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楔　子

　　黑夜，像一块无与朋比的巨大布幕，笼罩著整个大地。天空密层结集的乌云，阻住了那灿烂的月
光和闪烁的星光。
　　远处隐传来海涛的怒啸声；像数有万千的兵马军车，在那遥远的广场上，凶猛惨烈地激斗著。
　　一间占地并不甚大，但构筑异常坚固的精含，傍著小山坡．似只娇弱的小雏，舒适地依偎著母亲
般。
　　昏黯的灯光从窗户中透射出来，并且传出阵阵轻柔的催眠曲调……
　　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小敏珊，
　　闭上你美丽明亮的眼睛，
　　当夜幕低垂，当晚风吹拂……
　　张开那可爱的一双小翅膀，
　　追随著父亲，飘向那海角天涯。
　　…………………
　　…………………」
　　忧郁而温暖的歌曲，一遍又一遍的传来，中间杂著「依呀！依呀」乳儿话声。
　　这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方围一里余，只稀落地住著数十人家，那精舍是其中最好一间了，周围俱
是木制平房，灯火一间接一间地熄灭了。
　　风吹得很疾，沉闷的空气使人心胸似乎要为之发炸，倏忽一闪电光．「轰隆！轰隆！」的雷声从
天边滚滚而来。
　　「珊儿终於睡了！」屋内传来娇柔的喃语，充满著怜爱和倦意，生像最後一件也是最吃力的一件
工作被圆满的由兀成。
　　纸窗尚末关闭，从这里望进去，只见眼前是一幅优美已极的图画，小而精巧的房间，当中停放著
一辆能够推动的幼儿床，一张光亮而玩具形式的梳装台，象徵著这屋子的小主人是位可爱的女孩。
　　屋角堆放著一大堆玩具，暗绿而软的厚地毯，柔和的灯光，想来父母对这小孩是如何爱护了。
　　然而最吸引人注意的，仍是那坐於床旁的母亲，看她寝衣单薄，两条均匀圆润的小臂．露在袖外．
洁白胜雪．一手托著微得泛红的面颊，手轻拍著那逐渐沉睡的幼儿。
　　这幼儿娇小可爱之极，胖而圆的面庞！微微隆起的眼球．尚在闪动的长睫毛，小巧的鼻梁，真似
一个幸福小天使般。
　　「轰隆！」
　　又是一声闪雷传来．年青的母亲拉了拉单薄的寝衣，感觉到一丝凉意，她轻轻站了起来，对那孩
子投下疼爱的一瞥，娇慵地朝窗户走去。
　　天气本是闷热难当，这时一股风突然吹起，年青的母亲不由得打个寒噤，她伸手去关那纸窗。
　　「劈拍！」
　　一闪如万灯齐亮的电光，与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似乎同时响起，窗外景物在这一刹那间形同白昼。
　　这年青的母亲被如霹雳般的雷呜震得呆了一下，于是她赶紧去关那纸窗。
　　那晓又是一个如炬闪电划过空际，屋内那微小的烛火一阵摇曳；微弱的灯光黯然失色。
　　「谁？」这年青的母亲在那一闪明亮中，突见窗外黑忽忽的立著一人，她受到震惊，不自觉退後
一步．先护住沉睡的幼儿。
　　「小珊，是我！」一个深沉而重浊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跟著一身穿油布雨衣的大汉如飞般掠进
屋内。
　　这年青的母亲脸色倏然巨变．两手向那突来之人张了张，又畏惧地垂下去，清秀而丰润的脸上有
股说不出的表情，美目睹动着，居然涌蕴着雨滴珍珠般眼泪。
　　「小敏，想不到会是你！」女子哺哺道！突然发觉自己衣衫是这么单薄．羞畏地拉了拉襟领，有
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突来的大漠全身油布衫裤，上面已挂悬着几许水滴，只见他好一副长像，豹头环眼，天庭饱满，
可惜双眉间蕴蓄着无限杀机。
　　「珊妹别来无恙？」大漠冷冷说道，然而语气中却含着这么多悲愤，而且在轻微颤抖着。
　　被称为珊妹的点点头，脸色被惊得有些苍白，而苍白的下面，又呈现出一种青春的桃红。
　　外面风声更疾，隆隆的雷声一个接一个响起，但那大雨却一直不肯降落下来。
　　「珊……珊……」门外传来一阵呼喊，也传来一丝火亮，又听得：「敏珊睡了吧？这么大雷雨，
别会她受惊了。」
　　这秀美的母亲颜色一变，极快地朝大漠瞥了一眼，转身应道：「敏珊没有什么，你先睡吧我等下
就来！」
　　突来的大漠面容中涌现杀机，目光中凶光暴张，口里冷哼一声手往腰间摸去——
　　年青的母亲简直不知要如何是好，她想要制止大漠的凶机，但她又没有这种能力，她只好再急道：
「你别时来吧！我立刻就来。」
　　屋外声音爱惜的哼了声，温柔道：「好！好！别累坏了身子啊！」足步声又渐渐远去——
　　这魁伟的大汉，阴鸷的目光中射出股怨恨的光采，狠狠道：「你真维护他啊—哼！」
　　「珊」痛苦地捏捏手，一句话也不说，美目中落下了雨滴晶莹泪珠，她知道，只有这方法能够软
化身前的铁汉，也只有这方法，能令他将怒火暂时按遏。
　　果然「小敏」轻叹口气，凶狠的表情放松不少，他缓步向幼儿床行去，伸手打算去摸那小孩。
　　「敏！敏！你不能伤害这孩于！」年青的母亲冲至床前，焦急地位著「敏」粗壮的手臂。
　　「我会伤害这毫无抵抗能力的东西？」
　　「那……那你会伤害他吗？」这娇弱的女子指了指门外，企望地道：「他不似你会武啊！」
　　「哼！那小子！我要杀他时会给他一只剑……不然随他找帮手吧！」大汉凶狠地说。
　　又是一阵狂风刮进屋内，掀起了大汉被在身上的油布，露出他一身黑色劲装，以及悬在腰间，亮
晃晃的短剑—．
　　「小珊！你曾说过一生只爱我一人，但…但你为何又嫁给那满身铜臭的小子？」「敏」愤怒地在
屋内一圈一圈踱著，油布已被他烦躁地拉下，右手不时去抚摸那银白发亮的剑柄。
　　「我朝夕在山上苦练，苦练，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早些回来与你团聚，想不到短短三年，就
一切都变了，我成了叛家离乡的逆子，你成了小财主的夫人。哈—我学这一身武艺作什么的？连心爱
的女子都保不住吗？哼！我还有剑啊！」「小敏」说至此处，神情激动已极，他不只一次拔出他那骇
人的短剑，犀利的剑尾光芒，一伸一缩地在屋内打闪。
　　「小珊」骇得退至屋角，她眼中有一种温柔又迷茫的光辉！像是在求恕，又像是在谴责，但愤怒
的「敏」那能明白得了？
　　「敏！敏—你能轻点声吗？」小珊强自镇静道。
　　「轻点声！」敏裂嘴笑着，露出他雪白而强健的牙齿，道：「是怕吵醒了他吗？哈！我倒希望他
敢进来呢！」
　　「哇！哇」床上的幼儿被粗大的呼叫所吵醒。
　　「珊」连忙将她抱起，不住拍抚道：「别怕！别怕！敏珊，妈在这里呢！」她像忘记了一切，连
身前满腔怒火的大汉也忘记了。
　　「敏珊！」大汉的目光，如火炬般投照在幼儿脸上．充满疑惑道：「你为何将她取名敏珊？」敢
情他现在才听清这幼儿的名字。
　　年青的母亲没有说话，只用那饱含泪水的大眼，凄苦地对他一笑，仍继续哄拍着小女孩。
　　「告诉我！」大汉威严地说道：「她为何取名敏珊？可是………」
　　正说至此处，房门陡地被打开——
　　「小珊—怎么…呀—你是谁？」
　　开门进来的是个清秀的文士，看着房中陌生的大汉惊得他双眼发直—
　　「敏」将短剑「呛—」地拔出来．狞笑道：「小子，还认得我吗？」
　　“　敏！小敏！会是你！”这文士哺哺道，但一见小敏手中亮晃晃的宝剑，不禁将他哧得矮了半
截。
　　“小珊”抱着孩子，没命地扑向“小敏”，泣道：“敏！敏！你不能杀他，要杀杀我吧，是我对
不起你啊！”
　　“小敏”如罗汉般高举着短剑，眼光却如梦幻般注视在幼儿脸上，他如有所悟，看了看手中宝剑，
又深深地瞥了孩子一眼，突然长叹一声　—
　　黑夜更深，密云消散得不知所踪。月儿，繁星再度放出他们的光芒，一场大雷雨居然安静地去了，
是真的去了吗？不！只不过转移了阵地而已。
　　精舍旦窜起一条黑影，带着那银虹光华，似只箭般消失在茫茫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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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一章　一代豪侠

　　最後的北风带走了寒冷，和暖的东风终於带来了春天，雪渐渐消融了，化为一泉泉清水，顺著山
势缓缓地冲激下去。
　　浙省山多，雁荡、天台、括苍山雄峙境内，这时积雪和水而下，山路泥泞难行．行人在此时大都
裹足不前。
　　“我年一何长，鬓发日已白，
　　俯仰天地间，能为几时客？
　　惆怅故山云，徘徊空日夕，
　　何事与时人，东城复南陌。”
　　一个悲凉的声音在远远响起，山高云低，在那云气袅绕中，一骑如仙鹤般驾雾而来。
　　山道险曲，上仰百丈高岩，下临无底海崖，一声声浪激岸石的巨吼隐隐传来。
　　“唉！”一骑越来越近，只因雾气朦胧，其面目尚是看不清，只听他又道：“故乡啊！我终於又
回来了………”
　　苍老而不失雄壮的声音，带著那无比的凄凉，令人听来有股说不出的落寞感觉。
　　终於看得见他了，雄伟的躯干，但又似全身都失去了劲力．松垮地骑在马背上，数不清的短髭黑
糊糊地掩去了他半个面颊，破烂的皮袄，一双鹿皮快靴！一切都显得这麽不起眼。
　　然而－－
　　从那不时一开一闭的双目中，射出股慑人心腑的凌厉光芒，令人觉得他又是那麽不平凡。
　　云雾逐渐散了！崎岖的山路像条永不见首尾般的长蛇，盘绕在山峰上周，下临深崖如无底，海潮
冲激岩岸所卷起的浪花，似一缕细如蛛丝的白线。
　　“吁！”
　　这人长长叹口气，轻轻拍拍坐下马颈，感叹地道：“马儿啊！下了此山即是主人的故乡了，离家
十年，庭园会变成了个什麽模样？忠仆‘财进’　来也早成一堆白骨，还会有什麽人留下呢？”
　　云雾完全散去了，这人也清晰地暴露在天光之下．只见他长长的头发已有些白了，很整齐地轻松
接下肩来，坐下黑马神骏之极，昂首掀尾，四只铁蹄有力地踏著路面。
　　“叮当！”
　　突然一声脆响，这人生像大吃一惊，反手一摸腰间宝剑．狂笑道：“白虹啊！终於听得你发这警
讯，难道我摩云客真是如应了百了大师卜语一—“生於斯死也是斯”一哼！我摩云客岂能信这一套？”
　　山路渐低，不一会已出了这山峦，眼界突然开朗，远处炊烟袅岛，想来是一村人家。
　　“看！那就是我故乡了！”这浪人指著远处，自言自语道，神情有些愉快，但大多是凄凉。
　　一片平坦的高坡，其上绿草绒绒，这一人一马驻足其顶，因背著阳光的原故，看来似尊大理石雕
成的石像般，严肃而生动。
　　“嘿！这边，这边！”
　　坡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喝，这摩云客两眼蓦地射出寒光，像只可立刻暴怒的猛兽，然而脸孔又陡地
温柔下去，嘴角更浮起笑意。
　　只见坡下慢慢冒起个牛首，一头老牛一幌一幌爬上坡来，背上跨著个十岁左右幼童，手中拿著条
尺长左右的小草绳——
　　这摩云客含笑看著这小孩，眼中有一种依恋神色，生像是这小孩，勾起他那久远久远的回忆。
　　牧牛童抬头一看，发现了这奇特的陌生人，脸上有一丝疑惑表情，但立刻别过头去，唱道：
　　“朝牧牛，牧牛下江曲，
　　夜牧牛，牧牛村口谷，
　　荷蓑出林春雨细，芦管卧吹沙草线。
　　乱插蓬篙箭满腰，不怕猛虎欺黄犊。”
　　这牧童一边唱一边挥动著两只小手，神情甚是得意与快乐。
　　“好狂的口气？”摩云客笑道：“小哥子，你是本地人吗？”
　　牧童将手中绳轻轻一打牛颈，老牛听话地停了下来，低下头静静咀嚼青草。
　　“你不是本地人吧？”牧童反问道。
　　这牧牛童子恍眼看来甚是朴实，但说话时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一闪一闪下，使人觉出他是愚笨其
外而聪慧其内了。
　　摩云客脸孔上一直含著笑意，先前满面的严霜一扫而空，徐徐道：“你怎知我不是本地人呢？”
　　“嘿！”这牧童不屑地道：“咱们唐家村的人，有谁我不知道？先前有十位与你一般的外乡客打
此走过………”
　　这小牧童的话突然被摩云客打断，只见他目露凶光，问道：“他们说了些什麽？”
　　这牧童被他声色俱厉的模样惊骇了一下，但已倔强地道：“你如此凶，我才不告诉你！”
　　摩云客面容陡地舒缓过来，像是看见了数十年前自己的影子，爱惜地说著：“你不说也罢！告诉
我他们往那里去了？”
　　牧童乌溜溜的大眼转了转，指指一处高峰，道：“舍身崖，他们往舍身崖方向去，并问我此处可
是叫唐家村。”
　　摩云客严肃地点点头，轻轻拉了拉手中马缰，往那牧童手指处的“舍身崖”行去，太阳如金轮耀
眼，照在他威猛的面颊上，看来凶狠可怖。
　　“哈哈！我摩云客就痛痛快快干这最後一次吧，百了大师的卜语是否灵验也看此了。”
　　一骑一人又向高处行去，牧童呆立於当地，望著渐去的陌生人背影，他似乎觉得对那人有种熟悉
的感觉，一种气质上的熟悉。
　　“舍身崖！”他想这地方，身心不禁一颤，然而一双大眼一闪，又露出那明亮的目光——
　　微带硷湿的海风，从辽阔的海面吹来，一块凸出而伸向大海的岩石山，正有十几个人整齐地围成
一个圆圈。
　　这十人装扮不伦不类，有脑袋光秃秃的和尚，有头带金冠的全真道士，有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有
鹤发童颜的老者……
　　在十人中只有一点相同，就是全都在闭目打坐，凝神运气。整个空间似冰冻了般，除了呼呼风声
之外，再没有一丝别的声息。
　　这山岩地势不但高而且险，三面俱是笔直高峰，只有一条羊肠小径从峡边通至岩上。另一面下临
万丈深渊，其下怪石磷峋，激起滔天白浪，令人看著目眩神荡。
　　如堵堵山般的猛急海风，刮在岩上被阻得旋转疾掠，稍微轻弱一些的物件也会被卷入海中。
　　“得！得！”
　　一阵轻脆的蹄声传来，十人同时张开双目，每人都向那羊肠小径看去，然而蹄声倏然停止。
　　“劳各位久候，朋友们敢情是冲著我摩云客唐震天来的吗？”人尚未现身，一个粗豪雄飞的声音
已震耳传来，不但盖过了风声，更撼得山壁簌簌着响。
　　十人中没有一个答腔——
　　又是一阵轻快的足步声传来，小径上转出那身著破皮袄，满脸短刺般乱髭的摩云客唐震天来。
　　他一眼看清场中十人，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容，但立即为他那惯常的不屑神色所淹没，只闻他
傲然道：“想不到江湖中一等高手全聚会於此！”摩云客暴笑著，他那股满不在乎的神情是任何人也
难忍受的。
　　“狂徒！”十人中的那位白发老者，冷哼道：“今日你大限已到，有什麽遗言趁早留下吧！”
　　摩云客脸罩寒霜，似怒非怒地道：“反正我唐震天也活得够久了，有你们十人陪葬也不算虚此一
生。老娃儿，你又有什麽话说？”
　　这童颜鹤发的老者，正是天下闻名的“不老童子乐平”，武功出自华山派，为华山派有数高手之
一。
　　不老童子哈哈一笑，缓缓站起身来，另外九人也随同立起，在摩云客身前站成个扇形。
　　“让老夫为你引见一番吧！”不老童子笑嘻嘻指著从右算来第一位那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道：
“这是荆楚澹河沟金姥姥！”
　　摩云客似谦还傲，形式地抱一抱拳，答道：“久仰！久仰！金姥姥太看得起区区在下了！”
　　金姥姥饱历风霜的面上涌起一片狠毒的笑容，叱道：“铁翼雕金如龙可是阁下给毁了的？”
　　摩云客唐震天满脸不屑，鄙极地道：“在下手中杀贼无算，那有许多功夫去记这些小贼姓名！”
　　金姥姥手中铁拐一顿，白发根根竖起，似要暴起发难。不老童子连忙将她拦住，道：“金姥姥慢
来！咱们讲清楚再动手不迟……”说完他指著第二位，一个樵夫打扮，一身短衣短裤，露出双毛黑泥
脚，腰插一柄雪亮利斧的汉子道：“这位是峨帽樵子连克狄……”
　　“久仰，连兄雄霸蜀地一方，今日也有兴至此一游！”摩云客唐震天仍是狂傲已极地道。
　　“这位是嵩山浮月寺静心方丈……这位是甘陕大侠白衣秀士种少恺……泰山空灵大师……黑白双
剑裴氏兄弟……武当夺魂剑客潘君佩……崆峒派生死剑康麟……想来阁下都有个耳闻。”
　　这一大串足以震惊整个武林的名号，在不老童子乐平的口子徐缓说出，一点也不显得带著火气。
　　摩云客一生傲笑武林，何种大阵仗没有见过，但今日面前这十人，堪称是武林的精英全聚於此了，
是以他也不得不心生戒意。
　　“十位武林高士，我摩云客三生有幸能参与这场盛会，不论各位与我唐震天有无瓜葛，今日也得
一一讨教了！”唐震天仰天长笑，视眼一刖十人直如无物。
　　这十人完全冲著摩云客才来此的，金姥姥首先持拐而出，指著唐震天骂道：“别人怕你唐震天心
狠手辣，我老婆子可不吃你这一套，今天就让你尝尝金家铁拐的味道。”
　　这金姥姥娘家姓顾名紫英，也是鲁地一大武师之女。自嫁与楚地澹河沟铁拐金峰后，不到四年金
峰即因暗疾谢世，遗下一子取名金如龙，被宠爱得如心头肉般，然而却被摩云客毁了。
　　唐震天一代豪客，生平行事但凭当时喜恶，是非观念在他心中根本不存在，这当然是因他早年受
到一莫大刺激之故。正因此他纵横江湖，只要一伸手莫不置人於死地而後已，这才使江湖中人俱对他
痛恨入骨。
　　摩云客看看如猛虎般的金姥姥，又看看四周围著的高手们，心知退路已断，今日要全身而退已是
件办不到的事情。
　　“你要第一个送死？”他狞笑道。面容上已全是杀机。
　　金姥姥到此时反而平静下来，显出她老练的经验，她将铁拐杖平指对方，缓缓说道：“我要第一
个取你性命！”
　　唐震天傲然一笑，不屑道：“凭你一只铁拐杖尚不够，还是大夥儿一齐上吧！”其实他心中可有
点畏惧这十位江湖一流高手同时进攻呢。
　　不老童子乐平自然明白他的心意，想到己方都是成名多年名重一时的人物，如何能联手合攻一人？
因此他笑著道：“唐大侠尽管放心，咱们决不以多为胜。”
　　唐震天有点赧颜，但仍带著讥讽道：“如此甚好！”说完“呛！”的一声，白虹剑已盈然在握。
他这拔剑姿式真是快速绝伦，场中十位高手几乎没有一位能看清楚了的。
　　金姥姥眼见对方兵刃已出，口中招呼一声，铁拐杖微顿，身形已是前行一丈，相距唐震天不足六
尺。
　　“咱们先将话说在前头！”她狠声说道：“今日你唐震天的命是非留在此处不可，否则……”
　　摩云客打断她话，仍傲然道：“否则就是你们十条命留在此了，是不？”
　　金姥姥点点头，道：“就是这样！”说完退後一步，将手中铁拐杖一式“举火扫天”向上竖起，
算是进招的礼数。
　　唐震天毫不在意，迳将手中剑往斜上一抛，那白虹在空中划出一条光亮银虻，自动地又落入手里。
这招有个名堂，叫“绕日长虹”，不但是唐震天仗以成名的“大罗剑法”的起首式，而且如果练得精
纯，真可取人首级於百步之外。
　　不老童子在场外看得摩云客露出这手功夫，惋惜的叹了一声，对身旁数位高手道：“想到雁荡大
侠的心血绝艺要从此永绝尘世，咱实难心安呢！”
　　泰山空灵大师也露出戚然神色，应道：“如非这魔头杀孽过重，贫僧真不忍心下手垄断此雁荡一
脉！”
　　敢情这摩云客正是雁荡大侠的唯一高足。只见他听得火起，道：“咱唐震天可不需要你们的假慈
悲。老婆子，进招吧！”
　　金姥姥嘿嘿一阵冷笑，她心中可顾忌唐震天十馀年来的声名，也知道雁荡一脉素出高手，自然对
敌得非常慎重。只见她拐杖一转，喊声：“有僭！”突地一招“横扫千军”，铁拐杖夹著呼呼劲风直
往唐震天腰间碰去。
　　唐震天艺高瞻大，自己手中握的虽是轻兵器，对那金姥姥沉重已极的杖势，仍是毫不顾忌，只见
他右手横里一架，一道白光直往铁拐绕去。
　　金姥姥反而不敢轻试敌剑，心知白虹犀利久负盛名。立刻杖式一变，改横扫为直刺。
　　唐震天的功夫确实较金姥姥高出许多。两人出招俱如猛虎般，凶狠桀厉，但数招不到金姥姥已相
形见拙。
　　只见摩云客一柄二尺白虹左插右插，好似一个巧女在绣著花般，神情轻松已极。反观金姥姥，只
见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巳布遍了汗珠。一拐一杖俱是慎重无比。
　　旁观的九人虽都看出金姥姥不是摩云客的敌手，但他们都是名望高崇之人，就是被杀死也不能联
手进攻一人啊！於是每人脸上都有一股忧虑神色。
　　这时金姥姥已被逼得连连後退，一只杖使出“二郎担山”，平地涌起一双杖影攻向对方左胁，左
掌并指如喙，“拨草寻蛇”飞快往对方胸前点去。
　　金姥姥功在荆楚确是一方之首，尤其“追风三十六杖”更是上上之学，只可惜她天性太浮躁，不
能完全领悟其中精髓。
　　唐震天明白自己所处地位是何等危险，尚有九人虎视在旁，因此早打定去一个是一个的主意。
　　金姥姥的这招“二郎担山”与“拨草寻蛇”配合虽妙极，但在唐震天这种大行家眼里，仍发觉两
股力道未合间，尚有一丝破绽可寻。
　　立时他一招“霸王御甲”左掌在胸前往外一拂，平常的招式在他手里竟成了妙绝的守式，只见金
姥姥的“二郎担山”被平淡地化了去。
　　而唐震天的白虹已凛然高举，在空中打个圆弧，反映著阳光发出耀日的光华，好看已极。
　　嵩山浮月寺静心方丈才喊声：“要糟！”
　　果然金姥姥因一招失著，胸前空门大开，只见白蛇陡地一连三点，正是“天罗剑法”中，极厉害
的一招“云龙三点首”。　见那白虹短剑化为三道极淡的剑气，分三个方向右、左、中一齐刺向金姥
姥胸口。
　　一股血泉喷处，唐震天如飘风般退後一丈，满脸挂著得意神色，眼看著金姥姥颓然倒下去。
　　“哈哈！谁要作第二个？”他狂傲地向其馀九人说道：“摩云客手下从不留活口！”
　　空灵大师与静心方丈同时低头，诵道：“我佛慈悲，但祈助弟子一臂之力，诛此万恶之人！”
　　不老童子乐平面有惭色，心中对金姥姥不无愧咎，但他又有何法呢？他愤愤道：“唐大侠高艺不
凡，但咱们十人早存必死之志。让老夫先来………”
　　白衣秀士钟少恺已领先步出，说道：“这一场由我先吧！唐大侠，请！”
　　他连场面话都省得讲，一张摺扇，如猛虎般往对方扑去——
　　一场场争战下去，日光流转，渐渐已是日薄西山了。
　　舍身崖上已躺著三具尸体——金姥姥，白衣秀士钟少恺，武当夺魂剑客潘君佩。三人的死法几乎
相同——一剑毕命，唐震天确实作到了不留活命的地步。
　　场中黑白双剑裴氏兄弟正展开一双长剑，如翩翔双蝶，将摩云客困在核心，飞快地打著转。
　　唐震天凶戾之气上冲华盖，鬓发散乱，但一招一式却稳重异常。攻则迅如闪电，守则固若金汤。
看得周围的人不住点首，也不住叹息。因为到底唐震天称得上一代豪客啊！
　　黑白双剑裴氏兄弟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只因两人素来对敌同进同退，剑又是一白一黑，故被冠上
“黑白双剑”的美名。
　　这两人年岁都已中年以上，连劲装也是一黑一白，此时两人黑攻白守，白守黑攻，不但配合得妙
到毫厘而一身小巧功夫实堪称江湖仅见。
　　摩云客满脸都是杀气，一柄白虹涌起无边银光，加上左掌翻飞，如狂飚怒涛，竟将两人攻得直打
转O。
　　“江湖上贤兄弟的盛名如星辰之北斗，也不过是如此！”摩云客鄙笑著。白虹蓦地一招“箭射双
雕”，一左一右分攻两兄弟，竟将两人各自逼退一步。
　　黑白双剑一生纵横大江南北，何曾受过这等奚落，面上俱显出愤怒神色，但技不如人又奈何？
　　太阳已只剩下一点顶儿，从清早战到此刻已是足足四个时辰。这时光线一暗。只听峨嵋樵子道：
“大师，咱们也无须留情，还是联手把他废了！”
　　峨嵋樵子是介乎正邪之间人物，此次与不老童子，净心方丈等一同联手，也只因摩云客将他最宠
爱的侄儿给杀了。
　　摩云客轮番交战，虽他体力过人，精神仍充沛异常，但他可不敢尝试被数人联手进攻的滋味。
　　空灵大师，浮月寺静心方丈与不老童子乐平俱是名门正派人物，自不肯双战一人。但剩下的一个
崆峒派生死判康麟，摩云客却对他不太清楚，他伦眼往康麟处瞥了一眼，只见唐麟虽很焦灼，但一处
生死判仍斜插背上，似乎还没有动手之意，立刻唐震天松了口气，他自忖，即使加上个峨媚樵子，自
己仍有把握抵挡得了。
　　黑白双剑趁著对方心神偶分之际，突然加劲猛攻，只见哥哥黑剑从右直削，弟弟白剑斜砍，两股
力道一刚一柔，刚者力量奇重，风声劲急，柔者飘忽虚渺，有如鬼魅。
　　“啊！”
　　一声响处，摩云客左掌极其巧妙地一掌拍在黑剑剑背，力道竟是怪异已极，将黑剑震得退後一步。
右剑却化成一片光幕般罩向白剑，又闻一声“叮！”白剑竟被削去一截。
　　这裴氏兄弟两人俱被挡出圈来，脸上都有一丝愧色，但他们已打定不死不休，齐喝一声又联手攻
上。
　　只听劈拍之声连起，两兄弟竟完全改变战法，轮流去与摩云客左掌硬碰硬。
　　要知一个人武功可凭天资练至极高强之境地，凭著一柄兵刃可对敌千万人，但在内功方面，除非
相差太远，就很难一人挡二，或以一挡三了。
　　黑白双剑打了这主意，以为自己兄弟俩凭著牺牲一己性向，也可将摩云客内力消去大半，那麽后
继者即可轻易除去敌人了。
　　他俩人的一番心意也太良苦，但摩云客老江湖如何会不明白？只见他身形有如风里乱絮，突然变
得飘忽不定起来，竟一味避免与两人硬对硬。
　　摩云客的功夫越使越奇，腾身时如摩云灵鹤，伏地时有如疾闪银狐，不但去向令人捉摸不定，神
妙异常，即使那柄剑，也突然也变得飘忽起来。
　　黑剑有些焦急，他是哥哥，平素都是以他为主控制攻守，这时他方寸已乱，一掌掌如山般拍出，
又宛如狂飚奔涛，但对摩云客毫无作用。
　　这时在小径大石边，突然露出一个小脑袋，场中人虽全是顶尖高手，但俱为这惊心动魄的博斗所
牢牢吸引，谁也再分不出心去注意旁的一切。
　　一对小眼睛从野草隙缝中透过，又是那明亮已极的光芒……
　　“嘿！好疠害的人啊！”小孩的童声细得如蚊吟，但却被剑风，与海风完全淹没。
　　这声音如果被场中任何人听到，一切都会改观了。因为双方都不会愿意这场搏门被人窥去，摩云
客有他特别的原因，不老童子却因他等是十人轮战一人，这点如果传入江湖，真会使十人丧尽了脸。
　　两声惨号响起，名满江湖的黑白双剑也在此舍身崖下不为人知地死了，也死得太不值得。接之而
上的是泰山空灵大师，他光秃秃的脑袋冒著丝丝热气，清瞿而瘦削的脸上有股冷凛神色，他没有说话，
只用一双充满慈悲的眼睛，牢牢看著对方。
　　太阳已隐没很久，地上躺著的数具尸骸刺目而惊心，唐震天身上也负了伤，但他有无穷的精力，
看来仍毫不疲惫………
　　“呼！呼！”
　　海风吹得更疾，将唐震天的乱发吹得飘飘扬起，挺直的鼻梁，深而朗亮的眼神，紧闭而显出坚毅
的嘴唇，这些都是一个英雄人物的特徵，但他却是江湖上人人欲诛而後快的大魔头啊！
　　天全黑了，一切都看不见了，但那耀目的白虹仍在空际上下纵横，盖过海风的剑风，竟是愈来愈
凌厉。
　　远远地，一个小黑影正“骨碌！骨碌！”奔下山去。太黑了使他看不清路面，但他跑得还是那么
快！渐渐已奔下山坡，而到了平原。
　　阿黑！阿黑！他轻轻呼唤，树林中传来两声疲困的“喵！呀！”跟著一条庞大的黑影从树林中摇
摇幌幌走了出来，敢情是只大水牛。
　　“阿黑！咱们得回去了，母亲会骂啊！”清脆的童音，里面含著兴奋和激动，只见朦胧的星光中，
他拉著绳子，轻快地翻身上了牛背。
　　“啊！”
　　好响亮一声惨号传来，这幼童从牛背往回头高山上看了看，但那能看见什么呢？
　　“一定又被刺死一个了，他真厉害啊！”幼童充满著钦佩的声音，眼中又放出那慑人的明亮。
　　“宁儿！宁儿！”远远有一盏灯火。一个妇人声音焦急地在喊著。
　　“妈—妈！我在这里！”幼童赶紧应道，立刻催牛奔了过去。
　　黑夜将一切都掩灭，连那仅有的一盏灯火也隐入黑暗中去……
　　X　　　　X　　　　X
　　浙省的海滨，起伏连绵著一些不算高峻的山脉，山与山之间有著小而不太丰腴的土地。所住的渔
民大多靠渔为生，但因地位偏僻交通不便，人民生活一般很困苦，只有少数商贾之流，牟利手段高明，
尚堪称生活优裕。
　　在东南部，一片小小的海滨平地，方围不到十里，当中矗立著个小山坡，在山坡的左右及後侧，
各建立有个小村落，左边的最小，大约只百十馀户，右边的较大约有三百馀户。而後侧的可称得上小
镇了，约有二、三千户。
　　山後的因地理环境关系，居民大多从商，生活最称富庶，而另两村因人少地偏，除了打渔外，别
无其他谋生之法了。
　　最少的一村绝大多数以唐为姓，被称之为“唐家村”。这村男子以勇悍出名，驾船打渔技术在周
围数百里内是首屈一指的。
　　较大的一村以“林”为姓，被称为“林家村”，因平地甚广，也有些锄地为田，种些菜蔬过日子。
　　最大的一村名“李家村”，楼宇楝楝，与两村形成极不调和的现象。
　　渔民生活勤苦，天尚未放明，一艘艘的小舟已被推入海，数百数个健壮的青年渔民，操著桨，摇
著橹，驾著小舟破浪直向大海冲去………
　　太阳在海平面上一阵跳跃，终於跃出水面，一时间金光四射，大地顿形光明。
　　“宁！该起身了”一个母亲正在呼唤著她的儿子：“昨夜那么晚回来，也不知野到那去了？”然
而谁都听得出，她是多度娇宠她的孩子啊！
　　“妈！我不是起身了吗？”清朗的童子声音答著。
　　初阳已从海平面升起，黎明总是美丽的。
　　小小的渔村，傍山畔海，实在是一个理想的乐园啊！在离村稍远处，有一间小茅舍，内中步出个
妇人，用手拢著眼睛，向著大海远方眺望著。
　　“今天有个好天气！”她轻轻说著，正是那母亲的声音，道：“你也该到隔山魏先生处去念点书
了，整天玩怎成呢！”
　　一个小孩于跟了出来，赤著足，惺忪睡眼尚是未完全清醒的样子。他看了看海上白帆点点，心中
一阵激动，道：“妈，让我去打鱼吧，我已经够大了！”
　　“这怎行，我们又没船，而且你也应该要去念书。”妇人慈祥地摸摸她孩子的头，不同意孩子的
愿望。
　　“我才不跟魏老头念书，我要跟妈念！”孩子往母亲怀中一靠，撒娇道。
　　这妇人生得甚是清秀，体格也是荏弱而不似一般渔妇的粗壮。衰老而憔悴的容颜，已完全掩去她
从前的青春。她将孩子揽在怀中，怜爱而忧虑地道：“宁儿别去打鱼，妈多不喜欢你干这事，妈愿你
以任何方法谋你的幸福，但别去打鱼啊！”
　　宁儿心中虽然奇怪，但看著母亲慎重而忧伤的神色，他有些迷惑了。
　　“为什么我不能够？爸也是打鱼的啊！”他有些胆怯，因为每次当他提到爹，母亲总会流泪的。
果然妇人眼角立时有些潮湿，恨道：“但爸结果如何！还不是葬身那无情大海！”
　　她叹息一声，又言道：“你爸死了也快十年了，咱们母子也苦了十年，妈怎敢再放心让你去与那
大海风浪搏斗呢？”
　　“妈，我已长大了，我要去赚钱来养活你。妈，我不去打鱼，我去干别的事情吧！”
　　母亲高兴的一笑，摸著孩子的头顶，温柔道：“你还小呢！诺，时候不早了，赶紧去念会儿书吧，
顺便带阿黑去吃吃草！”
　　太阳升得很高，海面上鱼鳞般翻著点点光华。小渔船一艘艘被那高大的浪潮遮得只剩下白光点点。
　　小孩牵出了老牛，别了母亲，又向那高山行去……
　　“剑宁！剑宁！”远远有两、三童子携手跑来，看到骑牛童子，大声呼道：“去海边玩儿去吧！”
　　剑宁见平日玩伴来叫自己，心中不觉一动。他回头看看母亲尚伫立屋前，对自己挥著手。
　　“我不能去，咱要到魏老先生那儿去！”剑宁说道。看著同伴脸露不高兴的神色离去，奔向那茫
茫大海的海滨，他心中不觉又是一动。
　　眼前轰立的大山，今日看来似乎特别雄伟神奇，苍郁的森林，只在临海的那一面光秃露岩。
　　“那个真厉害的人怎样哪？”他轻轻问自己道，昨日激烈而血腥的战况重浮现在他脑海里。
　　一片白云顺著风势缓缓朝山间笼去，进去了高高的山巅，但打开了小孩好奇的心扉。
　　“舍身崖！”他自言自语，眼睛中又露出明亮慑人的光芒。
　　“阿黑，在这里等著我！”他翻下牛背，轻快地往山上跑去，危石如虎齿，但他天生的一双健腿，
如飞般直往上爬去。
　　小小的身影，越攀越高，最後隐没在南海之中……
　　“啊！今天雾气真浓呀！”云里传来幼童的声音，朦胧的影子似箭般往上奔著，奔著。
　　“那些人还会在吗？”他不时自问。一想到昨日所见的血的肉搏他就觉得心胸为之沸腾。
　　“我有那人一般的身手多好啊！”他指的是摩云客唐震天。对他的凶恶态度他虽然不喜欢，但唐
震天的武功他的确是佩服到极点。
　　爬呀！爬呀！一个多时过去，他已到了舍身崖，这时他是在云层之上了。
　　一点声息也没有，只要转过一块大石，他就能看见整个舍身崖和上面的一切事物了。一阵怦怦的
心跳使他不自觉放轻脚步。
　　一股阴风吹来，平日在同伴中素称大胆的他，也不自禁打了个寒噤，大石终於挡不住他视线，然
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景像却使他迷惑不解。
　　“咦！”
　　他轻轻叫了声，只见舍身崖上稳稳盘坐著一人，那宽广的背影，破烂的皮袄，正是他心目中的
“极厉害的人”。
　　“另外的到那去了？”他自问著，但除了盘坐的人外，还有谁能替他解答呢？
　　幼童紧挨著大石，他真想走过去看看，但地上的血迹和遗留的刀，剑，使他心中有些害怕。
　　“他是死了吗？为何坐著不动呢？”幼童不停自问。但那盘坐者并未因此而站立起来。
　　这幼童胆子可说大极了，看他蹑手蹑足向盘着之人行去，竟是要一窥究竟呢！一尺一寸的接近，
幼童只觉手心冒著冷汗。
　　再走三步他就能摸著盘坐之人了，他只觉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腔来………
　　“嘿！你找死！”
　　一声大喝发自盘坐人之口，幼童只觉面门白光一闪，颈项间一阵冰凉，他还来不及惊叫，已为面
前的景象骇呆了……
　　“哼！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幼童目注面前的摩云客，那已不似昨日的摩云客了。脸色苍白得骇人，满身血腥创口，最恐怖的
还是那一双腿，被齐膝切断。
　　“我……我……”幼童感觉喉头有股说不出的难受，不只因白森森的短剑正架在他头项上，而且
他内心已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摩云客两眼赤红，缓缓地收回短剑狠厉地道：“是谁叫你来的？”
　　小孩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的！”
　　唐震天看出他的话没有虚假的成份，点了点头，面色松缓不少，仍威严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怎会来此处？”
　　幼童渐渐胆气一壮，能够很从容遣：“我叫唐剑宁，我……我昨夜就来过此处，看见你们………”
他看得唐震天脸色一变，立刻没有再说下去。
　　摩云客唐震天似乎甚是焦急，问道：“你是唐家村的人，可有别人知道我来此处？”
　　唐剑宁摇摇头，应道：“我没告诉过别人，连妈妈都没有告诉。”
　　摩云客似是完全相信，因为他知道，“唐家村”是没有一个孩子会说谎的。他看了看身前这幼童，
脸上突然显出奇特的表情，问道：“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刚满十二岁呢！”唐剑宁此刻居然一点也不再害怕摩云客，他好像知道摩云客不会伤他似的又
问道：“那……那十人都被你……”
　　摩云客凄然一笑，接道：“都被我赶到海里去喂鱼了！”然而他对此所付出的代价又是多大啊！
看他呼吸急促，连握著短剑的手都剧烈地发著抖。
　　“孩子！扶我到大石下面去！”唐震天在一刻之间突然变得这麽虚弱，令幼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因为他总以为心目中“极厉害的人”是永远极厉害的。
　　唐剑宁力气甚大，摩云客这么巨硕的身躯他仍能扶持得住。只见两人蹒跚地向大石行去……
　　“唉！我这两条腿是废了，还有不老童子的那一掌真不轻啊！”唐震天似乎在对著一位多年老友
般如此说，他舒适地靠著大石，安静地闭著眼睛，回忆著从昨日清晨一直继续到今日日出，刹那间的
战斗。虽然自己断了双腿，并且中了不老童子致命的一掌，但最後仍是自己得到全盘胜利，保持了自
己一生光荣记录。
　　唐剑宁不敢打扰他，也不愿就此离去，因为他还想知道这陌生人，这种神奇的陌生人。
　　“世上最美丽莫过小珊，天下最高强者莫过於摩云客，宇宙间最令人留恋者莫过於故乡，孩子，
你相信这句话吗？”摩云客张开双目，但已没有那夺人的光采。
　　唐剑宁茫然点点头，但随即又问道：“小珊是谁啊？”
　　摩云客暗自笑道：“这怎麽告诉你！”但他现在一丝凶戾之气也没有，望著身前这十二岁的童子，
他似乎真的发现了数十年前的自己。
　　唐震天又闭上了双目，而且又想起那激烈的战斗，他需要从头至尾将它回忆一遍，因为再没有多
少时间能让他回忆——
　　“空灵大师的功力真深厚，一套少林百步神拳真使得出神入化……还有那浮月寺静心方丈的荡魔
三十二铲真有开天裂地之威……哈！哈！除了我摩云客有谁能接得下这十人的轮番进攻？”他想至得
意处不禁狂笑起来。
　　“哼！峨嵋樵子真够阴毒，如非我已精疲力竭，他的那燕双飞如何能削得断我的双腿！”立刻他
面上又呈现愤恨不服的神色。
　　“不老童子确称得上正人君子，不但没乘我断腿之危进攻，尚先替我疗伤止血，唉！早知我仍是
不能活於世上，又何必硬将他逼下舍身崖！他临落崖前的一掌真是奥妙绝顶，如果早使将出来我是败
定了！”
　　唐剑宁对他瞬息万变的表情不禁看得呆了，他不懂一个人的内心情绪为何会改变得如此之快。
　　终於唐震天又张开了他的眼睛，只是这次更减少了光采，他虚弱地说著：“孩子，你学过武吗？”
　　唐剑宁心中突地一动，连忙答道：“没有学过！”
　　摩云客似乎已失去了全身劲力缓缓将手伸出，把唐剑宁的全身骨骼摸了个遍，才道：“我看得不
错，确是个上上之材，嘿！我将全身武艺都教给你，你愿意学吗？”
　　唐剑宁虽仅是个十二岁的幼童，但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答道：“弟子愿意，师父在上请受
弟子一拜！”
　　唐震天摇摇头道：“我罪孽深重不足为人师尊，我不能收你为徒但也不愿咱雁荡绝艺从此失传。
唉！如此吧，你将这只玉镯拿著……”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个玉镯，上雕著条张牙舞爪的飞龙，色作翠
绿透明，外观美丽已极。
　　唐剑宁不解地接过玉镯，疑惑地望著对方……
　　“这只玉镯原先是一对，另一只上雏著只扬翅欲飞之凤，你必须舍命保护持有另一镯之人。
　　我传你武艺，算是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到你武功小有成就，可至雁荡山铁柱峰麓，那里你能寻得
一石室，内有我历代师祖神像，以及恩师雁荡大侠逝前所创之“白虹三式”，你就拜我恩师为师吧，
咱们算个师兄弟……”
　　说至此处摩云客停顿一下，因为面前这孩子的年龄实在太小啊：“他会记得住吗？”但当他发现
唐剑宁脸上坚毅而认真的神色，他完全放心了。
　　“到底是唐家的人！”他如此称赞，续道：“记住！在练那“白虹三式”之前决不能与女人有任
何接触，唉！可惜我不能练全，不然就是这十人同上又如何是我对手！”
　　唐剑宁到底年幼，不明白摩云客的话，问道：“不能和女人在一起吗？那么妈妈呢？”
　　摩云客觉得有些好笑，想到唐剑宁仍是个仅仅十岁左右的孩子，这些事情怎能够对他说得明白？
　　“我所指的女子是与你年龄相偌的女子，你懂吗？”摩云客笑著补充道，在这一刻他那困戾之气
完全化去，似乎他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仇恨了。
　　唐剑宁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只记清楚了一句话，那就是“绝不能与自己年龄相偌的女子有任何接
触！”至於为什麽要如此？他却以为没有深究的必要。
　　摩云客显然对这唐剑宁甚感满意，他仔细地再度打量这幼童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严肃地道：
“从明天起你每日清晨晚间来此一次，我传给你雁荡一脉的神功，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隐身在
此，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练武！现在你回去吧，去为我搜些吃的东西来！”
　　唐剑宁点点头，他觉得突然间自己变成了一个大人，大得能够作大人所能作的事。
　　一条小黑点似小鹿般跳跃地奔下山去，间而夹著兴奋的呼叫，那声音中包含著无比的快乐和激动，
好似世界上的一切都归他所有了。
　　X　　　　　　X　　　　　　X
　　幌眼四个年头过去，已是春天将至的时候，这滨海的三村，已飘落有一寸馀厚的白雪。
　　山巅上原先苍绿的一片森林，此刻似被戴上一顶白色的帽子，圣洁而较平日更为明朗。
　　“李家村”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紧地关著，街道上只有商店里尚拥挤著顾客，在挑选年节的应用
品。
　　靠山的一楝大屋，黑漆的大门缓缓打开，步出个甚是壮硕的少年，後面跟著位身著重裘，年已很
老的老头子。
　　这少年衣衫单薄，手脚都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但他一丝一毫也不似有冻寒的样子。
　　“刘总管请留步了，外面天气寒冷呢！”这少年步出门来，转身向老者很有礼地说著，看他虽然
面色红润，但眉目间却有著重忧。
　　“剑宁，这一年的工资别给弄丢了，母亲的病如有了变化，赶紧着人来通知一声，别给误了才
好！”这老者态度非常慈祥，但却有一种随和噜嗦的味道。
　　少年苦笑一下，道：“剑宁会记住，总管请留步，剑宁走了！”说完他一转身迈开大步直往街道
尽头行去。
　　老者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勤勉的孩子，可惜命也太苦了！”待那少年去得远後，他才
回转身去，大黑门又缓缓的关上。
　　唐剑宁此有十六岁了，他步履异常急促，愈行愈快，生似有块磁石在前面吸引著他似的。
　　街道旁陈列著诱人而美丽的物品，但他连望也不望一眼，只急急地直向郊野行去……
　　渐渐四周已没有了人迹，路面一层白雪直向山之左侧绕去，他放眼向周遭仔细观察一番，估量已
是无人看见，立刻展开脚程如飞而去……
　　一路上唐剑宁足不留步，株株的枯树在他身旁如飞鸿般一闪而过，在往日他总会兴得大声欢啸，
但今日他却一点兴致也没有。
　　他摸著口袋中那刚刚领到的一年工资——十两银子，这在一个渔民眼中看来不算是个小数目，但
他却不知这些锲够不够用？
　　“师兄才去世，母亲又罹重病，唉！为何一时间百种灾难都落在我身上？”唐剑宁怨恨地叹著，
更加劲往家飞奔。
　　雪地上留下他极浅的一溜足迹，但被海风与落雪很快地又遮去，看看唐家村已经在望了。
　　唐家村与李家村比起来实在有些萧条的感觉，一百馀楝草棚，能以木制造的屋子，已是算上等家
庭了。
　　一扇一扇门扇紧紧闭著，这是唯一与李家村相似之点。
　　唐剑宁直往自己茅屋行去，打开掩著的竹门，里面钻出一股子药味，和一丝凄凉的气息。
　　“妈，妈，宁儿回来了！”他轻唤著，只闻一声微弱的咳嗽，算是答应。
　　茅屋甚小，中间用竹编成的屏风隔成两间，里面间靠墙处摆著张床，上面躺著那病危瘦弱的母亲。
　　“妈，你好些了吗？儿子为你带了几味药回来！”唐剑宁亲切地说著，从怀中拿出几包草药，以
及那一年的工资。
　　“孩子！”垂死的母亲虚弱而平静地说道：“快过来让我摸摸，我等了你一天了！”
　　唐剑宁温顺地走近床一刖，屈著双腿跪在母亲身侧，然而两眼却不自觉涌出一泡热泪……
　　“孩子！妈要去了，你怎办啊？”母亲无限悲哀地说著，右手习惯地抚摸著孩子的头顶。
　　“妈，妈，别说这种话，这病还不是一会儿就好了！”唐剑宁几乎为之失声，焦急道：“宁儿给
你煎药去，李大夫说……”下面的话他接不下去，因为他清晰地记得，李大夫为母亲看病时曾说过句
话？
　　“令堂已是无救了，赶紧为他准备後事吧！”
　　想到此点他不禁又热泪盈眶，他偷偷别过头去，装著去拿草药，却暗中甩袖拭去泪水。
　　“唉！妈还有不明白的！儿呀！妈就你这一个儿子，怎生丢得下你啊！”说完，她那乾枯的眼中，
也淌出两滴血泪。
　　“这两年真苦了你！”她继续说道：“李家待你虽然很好，但为人牧马终非长久之计，宁儿，我
去後你得为自己作长久之计！”
　　唐剑宁早已泣不成声，十馀年的母子相依，他如何忍受得了一旦的生离死别？他只能一声声的唤
著：“妈……妈……”好似如此能将渐去的母亲拉回夹般，但这如何办得到呢？
　　“孩子！”母亲的手无力地从唐剑宁头顶滑至肩上，最後被剑宁牢牢捧著，泪水湿透了她的手，
也湿透了她的心。
　　“我一生痛恨大海，因大海夺去了你的祖父，也夺去了你的父亲，但现在这一刻我是多么爱那大
海啊……”
　　“以前我不愿离此，完全因为心中总以为你父亲会奇迹般回来，现在我要投身进大海了，孩子，
答应我！待我死後将我抛进大海吧，那样我可与你父亲永远在一起，答应我！”虚弱的母亲似梦呓般
说出一大堆话，无神的眼睛却牢牢注视著孩子。
　　唐剑宁除了哭泣外，只有点头的份儿，他在旁人面前素来坚强沉稳，即使在摩云客凶狠的责骂之
下也是如此，但在母亲面前他永远也只是个小孩子。
　　“孩子，别哭了！”虽然她自己也无声地在哭著，但在孩子面前她仍是母亲，她必须比孩子坚强
也必须安慰孩子。
　　“妈，我从没有好好孝敬过你，我调皮，我不听话，我没有好好念书，妈，我太对不起你了！”
唐剑宁只说出了这句话，又被抑制不住的抽噫打断了。
　　母亲面上笑出个温暖的笑容，在这一刻间没有人敢批评她不是美丽的，因为这是内心的美丽，毫
无隐瞒地从外面表现出来。
　　“孩子！只有母亲能说儿子孝与不孝，在妈眼中，你是最孝顺的儿子，最可爱的儿子，最………”
她没有再说下，因为她已没有气力再说下去。
　　唐剑宁只觉握著的手一阵抽搐，终於僵直不动，他惊惶得大喊一声：“妈！”
　　但那来应声？眼泪从他眼中如泉水涌出，但他没有哭，母亲去了，他有无限的悲伤，但在这一刻
间，他却从小孩突然变成大人，他坚毅地立起身来，留恋地看了看母亲最後的，带著安详笑意的遗容。
　　一阵强烈的北风刮来，将竹扇“砰！”地吹开，冷风夹著败叶和雪花，一下从缺口涌了进来，为
这死别的场面徒增一层凄凉。
　　“妈，别了！永远的别了！孩子有一身武艺，他会为自己打下天下—妈！请放心吧！”唐剑宁默
祷完毕，踩著坚定的步子，直向门外走去。
　　雪花刮在他脸上，与他泪水和为清流，顺著脸颊滴在衣襟，他向最靠近的一舍邻屋走去。
　　“伯母！伯母！”他敲著那扇破败的门户，大声呼喊著。
　　隔了好一会，竹门才打了开来，露出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看见唐剑宁那坚毅又充满凄惶的双
目，还有尚悬挂在脸颊的泪水，她差不多已能明白，只听她问道：“宁儿，什么事？可是母亲已……”
　　唐剑宁无言以对，只茫然地点著头，隔了半晌才说道：“大虎，二虎都到城里作生意，我想买伯
母那条无用的船。”大虎，二虎正是这老太婆的孩子。
　　唐剑宁将十两银子拿出递给老太婆，老太婆有些惊奇，诧道：﹁你要靠打渔过活了吗？你母
亲……”
　　唐剑宁知道她必然不明白，他深痛的心几乎受不住如此大的打击，但他必须承受得住啊！
　　“母亲的最後愿望是永葬大海，能与先父在一起，伯母，请你为母亲换上最好的衣服吧！”唐剑
宁木然说完这段话，泪水在脸上已冻成小冰球，他转身朝屋旁的一艘小艇行去………
　　锋利的船底在沙滩上划开一条深深的裂痕，剑宁感觉似自己的心被划开了般，十六岁的孩子要以
此最原始的方法葬母，这也是很难有人敢做的。
　　小艇终於被推下水去，唐剑宁用他一双粗壮的胳膊，搬了两块巨石放入舱中，眼睛却看到那白发
婆婆从自己屋里蹒跚地出来，也带著两包泪水。
　　“换好了？”唐剑宁呆呆地问老婆婆，又向自己家门走去一—
　　这时许多渔民都知道消息，悲哀的从屋里走出，每人都怀著痛泪，暗道：“可怜的母亲！可怜的
孩子！”
　　今日的北风特别劲疾，海浪一个个都如山般高，雪白的浪花飞溅，好似只噬人的猛兽，张扬著它
那利爪锐齿。
　　唐剑宁再度从屋内出来，手中抱着被白布单里著的母亲，此刻他已上身精赤，露出他早熟而茁壮
的肌肉，下面穿著条水裤。
　　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气候的凛冽，不知是因伤心过度忘却身外的一切，还是其他原因？但旁观之
人没有一个来劝慰或阻止他，因为姓唐的是从不随意干涉与被干涉。
　　小艇的确太小，放进了母亲尸体，再加上两块大石，已没有多馀的地位让他歇身，但他并不需要，
看他几乎是赤著身体，将小艇一步步推入浪中，每人都会以为！
　　“这孩子也会回不来了！”
　　小艇被唐剑宁在水中扶持著，似与凶猛无匹的海浪胶著般，一点也不见颠波，很快地向大海冲去。
　　“想不到剑宁的泳术这般高明！”岸上的渔民每人都有此感觉，因为他们从未见唐剑宁表演过，
这是由於他母亲从不许他去打渔的原故。
　　在起伏无穷的巨浪中，一叶小舟似随时可翻的浮萍，渐渐远离众人的视线，终於看不见了。
　　咸冷的海水带著庞大的力量往剑宁面门压来，十馀年的海滨生活使他习惯这常人所不能接受的恶
劣环境。他双腿强而有力地屈伸著，推著小艇与具有无比威力的大海博斗。
　　时而在浪头的顶端，时而在浪中的深谷，剑宁好似被剧烈的震荡反而变得清醒过来。他双手牢而
有力地抓著船沿，趁著向上之时，极目向岸地望去。
　　他此时目力非比寻常，虽天色灰黯得紧，并且空中又有雪花飘荡，但岸上的情形他仍看得一清二
楚。
　　有几个老者已耐不住严寒回进了屋，年青而好事的仍都往高处爬，想看自己如何与大风浪搏斗，
还有几位平素和母亲感情笃好的妇女，正不停地擦著眼泪。
　　“师兄与母亲在一月之内相继去了……”剑宁想起十数天前，正是摩云客将他一身武功悉数传毕
给自己後，脸上带著种落寞表情对自己说。“我的一身艺已完全传给了你，再也没有什么能教了，你
天资虽是绝高但仍需不断的苦练。咱们名虽是师兄弟，但我知你一向以师事事我，四年的衣食照顾，
我所给你的是不够抵上你所给我的…别打岔！听我说下去！”
　　剑宁还清楚的记得摩云客挥手叫自己别说话时的慈祥笑容，这种笑容他四年中是很少能从摩云客
脸上看到的。
　　佝偻的背眷，摩云客已不复有当年的雄风，失神的眼睛，松弛的肌肤，除了那尚称坚定有力的声
音外，一切都显出他是距入土之不远。
　　“我很感激你四年来的看顾，由你的身体使得我一切能留下的都留下了，我过去的一切无须我详
细告诉你，只待你一步入江湖，你自然会得知我以往的一切………”
　　“这白虹短剑，我代表恩师转授给你，从今以後你就是雁荡一脉的掌门人，但记住，剑在人在剑
亡人亡，咱们祖师十馀代仗著白虹，不知闯下多大的名声……”
　　摩云客的兴致似乎特别好，他不停地说下去：“咱们相聚的时日还有多久已不能预料，趁这最後
机会我应该告诉你我是谁了！”敢情唐剑宁与摩云客相处四年，从没听摩云客谈过关於他自己的事。
　　“我与你一般也是唐家村的人，十馀年前的唐敏是唐、林、李三村中的名人。你父亲也是我幼时
的玩伴。唉！我还是不告诉你吧，总之以後你听人说起唐敏时，那就是我……还有你得记著，拥有另
一只雕有凤凰玉镯之人，你将尽可能照顾他，唉！他可说是我唯一亲人了。”
　　摩云客唐震天一一也就是十年前的唐敏，像是得到了解脱，有股说不轻松。他与往常一般将双目
闭上，哺哺道：“你该去了，明日此时再来吧！”
　　第二天唐剑宁如平常一般准时到达，但摩云客已永远没了踪影，大石上插著那柄犀利的白虹短剑，
石上刻著一行字—“除大海之外何处能容我！”
　　一股盐水冲进剑宁鼻端，使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的确摩云客除了传授他的武功外，很少与他谈
到别的。每日早晚经过一个时辰的苦练後，摩云客是从不轻易许他随意上舍身崖的。
　　在四年之中摩云客如同一个废人，为了教剑宁武功，他硬将自己生命拖延了四年，唐剑宁如此想！
　　“但现在他入了大海，母亲也快要永沉大海，啊！怎麽我世上三个最亲密的人都选择了大海作为
永远栖身之地？”另一人自然是指他的父亲。
　　海岸已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朦幢的山影。唐剑宁双手往水中一按，轻巧地翻上船身。里看他母
亲遗体的白布，更盖上了一层白雪。
　　“母亲啊！宁儿要照著你的愿望做了！”他说完，很快地将缆绳解开，把母亲遗体与两块大石牢
牢缚在一起。
　　一切工作都作好，他呆呆的立在船头，他不敢去掀开白布看他母亲最後的一面，因为他知道自己
承受不了这残酷事实的打击。
　　“这算是坚强呢？还是懦弱呢？”他如此嘲笑自己，泪珠又滚滚滑下脸来。
　　“碰！”
　　他举起木桨，对准船心奋力扎去，立刻一股水箭从船心涌起，渐渐浸入船舱，唐剑宁看著自己双
足逐渐沉入水中，母亲的遗体也被淹没了。他呆呆的不动，如似要随著沉没的小船，永远葬身在无情
的海底。
　　终於小艇完全淹没，浪仍是一个接一个，永远不会平伏，但对唐剑宁来说，都是终生不可磨灭的
一场恶梦。
　　良久！良久！
　　海岸边爬上一人，正是伤心欲绝的唐剑宁，岸边的人看到他终於回来了，都深深地松口气。
　　剑宁回到他小屋，从中背出一包衣物，然後关上小门，今日一别，要何时才能重返家门？
　　X　　　　X　　　　　X
　　寒冷的冬天又过去，鱼苗满徉，渔民再度驾舟扬帆入海。
　　这是一个有著浓雾的清晨，白茫茫淡淡的一层白雾，似轻纱般笼罩山间谷地，整个村镇似处在童
话般的境界。
　　“李家村”好像要繁荣了些，靠著山边建筑的一幢三院大屋，是本村第一首富李居良的住宅，李
居良世代经商，到了他手中更是飞黄腾达，家财已何止万贯，无论渔、盐、丝、绸，大半市场都控制
在他手中。
　　三起大屋，占地足足有十顷，从空花的围墙中，可看见内中线草如茵，除三起大楼外，散布著一
连串平房。在靠东西广扬，只有一间小屋，及一长串马厩。
　　厩中的良马足有百匹之多，广场正是用来驰马的。
　　这时小屋背後电掣著一团银亮光华，在这浓雾之中，像一把冲破黑暗的圣火……
　　此屋距所有其他屋子都甚远，这团银亮光华是别屋的人所看不到的。
　　银光闪动愈来愈速，隐隐存风雷之声传出，最後终於一切都静止了。
　　“能算有小成了吗？”一个男子的口音在雾里说著，因夺目的光华消失，依稀可看见他身形轮廓。
　　七尺馀的身长，魁伟的躯干，那充满力所构成的形象，使任何人看来都觉得他有一种顶天立地的
气质。
　　“白虹啊！也快到咱们闯荡江湖的时候，从此天涯飘荡，何处不能为家呢？”这正是二年後的唐
剑宁，此刻他已完全成长了。
　　太阳的威力逼散了不堪长久的春雾，露出唐剑宁纯朴的脸孔来，那双明亮得慑人的虎目，茫然注
视著广场，像在思虑著什麽。
　　“唏历历！”
　　一声雄壮的马嘶将他从迷乱中惊醒，剑宁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道：“怎麽这几天老是胡思乱想！对
了，今日主人得去狩猎，咱还得为宾客们准备马匹呢？”
　　说完他收起白虹，往马厩缓缓行去……
　　将马鞍一具具按上马背，他有些厌烦自己的工作，他为此已有六、七年了，自从他与摩云客相遇
以後。
　　有许多次他可以进入内室作较高的仆役或外放至店中作店员的机会，但他都拒绝了，不只因为他
不愿受拘束，更主要的是管理马匹有很多时间让他练习武功。
　　“剑宁！剑宁！”一个身著黑袍的老汉驾著车来，老远就喊道：“老爷今日乘骑“　黑豹”　，
再过一个时辰宾客就能聚齐！”
　　剑宁点首答应！
　　这刘总管在李家也有三、四十年，宅主李居良由他从乳儿带大，在李家之中，也算根深蒂固了。
　　剑宁摇摇头，心想这种富家翁可真尊贵，一年难得骑马一次，而一骑就需这样多人陪伴，这与贫
苦的渔民生活差别真是太远了。
　　“黑豹”在所有马匹中要数第一了，不需刘总管的吩附剑宁也知道主人必是乘坐此马，那银质锦
鞍早已披上黑豹的背，只差那鞍褥韧带尚未系牢。
　　剑宁望望天色，此时万里无云，蔚蓝的天空可爱已极，三数海鹰正从山岭中起，飞往那大海作一
日的猎食。
　　“真是个好天气！”剑宁露出个愉快的笑容，两年馀来他在李家充当牧马，一直总是闷闷不乐，
今日他觉得胸中有股鹏然欲飞的意念在极端地扩张著，他很喜欢自己突然变得这麽有生气，好似在不
久的将来，他可脱离这留居得太久的桎梏般。
　　远远十数辆华丽马车驰来，当首一辆上面乘坐的正是主人李居良，和夫人林氏以及小姐与公子。
　　渐渐来得近了，剑宁躬身退立一旁，此刻用不着他再事服侍，自然每一位宾客都有一个仆役去牵
马出来。
　　刘总管也从车上跨下，吩咐著仆役张罗马匹和一些零星物件，像猎刀，弓，箭等之类。
　　全队中只有林氏一位是妇人，在那时女子出猎是一件很不寻常之事，更何况是李家这等富贵之人。
　　李居良面貌显得有些胖，清秀的面貌使人看来书生之气较商贾之气要重些，只是那一双白哲的手
如何能擎刀拿剑，张弓射虎？剑宁如此暗忖！
　　“只能拨拨算盘啊！”他心内微一笑，眼就自然地射出明亮的光芒。但他突然发觉自己这种想法
对主人是多么不敬，立刻垂手肃上且，恭敬地看著主人步进马厩。
　　唐剑宁自幼受母亲温顺的教养，心中对那“受人之禄，忠人之事。”的一句早已牢牢记住，是以
他地位虽时如此低下，但绝不会存不满和怨愤的表现。
　　“宁哥！宁哥！”一个童音轻轻在唤他，剑宁不需抬头看也知是那顽皮的小少爷在呼唤他。
　　这李居良的独子今年已有十二岁了，与他那姐姐相差两岁，姐名李蕴华，弟名李蕴钟，都是一般
清秀而调皮捣蛋，家庭的宠爱，使他俩从不知天高地厚。
　　剑宁微一抬头，正逢上车中林氏一双犀利又温柔的目光，在林氏的两侧正坐著两小姐弟，在对自
己作著鬼脸。
　　唐剑宁只觉双颊有些发烧，在这种穷乡僻壤中他从未看过有林氏般美一丽的妇女，即使当年自己
以文秀出名的母亲，也万万不及她的。
　　来李家工作也将近七年，剑宁能见著林氏的面却不到七次，即是一年之中，最多只见一次。
　　“今天她……”突然剑宁想到自己不能称林氏为“她”，虽是在心中想，也立刻改道。
　　“今天主母看来特别明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去赞美主母，或许他已长成了，如一个平常人般，对美的感受有极强的反应。
　　“妈！让宁哥随我们一块儿去吧！宁哥骑术真好，姐同我都是他教的呢。”又是蕴钟的声音在说，
旁边蕴华也在帮著腔。
　　的确，他与两位小主人感情很不错，蕴华蕴钟几乎把他当亲哥哥看待，只要一有空就会来缠著他
玩，剑宁矫健的身手，和准确的骑射，很自然地成为孩子们心中崇拜的英雄人物。
　　唐剑宁从眼角处，也感觉得出林氏在笑了，从那柔美悦耳已极的声音中，他想像得出林氏是笑得
多麽美。
　　“整日听你们念宁哥，宁哥，那位是宁哥呀？”
　　剑宁自然地抬起头，正如看见蕴华，蕴钟指著自己，道：“就是他！妈，你不知他骑术有多麽
好！”
　　林氏含笑对唐剑宁点点头，这次剑宁凭著敏锐已极的目光，很快将林氏面上每一个小部份都看得
清清楚楚，她那一笑使得嘴角微微翘起，鼻端皱起几丝可爱的小纹，真可说是“含笑生春”了。
　　林氏似乎被剑宁明亮夺人的目光骇了一跳，她比剑宁还怏一步将眼光避开，双颊竟无端涌起一抹
红云。
　　“真奇怪，怎麽他的眼神如此令人不安？”两人都有这种感觉。
　　人声嘈杂，林氏很快被别的事物吸引过去，林蕴钟见母亲不肯置答，索性拉了姐姐跳下车来。
　　良马一匹匹被牵著出来，李居良立在黑豹身侧，看著他的随身仆役为他整理鞍褥，脸上挂著得意
的笑意。
　　的确，在大江之南，很少有像“黑豹”这般塞外名种的良驹了。
　　黑豹昂首吐气，似乎知道她今日可大显身手似的，格外透著神气，那无一杂色的鬃毛，油黑得发
亮。
　　“爸！爸！”两个小调皮一下于全缠至李居良身上，蕴华心思巧些，知道要如何才能逼父亲同意。
她道：“爸，给我们三匹马吧！”
　　李居良正高兴在头，含笑道：“你两人要三匹干什麽？”
　　蕴钟争著道：“我们要宁哥一块去！”说著他指向一直恭立於旁的剑宁。
　　大约是平素两个小鬼提得多了，李居良对“宁哥”两字倒熟悉得紧，他仔细打量唐剑宁一番，凭
他商人高人一等的目光，他看得出唐剑宁有一种不同於人的气质。
　　唐剑宁那双炯炯含神的眼睛，有力得似能博狮的臂膀，坚强得似塔山墙般的胸膛，使他想像得出，
剑宁必是能接受得了份何战斗的一种人。这种人在他以往只看过一次，是他最佩服的，也是最怕的一
种人。
　　“庭坚！庭坚！”他呼唤著刘总管的名字，刘总管很快的跑过来。
　　“这孩子是几时来的？是那儿人啊？”李居良称呼剑宁为孩子时真显得有点不顺口，但他尚是不
知道剑宁的名字呢！
　　刘总管笑了，他一直对唐剑宁有好感，不单因剑宁勤勉奋发，而且剑宁的孝心真感动了他，因此
好几次刘总管想将剑宁调至内屋，但他并末接受。
　　“老爷是说他吗？他叫剑宁，是唐家村的人，来这儿也快有七年了，真是个好青年。”
　　李居良听著唐家村，似乎微微怔了怔，因为据他知道，唐家村的青年都是靠打渔为生，不打渔的
必定是不寻常的。
　　“给他一匹马，让他陪蕴华，蕴钟出猎！”李居良匆匆说完，立刻与宾客们交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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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二章　牛刀小试

     呜—呜—
　　号角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数十匹健驹加上十乘华丽马车，缓缓向猎场进发。
　　浙省沿海虽多山，但内中猛兽却少，除了难得见的虎豹外，即以野猪和黑熊最凶残可怖了。
　　苍郁的翠岭宥种肃穆的气氛，数十人内中大半商贾，皆是附庸豪侠，自以为能藉此历练筋骨一番，
简直与这蛮莽的气氛太不调和。
　　唐剑宁夹在这堆人之间，牢牢地跟在两小身後，他知道这两姐弟人小鬼大，如果不管天高地厚胡
来一番，很可能闹出乱子。
　　数十人在山下列成一长阵，李居良骑著“黑豹”右手一挥，立刻全部骑者争先冲上。
　　李蕴钟与李蕴华是少年轻事，尤其蕴钟仗著身轻马快，扬手一鞭竟向父亲追去。
　　蕴华有些不服，立刻也轻哼一声，一夹马腹却往与弟弟相背方向冲上山去。
　　剑宁心中可有些焦急，眼看两位姐弟分了开来，他可不知要跟著谁好，但因蕴钟是向乘坐黑豹的
父亲奔去，是以剑宁很快就决定跟著蕴华。
　　数十骑健骑同时呼喝著，不一时已悉数没入深广的森林——
　　“小姐，慢点！”剑宁紧跟在蕴华身後，看蕴华如此不顾一切狂奔著，不禁有些替她担心。
　　幌眼间已进入莽原地带，密而浓的参天古木将日光遮得只剩下几丝儿光亮，厚而杂乱的野草，被
铁蹄践踏得“嗦！嗉！”作响。
　　数十人已完全分了开来，蕴华到底年纪大小，一见四周失去了人的影子，不禁有些胆怯，她回头
看了看唐剑宁，调皮地扮了个鬼脸。
　　“嘿！剑宁哥，咱们如何走法？”蕴华笑著问道。同时向右方指了指，又道：“钟弟大约跟父亲
已到上了山！”
　　剑宁此时耳力不比寻常，他听得出那迅捷的黑豹已是接近了山头，但因树林的阻挡却不能看见。
　　“翻过此山就是个大草原！”蕴华又接著道：“咱们就要在那里行猎了。”
　　数声尖锐的鸟鸣在林间响起，除了不时扬起的马啸和人喝之外，一切都显得这般宁静。
　　剑宁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在行猎，他一直有沉默寡言的习惯，总爱将心神寄托在那些优美而自由放
任的幻想中，现在受到大自然静的感染，他越发显得深沉了。
　　大山之中有一股宏大幽深的气氛，一个人处在其内常有己身已不存在的感觉，唐剑宁此刻就是这
种情形，他浏览著其上其下的山林，似乎已不再注意其他的一切。
　　蕴华觉得有些孤单，她看到剑宁脸上的表情，不觉心中奇怪，她悄悄问道：“宁哥，你在想些什
么？”
　　唐剑宁幽微的笑著，在他眼里蕴华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妹妹，他总觉很难将自己心中所想的很
深入的告诉她。
　　“你知什么叫人生？什么叫命运吗？”剑宁像对著一片空际说著。
　　李蕴华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她天资很聪慧，平时许多不该懂的她都能领会，然而对於人生，命运
她可无法说些什麽。她摇头道：“我不知你说的是什麽，但妈妈常告诉我别去谈这些！”
　　唐剑宁心中微有异样感觉，他有点希望知道关於林氏的事情，虽然他总觉不好意思询问。
　　“主母该是个聪明人！”唐剑宁随说道。
　　那晓李蕴华正找不到话题给唐剑宁聊，立刻笑道：“你晓得，母亲在你年纪时是林家村出名的美
人和才女呢！听说当时李、林、唐三村青年慕名求婚不知有多少呢！”
　　唐剑宁心虽觉李蕴华将这些告诉自己末免有些好笑，但也从她的话中得知她对自己是如何坦诚。
　　这时两人已来至半山腰，唐剑宁随口哼起首轻柔的曲子，那是童年从母亲口里学来的，也是他永
远不会忘记的。
　　李蕴华迷惑於剑宁低沉而温柔的歌声，她随著节拍微晃著脑袋，轻轻说道：“妈妈也常唱歌给我
和弟弟听，她唱的歌真和你的相像。”
　　马蹄本很轻快，但受到剑宁低迥的歌声似乎都放慢了，唐剑宁看了李蕴华一眼，发现她脸上有一
种沉思神色，这是她往日从没有的。
　　“你在想什麽？”剑宁中止了唱歌，反问著李蕴华。
　　李蕴华露著孩子的稚气，偏著头道：“你唱的歌妈妈也会唱的，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几乎记
不起是在我几岁时常唱的？”
　　唐剑宁扬眉笑著，他以为蕴华是故意附和说著玩，漫口道：“这歌是咱们唐家村家喻户晓的催眠
曲，你母亲曾去过唐家村？”
　　李蕴华摇著头，道：“我不知妈妈有没去过唐家村，但妈妈爸爸都好像特别关心唐家村似的，你
能不能再将那催眠曲唱给我听听？”
　　唐剑宁点点头，他又轻轻唱起：
　　“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小宝宝，
　　闭上你美丽明亮的眼睛，
　　当夜幕低垂，当晚风吹拂……
　　张开那可爱的一双小翅膀，
　　追随著父亲，飘向那海角天涯。”
　　有著忧郁和温柔的情调，剑宁一遍又一遍哼著。那晓蕴华慢慢竟能跟著哼起来，只是她的歌词有
些不一样，那是：
　　“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小敏珊，
　　闭上你美丽明亮的眼睛，
　　………………
　　………………”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蕴华突然兴奋地喊道：“那不是母亲唱的，那是我姐姐唱的，啊！
一些不错，我清楚地记得姐姐在唱这歌时老是沉思和皱著眉头，好像被一件极大的事困扰著。”
　　这次可更令唐剑宁惊异了，虽然他到李家也将近七年，就从不知道李蕴华还有个姐姐。
　　“你还有姐姐吗？”唐剑宁惊奇地问道，随即又想到这样问有些不妥。
　　李蕴华倒末觉察到这点，她很怀念地道：“很少有人知道姐姐，姐姐从小就被送至一个我不知道
的地方习武……”
　　剑宁听到“习武”两字，像受到刺扎，突然叫道：“你姐姐习武！”
　　李蕴华有些奇怪唐剑宁为何会这样惊奇，她耸耸肩道：“妈妈要她去习武的，而且姐姐自己也喜
好武艺。你知道，姐姐才真称得上美呢！　刘总管说妈妈年青时都赶不上她，只是她七年前回过家一
次後就重未再回来。”
　　唐剑宁细眯著眼，他从蕴华的母亲林氏的容貌上似乎想像得出蕴华姐姐的模样。
　　“必然她是美丽的！”唐剑宁在幻想，这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幻想。
　　“听妈说，”蕴华又道：“姐姐最近可能要回来了呢！”
　　唐剑宁对这个倒并不感兴趣，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将很快要离开这海天的一隅了。
　　远远有数声吆喝传来，两人已逐渐接近山顶。蕴华好玩的性子突然被挑起，大喊道：“快点，他
们已开始了呢！”说完一拍马颈很快冲上山头。
　　唐剑宁摇摇头，他虽年岁也并不太大，但天生是属於沉稳性格，看蕴华蕴钟那种急匆匆的样子，
总不免要感到好笑。
　　晃眼间两人同时冲上山峰，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块逐渐下斜，而最後完全平坦的大草原。草原上稀
疏的有些树林，其馀的皆是过人腰际的丰草。
　　“看！”蕴华指著草原上奔驰著的数十人，内中李居良所骑的黑豹最为迅捷如奔雷，它追赶著野
免也追赶著走狐，只是李居良却无法将其射杀。
　　内中也有几个好手，鞍房早已挂满了猎获物。
　　蕴华兴奋得高声欢叫，她再也不想到剑宁，擎出特制的小弓箭，拍马顺著斜坡冲下去。
　　剑宁本没有出猎的打算，因此也没带著弓箭，他见蕴华冲了下去，场中有这么多人追逐，索性就
立在峰顶欣赏起来。
　　他发觉有一个中年人身手不错，几乎箭箭无虚发，而且骑术也高强，他知道那是李家村唯一的泰
达镖局的总镖头李德胜。
　　唐剑宁像个威武的战士，高高地立在峰顶似为这数十人掠阵，他看到蕴华猎得了她第一头狐狸，
他也笑著李居良的穷於追逐………
　　“钟弟，钟弟，等等我！”蕴华边驰边喊。只见蕴钟几乎立在马上，正朝一个树林冲去。
　　“姐，快点！前面有个小熊呢！”蕴钟大喊著，手中箭高举却一直没有放出。
　　剑宁在高高的峰上看到这两人著急的模样，不由自主浮起笑意，他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总把两人
看成自己弟妹。
　　“吱！吱！”
　　蕴钟马前那小熊尖叫著奔进树林，两小不知危险竟跟踪追进。
　　李得胜突然发觉这两人追赶小熊，立刻跟著冲来，口里大喝著：“追不得！追不得！”
　　这声呼喊使山顶的剑宁警觉，他一扬鞭顿时冲下来。也使在附近的李居良关心的奔过来。
　　但蕴钟那管这些，看他在马上一个翻身，猛地往草堆里扑去。
　　“吱！吱！”
　　又是数声锐叫，跟著响起蕴钟的欢呼：“姐，快来！看！我抓到它了！”
　　李蕴华也跳下马来，只见蕴钟正将一头小熊抱起。那小熊深褐发亮的皮毛和狞嘴而无齿的巨口。
的确会使任何孩子喜爱。
　　“给我抱一下，钟弟。”蕴华要求著。但那小熊在蕴钟怀中猛力挣扎，蕴钟正费劲地抱著，那能
转交给他姐姐？
　　正在这两姐弟喜得忘形时，林中已传出那母熊的怒吼声。
　　本来熊是一种不太轻易犯人的动物，但只要一被触怒，却是再凶猛和残忍不过的野兽。
　　“华儿！钟儿！”李得胜急得大叫！
　　“赶快将小熊放掉！”怒吼声越来越近，而李得胜距两个小孩还有段距离。
　　马匹一阵惊叫，突然像疯了般扬蹄逃走。果然林中钻出只硕大无朋的巨熊，裂著牙床如飞朝蕴华，
蕴钟扑来。
　　这两人此时才惊觉，蕴钟还算胆大精灵，将小熊一放拉著姐姐手就往一株大树跑。蕴华可有些吓
呆了，狂喊一声：“爹爹！”
　　母熊早已被激怒得兽性大发，一些也不肯放过两人，直朝大树追去。
　　嗖！
　　李得胜心知再迟一点两小就得丧命，立刻发出一箭。这箭虽然正中大熊肩胛处，但因熊皮毛厚丰，
只打得它怒吼一声，一些损伤也没有。
　　但这一箭也有了作用，只见母熊停了下来，转头看到了李得胜，低低地吼了两声，好像在说：
“好！敢情是你放的箭！”立刻它舍弃蕴钟等，转身向李得胜扑来。
　　李得胜的马早吓得软了脚，前蹄突地一跪，李得胜只好飞快跃下地来，口中仍不忘喊著：“快
逃！”
　　巨熊张著血盆巨口，虽然它躯体看来肥硕笨重，速度却一些不慢，只见它晃眼间已冲至李得胜身
前。
　　李得胜虽是名镖师，但对这庞然大物也是丝毫无办法。但看他拔出长刀，朝著熊头全力劈去。
　　“铛！”
　　刀是砍中熊头，但好像砍中金铁之属，熊头上迸裂一条血缝，而熊爪也搭上了李得胜手腕。
　　“呀！”
　　听得李得胜惊煌的尖叫，一柄刀已被熊爪挥上半天空，而人也跌倒地上，这时熊爪已高高举起。
　　李居良适时赶到，他对这巨熊也束手无策，眼看李得胜就要丧身在巨熊的爪下。那晓一阵如雷的
蹄声奔来，老远就听得唐剑宁暴喊：
　　“李师傅别慌！”一道白光已随著他语声电射而起。
　　巨熊两爪高举，露出那胸腹淡黄胸毛，正待全力扑下，却闻“噗！”的一声，那道白色光华已深
深射入它胸膛………
　　这么大的熊竟受不住这一击，只听它仰天悲痛地怒吼一声，立刻倒地毙命。
　　李得胜似乎有从鬼门关逃回来的感觉，看看身侧倒卧血泊的巨熊尸身，他几乎有点不相信这是事
实。
　　蕴华，蕴钟一下子奔到李居良身侧，轻轻喊著：“爸爸！爸爸！”声音里充满著撒娇和惭悔，但
李居良却怔怔地望著唐剑宁发呆。
　　的确唐剑宁这一手太漂亮，李居良根本未看清楚唐剑宁是用何武器将熊杀的，但至少他晓得，唐
剑宁的腕力与眼力是不同常人，否则他如何能在十丈以外，一下将这麽大的巨熊击毙了。
　　唐剑宁心中反而有些忐忑不安，从末显露过会武的他，不知这一下被人得知会有什麽结果。
　　李得胜蹲下身去想掀起那巨熊尸体，那知那熊沉重异常，再加上他受惊脱力，熊尸竟纹风不动。
　　唐剑宁出来时根本未带兵器，当时一急掷出的即是他平日珍藏的“白虹”短剑，短剑他可不能任
它留在熊尸身中，因此他朝死熊走去，准备起那短剑。
　　“唐……”李居良有些不顺口说道。
　　唐剑宁知道主人在呼喊自己。立刻停步很恭顺道：“小的叫唐剑宁！”
　　“啊！”李居良点头道：“感谢你救李镖师和小儿性命……”李得胜此时也过来道谢。
　　唐剑宁外貌虽木纳耿直，内心却是再聪慧灵敏不过，他奇怪，为何在李居良的声音中有怀疑和恐
惧。
　　这时已有十数人赶了来，有些未看见刚才的惊险场面的还为猎著了这么大一头熊而欢呼高兴。
　　李居良没有再说什么，呀附唐剑宁道：“等下我会叫庭坚传你！”说完领著蕴华，蕴钟往林外行
去。
　　剑宁看蕴钟不时回头，还念念不忘那头小熊，心中不觉有些感慨和好笑。他蹲下身轻轻将巨熊翻
过了，很快将那白虹从胸中起出。
　　一场狩猎因这突生的事故而很快结束，但这头巨熊却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唐剑宁被大家视为英雄，
因为这些猎者只不过是商贾之流，能射到数只狐儿已经不错了。
　　唐剑宁随著数位仆人，将那笨重的巨熊扛下了山。他怀中抱著那头最先惹事的小熊，准备送给蕴
华，蕴钟姐弟两。
　　山下的十辆蓬车还在等待看收获，李居良正指挥著仆役装置著猎物。蕴钟老远看得唐剑宁和他怀
中的小熊，高兴地叫道：“宁哥！给我小熊！”
　　剑宁本就是打算要给他，策马向蓬车行来。但他心中有些不安，他知道那是因为林氏的原故。
　　果然林氏正将姐弟两搂在臂弯里，看著唐剑宁过来，又发出她那惯常而温柔的笑容。
　　“真谢谢你救了他们！”林氏很感激地说著，蕴钟早已等不及跳下来抱小熊了，蕴华因刚才的事
已对熊有些惧怕。
　　“夫人不该如此说，这事应该是小的失责才对！”唐剑宁低著头，脸上又发著烧，他自己都不明
白为何会这样。
　　大队又回头开行，不久返归李居良的大庄院。
　　X　　　　X　　　　　　x
　　夜又到了深沉的时候，参加狩猎的宾客也一个个离去，李居良宽敞住宅的大厅里，喧哗声也逐渐
减低。那平坦而芳草柔软的驰马场上，只有一个孤单的黄影在那漫步著……
　　轻而柔的调子从这人口中哼出，有种说不出的安祥味道。月的光亮洒在他忠厚而不失英挺的面容
上，有些似古穆的雕像。
　　一辆马车从大厅那方很快驰来，轮子践着沙地发出轻微“隆！隆！”之声。
　　黑影听得轮声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正是完全成长的唐剑宁。
　　马车终於来至他身前，车步下那衰老而令人觉得亲切的刘总管。他对著面容平静得有异寻常的剑
宁笑了笑，道：“剑宁，老爷着我来传你去！”
　　唐剑宁自然晓得会有这事，因此他早已准备好了，闻言不再说什麽，简短道：“好！我这就去！”
　　平时唐剑宁是很少进内厅的，不只由於他职务完全在外面，何况他根本就不太想进去，因为那会
使他觉得受到拘束。
　　马车缓缓到达大厅的门边，刘总管领著唐剑宁从正门行了进去。
　　厅内正有十数仆役在整理打扫，看到唐剑宁都露出羡慕和惊奇的目光。羡慕的自然是唐剑宁有了
高升的机会，惊奇的却是他竟有屠熊的身手。
　　唐剑宁目不斜视，踏著稳定的步子随著刘总管直向内屋行进，只觉一连穿过好几间大房，又行过
一个精致的花圃，最後来至一舍小阁亭。
　　亭中坐的正是李居良和被唐剑宁从熊爪救下的镖师李得胜。
　　两人一见唐剑宁都很快从亭内踱出，露出感激和不太自然的笑意。
　　李居良很谦让地将唐创宁延入亭中。这亭阁修得甚是小巧精美，左面的一潭线水，水上荷叶田田，
在夜色中有如一块块地毯。右面是一片栽种极具匠心的花圃，後面是假山，来处却是条曲折富趣的小
径。
　　剑宁从没到过这地方，但以他平淡而宽润的心胸来许判，却觉得这些都太过匠气了。
　　“老爷传小的来有什么吩附？”唐剑宁仍很恭谨地问道。
　　李居良和顺地笑道：“先给你介绍位朋友，这位是泰达镖局的李得胜总镖头………”
　　李居良尚未再开口，唐剑宁已说道：“小的唐剑宁，久仰李镖师大名！”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迫人，使得李居良与李得胜都怔了怔。尤其李得胜有些窘，他涨红著脸道：
“恩人快别如此说，兄弟这条命还是恩人所赐呢？”
　　唐剑宁总觉与这些商贾之流格格不入，他漠然答道：“这是仆人份内职责！”
　　李得胜也不知要如何开口，问询地看著李居良，李居良眉头微皱，说道：“李镖头特来向你道谢，
而且蕴华蕴钟承你照顾我也一并谢了。”
　　说完两人同时对唐剑宁作了一揖，剑宁可不懂多少礼数，只知照样回了一揖後说著：“老爷还有
事吩咐吗？”
　　李居良微微一笑，先招呼李镖头落座後，也叫唐剑宁坐下，剑宁本不肯却受不李居良的一再坚持
只得坐在一石椅上。
　　“剑宁，你来此工作有多久了？”李居良问道。
　　唐剑宁可猜不到主人相问些什麽，答道：“小的来此已有七年，平日主管牧马！”
　　李居良“呵！”一声点点头，微眯著眼想了想道：“刘总管说你只孑然一身吗？”
　　剑宁默然点头，却没有说什麽话，他发觉主人似乎在怀疑著什麽，想从自己身上得知些什麽。
　　果然李居良又道：“咱们庄院虽非极大，却缺少防卫人手，看今日你屠熊身手非比寻常，不知你
肯否屈就吾庄护院？”
　　剑宁可有为难了，在他心中早存有离此他去的意志，只因他自觉武功末成才延缓至目前。现在他
已感觉自己身手足够应付一切，那麽如何还能接受新工作呢？
　　李居良看得出剑宁面上为难的表情，只淡淡笑了笑，他并非真的需要剑宁为作为护院，而是另有
目的。
　　“好吧！关於这事你可仔细想想，我是不能勉强你的！”李居良笑道：“但你能告诉我你习武多
久了吗？”
　　唐剑宁发觉李居良脸上有种急於想知道的神色，他不了解为何主人如此注意自己，但他是不善於
扯谎的；他答道：“小的习武将近十年，只是天资鲁钝毫无成就可言。”
　　“十年！”静坐於旁的李得胜有些吃惊道：“不是个短时间啊！”
　　李居良也奇道：“那是谁教你呢？是有师父吗？”
　　唐剑宁已有习惯不愿告诉别人这方面关於的事情，因此语气中不免有些烦乱，应道：“我恩师仙
去很早，平时都是我独自一人锻练。”
　　这次李居良沉思了，他虽不识武艺，但对武艺一门却深有所闻，他看得出唐剑宁屠熊的那手功夫
是天下罕见的一种，但他不明白何以剑宁在自己家中七年，竟会无人知道他会武。
　　“我能知道尊师名号吗？”李居良脸上又有那种极其希冀的表情。
　　“吾师仙去已有很久了，武林中人称为雁荡大侠即是！”唐剑宁如此说著，却看到李居良微微有
些失望。
　　一阵晚风吹来，平日如此时正是剑宁暗中练武的时候，但今日他的遭遇真有些特别，好像他突然
变成了李家中的重要一员。
　　李居良仍不死心，又道：“我能看你今日杀熊所用的兵器吗？”
　　唐剑宁犹豫一下，终於将怀中“白虹”拿了出来，突然他发觉李居良伸出来接的手竟微微在颤抖，
那是情绪极端激动的表示。
　　“是了！是了！”李居良轻轻将短剑拔出，立刻一道银白光亮像长虹般升起，映得四周分外明晰。
　　“这就是他用的那柄短剑啊！”李居良有些感叹地自言自语说著，身旁的李得胜更羡慕很睁大了
双眼。
　　唐剑宁解释道：“这是恩师昔年佩带之物，只有掌门人才能得传此白虹剑。”
　　李居良像没有听到剑宁的说话，只一味摇著头哺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完全一样啊！剑宁，
这世上有两柄一式一样的这种剑吗？”李居良在不注意中竟叫出“剑宁”两字。
　　唐剑宁被这称呼弄得极不自然，很快应道：“这小的不清楚。”
　　李居良用颤抖的手将“白虹”还给了剑宁，像是受了极大刺激般精神竟萎顿不堪，他轻轻挥了挥
手，道：“你回去吧！护院的事你考虑考虑，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唐剑宁站起身来恭身一礼後，亭外早有人等著带路，於是他又被送出了厅门。
　　“真是奇怪！”剑宁趁著月色如霜，漫步向他那间小木屋行去。
　　“为什麽主人如此注意我的身份和这柄白虹剑？”他想不出理由，也有些不愿去想它，因为他了
解去想也是徒劳益的。
　　夜晚有股迷人的气氛，唐剑宁深深地享受了这点，他轻松地跨著大步，仰天对空呼吸著，最後他
忍不住又唱起那温柔动听的催眠曲。
　　“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小宝宝。
　　闭上你美一丽明亮的眼睛。
　　当夜幕低垂，当晚风吹拂……
　　张开那可爱的一双小翅膀。
　　追随著父亲，飘向那海角天涯。
　　……………”
　　他一遍一遍哼著，心中却在祈祷：“母亲安息吧！你的儿子已经成人了。”
　　渐升的明月将他的影拖得长长的，在那清新的空气中，他感觉自己满身都是活力，满身都是朝气，
那种奋然欲飞的心情又在胸中翻腾。
　　天上的繁星，地上的灯火，都在他眼中闪烁不息，他温柔的歌声低沉地远远传去，渐渐他接近了
他的小木屋……
　　但他突然惊觉到，自己屋内竟有灯光传出，而且有个极悦耳的声音在唱著，唱著那支他熟悉得不
能再熟悉的歌，只是那稍有不同：
　　“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小敏珊。
　　闭上你美丽可爱的小眼睛。
　　………………
　　………………”
　　唐剑宁几乎呆了一下，他猜不出有谁这么晚还会进他的屋子，这事在白日也很少发生的。
　　从唱歌的声音他知道房中是个女子，这点更令他惊奇：“我是剑宁，屋中是何人？”剑宁已来至
门边，只因他知道屋内是位女子，所以他反而不好意思冒然进去。
　　“进来吧！”屋内那女子喊道，声音真是好听得紧。
　　剑宁受著股神奇的吸引力，不自由主地踱了进去，眼前呈现的使他吃惊，也使他觉得有些不可思
议。
　　屋内，他那唯一的木凳上坐著位美极的妇人，却正是曾令剑宁受到极大激动的林氏——蕴华蕴钟
的母亲。
　　这个意想不到的惊奇使剑宁在一时间内讲不出话来，他不敢再多看林氏一眼，很快低下头，慌张
道：“主母，找小的有何事？”
　　林氏也有些觉得不知所措，她微微笑了笑，呐呐说道：“别见怪我这麽晚来！我想知道一点事
情！”
　　“又是要知这些什么，怎麽我身上会有这样多秘密呢？”唐剑宁心中自问，口里却答道：“夫人
想知道些什麽？”说完鼓足勇气抬头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的年龄虽早已过三十，但平日养尊处优毫不需要操劳，因此看来还如二十许人，尤其那一双
深遽的大眼，像包含著无限感情。
　　“剑宁，告诉我，你来这里有多久了？”林氏问了李居良问过的同一问题，唐剑宁觉得奇怪，他
想自己在李府作事多久又有什么关系，但他却不能不再回答。
　　“将近七年。”他很简短地回答……
　　林氏显得有些疑惑，她美丽的面孔上带著沉思的表情，好像是失落了什么东西，正苦苦地思索著。
　　“七年，那么你习武是七年前的事了，你能告诉我你师父的姓名吗？”林氏有些企望地道。
　　唐剑宁感觉连拒绝的馀地都没有，他想不到只因自己不得已杀了一只熊会引起这麽多麻烦，但他
并不想使林氏觉得难堪。
　　“我师父去逝已久，被人称为雁荡大侠的便是！”唐剑宁重覆道。
　　“雁荡大侠！”林氏吃惊得站了起来，她宽大的裙裾撒了开来，很轻曼地摇曳著。接著道：“那
是不可能的，雁荡大侠去世有十八年，那时你才刚出生呢？”
　　唐剑宁更奇怪了，他惊异对方如何会清楚雁荡大侠，那是因为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关系。
　　林氏表情有些严肃和恳切，道：“告诉我，是谁传你功夫的？我知你那短剑名叫白虹，是吗？”
　　此时唐剑宁那有些畏惧女性的心理消去大半，他平稳地昂起了头，眼中又射出那震慑人的光芒，
好像在说：“夫人如何要知道这么多呢？”
　　林氏眼睛碰上了他骇人的光芒，不禁呆了一呆，神情安静了下来，她微微一笑，又显露出她极端
柔媚的本性，安详道：“你师父可是一位额头很宽广，像貌很……很威武，眼睛大而有些使人恐惧，
就像……就像你的一般。”
　　唐剑宁眨了眨他的眼睛，嘴角也扯出了一丝笑容，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眼睛会有骇人的功用，但他
已明白林氏所想知道的是谁了。
　　“我没骗夫人，我师父确是雁荡大侠，而且师父也确是去世有十八年了。”剑宁如此说道。
　　林氏咬著嘴唇似乎在决定什麽，在她如水的眸子中看得点点怨恨的光来，但更多的是爱意。
　　“我知必是他不要你告诉我他回来了，唉！这也不能怪他，我的确太令他伤心了。剑宁，我有个
女儿，可能比你尚要年长一点，如果你不在意，我就将你看成子侄辈吧……”
　　唐剑宁恭声道：“小的高攀了！”
　　林氏苦笑在屋内踱步，她看完了这简陋的屋子内的一切，最後似乎下定了决心，问道：“请说实
话，唐敏到底与你有何关系？”
　　唐剑宁对唐敏尊敬异常，平时决不敢直呼其名，闻言容色一整，答道：“那是小的师兄！”
　　“师兄？”林氏又带著那不相信的语气道：“唐敏会是你师兄！啊，我该早想到这点。那麽他为
何不来此看你呢？”
　　唐剑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回忆，“小珊”他在心中轻轻念著，心中又浮起唐震天那哀伤的神情。
　　“小敏”，唐剑宁念了好几遍，日光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师兄已经不能再来看我，他……”唐剑宁说到这里发觉林氏脸色突然大变，她紧紧抓著床沿，
颤著声音道：“你是说他……他已经………”
　　唐剑宁接著她道：“已死了！”
　　林氏容色惨白，猛然将自己掷在椅中掩面哭泣起来。
　　唐剑宁毫无经验，不知要如何安慰才好。他绞了绞手，道：“夫人小名可是‘小珊’？”
　　林氏掩面点著头，用抽颤的声音问道：“告诉我他如何死的？”
　　唐剑宁握了握拳头，道：“我不知他如何死的，但我晓得他死前尚念念不忘夫人。”他撒了一半
谎，但也有一半是实话。
　　林氏抬起她一双泪眼，她发觉身前这少年有一种高不可仰的气度和顶天立地的威风，就像那死去
的唐震天一样。
　　“唐敏死去的消息你曾告诉任何人吗？”林氏再度站立起来问道。
　　剑宁摇摇头。
　　林氏却点点头，她恢复了她的平静，只是颊上还挂著两滴晶莹泪珠。她道：“那麽希望你永远别
再告诉别人吧！我得走了，以後你有什麽要求尽管向我提出吧！”
　　唐剑宁对这句话没有一点表情，他目注著林氏显得有些瘦弱的婀娜身躯缓缓踱出房去，自己却跌
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中。
　　x　　　　　x　　　　　X
　　清晨，浓浓的雾笼罩在这傍山的市镇。雾中，那银亮的光华正闪闪地射耀著，但突然隐去了。
　　“宁哥！宁哥！”一连串童音夹著奔跑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剑宁将短剑收妥，迎著雾里奔来的两小，道：“什么事？我在这儿呢！”
　　果然不一刻蕴华蕴钟奔到了剑宁跟前，雾气在他俩发上睫上凝结著细细的小水滴……
　　“嘿！他们都说你会武功呢？是吗？”蕴钟睁大著眼睛椎气地问道。
　　唐剑宁伸手左右各拉一个，笑道：“别听他们瞎说，宁哥只会几个架式呢！”
　　蕴华有些不信，追问道：“那么昨天你杀那熊用的是什么功夫？”
　　剑宁真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两位小孩才好，他总觉得自己会对蕴华蕴钟生出特别感情，但他，却不
愿在有远去的意图下被加上牵挂。
　　“宁哥，你传我们武功吧？我们也想学呢！”两小要求著。
　　唐剑宁摇摇头，他不想拒绝他们的要求，但却更不愿答应。他很不自然道：“我实在没有什么能
教你们啊！”
　　蕴华翘起嘴唇，撒娇道：“不行，不行，你非得教我们不可！”
　　蕴钟也道：“爸爸以前不许我们学武，现在好不易才准许我们向你学呢！”
　　唐剑宁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提醒蕴华道：“你昨日不是告诉我你姐姐会武吗？为何你们不向她
学？”
　　蕴华眨了下大眼，无可奈何地说：“姊姊从不回家，我们怎向她学呢？”
　　唐剑宁知道有很好的话题能使他们转移注意，他指著渐逝去的浓雾，轻轻道：“你姊姊以後不回
来了吗？为何她能学你们不能学？”
　　蕴钟说话比较直率，很快道：“爸爸不喜欢她，爸爸要她走的！”
　　剑宁听得有些糊涂了，他发觉自己愈知道些李府事情就愈觉李府透著奇怪。“那有父亲要将女儿
赶出家门的？”他心中怀疑著。
　　蕴钟又道：“昨晚母亲不知为何那么伤心，我们都听见妈同父亲吵，说要将姊姊接回家呢。父亲
听後竟暴跳如雷。”
　　蕴华拉了蕴钟一下，像是阻止他别乱说，接口道：“父亲只说现在已无处可寻觅姊姊了，妈是要
他着人去寻姊姊。”
　　太阳已完全升起，剑宁必须去作他的工作，他遣走了蕴华蕴钟後开始喂马和洗刷。但心中却变成
烦乱的沉思。
　　“师兄提过的小珊就是夫人，我真不明白他们中间有何关系？”他独自想著：“看来也到了我离
开这儿的时候，唉！我不该对这儿有所留恋的……”
　　朝阳下，剑宁仍如常殷勤地工作，他那已完全长成的体魄有种说不出的强健，汗水顺著他古铜色
臂肌向下滑落，但他却是愉快的。
　　他似乎听得天上有股声音在向他呼唤：“你武功已有成就了，你已有能力够傲游湖海了，去吧，
去到雁荡山拜见恩师吧……”
　　X　　　　X　　　　　X
　　春雨开始连绵地下个不绝，从滨海三村至黄岩的路途上一片泥泞车辆难行，那些奔马所扬起的烂
泥溅得行人不住发出怨言。
　　这路平甚少行人，只因接近乐清这大镇，路上行人才见拥挤。然而过了这镇，一切又显荒凉。
　　只有一个人在行走著，看他穿著一身黑夜的土布衣袋装，背上负著一轻小的包里，头上戴著顶笠
帽。
　　看他步子与常人无异，速度却快得出奇，尤其这么稀烂的泥土路上，他的一双布鞋却一点不见污
秽。
　　细雨靡靡，沿途山岭总笼罩一层淡如烟的雾气，偶尔几双雀鸟夹著急促的呼叫能使他於抬起头来
看看天色外，他总是埋头赶路。
　　已是晌午时分，远远有个市集出现，这人想是已饥肠辘辘，立刻加速向那市集赶去……
　　“呵！呵！”是呼喝马匹的声音，只见来路上一匹栗色骏马飞奔而来，晃眼间已赶上这行人。
　　“嘿！让开点！”骑者的马似乎尚野性末尽，不但四蹄乱扬而且在路上横冲直闯，看来骑者驾御
之术并不高明。
　　路上走著的人听得背後呼喊和蹄声杂乱，顿得转身观看，一见这马匹生得雄骏异常，眼中竟暴射
出一种惊羡的光辉。
　　“好马！”他心内暗赞一声，却停下身驻足旁观起来。
　　看来这马是刚被用来乘坐末久，这时发现前面有人竟更加难驯起来，只见它横冲直撞就是不肯前
进。人马都已是满身汗流，泥浆更满天飞溅。
　　骑者已是位年愈六旬的老者，但看来仍身强健精神旺盛，虽然他骑术不十分高明，但那一直贴著
马身未曾被欲落身手却是高强非凡。
　　“这老头可真有一套！”旁观著又自言自语说道，看那千载难逢的骏马受这老者用内家功夫压制，
虽然还未露出疲态，却有些承受不住的样子。
　　“唏历！”
　　这马本一直是蹦跳著大圈，这时突然仰天直立起来，老头不及提防，身子竟被掀得飘起一寸。
　　这灵异的马觉出背上压力一轻，立刻奋蹄向路旁这人冲去………
　　“快！快让开”老音大喊著，身子闪电般重又贴上马背。但这马势一奔了开了那还容易制住，眼
看就要冲上这行人了。
　　“停住！”这行人蓦地暴喊一声，恍若平地一声焦雷，马儿受了惊正要扬蹄直立，但嘴上套绳已
被这旁观者牢牢抓住。只见他一手抓绳，一手飞快插入伸出两指飞快插入马的鼻孔。
　　这一手可真透著怪异，刚才还雄桀奔跳的疯马竟在一刻间完全安静下来．只觉鼻息微嘘著。
　　马上老者也被这突然的变化弄呆了，看他一幌身飘下地来，露出佩服和震惊的目光仔细地打量著
降马的陌生人。
　　“朋友是谁？身手可真高明！”老者开口问道，但却有种倚老卖老的神情。
　　行人年纪甚青，将手从马头上放开垂手答道：“在下唐剑宁，老前辈的坐骑可真神骏得紧！”
　　老者脸一红，看他面容已皱纹满布但精神却抖擞得紧，尤其一双眼炯炯神光，令人自然生出敬畏。
　　“哈哈！”他乾笑数声道：“老夫可没有你这般好的驯马术，折腾了半天却不敌你一举手之功，
唉！看来这马儿真与我无缘！”
　　“嘿！小于，你敢情也是要到那‘横海’去？”老者说时指著那不远的市集。
　　剑宁并不知前面的市集叫‘横海’，但他确实要经过那儿，闻言点点头道：“小的欲在那里歇一
会儿！”
　　老头双手一拍，笑道：“好！凭你这手驯马功夫老儿就请你到那儿去喝上一杯吧！走，咱折腾半
天肚子可饿得发慌呢！”
　　剑宁觉得这老头一身都透著奇怪，而且也看得出他必定身负高深绝学，於是立刻打定要交交这位
朋友。
　　老者不再骑马，他将马缰交到剑宁手中，自己一人领先行去，看他步于踱如常人，而一举一放之
间却二丈有馀。这份轻身功夫可将剑宁吓了一大跳，他牵著马赶紧追上，可落後了好大一段。
　　“前辈请稍待！”剑宁喊道：“还末请教尊姓大名呢！”
　　老头回过头来笑道：“到了那儿再谈不迟！”说完更将速度放快，剑宁不得已只好全速跟上。泥
泞的马路中电驰著两人一马，不一会已进入市集。
　　因落雨的关系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冷清清有点萧瑟感觉。
　　“这可不像春天的景色！”老者似乎有些不乐意道：“咱走这条路已不止十次，从来就没有看过
这情形，哼！好像这镇中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
　　剑宁本不太注意这点，经老头一提也仔细觉察了一下，果然发觉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扉，而在缝隙
里正有许多眼睛在向外窥视著。这情形可有些不正常，即使雨再大也不该这样。
　　“前辈，这儿距雁荡还有多久路程？”剑宁问道。
　　老者头一偏，像是思考了一下，道：“你是说北雁荡山吗？”待他看见剑宁点著头，又才道：
“以你的脚程应一日半时间即可赶到。你有急事吗？”
　　剑宁说声“没有”正待再说些话，那晓前面突然现出一幢酒楼，匾额上写著「众归」两字，牌号
叫「不羡仙酒楼」。
　　老头兴奋道：“这家酒馆可有名得紧，只要你一进去真能使你不羡仙呢！”
　　剑宁对酒可不为感兴趣，他只想随便选些食物充充饥就得了。
　　两人上得酒楼，却看只有一个酒保懒洋洋地靠在角落，似乎根木就没有意思招呼客人。
　　剑宁心想：“这里可真透著奇怪！”但那老头可不管这些，选了一个临窗桌子大马金刀就坐下了。
　　“嘿！小子赶紧拿酒和选几味菜来！”老头似对此地熟悉异常。他不可能没发觉此地气氛有些异
乎寻常，而且好像有心要这般大喝大嚷。
　　那晓这一嚷可把那酒保嚷出精神来了，只见原先半闭著眼的酒保突然从角落里跳，如获至宝一下
子跑到老头身前，陪笑道：“啊！啊！没想到是老爷子光临，只是今日有些……有些……”
　　老头双目一瞪，陡地射出两道寒芒似的光采，喝道：“有些什么！赶快拿点儿酒和选几样可口菜
来，难不成还须老爷亲自动手不成！”
　　这酒保连连陪笑，道：“话不是这样讲……”说着下面的手指悄悄的向楼座的另一角落指了指。
只见那儿摆了一桌酒席却只得三双碗筷，而且尚是未曾动用过。
　　老头此时反高兴了，他一把拉起剑宁嚷道：“哈！这现成的好东西，走！咱们先享用享用吧！”
说完竟真的要走过去。
　　酒保可急了，一伸手要来拦老头，那晓老头身子微幌，不知用了个什么法子竟从酒保身旁一闪而
过，剑宁看著不禁暗自点首。
　　“噫！”老头如行云般一下子到了另一桌边，只见他从桌面拿起一张名帖，上书「括苍二杰」四
宇。
　　“括苍二杰！”老头念著这四字，又道：“凭著括苍二杰之名就能将这楼包了吗？嘿！我老儿可
有些不服。小子，咱们来享现成福吧！”说完竟真的动手捡食桌上餐点。
　　剑宁看酒保著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不禁为之失笑，他可没有老头这般狂放不羁，笑问酒保道：
“今日这括苍二杰将此楼包了吗？”
　　酒保苦笑道：“谁说不是，咱们作的也是小本生意，怎会不喜客人上门？只是今日特别，括苍二
杰可不是好惹的！”
　　老头可不管两人谈话，只顾大吃大喝。酒保不敢去阻挡只好苦著脸别过头来望著剑宁露出求助的
眼光。
　　剑宁有些忍俊不住，他也是初出江湖毫不懂江湖门槛，不解道：“括苍二杰是什麽家伙？怎会要
包此楼？”
　　酒保面露胆寒神色，连连摇头道：“别胡说！别胡说！括苍二杰的功夫可高得紧，二杰要包此楼
谁还能管得了？”
　　剑宁正想再问那晓埋头大吃的老头突然仰起身说：“谁讲括苍二杰无人管得……”但因他满口菜
酒，声音咕哩咕噜地很不清楚。
　　这话一说酒保可大喜，只见他连忙奔至老头身前，不住打躬作揖陪笑道：“有老爷子肯出面天下
的事情还不是一句话！”
　　老头晓得酒保噜嗉了半天就是希望自己能替他撑腰，此刻见他打躬作揖的模样可有些心烦，一挥
手道：“好了，好了！等下不会有你的事。小子现在你可放心吃了！”
　　唐剑宁心知不需再客气，应诺一声也就坐下，他可不著意美酒，只一股劲塞著菜饭。
　　过了一会，剑宁感觉有些腹饱之时，突觉楼梯一阵轻微震动。他的坐位斜向着梯口，只觉稍一抬
头就能看出这唯一的出入口。
　　“噫！”
　　剑宁心里惊叹一声，只见楼梯口现出一潇洒俊美已极的书生．唇红齿白鼻挺眸朗，只是一双斜飞
入鬓的眉毛有些过於细长。
　　这年纪甚青的书生上得楼来，两眼望整个楼座很快地一瞥，露出个不屑的神色，轻唤道：“酒保，
位子按在那儿？”声音虽小却宇宇清晰，尤其韵味之悦耳真有些不似出自人口。
　　酒保正张罗著另起一桌酒席，看这人上来也露出爱理不理神色道：“今日小店不卖外客，客官请
另走别家！”
　　这俊美已极的少年冷冷一笑，神情更是不屑，道：“括苍二杰难道吩附你要这样待客？哈哈！”
　　酒保一听这话可吓得呆了，连忙拉开座椅陪不是道：“啊！告罪告罪！只怪小的没听清二杰吩附，
请这儿坐吧，两位大侠一会儿就会来的！”
　　剑宁被这风姿超逸的少年紧紧地吸引住，他总觉得这位穿著雪白长衫的书生身上有种特别的忧郁
味道，好像心中的极度哀愁能从眼睛，脸容，一举手一投足完全表露出来。
　　老头听得酒保称呼，微哼一声道：“哼！居然也配称为大侠，莫不教人笑掉牙齿。”
　　酒保不敢答腔，但却引得那白衫书生向这方膘了一眼。
　　剑宁与他眼光一碰，只觉对方似乎微微一颤，几乎像闪电般对方已将眼睛避开，竟似有些骇怕似
的。
　　“真怪啊，为何他不敢看我？”剑宁天真地自问，却更加注意这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也发觉了这情形，嘴角上又涌起一阵笑意，只是这次已没有了轻视意味。看他轻舒手腕
将桌上酒壶拿起．姿态潇洒地为自己酌了杯酒。
　　这时剑宁已饭毕，但那陌生的老头仍在大吃大喝，他想问些心中疑惑，却找不著机会开口。
　　“嘿！小娃子！”老头语音不清地说：“敢情坐不住了，对面不现成有位独酌朋友吗？何不去认
识认识，也可交个新朋友啊，我老儿有些与你们年青小子玩不来呢？”
　　剑宁自然地望了那白衣书生一眼，却发现对方面上竟微微现出桃红，但却美丽极了。
　　“老前辈，能告诉我括苍二杰是谁吗？”唐剑宁小声地问，为的是避免那白衣书生听到。那晓老
头儿却哈哈大笑道：“括苍二杰侠名满天下你都没有耳闻可真该打。嘿！那位朋友，你说是不是？”
　　白衣书生面上微显怒容，冷冷道：“请放尊重点，谁与你是朋友！”
　　老头儿一些也不著恼，仍笑嘻嘻道：“扑朔迷离，焉能辨我为雌雄？哈哈！”
　　这句话使得那白衣书生当场面色大变，陡地立起身来，凤日含威向这方怒视。但一碰见唐剑宁那
双充满疑惑和好像有些明了的目光，竟又黯然坐下。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白衣而似带著满腔忧郁的书生轻轻唱起，那一双美丽又深澈得不见底的大眼更涌起盈眶眼泪。
只见他引颈朝窗外去，此时细雨迷蒙，远山近景总是一片馍糊。
　　初临江湖的剑宁对一切都抱著奇怪，他不了解这白衣书生为何会这么忧伤，虽然他不懂音韵诗词，
但他从歌声中听得出这点。
　　老头似乎也被那白衣书生极其感人的声调迷惑了，他似乎也沉迷在那无底幽远的回忆中。
　　那白衣书生瞥了唐剑宁一眼又吟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
　　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
　　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
　　长记秋睛望。
　　往事已成空，
　　还如一梦中。”
　　这一番吟得更加凄楚，剑宁也几乎忍不住泪酸鼻梁，他正想起身去安慰那书生几句，正在此时楼
外又是一阵马蹄响起。紧接著楼梯口，一连串暴响。
　　白衣书人一举袖将脸上泪痕擦了去，神色又回复先前那冷漠与孤傲。
　　老头悄声对唐剑宁道：“括苍二杰来了！”说完把脸别向墙壁，似乎不愿与那二杰朝相。
　　唐剑宁牢牢看著梯口，只见当先上来的一人身躯瘦长，面容向里透著青气，穿著一身黑锻衣裳，
只是整个人都显出冷僻和阴狠。
　　後面是个大胖子，身材也是中等，满脸横肉却有一双永远在笑的眼睛。看他一身短扎装束，倒有
几分像屠户。
　　“这两人就是二杰？”唐剑宁不禁要这样怀疑，但酒保早已迎上前去，口呼：“两位老爷现在才
到，客人已来多时。”
　　高瘦的一位点点头，却一眼瞥见老头和剑宁，他显得有些愤怒，道：“我可只请了一位客人……”
　　酒保无话可答，只能呐呐道：“这……这位这小的……”
　　胖的一个将酒保一推，狠狠地瞪了酒保一眼，好像在说：“等下再同你算账！”
　　“大哥，可不能让客人久等了！”胖的一个指指独坐於桌的白衣书生，露著奸笑说。
　　高瘦的汉子点点头，朝唐剑宁投了威胁的一瞥後，很快朝白衣书生走去。
　　一胖一瘦来至桌前也不打招呼，各自选一位子坐下却大吃大喝，好似根本没有白衣书生一般。
　　唐剑宁看到这完全不调和的三人禁不住又感到新鲜。隔了好一会儿那胖的一位才道：“飘零仙子，
咱们去年的旧账要如何清法？”
　　白衣书生眼也不抬，冷冷道：“随你们要如何结算，姑娘绝不退缩！”
　　唐剑宁听得心中大吃一惊，暗忖：“想不到这书生竟是一女子乔装，唉！看来我这眼力确是太差
了！”敢情他想起老头说过的一句话，知道老头是早就猜到了。
　　胖的一个霍地立起身来，斗大的拳头往桌面一擂，大喝道：“老子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你……”
话未说完却被高瘦的那位一把拉下座位，只听他冷冷道：“老二先别性急，话讲明白再动手不迟。”
　　“飘零仙子！”瘦个子狰狞地道：“咱们素来与你井河不犯，咱括苍二杰也不愿与姑娘生怨结仇，
实是姑娘对咱们太过意不去了。”
　　乔装的白衣书生——飘零仙子终於抬起了头，缓缓说道：“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你两好如何报复
就如何报复吧！”
　　括苍二杰俱顿是面色大变，胖的一个暴然站起，手抓了个盘子一下子往白衣书生掷去。
　　白衣书生冷笑一声，微一偏头让过了掷来盘子，双手将桌面猛掀，顿时一片哗啦哗啦巨响，全桌
盘杯尽往括苍二杰两人身上飞去。
　　这两人功夫俱称高强，即使那胖的也捷如飞鸟般及时躲过。双方转眼间即形成剑拔弩张的形式。
　　此时的白书生面上再也看不出有一丝忧伤的感觉，他变得像一只狡猾而机灵的狐狸般牢牢看著敌
对的两人，而嘴角上又扯出那自负和冷傲的笑意。
　　“飘零仙子，请你再仔细想想！”高瘦的一位如此说道：“你这样与咱们为敌可有什么好处？”
　　飘零仙子没有答话，只用一双满含讥讽的眼光瞄著两人……
　　“大哥，别再说什么，咱们何须怕这臭婊子！”胖的一个说完右手往腰间一拨。“哗啦！哗啦”
两声扯出根一八尺馀长的软环钢鞭。
　　这时老头已转过身来，望著唐剑宁微微一笑道：“有一场好戏可看了，那括苍二杰瘦的叫冷面猿
罗兹，胖的叫笑面虎佟廉，武功可很有根基呢！”
　　剑宁点点头，他从未有与人打斗的经验，这时一看真刀真枪相对不禁觉得有些激动和紧张。他看
著那白衣书生，不！该说飘零仙子，只见她对身前两位敌人似乎视若无睹，脸上一直挂著那满不在乎
和不屑的笑容。
　　“这一点我可辨不到！”唐剑宁如此对自己说，脸上不禁露出羡慕和佩服的神情。老头望了他一
眼好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似的，微笑道：“怎么，你也想上去试试身手吗？别看别人年纪青青的女娃
儿，功夫经验可老到极了呢！括苍二杰如不趁早退走可要有好看呢！”
　　这句话虽语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人的耳里。冷面猿罗兹掉头一看，正瞥见老头满脸嘲笑的嘴
脸。
　　“你老是谁？”冷面猿向笑面虎打了个招呼竟转移了对象。
　　老头一只在桌面胡乱敲著，口里轻俏道：“我就是我，化钱看仙子降虎捉猿的！”
　　唐剑宁听得“噗嗤”一笑，而罗兹，佟廉可变了颜色，但他们摸不清老头和剑宁的来头却不敢随
便得罪。
　　“嘿！嘿！”笑面虎乾笑两声，道：“咱们括苍二杰素来恩怨分明，两位朋友请报出名号容在下
兄弟两另行拜见！”这意思就是说要唐剑宁等退身一边，别参与他们的事情，即使有过节的话也改日
另行处理。
　　老头哈哈大笑，这一笑可是内力迸发声震屋瓦，只听他道：“我老儿是什麽人会管你们小辈的事？
即使你两人的狗熊师父来我也懒得看一眼呢。不过……”
　　突然他声音放低，眨眨眼道：“我这位小老弟可想试试你两位身手呢！”
　　唐剑宁听得一惊，正待分辩却见那飘零仙于对他投了怀疑的一瞥，而冷面猿佟青也开口说话了：
“如此甚好，就请这位少年朋友也一并上来吧！”
　　唐剑宁可没有要参与的意思，但他却发觉老头在用眼色怂恿自己，正在打不定主意的时候，那飘
零仙子说话了：“朋友，请你等我们的事了结再伸手不迟，咱飘零仙子可不愿背上以多压少的罪名。”
　　这句话真把括苍二杰挖苦够了，冷面猿嘿嘿一阵阴笑，道：“姑娘又不是不知咱们括苍二杰的规
矩，如果姑娘自忖不敌尽可找这位年青朋友作帮手。”
　　此刻屋外春雨更密，酒保早躲在老头身後，露出双骇怕地眼睛乞助地望著老头。唐剑宁自知自己
江湖阅历大浅，虽然他心中很想助那白衣的飘零仙子一臂之力，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仍端坐在
椅中。
　　冷面猿身手看来极高，向笑面虎打了个招呼一张手掌即展开攻势。这楼上面积甚大，三人动手似
乎还绰绰有馀。
　　飘零仙子也未见动用兵器，只见她迎著冷面猿击来掌式双手一推一收，整个身于突然轻飘飘地从
笑面虎身侧飞到另一桌上。
　　笑面虎拿著六尺长的钢鞭在这房间中反而极不灵活，眼看对方从身侧一溜而过却来不及拦截，气
得他一抬腿将桌子踢翻，反手一鞭往飘零仙子击出。
　　飘零仙子身法真轻灵得紧，眼看那麽迅猛霸道的一鞭却被她一举腿而让过。只听得“砰！”然声
暴响，一张桌子已被笑面虎钢鞭打出窗外。
　　酒保看得暗暗叫苦却不敢开腔。
　　这时冷面猿罗兹又再度扑上与佟廉形成左右夹击之式，只见罗兹右掌左拳似只巨猿般往飘零仙子
抱去，而佟廉的钢鞭也如泰山压顶般打到。
　　这两人合作已久，这一配合可大见威力，唐剑宁正为飘零仙子担心，那晓她身子突然一连三摆不
知如何竟躲过罗兹的恶猛两招，更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笑面虎一八尺钢鞭。
　　“哗啦！”
　　一声巨响，又是一张桌子毁了，碎裂声音中却听那老头清晰说道：“弱腰三折，龙清凤的绝传再
现江湖了！”
　　这话使得冷面猿与笑面虎同时一惊，两人不约而同猛地抽身後退，望著飘零仙子有些发呆。
　　飘零仙子至始至此没有还过一招，却占著绝对优势。这时她脸上罩著薄怒，带著怪责的语气问道：
“前辈究竟是谁，竟敢无礼直呼先师名讳！”
　　冷面猿与笑面虎面面相视，只因从前江湖虽流传飘零仙子武功极高强，却一直没人知道她师承何
派，想不到在这偏僻的酒楼中竟被个不知名老头轻易点破。敢情龙清凤的名宇威风极大，不然括苍二
杰如何为这般错愕。
　　这飘零仙子薄怒的模样真美丽已极，竟把剑宁看得呆了。老头哈哈一笑，道：“马上就有人将告
诉你我是谁了。噫……来了！来了！”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飘零仙子和唐剑宁都是一怔，而正在此时窗外响起一声闷啸，接著“砰”
地窗户被大打开来。
　　只见一个身躯硕大，面容狰狞的巨汉蓦地出现在窗口，看他血盆大口，铜铃巨眼生像是只噬人的
猛兽。
　　“师父！”括苍二杰同时呼著。唐剑宁才明白这来人的身份。
　　显然这可怖的巨汉被场中的老头和剑宁弄得一楞，张口问道：“对方带了帮手来？”声音之粗大
却似打雷一般。
　　老头哈哈笑道：“别人仙子可是单刀赴会，那像你们虎猿一窝，打不过还得搬狗熊来。”
　　这丑恶的巨汉气得哇哇大叫，只见他随便一跨即来到老头身前，握起斗大拳头气呼呼道：“你是
何人？敢对我括苍熊君无礼！”
　　老头满布皱纹的脸上突然挤出个滑稽的笑容，只见他竖起大拇指却朝下连点数下说道：“狗熊，
连我都不认识了？”
　　括苍熊君一看老头这手式，不自觉退了一步，有些骇然道：“常败翁！啊！”
　　老头露出个不屑的笑容，冷哼道：“不错？二十年前的常败翁就是我，怎么！你这狗熊怕了吧？”
　　括苍熊君又退了一步，生像严戒著老头，口中却硬强道：“别人怕你我括苍熊君可不怕，今天让
你再尝尝失败的滋味！”
　　现在该轮到飘零仙子说话了，她飞快地一下拦在常败翁身前，骂道：“好不要脸的狗熊，咱们的
事还未了呢，有本事先通过姑娘这一关再让沈老前辈教训你们。”敢情这“沈”字正是常败翁的姓氏。
　　唐剑宁真是被糊涂加上糊涂，他奇怪飘零仙子先前对这老头——常败翁恶言恶语——而突然变成
以身相护。
　　冷面猿提醒括苍熊君道：“师父，这是散花仙子龙清凤的弟子呢！”
　　括苍熊君一听散花仙子之名脸上竟变了颜色，只因那散花仙子当年曾使他吃了大亏。他狞笑道：
“好！好！就先让你尝尝我古达光的厉害！”说完就要动手的样子。
　　常败翁忽地又打断他的行动，道：“每一个稍多知识的人都晓得，熊在博斗前必是清理门场。古
老熊，这酒楼可不是你开的，要打换过地方打吧！”
　　这一句话可说得那酒保大喜，括苍熊君自不好坚持要在屋中打，只好根根道：“好，你们跟我
来！”
　　括苍熊君说完领从窗口飞出，後面紧跟著的是冷面猿罗兹，笑面虎佟廉和飘零仙子。唐剑宁正不
知要不要跟去常败翁已拉著他大叫一声：“咱们也走！”
　　外边细雨如雾，家家户户都紧闭著，显然这括苍熊君师徒在此地积威已久，才令这些良善人民如
此害怕。
　　迷蒙的烟雨中，六条身影向正北奔去，常败翁将唐剑宁手一放，三起三落即赶上了前面的罗兹师
兄弟两。剑宁是初出茅芦，如何肯甘心人下，心中一急全身功力自然悉数使出原本就是天生飞毛腿的
他这一全力猛赶竟快得似颗流星，幌眼即赶过冷面猿师兄弟，而与飘零仙子跑个首尾相衔。
　　这时常败翁与括苍熊君古逢光已较上了劲，只见两人如一股轻烟早跑得快没了影儿。飘零仙子，
唐剑宁与前面两人算起来也矮了一倍不止，自然没有比较的份儿，但青年人难免有好胜的心理，尤其
飘零仙子平日即以轻功见长，这时突然被一位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的少年追得不相上下心中不禁有气，
只见她眉头微一皱，陡地将脚步加快，不一刻居然超出剑宁一丈之遥。
　　剑宁可没有要与她较量的意思，但他可不愿被人这样的甩开，心中暗哼一声，也加劲猛赶。於是
这六人分成三起，一下子跑得没了踪影……
　　括苍山的中断并不太高亢，在靠海一面的南坡，有一处极平坦的岭坡，上面绿草如茵，视略辽涧，
平时是踏青游客的好歇息处，因此被冠上一个“仙居”美名。
　　这时“仙居岭”上蓦地冒上两人，前面一个正是褐衣白发的常败翁，看他轻松潇酒已极地飘上岭
来，转身对那慢了一步的括苍熊君道：“就在此地吧！哈哈！今日你这狗熊可败得口服心服？”
　　括苍熊君没有答话，恨恨在停下身来回头看去，只见来路上一白一黑两个小点跟踪而来，不一刻
飘零仙子与唐剑宁不分先後同时到达，而冷面猿笑面虎可远远地被抛在後头。
　　常败翁想不到唐剑宁的轻身功夫会这般漂亮，对他赞许地一瞥，然後嘲笑古逢光道：“怎麽一虎
一猿跑得这般慢啊！”
　　括苍熊君早已愤怒难当，但他自知尚不是常败翁的敌手，只好忍气吞声，但心中对常败翁可记上
了莫大仇恨。
　　好一会儿罗兹，佟廉才双双赶到，立刻六人又分成两边。
　　飘零仙子此刻似乎对常败翁恭敬异常，自动地退後至常败翁右侧，而唐剑宁只好立在左侧了。
　　“熊君，你想如何个比法？”常败翁惯常轻俏地道。
　　这问话可有些使括苍熊君难於回答，只因这常败翁的身手实在太强了，还算括苍熊君经验老，说
道：“冤有头，债有主。待咱徒儿与散花仙子高徒去年的一番过节结了，咱们再决定不迟。”
　　这变相缓兵之计对双方都是一样的，根本没有什麽差别。飘零仙子见常败翁没有说话，就走入场
中准备动手。而冷面猿和笑面虎也跟著走出。
　　突然常败翁将想起了什麽，说道：“慢点！慢点！咱们这方也应有两人出场才对。剑宁，你就出
去陪那位胖子玩玩吧！”
　　飘零仙子一听这话有些不豫，但她这次没有反对，将手一垂似乎在等著唐剑宁出场。
　　括苍熊君心知常败翁要给自己丢尽面子，因为如冷面猿与笑面虎双双敌对飘零仙子不能言必胜，
但至少能不败。可是加了一个唐剑宁就不同了，从刚才他与飘零仙子不相上下的轻身功夫看来，即知
不会是个弱手。
　　其实括苍熊君也猜错了一点，常败翁并不全是这个意思。
　　唐剑宁自然希望有机会能历练历练，但初次上阵难免衷心忐忑，看他笨拙地检束了一下衣襟，然
後不安地走进圈里。
　　冷面猿此时擎出了一柄弯曲自如的缅刀，与笑面虎距离六尺肩肩相向而站，像是在等候对方进招
的模样。飘零仙子此番也不敢大意，轻轻从怀中摸出两条丈馀长五寸馀宽的淡红丝绢，这东西是她自
从闯江湖以来从未动用过的。她瞥了剑宁一眼，好像在说：“你的兵器呢？”
　　剑宁懂他的意思，飞快地往腰间一摸……
　　“呛！”
　　宝剑出鞘，立时一道白得银亮的光华冲起。
　　“白虻！”除了常败翁另外四人一齐惊叫，唐剑宁想不到这“白虹”短剑竟这般撼动人心。
　　突然常败翁发觉飘零仙子脸色大变，嘴唇颤抖著，像受到极大刺激说道：“这……这白虹可是摩
云客的？”
　　唐剑宁有些失措，他点点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话。
　　“他……他人呢？雁荡一脉素来是剑在人在的！”飘零仙子几乎是在呼喊。
　　唐剑宁猜不透这飘零仙子与摩云客唐震天有何关系，但他却被飘零仙子的模样弄呆了，木纳这：
“师兄已经仙去了！”
　　这消息对场中数人除常败翁外，几乎每人都觉得受到震动，只因十年前唐震天的威名几乎无人能
及。常败翁未出山有二十年，自然不清楚了。
　　飘零仙子听着竟撑目结舌，呼道：“真的！真的！”突然昏绝在地。
　　常败翁急得赶紧将她抱起，一转手交给了剑宁，然後朝括苍熊君厉声道：“古逢光，今日本想重
重惩治你们一顿，现生此变就饶你们些时日，下次撞在我手中可没有好有过的！”说完不待古逢光回
话，立刻拉了剑宁一把，喊声：“走！”自己就先朝来路奔回。
　　剑宁抱著昏绝的飘零仙子，只好也跟随著常败翁飞奔回去，恍眼间“仙居岭”上又了无人际。
　　XXX
　　春雨终於停了，山间林里显得出奇的清爽．一座隆起的山岭上．正有一白衣女子迎风依石而坐。
　　山腰中的云气瞬息万变著，衬托出一片似虚似幻风景色，尤其那温暖明亮的阳光射在上面，一半
透过一半反射，更使人觉得大自然的美与神秘。
　　这白衣女子秀发长长地披在头顶，微微随著山风飘荡，看她那娇慵而柔软的身躯斜倚著大石，生
似疲倦已极的模样。
　　突然山下一个男子口音在呼喊：“仙子，仙子，你在那儿！”
　　这白衣女子听得这呼唤稍微转动了一下身子，却没有回答。
　　不一会一个矫健的影子从云雾中翻腾而上，速度快得真是惊人，恍眼间也即将揉升到山顶。
　　白衣女子见他在云中摸索，轻喊道：“我在这儿！”那影于听得声音立刻像支箭般破云而出，忽
地落在白衣女子身侧。
　　“沈老前辈要你好好将息身子，别太自困於痛苦！”上来的正是唐剑宁，自然白衣女子却是那飘
零仙子了。
　　飘零仙子已换成女子装束，峨眉淡扫益发显得娇美高贵，只是满眼的忧怨像和泪水像是永远悲愁
不完。
　　“飘零仙子……”唐剑宁如此呼唤她，但立刻被飘零仙子打断，道：“别如此叫我好吗？”
　　剑宁有些疑惑，因为他到现在还不知飘零仙子的姓氏是什麽，而且他也不明白常败翁与飘零仙子
有何关系，他问道：“那麽我怎叫你呢？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呀！”
　　飘零仙子仰起头，对著这既忠厚又机灵的少年，露出个无比凄惘的笑容，缓缓道：“你必须要知
道吗？”
　　剑宁点点头，他被飘零仙子的悲伤感染，也觉得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意，飘零仙子又垂下头去，
让柔滑的长发遮去大半个脸，低声问道：“你有父亲吗？”
　　“去世了！”剑宁回答。
　　“母亲呢？”
　　“也去了！”剑宁觉得自己也有了泪水。
　　飘零仙子突然苦笑道：“那麽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了，我从没有看过我父亲，而现在又不能再见母
亲，唉！你以後叫我敏珊吧！”
　　“敏珊！”剑宁一声惊呼，蓦地唱起：
　　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小敏珊！
　　闭上你美丽明亮的眼睛。
　　当夜幕低垂，当晚风吹拂……
　　张开那双可爱的一双小翅膀。
　　追随著父亲，飘向那海角天涯。
　　剑宁唱得极尽温柔，飘零仙子被激得热泪如泉水涌出，嘶哑地喊道：“别唱了！别唱了！”说完
呜呜地哭起来。
　　剑宁好像明白了大半，冷静地站在一旁静待她自己克复过来好一会，哭声渐低，飘零仙子抬起那
一双泪眼，抽搐道：“你……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唱这歌？”
　　剑宁露出鼓励和振奋的笑容，道：“我是摩云客唐敏的师弟，雁荡大侠死後弟子唐剑宁，嗟！你
看这个！”说时剑宁从怀中摸出那唐震天给他的玉镯，翠线透明上雕条张牙舞爪的飞龙。
　　“你有一只雕著凤的，是吗？”剑宁问道。
　　飘零仙子露出惊愕的眼色，却真的从衣内拿出一只形状完全相同的玉镯，上雕的是只舞翅翱翔的
飞凤。
　　只因两人这互示信物，才导出一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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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三章　往事如烟

　　飘零仙子拿著那两只一式一样的翠绿玉镯，她伸出手来抚摸著镯上雕镂的龙凤，她低著头，长长
的黑发从肩上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但是却露出了眼睛以下的侧面的线条，那鼻子、嘴唇、下
颚，真美极了。
　　剑宁带著一些激奋，也有一些喜悦，因为至少他找到了摩云客临终时托嘱给他的人，他们坐得很
近，剑宁的鼻息中嗅到一种清淡的幽香，虽然这是春天，但是那不是花香，花香也没有这麽沁人心脾，
那是飘零仙子身上散出的幽香。
　　剑宁不禁不自知地向飘零仙子靠近了一些，他呼吸的时候向著飘零仙子的那边吸气，那香味真好
间极了，但是忽然之间，他想起一件事来——
　　他想起摩云客对他说的话：“不要接近和你年龄相偌的女子。”
　　他不禁吃了一惊，连忙向後移了一两尺。
　　飘零仙子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了一跳，回头问道：“什么事？”
　　剑宁不禁双颊大红，嚅嚅道：“没有什麽……没有什么……”
　　飘零仙子瞪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你从什麽地方得著这镯？”
　　剑宁道：“师兄摩云客给我的。”
　　提到摩云客，剑宁心中一阵翻滚，到底从一个村童到武林中人，是有一段遥远的过程，而若不是
摩云客有心成全，他又何以致此？
　　因此，他默然了。两颗如黄豆般大的泪珠，在他双眼中含著，他冲动地从手上脱下那玉镯，两手
不停地翻动著它，彷佛这镯子的转动，能把他带回到过去和师兄练武的时光似地。
　　她是一个女子，女子的天性是容易激动，但是，唐剑宁的表情，使她震惑了，於是，她内心中涌
起了一股莫名的同情心，她竟忘了自身的悲剧。
　　她也漠然地抚摸著腕上的玉镯，忽然，她有一个奇特的感觉，她竟觉得那扬翅欲飞的凤凰，忽然
已变成非常陌生了。
　　她努力抑住内心的冲动，她只是装得淡淡地说：“你是他的师弟？”
　　剑宁猛地抬起头来道：“你不相信？”
　　她苦笑了，但仍笑得十分醉人，彷佛是在向他说：“天下事又有什麽是可以相信的？”
　　剑宁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反应，只是能直觉地意会到，她是善意的，她是相信自己的，因为他想：
“我是不是又和她何干？她为什么要不相信我？”
　　末经世道的他，把一切事物都认为是有因果的，但妙的是，世界上太多的是一些毫无道理，没头
没尾的事。
　　因此，他也木然地浅笑了。
　　高山上的春风仍是刺人的，但周遭的景色却强烈地显示出春天的气息。
　　偶而从遥远的林木深处，传来吱吱的猴子打架声，点缀著这寂静的山谷，使它的景色更是动人。
　　她忽地站起身子道：“外面太冷了。”
　　她慢慢地走向一个岩洞。他起初仍是在呆想著，等她已走了两三步，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望望
她那美丽的背影。
　　他下意识地把镯子套上了左腕。然後，他才跟著她走回山洞去。
　　山洞里的感觉和外界是完全不一致的，里面虽然暖和的多，但却有些阴森森而缺乏生气。
　　她忽地转身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剑宁惊讶地说：“你是谁？”
　　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句话是问她呢？还是回答她？
　　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他只记得师兄在授艺的时候，曾叮嘱他要密切保护那玉环的主人——她。他
也可以推断她叫敏珊，他曾听到小妹妹低低地哼著那支摇篮曲，而也提到了她的名宇，但这并不充分，
他根本连她的姓都不知道呢！
　　她浅笑了一下道：“我那只玉环和你的正好是一对，是不是？”
　　剑宁点点头，不作声，因为，他已察觉出她是非常的激动，他只有静观其变，他非常希望常败翁
能及时赶回，因为他自认对於一个年青的女子，是毫无应付的能力。
　　她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只玉环不是我检来的？偷来的？抢来的？”
　　那尖锐地声音，从深遽的山洞中反射回来，更是耸人毛骨。
　　她双目圆睁，双拳紧握，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从额上出现了。
　　剑宁震惊了，他完全不能了解，他简直是莫明所以，但他仍报之以微笑，他想安慰她说：“我完
全相信你，因为你没有理由要冒充这玉环的主人。”
　　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完全不能预测她下一步是要做什麽，他自觉一个远行的盲人，走一步是
一步，走了再说。
　　她忽然双手掩面痛哭道：“我是一个弃儿！我是一个弃儿！”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她啜泣著，那洞里传来了呜呜的声响，不知是她的回音，还是山洞中有股气
流在激荡？
　　剑宁的双目濡湿了，因为，他虽不是弃儿，但却是孤儿！茫茫天下，何处为家，浮萍尚有根，落
花也可入土，只有他唐剑宁，却没有一个去处。
　　他本要安慰她的，但他逼得把这些话来安慰自己，那几句话，是他的师兄摩云客说的，此时却在
他心中盘旋著，彷佛有一股极强大的压力，在他胸中孕藏著，时时要破壁而出！
　　他极力对自己说：“大丈夫志在天下，剑宁呀！剑宁！四海为家！”
　　他抬起头来，注著洞外的云天。
　　春天的云彩是动人的，蔚蓝色的高空，抹上了几道白蒙蒙的云雾，像景泰蓝瓷瓶中的几朵白梅，
也就像大海中悠游的几条白舟，如绢绸，如白雪。
　　那些善变的白云，忽然两两三三的聚合在一起，双眼一阵朦胧之後，在他那泪珠儿滚滚的眼中，
竟化成了一个跌坐著的老者。
　　他心中高呼道：“唐师兄！唐师兄！剑宁在这里！”
　　但那老者祗是对他慈祥地笑了笑，双唇轻轻地蠕动了几下，虽然他们相隔著如此之远，但他知道，
他是在对自己说：“孩子？四海为家！你要好好保护她！”
　　他又笑了，笑得是如此的和霭，那像是一个叱哇武林的雄者？
　　剑宁习惯地闭上了双眼，因为在往常，摩云客说完了之後，一定要用那大手掌，摸弄他的头发道：
“孩于，快回去，你妈等久了。”
　　於是，他觉得春风竟飘进了山洞，在他头上轻轻地拂过，就好像他心中那熟悉的手掌，正在抚摸
著他。
　　他激动地脱口喊道：“唐师兄，我不回去了，妈妈已经跟爸爸去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但眼前那有著师兄的身影，那白云又变回了原状，却在他眼前轻灵地飞来飞去，
彷佛是在取笑著他。
　　山洞中传来了冷冷不绝的回音，更使他心中凄寂。
　　他回过头来，看见敏珊已安静地睡著了，她的睡容是多麽的美丽，甚至那双红瞳的像水蜜桃般的
双眼，仍不能减去她那股令人心悦的情意。
　　於是，他记起了他妈妈曾经教他念过一些诗句，其中有一句是：
　　“离雁云中飞，
　　孤星天上悬。”
　　於是，他凄然了，他默默地注视著沉睡中的她，良久，喃喃地道：“你是离雁，见弃於同群，我
是孤星，日亘暮暮，光华自照，孑然一身，浪迹天涯，孤星未尝不羡离雁，因他能在空中自在地翱翔，
但离雁呀！离雁！你可羡我孤星，高高在上，耿介拔俗？”
　　於是一股英雄豪气油然而生，他拉出佩剑舞道：“曲高和寡，非曲之尤，孤星孤星，何孤之有？”
　　那白虹剑下上盘旋，豪气万千，一曲方终，猛地脱手射出，疾如流星殒石，铮地一声，已自没入
洞壁山石之中，只馀剑柄露於其外。
　　那豪壮的歌声，和著他龙吟般地剑石相击之声，不啻猿啸扰乱人心神。
　　他的感情奔放了，他长长的呼了口气，吐尽了心中多少日的沉郁。
　　他别过头来，看看她。
　　忽然，他猛地一震，因为她那双秋水寒星般地眸子，正怔怔地瞪著他。
　　她早已醒了，而且，她的右手放在剑柄上。
　　他初是一呆，继而爽朗地笑了，他知道她早已醒了，而且看到他拔剑，但是，她怎会误会到他想
杀她呢？
　　她也羞涩地笑了，右手缓缓地从剑柄上移去。
　　她的动作是笨拙的，她显得十分狼狈。
　　於是，他上来解围道：“你醒啦！我不敢吵你，所以没叫醒你。”
　　忽然，他自知失言了，因为，她是被他吵醒的。
　　果然，她懒慵地从乾草堆上撑起身子道：“你没叫醒我，却唱醒了我。”
　　他歉然地笑了，虽然他想尽量小声，但比起她可仍大得多，因为，她只是无声地轻展贝齿，嫣然
而笑。
　　他们的笑声，又抹去了他们之间的多少隔膜。
　　他见到她要起身，情不自禁地上去想扶他，忽然，他想到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春雷乍响，在他心
中一声如霹震，那是：“不可和你年龄相若的女子接近！”
　　他迅速地收回那已半伸的右手，嘴中脱口道：“白虹三式！”
　　这是今晨他第二次的失态，因此敏珊奇怪地看看他还：“白虹三式？”
　　他的右手，不知放在何处是好，因此他顺手一带，如像本意在此似地把白虹剑自壁上抽出，随口
答道：“这是一种绝世的武功，练成以前，一定要……”
　　他忽然止口，难为情地望望她。
　　她兴趣大起，忙逼他说下去道：“一定要怎样？”
　　就在这百忙之中，剑宁想出了一个理由．他为了怕她再追问下去，迅速地答覆她说：“一定要专
心才可。”
　　她有些失望地道：“噢，专心？”
　　他忙解释道：“专心就是不要分心。”
　　她嗤然一笑道：“你这叫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言下大有司马昭之心，路人可见之意。她本不知剑宁是否在骗她，但生性多疑的她，又岂能不用
话来试试。
　　果然，剑宁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想扯开话题，他反问道：“你到底是……”
　　话说出了口，他才想到，如此的问题是会刺伤她的心，方才那一场啜泣不是因此而起的吗？但他
要改口可来不及了。
　　出人意料的，敏珊并没有生气或伤心，她只是在嘴角上浮起了一股轻微的苦笑，夷然地说道：
“我是一个弃儿。”
　　这话对剑宁而言，他应该不觉得陌生，因为十多分钟前，她曾连说过二遍，但他却有非常陌生之
感，这语调是多麽的平静！
　　他无言地看看她，她彷佛已看穿他的内心似地道：“一个人并不应该常常放纵自己的情感，但偶
而一两次的发泄，却又是无可厚非的啊！不管我是如何的表现我心中的意念，事实并没有改变，而且．
每次我痛哭之後，我更感觉到我是一个孤独的弃儿。”
　　她说了一大串话，可竟丝毫无动於衷的样子。
　　於是，剑宁意会到，他面前的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子，因此，他更要找出她情感不稳定的理由——
那就是她的身世。
　　因此，他缓缓地说：“我比你好不了许多，我是一个孤儿。”
　　敏珊好像早知道了似地，她只是点点头。
　　剑宁见她的反应不热烈，便继续说道：“我父亲是个死在海中的渔人，妈妈是葬在海中，故我从
此就讨厌海，我宁愿替人放牛，也不愿去打渔！”
　　飘零仙子同情地哦了一声。
　　剑宁见她仍是漠然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他直接地问道：“你呢？”
　　敏珊反问道：“我？我又有什麽好说的。”
　　剑宁大声地问：“你的母亲……”
　　敏珊激动地用双手紧掩耳朵，打断他的话道：“我不要提到她，她不要我！她不要我！”
　　剑宁是非常敬爱自己的母亲的，因为，他的成长全依寡母之功，因此，他惊讶了，他不愿意见到
别人轻视为人母者。但是，他也知道，她是特殊的，她是一个弃儿！所以他竭力忍住胸中不满之气，
猛地一掌，把身边一支石笋打个粉碎，彷佛这股怒气，就完全出在这枝殃及池鱼的石笋身上。
　　他仍不免大声地说：“那麽，你的父亲是谁？”
　　敏珊张大了眼睛，她双手无力而缓缓地垂了下来，她注视著洞外瞬刻万变的云天，茫然地道：
“我有两个父亲，你问的是那一个？”
　　剑宁往後退了一步，因为，他直觉地知道，她已不能控制她的倩感，对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子，尤
其是像飘零仙子这种高手，是不得不防人一著的。
　　他冷峻地说：“两个父亲！”
　　敏珊忽然双目怒张，大声说道：“不错，我有两个父亲，但他们都不要我！实际上的父亲，赋给
我生命，名义上的父亲，供养我的生命，但是，我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高潮过後，必是令人窒息的平静。
　　现在，剑宁冷静下来，他开始懊侮了，别人不愿提及过去的伤心事，自己又何必去刺激人家？
　　他们都不说话，仿佛都是在凝听那深不见底的山洞中所传来的阵阵回音。
　　良久，剑宁缓缓地道：“你不愿提也就算了。”
　　但敏珊的泪珠，早就是像二串珠子似地，挂在她那醉人的脸上。
　　剑宁更是手足无措，男性的尊严使他不想道歉，但不道歉又怎么办呢？因此，他低下头来，轻声
地说，好像不是说给她听，而是对自己说似地道：“是我不好。”
　　敏珊也低下头道：“你并没有错，我不该生气。”
　　“我的身世，我早已知道，但我实在是不想提及，而且也从没向任何人提及，但你不同，因
为……”
　　她有些嗫嚅，剑宁惊奇地接口道：“为什麽？”
　　她考虑了一下，方始遣：“因为你是那只龙镯的主人。你迟早应该知道我的身世的。”
　　他莫明所以地哦了一声。
　　她接著道：“我先说个故事给你听。”
　　“从前有个人家，收容了一个邻村一个孤儿，那孩子秉赋特异，而且志气也不小，但那家人家的
小姐和他很要好，他们，他们将会有孩子了。”
　　剑宁接口道：“那孩子便是你，而你的生父却没要你的母亲，是不是？”
　　她木然地道：“那时候，我的生父并不知道我母亲已有了身孕．这是我师父在後来告诉我的，但
他被一个云游的异人收容，他本不甘屈居村里之中，因此他走了，而且是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纸条，
说他不久之後便回来。”
　　“我母亲仍不死心，等了他几个月已实在不能再拖下去，刚好幼时便有一个玩耍的夥伴，极力追
求她，她便无可奈何地嫁了他。”
　　“当然，我的养父是知情的，至少在结过婚以後，他并不喜欢我，因为他和我的生父从小便相互
竞争，甚至他们在竞争著我的母亲。”
　　“当然，我的母亲也不会喜欢我，因为我是……。”
　　“但四五年以後，我的生父回来了，他见过我，但我想他心中也一定不喜欢我，因为在他心目中，
我母亲是不忠的。”
　　“我便是夹在这三道裂缝中的可怜虫！”
　　剑宁同情似地道：“这样看来，我比你还好些，我虽然少年失估，但总享过些家庭天伦之乐。”
　　敏珊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家庭？我根木没有家。”
　　“在我十岁那年，我养父及生母便把我送到师父处习技，其实，他们是抛弃了我，我从此便没再
见过他们。而且，我恨他们，我也不愿再见他们！”
　　剑宁始终不相信，天下有不爱自己女儿的母亲，那是因为，他大爱他的妈妈，而他的妈妈也深深
地挚爱著他，於是，他泫然了，但不知是为了已仙逝的母亲，还是为了敏珊？
　　他迸出一句道：“送你去习艺又有什麽不对？你母亲不过是怕你受养父的欺侮。”
　　敏珊冷酷地道：“她把我生父送给她的信物，也一并交了给我师父，你想，这还是喜欢我吗？我
是一个弃儿！”
　　当她说到“弃儿”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完全没有她常有的悦耳的那种音调。
　　剑宁猛然憬悟，举起自己的左手，摇摇那镯子道：“凤镯便是那信物？”
　　她默然地点了点头。
　　剑宁大叫一声，他接看问道：“摩云客是你生父？”
　　他希望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在他心目中，唐师兄是个完人，就像是一块完整无瑕的白璧！
　　但正如他所害怕的，那答案是正面的。
　　於是，他记起来，为什麽李家夫妇见著白虹剑出现时的神情，李夫人夜晚私访他的经过。李小妹
妹口中时常哼著的摇篮曲，她说是她那出外习技的大姊教她的，一切的一切，那彷佛是雾中的疑问，
竟解决於一朝，虽然，这解答是多麽的令人失望。
　　他愤怒了，因为他心目中的偶像，竟受到了致命之伤，他想反击，他想大声地对全世界说：“你
们在说谎！那不是唐师兄作的，你们诬赖他！”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真的，唐师兄是作了错事，虽然是事出误会，但总归是错了的啊！
　　他的内心是非常的复杂，充满了失望，悲伤与愤怒。
　　他希望作最後的证实，他说：“你是不是住在李家村，李居良先生是你的！”
　　她像受惊的小鹿，也像雷雨中的免子似地，往後一退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会知道这些事？他
是我的养父。”
　　剑宁知道他的推测都对了，不知是悲伤好，还是自喜推理能力的进步好，因此，他只是装出平易
的腔调说：“我住在唐家村，曾在你家中作过两年工人。”
　　她彷佛只听了上半句，喃喃地说：“唐家村，唐家村？”
　　“你和摩云客的关系究竟如何？”
　　她的声音高得吓人，剑宁很奇怪，她竟直呼其父的外号，他想：“她恨师兄，她根本没把他看作
父亲。”
　　他对於她漠视唐师兄的态度感到痛恨，他想：“不是唐师兄要我保护她，而她又是如此的容易冲
动，我真想舍之而去，谁愿意受她闲气？”
　　但瞬刻之中，他觉得，他之所以不离开她，为的是另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原因，他只是直觉地
认为，接近她是令人喜悦的。
　　但他也不能再容她损及生父了，因此，他静静地转过身去，背朝著她，不作一声，根本不回答她，
给她一个不理不睬。
　　她有些愤怒了，女性的自尊心使她觉得受了侮辱，她也恨恨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剑宁眺望著洞外的远山，他极力克制住自己，不开口说话。
　　而敏珊面对著洞壁，无聊地将秀指在壁上刻划著。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太阳又拔上了不少，洞口的亮光渐渐往外移去。
　　此间，除了山风及松涛之外，只能听到他们两个平易的呼吸声，他们无形中是在比定力，看谁先
忍不住要讲话。
　　忽然，剑宁轻轻地搭讪了，也可以说是自言自语似地：“奇怪，沈老前辈怎么还不回来？”
　　常败翁已下山多时了。
　　飘零仙子恼怒他不理自己，故意大声地对洞壁道：“石头，我看沈老前辈准出了乱子。”
　　这句话不啻是骂剑宁是块石头。
　　剑宁也气她不过，对著洞外一株松树道：“木头，唐师兄仙逝以後，天下还有谁能敌得过沈老前
辈？”
　　敏珊一听，心想：“好啊！你倒冤上我了。”
　　她却不管自己先骂人家作石头的，她眼珠一转，便畅声道：“石头，我说你真是足不出洞，少见
多怪，天下能人多得狠，摩云客……算什麽？不过是一个杀人魔王而已。”
　　剑宁闻言大怒，这时那还管她是个女子，要让她三分，他大怒道：“木头，要不是师兄有话，准
把你劈了当柴烧，省得噜嗦，算我倒霉，还要保护你这不知好歹的大木头！”
　　敏珊本是高傲不过，芳心更是恨得他要死，也怒道：“你这石头偏是自作多情，谁要你保护我啦，
不是看你没得脑筋，一剑把你砍作两半。”
　　这时两人都在气头上，谁都不甘休，剑宁反她一顿抢白，不禁生气道：“你这木头只会挺腰突肚
说大话，便是你身边那根巨木，也不够我唐师兄一指。”
　　敏珊听到他影射自己师父，更是又怒又气道：“石头，我师父从不轻易出手，又那愿和摩云客这
等魔王动手。不过，能胜过摩云客的人可真是车载斗量，多如过江之鲫，随便举个例说，百步追魂姬
文央的武功便胜过他多多。”
　　她是存心气剑宁了，所以竟然一再痛骂他的唐师兄，她的生父。
　　剑宁闻言暗中嘀咕，这百步追魂姬文央可是谁？怎么唐师兄从未提及过，其实这些老辈人物，提
之也无用。因为，他们都是十数年末涉足江湖，生死都已是谜了。
　　但是他口中那肯认输，说自己并不知道这百步追魂姬丈央的大名，因此，他债声说道：“木头，
什么百步追魂，千步追魂的，看雁荡门人给他好看。”
　　敏珊冷笑道：“石头，我就是说你是孤陋寡闻吧！你少夜郎自大，人家那手百步追魂掌，除了霸
拳可真破不了，你少丢人现眼！”
　　剑宁也曾略耳闻过这拳中之霸的霸拳，但印象极为馍糊，因为这自南宋以来，失传已久了，但他
又羞又急，仍不甘服气道：“木头，少说笑话，白虹三式天下无敌，剪除一个百步迫魂又有何难？”
　　他豪气万千，禁不止长啸一声，有若游龙般地．在人耳中盘旋不已。
　　啸声止处，从洞口上面竟伸入一个人头来，呵呵大笑道：“娃儿在吵什么？”
　　两人闻言大惊，此人不是常败翁是谁？
　　他轻轻一个滚身，已自立在地上，只见他摸摸鼻子，想了想，又摇摇头，敲敲脑袋道：“不成，
不成！我非去一趟不可。”
　　这时，飘零仙子李敏珊已自转过身来，她见状问道：“沈老前辈说什么不成？”
　　剑宁正要开口，不料又给她抢了先，瞪了她一眼，但她也不服输似地呶起小嘴，回瞪了他一眼。
　　常败翁望著天上的悠悠白云，忽然道：“娃儿，咱们就要分手了。”
　　剑宁吃了一惊，他脱口道：“分手？我们——。”
　　常败翁笑道：“当然是啊。”
　　剑宁绉了绉眉道：“为什麽要这样快分手？”
　　常败翁哈哈笑道：“是怎么相逢的；就怎么样分手，这是最好的安排。”
　　剑宁想到自己也要赶到雁荡山去，这种话问得是何等的稚气，他黯然点了点头，心中默然道：
“是怎样相逢，就怎样分手，离别，离别又算得什么？当我把亲爱的妈妈的遗体丢入茫茫大海时，那
等离别的滋味都尝过了，还有什么样的离别比这更令人难堪？”
　　常败翁呵呵长笑道：“聚散苦匆匆，像你这娃儿这般模样，只怕是要苦上三辈子了。”
　　飘零仙子摸了摸搭在肩上的长发，仰首阔道：“沈老前辈二十年不出湖海，今日骤临凡尘，前辈
动向晚辈可得而闻乎？”
　　常败翁笑道：“我老儿从小顽皮不喜读书，是以至今斗大的字也不识得几个，你倒是别掉文来的
好。”
　　剑宁也道：“沈老前辈此去何处，也好让晚辈们……”
　　常败翁正色道：“女娃娃．你可知道当今武林中以谁最是难惹？”
　　唐剑宁对於武林中事一窍不通，飘零仙子听了他的话，却是脸色大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透
出又惊讶又敬佩的神色，似乎十分激动地叫道：“啊——您要去寻那姬文央？百步追魂？”
　　常败翁雪白的双眉一扬，缓缓道：“不错，老夫正要去找他晦气！”
　　敏珊只道是刚才她与剑宁斗口夸说了姬文央，而激怒了常败翁，她叫道：“姬文央生性嗜杀，残
忍无比，自是应该得而殊之，只是，只是……”
　　常败翁笑道：“你不必为我担忧，当今世上除我之外，再无他人能向姬文央挑战——”
　　飘零仙子听他说得如此狂妄，不觉一怔，常败翁续道：“你可明白老夫之意——这并不是说天下
真无人能及老夫，而是说当今武林身具功力能与姓姬的一拚者，必是成名多年之老前辈，正因为姬文
央武功神奇，深不可测，所以大家对他都存有高深莫测之心，试想谁愿以数十年英名去和他一赌？是
以只要姬文央不招惹到他们的头上，他们就绝不会去寻姬文央一拚的——”
　　他这番话说得虽是不留馀地，但是却是句句不假，武林中人一生在刀口子上闯荡，为的还不是一
个“名”字，成名高手爱惜令名，那是不可厚非的，而古今武林虽然英杰辈出，但是能够武功盖世而
兼怀舍身取义之侠肝义胆者，究竟是少之又少！
　　飘零仙子想到此处，不禁对这位白发老翁更是钦佩万分，她为人坦诚，心中所思，立刻形之於色，
常败翁见她嚅嚅欲言，知她心中之话，一挥手阻住，大笑道：“然而老夫之挺身一闹姬文央，你若以
为是为了‘武林正义’四字，那就大错特错了。”
　　敏珊不禁被他一句话说得作声不得，常败翁笑道：“其实当今武林真正敢称得起上不愧天，下不
作地的好汉又有几人？又何必一定要苛责於百步追魂姬文央？他不过多杀几个人罢了，而世上杀人不
见血的凶手多不胜数，比之姬文央来，犹为可恨万倍！成名高手想到若是和姓姬的一战，吃了败仗之
话，那麽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只有我老儿，嘿嘿，即使败给姓姬的又有什麽关系？哈哈，常败翁呀常
败翁，你天生就是‘常败’啊！”
　　飘零仙子和剑宁发就现常败翁神色有异，似乎心中有极难解决的苦恼，常败翁摸了一摸长髯，狂
感顿软，脸上严肃无比地对两人道：“不过有一点两个娃娃可以牢记，老夫今日寻姬文央决闹，既非
私仇，更不是‘武林正义’，老夫亦非善人，千万莫要使後人以为老夫是个杀身成仁的义士，冤枉了
坏人。”
　　剑宁听他说得有趣，更因常败翁喜怒无常，还以为他又故意耍弄自己的，不禁觉得想笑，而敏珊
就觉得不对了，她隐隐感出常败翁有一种吸附後事的味道，这使她立刻联想到百步追魂姬文央那一身
神秘的武功，她不由深深为常败翁担忧起来，抬头看时，常败翁却是双眉紧皱，凝视著天空。
　　她想了又想，终於婉转地道：“沈老前辈——”
　　常败翁转过头来，她期期艾艾地道：“晚辈听家师说——她说，那百步追魂姬文央的武功有点神
秘，尤其，尤其是那一套百步追魂掌，具有鬼神莫测之奇，任你功力再高，世上再也无人能够将之击
败——”
　　常败翁平静地道：“这个老夫亦有耳闻——”
　　飘零仙子道：“她老人家说，除非那久绝人间的拳中之霸重现武林，否则世人绝无打败姬文央的
可能，还有——”
　　她想到常败翁二十年不履江湖，一定有许多事情不清楚，她以为他应该知己知彼，於是她遣：
“还有一事，近来武林中盛传那失传已久的‘拳中之堙’并未绝迹，而家师也相信当今世上至少仍有
一人身具此技，因为十年前她老人家在陕北千佛岩上，目睹远处一人单掌劈裂千斤巨石，这等功夫，
错非是那拳中之霸，天下又有何门功夫可致於此？”
　　常败翁听她说到这里，脸上忽然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又像是得意，又像是错愕，但是没有
人注意到。
　　剑宁茫然道：“拳中之霸？拳中之霸？”
　　飘零仙子膘了他一眼，解释道：“就是霸拳，自从南宋末年霹雳神拳班悼之後，这手刚猛绝世的
霸拳就从武林中悄悄烟灭……”
　　常败翁柔声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剑宁从末涉足武林，这时听到这些闻所未闻的武林掌故，心中不禁悠然神往，他憧著那昔年霹雳
神拳班悼手挥霸拳的英姿神威，他甚至私心对那杀人无数的百步追魂姬文央都有著隐隐的敬佩，然而
他心目中最敬佩的还是他那师兄摩云客唐敏，他忍不住地说道：“如果摩云客唐敏仍在人间的
话………”
　　飘零仙子听到这话，浑身颤动了一下，常败翁见剑宁说到摩云客时，满脸崇敬之色，便问了一声：
“摩云客唐敏吗？”
　　飘零仙子咬了咬嘴唇，她大声叫道：“他杀的人不比姬文央少！他，他………”
　　她心情激动已极，剑宁不禁十分错愕而歉然地望着她，常败翁大喝一声道：“妈的，你们再吵，
我老儿可要走了。”
　　说著便站起身来，转身就走，这一下，飘零仙子和唐剑宁全都安静了下来，常败翁凝视著两人，
最後目光落在剑宁身上，他的声音带著无比的迷惘：“喂，孩子，我要问你一事，什么叫作胜，什麽
叫作败？”
　　剑宁不禁大大一怔，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常败翁道：“让我说得具体一点，如果有人对你说，他
是一个天生的失败者，他不喜欢胜利，他觉得失败对他更为适合，他说：‘胜败之争，俗人之事也。’
他说：‘胜即是败．败亦是胜。’你以为这样的人如何？”
　　剑宁认真地想了一想，但也无法领略个中真义，於是他歉然地茫茫摇了摇头，但是他最後还是道：
“我以为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胜自然是比败好啊。”
　　常败翁呆想了半天，反首又问道：“你说世上可不可能有这种人——他为一种潜在恐惧所控制，
使他不敢去争取胜利，甚至那胜利的果实就放在他的手边，他也不敢，但是他不甘如此，於是他开始
欺骗他自己，他替自己挂上冷哂的假面具，装出不把胜败放在眼内的狂态．他终日高歌：‘胜即是败，
败亦可喜。’
　　当他与人争斗时，他是可以胜的，真的，他一定能胜的，但是他却不敢去胜，他心里那个恐惧实
在太大了，他不敢去胜，於是他替自己找一个理由败了下来，然後，他带著不屑的冷哂唱道：‘胜败
之争，俗人之事也。’孩子，你告诉我，世上可不可能有这一种人？”
　　唐剑宁和飘零仙子同时大惊失色，他们无法明了常败翁这些话的用意为何，那像是童年时梦中的
情景，大雾迷茫中，一个苍老而智慧的声音在雾中说些使人听不懂的怪话……又像是愚蠢，又像是智
慧……
　　剑宁不知该回答什麽，但他看见常败翁的脸上有渴求回答的神色，他不忍使这老人失望，於是他
耸了耸一眉，不自然地傻笑了一声，然後答道：“我想，嗯，世上可能有这种人的，嗯！世上人这麽
多，那……那一定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啊………嗯，是吧？”
　　最後的“是吧”，他是转首问飘零仙子，她带著一种神秘的眼神望著剑宁，那眼神又像是想笑，
又像是严肃，不过剑宁觉得那眼神真可爱极了。
　　常败翁却是一直认真地听著剑宁的回答，他听完之後，脸上没有一丝觉得可笑的神情，只绉著眉
苦思了半天．好像剑宁这一篇胡一言乱语中含有无限哲理似的。
　　过了片刻，常败翁脸上已恢复了他原来那不在乎而略带滑稽的神情，他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古树，
又望了望天，哈哈大笑道：“好了，我要走了，娃儿们，咱们再见啦，希望是——後会有期！”
　　剑宁不知怎的，心中忽的一紧，他想说些适当的话，但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儿，飘零仙子轻声道：
“沈老，咱们後会有期的！”
　　常败翁大笑道：“好，好，我走了，你们可以在心里为我唱‘易水悲歌’，哈哈哈……”
　　他爽朗的笑声远荡漾在空中，而他的身形已消失在山下。
　　剑宁感到一种难言的不快，他听见飘零仙子在低声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唱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转过头时，正碰上创宁的目光，於是她又悄悄地低下了头。
　　剑宁茫然地道：“我不懂，我不懂——”
　　敏珊低声道：“沈老前辈真是一个怪人，他——”
　　她用一个手指把肩上垂下来的秀发盘绕著，她最初给剑宁的印象是极为高傲而豪如须眉，而此刻
剑宁发现当她本性流露出来时，却是那麽的温柔可爱。
　　她停了一会儿道：“他身具旷世仅有的异秉，却一生只求一败——”
　　剑宁忍不住问道：“什么天赋异秉？”
　　她翻了翻大眼睛，娓娓道来：“他天生具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强韧真力，他一生真正与人过招只有
三次，一次是和天竺第一高手百残和尚拚斗，第二次是和三十年前的武林奇人威震九洲洪大凯交手，
第三次就是二十年前和天山的铁氏双侠赌斗，结果，三次他都败了，而且三次都被伤得绝无幸理，但
是奇的是三次常人无法救治的重伤，都被他那强韧的潜力克服，自疗而愈。”
　　唐剑宁不禁听得目瞪口呆，他羡慕地道：“你真聪明，知道那麽多有趣的事——”
　　敏珊嫣然笑道：“这些掌故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的。”
　　剑宁看著她那嫣然一笑，就如牡丹乍放，真是美极了，他想道：“如果她一天到晚都是这付笑容，
那可有多可爱。”
　　但是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如春风一般的笑容已经消失了，留在那清丽脸颊上的，仍是那无
比的高傲和淡淡的幽怨。
　　良久，她低声道：“走吧，我们也该分手了。”
　　剑宁吃了一惊，他想说什么，但是立刻他忍住了，因为他想到了雁荡山！他们是该分手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背对著剑宁，剑宁忍不住道：“你——你到那里去？”
　　她摇了摇头，剑宁可以想见到她的脸上一定挂著那凄清的苦笑。
　　她随手摘了一片嫩叶，轻轻把它抛在空中，东风吹来，那叶儿立刻飘荡著向西落去，於是她轻声
道：“那么我就向西走吧。”
　　剑宁关切地道：“你不回家？”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冰还冷：“我——没有家！”
　　她说的时候，痛苦地摇了摇头，因此剑宁看到她脸颊上一有道晶莹的眼泪。
　　他觉得全身一阵冲动，他几乎要冲上去拥著她的两肩，但是相反的，他只向後退了一步，他颤震
地叫出：“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你的身旁！”
　　然後他飞快地转过身来，不敢再回望一眼地奔下山去。
　　山下是广大的稻田，有无数的小流河渠纵横其间，远处是接云的高山，剑宁望著那山影云涛，默
默低呼：“啊，雁荡山，快到了——”
　　忽然间，他多情的脑海中又浮起了常败翁那满不在乎的面容，他诚挚地说道：“上天保佑他——
得胜吧！”
　　X　　　　　X　　　　　X
　　夜色苍茫，远处的海岸上，一道道白色的浪花，像是在动，又像是不曾移动分毫——
　　常败翁骑著一匹老马，缓缓地从沙滩上踱了过来，每个足蹄都在沙上留下深深的迹印。
　　他静静地抚摸了一下马鬃，月亮从层云里钻了出来，那洁白的光酒在淡黄的沙上，变成了一种惨
白的颜色，而他那瘦马孤骑的影子，就静静地躺在惨白的沙毡上。
　　海涛的啸声有如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的浩然长叹，常败翁勒住了马，遥望著无边的黑暗，和那黑
暗尽处的海涯，夜风带著浓重的咸味。
　　他轻轻地从马上跨了下来，靠在一块岩石上坐定，老马抖擞了一下身躯，轻轻地摔著尾巴。
　　天空正是月明星稀，他虽然没有读过几年书，但是也还知道曹孟德的短歌行，他禁不住轻声唱道：
“月明星稀，鸟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技可依………”
　　沙哑的歌声，荡漾在涛涛的浪声中，他在黑暗中歪了一下嘴，哺喃道：“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
在哉。嘿，常败翁啊，你来和无人敢惹的姬文央决闹，无论生死，你的名头必然长垂武林，但是常败
翁啊常败翁，你真是为了武林正义才奋然找姬文央一战吗？”
　　他想到自己一生率性行事，从来不知‘武林正义’四字是何物，然而，这最後的一战竟是背著
‘武林正义’的名义，他自嘲地道：“哈，你死了以後，必然得到万人的崇敬，以後的老师父们对他
们的子弟训诫，说：‘要做一个公正无私的好汉，要学常败翁的榜样。’……哼。”
　　他耸了耸肩，凝视著远处的白浪，一个接著一个，一排接著一排，就像是一群调皮捣蛋的顽童，
一个推著一个，在那里喧嚷、叫嚣，常败翁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温馨的微笑，他也有个快乐的童年，
虽然是那么短暂，但是真正的欢乐是不可以久暂而言的，如果对於一个生而失母的孤儿而言，他觉得
只要能躺在他母亲的怀抱中，那怕是一刹那，那个欢乐就成了永久，永不磨灭。
　　他喃喃地对自己说：“是的，真正的快乐，那怕是一刹那，那也是永恒的。”
　　他再看向大海，那大海浪依然横冲著，狂啸著，但是在常败翁的眼中，这些忽然变了，他不再看
到那些冲挤著的顽童，他彷佛看到一群英雄豪杰，一个战胜登上顶峰，但立刻又失败地倒了下去，後
面的一个攀上高峰，随即也败倒下去；他的胸中突然沸腾起来，他不敢再看那躺在黑暗中的大海，他
只望中空中的皓月，雨滴泪水忽然流了下来，他嘶哑地喊道：“常败翁啊，你不要再自欺了吧，你真
是为了那什麽‘武林正义’吗？你一生以豁达大度自许，视胜负为浮云虚无，其实你真能不把胜负放
在心上吗？常败翁啊，你寻姬文央决斗不过是为了一洗‘常败’之名罢了。”
　　他嘶哑地喊出了心深处的话，他身负盖世奇学，一生洒脱，寻常人纵使得罪了他，他也不加计较，
非逢绝世高手，他绝不动手，这一生中真正一共只动了三次手，结果—一都败了。
　　他曾歪著嘴冷哂：那算得什么败？不过是我不想胜而已。他也曾呵呵大笑：胜负之争，俗人之事
也。
　　但是到了这暮年的时候，他觉得他无法再自欺下去，他要用这一战来决定，究竟他是不是一个
‘失败者’？
　　自从孩提时候起，他就不曾看到过自己的眼泪，这时候，他的泪水滴在黄沙上，他仰望深遽的天
空，他不感到羞惭地喃喃道：“神啊，我一向不相信你的存在，但是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呼声，请你让
我胜吧，我不能再败了，我从没有向你要求过什麽，我只求你赐给我‘渴望得胜’的灵感！”
　　这是英雄的悲歌啊！
　　月儿正中了，因为那老马的影子已经渐渐缩到它的腹下，常败翁是突然惊起，他仰首看了月儿，
呼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伤感已不存在，只剩下无比的壮气豪兴，他飘身飞上了马背，猛一勒缰，那
老马一声‘唏啸啸’长嘶，撒开四蹄向前奔去。
　　离海渐近，那震耳的海风也愈来愈大，直如雷声隆隆一般，常败翁觉得胸中热血沸腾，他猛然地
抖著马缰，那马儿四蹄翻飞，黄沙滚滚而起，常败翁看到了海边上立着一个人，那人临风而立，衣袂
飘飘，远远望去，似乎穿著一袭白衫。
　　常败翁狂喝一声：“姬文央，姓沈的到啦！”
　　他的内功深厚无比，喝出的声音稳稳地送出去，直把这大的浪啸声都压了下去，那白衣人哈哈一
阵大笑道：“沈百波，果是信人。”
　　说著拔身形迎面奔了上来，也不见他作势扬纵，身形却是轻若无物地飞踱过来，速度竟然不在奔
马之下。
　　呼的一声，常败翁猛一抖缰，那马一声长嘶，人立了起来，常败翁双掌一按马颈，身形也落在地
上。
　　白衣人看来年约五旬，生得豹首虎日，身高体涧，气度威猛已极，一袭儒衫著在身上，儒雅中透
出极其雄伟的味道来，正是当今武林无人胆敢招惹的大魔头‘百步追魂’姬文央！
　　常败翁打量著这个武林怪杰，拱了拱手道：“久仰大名！”
　　姬文央也瞪著双眼，注视著这位以‘败’闻名天下的怪人，他微微拱了拱手道：“沈百波，当今
武林敢向老夫挑战的，只你一人！”
　　常败翁哈哈狂笑，他大声道：“姬文央，当今武林够得上资格被我挑战的，只你一人！”
　　姬文央呵呵一笑，大言不惭地追：“沈百波，你今日必能英名永垂不朽了。”
　　常败翁如何不知他的意思所指，他想了一想，找不出适当的措辞能使自己显得比对方更狂，於是
他只翻起双眼，没有回答。
　　姬文央忽然正色道：“沈百波，老夫有一句肺腑之言。”
　　常败翁不禁一怔，姬文央道：“敢问‘胜负’二字作何解释？”
　　常败翁大为惊震，他觉得自己几乎又要发出那‘胜败乃浮云虚无’的论调来，这论调他曾一生用
来作为‘胜败’的解释，但是此刻，他发现这一生他都错了——常败翁并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名头啊！
　　於是他厉声喝道：“姓姬的，今天除了动手，咱们不谈别的！”
　　姬文央长笑一声道：“沈百波，你是一个天生的失败者，你永远不会胜，就像江水永远不会像西
流一样地确定！”
　　常败翁也长笑一声，他的脸上也显出了那惯有的不屑之色：“姬文央，常败翁这一次一定会胜的，
当你的胸口触著我的掌心时，我绝不会收劲留情！”
　　姬文央道：“好，上罢！”
　　常败翁飞身一掌攻出，立时一种刺人耳膜的异响随掌而发，姬文央错身左跨，常败翁右掌又自发
出！
　　姬文央何等功力，他大叫了一声：“好招！”
　　立刻双掌翻飞，一连还了四招，招招式奇力沉，莫不是人间罕见的绝学。
　　常败翁一手接招，一掌猛玟，他掌落如巨斧开山，一口气攻了十馀招，攻势更见凌疠，但是姬文
央一步也没有退後。
　　百步追魂姬文央十年来威震天下，但也觉得常败翁功力深不可测，不由大喝一声，施出了武林人
士闻名丧胆的‘百步追魂掌’！
　　这套掌法狠毒精奇，堪称武林独步，十年来从没有人能从姬文央手中走出二十招，常败翁见他全
身衣衫突然鼓得有如皮球，知道他已施出‘百步追魂掌’，不由精神一凛，双掌变掌为爪，在大力金
刚掌中夹著鹰爪神功，招招不离对方要穴。
　　二十招匆匆而过，常败翁渐觉不妥，姬文央的掌劲中旋转撞击，似乎生出一种离奇外旋之劲，每
每令他的出招偏落。
　　果然五十招後，姬文央的拳势愈来愈快，而冲旋旋动却是愈来愈大，似乎和他拍出之劲休止相及，
只要他的招式不停，外旋之劲就会生生不息，等到旋劲大到相当程度时，则与他攻招之劲相合，一击
一旋之下，顿时有如两个一等高手同时发招，威力何止倍增！
　　常败翁一生浸湿武学，功力何等深厚，立刻发觉其中异处，他暗暗惊骇，想道：“如此打法，天
下有谁能敌得过两个姬文央？”
　　他奋力还了两掌，猛提真气，只见他须发俱张，缓缓一招拒出——
　　姬文央大喝一声，掌式又加快几许，口中唱道：“嘿，这一招叫著‘无常过桥’，当年‘昆仑老
人’白景泰就死在这一招上！”
　　“这一招叫著‘九鬼掷箭’，当年‘青洋散人’萧进就死在这一招上！”
　　“这一招唤做‘罗刹断梭’，昔日‘青城羽士’就死在这一招上！”
　　他连喝连发，常败翁奋力招架，但已退後五步，姬文央掌出如风，愈打愈快，只见他白衫飘飘，
掌活中隐隐透出惨惨阴风，威不可当。他口中所呼全是当年武林高手之名，如今都已作了他掌下之鬼！
　　呼，又劈出一掌，他口中道，“这一招唤做‘阴魂刨棺’，当年‘银枪侠’沈仞就死在这招上！”
　　常败翁猛然暴吼一声，双掌崩出，竟挟泰山压顶之威，姬文央大吃一惊，退了一步。
　　常败翁猛吸一口气，冷冷地道：“方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姬文央怔了一怔答道：“我说这招唤作‘阴魂刨棺’，当年‘银枪侠’沈仞就死於此招—”
　　常败翁忽然双目翻天，惨声哀号：“大哥啊，二十年不闻音讯，原来你已经死在此人手
中…………”
　　姬文央不禁吃了一大惊，暗道：“莫非银枪侠是他的哥哥？”
　　常败翁忽然把目光移回姬文央的脸上，那目光中充满著无比的愤恨与狠毒，姬文央一生杀人无数，
但也不禁心中一寒。
　　他大喝一声，呼的一掌劈出，常败翁举掌一封而回，他呼呼又是两掌，常败翁依然硬架住了，他
忽然哈哈大笑道：“自从十五年前在虎牢关头和摩云客姓唐的碰过三掌之後，就从来没有碰过这等硬
手了，哈哈，过瘾啊过瘾！”
　　常败翁忽然双眉一轩，厉声道：“你那‘百步追魂掌’也算不得什么！”
　　姬文央冷笑道：“那麽你就再试试！”
　　霎时间，满天又是掌风拳影，渐渐地，姬文央的掌力中又产生了那股离奇的外旋之劲，常败瓜羽
双掌挥出，却被一滞一黏，劲道全失。
　　但他心中想道：“我说他这‘百步追魂掌’算不得什么，那是真话啊，若是和我那绝技比起来，
当真算不得什麽，可是——”
　　他禁不住苦笑了一声：“可是这绝技我曾发誓不再动用啊，这样打下去，他这奇怪的劲力愈来愈
强，常败翁再强几分也挡不住两个姬文央的围攻啊，唉，我这次又要失败吗？我当真是注定了的失败
者吗？”
　　他一分心，姬文央的攻势立刻渗透进来，只见他一掌劈空，姬文央的左掌已拍在他的背上—
　　这一掌看来轻浮得紧，其实内劲暗蓄，常败翁踉跄退了两步，面色剧变。
　　姬文央猛喝一声，陡收‘百步追魂掌’，双掌贯足真力直挥而出——
　　常败翁奋力一挡，又退了一步，胸中血气翻腾，姬文央一连再击两掌，常败翁依然硬封硬架，但
是身形又退了一步，姬文央打得兴起，一连劈出七掌，常败翁面如死灰，但他毫不含糊地硬挡七掌，
身形退了七步，依然不倒。
　　姬文央不禁惊骇万分，他十成内力贯注一口气打到第十七掌，常败翁退到第十七步，却依然硬架
住了，姬文央拚出全力正待挥出第十八掌—
　　只见常败翁摇幌了一下身躯，‘噗’的跌倒地上！
　　姬文央缓缓吐出了真气，他骇然凝视著沙滩上一十七个五寸深的足印，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暗道：
“这常败翁功力之深，著实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从他重伤之馀连接我十七掌的情形看来，他的潜力
分明犹在我之上，但是他没有伤之前他为什麽不全力施为呢？”
　　他望了望倒在地上的常败翁，暗道：“难道他真是不想得胜吗？难道真如他平生所说的‘不愿得
胜’吗？”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想到常败翁身挨一十七掌却是一口鲜血也不曾啧出，不禁冷然哼了一声道：
“你若是口喷鲜血的话，我还要补你一掌，现在你强自忍住一口鲜血，那是自闭死穴，我连这一掌也
不必补了，不出半个时辰你就断脉而亡！”
　　他拍拍衣衫，用衣袖揩了揩额上的汗水，缓缓走向海边——
　　浪涛依然喧嚣著，他吸了一口气，忽然引吭长啸起来，啸声起初甚是高昂，过了一会儿，已和大
海浪啸融为一片，成了一种浑厚已极的音浪，乍听之下，彷佛是从海的对面传过来的。
　　常败翁躺在地上，他神智仍然清醒得紧，他苦笑了一下，暗暗对自己说：“沈百波，你又败了。”
　　然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道：“常败翁这名头也不是容易好得的，至少你具有天下无双的挨打功夫，
否则你败给人家，一次就让打死了，那还能‘常败’？哈——”
　　他运了运真气，发觉八大主脉已塞其三；这在常人非死不可的了，但是对常败翁来说，那可算不
了什麽，想当年他在郦山之阳和天竺第一高手‘百残和尚’拚斗—一那是平生第一次拚斗，结果，当
然是败了——他被震得八脉阻塞其七，但是他在一夜之间就痊愈如初，直把百残和尚惊得口呆目瞠，
连呼：“异数，异数！”
　　他轻轻自嘲得说：“这也称得上得天独厚，天生异秉啊，嘿。”
　　“我虽能立刻治愈，但是治愈以後，以後又怎样？”
　　“以後——那漫长的岁月里，我，仍是常败翁，那只不过在我常败的记录上再多添一笔罢了，其
他＊有什么哩？”
　　“在那幽幽秋风的黄昏，我也许会对著梧桐落叶凝思，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今天的事，那时，我
会习惯地耸耸一眉，带著不屑的冷哂说：‘那算得什么败？哼，我若施出绝技的话—哼！”或是再强
调地补充一句：我是不想胜罢了，我从来不籍口自欺的。”
　　此刻，他又恢复了他那曾经做作了数十年的假面孔，数十年来，他以这副带著冷哂不屑的失败面
孔对付所有的世人，甚至对付他自己，但是殊不知他真正的原形却是一个极端的好胜者！
　　他茫茫之中，忽然彷佛看见一个人缓缓走近他，他仔细打量，那是他的哥哥，银枪侠沈仞，他奇
怪自己一点也不惊慌，微笑著道：“大哥，我就要来找你了。”
　　沈仞道：“胡说，快快疗好你的内伤啊。”
　　他眨了眨眼睛道：“疗好干什麽啊，大哥，我是天生的失败者。”
　　沈仞大笑起来：“你用这付假面孔对付世人，甚至对付你自己，但是却骗不了我，你的心深处，
是个极端的好胜者！”
　　他恐慌地，有如被人揭出原形一般地惊叫道：“大哥，你别说啦。”
　　沈仞道：“快快起来，用那绝技去击败姬文央，替我报仇！”
　　他痛苦地叫道：“不行，不行，我发过誓，我发誓绝不用那拳法——”
　　沈仞骂道：“放屁，在大哥面前你还弄这一套吗？难道大哥还不知道你发誓当吃白菜的吗？”
　　常败翁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沈仞摧道：“快，快！”
　　躺在地上的常败翁睁开了眼睛，那里有什么大哥沈仞？只是无边的黑暗和沉厚的啸声罢了。
　　但是这一刹那间，他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原形，他感到一生中从末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他要胜！
　　远处，姬文央傲然收住了啸声，大步走了，那啸声虽止，但是馀音仍是嗡然荡漾在海风中，那像
是有一个人在黑暗中沉呼：“姬文央，姬文央，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姬文央轻快地走著，忽然——
　　一个坚定无比的声音从背後传来：“姬文央，站住！”
　　姬文央不禁刷地转过身来，只见远处常败翁沈百波巍颤颤地站了起来，他的头顶上冒著一缕浓浓
的白烟，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身形向前一倒，但他踉跄两步，并末倒下去，‘哇’一声，又
是一口鲜血，但是他的步履倒是稳定了一些，他跨出一步，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然而他却稳稳地
站直了，头顶上的白烟也逐渐停止。
　　姬文央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真不相信世上有这等奇人，常败翁站著调息了片刻；忽然大
笑道：“姬文央，老夫这一手你可没有料到吧，哈哈，如是没有这等上乘挨打的功夫在，还称得上常
败翁三宇吗？只怕一次就让人打死了。”
　　姬文央骇然暗道：“久闻沈百波天生异秉，我只知道是传说者胡乱加油添酱，今日错非亲见，真
不信世上有这等奇人！”
　　常败翁大步上前，忽然喝道：“姓姬的，老夫有一事请教！”
　　姬文央道：“什麽？”
　　常败翁道：“敢问当年家兄银枪侠败在尊掌中是失手在何招之上？”
　　姬文央道：“我不告诉你是‘阴魂刨棺’。”
　　常败翁道：“不是这个，我是问那时家兄使的是何招式？”
　　姬文央皱眉想了一会道：“记不清楚了，好像是这个样子——”
　　说著他双手比了一个架式，常败翁见他右手一抖一挥，那大约是枪的虚招，而左手则并指如戟，
由内而外直点出去，他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这是‘笑指天南’！”
　　姬文央不知他是何意，正待发问，常败翁道：“沈百波还想再接姬兄几招。”
　　姬文央点了点头，心中却大为忐忑，心想：“这常败翁真是平生末遇之怪人，若是他果真能胜过
我，为何要等我打伤他之後他才全力以拚？”
　　月光照在常败翁的脸上，只见他面色红润，宛如未受伤之前，而那眉目之中隐隐透出无限奋发之
气，姬文央只觉得似乎霎时之间，这常败翁的整个气质完全改变无遗了。
　　他心存谨慎，一上手就是’百步追魂掌‘的绝技，常败翁挡了两掌，忽然一跳而开，高声喝道：
“姓姬的我知道啦！‘六阳＊功’！”
　　百步追魂长笑道：“不错，你说得不错！”
　　手下却是猛可劈出两掌，常败翁大声道：“姬文央，过去那麽多武林高手毁在你手上，原来都是
毁在这‘六阳＊功’所生的旋劲上—﹂”
　　姬文央挥出一掌道：“是又怎样？”
　　常败翁半封半捧，朗声道：“是我就有办法破你！”
　　姬文央笑道：“你试试看！”
　　常败翁奋力攻出两掌，向後翻出半文，双臂突然高举，向前走了数步——
　　姬文央见他脸色凝重无比，不知他要施出什麽功夫来，他一长身形，反迎上去，抖手就是百步追
魂掌中的妙着——
　　常败翁斗然之间，须发俱贲，他双掌一推之间，发出一声霹雳怪震，姬文央虽然吃了一惊，但是
他百步追魂掌的招式已然递到常败翁的胸前。
　　忽然之间，姬文央感到自己的劲道触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刚烈之力，立刻反弹了回来，他一惊之下
发出‘六阳＊功’，只见一股反旋之劲暴然而长，但是那股刚烈之劲竟然丝毫不受影响，依然直撞过
来。
　　百步追魂姬文央的确是个百年罕见的大高手，他在这等间不容发之中，居然重新速发三掌！
　　这三掌是姬文央毕生功力所聚，非同小可，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霎时漫天都是黄沙飞舞，就如
千军万马冲荡而过一般——
　　常败翁只觉胸内一阵热血翻腾，他新伤方愈，立刻一口鲜血涌了上来，他长吸真气，硬把血气压
住，那百步追魂却是动也不动，只是脸色惨然有如一张白纸，他抖颤著嗓子，哺哺道：“霸拳！原来
你会霸拳！原来你就是传说中天下惟一会霸拳的人……”
　　常败翁不能张口说话，他强抑喉头热血，一跃而起，扬手又是一拳打下—
　　姬文央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之色，虽然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冷傲，但是这是姬文央一生与人交手第
一次露出畏意！
　　他虽能闪躲，但他毫不犹疑地奋臂硬架，但闻‘卡’的一声，姬文央牙根紧咬，他的左臂已经齐
肘折断；常败翁身在空中，右掌一抖而收，左手并指如戟，突然由里而外地点了出来，姬文央闪避不
及，常败翁的双指端端正正点在他的下颚中央—
　　常败翁冷冷地道：“这招就叫作‘笑指天南’——”
　　他一张口，鲜血涌了出来，哇的一声喷得满天血雨。姬文央头上发髻已落，满天长发乱舞，他昂
然立在原地，急促地喘息著。
　　常败翁调匀了血气，一字一字地道：“当年家兄在这招‘笑指天南’上送命没手，今天老夫就以
‘笑指天南’一招破去你的‘六阳＊功’！”
　　姬文央摸在颚下被点中的命道，暗暗惨然遭：“完了——完了——”
　　他捧著折断的左臂，冷静地望著常败翁，他缓缓地抽动了一下颊上的肌肉，低声问道：“沈百波，
你先前为什麽不用霸拳呢？告诉我，你为什麽不先用霸拳呢？”
　　常败翁那复杂的心理岂能言语形容，他怔了一怔，低声反问道：“姬文央，方才你为什么不闪躲
呢？你明知是霸拳，为什么不躲呢？”
　　姬文央又怎能说出他的苦衷？像他们这等一等的高手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啊！
　　於是姬文央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声未完，人已向後倒纵而起，疾奔而去。
　　常败翁望著他高大的白色背影，耳中仍荡漾著那凄厉的笑声，他喃哺道：“如果——如果他的
‘六阳＊功’练不回来的话，以他的性子，从此世上就没有姬文央的人了………”
　　他转过身来，对著大海，啸声依旧，排浪无恙，但是对常败翁说，那像是一切都变了。
　　他细细地品尝著胜利的滋味，他像是突然发觉，虽然他一生都是败，败，败，但是这胜利的滋味
却并不感到陌生，反而感到无限的亲切，那么他在何处曾经熟悉过这胜利的滋味呢？
　　於是他呆呆地沉思起来——
　　唉，那是在梦中啊，午夜中醒，深宵梦回，当他白天用失败来充塞住自己的心胸时，在梦中他会
得到胜利的甘美，只是当他醒来以後，他就不给自己思索梦觉的机会，然後，悄悄然地挂上他那不屑
的冷哂。
　　他望看深黑的天空，姬文央的在他耳旁响了起来：“你是一个天生的失败者……”
　　“你永不会胜的，就如江水永不西流的一样确定……”
　　他又想到自己的惯语：“……那算得什麽失败！我不想胜而已……”
　　“……胜负之争，俗人之事也……”
　　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胸怀，喃喃地道：“要使我觉得‘想胜’，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胜负之
争，虽然是俗人之事，可是我还是做个俗人吧！”
　　月儿隐入了云堆。
　　突然地黑暗，使那匹老马惊了一跳，它唏坜坜一声长嘶……
　　X　　　　X　　　　X
　　近了，雁荡山，近了。
　　唐剑宁终於走入了雁荡山区。进入了山中，反而看不到那尖形的山峰磋峨怪石。
　　剑宁望著快要黑的天空，心想，今晚大约要在山中露宿了。
　　愈走愈深，也愈走愈黑，小径早已消失在怪石丛草中，剑宁觉得这再往里走，那必是荒无人迹的
原始森林了，但是眼下实在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於是他想到回头找个地方。
　　正当他转过身来，他忽然想到：“佛家叫人回头，可是我来此是拜师学武的，那能回头？”
　　於是他正视了一下前面的重重黑暗，然後大踏步走入黑暗。
　　没有好久，月亮就升上来了，剑宁望著这像是没有边际的山路，哺哺道：“翻过这整座山脉该是
什么地方了呢？只怕该是大海了。”
　　他默默走了几步，想道：“师兄说的‘铁柱毕’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昨日我问山下的农民，竟然
没有一个人知晓，我只道山中的樵于猎户必然知道，那知——这已是荒无人烟的地带了。”
　　月光又升高了一些，他的影子淡淡地映在他的一刖面，就像是在带路一般，自从母亲去世以後，
剑宁变得更坚强也更脆弱了，当他在厄逆的环境中坚强地挣扎後，他有时会变得像个小姑娘一般地多
愁善感，他望著躺在自己前面的影子，忽然之间感到万分的亲切，他低声地呼喊道：“影子啊，你是
这世上惟一永不离开我的了，愿你永远在我前面带我走路。”
　　这时候，他已攀上了一个小峦，峦上是一片草坪，月光洒在草坪上，把远处山群的影子静静地闪
在地上。
　　他轻轻坐了下来，揉了揉酸痛的腿肌，深山的夜是无比的寂静，但是对於剑宁来说，‘静’已成
了他喜好，而“寂寞”也成了他的伴侣。
　　“血呀！血迹！”
　　忽然之间，他发现在阴影中的草坪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他不由在心中如此惊呼。
　　血迹，他以为这地方既无人烟何来血迹，难道是野兽的血迹？
　　他不觉摸索著走到那血迹之旁，看了一会也看不出什么明堂，正在此时，忽然一声浩然长叹传入
他的耳朵。
　　他不禁大大吃了一惊，向那发声处望去，又不见什么，但仔细回味了一下，那却是人类发出的叹
声！
　　於是他一步一步谨慎万分地走了过去，沿著那草坪的边缘，那是一个向下斜的草坡，从环境上判
断，那长叹声必是从坡下黑暗处发出的，他提气施展轻身功力飘下了草坪，果然，黑暗中这时又是一
声轻叹。
　　他叫了一声：“是谁？”
　　黑暗中一片沉静，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黑暗处是谁？小可唐剑宁夤夜赶过宿头！”
　　却听得黑暗中一个‘哎呀’之声，接著一阵急喘之声。
　　他忍不住跑过去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个人盘膝坐在地上，那人依稀看来是个白衣儒生，这使剑宁
壮了胆走进去。
　　那人身材极为魁梧，只是头上发髻失落，蓬头散发，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著，剑宁见那人这等痛
苦，就如自己痛苦一般，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由心中大急。
　　过了一会，那人长嘘一口气，似乎渡过难关，霎时全身松弛下来，白色的儒衫被汗透湿了一大片。
　　那人看来虽似难关已过，脸上却并不轻松，似乎在极力准备另一场大战似的，剑宁不禁又惊又奇。
　　过了好一会，那人眼也不抬，冷冷问道：“你是谁？”
　　剑宁吓了一跳，道：“小可唐剑宁……”
　　那人相貌十分感猛，虽然闭目入定，仍然是一派凶神恶煞的模样，剑宁想到那滩草坪上的血迹，
心想：“这人必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咬了咬嘴唇问道：“阁下尊姓？”
　　那人也不回答，也不睁眼望他，过了半天，忽然伸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唐剑宁在黑暗中不自主地俯身细看，不禁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原来地上写著的是：“姬文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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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四章　雁过留声

　　唐剑宁大叫一声：“姬文央，你？你是姬文央？”
　　那人不答，却一皱双眉，喃哺道：“怎么这一次发作得这么快？”
　　接著便是面色铁青，双掌一手抚胸，一手附背，喘气连连，似乎疗伤又进入一个紧要关头。
　　剑宁一连和他说了好几句话，却始终没有回答，心中不禁微愠，但是侧目一瞧，看见他左手按在
胸上，肘上用两条树干扎绑住，分明是手臂折断了的模样，想到他白发皓皓，竟然身受如此伤痛，又
不禁大为同情，这时候，那人额上，颊上全见了汗，双眉紧紧蹙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剑宁站在一旁，爱莫能助，他呆呆望著地上那‘姬文央’三个字，心中不禁又惊又疑，暗道：
“如果他就是百步追魂，那么，那么常败翁沈老前辈必然是胜了……”
　　他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一阵窃喜，但是他忽然又想道：“也可能是两败俱伤啊……”
　　他想到草坪上那一滩血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这时候，那人忽然全身一阵抽搐，剑宁低头一看，
顿时大大吃了一惊，原来那人这一阵子汗如雨下，两只手一前一後不停地点著，剑宁骇然暗道：“他
竟一心两用，双手同时遍点前後周身要穴，此人功力之高，当真是闻所未闻的了。”
　　那人双手一前一後愈点愈快，全身衣衫几乎已经湿遍，剑宁细细注视之下，只见他双手动得虽快，
但是每一指点出，都有一种龙腾虎跃的气势，似乎是一指所向，便能控制全盘一般。
　　剑宁也曾跟摩云客学过一些点穴的功夫，但是那曾见过这等点穴神技，当下不禁浑忘一切，眼睛
心神都随著那一指移动。
　　他暗暗不由自主地叫道：“神庭，後官，玉枕……气海，好，好了，还差华盖一处了……呀——”
　　忽然之间，他不禁惊叫出声，原来那老人点到最後‘华盖’要穴时，却斗然手腕一重，一指点歪
了数寸——
　　只见老人面如醉酒，于根紧咬，猛然开声吐气，抬起手来，那只左手这时竟如有千斤重量一般，
他似运出全身劲力，才把左手抬起，再次向‘华盖’点去——
　　奇的是方才运指如飞的手掌，这时竟然笨拙无比，一指点下，仍然差了几分。
　　老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面色更加红了几分，剑宁知道这最後一穴若是点不中，老人立刻就得血
气暴裂而死，他瞥目一望，大叫一声，原来那老人左手肘上扎著的布条已经松开，树枝做成的绷架已
经脱落，那只手臂从肘下折断，软绵绵地垂著，剑宁暗道：“难怪他再也无法运劲点穴——”
　　当下提起真力，猛然一指向老人华盖穴上指去。
　　剑宁的中指触著老人的华盖穴上上立时感到一股强大无比的劲道沿著他的手臂传了过来，他大吃
一惊，猛可向後倒翻出丈馀，而那股暗劲却依然不受阻止地传上身来，他只觉全身血气一震。
　　猛可听得那老人大喝一声：“快快放松真力！”
　　剑宁天生反应敏捷无比，他闻言之下，立刻速捷无比把贯注百骸的真力一收，霎时觉得另一股阳
热无比的劲道充入全身穴骸，自己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飞出，‘碰’的一声，背臀撞在一棵碗口大
松上。
　　只听得‘哗啦啦’一声暴响，那棵松树‘卡察’一声中腰而折。
　　剑宁爬起身来，觉得背上撞得好生疼痛，但是胸中血气却是平稳无伤，回目望著那整整齐齐被撞
断的松干，不禁又是骇然，又是不解。
　　这时那老人竟在一刹那之间，面色恢复如常，他睁目道：“方才老夫连点全身七十二穴，点到第
七十一穴上，已把全身穴道淤气逼聚华盖穴上，你这一指点下，立刻将级气导出体外，但是部沿你之
手臂侵袭而上，你若聚气相阻，必然受到内伤，是以老夫叫你放松全身真力，如此外动化为内力，你
便最多受点外伤罢了。”
　　剑宁听得茅塞顿开，恍然叫道：“那麽这和‘隔山打牛’的功夫是一个道理啦，‘隔山打牛’可
以力道传出中间之人，而中间人丝毫无损，方才我力道一散，便成了中间之人，而那力道就全打在松
树上了。”
　　老人喜道：“你这娃儿可聪明得紧啊。”
　　剑宁想了一想，懦嚅道：“前辈可就是百步追魂姬……姬老前辈？”
　　老人双目一翻道：“老夫正是姬文央，你害怕了吗？”
　　他说时脸色一沉，那当真如凶神恶煞一般，就凭他这一句话和这一瞪眼，武林中人端的是闻风丧
胆，但是剑宁除了两日前从飘零仙子口中听到百步追魂之外，对这个大魔头可说没有什麽印象，当下
大笑道：“怕什麽？”
　　姬文央倒是吃了一惊，他仔细打量了剑宁一下，忽然冷冷道：“你是什麽派的？”
　　剑宁还没有回答，他已抢著道：“你可是少林派的？哼，少林的宝相禅师死在老夫掌下。”
　　剑宁正要答不，他又道：“你是武当的弟子吗？哼，武当三侠中的洪老大被老夫打折双腿……”
　　“你可是昆仑的？嘿嘿，昆仑老人是老夫掌下游魂。”
　　“你可是青城的？青城羽士也是在老夫掌中送的命，嘿嘿…”
　　“你可是峨媚山的？峨媚极乐大殿前的千年石狮是我姬文央一掌打碎的…哼…”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双目一翻，冷哂地望著剑宁，嘲弄地道：“怎麽？咱们是友是敌？哈哈，你
一定开始在心中後侮救了这个师门大敌，武林魔王之命吧，哈哈。”
　　剑宁从飘零仙子口中听到百步追魂姬文央杀人不眨眼的凶迹以後，心中对这个人很奇怪地产生一
种难以明言的感觉，当敏珊哭叫道：“摩云客，摩云客，他杀的人不比姬文央少……”
　　他的心中更是震动了一下，无形中他把姬文央和心中最敬佩的摩云客拉在一块儿也，现在他听到
姬文央亲口说出这些事来，他望著姬文央那恶狠狠的样子，当下心中大是失望，茫然道：“那麽，那
麽你当真是罪大恶极了……”
　　姬文央大笑道：“哈哈，一点也不错，罪大恶极，这四个一点也不错，你快滚吧，莫要惹得我性
起，连你也宰了。”
　　剑宁实在不愿看到姬文央那凶狠模样，他转身道：“可是，我知道，你是被常败翁打伤了。”
　　他说著，已经走出了五六步，却听姬文央大喝一声：“站住，你说什麽？”
　　剑宁转过身来，只觉姬文央的目光如利刃一般，他不服气地瞪视道：“我知道，你是被常败翁打
伤的！”
　　姬文央举起右掌来，怒目瞪著剑宁，剑宁暗暗提气戒备，姬文央却忽然笑道：“不错，老夫差点
没有给沈百波打杀了。嘿，你怎么知道的？”
　　他口气颜色虽都变得和缓，可是那只高举头上的巨掌却未免显得有点尴尬，他轩了轩双眉，随势
把手放在头上，理了理头上的乱发。
　　剑宁道：“前日晚辈遇著沈老前辈，他老人家说是要寻你一战——”
　　姬文央想了想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的弟子？昆仑？青城？武当？……不会吧，沈百波怎会与这
些名门弟子打交道？”
　　剑宁一字一字地道：“方才你一连串说的派别，都与小可无关。”
　　姬文央咦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掌打到，这一掌无声无息，直到剑宁身前数尺，剑宁才发觉拳风隔
空袭到，他急忙双掌一撞一分，退了两步。
　　姬文央脸上露出无比惊异之色，他喃喃道：“原来是唐敏的弟子，奇了，奇了，唐敏这等流浪汉
居然收了徒儿？”
　　剑宁道：“摩云客唐敏是晚辈师兄——”
　　姬文央更奇道：“那怎么可能？雁荡老人死了已有二十年……”
　　剑宁道：“不错，晚辈正是雁荡老人身後的弟子。”
　　姬文央点了点头，忽然道：“你走你的路吧。”
　　剑宁想了一想，便点点头道：“好，前辈多自珍重，小可这就走啦。”
　　姬文央点了点头，那松蓬的头发随著他点头之势上下一振。
　　剑宁似乎觉得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却不知该说什麽，他一面反身而行，一面喃喃道：“就这么分
手了吗？就这么样分手了吗？”
　　但是立刻他又觉得好笑地暗道：“人家和你有什麽关系啊，不这麽分手还要怎样？……”
　　他霎时之间又想到那常败翁的面容，那笑声，枯寂中带著嘲弄：“萍水相逢，是怎样相逢，就怎
样离别，这是最好不过的安排了。”
　　於是他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阴暗中的草坪。
　　姬文央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猎人星座亮了起来，他呼的一声站起身来，向四方的天凝视，口中喃
哺地道：“糟啦，时间怕要赶不上了——”
　　他大踏步快跑了两三步，忽然一阵头重脚轻，使他跌坐地上，他自己把了一下脉，暗道：“唉，
三日之内，我是无法举步的了，但是……我姬丈央焉能失信於人？”
　　於是他喘息了一下，又爬起身来，但方一起立上刻一阵头昏脑胀，使他不得不坐在地下，他皱眉
道：“我若不立时赶去．华老儿怎么得了？”
　　姬文央一世英雄，想不到竟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他一霎时间在心中设想了十几倏计较，但是没有
一条计较是行得通的。
　　抬眼望处，只见唐剑宁的背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幌动！
　　剑宁从山坡上直走上去，他正在想：“方才我忘了问问他铁柱群在什么地方？”
　　忽然之间，姬文央的声音从背後传了过来：“喂，姓唐的娃儿，回来！”
　　剑宁缓缓返过身来，远望过去只见姬文央正向他挥动白衣的衣柚。
　　他一跃而下，走向姬文央。
　　姬文央用右手捧住折断了的左肘，脸上有一种难言的神情，又像是激动，又像是痛苦，却是好半
天不曾开口。
　　剑宁隐隐觉得这个使天下武林谈而色变的大魔头，心中必有一件秘密之事要告诉自己，他只沉著
地等著，好在沉默对於他早已习惯了。
　　过了半天，姬文央道：“姬文央一生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求过别人，只是现下事已不得，要……
要……”
　　他为难地皱著眉，似乎要他说出下面的话来，比举起千斤重物还要困难，只见他挣扎了半天，仍
没有说将出来。
　　“要……请你……”
　　剑宁不待他说下去，立刻大声道：“要我去做什么事？”
　　姬文央闻言如释重担，额上已经全是汗水，他缓缓道：“你可知道‘多事老人’之名？”
　　剑宁茫然摇了摇头道：“多事老人？多事老人？没有听过。”
　　姬文央道：“从此西去，翻过两个山峦，你必能看见一座柱形山群，那便是‘铁柱峰’……”
　　剑宁惊叫一声道：“啊！铁柱群……”
　　姬文央道：“什么？”
　　剑宁知道若是说出自己上铁柱峰另有事情，这‘百步追魂’姬文央必然傲而不愿再将所求之事说
出，当下忙道：“没有什麽，没有什麽……”
　　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对这大魔头竟有一种深厚的感情。
　　姬文央道：“在那里，你将碰上几乎整个武林各派的门人，各大名门正派的弟子——”
　　剑宁奇道：“他们上铁柱峰干麽？”
　　姬文央冷笑一声道：“哼哼，他们要围攻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剑宁听得直觉地义愤膺胸，但是他立刻冷静下来，心想这如何可能？
　　姬文央的语气冷得像冰一样，他沉声道：“那个老人不懂一丝武艺，却是旷世难逢的大奇人，如
果说这世上还有侠义好人的话．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哼，其他的，什么少林武当，昆仑华山，全
是一丘之貉。”
　　剑宁觉得他的话多半有点偏激无理，但是他声音中充满了信心和力量，生像是教人听了不能不信
的样子。
　　剑宁心中一动，问道：“那老人就是‘多事老人’？”
　　姬文央道：“不错，正是他。”
　　他点了点头，忽然厉声道：“姓唐的，我只问你敢不敢身负与名门正派为敌的恶名去做一件真正
的侠义之举？”
　　唐剑宁毫不犹疑，朗声道：“只要是义之所在，莫说几个名门正派，便是天下武林一齐得罪了，
唐某何惧之有？”
　　姬文央喜上眉梢，续问道：“你愿意背上一生恶名做自己衷心愿做的事，还是为了美誉令名干自
已不愿之事？”
　　剑宁大笑道：“我不愿干的事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姓唐的也不会皱一下眉，别说什么美誉命名，令
名美誉算得了什麽？”
　　姬文央大喜叫道：“好，这才不愧是个好男儿，也不枉了咱们相交一场。”
　　剑宁被他这几句话一问，天生的本性全流露了出来，姬文央大声道：“既是这样，你便赶快去救
那‘多事老人’……”
　　剑宁听他口气，那原先尴虺的客套全无，似乎是对著一个知心老友说话一般，转身便要上路。
　　姬文央道：“且慢，我传你几招掌法，管叫那些正派弟子吃不完兜著走。”
　　剑宁豪气飞扬，也不言语，便反身停了下来。
　　姬文央仰首想了一想，忽然在地上拾起一枝枯枝，正色道：“老夫要在半个时辰之内，将十招掌
法传你，但是碍于时间，能不能领悟，那就要看你了。”
　　说著他伸手用枯枝在地上勾了一个人的姿势，剑宁见那姿势甚是平常，只是一手微变，一手直伸。
　　抬眼却见姬文央面色十分凝重，似乎是在思索如何把一招绝世奇招在这简单的图姿中表示出来。
　　剑宁这些年来苦练唐师兄遗留下来的雁荡内功，表面看来进境甚慢，其实已经具有极上乘的内功
根底，只是他没有把这内家神功和所学的雁荡武技招式揉为一体，是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具
有多少功力，尽管他的功力和招式都相当纯熟．但可能发出之威力其实只有十之五六，这究竟是无师
自通的大缺点。
　　他再次仔细观察之下，已经发觉一桩奇事，他把地上画的那人若是当做敌人，则他发现无论自己
用什麽招式进攻，似乎都无法从那人一伸一曲的双手中漏进，换句话说，那人虽是如此笨拙的一个姿
势摆出，却已稳立不败之地！
　　他一念及此，愈看愈觉那人一曲一直的双手中奥妙无穷，抬眼再看姬文央时，只见他此时振枝疾
画，在地上已经画到第十个人姿。
　　剑宁见他虽在地上勾划，执枝之手却如托了万巨重物，袖口之间发出呼呼劲风，只见他把第十个
人最後一笔勾好，曲指一弹，那截枯枝挟著一声呜呜怪响比劲矢还要快地飞了出去，‘夺’的一声竟
然钉入一棵大树，深达数寸！
　　这截树枝已是枯朽不堪，想是昨冬凋落的残枝，却被他一指弹出．如利钉一般钉入大树，姬文央
一弹之劲可想而知了。
　　姬文央道：“这十招乃是老夫‘百步追魂掌’中的最後十招，你周敌之际，只要不顾一切连环把
这十招施就成了。”
　　剑宁遗：“若是对方功力高……”
　　姬文央一瞪双目道：“武林中能接下这十招已没有几个人了，还有什么‘若是’？”
　　说著便把十招的要诀连说带比地解释给剑宁听，剑宁理解力特强，一听之下，已把姬文央这套威
霸武林的掌法明了大半，他虽然自幼即苦练摩云客所授的武功，但是那曾想到世上竟有这等精奇狠毒
的掌法，一时之间，望著姬文央那须发俱贲地豪情，不禁呆住了。
　　姬文央原本疲累不堪，这时却是精神奕奕，口说手划，这时他正传到第八招‘无常过桥’，抬头
却见剑宁目光凝视，似乎有点滞然，又似有点心不在焉，他不由停口皱眉道：“可是我说得太快吗？”
　　剑宁不答，姬文央不禁微怒道：“你在想什麽？”
　　剑宁精神一凛，问道：“前辈方才所说的这招‘无常过桥’，晚辈觉得有点不明——”
　　姬文央愠道：“你没有专心听自然要不明了。”
　　剑宁却正色道：“晚辈觉得前辈所言那一掌一腿同时递出之式，似乎远不出图上这一腿跨得神妙
——”
　　说著就照著地上划的那个姿势一腿踏出。
　　姬文央呆了半响，忽然长叹一声，剑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嚅嚅道：“晚辈只是胡乱猜忖的……”
　　姬文央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都怪我多事，你还是自己照著地上这些图画参悟吧——”
　　剑宁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道：“前辈千万不要生气，晚辈不明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姬文央大笑道：“方才你所说的那句话正是我这招‘无常过桥’全部精华所在，便是我方才向你
解说时，几十句话也不如你那一句话中肯，我说的那些都是白说啦——”
　　他摇了摇头，续道：“真不料世上真有你这等聪明的娃儿，你还是快些自己看著参悟吧，我瞧一
定比我七嘴八舌地解说要强多啦。”
　　他看剑宁仍有一点不放心的样子，便笑道：“我说的可是实话，你别替我老儿难过，我老儿素来
口才不佳，辞不达意也是甚为稀松平常之事，倒是你快些把这十招学会好去办事。”
　　剑宁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局面，他只好望著姬文央笑一笑，姬文央也对他一笑。
　　姬文央闭上了眼睛，等到他再睁开眼睛时，只见皓月当空，已过了一个时辰。
　　他问剑宁道：“都看懂了吗？”
　　月光下只见剑宁面上扬溢著一片如痴如狂的神色，他不待回答，已知剑宁已尽得其中精妙，正陶
醉在无比快乐中。
　　这种情景对姬文央来说是熟悉的，每当他悟出了武学无上妙谛时，他在寝寐中都会忍不住哈哈大
笑，而剑宁如此小小年纪，竟然能领悟到这种境界。
　　於是他的嘴角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是那麽轻微，但是他脸上那种令人战栗的煞气却被这一
丝微笑完全掩盖住了。
　　当他嘴角上的微笑消失时，他严肃地对创宁道：“孩子．可以动身了吧？”
　　剑宁似从梦中惊起，他仰首望了望天，朗声道：“是的，姬老。”
　　姬文央道：“今夜你至少要碰到二十以上的敌人。”
　　剑宁到底没有和别人交过手，他忍不住问道：“敌人强吗？”
　　姬文央冷笑了一声道：“说强度，倒也不见得有多少斤两，说弱么，大约都不会比你差到那里去，
嘿嘿，二十年後武林全是这批人的天下。”
　　剑宁道：“是青年高手？”
　　姬文央点首道：“大半是，嗯，如果我猜得不错，峨嵋的必是那‘天罗魔’翁白水，崆峒的则必
是‘一指剑’左萍了，武当么，不是秋月真人就是他的小师弟丘九洲，至於少林麽，大概总是金刚院
主持铁龙老和尚了……还有江南绿水七十二路总瓢把子艾锟……”
　　剑宁虽然没有听过这些名字，但是从姬文央的口气看来，这些人分明全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高手，
否则以百步追魂姬文央的高傲，怎会知晓他们的名头？
　　但是他可不怕，正是所谓初生之犊，他只把那几个名头略略在脑海中记了一下。
　　姬文央道：“凭你的能耐，自然无以和这许多人抗衡，但是你必须尽量拖延时间，三日之时，老
夫必能赶到，若是支撑不到三日，唉……那也不必说了……”
　　剑宁道：“前辈还有吩附吗？”
　　姬文央双眉一扬，大声道：“我可要再提醒一句，你此去乃是为一素昧平生之人——甚至可以说
是为了一个大魔头去和武林正派为敌，你竟毫无顾忌么？”
　　剑宁大声道：“晚辈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识得什么大体，但是晚辈觉得‘义无反顾’四字确是
男子汉大丈夫理当所为，前辈不是保证这事是出於‘正义’二字吗？”
　　姬文央闻言，忽然仰天大笑，他对著黑漆漆的天穹大声叫道：“老天啊老天，想不到这‘正义’
两字从姬文央口中说出，世上除了你以外竟还有一人肯相信，老天啊老天，便叫我姬文央即刻粉身碎
骨，又有何憾？”
　　说到最後，雨滴英雄之泪已沿著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剑宁心中一阵激荡，他暗暗呼道：“什麽是
是？什麽是非？难道这世上被人称为邪魔的人全是好人吗？难道世人所说的善人却全是庸俗的大呆瓜
吗？”
　　只因他一心最崇拜的摩云客唐师哥，被人视为大魔头，使他对姬文央产生了异常的感情，而也使
他生出了这种古怪的念头，也只因这一个怪念头，终於使日後的武林惹起了无穷的风波。
　　姬文央恢复了常态，他一字一字地道：“孩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救人於溺，结果反会
使人更溺於水，当此之际，你是伸手救人还是袖手旁观？”
　　剑宁毫不考虑地答道：“救人该为便为，那管什麽结果？”
　　姬文央大喝一声“好”，双目暴睁，再问道：“今有两途，一可以使你一夜之间生命之辉煌尽放，
譬如说，成为武林第一高手，但是次日便会死去，另一则可使你舒适平庸安渡一生，你愿选择那一条
路？”
　　剑宁想了一想问道：“这世上是好人多还是恶人多些呢？”
　　姬文央道：“那自然是恶人多了。”
　　剑宁道：“朝闻道，夕可死矣，晚辈愿选择第一条！”
　　姬文央呵呵大笑道：“哈哈，姓唐的，你可真是老夫毕生第一知己，便从此刻起，咱们以兄弟相
称吧！”
　　说著也不理剑宁便喊道：“唐老弟，此後若是有用得著姓姬的，只要招呼一声文央兄，我必然千
里赶到。”
　　然後他长笑一声，挥手道：“你快去吧。”
　　黑夜像一头猛兽，虎视耽耽地注视著大地，而月亮就好像它的独眼，是何等地令人心寒。
　　山风在唐剑宁的耳边，呼呼地吹著，周遭的树林都劈劈拍拍地相互撞击著，就像狮虎在攻击猎物
之前，用爪子摩擦地所发的声音。
　　剑宁的心早就飞到铁柱峰去了，那里有他未见过面的师父雁荡大侠之‘白虻三式’，还有一个待
援的‘多事老人’。
　　想到‘多事老人’，他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本来以为‘常败翁’是天下最古怪的外号，但那
知道还有叫做‘多事老人’的人？他自以为幽默地想：“老年人本来就爱管闲事，偏偏又是个多事的
老人，也难怪天下武林要群起而攻之了。”
　　他边走边想，想到好笑处，也兀自噗嗤地笑出声来。忽然，他听到背後有人走路的声音，他迅速
地转过身来，右手已自把住剑柄，但是，在昏暗的林子里，阴风阵阵，那来的人影。他在江湖中的阅
历虽浅，但是胆量可不小，他知道附近一定有会家窥示在旁。
　　他装作不知道似地说：“风吹草动，一定是吉生夜行，管他的。”
　　不料身右十多步的一丛树中，传来一个豪爽的声音道：“我艾锟跑江湖也跑了十多年，可没人骂
我是吉生，你是何人，大胆到了这个程度？”
　　唐剑宁一惊，想来这人就是江南七十二条水路的总瓢把‘出水云龙’艾锟．但他也报之以冷声道：
“小可林钱塘。”
　　艾锟哈哈大笑，从树丛中跳出来道：“原来是崂山一鹤，久仰久仰。”
　　唐剑宁反倒一怔，他本来是把自己名字颠倒过来吓唬人，不料硬是有个‘峻山一鹤’林钱塘此人，
此时只得将错就错道：“艾帮主名闻大江南北，小可真是幸会。”
　　艾锟是一个黄面汉子，虽不魁梧，但也蛮威武的，此人出身何派，尚罕人知，但十年前，一剑横
扫长江，创下今日‘铁船帮’的基业。
　　他到底是绿林中的大哥儿，人是爽朗的紧，他挑起大拇指，对唐剑宁笑道：“林兄自山东不远千
里而来，可为的是铁柱峰上那位朋友？”
　　唐剑宁心虚，虽然明知他把自己当作友人，但也当堂打了几兀，忙反问道：“艾帮主也是为了那
‘多事老人’吗？”
　　艾锟恨声道：“正是！”
　　唐剑宁见他怒上眉梢，一双虎目，酌酌发光，知道他与‘多事老人’一定有什么血海深仇。唐剑
宁从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是一个好汉子，心中不禁为自己将要与他对敌一事，感到遗憾。
　　他们在昏黑之中，走了二十来步，忽然，自一片竹树之後，有一人嘻嘻冷笑道：“艾帮主久违
啦！”
　　艾锟连步子都不放慢，但脸色为之一沉道：“翁大侠，咱们真是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又朝相了，
我艾某如有什麽不对，尽管招呼过来。”
　　那人阴阴地道：“好一条汉子！”
　　自他身边，可有一人大声道：“艾兄翁兄，我左萍大胆地插一句话，兄弟们之间，有什麽不愉快
的事就请暂且搁下，咱们同心协力！先和那老贼算个清楚再说。”
　　语声方息，两人已从树後走出。
　　唐剑宁见是两个文士打扮的人，一个人长得鹫脸枭眼，一付尖酸刻薄相，那像个读书人？倒像是
讼棍之流的没落文人，而另一个却十分清秀，行动之间，自有一股潇逸之气，心想这两人气质全不相
同，怎会凑合在一起。
　　那长相十分讨厌的家伙，先是瞪了艾锟一眼，然後又慢条斯理地仔细打量著剑宁，好像存心找碴
子似地。
　　艾锟见他仍是一付无礼相，那受得这股闲气，正自按捺不住，便要发作出来。
　　那飘逸文士见状忙哈哈一笑道：“敝人崆峒左萍，这位是峨媚翁白水，翁兄，这位恕在下眼拙，
敢问尊驾大名？”
　　唐剑宁一心想赶去铁柱峰，也不愿节外生枝，此时便不管艾锟愤怒之色．忙接口道：“小可林钱
塘，久仰二位大名。”
　　翁白水仍是极傲慢地哼了一声。
　　左萍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讶的目光，但瞬即恢复原状，他慢慢地说道：“不料鼎鼎大名的
崂山一鹤，竟是青年若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剑宁见他们都不认得真正的崂山一鹤，心中不由放下了一块石头，便笃定了许多，他笑道：“想
来两位也是要到铁柱峰去的了？”
　　翁白水自顾自地走著，左萍笑著道：“我们在雁荡山中，已白走了多日，却偏偏找不到这铁柱峰，
真是奇怪，难道是那‘多事老鬼’吓人不成？”
　　艾锟打破了长久的沉静道：“那老家伙有百步追魂姬文央作护符，要吓我们作什么？不过，到时
候，大家走著瞧，我倒要看看姬文央可有三头六臂？”
　　唐剑宁听得他们的言语，心中是又惊又奇。
　　这个‘多事老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为何天下最怪僻的姬文央要拚命救他？
　　他们无声地往前走，但妙的是，除了剑宁，三人都不知铁柱峰在何处？他们只是沿著山路往前走，
希望能遇到个识路的樵夫。
　　四人之中，翁白水和艾锟之间显然有过梁子，因此两人互不理睬，而唐剑宁却心事重重，又恐多
言会露出马脚，让人家看出自己是冒牌货，所以也不开口，剩下一个左萍，他想说话．也只有唐剑宁
偶而地搭搭腔，未然也没有劲了，因此他们好像是在比脚劲似地，往前奔去。
　　唐剑宁不时地看看他们三人，他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和他们转眼便要成仇，到时候，那真的林
钱塘可要被人错怪了。
　　他想：要是唐师兄还活著，那可多好？凭他那身功夫，还有什么可虑的？
　　於是，他有些悲伤，他想到了飘零仙子的身世，他想到了唐师兄所作所为，他很奇怪，自已明知
唐师兄曾误了两个女人的一生——敏珊和她的母亲，但自己何以仍然崇拜唐师兄呢？
　　於是，他进一步地连想到了敏珊，那么美的容颜．真如一个下凡的仙于，他想著想著，嘴角上便
自然地浮起了一丝浅笑。
　　左萍走在他的身边，他拉拉剑宁的衣袖轻轻道：“林兄。”
　　剑宁转过头来，发觉左萍的目光是一种疑问的态度，他有些震惊，他直觉地意会到，左萍可能和
崂山一鹳是熟悉的，因此，他报之以微笑道：“左兄，可曾听到掌声？”
　　左萍只得把自己的要问的话搁开，他敛神细听，在右手十多丈处，正有一个武林中人在运掌劈石，
他再回目一扫，见到翁白水和艾锟也自觉察到，他忙以目示意。
　　在急切奔跑之下，四人呼地一声，皆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左萍是最先发动，以为自己必是最快．
那料到耳边一阵急风，吹得他方巾往後飞扬，原来是‘崂山一鹤’已自超过他三步，他不由大惊。
　　但在瞬刻之间，三人都是全力施为，那会注意到唐剑宁是用何种身法，因些，他们都为之动容。
　　剑宁首先扑到方才掌声起处，左萍见他忽然收脚，以右足跟为轴，滴溜溜地打了两个转，已自消
去那股威猛无比的前冲之势。
　　翁白水惊道：“陀螺绕体！”
　　原来这是崂山派绝技之一，也是剑宁所知道的唯一为崂山派之一招，当年摩云客唐敏教他此招的
时候，只不过是因这‘陀螺绕体’确有独到之处，但那会想到，十年之後，竟会帮了他一个大忙？
　　左萍暗暗纳罕，他这一手明确地表示出，眼前的实在是崂山门下，因为，他的动作是如此之纯熟！
　　三人见到唐剑宁忽地止步，知道是有所发现。
　　只见翁白水枭笑一声，身形往後一仰，便消去了几分冲力，然後每一只脚落地之时，都斜斜往前
微踢，唐剑宁喝采道：“步步生莲，好！”
　　他整整走了三步，已停住身子，而每一步的脚印，都只有脚尖和前半脚，只因他连续踢脚之故，
所以和‘步步生莲’这个名头，是非常适合。
　　而艾锟存心和翁白水别别瞄头，他吐气开声，全身真力猛地往上一提，身子硬是轻了许多，往高
拔起，在空中连连三个跟斗，身于借势往下一落，竟不前不後，立在翁白水身旁。
　　他大笑道：“这手自己杜选的粗功夫，真污了林兄的法眼。”
　　言下根本没把翁白水放在眼里。
　　唐剑宁佩服他的豪性．因此忙道：“艾帮主人称‘出水云龙’真是名符其实，刚才那招不啻云中
之龙，真个多采多姿！”
　　翁白水哼了一声道：“出水之龙！”
　　这分明笑艾锟像离山之虎，龙离水而不入云，不乾渴而死才怪，艾锟勃然大怒。
　　幸好左萍此时也早停住了身子，见状忙问唐剑宁道：“林兄可有任何发现？”
　　唐剑宁哦了一声，指著路旁一块石牌道：“你看！”
　　左萍凑近来一看，喜道：“真是只恨身在此山中，不识卢山真面目啦！我们早已在铁柱峰上了，
艾帮主，翁兄，你们说是不是要笑死人。”
　　艾翁两人也只得走过来一瞧，只见那石牌已被人用手劈去一角，上面刻著三个已弥漫了的大字，
正是‘铁柱峰’三字。
　　艾锟见那断碑上，尚留下一个极清新的掌印，血红色的，他不由一惊，抬头望一望左萍道：“血
印掌！”
　　左萍也奇怪道：“漠南金砂门也不远千里而来凑热闹啦！”
　　翁白水双目一翻，傲然道：“一定是葛宏赛那小子。”
　　唐剑宁心中暗暗嘀咕，怎麽连金砂门这等处在边远地方的宗派，也会来凑这淌涡水，怪不得姬文
央要如此重视这次约会，而自己也因之得其真传了。
　　他完全没想到失败两字，因为，他是身兼近百年来武林两大怪人——百步追魂姬文央和摩云客唐
敏的真传，他有当今天下舍我其谁的豪气。
　　艾锟见‘崂山一鹤’怔在当地，忙提醒他道：“姓葛的还走不远，我们迫他一阵，一齐上山如
何？”
　　左萍接口道：“这里山路纷岐，谁知道他往那儿走，大家又看不远。”
　　唐剑宁听他们在讨论不已，信口用手一指道：“他在那个方向。”
　　翁白水见他大喇喇地．胸中原不在意，又看他漫不经心，随手乱指，可怒了，他冷冷地说：“林
兄何以知之？”
　　唐剑宁仍是不在意地道：“我听到了他衣带起风之声。”
　　左萍和艾锟心地比较平和，忙凝神细听，果真在十多文开外处，有人急驰之声，左萍连连点头不
已。
　　翁白水见左萍也作如是之状，更加生气，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便大声问唐剑宁道：“而今计将安
出？”
　　艾锟见他这般气势凌人，而且又甚是无礼，脱口道：“各走各的阳关大道，姓翁的，你要怎地？”
　　翁白水大怒，尖声狠狠地道：“好，姓艾的，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左兄，走！”
　　说著，也不管左萍愿不愿意，自顾自地往方才唐剑宁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他是何等迅捷，用刻
之间，便隐于黑暗之中。
　　左萍因本来是和他同行．所以无可奈何地向二人道：“艾兄，林兄，小弟失陪了。”
　　他紧跟了下去。
　　艾锟望著他们所去的方向，长笑一声道：“姓翁的算那门子名门正派之後，真替他们峨嵋丢人。”
　　唐剑宁於心不忍地劝道：“翁兄人是刻薄了点，但一手武功可真不错。”
　　艾锟含意甚深地看看他，彷佛已看出了剑宁良善的本质似地，他们互相对看了两眼，剑宁笑道：
“他们也太心急，金砂门下那位姓葛的跑了多少冤枉路，咱们要追他也不宜迟，往这边走。”
　　艾锟身不由主地跟了上去道：“你怎知这条是捷径？”
　　唐剑宁笑道：“艾兄，最近上山的武林中人有多少？”
　　艾锟紧紧地跟在他身旁道：“少说也有二十个。”
　　唐剑宁闻言暗惊，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只要找到那块石碑，便可通晓山上途径，因为，在雁荡派秘
图上已指示得十分清楚，因此，他道：“就是这条路没人走过，想来有些名堂。”
　　艾锟是个老江湖，岂会被他唬过，但他也明知人家藏了私，不肯说出，自然也不能太过份逼他。
　　果然行不了多久，唐剑宁一把拖住艾锟，伏在一丛树後，只见三两分钟之後，有一个短服劲装的
汉子，正以上乘的轻功疾驰而来。
　　只见他身材高大，是个北方人的样于．他们不言便知，是金砂门後起之秀的葛宏骞。
　　葛某是金砂门最近接任的掌门人．是漠南萨家的乘龙快婿，一双肉掌早已打遍大漠南北，但生平
足迹，却没有踏入黄河以南！不料今日却会出现在浙东的雁荡山中。
　　忽然，一片浮云遮去了月亮的光华，这木石杂列的山岗瞬即变得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葛宏骞仍是迅捷地前进著。
　　黑暗中，有一人缓缓地道：“葛大侠请暂留步。”
　　他听声辨形，知道这人是立在右前方，他左足前跨，一扭身．身形已绕了个大弯，面对著那人。
　　浮云瞬刻已过．月儿重露光华，他只见在金黄色的月光下．站著两个天神似地佩剑之人。
　　他初是一怔，随即抱拳一揖到地道：“葛某初入中原，不知台驾大名。”
　　艾锟知道他是怪自己冒失，有欠礼数。
　　但是唐剑宁开言却答道：“小可林钱塘。”
　　这句话，他今夜已说了三遍，但语调却一模一样，生硬地有若背书，其实每当他说一次，他的心
头便有如鹿撞，宽在是生拍西徉镜拆穿，就当场有好戏了。
　　那知道‘林钱塘’三个字才出口，葛宏骞虎目圆瞪道：“姓林的，咱们总算遇上了，你说那笔帐
怎办？”
　　唐剑宁暗暗叫苦，这下岂不是黄狗偷食．黑狗挡灾？一时倒说不出话来，葛宏骞冷冷道：“只要
你崂山一鹤划下道儿来，姓葛的便赴汤蹈火陪你走两招，你且说怎么样？难道真个瞧不起咱们这种边
荒邪门是不是？”
　　说著两手往後一背，艾锟见得不好，恐怕是崂山一鹤与金砂门有些纠缠，但自己总不能袖手旁观，
他大声说道：“葛大侠说得是，但今晚我们与‘多事老人’有约，却是难奉陪，待过些日子，林兄也
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不会欠你什么。”
　　葛宏骞权衡得失，见艾锟龙行虎步，中气极足的是内家高手，况且‘多事老人’之事，也比门下
几个徒弟的颜面重要的多，於是，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看在这位兄台的面上，权宜过了今天再
说。”
　　唐剑宁最初是中足失措，不知如何说才好．但天生一股傲僻之气，瞬刻之间，使他也不愿再加解
释，他只是冷然哼了一声。
　　葛宏骞是一家宗主，他对艾锟长揖道：“这位兄台．在下先走一步了。”
　　艾锟奇怪地望望他们两人，他觉得惊异的是，既然林钱塘与人家有隙，却为何兴冲冲地凑著和人
家见面？而且，当大家发现是金砂门下的掌印时，他也毫不惊讶。
　　他暗暗道：“崂山一鹤真是邪门，不晓得他是安著什么心思！”
　　他们这一折腾，又就搁了半个时辰，看看要近子夜，两人都非常著急，因为此时铁柱峰上已是龙
争虎斗了。
　　他们再不打话，顺著方才葛宏骞的路径，此起彼落地扑上山去，远远望去，活像两只疾驰的野免。
　　忽然，在沉寂的山谷里，震荡著轰隆隆地声音，艾锟虽然初至斯地，但也耳闻过雁荡飞瀑之名．
他回头对‘崂山一鹤’笑道：“千丈直泻，倒悬天河。”
　　唐剑宁怕他自形中辨出自己的派别，因此宁可放缓脚步，让自己落後半步，这时听他这声说，早
知道已起了铁柱峰的中腰，照图上所说，再有三里多山路，便可到了石室。
　　他希望在路上不要再有任何的波折，他虽然喜欢和艾锟相交，但他现在却不得不抛开他，否则，
再遇到任何一个武林中人，他那冒充‘峻山一鹤’身份的把戏，在两面对证之下，都有拆穿的可能。
　　因此，他毅然地下了决心，他大声对前面的‘出水云龙’艾锟道：“艾兄你往右，我走左，峰顶
再见。”
　　艾锟只当他是怕大家都迷失了道路，说道：“好，这里有几支火箭，请林兄带在身边，以便联
络。”
　　说著，头也不回．甩手把三枝火箭直抛了过来。
　　那几支火箭带著一股劲风，呼地一声，便冲到眼前，艾锟有心想考较唐剑宁的功夫．已自用了八
成腕力。
　　那知道背後只有一阵风响，‘崂山一鹤’已自扑向左去，而这几支火箭却如泥牛入海似地，丝毫
不见下落。
　　艾锟大惊，忙回头一瞧，地上也没有它们的踪影，分明已被‘崂山一鹤’收了去，但自己可真丢
人，竟连人家何时消去自己的用劲都不知道。
　　待他再惊醒一看，‘林钱塘’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知到何处去了。艾锟自出道以来，只身打
遍大江南北，未当轻易推许人．这下不得不对年青的‘崂山一鹤’欣佩万分。
　　但他仔细一想，也知道方才‘峻山一鹤’是偷了巧，利用一转身之势，衣柚飘处，已将三支︶火
箭卷住，再往前一带，也难怪他只觉人家转体前扑．却被他轻易瞒过了。
　　不过话得说回来，这几个动作不但要看得准，拿得稳．而且要有极高的功力，方能轻易化去自己
的力远．而取之易如顺手牵羊了。
　　他那里会想到，方才与自己共步已久的人，竟是得到他们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百步追魂姬丈
央真传，而且又是雁荡大侠萧文斌的死後弟子．和十年来名震武林的摩云客的小师弟。
　　他只当唐剑宁是崂山一鹤．不禁暗暗自语道：“怪不得江湖上传说：
　　长江游云龙，
　　少年出八宗，
　　崂山飞独鹤，
　　血掌震大漠。”
　　他今日倒先后见过了其中之四，除了峨嵋的翁白水是旧识之外，其馀如昆仑左萍，金砂门葛宏骞
和这崂山一鹤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其他也可知一般。
　　像少林当今第三代首传智明和尚，武当的丘九渊等，都是名列歌谣之内，他们的功力也决不在其
他人之下，想到这里，艾锟不知是悲还是喜。
　　他悲的是，长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他们是今日的浪峰，也是当代武林中最有希望的
人物。但是，卅年後又如何呢？
　　他喜的是，武林中自摩云客唐敏忽然消声匿迹之後，几乎是平静的出奇，这是青黄不接的真空时
代！老一辈的没人肯传棒，但小一辈的却拚命想争取这棒子，而今晚这一战，虽夹著多少的私仇恩怨，
但也是青年高手对老一辈的大魔头——百步迫魂姬文央的正式挑战。
　　武林中寂静了十年，并不是意味著江湖从此太平，这不过是各大宗派都老成凋谢，无力後继，因
此大家都在培养人材，以争取这一代的武林盟主之位。
　　而今夜这一战．将是这十年苦功的成绩展览，以及其最大的考验。虽然，它的导火线是个大怪物
‘多事老人’，但是事实上．能引起这场大战的人，也只有‘多事老人’一人，因为：
　　换了别人，百步追魂姬文央决不肯出来干涉。
　　同时．天下也没有其他任何人，可以使各大宗派捐弃私仇联手围攻他，因为‘多事老人’多管闲
事的结果，几乎使他得罪遍了武林中所有主要的门户。
　　因此，今夜铁柱峰这场大战，可以说是变相的武林大会，而且是十多年来武林发展的必然的结果。
　　艾锟的豪气油然而生，他抬起头来，对明月长啸一声，山谷中传来冷冷不绝的回音，和著逐渐增
强的飞瀑声，於是，他震眩了，他觉得自己像是逐渐投向那百丈深际，而那水花点点地沾在他的头发
上。
　　x　　　　　x　　　　x
　　剑宁甩脱了艾锟，飞快地向铁柱峰上奔去，他一口气奔出里许，方缓下身来，他四周看了看，黑
静静的，於是他放心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皮纸来，那是摩云客给他的，图上有雁荡老人羽化的详细地
点形势，他看了半天，忽然呵了一声，暗道：“我真糊涂得可以，看来就这山崖就是了，方才我误打
误撞的，如此看来，倒是碰上了捷径哩。”
　　正当他要把那张地图收起时，忽然一阵劲风袭体，他机警地把地图往怀中一塞，退了一步。
　　只听得黑暗中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林兄，那是什么秘图啊？可以给我瞧一眼吗？”
　　剑宁虽在黑暗之中，但是他的辨别能力著实惊人，他略一翻眼，便冷冷道：“翁兄好快的脚程。”
　　那人呵呵冷笑一声道：“我翁白水一生最喜躲在暗处窥察别人阴私，别人骂我鬼鬼祟祟，我姓翁
的端的直认不讳，哈哈，林兄方才那张地图倒像是什麽秘宝之图哩，好在此无六耳，拿出来大家看看
打什麽紧？”
　　剑宁看他那邪恶之像，心中暗骂：“真不知道峨嵋这等大派怎会出这等人物？”
　　口中却道：“翁兄误会了，这那是什么秘宝——”
　　翁白水紧接著道：“那么是什么？拿出来看看更没有关系了。”
　　剑宁怒道：“在下不愿可不可以？”
　　翁白水一怔，却立即哈哈大笑道：“成，成，当然可以，不过——”
　　他这两句声音极大，立刻远远传了出来，只听得右面一人叫道：“翁兄，你在那里？怎么忽然丢
下小弟先跑了？”
　　剑宁听那声音，正是崆峒的青年高手左萍，果然刷的一声，左萍落了下来。
　　翁白水何等精灵，他听左萍声音就在近处，心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必已被听去，便索性道：“左兄，
这位林兄身藏巨宝之秘哩。”
　　他说著故意做个鬼脸，倒像是开玩笑似的。
　　剑宁愤怒已极，他不料世上真有这著无耻之人，却不料左萍一听之下，立刻双目大睁，压低音嗓
子道：“可是……可是那……百阳朱……”
　　说到这里，他立刻警觉止口，睁著一双大眼望著剑宁。
　　剑宁何等聪明，一听之下，心中暗道：“瞧他何这等模样，莫非当真有什么宝物在这铁柱峰上？”
　　翁白水道：“林兄，咱们既合力来对付那多事老人的，就该开诚布公——”
　　剑宁忽然想到：“我岂能在这里和你们胡缠？”
　　他也不作声，忽然之间起步飞纵而起，也是他太无作战经验，左翁二人虽是随随便便一站，却是
各自卡住了地位上的要点．剑宁不动则已，一动就得触上两人布置。
　　果然剑宁身形才动，翁白水已经当胸一掌劈到，剑宁急切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咬牙也是双掌推
出。
　　只听得‘碰’一声，剑宁身形丝毫不变地直冲而出，翁白水却是双肩一幌，已然慢了一步！
　　只见剑宁身形愈飞愈快，就从那山崖直壁上飞蹬而上，翁白水左萍都是成名武林的高手，但是看
到剑宁在直峭壁崖上飞纵的情形，都不禁暗抽一口冷气，半响才道：“好个崂山一鹤！”
　　而剑宁却在暗自寻思：“这等山壁虽然高峻，可是比起唐家村後那舍身崖来，可还差得远哩。”
　　他身形毫不停留，片刻就翻上了崖顶，定目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原来黑暗中依稀可辨出远处一片水光，敢情竟是一道水帘飞瀑，而那瀑前隐约可看到有八九人包
围著。
　　剑宁了无江湖经验．暗叫一声：“糟啦，迟了！”
　　他心中一急，就拚命向前奔去，那些人好像都是面对瀑布，是以他略藉乱石掩护，就奔出十馀丈，
而无人发现。
　　这时候，崖後一阵风声，剑宁侧目一看，依稀可辨是翁白水和左萍奔了上来。不知怎的，他忽然
感到一阵紧张。
　　就在此时，忽然前面左方又是一人跃起，那一群人中立刻有人拍出一掌，其势快疾无比．喝道：
“什么人？”
　　那空中之人反手一掌挡出，‘拍’的一声轻飘飘落了下来，姿势美妙已极，他一落地就朗声道：
“丘真人，我艾锟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那人怔了一怔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艾大舵主到了，恕罪恕罪。”
　　剑宁暗中骇然道：“这人出手好快，听文锟管他叫什麽丘真人，大约是武当的什么丘九渊了。”
　　只听得黑暗中有一人道：“咱们自家人在此，也不必隐瞒什麽，多事老人华老儿虽然和咱们大家
都有那麽一点梁子，但是凭良心说．咱们今天主要还是来碰一碰百步追魂姓姬的——”
　　说到这里，那人顿了一顿才道：“还有，听说那什麽百阳朱桃的事，老夫则以为宝物惟有德者得
而居之，大家最好别看得太重，以免伤了武林和气……”
　　剑宁听得一怔，却见那边翁白水和左萍已自赶到人丛中，翁白水的声音：“据在下所知，咱们这
里已有人得了那宝贝的秘图了。”
　　此言一出，立刻众人忍不住大为耸容，剑宁知道翁白水以为自己已经在人丛中．故此出言中伤，
心中对他不觉更是痛恨。
　　这时月光转移，正把那道飞瀑照得清清楚楚，剑宁心中一惊，再无犹疑，猛然撕下一块衣巾，在
脸上一蒙，大步向前飞纵过去。
　　他籍著石掩，在平地上伏身飞行，不一会已到了水帘之前，依稀可见瀑布之後似乎有一个山洞，
那瀑前却密密麻麻堆了好些堆乱石。
　　他奋然一跃而起，直往水帘飞去．只听得下面有人高呼道：“什么人？”
　　只因大家都以为他也是来参加的，是以虽有惊喝，却无行动，直到他纵近那几堆乱石，才有最近
的一人猛然发掌拍阻。
　　剑宁猛可一掌劈下，立刻觉得那人掌力雄厚无比，低目一看，却是那金沙门的葛宏骞想是一时没
有认出剑宁，只双掌齐挥．同时喝问道：“什么人，快报名来！”
　　剑宁双掌再次劈下，这次却使了个巧劲，和他一触之下，借力一腾，已落在三尺之外，双足才点
地，立刻又腾身而起。
　　忽的又是两股劲风从脚下袭到，剑宁一急之下猛然双臂一曲一伸，霎时间怪声异啸，双手从令人
绝难料到的部位递了出去，这正是百步追魂掌中的‘无常过桥’！
　　果然那两人不虞有此，吓得连忙翻身就退，而剑宁已稳稳落在一堆乱石上。
　　只听得人丛中立刻有人及然大叫道：“百步追魂！”
　　也有人叫道：“姬文央！”
　　但是立刻有人发觉唐剑宁身形不对而高道：“不对，不对！”
　　剑宁无暇顾此，他料定多事老人必在水帘後之山洞中，正要纵起，忽然背後有人喝道：“喂，慢
点起。”
　　那声音清越无比，有如青龙长吟，剑宁忍不住停身反视，只见那发话人身在六七文外，也不见他
用劲作势，猛一跨步，已到了自己眼前。
　　他不禁大为吃惊，这等轻功委实骇人听闻，人丛中立刻传出一片沉厚无比的声浪！
　　“啊！海市蜃楼，天山铁氏的海市蜃楼！”
　　剑宁可没听到这个名词，他微微一震，但立刻想到‘天山铁氏’四字，他骇然自问：“天山铁氏？
天山铁氏？难道就是那曾把常败翁击败的铁氏双侠？那麽这人是铁氏双侠的门人？”
　　他仔细打量来人，只见来人年约二十，生得虎臂熊腰，玉树临风，心中不由暗赞。
　　那人道：“阁下是谁？”
　　剑宁不知怎的，忽然不悦起来．他大刺刺地道：“你可管不著。”他怕有人听出，故意改变了嗓
声。
　　那人道：“阁下往里冲，可是姓姬的派来吗？”
　　剑宁更是冷哂一声道：“你管不著。”
　　说罢转身就往里纵，那人大喝一声：“你敢动？”
　　剑宁理也不理，反身就走，但是脚步才动．立刻感到一股凌厉无比的劲风扫到，他看也不看猛可
施出百步追魂掌中的‘阴魂刨棺’，两股歹毒无比的力道一合而出。
　　那知那人竟是丝毫不让，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四掌已经贴在一起，剑宁只觉对方劲道一涌而入，
自己血气一阵翻腾，他急忙中拚命施出半招‘九鬼掷箭’。
　　那人功力深厚已极，一击成功，正要身退．忽然剑宁一只手掌从常理不可测的方位飘了进来，他
吓了一跳，连忙运足全力一封，却不料左面又是一掌如鬼魅一般拍到，不歪不斜拍在他左肩上。
　　霎时两人都退了一步，那人面脸苍白，剑宁张口要骂，才骂出：“你……”
　　立时一口鲜血喷出，他一跤向後跌落．跌在那石堆後，立刻听到众人喝道：“糟了，他跌入石阵
中啦，无人能进去抓住他啦。”
　　中间夹著翁白水的大声喝道叫：“他，他是崂山一鹤林钱塘！”
　　剑宁奇道：“难到这些石堆是什麽阵法吗？难怪他们那么多人竟守在外面不敢往里冲——”
　　他想到这里，一阵血气上涌，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挣扎著奔向水帘，那知奔了几步，立刻发
觉四处迷迷茫茫，有如置身大雾之中．他心想：“这果真是个阵式……”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孩于，向前三步！”
　　他依言前行三步，那声音道：“左十前七，右八前六！”
　　他依言走去，最後一步跨出，那迷茫怪雾斗敛，眼前水浪淘淘，正是那水帘。
　　他鼓足馀力，一跃穿过水帘，双足落地，一口真气散失，再也支持不住，昏在地上。
　　迷茫中，他觉得有一个老人把自已挟靠在壁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双目一睁，只见一个面目清
瞿的白髯老人坐在对面，他叫道：“你——多事老人？”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
　　轰隆轰隆的水声在洞内听上去分外震耳，剑宁背靠著洞壁痛苦地微喘著，多事老人却满怀心事地
静坐著。
　　洞外面，透过这层水幕，传进来他们的争吵声。
　　“一定是崂山一鹤林钱塘，他虽然包住了脸，但衣著和声音都没变，我姓葛的不是以公报私，反
正是他。”
　　“崂山一鹤为什么要架这梁子，多事老人干他屁事？”
　　是艾锟那爽朗的声香。
　　剑宁听了心中十分受用，心想艾锟不过和自己是一面之缘，却肯出面得罪金砂门的掌门人，血掌
震大漠的葛宏骞。
　　另一个阴阴的嗓子道：“姓艾的，你懂什麽，崂山一鹤的祖宗八代你都搞清楚了不成？崂山一鹤
要横插一手，我们管他是为的啥子事。”
　　峨嵋翁白水乘机坍‘出水云龙’艾锟的台。
　　又是昆仑的左萍出来打圆场，他道：“兄弟以为崂山一鹤总不至於得到姬文央的真传，刚才那厮
这一手，纯是‘百步迫魂掌’的架势，恐怕是百步追魂的弟子之流。”
　　另一个粗大的声音吼道：“百步追魂那来的弟子？况且这厮‘百步追魂掌’很不纯熟，身形倒十
分像武林中另一个大魔头……”
　　唐剑宁听得又有人辱骂唐师兄是大魔头，心中大怒，也不顾伤势，右手轻轻一摘，白虹剑已出鞘。
只见在昏黄的油灯之下，忽地白森森地出现了一道光辉。
　　多事老人瞿然一惊，单指微摇道：“你是摩云客！”
　　唐剑宁不料师兄竟端的是声名了得．便连‘多事老人’也闻名而动容，但他不能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他以为多事老人会感到失望，因为如果他自己是唐师兄，洞外这批人那放在眼里，突围是易如探
囊取物。
　　但意外地，多事老人却悲伤地长叹了一声。
　　剑宁觉得多事老人是同情唐师兄的，这是他所知道唯一对唐师兄有好感的人，连飘零仙子，唐师
兄的亲女儿，都痛恨他。
　　姬文央和常败翁也尊敬唐师兄，但那只是限於英雄重英雄式的敬佩，而并没有包括丝毫的感情的
成份在内。
　　他渴望听到一些对唐师兄的好的批评，因此他自觉是明知故问地向多事老人问道：“老前辈为什
么要喟然长叹？”
　　他以为多事老人会称赞摩云客几句。但多事老人只是同情地摇摇脑袋，轻轻地，彷佛是自言自语
地道：“老头儿，坐山看虎斗是不成的了，百步追魂，天下尚有何人是你敌手，而多事老儿将无事可
多矣，唉！”
　　唐剑宁有若跌入冰河，他的满腔热望一下都变成了空，他微感愤怒，那自石头缝中不断滴落的水
珠，好像是含有轻视意思似地，不偏不斜地落在他头上。
　　但他没说话，他竭力地忍耐住，因为，他怕刺伤了百步追魂姬文央的心。虽然，他明知姬文央是
再也不能比现状更伤心了。
　　他听到多事老人喃哺地念道：“摩云客死了，摩云客死了。白虹剑已易主人了。”
　　忽然，多事老人大声说：“小伙子，表演一个‘步步升天’给我看看！”
　　他在语气中，有著无上的威严。唐剑宁茫然地看著这个传奇式的老儿，他不明白‘步步升天’是
何种招势？
　　多事老人只当他怕分了心，让洞外的人窜了进来，他徉徉自得地笑道：“你放心，我摆下的阵势，
外面人谁敢冒失撞进来，不把他困在里面，我就把这卷奇门全书给一把火烧掉。”
　　剑宁极力在回想，他和唐师兄相处时的情光，他怎麽也想不起，唐师兄教过他‘步步升天’这一
招，但多事老人见多识广，也绝不会瞎问，他猜不出其中的道理。
　　於是，多事老人看出剑宁没学过这一招，他拍拍脑袋，苦苦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怪哉！
摩云客怎么不把他成名的绝招教给小娃儿？”
　　他又犯了多事的老毛病，要是别人，因身洞中不急死也要想想法，那有空管这许多？
　　他忽然怪叫一声．哈哈大笑说：“小娃于，我有没有猜错，摩云客教你的时候，双腿已经折断
了？”
　　唐剑宁被他一提醒，思想豁然贯通，因为这是唐师兄生平最得意的绝招，双腿已折的他，终生再
无希望使这招，这是何等的悲怀，也难怪他竟不肯以此招相授了。
　　因此，他更同情唐师兄了，本来剑宁以为他是最乐观的，因为他从没对剑宁流露出悲怀，但由
‘步步升天’这一招的拒授可知，他不是不悲愤自己的残废，而只是在他心中不断地自我熬炼，而决
不流露於外罢了。
　　剑宁的双目红了，他点点头，算是对多事老人的答覆，但多事老人并不动容，只是好奇地说道：
“奇怪，天下有何人能打折摩云客的双腿？只怕顶多是一条命换两只腿，十年前，武林中曾离奇失踪
过十几个著名的人物，好像甘陕大侠白衣秀士钟少恺，少林空灵大师……”
　　他念出了一连串的名字，其中有几个，彷佛是巨槌般地击在自剑宁的心里，他们的名字，十年来，
他曾听过不下一两百次。
　　他学艺时最感兴趣的，便是听唐师兄说故事．而唐师兄最爱说的，是他最後一战，在唐家村边舍
身崖上剑诛十大高手之事。
　　剑宁起初以为不是唐师兄高明，而是那十个人太差，但听得多事老人方才提及他们的名字，於是
他明了，这十个人都是武功极强的人物。
　　多事老人每念一人，总要看看剑宁的脸部表情。
　　於是，他听到多事老人念出：“……峨呢樵子连克狄……”
　　唐剑宁双目想到一初见唐师兄时，他双腿削断的惨状，他喉头上一股热气猛地上升，盘旋不已，
他大声道：“不错，正是他，峨嵋樵子连克狄！”
　　多事老人住嘴不再念下去，他从刚才剑宁的脸部表情发觉出，这个年青的人一提到摩云客，便会
冲动异常。
　　他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少年丧父的唐剑宁，是以摩云客作为父亲般的对待，就一如天下年青的孩
子崇拜自己的父亲一般，唐剑宁的偶像便是摩云客。
　　洞外传来‘昆仑剑客’左萍的惊呼：“翁兄，我方才好像听到里面有人叫你师叔的名字！”
　　峨嵋翁白水冷然哼了一声道：“左兄，敝师叔失踪已快十年啦！”
　　他显然对左萍方才听到的，采取不信任的态度，左萍碰了一鼻子的灰，也只得‘噢’了一声。
　　於是，外面的人声又静了下来，两方面都僵持著，乾耗著，情势对唐剑宁和多事老人显然不利，
但洞外诸人一方面不敢轻易入洞，以免中了多事老人的迷阵之计，二方面也极忌讳洞中那个幪面怪人，
所以一时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多事老人好像来渡假似地，一脸不在乎的态度，而剑宁方才内伤不轻，虽心急也无可奈何。
　　多事老人笑嘻嘻地一把牵住剑宁，提起地上的油灯，大声对外面喊道：“看门的，时光不早了，
老爷们去睡啦，明早见。”
　　他拉住剑宁的手，往洞里深处便走，这时洞外那些人那耐得住这口乌气，有些便纷纷破口大骂，
其中骂及唐剑宁的，有人称之为‘百步追魂姬文央’；有人骂之为‘崂山一鹤林钱塘’，反正谁都搞
不清楚。
　　这石洞蜿蜓广达数十方里，上下左右．四通八达，也不知是否另有出路，剑宁暗暗盘算，希望另
觅他途。
　　多事老人领著他急急地走著，七转入转，剑宁早已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这时多事老人才松了
一口气，拍拍巴掌，对唐剑宁笑道：“娃子．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且附耳过来。”
　　唐剑宁只得伸过头去，只听他细声说道：“老儿手无缚鸡之力，刚才你没来之前，我纯粹唱的是
空城计，这山洞中每一块石头，少说也有千百斤重，教我如何布阵法？”
　　剑宁本以为他至少识得进出之路，这下不由暗暗叫苦，恐怕要回到原来的洞口也不容易，他缓缓
地道：“老前辈？”
　　多事老头见他一脸惊疑之色，乐得直拍巴掌笑道：“我在这大山洞里，已有半个多月，本约定今
晚由百步追魂来救我，要不我怎会敢和这批免患子约定今晚在此比武？”
　　他接著说道：“这大山洞我已走遍了东，南二角，确是没有其他出路，但我发觉这似乎经人工策
划过，非常合於某种部份失传的残阵图。”
　　唐剑宁大喜道：“那残图上是否另有其他出路？”
　　多事老人吐吐舌头，作了个鬼脸道：“按照布阵的理论，那应有的其他的出口，恰在我那古图上
残缺的部份之中，所以………”
　　唐剑宁也只好耸耸一肩膀，笑道：“在我伤势自己疗好以前我们只有枯守，待那些人自动撤走
了？”
　　多事老人眨眨眼道：“正与我意相合，孺子可教也。”
　　他们继续往里走，如此转转走走，又过了半个时辰，方才走到一处，竟是条绝路，唐剑宁不禁诧
异地望望多事老人，多事老人摇头恍尾，洋洋得意地道：“这是我最大的发现．你看！”
　　他走到路底的那块石壁之前，直起脚尖来，往某处一按一拨，通道右边的石壁，便轰然一声，往
两边退去，露出了一个大石室。
　　待得两人进了石室，多事老人略施丰脚，石壁又复合起来．唐剑宁见室内倒是整理得有条有理，
知道是‘多事老人’平日起卧之处。
　　到了石室里面，多事老人似乎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节外生枝的了，他这才问道：“嗨，小娃儿，
你可是姬文央叫你来的？”
　　剑宁道：“是啊。”
　　多事老人道：“你为什麽要替他来，他自己本人呢？”
　　剑宁道：“在下与姬老前辈素昧平生，和姬老前辈相遇之时，正碰上他身受重伤——”
　　说到这里，多事老人怪叫道：“什么？慢著，你再说一遍。”
　　剑宁道：“姬老前辈身受内伤，左臂折断，正自以内力自疗……”
　　多事老人又打断道：“咦，咦，这就奇了，奇了，他妈的，沈百波也会打胜仗？”
　　剑宁道：“姬老前辈要求在下来辨妥此事，所以在下就来啦，他自己三日之内必赶到……”
　　多事老人侧耳倾听，脸上显出十分专心的模样，这时极忙挥手打断道：“喂，你先说你如何会到
雁荡山来？你从何处来的？”
　　剑宁暗暗奇道：“你管这些干麽？”
　　但他仍耐烦地道：“晚辈上雁荡山乃是寻找恩师雁荡老人遗冢——晚辈乃是从浙东李家庄一位李
居良先生处来的……”
　　多事老人见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皱眉挥袖追问道：“咦，你别忙，你先告诉我李居良又是什么
人？”
　　剑宁不禁一愕，心想：“这多事老人当真名不虚传，怎么这等喜欢多管闲事，也不知姬老前辈和
他相处怎堪忍受的？”
　　他不禁深深後悔自己不该说出‘李居良’来．这一下又得费许多口舌从头说起了。
　　抬头看处，只见多事老人正满面专心倾注地望著自已，他正要开口——
　　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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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五章　两世为人

　　蓦然之间，　那水帘洞外传来脚步之声，唐剑宁一跃而起，但是他立刻觉得全身血脉不畅，真气
无法聚集，他皱眉问道：“老前辈可知道外面有个是天山铁氏的传人？”
　　多事老人奇道：“天山铁氏，不知道呀．咦！这倒奇了，当年我老人家并没有得罪铁长羽呀？”
　　剑宁倾耳听了一回，叫道：“不好．有人走进洞外的石阵了—”
　　多事老人搓手道：“那阵式全是上万斤的巨石，试想我手无缚鸡之力，怎能摆布得了？全是空城
计罢了……”
　　剑宁插道：“那麽我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感到一阵迷迷糊糊，不辨西东？”
　　多事老人道：“这阵式想来是远古那个前辈所布的，只是如今所存十不及一，你进入的地方正巧
是惟一尚具威力的残阵，他们这批狗厮鸟我原以为一定可以吓唬得住．现在可不行啦——”
　　剑宁道：“为什么？”
　　多事老人道：“你不是说有铁氏双侠的门人来了吗？他妈的，那姓铁对这些鬼门道委实有几下子，
他的门人必然看穿我的空城计，不过——”
　　剑宁还是有生第一次听到这么老的人开口闭口‘他妈的’，不禁听得呆了，多事老人得意地微笑
了一下，忽然凑近剑宁耳边道：“不过——如果世上没有多事老人的话，姓铁的两才称得上奇门阵式
天下第一，哈，这是一个秘密，你万万不可泻露。”
　　剑宁奇道：“这有什么秘密？”
　　多事老人瞪眼遭：“咦，怪了，怪了——”
　　剑宁道：“什么怪了？”
　　多事老人道：“你之人道噜嗦，竟比我老人家还爱多管闲事—”
　　这时洞外人声嘈杂起来，显见是又被他们摸近了一些。
　　剑宁再度试着运气，却是无法聚集，他急道：“现下若是敌方攻将进来，我功力未复，这便如何
是好？”
　　多事老人道：“什么？你不成了？挨一掌就不成了？你为什么不早说？该死，该死，你为什么不
早说？”
　　他一面埋怨，一面匆匆跑到洞裹面，抱着一大捆枯竹枝来，在洞口慌手慌脚地往地下插，剑宁奇
道：“老前辈你斡什度？”
　　多事老人道：“我要布一个妙阵。”
　　剑宁奇道：“用竹枝？还有什么用？别人一根根拔掉便了。”
　　多事老人冷笑一声道：“哼，少不更事！”
　　剑宁触了一鼻子灰，赌气不开口，走到洞口，正在这时，忽然洞口水幕一分，一条人影飞快地跃
了过来——
　　剑宁一急之下，鼓力一掌推出，那人在水中想是眼睛迷糊．直到剑宁掌风袭体才发觉，慌忙举掌
一格，根本没有使出力道，剑宁乘势一送，那人便倒飞水外。
　　剑宁一用劲之下，立刻觉得喘息不已，他心想这下虽把那人摔出去了，但是显然这洞穴进口已被
人发觉，只怕立刻就有人要闯进来。
　　他一口真气始终提不上来，心中想到姬文央托自己苦守三天，却不料头一夜就应付不了，不由暗
暗长叹了一声。
　　他暗中想道：“唉，没料到那天山铁氏的弟子那么厉害……”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常败翁，他想道：“想不到我唐剑宁初出茅芦，在数日之间竟然把天下武林
的大怪物全给碰上了。”
　　等了这半天，奇的是仍然没有人进来，他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心想：“想来必是他们进了阵
内以後，大夥儿分散了，刚才那人是一个人摸进来，此刻必去扭救兵了——”
　　他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却闻得微微喘息之声，他奇道：“怎麽？那人并没有走？”
　　他本是聪明绝顶之人，斗然之间，忽然想到那‘百阳朱果’四字，心中一动，暗道：“是了，是
了；听他们的口气分明是要争夺一个什麽‘百阳朱果’的宝物，这人虽然被我糊里糊涂摔了出去，却
不肯去找伙伴，还想一个人设法冲进来……”
　　一念及此，他立刻想道：“现在那人虽不至招呼伙伴来，可是迟早必被发现，为今之计，只有先
把这人干了拖将进来，便可以拖几刻，也许我的内伤有点起色来—”
　　他想到便斡，轻轻沿着石壁爬到洞口，那水花已有些溅到他的头上，他摒住呼吸，只等那人冒失
跳将进来——
　　洞里面多事老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会儿静寂了，只有瀑布激荡着哗啦哗啦的声响。
　　渐渐，剑宁听到了一阵声音，他心想那人必是要时来了，不由暗中戒备。
　　他原是想到便做的，丝毫没有深思，这时静静一想，暗道：“不好，我和他无冤无仇，如何能害
他性命？……”
　　想到这里他不禁犹疑起来，他平日性子虽然有点冷，但是那是由于他自幼的环境所造成的，这时
叫他清清醒醒地去杀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叫他大是为难。
　　‘呼’一声，一件东西从水幕外穿了进来，剑宁正要举掌，猛然看清是块木板迎面飞来，他连忙
一缩手，暗道：“他是试探虚实的——”
　　显然外面那人就要往里冲了，剑宁猛一咬牙，暗道：“若是事事皆要如此三番五次颠倒正反想个
十几遍，那么什么事也不要斡了，如果照这问起来，我什么也不为地替姬文央跑来卖命，这事追究起
来又算是怎么一回子事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暗道：“若是唐师哥遇著这码子事，恐怕连想都不想哩。”
　　於是他一咬牙，暗道：“倒霉的家伙，来吧。”
　　“哗啦啦”一声暴响，那瀑布水花闪动，一条人影穿了进来，剑宁所占之地势险要无比，只要他
一出手，那人委实难以闪躲——
　　剑宁惟恐自己使不出真力，一咬牙，大叫一声，猛可抱拳向那人腰上死穴击去。
　　那人有过一次经验，闻得剑宁喝声，猛然全身在空中一扭，剑宁原以为一举成功，是以冲势十分
迅速，这时骤然落空，眼看就要和那人飞出的双掌相碰——
　　电光火石间，他极其自然地一松手，右掌一幌之间，左手已点中了那人的软麻穴。
　　他站稳身形，想起方才的那一幕，摇了摇头暗道：“这‘百步迫魂掌’可真阴毒得紧，别说方才
他是身在空中，便是好端端地站在地上，他又岂能料到我会从这个方向钻出一招？”
　　他望了望倒在地上的，面目陌生得紧，暗道：“如此正好，我原来就不要伤你的。”
　　他把那人瘫软的身体抱将起来，直往里面走去。
　　远远就望见多事老人一个人正在忙得不亦乐乎，插了几根竹枝，又拔了起来，然後想了想，爬到
一个较高的石块上，居高临下地堪查半天，这才又插了几枝。
　　剑宁走入石室，多事老人头也不抬地道：“捉住一个？”
　　剑宁道：“侥幸得紧。”
　　多事老人也不答腔，双手各拿一根竹子，皱着眉踱方步。
　　剑宁把那昏迷的人放在墙边道：“老前辈已经插了好几十枝啦，还要插多少？”
　　多事老人道：“若是寻常，早也就够了，可是这下有铁长羽那厮的弟子在，那可就还差得远了。”
　　剑宁四周看了看，耸了耸肩，又走将出去，那哗啦啦的水声仍然如故。
　　他又试了一次提氧，这一下居然有了一点好转，他大喜之下，边忙盘膝坐在地上，暗中努力运气，
希望能在外面第二个人发现洞口以前治愈。
　　他运了一回功，渐入佳境，他竭力克制住心内的焦急，这样可以使运功进行得快一些，但是忽然
之间，洞外一声欢呼，他听出是左萍的声音：“啊，在这里了，快照咱俩的记号过来啊！”
　　接着听到那翁白水阴森森的声音：“嘿，左兄，我瞧你真糊涂啦……”
　　“怎么？”
　　“你干么要把那些人全唤进来？”
　　“把他们唤来一齐进去人多势众呀。”
　　“唉，你真……你以为姬文央在里面吗？”
　　“什么？姬文央不在？你怎知道？”
　　“嘿，姬文央要是在的若，他会乌龟缩肚吗？只怕早已冲出来大杀一场了，再说，若是姬文央在
里面，那崂山一鹤敢往里冲？”
　　“翁兄，你是说崂山一鹤林钱塘是冲进去夺宝的？”
　　“哈哈，当然。左兄你太妇人之见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
　　“你既然已经喊了，便索性卖个大方，等大伙儿来了再说，也显得咱们够意思。”
　　洞内唐剑宁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禁暗骂道：“这姓翁的是个大坏蛋，那天非给点颜色他
看。”
　　但是忽然腹下一紧，一股暖气流了上来，他知道运功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此关一突，则伤势大
愈，於是他连忙闭目摒思，努力运行。
　　外面翁白水和左萍等了好半天，却仍不见人来，想是那些人都散在阵中，一时也不容易找到他们
所下的记号。
　　翁白水低声道：“依小弟看，此刻那崂山一鹤只怕已得了手，咱们待会进去以後，趁著他们寻找
多事老人的时侯，咱们要千万注意姓林的行踪……”
　　正说到这里，左面一个人走了进来。
　　“原来在这里，这鬼阵法当真有两下子。”
　　两人一看，原来是金沙门的掌门人葛宏骞。
　　翁白水道：“他们人呢？”
　　葛宏骞双目一翻道：“我一向是独来独往的。”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宏亮无比的声音：“大家注意，这个阵法有限得紧，凡是方才从左时入的，
请向后退，从右进入的请向前进，直到一个白色石柱，然后前者向左行，后者向右行……”
　　那声音有如巨钟，震得人耳膜欲裂，左萍望了翁白水一眼，翁白水望了葛宏骞一眼，哼了一声道：
“哼，是那姓铁的！”
　　果然过了一会，那边人影幌动，大伙儿都赶了过来，武当的丘九洲对那天山铁氏双侠的弟子道：
“铁兄好甚的功力，铁老前辈得此令郎，应该大慰老怀了。”
　　那少年笑道：“丘真人过奖了。”
　　翁白水道：“从这水帘望去，那入口甚是狭窄，咱们不如一个一个进去——”
　　他言下之意是征求谁第一个进去，如果别人略一迟疑，他就自告奋勇，先进去总有好处——反正
他认定姬文央必不在里面。
　　江南七十二水路瓢把子艾锟上前一步，忽然背后一人轻拉他的衣袖，他回目一看，原来是少林寺
的青年高手智能和尚。
　　艾锟扬了扬眉，智能和尚长得细皮嫩肉，看来十分年轻，模样儿很是和靄可亲，他低声道：“姓
翁的发现了洞口，还等咱们一道来，看来这小子口舌虽计厌，倒还不失为一条汉子——”
　　这智能和尚年约二十，是少林寺这一代中第一高手，说来也十分可笑，他自幼顽皮无比，硬生生
让他剃头做了和尚，好不容易挨到十七岁，一夜之间连闯少林十八罗汉堂，获得出师下山的资格，这
一下当真是如鱼得水，什麽闲事他碰上都要插一手，简直不像个出家人。
　　这一下碰上了艾锟，艾锟是一刀一枪在江湖上硬混出来的，自然免不了一身江湖豪气，智能和尚
却觉得好不过瘾，便一直缠著艾锟问长问短，是以一会儿就成了莫逆，而智能和尚也受了艾锟的影响，
‘这小于’‘那小子’也上了口。
　　艾锟轻轻冷笑了一声道：“是吗？”
　　那翁白水见没有人反应，便道：“翁某不才，愿先进去为列位作个探路小卒。”
　　大家自是没有异议，翁白水有心卖弄，只见他猛一拔身形，凌空拔起三丈，轻灵无比地向水幕後
面的秘洞穿去——
　　唐剑宁坐在洞边，那一口真气已冲到了‘泥丸宫’，只要一过‘泥丸宫’，那便能霍然而愈，可
是就在这时，那一口真气竟然不能顺利而行了。
　　剑宁紧张地把那口真气努力一提，鼓足内力向泥丸冲去——
　　但是他却一时无法完成，正在这紧要的当儿，忽然水帘瀑布一响，一条人影飞了进来！
　　一霎时间，剑宁在脑海中打了千百个转儿，但是最後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那口真气立刻散回
丹田。
　　他试提了提气，那伤势也恢复了八成，于是他挺胸站立了身体，那边从水帘穿进来的，藉着瀑布
的反光，他看清楚正是那峨嵋派的翁白水。
　　翁白水骤入暗地，让目光略事习惯，沉声道：“谁？”
　　剑宁下意识地扯下一幅衣襟，飞快地蒙在脸上，他上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出去！”
　　翁白水一怔，冷笑道：“林老兄不必蒙面啦，在我前面还唬谁？”
　　剑宁冷静地道：“出去！”
　　翁白水脸上显出一丝狞笑道：“林兄好快的手脚，怎糜样？那‘百踢朱果’已到手了吧？”
　　剑宁*近了一步，再次低声喝道：“出去！”
　　翁白水冷笑一声道：“不出去便怎地？”
　　剑宁怒道：“快滚——”
　　翁白水忽然猛一沉脸，斗然一掌当胸袭到——
　　他这一掌论部位，速度，时间都控制得天衣无缝，当真称得上狠辣雨字，委实不愧为一流的身手。
　　剑宁轻喝一声，双掌运足了十成功力，猛然一招‘白森朱魄’施出。
　　这‘白森朱魄’是‘百步追魂掌’最后十招中的第四招，共有五个式子变化，翁白水一招送出，
忽见对方掌势已至，剑宁右掌沉如开山巨斧，左掌则轻如绕柳乳莺，而且最神奇之处，在于全在出人
意外的地方攻入！
　　翁白水骇然倒退两步，剑宁‘白森朱魄’的第三第四两个变化施到，翁白水怒吼了两声，又退了
两步—
　　说时迟，那时快，剑宁左掌微沉，右掌一抖颤之间，横抹而出，中指扣在姆指节间，斗然暗中弹
出！
　　这是‘白森朱魄’的最後一变，翁白水万万不虞及此，他心中暗道：“我便再退一步何妨？只要
避过你这指——”
　　但是斗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後退，他的脚跟已经立在铜床的边缘，外面是轰然的瀑布，
下面是千丈的深渊。
　　他大叫一声，双足使劲，倒窜而起，从瀑布中倒穿而出，回到对面的石崖上。
　　剑宁仗著‘百步追魂掌’的神妙，一鼓作气，不给翁白水丝毫缓手的馀地，硬生生把翁白水*了
回去，连他自己也不禁一呆。
　　翁白水倒窜而回，弄得一头一身全是水，狼狈不堪，众人也知道翁白水一身功力极为了得，竟然
刹时之间被人打了出来，不禁同时惊呼！
　　左萍问道：“翁兄，里面是谁？”
　　翁白水大窘，他无法说出是‘林钱塘’，於是他摇头道：“里面太黑，没有看清楚，好像是……
是姬文央！”
　　“姬文央？”
　　他们明知姬文央会来替多事老人保驾，但是仍然忍不住惊叫出来，因为这个武功盖世的大魔头已
经在武林中人的心目中，成了一个恐惧和愤怒的混合体！
　　这一来，大家就得商量一下了，昆仑的左萍道：“我看咱们还是先大声对里讲明了，然后再一个
一个时去，姓姬的必不会暗算的，等咱们全进去了，再和他动手。”
　　这时艾锟忽然叫道：“咦，吕梁派的王兄呢？”
　　左萍道：“你是说‘赛尉迟’王徽？方才进阵前我还看见他哩。”
　　“难道他陷在阵中？”
　　“不会吧！”
　　武当的丘九渊道：“那么咱们等他一下吧——”
　　这时洞内的剑宁，他茫然四望了一下，向里面问道：“老前辈，阵布好了吗？”
　　多事老人道：“差得远哩，就是你方方跑来一打扰，把我的灵感全赶跑了。”
　　剑宁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心中嘀咕道：“到这个地步，你还要开玩笑。”
　　但他仔细一想：“咦，不对，怎么他说什么灵感的？难道他是临时想？”
　　他忍不住跑过去问道：“老前辈，你是临时创阵吗？”
　　多事老人在里面答道：“不临时创造还背熟了不成？那才是最没出息的人，老夫一生摆布的阵式
也不知有多少种了，我老人家可是一个也不记得，摆过了就忘啦，要用的时候再创一个不就得啦？”
　　剑宁又惊又佩，暗道：“你说得虽高明，可是你老人家可千万得快一点啊。”
　　他又奔到洞口，仰首一看，忽然看见头上边有两块巨石，形势宛如龙盘虎踞。
　　他心念了一动，暗想：“我只要把这两块巨石中任一块推将下来，那未他们便是人多，也最多只
有两个人能同时攻我。”
　　他一念及此，连忙跃上石壁，那巨石好不庞大，但是却是立在斜面之上，剑宁猛吸一口真气，往
下推了一推，那巨石居然有点摇动，他暗喜道：“也许真有希望——”
　　於是他吸满了真气，动足全身之力，猛然向下一推，那巨石摇幌了一阵，终於轰隆隆滚了下去。
　　剑宁揩了揩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嘘了一口气，正当他跳下来的时候，忽然——
　　在外面，大夥儿等那王徵，当然，他们等不到；因为赛尉迟王徵早已糊里糊涂给剑宁点了穴道，
现在正好好地躺在石室里哩。
　　於是大家互使了一个眼色，那金沙门的葛宏骞道：“在下先进去——”
　　说着高声喝道：“百步追魂姓姬的注意，咱们要进来了，你尽管躲在暗处偷袭吧！”
　　说罢便跃身而起。
　　剑宁正要从壁上跳下来，忽然听到了葛宏骞的喝声，他一跃而下，正好站在巨石和石壁的狭道中
间，才站定身形，忽然人影一幌，葛宏骞已到了洞口。
　　葛宏骞没有看清剑宁，但他已发觉剑宁是立在狭道间，他哼了一声，呤呤道：“一夫当关？”
　　剑宁觉得豪气上涌，他沉声道：“万夫莫敌！”
　　葛宏骞欺身而进，走进一看，立刻发现这蒙着面的青年那里是那什么百步追魂姬文央，却是那崂
山一鹤林钱塘。
　　他忍不住惊呼道：“林钱塘！好小子，原来是你！”
　　洞外之人正要鱼贯而人，忽然听到葛宏骞如此喊了一声都是一怔，翁白水故意骂道：“他妈的，
林钱塘当真投到姬文央一边去啦？”
　　说着狠狼吐了一口唾沫，左萍也喝道：“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林钱塘——”
　　正说到这里，忽然他的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林钱塘怎么啦？”
　　左萍和翁白水吃了一惊，一起转头，只见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侯站了一个高大英伟的汉子，面目
却是陌生得累，左萍不禁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扬了扬眉毛，冷然道：“不敢，小可姓林，草字钱塘。”
　　众人都不禁惊呼一声，怎么糊里糊涂又钻出一个‘林钱塘’来？
　　众人中走出一个年轻道人来，那人一言不发，猛可一拳打向这自称林钱塘的大汉——
　　那大汉双眉一扬，单足向後跨了半步，扬手之间却隐隐透出一种英挺威猛的味道，霎时之间，那
青年道人的左掌．忽然变掌为指，对准‘林钱塘’的华盖穴点下——
　　这一招变招之快，实比闪电，周围空气被他这突然一带一旋，发出呜然怪声，众人全是高手，也
忍不住喝采道：“好一招鬼箭飞磷！”
　　那大汉却在这一霎时间昂然不动，双掌却一左一右同时飘出五掌，右掌如刀，左掌如剪！
　　青年道士退了一步，微笑道：“林兄‘青云百变’已达炉火纯青，还请恕贫道鲁莽之罪。”
　　那大汉道：“不敢，道长可是武当丘真人？”
　　青年道士稽首道：“贫道丘九渊。”
　　众人知道丘九渊是在试来人来份，‘青云百变’乃是崂山绝学中负盛名的绝著，众人虽未见过，
却是久有耳闻，这时都知道这英俊大汉必是崂山一鹤林钱塘无疑，但是那洞内的‘林钱塘’又是谁扮
装的呢？
　　艾锟抑住胸中惊疑之心，问道：“林兄怎能从此石阵中过来？”
　　林钱塘大笑道：“方才是那位仁兄在这里口授阵势秘诀，哈哈，左退右进，在下依言果热顺利通
过，那位仁兄好深的内力，丘真人可能给在下引见引见？”
　　崂山一鹤在武林上声誉极盛，丘九渊笑道：“是这位铁兄，天山铁大侠的令郎—”
　　林钱塘惊了一跳，那姓铁的少年抱拳道：“在下铁广。”
　　那边翁白水和左萍本来正在骂人，人家崂山一鹤却真到了，自然大窘，这时喝道：“喂，我们快
进去再说——”
　　丘九渊把有人冒充林钱塘的事向崂山一鹤解释了一遍，大家奔向水帘着涌去——
　　葛宏骞叫了一声后，便一步步向剑宁*近，剑宁双掌错胸，凝神以待。
　　葛宏骞冷笑一声，呼的一掌劈出，剑宁举掌挡了一下，只觉葛宏骞掌力奇重，他开声吐气，猛然
施出百步追魂掌来——
　　那知葛宏骞突然未败而退，剑宁正待追击，猛然醒悟，暗道：“原来你是要把我引离这狭道。”
　　他冷笑一道，反倒退了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在狭道正中央。
　　正在这时，忽然一阵喧哗，外面的人已经一个个跃了进来，剑宁举目环视，不觉心中豪气大增。
　　翁白水跃将进来，首先怒喝道：“你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剑宁虽然从小就没有停过练武，但是还是一次单独和这许多人为敌，这敌手中全是武林名门的青
年高手，他心中一阵冲动，几乎要拔剑而出，但是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柄白虹，乃是摩云客唐敏的信符，
只要一亮出，免不了又要引起麻烦，而且对面的葛某也是空拳赤手，是以他立刻放弃了拔剑的打算。
　　昆仑的左萍朗声道：“阁下究竟是谁？请百步追魂姬老前辈出来一谈——”
　　剑宁冷笑一声道：“姬老前辈到了时候！自然会出来的。”
　　翁白水方才被剑宁一轮怪招*得施不出手脚，心中十分怀恨，他大叫一声：“管他是谁，咱们上
啊——”
　　他身边那铁广却冷冷道：“你上吧，我铁某可不愿意二十多人合打一个。”
　　翁白水一呆，这时那金沙掌葛宏骞大喝一声，猛可施展开名满武林的金沙血印掌，斗然向剑宁顶
门盖来。
　　剑宁只觉掌风有异，他虽无经验，却知这一掌威不可当，他左掌一挥，右掌突然一招‘九鬼掷
戟’，五指张立，从胁下无声无息地穿出，正是百步追魂掌中的妙著。
　　葛宏骞年纪轻轻却成了当今漠南金沙门的掌门，他掌上功夫实有独到之处，剑宁虽跟摩云客唐敏
学了雁荡武学，然而十年来一则无师指点，一则所学所练全是基本的东西，说拳脚，他实则没有一套
以为中心的拳掌绝学，谈剑术，他也没有一套真正的精奇剑术，是以错非姬文央把百步追魂掌的最後
十招传授了剑宁，凭剑宁的功夫经验，和葛宏骞绝走不出百招！
　　此刻剑宁守住狭道，那诡奇盖世的追魂掌法一式连一式地施出，葛宏骞虽是掌上高手，却也只敢
六分发四分收，小心翼翼地防著剑宁那时出意外的冷招。
　　然而剑宁却是毫无顾忌地猛施杀手，他越打越快，渐渐掌力也愈来愈重，葛宏骞暗暗吃惊，他暗
中把功力加了一成。
　　十招一过，剑宁怪招叠出，看来只是那十涸式子，其中变化竟然无穷之多，剑宁从对掌之中悟出
无比妙用，葛宏骞微一咬牙，功力又放出一成！
　　那百步追魂掌最妙之处在于深无止境，其中奥妙变化，全看施招者本人的功力天资，所谓过强刚
益强，否则以姬文央一人，岂能仗以雄霸武林，令天下高手无敢攫其锋者？
　　葛宏骞暴吼一声，已把金沙掌提到十成，只见霎时之间，漫空一片模糊掌影，中周夹着阵阵怪风，
令人不寒而僳！
　　自漠南老掌门萨百巨身故之后，葛宏骞便是世上金沙掌功最强的人了，剑宁从未见过这般声势，
他心虽有几分惴然，但是手上却是益发流利，每招重复施出，总是和前一次施出大大不同，另有一番
新气象！
　　在场的高手目睹这一场大战，都觉十分紧张，忽然之间，一条人影如飞跃起，竟想从剑宁头顶上
跃过！
　　那人正是峨嵋的翁白水，他身形疾如闪雷，趁着剑宁全神和葛宏骞过招之时，猛从剑宁头上跃过
——
　　剑宁大惊之下，不顾一切，猛然大叱一声，跃起一掌击出，他急切之间，鼓足全力一掌打出，猛
觉胸腹之间一阵抽痛，心知伤势未痊．但也顾不了这许多——
　　翁白水惊觉这一掌袭来劲道强大得紧，他大喝一声，双掌挥出，硬生生把这一掌接下了，但是身
躯终於没有飞过剑宁的防线而落了下来。
　　葛宏骞何等功力，他不经思索地横步一跨，单掌去如闪电，等他发觉如此胜之不武之时，他的掌
心已‘拍’的一声击在剑宁左肩上！
　　剑宁一个踉跄，猛觉真气浮动，但他立刻强行忍住，钉立地上。
　　翁白水一落地，立刻扬掌攻了上来，葛宏骞哼了一声，双臂一抱，退了两步。
　　翁白水惊诧地望了他一眼，葛宏骞冷冷道：“你上吧，姓葛的一生独来独往，从来没有和人联手
过。”
　　翁白水正要反唇相讥，剑宁已经强抑伤势站定了位置，一掌飘忽不定地拍了过去。
　　翁白水举掌一格，立刻连环三掌攻出，快捷无比，剑宁和他斗了十来招，愈打愈不成了，胸中血
气鼓荡，直要呼之而出，他大声叫道：“多事老人，还要多久？”
　　石室中传出多事老人慢详哗的声音：“娃儿你千万多撑几个时辰，我还要一阵哩——”
　　剑宁在蒙巾下苦笑了一下，他暗道：“几个时辰？您老人家真会说笑话………”
　　大夥儿都听到了多事老人的声音，顿时一阵骚动，但是幸好大家都不好意思上来双斗，因为他们
知道，这个蒙面的少年并不是姬文央！
　　剑宁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是忽然之间，他想到姬文央还要两天才能赶到，想到这里，他似
乎看见了姬文央那苍老而威猛的容颜，他猛然大喝一声，呼呼挥出两掌，接着他把全身的功力聚集在
两掌之上，猛施百步追魂掌中最毒辣的‘无常过境’！
　　这两掌是剑宁全身功力所聚，翁白水一个大意，顿时吃了暗亏，剑宁第三掌挥出，一口鲜血已经
涌到喉头，他强自忍住，而翁白水却是一声闷哼，退了四五步！
　　若以翁白水的功力而言，剑宁这两掌绝难伤他，可是他终于着了‘无常过境’的道儿。
　　剑宁力退强敌，只觉精神一凛，昂然站在狭道之首，眼前一花，一个青年道人站在面前。
　　那道人道：“贫道丘九渊，领教施主几招——”
　　剑宁傲然点了点头，丘九渊退了一步，举手一指点到，剑宁左掌一撩，右掌翻飞而出，丘丸渊反
手变指为掌，直拍下来。
　　剑宁只觉丘九渊掌重如山，他再也无力招架，踉跄退了两步，喘息不已。
　　因他面戴布巾，丘九渊不知他已身受内伤，这下一见状！不禁怔然止手。
　　剑宁大叫一声：“老前辈，成了吗？”
　　说着他突然双掌向丘九渊当胸击去，因为他看昆丘九渊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憐悯的神色，这使他大
为难过，是以他举掌便打。
　　丘九渊年纪轻轻，却是武当门中最出名的青年高手，一触之下，已知剑宁是强弩之未，当下双掌
一收，不愿伤他。
　　剑宁急叫道：“老前辈，弄完没有？”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嘶哑和焦急，石室内忽然传来多事老人的声音：“好啦，好啦。”
　　剑宁精神大振，他一言不发，忽然转过身来，拔足就跑——
　　丘九渊怔了一怔，那翁白水好生机伶，叫一声：“追呀！”
　　竟抢先奔进狭道，那狭道只容两人通过，大家一挤反而慢了一些。
　　剑宁拔足飞奔，翁白水在後面追了上来，他灵机一动，喝声：“照打！”
　　他经验不足，喝时连反身作个打暗器的姿势都没有作，但是翁白水生性多疑，闻声不见人动，还
以为必是极歹毒的细小暗器，吓得大叫一声，猛往壁边飞避——
　　剑宁趁机转了一弯！奔向石室，老远望见多事老人站在阵前，他大叫道：“老前辈，快引我入
阵。”
　　多事老人忽然挥手叫道：“咦，慢来慢来，这一枝插得虽好，但是我如换一个地方的话—”
　　他老人家伸手把一枝已经插好的竹枝又拔了起来，以指点额，思索了一会，把那竹枝换了个地方，
接著道：“嗯，换这里，那就大妙了，哈。”
　　室门一声暴叱，翁白水如飞赶了进来，剑宁急得上气不接下气。怒吼道：“老儿还不快点———”
　　同时他鼓足全力一掌遥向翁白水打到，这一掌乃是雁荡派劈空掌的功夫，当年摩云客唐敏曾凭这
一掌震服了氓山的丐帮老大，声动武林，此时剑宁斗然打出，翁白水不由一窒——
　　剑宁一把扯住多事老人，多事老人带着他闪进生门，翁白水一步赶到，多事老人在竹阵中转了几
个弯，便失去了踪影。
　　翁白水猛见眼前一花，不辨方向，他大吃一惊，把跨进阵的左脚抽了出来。
　　剑宁随着多事老人在阵中左弯右转，他听到翁白水的声音：“这是什么鬼门道，老子一根根把它
拔了。”
　　那铁广的喝声：“嘿，不要动，你若拔错一根，阵式立刻发动，管叫你这一辈子也别想走出这石
室啦！”
　　多事老人听了发出嘻的一声怪笑。
　　剑宁道：“笑什么？”
　　多事老人道：“我老人家最后那改掉的一枝端的妙绝人寰。”
　　剑宁喘息道：“你布的到底是什么阵？”
　　多事老人道：“我这阵唤作‘拉拉杂杂阵’，我要故意考考那姓铁的。”
　　剑宁道：“怎么？”
　　多事老人笑道：“莫看我这阵用了这许多竹枝，其实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哧唬人的，嘻”
　　剑宁急道：“那怎么成？”
　　多事老人道：“怎么不成？姓铁的若是聪明绝顶，只消一两个时辰就能破我的大阵，他若不是聪
明绝顶的话，嘿，便是对这奇门学问比我老人家还深十倍，也管叫他头昏脑胀，不得出阵。”
　　他得意地停了又停道：“只因我那些吓唬人的竹枝插得匠心独运，愈是高手，意会觉得繁复无穷，
那他便一辈子也出不来了，这叫著作茧自缚，哈哈，有趣。”
　　剑宁愈听愈不是味道，他叫道：“这样岂不太冒失？若是姓铁的当真聪明无比，一两个时辰就破
了过来，那怎么了得？你老为何不稳打稳扎布个普通难阵，铁某就算能破也至少得几天功夫呀——”
　　多事老人一想，果然也有些惴然，但是他强笑道：“小于你不懂，山人自有妙计。”
　　他此刻有没有‘妙计’，就只有天知道了。
　　剑宁心急如焚，多事老人却愈走愈慢，不时指着一两根竹枝说这枝插得如何了得，剑宁一气之下，
一把抱起多事老人，道：“你老指挥，我来走。”
　　多事老人嚷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剑宁只往前走，多事老人只好口授机宜，剑宁强抑内伤，健步如飞，片刻走出竹阵，多事老人被
背在背上，大是愤怒，双手乱挥道：“快让我下来………”
　　忽然他的手背触著壁上霎时轰然一响，剑宁哎呀一声，和多事老人一起跌了下去。
　　著地之後剑宁扶起多事老人，他举目四望，只见身处之地是个秘密无比的石甬道。
　　他轻轻嘘了一口气，过度的紧张和伤疲，他觉得有几分支撑不住的感觉，但是他毕竟可以得到片
刻的休息了。
　　然而，一个问题问上他的心头：“我们怎么出去呀？”
　　剑宁只觉得阴风阵阵，在耳边盘旋，剑宁伸手在剑柄上一按，叮的一声，白虹剑已然出鞘。
　　他猛地一翻身，以最迅速的手法把白虹剑递出，多事老人只觉眼前火花直冒，那白虹宝剑已自碰
到石壁之上。
　　剑宁本想以剑身插入石缝，以防止壁门的紧闭，不料饶他动作快如闪电，仍不免於禁闭之祸。
　　那白虹剑何等锋利，早在石壁上刻下一个深刻的痕迹，但这石门少说也有数尺厚，又那里能够洞
穿得了？
　　剑宁答然地看看多事老人，心中暗恨地多事，要是他不在石壁上乱摸．他们那会翻落到这甬道里
来？
　　多事老人不会武功，因此在黑暗之中看不大清楚事物，他扯着嗓子尖声唤道：“小子你看看那块
石门有什麽古怪？”
　　剑宁知道他熟知机关，便耐心地观察一番，果真找出了其中某一部份有些奇怪，他对多事老人道：
“老前辈，这石门左上角有块黑色的石头嵌着。”
　　多事老人闻言不语，只是沉吟，跌坐在地，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着，过了一会儿，忽然拍拍手
掌笑道：“小子你再看看，是不是左下角也有块黑石？”
　　剑宁低身下去看道：“没有。”
　　多事老人咦了一声，半响才道：“那么右下角一定有个星号。”
　　剑宁只得又凑近一看，果然有个用剑尖刻就的小星星，他照实告诉了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高兴得直拍手，跳了起来，大叫道：“有救了！有救了！”
　　剑宁莫明其妙，多事老人不待他问，口中唱道：“左上黑，右下星，寻机关，三丈青。”
　　剑宁虽知他唱的是个口诀，但更不知所云，他见到多事老人这般高兴，想必是有些瞄头。
　　多事老人笑着向剑宁道：“喂小子！你可带着火种没有？”
　　剑宁摸出火摺子，正要递给他，忽然瞥见多事老人身后的墙上，离地雨丈处，插着一段烧去一半
的火把，他双脚一蹬，上前便点。
　　猛听多事老人惊叫道：“呀地！小子要杀老夫了，快逃，快逃！”
　　剑宁啼笑皆非，他用左脚尖一勾，钩住多事老人的后衣领，左手一探，已自取了火把，他往地上
一落，把火把默亮了交给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眉头惊嘘，拍拍衣领道：“好脏，好脏！”
　　也不知他是指火把柄上尘灰密布，还是指剑宁的脚？
　　他接过火把，咧嘴对剑宁一笑道：“喂！你守在这里，管他是谁要闯进来，就给他一掌可也。”
　　他正要转身，忽听得甬道外传来峨嵋翁白水的尖嗓子道：“方才我分明看见那老鬼的，怎么一转
就不见了影子，左兄，咱们分头搜搜如何？”
　　左萍还没答腔，‘长江云龙’艾锟可自言自语地道：“‘百步追魂’姬文央到底不错，有两手。”
　　他们渐渐走近了，多事老人舌头一吐道：“天山铁氏还可教，那娃儿也聪明得紧，我那三脚猫式
的‘拉拉杂杂阵’又被他破了，好啦！小子你仔细点就是了。”
　　他逃起来倒比别人快，转眼就不见了，剑宁只得盘腿坐地，手执白虹宝剑，以防有人闯入。
　　他很希望第一个进来的不要是艾锟，因为他内心中对艾辊那爽朗的性格非常喜爱，而他最不高兴
的便是那峨嵋翁白水，他想：“要是那姓翁的进来，我就毫不客气地给他一剑。”
　　他正在想着，不多久，多事老人从甬道转角处伸出头来对他说道：“三丈青是找到了，但机关失
灵啦，我再往里面探去，这甬道里阴气阵阵，就表示后面一定有空旷之处。”
　　他话方说完，不等剑宁回话，就把头缩了回去。
　　剑宁哑然笑了，他在笑多事老人胆子太小，不过他更希望多事老人的胆子更小些，小得不敢多事
才好。
　　剑宁默坐在甬道里，运功调息，但他一想到强敌环向在外，眼前的又是一个败事有馀的多事老人，
初出江湖的他，安能不心急。
　　但他天生有一股傲然之气，他绝不求谅於人，其实他只要说明自己的身份，便可脱身事外，因为
根本这是多事老人和百步追魂姬文央的码子，与唐剑宁又有何干系？
　　但唐剑宁不知在何时起，便非常喜欢‘百步追魂’姬文央，或许他与‘摩云客’唐敏的经历太深
了，或许他是对飘零仙于李敏珊有著强烈的反感，而她是厌恶姬文央，并不是一个耀武扬威的魔头，
而是一个受重伤的垂死英雄，因此，剑宁喜欢姬文央了。
　　他的沉想忽然被一阵痛苦所打破，他的内伤愈来愈严重，他感觉到伤口有若刀割．阵阵绞痛不已。
　　他没有疗伤的经验，现在，他非常羡慕常败翁沈百波，因为常败翁有天生疗伤的奇特本领，人都
是不怕生病，只怕病一时好不了。
　　於是，他想起峨媚的翁白水曾误会他有著‘百阳朱果’的密图，其实，他根本不熟悉何谓‘百阳
朱果’，他知道那宝物能疗治百病，他现在有点希望看看这个‘百阳朱果’了。
　　他凝听甬道，意外地，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他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多事老人最爱动，怎会
一丝儿声响都不发出？
　　他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不要是多事老人被人家制住了，或者，多事老人又跌入了另一个秘道，
而被封锁在另一个石道中，那就糟了。
　　但是，他也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岗位，因为尽管他自觉内伤不轻，但现在他是唯一可抵抗的武力。
　　其实多事老人正在多事哩。
　　原来这老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闲得无事做，人家被封在洞里，总是急得要命，他可精神
百倍，因为这也可以大费脑筋，他反正一天到晚都是精力过剩的。
　　他打着火把，一步一步往里挨，老实说，他尽管多事，胆子并不大，这般阴风阵阵，他平日捉弄
人家多了，到头来，自己碰上鬼，可也不是好玩的。
　　但是他不愧为多事老人，他内心中最主要的因素是好奇心，怕归怕，好奇还是第一，这就是他何
以一步一步往里走的原因了。
　　他左转右转，还不时掏出天残地缺图来对照，意外的很．图上竟没有这条甬道，他兴奋极了，便
在自己原来贴上去的羊皮上面，用随身携带的炭条一一画上。
　　这一下，他的恐惧之心完全被忽视了，他并不在为自己找出路，而是一心一意要把这古图補全。
　　他和唐剑宁的内心完全相反，剑宁是希望多事老人能找到另外的通路，越快越好，而多事老人呢，
却恰好相反，他偏想在山洞中多加逗留，以便补正自己生平最得意的‘天残地缺图’。
　　当他见到甬道往左一拐，竟是个绝路时，连忙掏出古图来，就光亮处仔细一看，在方才那条歌诀：
“左上黑，右下星，找机关，三丈青。”
　　的下面，紧接著的一条歌诀是：“一条龙，入地绝，上三尺，天眼缺。”
　　他脑中飞快地一转道：“图虽没有，歌诀尚在，分明是此处无疑。”
　　他跑到石壁前，用火把照亮了，仔细检查，果真在离地三尺之处，有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洞穴，
大小才能容一个食指。
　　他正要去按，忽然一惊，自言自语道：“这天残地缺阵图，按照布阵学理，应是三步一折，从石
室、甬道、到此处恰是第三道机关，这里必定有些鬼名堂，老头子不可轻率。”
　　他忙又沿著方才自己的脚印退了回去，离石壁丈多处，方才喘了口气，盘腿而坐，他想：“刚才
我大意走近石壁，居然没有发动机关，这想必是要按那洞地方才能发动的，这如何是好，我又不懂武
功，这怎生是好？”
　　他不禁自言自语地脱口道：“还是找那小子来。”
　　可是不一会儿，又摇摇头道：“不行，不行，这岂不是给那小子笑话。”
　　忽然，他灵机一动，他想：“设计这机关的人，一定不会想到我是没武功的，我开启了那机关就
紧贴住石壁，站在原位不动，一定出乎意料之外，也可以让设计的那家伙看看老夫的手段。﹂
　　可是他想想又不对，觉得万一死了可化不来，但他又有个好奇心，想证明自己到底对也不对，他
考虑了半天，到底还是改不了多事的老毛病，他掏出那倏炭笔，在甬道的石壁上大书道：“我多事老
人者天残地缺阵也。”
　　说着又掏出生平那本得意著作—奇门全书，仿佛生离死别地对着书本说道：“今天老儿是以身殉
其所学了。”
　　他仔细地把书本放入怀中，然后垫起脚尖沿着方才一退一进的足跡，再走回到石壁面前，他正要
用手到洞中试探，脚下可触及一物，他吓了一跳，忙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支断朽的箭头。
　　多事老人最精于推理，他忙把火把四面一照，只见右面的壁上仍嵌着十多支箭镞，那些箭杆想是
腐朽了，散在地上，混着泥土，黑黑的，不引人注意。
　　他一看便知，关系应在左面的石壁上，而且依右面石壁的箭痕可知，这种机关是交叉放射的，多
事老人是机关老手，他见到上半部的箭痕向上，而下半部的剑痕向下，可见是由左面石壁上下交叉发
射的。
　　为了不妨碍箭只的发射，石门应向通道的顶端退去，而因为箭只是向心式集中的射击，所以愈靠
两边被射的机会是越少，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多事老人肚中更是雪亮。
　　他虽是抱着试一试的决心，但他可不顾冒然犯险。现下最使他惊异的是，显然在十多年前，或者
更久，曾有人如他现下这般，冒冒然地想闯入里面，要不然决不会有动机。
　　於是他的好奇心大起，他想查出来人是否受损。
　　他现在明知不去发动这机关，箭绝不会射出来，但是他可不敢大意，仍是步步为营，因为他一旦
误触机关，必无幸理，这完全吃亏在他多管闲事而且又不会武功的缘故。
　　他慢慢走近右面的石壁，仔细观察每一个箭痕之间的距离，按照他的经验可知，已短缺了许多支
箭。
　　他仔细前後想了一会儿，便察觉出，原先闯关的人武功很强，但为人极不仔细，因为他们削去的
箭支，差不多都是集中在中间这一部份，也应该是最密集的部份。
　　他踌躇了半晌，又回到那甬道的绝端，他又考虑了半天，方才用食指往洞底一按，然後他迅速往
下一蹲，以减少受伤的可能。
　　那知道一场虚惊，竟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暗笑自己胆怯，可是就是站不起来，挣扎了半晌，他方才能够使自己壮胆，他又站起来．正要
用食指往左右拨弄试试看。
　　他忽觉阴风大起，吹得他汗毛直竖。
　　他惊得忙转头四顾，但那有一丝一毫的人影？
　　他像受惊的孩子似地，庸人自扰；草木皆兵，他喃喃自语地道：“多事老人啊！多事老人！谁要
你多管闲事？”
　　说着，一咬牙，不管三七廿一地食指往左右一动．忽觉左边的洞壁往后一退，他知道是发动了机
关，忙低身抱头；火把也丢在地上。
　　只听得轰隆隆的石壁移动声，混着轧轧的机关发动声，头上耳旁刷刷的利箭破风声，叮叮当当的
金石交碰声，一顿纷扰过后，他才敢张天眼，从指缝间往外偷看。
　　但见一片黑甸甸的，原来是火把落在地上，早就熄灭了。
　　他忙抽出怀中的火摺子，迎风一闪，便见到了光亮。
　　要是常人必定会先看左面露出来的大洞，他却不然，他先跑到右面的石壁前，仔细观察箭痕。
　　果然，一切如他所预料的，箭支发射的角度，集中式的交叉发射，一点儿也不错，但意外的是，
剑只的数目可多得很，简直有如牛毛般，他不禁暗暗吐舌头。
　　然后，他转身回头着后面的大洞，那洞儿也是古怪，开口有十来人宽，但里面的甬道却陡然往里
一窄。多事老人找到了原先那支火把，点燃了。往里面试探前进。
　　他走了不过十多步，那甬道竟然窄狭只容一人，多事老人见里面黑漆漆的，怕有什么玄虚，使用
火把递进去，右手用力的摇两摇，以作试探。
　　在他还未看清里面之际，忽然噗的一声，有一物自上轻轻堕下，竟正好落在火把的柄上。
　　多事老人放眼一瞧，可真哧了一大跳，原来竟是一只枯手骼骨，他毛发悚然，但仍强自镇定地大
笑道：“哈哈！里面的朋友真会开玩笑。”
　　但他手中的火把却上下抖动不已，他忙伸出左手去帮助右手紧握著它。
　　但里面黑甸甸的，除了冷冷的回音之外，静的怕人，多事老人本还勉强地笑著，这下可突然止口，
实在是笑不下去。
　　但他处身狭道，要转身也不易，他正想退著走出去，不料黑暗中传来哈哈一声漫长的轻笑。
　　他大吃一惊，但仔细一想，原来是自己方才的回音，这下他可好奇心大起，他喃喃道：“笑话，
八大宗派，我老儿那个没闹过，还怕你这小小石窟不成。”
　　他也不知道，这话是给自己打气，还是说给里面的人听的？反正大话说在前面，总不错。
　　他勉力镇住自己的心神，用发抖的左手，捉住那只冰凉的人手骨道：“老兄，玩笑也开够了。”
　　说著把它往旁边一推，正把上身伸进去，不料叶叶两声，然後有一不轻之物落在目己背上。
　　他不悦地用左手反抓那物道：“君子无戏言，你要恁地？”
　　那料触手一摸，仍是冰凉凉的人骨，他骇然大惊，忙逆转脖子一瞧，只见一个骷髅头挂在自己肩
上，还在不停地摇来恍去，好像是在嘲笑著他似地，这下可不哧得他心胆俱裂？
　　原来这是一付人骨，本来斜斜地倚在入口旁，他这一推手骨，自然地带动了整体，摇了两摇，等
他把上身钻进入口处，那架入骨受了震动，便倒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伸出去的背上，而骷髅头就从他
肩上倒挂了下来。
　　他这下大怒，原来他放目一瞧，偌大的石室中并无一个活人，他平常最以精明自喜，那料在这儿
可栽了一洞不小的跟斗。
　　这下把情势弄清楚了，池的胆子又来了。
　　多事老人行走江湖多年，那怕见到死人？他只怕见到有武功而活着的敌人，所以他反而不慌不忙，
把火把插在身旁，然按一反手抓住那骨架子，轻轻把他靠回原处，松了一口气道：“好傢伙，你哧得
我好惨！”
　　忽然，他发觉这死人的颈上褂了一个金圈子，好生眼熟，他不禁好奇之心大起，因他见到这死人
的胸骨全折，显然是受了上乘内功所伤，然后力图挣扎，想逃出这石室而未果。
　　他放目一瞧，室中地上还有四副骨架，姿势不一！而正对着入口处，约二丈远，有一个盘腿跌坐
在一槐大石头上的骷骼。
　　多事老人本性未改，他步步为营地检查那些骷骼。
　　他骸然了，因为其中必定包括了一件隐埋多时的武林惨剧，他那秉赋特异的推理能力，又在他脑
中活跃起来。
　　本来，他自室外石壁上今昔二次的箭痕已知，造些硬闯进密室的人，绝不只一人，因为前次的箭
浪远不如今为密，仅仅一个人在短时间要削挡去如许多的箭支，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可没料及竟有五人之多。而更奇怪的是，那五人的兵器虽然都断折在地上，但是他看去却极
为眼熟。
　　譬如有一个仰卧在地上的骷骼，手上还紧紧把握著一把奇形蛇剑。这种形式的剑，久历江湖的他，
曾先後见过三次，问题是三人之中谁是这个倒霉的家伙。
　　他猛力思索，但也没甚麽结果，因为他见过的世面实在太多了，所以他虽知道自己曾见过这长剑
三次面，而且是三个不同的人所持有，但他在急切之间，就是想不起那三个人是谁。
　　他想著想著，他闭起了眼睛，忽然，他发觉有异，忙睁眼一瞧，原来地上的火把已烧完了。
　　他不由一惊，这半截火把要烧完，起码也有半个时辰，易言之，剑宁已在外面守候了如许之久。！
　　他忙把火摺子弄燃了，急急忙忙地跑到方才剑宁守候之处，他方才自转角处转出，猛见剑宁用口
撮嘴，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忙放轻脚步，待走得近处，果然石壁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道：“前前後後都搜过了．这二
个家伙跑到那儿去了？”
　　“那多事老鬼不会轻功，怎么连痕迹都找不著了，真是怪事？”
　　“人家不会背著他跑？”
　　“且慢．我方才听到有人跑步声。”
　　“对，咱们再搜搜！”
　　他们显然还在茫无头绪，剑宁略为宽心，但猛听得峨嵋翁白水拍拍那块石壁道：“这处石壁有点
古怪，你们看？它接地那头的青石上，是否有个长裂缝？显然是块翻板。”
　　另外一个人道：“要是那两个点子真在后面，早被你翁大侠哧跑啦！”
　　翁白水极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多事老人就听不清下面的话了，但唐剑宁却在他耳边轻声道：“老
前蜚，他们在摸索这翻板的机关哩。”
　　多事老人连连摇手轻声道：“别急别急，唉，该死的姬文央，怎么还不来。”
　　他后面两句话，正是自打自嘴巴，可见他内心比唐剑宁还着急，只见他额上滴下如黄豆大小的几
滴汗珠。
　　良久，他紧咬下唇道：“小子，还有一条救路。”
　　剑宁奇道：“那老前辈为什么不早说？”
　　多事老人笑道：“我能破壤这机关，不过，他们进不来，而我们也出不去，这样更不好，因为虽
然救了一时之急，但姬文央来了，我们也没办法。”
　　唐剑宁踌躇了，他知道多事老人是这方面的权威，他说没出路，就绝对会被封死在里面，那么，
破不破坏这机关呢？在这一刹那间，他想到了许多事物，唐师兄，常败翁，母亲，飘零仙子……
　　多事老人注视着他。
　　於是，剑宁缓缓地说了，他说：“我既向姬老前辈保证来保护你，就请老前辈作主。”
　　多事老人大乐，从怀中掏出两支三寸多长的小刀，交给唐剑宁，呀附他道：“你把这二把刀分别
插在左上角黑石的中心以及右下角星字记号的中心，注意，须要及柄而没，否则达不到破坏的目的！”
　　这等工作，对没学武的多事老人，是个绝大难题，因为他跳不到那么高，而且腕力也没那麽强，
但让剑宁来做，真是易如反掌。
　　多事老人见他做完後，拍拍他的一肩膀道：“小伙子，你的伤势如何啦？”
　　剑宁被他一语提醒，真觉胸中一阵翻滚，多事老人何等经验，一眼便知他伤势确是不轻，这下也
着急道：“上次我到少林寺去逛逛，顺手牵羊地要了几个跌打损伤丸，你现在正好用的上。”
　　他的怀中真像个百宝箱，真是应有尽有。
　　唐剑宁吞服了丸药之後，精神惧然一振，但伤势只是受阻，并没有多大的进败可言。
　　多事老人难关一过，又得惹事起来，他也不得到剑宁同意便扯大了嗓子直骂道：“墙外的灰孙子，
爷爷在里面纳凉啦！﹂
　　剑宁大惊，这多事老人也太会惹事了一点。
　　果然外面众人闻声而集，有得用掌硬推石壁，有的破口大骂，真是闹得个不亦乐乎了。
　　多事老人心想想反正管不了那么多，自己固然出去无望，而他们想进来也休想。他就一不做二不
休，把数十年骂人的经验都使出来了。
　　他把人家各大宗派的十八代祖师都骂了个遍。地平素多事，知道的内幕也多，这种丑事一件件事
抖出来，叫外面的人可怎么受得了？
　　不过艾锟和姓铁的等少数几人可佔了便宜，因为他们不是师承不明，就是地处边远，多事老人便
弄不清他们的底细，无从骂起，只得说他们乳臭未乾之类。
　　他像点名似地，将他所知外面的人，一个个骂遍，足足骂了一个时辰，他愈骂愈有精神，也不管
人家心肺都气炸了。
　　唐剑宁不由暗暗叹口气，像他这等言行，怎么不会得罪了整假武林？也算自己倒霉，偏会遇上这
等怪人。
　　他只听得多事老人才结论地骂道：“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你们这些练三脚猫功的傢伙，个个都
不是好东西，我骂你还嫌污了口。”
　　外面傅来峨嵋翁白水的阴嗓子道：“多事老鬼，看我扯不扯烂你这张臭嘴！”
　　接着是轰的一声，那一丈见方的石门却是轻轻的摇了两下。想来是翁白水用接击这石门，多事老
人晓得已勾引出他们的真气，也懒得再和他们噜嗦，哈哈大笑道：“姬文央老鬼，咱们走吧！让外面
那些灰探子去使出吃乳的力气，瞎打瞎像个敲丧钟的小鬼！”
　　剑宁初是一怔，继即悟到多事老人是在借姬文央的名头来瞎唬外面的一群高手，不禁要笑了出来，
忙用手按住自己的口。
　　多事老人打一个眼色，剑宁知道他是要自己背着他走，便上前依著他意思做了。多事老人却把火
摺子收好，贴著剑宁的耳朵轻轻说道：“方才我是骗你的，咱们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里面还有个空窟，
说不定尚有出路，可恨的就是偏偏我的残图就缺了现在这一部份。”
　　剑宁只是轻笑了一声，他觉得多事老人不但多事，而且多心，他方才分明是在试自己是否肯全力
救他，但剑宁也不拆穿他。
　　多事老人仍唠唠叨叨地道：“这天残地缺阵我已摸清东西二角，这北角我虽搞不清楚．但谅它也
困不住我这阵图老祖师。”
　　剑宁背着他轻快地走到了通道的转角处，此时还听到石门那边有人直大喉咙骂道：“多事老鬼和
姓姬的？有本领就别缩藏。”
　　多事老人格格地笑道：“小伙子，快走，别管这批混帐。”
　　剑宁心想：“谁和你惹上了，真是算是祖宗八代倒了霉，我唐剑宁幸好没作你的敌人，要不然不
气死也得气炸了肺。”
　　剑宁走到了通道毕直的一般，朝见了这是条死路，而且左面的石壁有一个空洞，知道这便是多事
老人所说的石窟，脚下便快了走来。
　　多事老人伏在剑宁背上，自是舒服，他脑筋却没休息，他急地双目圆睁，两手不停地拍着剑宁宽
广的双肩，剑宁只当是在催他快些，便放脚奔了起来。
　　那知多事老人大叫道：“小伙子，你要害死老头儿不成？是不是赶去送门外那些小子的终，慢点，
慢点，别急，别急。”
　　剑宁啼笑皆非，只得走慢些，他正在奇怪多事老人为何拍他双肩，多事老人却笑咪咪地道：“喂，
小伙子，你是摩云客的师弟？”
　　剑宁见得奇怪了，多事老人此时问这做啥？但他也只得点点头。
　　多事老人道：“唐敏还有五个师兄，你知不知道？”
　　剑宁脚步不停地道：“听说早已被师又逐出门墙了，现在下落不明啦！”
　　多事老人洋洋得意地拍拍巴掌道：“谁说下落不明？我老儿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了，你那
五个额兄，八成就在我前面石头洞里躺着。”
　　剑宁不知他现在在这紧要关头提这干什么，他正觉得没好气，忽然有一个灵感在他心中涌起道：
“老前辈是不是在洞中见到敝……他们？”
　　他本想说‘敝刻兄’，后来一想不对，‘雁荡五子’已被逐出本门，算不得自己师兄了。想当年
这‘雁荡五子’都是少年被逐，那时武林中人都有些不满雁大伙，认为他管教过严！再加以这五人后
日行走江湖，不但没有作坏事，而且口口声声还护着自己的师父，江湖上更加非议雁荡大侠。前十五
年的光景，这五个人一下子失踪了，有人怀疑是雁荡大侠逐赶他们以后才收的武林奇才—‘摩云客’
唐敏奉师命下的毒手，但剑宁知道唐师兄并没做这事，而且他也以未见这五位师兄为憾。
　　剑宁好奇之心大起，他奇怪雁荡五子为何会重返雁荡山，而且又恰巧在这个关头？他疑惑了。
　　多事老人故意卖关子道：“你那大师兄‘金银圈’王立可真有趣，还要我背他走呢。”
　　剑宁已奔到石室的甬道口，他一边放下背上的多事老人，一边带著惊讶的语气问他道：“老前辈
认得他们？”
　　多事老人又亮了火摺子，在剑宁前面带路道：“我们都是四五十年的老交情啦！”
　　剑宁哦了一声。
　　他见到多事老人故作神秘状．而且这甬道中的风也大的紧，可见甬道那头的石室不但很大，而且
也必定另有出路。
　　这甬道的四壁‘上下左右’都长满了青苔，石头的颜色是漆黑的，一眼望去，青黑二色交杂，再
加上凉风刺骨，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只听到多事老人走出甬道大声道：“老友，你们的师弟来啦！”
　　忽听得格格两声怪响，多事老人大叫一声，往前便倒，剑宁当是有人暗算，忍咤一声，白虹剑已
然出手，往一刖扑去。
　　他正要出手，忽然骇然一惊，原来竟是一具枯骸倒在多事老人的背上。那枯骨的颈子上还挂着一
个纯金打就的项圈。
　　多事老人在地上躺了半晌．他觉得除了背上有一阵阴凉的感觉之外，亚无其他动静，方把紧蒙着
双眼的手放开，他用眼角向四周一瞄，他见到唐剑宁仗剑在旁，一脸惊恐和惶恐的表情。
　　于是，他胆子壮了，他一想，原来是自己衣带牵动了斜靠在墙上的‘金银圈’王立的骸骨，却又
被它哧了一大跳，他抬头来，对唐剑宁跳骂道：“小伙子，还不把那死鬼师兄搬开。”
　　剑宁茫然地问道：“这洞中的五具枯骨，便是‘雁荡五子’？”
　　多事老人伸出手去拿回了掉在地上的仍亮着的火摺子，他在洞中见物，现在全靠这玩意了。
　　多事老人不耐烦地道：“小伙子，别默想，先移去王老兄再讲。”
　　剑宁是第一次见到骨骸，他默祷道：“五位在天之灵……”
　　多事老人只觉得阴风过处，枯骨在他背上乱动，人哧得软掉了，便连话也急得成了结结巴巴地，
他打断剑宁的默祷道：“好小子，你你，你倒会臭架子，待会来你总要求我……我的。”
　　剑宁此时也定下心神，已不如初见骸骨这等手足失措，他听了多事老人的言语，莞尔一笑，忙扶
正了骸骨，又扶起他来。
　　多事老人故作镇定地说：“嘿，这才像器，小伙子。你胆子太小，我刚才不是试试你，你就露出
马脚来了啊！”
　　剑宁明知他又在说台前话，见他仍是有点惊魂未定，而且说话时，还低下头去，把眼角瞄向自己，
就好像飘零仙于李敏珊那种年龄的少女，作错了事还强嘴的那股子神情，不禁哑然失笑。
　　他现在才觉得为何姬文央会和这老头儿结成莫逆之友了，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又老又怪的人。
　　他这一笑，两个人都反而泰然了。
　　剑宁这才能定下心来观察这大石室，於是，不可避免地，他瞥及了，那盘腿坐的枯骸。
　　他起初并未为这骨骸所动．因为这副骨髓与其他的五副并没什么大不同之处．但接著使他惊异的，
是这尸身坐著的那块大石上，却明明白白地刻著几个寸大的字：‘雁荡之居。’
　　他骇然了，那盘腿坐著的是他未见过的师父——当年名震天下，无人敢直呼其名的雁荡大侠。
　　他在遇到姬文央之前，本是要上山来找这石室的，但是意外地，他变得首要是救多事老人，而更
意外地，多事老人又把他带到这石室中。
　　多事老人用火摺于照著身边近处，慢慢地在观察著雁荡五子的尸体．却禁不住对剑宁道：“怪事，
这五人都是被极上乘的内功震死的。”
　　他发觉剑宁的目光有异，但他发觉一件更有趣的事，他忙跑过去，因为他见到一具枯骸靠在角落
里．右手紧紧地握著一卷书．多事老人仔细而且谨慎地想把书抽出来，不料当他手指一触及书，它更
无声无息地化作千万片了，多事老人不由懊丧万分道：“可惜，可惜。”
　　剑宁不明所以地道：“有甚怎可惜的事？”
　　多事老人耸耸肩膀，无可奈何地指指地上的书屑，剑宁大惊，一个剑步便到了那残书旁．他拨了
半天，只找到个片稍为大的纸片，上面有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白’字，剑宁建连顿足道：“老前辈，
你毁了‘白这三式’了！”
　　多事老人见他这般伤心，哧得直吐舌头，连连用手拍拍脑袋，一跳一蹦地躲到那室中大石头的后
面去，活像一个怕家长责骂的小孩。
　　剑宁喟然地是叹了一口气。他想：“完了！白虹三式也学不成了，我怎么对得起唐师兄的在天之
灵，和眼前的师父！”
　　但石头背后的多事老人却大惊小怪地喊道：“小伙子，我赔你，你快过来看。”
　　剑宁心中暗存一线希望，因为雁荡大侠可能会在座石的背面，刻下白虹三式的招势，于是，他飞
快地应声而去，生恐多事老人又把事情给搞糟了。
　　待他走到石头背后，才见到多事老人蹲在地上，正在用火把子照着一物，欣赏不已。
　　剑宁忙凑近一看，还没见到柬西，却猛地一股凉意，使他心中一抖，不由大奇再放眼一瞧，原来
是一棵碧绿色的小植物，光秃秃的斡子，在顶端有两个分枝，右边的那个已空了，而左边的却还长着
一双朱红色的果于。
　　他不知所云地望望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却乐不自禁地对剑宁道：“小伙子，你那白虹三式算什么？这是百阳朱果啊！”
　　剑宁恍然大悟，原来今日雁荡山上，群雄集结，全为的是这株小小的果子。
　　但他有些不相信地问道：“老前辈，何以见得？”
　　多事老人洋洋得意地笑道：“这就是多见识广了。你且摸摸这块大石头。”
　　剑宁用手一试，觉得其凉无比，心中十分纳罕。
　　多事老人笑道：“这石头下面，是地心寒泉，是世上最阴之物，只有这百阳朱果．是世上最阳之
物，两者才能互在，一阴一阳．方得其中。”
　　剑宁道：“怪不得这石室中如此阴人。”
　　多事老人半开玩笑地道：“老弟，这玩意儿名堂多呢，世上的人得著了，等於没有得着完全一
样。”
　　剑宁对这‘百阳朱果’实在是知道得极为有限，他诧然地望望多事老人，多事老人见他一脸莫名
的情色，不由大乐道：“哈哈，你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这玩意儿本是成双成对，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且妙的是，其中的一颗，人服了固可功力
猛增，一时天下无敌，但服用的人，不出十二个时辰，必然散功而死。
　　另一个部恰巧相反，服的人可以延年益寿，功力亦可相抵一甲于，这便宜谁不愿占，可是偏有个
绝处，就是服用的人终生不能近女色，否则十二个时辰也必死，而且死状厥惨。
　　你想，世人就是拿到了手，也不敢以身试法吧？所以我说拿到了等於不拿。”
　　唐剑宁听他说得古怪．不由好奇地问道：“那么这个是属於前者呢？还是後者？”
　　多事老人双手一摆褡：“照理说，光从外表是分不出来的。”
　　但他语气一顿！偷瞥了剑宁一眼，他知道这个不通人事的年青人心动了。于是，他鬼笑了一笑道：
“但是，我知道这仅剩的是那一种—”
　　剑平追问道：“老前辈又何由知道？”
　　多事老人笑道：“姜是老的辣。
　　你看这情形，分明是雁荡五子来抢这宝，而被石头上的人击弊了，若五子吞了这两者之一，石上
的人决不是对手，可见一定是石上的人吞了。
　　如果石上的人吞了延年益寿的那枚，他关在石室里，又怎可能近女色？怎么会盘腿跌坐而死？因
此必定是在忽忙之中，吞了另一枚，所以五子被打死了不久，他也坐化。”
　　剑宁大为佩服他的推理，但他仍在考虑着，他想：“好处既然这么大，自己凭什么服用呢？”
　　他慨然道：“还是请老前辈自用。”
　　多事老人哈哈大笑道：“真是假不懂事的孩子，我不会武，服了固然没用，而且很在最要紧的是
疗好你的伤势，增加你的功力，否则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洞里，我怎能延年益寿？”
　　剑宁听了实在有理，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嚅嚅地问道：“老前聋，什么叫做‘不近女
色’？”
　　多事老人不料他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倒反而窘住了，他摸摸头道：“小伙子，连这个问题都不
知道啊！唉！唉………”
　　唐剑宁忽然想起唐师兄的话，他便问道：“是不是不要和你年龄相若的女子接近的意思？”
　　多事老人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外面惊天震地一声暴响，震得他两耳欲聋，他听出是拳声，不
由大喜，忙向石室外跑去。
　　剑宁怔怔地答道：“既然是这个意思，唐师兄也曾说过，想来是我的本份。”
　　他望望这百阳朱英，再看看跑出去的多事老人。
　　他摘下了果子，张开了嘴。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道：“老夫姬文央。”
　　那声音好生宏亮，直把那死一般的石洞震得嗡嗡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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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六章　万夫莫敌

　　这时候，在秘洞之外，百步追魂姬文央的声音有如洪钟一般在石洞中回荡不已。
　　“百步追魂！”
　　“姬文央！”
　　大家都在心中狂喊著，虽然大家都没有出声，究竟姬文央的威名在武林中已成了不可一世的大魔
头。
　　“小娃儿们不是要寻老姬的晦气吗？来啊，出来啊——”
　　姬文央的声音嘹亮地回荡著。
　　大家没有动静，黑暗中有一个人忽然大踏步向外走，众人立刻呵了一声，跟著那人向外走，微光
下可看见那为首之人正是铁氏双侠的弟子铁广。
　　众人随著他从多事老人所布的‘拉拉杂杂’阵中穿出，到了洞口，只见哗啦啦的大瀑布外，隐约
可见到一个铁塔般的身躯，为首铁广走到水帘边上！不由自主地一停。
　　翁白水冷笑了一声，说风凉话道：“咦！怎么不走啦？”
　　艾锟哼了一下道：“翁兄你第一个出去吧。”
　　翁白水往水帘外一探首，顿时噤声，反而倒退了一步。
　　铁广冷笑道：“翁兄怕什么，姬文央又不会偷袭你的。”
　　说著他一跃身形，呼的一声从水帘中穿了出去。
　　姬丈央双手背在背後，仰首望著苍穹，对那鱼贯而出的天下英少瞧都不瞧一眼，直到全部人马—
—包括被唐剑宁点了穴道的王某人都站定了，他才大刺刺地道：“听说各位要寻多事老人的碴儿，据
老夫所知多事老人为人最是热心义气不过，各位干么要寻他啦？”
　　他说得好不轻松，就像要凭这句话就把这许多人打发似的，只听得人丛中一人哈哈笑道：“姬老
前辈说得好不轻松自在，不错，多事老人是个热心义气的人，哈哈哈哈，热心，哼，义气，哼……”
　　姬文央双目翻天，一字一字地道：“阁下是谁？”
　　那人抗声道：“小可峨媚翁白水。”
　　姬文央斜闭著一只眼睛，缓缓地道：“令师可是费青峰？”
　　翁白水道：“那是家师未出家前的俗家名讳—”
　　姬文央脸色一沉，喝断道：“费青峰这点才学也敢收子弟，那真是误人于弟之极了！”
　　翁白水怒气膺胸，大声喝道：“老匹夫无礼，列位上啊—”
　　他大喝一声，但是众人却是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动步，翁白水喊了一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
是，不觉大窘。
　　姬文央冷冷道：“你说多事老人与你峨嵋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你倒说说看—”
　　翁白水一愕，姬文央道：“罢了．我替你说罢……”
　　翁白水怒吼道：“你敢胡言乱语，你敢……”
　　他急怒之下，再也顾不得畏惧，跃在空中就是一掌劈下！姬文央看都不看，猛可反手一掌拍出，
眼看双掌就要相触，忽然之间，姬文央的手掌不知怎地一滑，那翁白水一掌落空，只听翁白水惊叫一
声，扑跌了好几步才算拿定身形。
　　姬文央翻了翻怪眼，缓缓地道：“世上善恶正邪之间原本难说得紧，有人虽然一生行事谨慎无误，
可是也就难保他的心肠是怎麽的，就那位翁大侠的尊师来说罢——”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个雄伟的声音喝道：“姬文央，你别先说这个，敢问家叔又有什麽事得罪了
你老人家，竟遭杀身之惨？”
　　姬文央打量那人一眼，只见那人身高体润，好一派伟丈夫之姿，他冷冷道：“阁下怎麽称呼？”
　　那人道：“在下艾锟。”
　　姬文央笑道：“原来是交总舵主，艾兄弟前个月在江阴千屯浦上单剑赴宴，力挑太湖三霸，那一
手干得真帅啊。”
　　艾锟不禁吃了一惊，他在江阴单刀赴会之事乃是极秘密之举，怎麽这姬文央竟能知晓？
　　姬文央道：“你在奇怪我怎麽会知道是不是？哈，那太湖三霸的师祖和我姓姬的有点交情，太湖
三霸前个月曾遣人求我出面替他撑腰，我老人家瞧这三个小子极不长进，便把他们给轰跑了，试想三
霸与你艾老大势不两立．而如今艾兄弟你在此地，太湖那三个小子岂不变了怨鬼？”
　　艾锟暗暗心惊，想道：“人言姬文央聪明绝世，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他沉著嗓子，一字一字地道：“敢问大爷家叔艾季岗和多事老人交恶，又犯了何罪。竟劳姬老前
辈血洗他全家？”
　　他强抑悲愤，静待姬文央的答覆。
　　姬文央脸色斗然一沉．声音变得比冰还冷地道：“你去问艾季岗吧。”
　　艾锟气得全身发抖，但他到底不愧为一方之雄，硬硬压住怒气，平静地道：“那么艾锟只好向姬
老前辈讨几招了。”
　　姬文央脸色铁青，自露杀气，但是忽然之间，他变得十分温和地对艾锟道：“艾兄弟你乃是少年
豪杰，铁铮铮的好汉，前途末可限量。”
　　他这话等於是点醒艾锟不要动手，枉送了性命，艾锟何等老江湖，那有听不出之理，但他只惨然
一笑道：“血仇不可不报！”
　　姬文央双目一睁，呼的一掌劈出，艾锟双掌一封，登时倒退三步。
　　姬文央见他退时步履丝毫不乱，身形沉稳之极，不禁暗暗点头，艾锟一顿身形，双掌一错又攻了
上来——
　　只见他身摇如舟，掌出却是又快又重，场下全是天下高手，竟没有一人识得这是什么掌法！姬文
央乃是一代宗师，一触之下，已知艾锟的掌法必是他自己创出来的，虽则许多地方不合拳理，但是起
承转合之间，另有一番威力，他不禁暗暗称奇。
　　折了数招，姬文央已知就里，暗道：“这姓艾的脑筋的确不坏．这等大杂会的怪掌真亏他想得出，
只是要成大器，还须十年锻链。”
　　只见他长啸一声，双掌斗然加疾，百步追魂何等能耐，只见他举手投足．莫不是制人死地的绝招，
五招一过，艾锟已是险象环生，姬文央一掌挥出，忽觉一股柔和之劲和他掌心一碰，接著一股粘劲直
传过来，竟然硬生把他拉左数寸。
　　他心中惊道：“这是谁？竟有如此功力？”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光头青年和尚，笑容可掬地望著自己。
　　他瞪了和尚一眼，那小和尚合什道：“小僧少林智能。”
　　姬文央不禁仔细打量这新出武林的少林高手，从那圆胖胖的脸上看来，这小和尚至多也不过十七
八岁，但是方才那一手内劲，少说也有二二十年的功力才办得到．他不禁暗叹後生可畏。
　　智能和尚和艾锟相交虽短，却是颇为融洽，他见到艾锟危险，又是少年性子喜出风头，便出手挡
了姬文央一招。
　　姬文央歪嘴角笑道：“小和尚好深的功力。”
　　智能听姬文央捧他一句，不觉心花怒放，他年纪太幼，当年多事老人与姬文央和少林结怨时，他
还在妈妈肚子里，是以对於姬文央并无什麽恶劣的印象，这一下心中一乐，想到对方乃是天下公认的
武林怪杰，开口就捧了自己一记，不禁愈来愈乐．差点连到这里的来意都忘了，还好他头脑快，一转
念又回到现实，便嘻嘻地道：“姬老前辈乃是武林泰斗人物，何不与敝寺捐弃前恶，老前辈花个几两
银子，买个石狮赔给咱们当家的……”
　　众人听他这麽说，都不禁笑了起来，若是旁人如此说法，姬文央定然大怒，但是此时姬文央祗微
微笑了一笑道：“小和尚想得倒梃美。”
　　那翁白水乃是机伶百出之人，碰上这等机会！如何不乘机挑拨一下，当下冷声道：“好个少林名
徒，若是智能和尚你要和姓姬的化敌为友，便只管走着瞧便了，恕我姓翁的可不奉陪。”
　　此言一出，众人倒是一楞，有些头脑简单的便当真以为智能和尚要和姬文央化敌为友了，艾锟连
忙哈哈一笑道：“翁兄说的什麽话？”
　　翁白水冷笑道：“我说的什么话？你问人家少林大和尚不就得啦。”
　　智能不禁愠道：“姓翁的，小心我揍你。”
　　众人见他光头一幌．满脸凶霸霸的模样，又不禁笑了起来，姬文央忽地大喝一声：“都与我住
嘴。”
　　他从出现到现在，虽然装得很是轻松自在，实则一直在注意寻找多事老人和唐剑宁的踪迹，另一
方面又在暗暗担心，因为他的‘六阳焘功’被常败翁沈百波破去之後，如是对方大夥儿一齐合攻，他
也自觉不是敌手，是以他希望一举能镇住这其中首脑人物，旁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的了。
　　智能和尚被姬文央一声大喝，倒把脑袋中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喝去了大半，他斗然想起临离少林
时，师尊对他说到姬文央时的那付严重的模样，他不禁摸了摸光头，暗道：“这姓姬乃是个大魔头，
万万不可与他打交道。”
　　於是他跳将起来，当胸就是一拳打出，姬文央只觉胸前激风一荡，他瞧也不用瞧便知是少林大力
金刚掌到了，不由精神一凛，反手拍出一掌。
　　只见掌势如山，身法如电，智能和尚施出大力金刚掌法，招招如刀似斧，而姬文央更如神出鬼没，
身法之妙，令人叹为观止。
　　那少林大力金刚掌乃是费力极钜的一种内家掌法，一般说来，非有数十年内家造诣不能臻此，是
以一般人提到大力金刚掌，立刻就令人联想到精神奕奕的少林老和尚，而这时在智能和尚手下施出，
居然招招力大功深，而他却是唇朱齿白，面如满月，委实是百年来武林中未有之事。
　　姬文央和他拆了十多招，喝声：“好掌法！”
　　蓦地身形一变，双掌翻飞如剪．智能此时若是立刻换为以轻灵取胜的掌法，必然能够应付得下，
但他却拗然地仍然硬以大力金刚掌应敌，只看得周围列位高手口瞪目呆！面面相觎。
　　姬文央左掌横抱，右掌直劈，智能硬挡一记，姬文央再劈两掌！他心中忽然一动，收了两分力道，
只此一迟疑，一股强韧无比力道袭了进来．姬文央击掌一碰，立觉那股力道一卷一弹之间，又增加了
几分，他大吃一惊掌上内力暴涌而出，但是那股韧力却在突然之间失却踪迹，姬文央闷哼一声，使出
千斤坠的功力，那即将倾倒的身形霎时纹风不动，只是双足在地上深深地陷入了数寸！
　　姬文央深吸了一口气，他暗问自己：“这人是谁？是谁会有如此功力？”
　　於是他铁塔般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虎目张望处，只见一个年轻道士沉稳地站在三步之外。
　　那道士稽首为礼，正待开口，姬文央已道：“道士，想来你必就是丘九渊了。”
　　青年道士道：“武当第十九代弟子丘九渊奉恩师之命谨祝姬施主长命百岁。”
　　姬文央呵呵大笑：“放心放心，我姬老儿向长得紧！绝不至於等不到你那师父来报一掌之仇，哈
哈，倒是覆上你师父，请他多多保重为要。”
　　丘九渊丝毫不动怒气，微微颔首，把姬文央的讥骂之辞一句句全当金玉良言般记在心中。
　　姬文央暗暗心惊；想道：“天下武林当真是人才辈出，这小道士年纪轻轻，竟尔功力深厚如此，
而且稳厚沉著，稳稳已有一派小宗师的味道。”
　　那少林寺的小和尚智能嚷道：“姬文央．咱们还没有打完—”
　　姬文央冷笑道：“好吧，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话声方了，他便一边一掌拍出，丘九渊双掌翻飞，施出武当的十八路长拳，这十八路长拳乃是天
下普通的拳招，凡是江湖卖解的普通武师，多半都会个几手，众人见丘九渊一出手，全是大家熟之又
熟！俗不可耐的招式，不禁齐声惊咦起来。
　　但是五招一过，众人便停下了喧嘈，原来丘九渊面色凛重之极，虽是那凡俗普通已极招式，但是
他一举手一投足，莫不暗含威力，连姬文央这等高手，也是十分慎重地接丘九渊之招式，於是众人顿
时静了下来。
　　十招一过，众人全看出了道理，他们这才发觉平日江湖上所见的武当长拳不过是个套空架子罢了，
真正的长拳原来竟是如此厉害，只见丘九渊从那最平凡的招式中发出威力，委实打得顾盼生姿。
　　姬文央拆到第十五招上，蓦然大喝一声，使出了名闻天下的掌法。
　　只见他怪招连出，无一招不是从敌人防不可防之间漏攻进来；丘九渊和智能和尚在心中同时暗呼
道：“百步追魂掌！”
　　在众人的心中也同时如此喊著，数十年来．多少成名英雄折在这套掌法上，大家都不自由主地睁
圆了眼睛注视著姬文央的一举一动。
　　丘九渊和智能和尚是代表著武当和少林这两大宗派的新血轮，武林中对他们的前途寄有无限的希
望，这时天下英雄要看这一对青年高手如何在姬文央的手底下进招！
　　只见拳风渐劲，丘九渊和智能各自施出了十成功夫，姬文央的百步追魂掌已施到第卅招上，从师
辈的口中他们知道，姬文央那无坚不摧的古怪施劲就要发出了，於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变为七分发三分
收。
　　但是匆匆数招过後，姬文央依然没有发出那劲怪功，两人一则以惊，一则更是提心吊胆。
　　但是他们那里又料得到不可一世的姬文央那身‘六阳葆功’已被常败翁沈百波一指破去了。
　　姬文央知道这两人是这其中最厉害的人物，於是他不能再拖延，大喝一声，双掌同时联发！
　　丘人渊和智能和尚同时觉得手上大震，不由一齐向後退了两步，就在此时，一个冷傲无比的声音
从姬文央的背後响起：“姓姬的住手！”
　　姬文央料不到这里面还有人敢如此称呼自己，他不禁缓缓转过身来，抬眼一望，只见一个白哲俊
美的公子。
　　姬文央面寒如冰，目露凶光，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什么人？”
　　那公子也毫不相让地道：“在下姓铁，世居天山！”
　　姬文央心头猛然一震，天山铁氏是何等威名，这兄弟两人世居关外天山．一身武功深得不可测，
中原之事向不相干，只有当年和常败翁沈百波一战，结果把常败翁打得身败名裂，从此天山铁氏之名，
威震武林。
　　姬文央心中虽惊，但他却狂傲无比地扭转头来，‘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冷冷哼了一
声。
　　铁广双掌一扬，大声道：“姓姬的此举可是对家父不敬？”
　　姬文央呵呵大笑道：“是便怎样，你尽管叫你老子来吧，看我姬文央可有一丝含糊。”
　　铁广怒哼一声，当胸便是一掌劈到，姬文央身形不动，当胸一扬一立，一股劲道发出，那铁广只
觉身形斗然不稳，猛然向前冲跌两步，方始站住身形。
　　这一下好不神奇，铁广骇得暗暗吐舌，而姬文央却转头将武当丘九渊道：“小道士，这一招可是
学你的。”
　　原来方才丘九渊施出这种劲道使姬文央险些栽了一个跟斗。姬文央是一代宗师，立刻明白其中妙
理，照样对铁广施了一招。
　　丘九渊吃了一惊，暗道：“难怪人道姬文央天纵奇才，果真是过目不忘，只在一招之间，就把我
那‘沾衣十八跌’的功夫给学去啦，以后可千万得小心应付——”
　　姬文央收敛了嘴角上的笑容，对铁广发道：“姓铁的，上啊！”
　　铁广身形暴起，双掌一左一右打出，这乃是天山铁氏的著名掌法‘大漠鹰爪功’，只见他掌指似
拍似抓，大异中原武林中的鹰爪功，姬文央精神一凛，心知这小子虽则狂傲．看来确是得了他父亲的
真传，举掌抢攻！
　　众人只觉眼前一阵花乱，姬文央和铁广已自对了十招，那身法之快．使周围这许多高手都觉骇然。
　　只见那铁广斗然之间长啸一声，身形如一只大鹰一般飞在空中，突然猛降下来，十指曲踞如钩，
那下落之快，令人乍舌不已。
　　众人虽未见过，但也都猜到这必就是铁家著名的‘惊天一博’了。只见姬文央也是冷哼一声，身
形猛然钉立，双掌一吞一吐，然後突然就旋转起来，而那铁广却不知怎的被弹出一文之外，面色铁青
地站在地上。
　　众人到此方始见著姬文央的真功夫，百步追魂掌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道，众人在心中都不禁起
了一丝寒意！
　　姬文央冷笑道：“‘惊天一搏’也不过尔尔。”
　　铁广一言不发，居然又是一跃而起，依样划葫芦地重施‘惊天一博’，姬文央双眉一皱，仍是一
掌封出——
　　只见铁广一把下抓，方一接触姬文央之掌风！却借劲再度腾空而起，依然是一招‘惊天一搏’，
只是一起一落，力道又增强了几分！
　　姬文央冷笑一声．暗道：“我若施出那‘六阳颉功’，管叫你立时横尸地上。”
　　但是当他手一抬，他立刻意识到‘六阳焘功’已经被破去了，永远不再属於姓姬的了—
　　废然长叹才兴，他立刻又傲然地想到：“便是不用六阳焘功．打发这几个杂毛还有问题吗？”
　　於是他举掌再度一击！
　　呼的一声，铁广又一次腾空而起，这次飞得更高，落得更快，众人虽是好手，也是头一次看到这
般击势，不觉齐声吼叫起来——
　　只见眼前一花，姬文央长臂暴张．接著铁广一声闷哼，身躯如断线风筝一般直飞出数丈，众人呆
了半响，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姬文央双手负在背後，双目上翻，望著天空悠悠云霄，脸上一片冰冷，没有丝毫表情。
　　铁广张口想说话，话未出声，却已先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姬文央却是望都不望一眼，铁广努
力调匀了呼吸，脸上肌肉抽搐，正要开口，忽闻得一个宏亮的声音道：“铁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只要姓姬不死，还愁没有机会报这一掌之仇吗？”
　　铁广缓缓把目光望过去，只见发话著正是武当的丘九渊。
　　丘九渊年纪轻轻，内功却是精湛之极，这句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在山峦间荡漾著，枭枭不绝，
而这句话，每个字却是更响亮地在铁广的脑海中荡漾．他像是猛然惊醒，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变得
无比冷静地，姬文央道：“姬老前辈．这笔账咱们记下了！”
　　说罢又向众人作了一揖，头也不回地去了。
　　铁广的身手高强无比，但是众人却没有一人看清姬文央是如何伤他的，这不禁使众人心中更加增
了几分畏意。
　　姬文央表面看来冷静无比，其实他此时正焦急万分的地环目四顾，希望找到多事老人和唐剑宁的
人，但是却始终不见他们出现，他深吸一口真气，又觉渐渐有些不行了，心中不由更急。
　　只因他被常败翁所伤，原须三天休养方得痊愈，但是他只在第二天上便奔著赶来，内伤并未痊愈！
是以此刻已有一些不对劲了。
　　那边众人也是一阵出奇地静，忽然一个高大的身躯走上前来．一拍丘九渊的肩膀道：“丘道长．
咱们上去试一试——”
　　众人看时，正是崂山一鹤林钱塘。
　　丘九渊微微点了点首，两人一跃而出，姬文央眼睛微瞥，便知他们是存心要和自己耗上了，他心
想：“难道我姬文央真要送命在这批小鬼手上？”
　　他再也不敢逞强，一上手就是‘百步追魂掌’中最精深诡奇的招式，只见他双掌乱飞，两足如剪，
远远望去只是一片模糊的动作，才过十招，只见他一掌突出，拍在林钱塘的肩上，丘九渊连忙一脚踢
起来救，却被他横里一掌怪抹，拂过丘九渊的脚踝！
　　林钱塘功力深厚，左肩猛可一沉，化去大部力道．但也觉得如中铁锺，丘九渊也觉脚踝上热辣辣
的，两人一齐退了三步。
　　这一来众人大为震骇，姬文央看来是愈战愈强，除了大家一涌而上外，只怕难以得胜，但是大家
究竟都成了名的人物，尤其都是年轻高手，谁也不愿为此丢人之事，一时之间，反倒愕住了。
　　姬文央只觉胸腹之间血气翻腾，有说不出的难过！但他不得不装著毫不在乎的样子硬硬撑住ˉˉ
　　丘九渊长叹一口气道：“姬老前辈手下留情，丘某今日再也无颜打下去，只是师门之仇，总得有
清算之日！”
　　说著他向众人稽首道：“恕贫道要先行一步了。”
　　众人中原就有人早萌退意，只是一方面碍於颜面，一方面对那传说中的‘百阳朱果’仍有几分留
恋，这时见丘九渊一走，立刻有人跟著要打退堂鼓了。
　　姬文央此刻反倒希望他们快快退走，那智能和尚因为出山之际，少林方丈就一再嘱咐他一切行事
要小心谨慎，莫要坠了少林的威风，但是主持方丈也知道这小和尚椎气尚重，只怕难以处理得当，是
以曾命他一切以武当派弟子的行动为准则，因为武当少林齐名天下，只要武当弟子能做的事，少林弟
子做了必不至丢脸，智能对那什么‘百阳朱果’是毫无兴趣，这时见丘九渊走了，心中一急，招呼也
不打一个，一把扯住艾锟飞纵过去，口中大叫道：“丘道兄，稍等片刻！”
　　艾锟用力一挣，却被智能抓得十分紧，他又好气又好笑，被智能和尚拖著追上丘九渊而去了。
　　这一来弄得众人哭笑不得，那翁白水一见形势不对．大喝一声：“咱们冲！”
　　便向姬文央那方向冲将过去，大夥儿被他这一吼，立刻不辨就里地跟著冲了过去，岂料姬文央却
是侧身一闪，让他们顺利地冲了下去——
　　当最後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姬文央的视界里时，他喟然长叹一声，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趺坐下来，
虽然姬文央的名头丝毫未坠，但是今日姬文央是彻底地败了ˉˉ尽管江湖上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勉力提气精神来，大声喊道：“华老儿——唐剑宁——”
　　但是他立时感到真气涣散，因此他的声音只怕连千丈外都传送不到，於是他只好盘膝坐下，深吸
一口气，运功起来。
　　此时，让我们把时间倒推向前，当姬文央刚出现的时候，在那秘洞之中——
　　多事老人蹲下身去，想拔出翻板右下角的小刀子，他明知就是拔得出来，要弄开翻板也不容易，
因为石道中的机关，‘三丈青’已朽坏了。但只要剑宁当时把刀子插下去时，刀锋末伤及翻板两端与
石壁相连的机关，那麽姬文央仍有进入石洞的可能。
　　但当时剑宁虽是轻轻一插，而丝毫不懂武功的多事老人可惨了，咬紧牙关也拔不动分毫。
　　其实多事老人早已知道，那一把刀子已把机关破了，否则他当时不过随手一碰，已翻入石壁内，
而外面这许多高手，却化费尽了心思，也不能办到。
　　须知外面那些人中，也有天山铁氏之後的机关高手，这机关的巧妙，谅他研究些时也必定能了然
於心了。
　　多事老人知道想拔出刀子已是无望，而他也不敢大声叫喊，以免分了姬文央的神，而连累了他。
　　多事老人大都是喜欢多管闲事的，而只要事不关已可绝不含糊，何况多事老人与姬文央有整十年
的交情，两人早已心会神合，否则姬文央也不会扶伤而来驰援了。
　　多事老人只得把耳朵紧贴著石壁，希望能听出外面的动静，但奇怪的很，竟是静悄悄的，彷佛连
鬼都没有一个。
　　而洞中也是静悄悄的，那快将烧尽的火摺子，兀自懒散地发出黄沉沉的光芒，照著多事老人那严
肃的面容，更使人感觉到一丝异然的压力。
　　多事老人肃然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放缓了呼吸，以免分扰了自己的心神。
　　他知道，意外的沉静，尤其是在一触即发的时候，只是象徵著暴风雨的来临。
　　无疑地，雁荡山上这扑朔迷离的大石洞里，正蕴让著一个鬼哭神号的大战，而他——多事老人的
命运，却完全决定於今日。
　　假如姬文央落败了，多事老人将无地容身，因为只有姬文央才肯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而得罪
天下人，也因为姬文央威名不坠，多事老人才能优游至今，多事老人的生命线，是全然系之於姬文央
身上的。
　　而姬文央正是与他一壁之隔，以负伤之残躯，对抗武林下一辈的全体精华的那一个人。
　　假如多事老人是为此而愁的话，那么他就不成其为多事老人，也不能算是深得姬文央之心的唯一
的人了。
　　他此刻的内心是焦急的，不过，只是为了一件事，他懊丧地道：“老儿，老儿，你们眼福真是太
差，姬老鬼有二十年没大战过，这下既已裁在沈百波的手里，我正想看看他除了六阳焘功之外，还有
什么名堂没有，偏偏作茧自缚，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
　　说著狠狠地用手捶了一下石壁，但那石壁却像是嘲笑他似地，丝毫不为所动，而他的手却震得隐
隐作痛。
　　多事老人抬头瞪著这数人高的大石壁，哺喃地咒道：“你这等无知顽石又有什么神气，还不是听
我布阵的摆布，凭你这脑筋，能有什么作为？”
　　说著一顿，然後自我解嘲似地指著石壁大骂道：“你看，我要你不动，你就动弹不得！”
　　那石壁当然不为说话，但石道深处却冷冷不绝地传了回声道：“凭你这脑筋，能有什么作为？你
看，我要你不动，你就动弹不得！”
　　它们清晰地钻入了多事老人的耳朵，多事老人啼笑皆非，因为这话正好可以用来反骂自己。
　　多事老人顿足道：“算我倒霉，我才懒得和你这‘顽石不化’的家伙计较！”
　　不久，传来的回音，彷佛又是反唇相讥：“算我倒霉，我才懒得和你这‘顽石不化’的家伙计
较。”
　　多事老人素以推理能力自负，而且他这方面也确实驾乎一般人之上，要不然，他怎能在阵图上有
如此深的造诣？
　　因此，他忍无可忍了。
　　因为，他竟被一块顽石讥为‘顽石不化’，况且，这块大石是一个阵图的机关。
　　假如七岁学童的读书，是被人强迫的话，那么七十岁老夫子的用功，应是多少出於目愿的了。
　　学者对於所学的东西，本能上有竞争的意念，这种与学问相竞争的意念，是足以解释皓首穷儒何
以会埋首群经而且还津津有味的了。
　　多事老人的专长是阵图学，而他终生研究的目的亦在於此，但现实却是讽刺性的——他竟受困於
‘天残地缺阵’中，而且更有过之者都是自茧自缚。
　　他愤怒了，他的心胸之中，有一股英豪之气在迫他开口说：“你这天残地缺阵有什么了不起？看
我不把你破了才怪！”
　　但在他将要开口的一刹那，他又嗫嚅了，然後，他的意志迅速地瓦解冰消，他泄气地自言自语地
道：“这鬼阵图！”
　　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他不见得能安然走出这阵。
　　假如是纸上谈兵，或者仅从学理上来研究，他仍是有成功的希望，但目前的困难是，一旦面临到
现实，没有自卫能力的他，如何才能不被阵中的机关所伤？
　　‘天残地缺图’的布阵原理是‘一波三折’，而要贯穿此阵至少要过八十一关，即是有二十七种
狠毒的机关须要克服。
　　而他不过很侥幸地躲过了一关。
　　要回头走吗？却被自己绝了归路，此外，要不回头而且也不需穿阵图，也有捷径，但一来他手上
的图残缺不全，二来如此到处横穿很可能会迷失方向的。
　　他身上也有小型的罗盘，这是方舆家们常用的一种，但是，用这手掌大的仪器，能否达成这种繁
重的任务，是颇成问题的。
　　他竭力想镇定自己，他对自己说道：“放心，姬老鬼不等我出来，是不会动手的。”
　　但他又迅速地回驳自己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於是，他叹息了，他喟然地说：“命中没得眼福，那年想看摩云客和姬老鬼打架不成，不料今日
这场热闹又凑不上，唉！”
　　提到摩云客，他自然地连想到了唐剑宁，一想到唐剑宁，他心中便起了一丝疑惑，他想：“不好，
莫非是这小子已把百阳朱果给吞食了，要不然怎麽还不出来。”
　　他心中又急又恐，因为，吞食百阳朱果要费一道手续，不是像猪八戒吞人参莫似地就可以了。
　　他急急忙忙，连跌带滚地往那‘雁荡之居’的右洞里奔去，才转了二弯偏偏在这个关头，那烧得
本暗淡已极的火摺子，却无声地烧尽而熄灭了。
　　这下多事老人可苦了。因为骤然来临的黑暗，迫使他驻了半天神，才能看清楚近身之物，他人最
仔细，不敢靠著墙壁摸索，生恐又翻进另外一条密道去。
　　但这石道虽经过人工开凿，仍不免凸凹不平，而且又多石钟石乳之类。那尖锐的石笋刺在人身上
也不是好玩的。
　　所以多事老人变成多难老人了，其实多管闲事的人一定多灾多难，这倒也是千古不易之理。
　　他急得扯大了嗓子叫道：“小子，你死了没有？”
　　但甬道中除了他那怪声怪气的腔调之外，只有阵阵呼呼的冷风，吹得多事老人心中直打抖。
　　他摸索了半响，摔了几个跟斗，才摸进了原先那石室之内。他一走入石室，便觉阴风更盛，通体
生凉。
　　黑暗之中，他全神贯注，依稀可见室中之物，但也不过是离身数尺之内，他灵机一动，自怀中胡
乱地摸出了一个小硫磺散弹子，信手一甩，便见到弹子触及石壁之处，冒起了一丝火光！
　　这弹子本是四川唐家的狠毒暗器，不料今日却成了照明灯了。
　　籍著这迅刻即逝的黄绿色的火焰，多事老人那双富於世故的老眼，已更迅速地打了个转，把室中
的情势瞥了一眼。
　　他骇然了，因为室中竟没有唐剑宁的影子，而方才盘坐在大石中的骨骸也被人移去了。
　　雁荡五子的遗体也不见了，而大石前三尺的土地上，却有个一个新坟的痕迹。多事老人见状微笑
著：“这小子也乾脆。”
　　多事老人暗暗夸许唐剑宁的忠厚，而为逐出门墙的五个师兄收埋骸骨。但他并不知道，大石上盘
腿而坐的那人是谁，还以为剑宁一并给他埋了。
　　不过，赞许是次要的，唐剑宁跑到那里去了，却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多事老人既已瞥见正对著
石室入口的那右壁，已自打开了一扇小门，心中虽是惊疑剑宁如何能识得此机关，但也只得凭方才一
瞥的印象，抖抖颤颤摸将过去。
　　他虽是大胆，但也绝不轻率。当他正要凑近那小门时，他心中忽然起了个飞快而且可怕的念头，
他想：“万一姓唐的是被人家宰了怎么办？我回身跑，还是硬了头皮闯进去的？”
　　但他略为踌躇之後，也顾不得那门中吹来的阴风，探首大吼道：“小娃子，你在那里？”
　　他迅速地贴身在门旁的石壁上，以防洞中人的突袭，但那阴沉的山洞中，他只听到冷冷不绝的回
音，震得他两耳发聋。
　　他等了半响又不见动静，不禁好奇之心大起，他喃喃自语道：“得了，小子，看我不叫你显出原
形来。”
　　他跷起脚尖，轻快地跃进门去，彷佛是来偷东西吃的猴子。他怕受到袭击，这一跃是用了全力。
　　但他脚还未落地，便觉眼前一黑，他本来便看不清楚里面怎会是黑漆漆的，这下才知道这石门作
得也古怪，近门而立的竟是一块青叶斑剥的大石块，也难怪方才他看不到石门中的诸物了。
　　可是这时看清楚了也是乾著急，他忙把两手向石壁上拍去，想阻住去势，但这石壁上的青苔是何
等滑手，他只觉两手往上滑去，便连哎唷也来不及叫一声，自已跌了个四脚朝天。
　　多事老人不由大怒，便自称是机关老祖师，便连这天残地缺阵中前三道机关之难弄，他也破去，
但那想到这下会栽在这不是机关的‘机关’上，真是想骂也骂不出口来。
　　他强忍住自己将要出口的怒言，因为，他只有哑子吃黄莲，自认霉算了，否则传到江湖中岂不是
笑话？
　　他平生最善於作弄他人，当然知道被作弄者的心里，於是，他手脚并施地从地上爬起来。屁股隐
隐作痛，便连脊骨也彷佛趺断了似地，有点麻木，他连连用手揉著伤此处，缓缓而自我解嘲似地道：
“老了，眼睛不行了啦！”
　　忽然，他身边有人微微笑道：“老前辈一点都不老！”
　　他大吃一惊，但装得不为所动似地，猛然转了个九十度，见到果然是剑宁，知道他已把自己的窘
相都看了去，只得也淡淡地笑道：“小子眼力真不错，也蛮机警的，我一试就知道了。”
　　其实他方才这顿穷吼，连聋子都会闻声而出，更遑论机警与否了。
　　剑宁知道多事老人最看重一个‘名’宇，嘴巴硬的紧，场面话是挺会说的，也只得由他。剑宁这
人虽是孤僻，但却很是忠厚，因此只随意地哦了一声。
　　那知他这一哦多事老人反而窘极，他忽然想起另外一个适当的话题，他郑重其事地道，以强调他
来找我剑宁的目的：“那东西呢？你吃了没有？”
　　剑宁严肃地说：“我考虑的结果，我不能坐享他人之成……”
　　多事老人哈哈大笑地接下去说道：“小于德薄能鲜，无功安以受惠，是不是？”
　　剑宁本要说的话，竟被这江湖上的老油子一语点穿，这次轮到他脸红了，他呐内地道：“老前
辈？”
　　他的语意中，有著几分的惊讶。
　　多事老人拍拍他的肩膀，仔细地端祥他那良善的面容，然後，他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小娃子，
老天吃得盐比你吃得米还要多，你这点鬼心肠，我看不穿还像话？”
　　他这付硬装出来的老气横秋的样子，倒反把剑宁逗得笑出声来。
　　但多事老人却脸色一寒道：“小子你要是婆婆***，外面姬老鬼和人家拚命，你我好意思袖手
旁观？还不快把这玩意儿吞服了，你也能够插上一手。”
　　剑宁迟疑了一会儿，多事老人不耐烦地拍拍地一肩膀道：“小子快领了我回原先的石室去，让我
来教你吃法，要不然反被这玩意儿害死了可划不来。”
　　剑宁无奈何地照着做了。
　　多事老人和剑宁回到雁荡老人坐化的那块大石的後面，多事老人低下脸去，张眼一瞧，见到那大
石後面近地一尺之处，被剑宁用剑挖了个拳头大的洞，洞里面端端正正地放著一个鲜红惹人的果子。
　　剑宁笑著解释道：“老前辈，我怕这果子离了阴泉太远便会毁了，所以，所以……”
　　多事老人把头微微地打了个圆圈儿道：“孺子可教也，但饶是如此，效力也打个折扣。”
　　他说到得意处，伸手便去拿，但见他右手猛地往後一缩，全身弹起，好像被蛇噬了一口似地，呀
呀痛叫。
　　剑宁大惊，多事老人忍著痛道：“冷死人了。”
　　原来地心这般寒泉，全靠有一层石质阻著，因此威力才不会发挥出来，而剑宁把石上挖进去了一
个深洞，虽未洞穿，但这洞中的寒冷又何止数倍於洞外？
　　只因创宁是少壮纯阳之体，而且内功又有些火候，当时放果子进去的时候，虽然觉得洞中更阴凉
些，但也没受太大的损伤，而多事老人既不会武功，而又年老气衰，体内的阳气如何能阻挡这股阴气，
当然要大吃其亏了。
　　剑宁见他右手掌都冻得发青了，心中觉得十分奇怪，因为剑宁自己感觉不出这股阴泉的可怕。
　　多事老人连连用嘴呵著右手，剑宁双手搭在他右腕上，忍住自己的伤痛，勉力把体内热气灌输给
他。
　　不多时，多事老人的右手掌渐渐有血色了，他老兄危关一过，精神又来了，这时才骂道：“好小
子，你倒想得出这鬼名堂来整我，其实到底差了一筹，你看，老夫稍为耍了一点小计，又哄出你多少
内力，哈哈！羊毛出在羊身上，一点也不错。”
　　剑宁觉得此老真是死要脸皮，只怕这也是武林中人恨他的一个理由，但他明知多事老人是说的亏
心话，自己又不能反斥他，所以一时之间倒反没话说了。
　　其实方才剑宁在隔壁他所发现的小石道中，也有所新的发现，他本要告诉多事老人，但苦无机会，
这时正是时候，那知他正想开口之际，多事老人却又大声叱骂道：“小子，你还不把这果子给拿出来，
难道要老夫陪你困死在这石洞里不成？”
　　敢情多事老人是缺不得一个武林中高手作伴，否则那能破掉这些机关？而事实上剑宁也离不开这
老家伙，否则他武功再高，还是走不出这‘天残地缺阵’去。
　　他们是共生的，必须互相合作才能生存。
　　人类必有求生的欲望，尤其是一个正要获得生命乐趣的青年——唐剑宁，和另一个生命中充满了
乐趣的人——善於作弄人的多事老人，他们的求生欲望最盛。
　　但是，他们生存的机会是决定於唐剑宁武功的高低，所以道理上说，负伤的唐剑宁应该吞服掉这
宝果。
　　这不是为了剑宁，而是为了两人间共同的利益。多事老人最善於推理，他当然比剑宁更了解这点
的重要。
　　这就是何以剑宁自己不急，而多事老人却乾著急的理由了。
　　多事老人又督促他道：“小子，姬老鬼伤还没好，恐怕撑不下去啦！快点。”
　　剑宁不知吃好还是不吃好，心中实在拿不定主意，多事老人知道青年人不能权衡利害得失，徒然
空言义现，也不待他多想，便带著吩咐的口气道：“小子，你怏爬上石头上去，盘腿而坐，就像平常
练功的姿势。”
　　原来这是推销员的技巧，他不先问你要不要买，而是问你决定买那一个。
　　剑宁照著他的话做了，只觉体下一股阴凉之气，缓缓上升，心中大惊，正要强自运功把这外侵的
阴气排出。不料多事老人道：“小子，快把百阳朱果含在口中，千万不要咬破，等到我要你咬的时候，
你再咬破好了。”
　　剑宁点点头，表示听清楚了。
　　多事老人见他要运功抵御寒气，忙咧著嘴吼道：“小子，你快运气把寒气导人体内，假如抵受不
住了，便点点头通知我。”
　　剑宁虽是不知将寒气导入体内有何用意，但也只得把真气逆运。多事老人慎重其事地守在他身旁，
却冷得牙关不时打抖。
　　剑宁感觉得那股寒流随著自己的真气前进，他感觉到体内各大要脉有如冰冻地一般，他渐渐麻木
了。
　　寒意有若泻地的水银，缓缓地注入他的全身。他徐徐地以真气带引著寒气前进，他不敢太急切，
因为，这地心阴泉的威力是惊人的，而他还有内伤，他有些害怕，他怕自己会突然地失去知觉，甚至
连呼吸都来不及。
　　剑宁生长在海滨，他尝过严冬游泳的味道，那冷冽的海水浸著皮肤，使人有著不意识的战栗。
　　而他现在正觉得自己是处身在冰冷的海水中，那股寒意徐缓地在体内上升，正如他渐渐地在海水
中下沉一样。
　　他忍不住了，他想大喊出声，但口中含著的百阳朱果却阻住了他的声音，於是，他一再地强制著
自己。
　　意志的力量是惊人的——
　　练武者的胜负之心便是他们意志的原动力，剑宁是嗜武的，每一个喜学武功的人，没有不渴望著
进步的。虽然有时这进步并非意味著个人今後的幸福。
　　於是，剑宁以理想来鼓舞自己，来使自己克服住寒气带来的伤痛。
　　但是，意志也竟然失效了，因为，此时他的痛苦是超过一切的，就是‘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也
不能使他忘却这一刹那的苦难。
　　多事老人并不比剑宁好受，因为，他知道这一刹那将是今後武林运数所在，剑宁是只许胜不许败
的。
　　百阳朱果千年一遇，一千年，是一般多麽漫长的岁月啊！
　　他盯视着剑宁的脸色，黑暗中看得并不清楚，於是他咀咒了，他恨自已不懂武功，否则只要以自
己的内力助他，便能成功了。
　　其实天下任何一个武者，都不会助他人吞服百阳朱果，否则，他便是没有得失之，而没有得失之
心的人，不能称之为武者，这几乎是一个真理。他觉得内部压力迅速地增强了，那股寒气在压迫著他
的心胸，伤口的痛苦变得更为剧烈，好像有千万支的利刃在绞制著他一般。
　　多事老人也明白自己这叹恨是多馀的，但常人到了爱莫能助的时候，总不免要顿足三叹，为士扼
腕抱憾不已的。
　　何况他又是如此爱管闲事的人？
　　他见到剑宁的双眼痛苦地眨著，他知道此时剑宁的痛苦是无与伦比的，地心寒气在剑宁体内运转
著，而且仍源源不绝地进入剑宁的体内，人是血肉之躯，不是岩石，并不能冷暖自如的。
　　多事老人惊讶了，因为剑宁的脸色都已变得铁青，自眉毛以下，几乎与背後长著磋峨的石壁一样。
　　这象徵著阴气已攻至脑部，这般痛苦决不是一个青年人如唐剑宁能抵御的，但他却奇迹似地能克
制住了。
　　这是何等坚强的毅力！
　　但多事老人也知道，剑宁的意志已面临崩溃了，正如长距离的赛跑，最後的冲刺是最难的。
　　那青色的脸色，一分一分地上移著，忽然，它停止了。石空中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的轻微的呼
吸声。
　　多事老人知道剑宁已失去自我挖制的能力，而此时距发际只有半寸——青斑已上涌到前额的中间
了。
　　他知道，这是最後关头，假如成功了，那麽终剑宁之身，武林中将有共主。否则失败了，他不敢
再想下去——因为剑宁一但松了真力，这般寒气将迅速地侵入他全身，每一丝肉，它能使人体麻痹，
而现在更有过者，寒气会冲入脑中，使剑宁成为一个终身瘫痪的残废者。
　　在事前，剑宁没有问及这类的後果，而多事老人也不告诉他，以免分了他的神，而使他有後顾之
忧。但现在，多事老人踌躇了，假如剑宁失败了，他在道义上将要负全部的责任。
　　多事老人知道如何助他，他没有把握，但此时非动手不可了。
　　他忙爬到剑宁身旁，对准剑宁的耳边，用右手食指那尖长的指甲拧住剑宁的人中，同时大吼一声。
　　剑宁的眼色本是没有神采的，额上结著颗颗珍珠般的冷汗，呼吸几乎停顿的，他感觉到心中有些
麻痹的感觉，他想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支持不住了，但连这一点力量都没有。
　　正在这时，他感觉到多事老人的行动了。
　　人中上的刺痛以及耳际的暴喝，使他瞿然一惊，这一惊使他回复到了现实，他的意志恢复了，真
气又集中了。
　　终於，青纹已到了他的发际。
　　多事老人大喊一声：“咬！”
　　其实也不用多事老人来关照，因为此时寒气既已聚顶，通体的肌骨都必定回复到自然的位置，剑
宁的牙关自然会闭合了。
　　他的舌头木能地抖动著，喉头也本能地收缩著，於是，他在极端无意识的情况下，吞服了比琼浆
还宝贵的百阳朱果的汁液。
　　阳刚之气，迅速地在他的体内扩延著，要不是已有阴气相抗，那热也会把人烘热得死过去。
　　凉意渐渐地退却了，天地之间的阴阳二宝在他体内交会著，剑宁疲乏地倒在大石上，但脸色却渐
渐地红了。
　　石室中有著令人窒息的沉寂。忽然，黑暗中，有著一个木然的声调在唱著：“一阴一阳谓之中，
百阳朱果显神通。”
　　那是多事老人在唱著，他的声音是缓慢而单调的。
　　阴风渐渐地息灭了，大约是地上的阴气已去的原故。
　　石室中嗡嗡不绝地回响著：“一阴一阳谓之中。”
　　“百阳朱果显神通。”
　　x　　　　　x　　　　　　X
　　雁荡山脉中，万山重叠，群毕拔翠，时有飞瀑匹练，自千丈高飞垂而下，所谓铁板铜琶也不过如
此。
　　在一个数十尺宽的大瀑布下，是一个半方里许的湖沼，湖沼旁边也有十来户山居的人家。
　　在这小小的山村外面，也就是紧贴著瀑布下面之处，是一个破败的小‘山社’—供土地神的庙。
　　夜静静地俯视著大地，时而鼓动她的扇子，吹起了清凉的夜风，轰隆隆的水声，加上荡漾不已的
湖面，在皎洁的月光下，楼成了一幅如锦般的画面。
　　在这废置已久的土地庙内，尘埃几乎是占有了全那的空间，那苍白的月光照耀在破败的神器上，
使人有着浮动的感觉。
　　夜风带动了半脱的木门，吱吱地作响，寒意和水气自空洞的窗户，墙隙中透进来，更增加了阴森
森的感觉。
　　黑暗中，一切都安静极了。
　　月光自屋顶上的破洞里穿进来，照在那空空的放神像的台子上，只见上面有一只金色的小苍蝇在
爬动著。
　　忽然，有一只细致如婴儿的白手，迅速而且无声无息地自黑暗中伸出来，而且极准确地用双指撮
住了这小东西。
　　那小金蝇兀自嗡嗡地挣扎著，但又迅速地随著那白哲的手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种金蝇是浙山区的特产，外表虽像普通的苍蝇，其实并不是蝇类，大家不过如此叫他们时了，
这小金蝇最喜居於有水之处，性格多疑，甚是机警。
　　黑暗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一曰道：“六个！”
　　於是，一切又恢复到了死般的寂静。
　　破庙背後的飞瀑在怒吼著，但不时仍有一两声凄厉的夜枭鸣声穿过了隆隆水声，使人闻之而胆寒。
　　庙外是一片方场，上面植了几棵不知名的大树。忽然有一棵大树的高枝上，咕噜咕噜地飞起了一
群乱鸦。
　　於是，有一个哴跄的人影，一步三跌地由大树下绕出来往前移动著。这影子慢慢地移动上了踏阶，
映在这小土地庙的跃阶，折成了三段。
　　半掩的庙门咿呀呀地打开了，那人影在庙门口停息了一会儿，显然地，这黑漆漆半峡的土屋使人
有不祥的预感。
　　那人痛苦地微喘著，他终於跨进了庙门。
　　於是，一阵山风又把庙门吱呀呀地带上了，庙中除了屋顶破洞中照人的月光下，又回复了黑暗。
　　那人委顿地倒在地上，两手在墙上乱扒，希望撑起身子来，但是良久之後，他喟然而叹了。
　　忽然，那只哲白的手又出现了，静悄悄地像一个鬼手，它伸到了神台上，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那倒在地上的人骇然大惊，原来他见到四只小金蝇在距那手掌半尺之处，奋力振翅欲飞而不得。
　　那五只手指渐渐地向掌心收拢，而这四只小金蝇彷佛受了无形的吸力似地，也缓慢地降落下来，
但是它们并不甘心受缚，仍作盲目向上的挣扎。
　　於是，嗡嗡之声又随著怪乎消失在神桌的背後。
　　而那幽幽的声音又响起了道：“二十个。”
　　接著是一声长叹：“唉！漫漫长夜，长此何堪？”
　　神桌背後那人，彷佛视若无睹於另有他人在场似地，倒在地上那人可不悦了，他沉声道：“是怎
么人？在下铁广！”
　　他的右手本能地放在剑柄上。
　　但是，破庙中仍如他刚进来时一般的沉静，在那黑色的月华之下，只觉到丝毫阴风在庙中盘柱著。
　　铁广恐惧了，但他表面仍是十分镇定。
　　天山铁家是无所惧怕的，但是铁广系新伤之後，而且，如果庙中另外的那个怪手若不是鬼魂而是
人的话，那么他的武功真是已达到贯气伤人的地步了。
　　天下武林除铁氐双侠外，能有这等精深武功的人并不多，就铁广所知姬文央便是其中的一个。
　　百步追魂！难道姬文央仍不放过我铁广？
　　铁广的恐惧在瞬刻之间，化为愤怒了，他强自吸了口气，那股夹著清凉的气流，灌入他肺中，使
他感到些微的舒服，他徐徐地道：“姓姬的，铁某人在此！”
　　破庙中，嗡嗡地传著他的声音，但是神翕後面却仍是静的怕人，而庙外的飞瀑声中，传来一丝夜
枭的尖呜声。
　　铁广忍住伤痛，肃穆地撑起上半身，盘腿倚壁而坐，天山铁氏的声誉，使他内心中涌起了一股强
烈的责任感，他不能败坏天山铁氐的声名——他必须死得像个君子。
　　忽然，神翕背後有声音了，那只是一个淡淡的音调，彷佛哺哺自语地在说道：“姓铁的？姓铁
的？”
　　现在，铁广听清楚了，这人并不是姬文央，他内心反而更加紧张，因为他若被姬文央杀害於这荒
山僻野之中，天下人会指责姬文央的，因为姬文央明知他已是负伤之身，况且，根本是姬文央把他击
伤的。
　　但是，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天下人都会以为是误会。误会，虽然是令人遗憾的事，但为误会而
死的人却最不值得了。
　　如果不是见挫於姬文央於先，铁广决不会考虑到这么许多的，但在新败之後的他，不但肉体上受
了重剑，而且心理上也受了打击—一个平素自负的人，是最不能忍受失败的。
　　因此，铁广的心中不能维持往日的冷静，他在精神上已失去了平衡。缓地抽出了佩剑，他准备作
殊死战，万一失败，他只有自刎—天山铁氏之後，是从不见辱於他人的。
　　那长剑的尖端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黄白交错的光芸，反射到铁广的脸上，使人望之而战抖。
　　铁广的脸容是极端沉毅的，他确是名门之後，能临危而不乱，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势。
　　神翕後的那人冷冷地问道：“你可是天山铁氏之後？”
　　铁广懼然一惊，但他装作夷然地道：“萍水相逢，又何必相识！”
　　他心中新败之馀的怯势仍在。
　　那人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倒把铁广吓了一跳，只听他说道：“不错，不错，你这话像透了铁家两
个老货，喂，你是铁老大的儿子，还是铁老三的儿子？”
　　铁广心中怒他出言不逊，但听他口气是长一辈的人物，他只得忍了口气，怒道：“家父讳长羽。”
　　那人忽地拍拍手道：“不错，不错，铁老二还是个老光棍，谅他还窝不出个儿子来。”
　　铁广闻言怒不可抑，但却冷哼哼地笑道：“中原武林能直呼我父叔的只有百步追魂一人，你又是
何人？”
　　他强自压著心头怒火，胸中更是阵阵隐痛，他暗道此番休矣，因为他内伤甚是严重，已不容他再
拖延了。
　　里面那人喃喃地道：“百步追魂？百步追魂！”
　　接著，他忽然发出一声得意的长笑，那笑声中气之足，震得铁广两耳生聋，便连庙外那怒瀑的森
隆之声也被盖了下去。
　　铁广大惊，他脱口而出道：“可是摩云客唐敏唐老前辈？”
　　翕後那人笑声忽止，铁广以为所料不差，忙强自收敛心神，专心应付提防，摩云客是出名的任性，
不管东西黑白，正邪善恶，只要他看不顺眼，便会出手，所以不得不暗自准备。
　　不料那人却大喇喇地道：“摩云客虽是英雄，却也不见得能胜过姬文央！”
　　铁广更加诧异，这人口气之大上连武林近百年来两大魔头却不放在眼里，他左想右想，猛地想起
一人，但又迅刻否了自己的想法，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对，常败翁决不会如此大言。”
　　他说的声音甚低，但里面那人可大声问道：“喂，姓铁的，你说常败翁又怎样？”
　　铁广盛气答道：“我说沈老前辈决不会像你这样说大话！”
　　那人呵呵大笑，得意地道：“我不姓沈又姓什么？”
　　铁广推算之下，中原武林除唐姬二人外，有如此高强的武技的人，除了威镇九洲洪大凯之外，便
只有常败翁沈百波，但照父亲和叔父的描述，这人的口气都是相对与沈百波和洪大凯的习惯不符，他
暗道：“寞非是遇到个疯子，不要阳沟衰翻船，被他乱冤了一顿，才真没好气呢。”
　　他心中既认定是遇到了个冒牌的疯子，胆气便壮得多了也反唇相讥道：“你不姓沈又姓什么，我
怎么知道？”
　　但里面那人却大话说尽地道：“铁老大这块料也只配调教出你这种货色来。”
　　铁广越听越不是味道，只因听说常败翁从不与人争胜负，逆来顺受，那会说这等大话，心中越发
认定这家伙是冒常败翁之名，如此一想，便连方才这人显的一手，也认定其有鬼花样了。
　　他若像常人一样闲言便破口大骂，就算不得是天山铁氏之後，他不怒先笑，只是冷冷地道：“敢
问少年英豪能出铁某人之右者有几？”
　　他的口气是何等狂傲，大有当今天下，唯我独尊之气慨。
　　不料那人不待他止口，便已抢著答道：“真是多如过江之鲫，数也数不清了。”
　　铁广闻言，一阵怒气上冲，内伤更是作痛，他再也不能忍住这口气了，只因他虽曾见挫於姬文央，
但百步追魂是老辈人物，可与铁氏双侠抗衡，自己败了也不算太没光彩，但现在这一口气，说他少辈
英侠中，要占首席也很难，这对平素自负惯了的他，真是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了。
　　他一阵急怒攻心，便扬声诘问道：“敢问此等武林健者之大名。”
　　他很有把握那人举不出个确切的名字来，他已准备好了反击的话。因为这次雁荡之战，他和名列
下面这首歌词的人，差不多都会过了面，少年英雄照武林中传诵的是：
　　“长江游云龙，
　　少年出八宗，
　　崂山飞独鹤，
　　血掌震大漠。”
　　他认为就他已交往的人言之，中原武林的少年英豪，并不见得一定能胜过自己，因此，他准备了
一套冷言热讥，以泄心头之愤。
　　但是，里面的那人却缄默了。
　　他等候著回话，良久，他得意起来，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表示他对里面那人缄默的轻视。
　　那人也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老夫一生，向不轻易褒贬，但少年中，能胜过你的也不少，譬如说
——”
　　铁广引耳凝听，他紧张了，手中的长剑轻轻地抖动著，象徵著胜负的意念，在他心中占了何等的
份量——这是练武者，尤其是年青的高手所必有的现象。
　　於是，他听得了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唐剑宁！”
　　铁广一兀，这正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因为，唐剑宁是个不见经传的人，而他也确实没有会过（他
并不知道和多事老人在一起的，便是令他现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唐剑宁）。因此，他*得把自己事先拟
好的讪笑词句闷在肚中。
　　他更加气愤了，因为，竟有人会认为他不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如果那换成了艾锟，丘九渊等，
这还可以说是事出误会，因为翕後这人并不知自己的实力，而铁氏又久未踏足中原，但这儿把自己放
在一个姓唐的後生之下，这显然是对自己的轻视。
　　他怒极而笑道：“只怕不见得吧！”
　　他的声音稍为有些打抖，胸中的伤痛，有如阵阵怒涛般地摧残著他的神经，他的额上开始流汗了，
那是虚弱的现象。
　　他的掌心发汗了，他暗暗祈念著道：“爸爸，叔叔，你们俩个再不赶来，孩儿恐怕不能见到你们
一面了。”
　　翕後那人奇道：“喂！姓铁的，你被人打伤了是不是？”
　　铁广闻言一惊，只因自己方才声音稍稍颤抖，他便听出了自己中气不足，这人武功确是货真价实，
很可能就是常败翁本人，但他饶是你如是想，嘴巴还是蛮硬的，抗声道：“是又怎样？”
　　那人幸灾乐祸地道：“活该，谁叫那两个铁老鬼当年把我打得如此之惨，今日我姓沈的就是见死
不救，眼看他两个家伙绝了后，哈哈！”
　　笑声像针尖似地刺入铁广的心房之中。
　　铁广奋力想站起来，但下腿一虚，又坐了下去，他嗤声道：“我姓铁的，男子汉大丈夫，决不希
罕你姓沈的帮忙。”
　　他言下已承认了那人是常败翁。
　　常败翁忽又怪声道：“奇怪，铁家这一窝素来不落单，怎么两个老鬼会放心让这个家伙到处乱跑，
不对，莫非是存心来作弄我姓沈的，小心！小心！”
　　他好像是在叫自已小心似地。
　　其实铁广心中也在奇怪，因为铁氏双侠曾说要马上赶到但怎会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铁广初入中原，
能找到这破庙，也是受了他父亲和叔叔的指示，但是，他们两个老人家却何迟迟其来。
　　他不耐烦了，但不耐烦又有何用？
　　於是，这破庙又寂静无声了。
　　铁广微喘著，常败翁仍陷入了沉思。他正在考虑，如果铁氏双侠出现了，他究竟是血战来报前仇，
还是照旧忍气吞声算了。
　　假如在五天以前，‘常败翁’沈百波那会想到‘战’字，而目下他的心情不同了，因为他已战胜
了几乎是天下公认的第一高手——百步追魂姬文央。
　　人在得意的时候，口气是与平时不同的。何况毕生负常败之名的沈百波，却能打了个最轰轰烈烈
的胜仗。
　　也就因此，铁广初时不相信自己遇到了常败翁，因为口气太不像平素的沈百波了。
　　他好不容易胜了这一场，他反而更不敢轻易与人战了，因为，一个常败的人，打胜了一次，外人
会以为是偶然的。假如这次的对手不是铁氏双侠，常败翁仗著一战而胜的得意之情，必会和人家大战
一场，但是，铁长羽和铁长翼的拳脚，他是尝过滋味的，他不愿再因此而败坏了自己的名头。
　　他喃喃地道：“最主要的是铁老儿一来就是兄弟齐上，若是一对一的话，哼，看我沈百波给他疠
害——”
　　假如没把握胜，他宁愿将这唯一的胜仗作为平生最後的一战。
　　一旦乌鸦变了凤凰，将会比凤凰更珍惜羽毛，因为唯其是乌鸦，才知道凤凰羽毛美丽的可爱。
　　因此，也只有常败的人，才会珍惜胜利，才会觉得胜利的可贵。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而沈百波蚩能脱俗？
　　於是，他听到庙外的瀑布声中，夹著人类步行的声音。他惊讶了，因为来者有三人之多。
　　那是有两个人走在稍後，步履十分轻快。几乎是落地无一声，有一个人默默地在前面走著，脚步
声虽重些，但可辨出是个女子。
　　如果後面的是铁氏双侠的话，前面那女人又是谁？常败翁索知铁氏双侠是不与旁人同行的。
　　沈百波自以为是地想：“她一定是铁长羽的老婆。”
　　铁广也听到脚步声了，可是，他不得不集中仅馀的全部精力来提防常败翁，因为他知道沈百波是
和铁家有梁子的。
　　於是，两个人都屏气静待着。
　　忽然，那女的在庙门外扬声问道：“里面有人吗？”
　　常败翁大惊，因为，那是飘零仙子李敏珊！
　　铁广看上去也是极为惊骇。
　　但他们都没有出声，月光自庙宇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满布蛛网尘灰的梁上飘浮著。
　　於是，他们听到了拔剑的声音。接著，门儿咿呀呀地打开了，只见一支由森森地长剑轻轻地顶在
打开的门扉上，沿著那支剑身往上窥去，是一个宽大的衣袖，剑柄没在衣袖中，那春葱般的玉指，也
就令人无从窥探到了。
　　敏珊骇然地立在门口，因为她一眼瞥见了盘腿坐著的铁广。
　　铁广此时看上去已不是一个浊世中的俏公子了，他的发髻散了，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已失失去
了血色，惨白已极，双眼因乍遇月光正射，而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衣服破散了，袍上沾了许多尘埃。
　　他活像一个活僵尸。
　　铁广也骇然了，因为他见到了秀丽的敏珊背後，耸立著两个人——铁氏双侠。他知道父亲和叔父
是孤僻而且极容易冲动的，这年青的女子站在庙门口，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们为了自己这分伤势，必
然会迫不及待地把她除去。
　　任何人都不愿看到一个年青美丽的女于受损，何况平日潇酒的铁广—
　　果然，变生俄顷。
　　就在李敏珊瞥及铁广而一怔的一刹那，站在背後那两个汉于，同时大吼一声，一个箭步便往庙里
闯。
　　敏珊觉到背後一阵劲风，心中大惊，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长剑反手挥出，只见她长剑自左胁下
穿出，顺势反身。
　　她的长剑组成了一道剑网，银烂色的光辉，渗和著金黄色的光华，煞是好看！剑尖在光网中极端
迅速地迹动著，在在不离来者的全身三十六大穴。
　　铁氏双侠救亲情急，只听铁长羽怒极而笑地哼了一声道：“去！”
　　他身形不停，两手临空急抓，五指不离敌人的剑尖，他竟大胆地要撮住敏珊的剑尖。敏珊没见过
这种打法，不由一阵慌乱。
　　铁氏双侠的老二铁长翼，可也没闲著，他和兄长一起腾身，本想穿入庙门，但这庙门实在太小，
仅容一人，而前面那女子偏偏挡在门口。
　　他一眼便知，铁广的伤势十分严重，他心中真是急怒攻心，也管不得面前是一个年青的女子了，
他怒哼一声，右掌灵捷地拍出，竟穿过了飘零仙子的剑网。
　　他已是手下留情，用的是旁推之力，并不会伤及敏珊，而只是迫她让开所占住的庙门的地位。
　　敏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只怪手来得真是快如闪电，竟连自己这手快剑所组成的剑网也阻
不住他来势，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了，而几乎在同时，她潜意识地惊叫一声。
　　同时，庙里面有了动静。
　　铁广勉强使尽了仅剩的精力大叫道：“父亲！叔叔！”
　　他再也不能支持下去，便重地一声，委顿倒地。
　　此时铁长羽大吼一声，已自抓住了敏珊的剑尖，那剑支去势顿挫，便猛然地上下拍动不已，跳然
一声，已自折断。
　　而敏珊尖叫之时，右手虎口一阵震痛，已自把握不住，本能地一松手，於是，那支断尖急慷地射
上了高空，像一个慧星，划空而过。
　　这些动作，几乎是在一眨眼之中发生的。
　　铁长翼的右掌正要抓住敏珊的左臂，往旁一推，忽然，庙中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打来一股拳风，
其势惊人。
　　那拳风来得古怪，竟然绕过敏珊身躯，直扑尚在空中而还没有落地的铁氏双侠。
　　其势猛烈之极，所过之处，空气为之激荡，连连发出呜呜之声。
　　铁氏双侠大惊，异口同声地吼道：“霸拳！”
　　铁长羽和铁长翼几乎是同时地内掌迎来势而拍出。
　　百忙之中，铁氐双侠不愧为一代宗师，铁长翼本已伸到敏珊身前的右掌，忽然微微向外一拨，便
把已是茫然的李敏珊拨得往旁速退十步，脱出了掌力圈子以外。
　　三股拳风轰然而遇，其声竟盖过了近处飞瀑之声，掌声过处，只见铁氏双侠都已退了一步，庙前
的石阶上，整整齐齐地显出了二个脚印，都深达寸许。
　　而庙中一声轰然，庙背那道砖墙竟齐跟倒塌，尘土飞扬之际，只见一个人影，穿墙而出。
　　铁氏双侠讶然地互相看了一眼。
　　失传了数百年的霸拳，竟会在雁荡山上这破庙中再现？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李敏珊怔怔地望著他们，她知道天下能使霸学者只有一人，而那人却是神秘无踪可寻——
　　但是，眼前这二人能抵得住霸拳的又是谁？她忽然记起了二个人，她哺哺地道：“天山铁氏？”
　　但铁氏双侠并没听清楚，因为他们目前救铁广要紧，也管不得一旁的李敏珊了，他们两人几乎是
同时地。进了庙中，而也不知是那一个顺手关上了庙门。
　　於是，从这小破庙的正面看上去，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敏珊缓步而去，月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显出了长长的影于，是何等的孤独与寂静。
　　忽然，敏珊嘴里轻轻地念道：“曲高和寡，非曲之尤，孤星孤星，何孤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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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七章　六腿齐拆

　　铁长翼一把抓住了铁广的脉门，铁广叫道：“爹爹，我…”
　　铁长翼道：“孩儿快莫开口——”
　　他一把扯开铁广的胸襟，伸掌抵在华盖穴上，用上乘内功将一口真气*入铁广的体内，铁长翼一
掌拍在庙柱上，他缓缓地道：“老大，没麻烦吗？”
　　铁长翼没有答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喘了一口气道：“好了，没事啦。”
　　铁长翼道：“内伤吗？”
　　铁长羽道：“被人劈空掌力所伤的。”
　　铁长翼没有哼腔，於是破庙寂静下来，月光从隙孔窗口射进来，显得有些惨白，虫呜声都听不见，
死一样的静。
　　庙门吱吱地被风带开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
　　敏珊站在门口，她一步也不会移动，长长的秀发一直被在双肩上，使她白哲的脸颊显得更加纯真
无邪，她心中正在苦思著一个问题：“方才那打出霸拳的人是谁？他为什麽要匆匆破壁而出？他怕与
铁氏双侠朝相吗？……”
　　他知道今世有一个人能使霸拳，但这可能是他吗？
　　可是她所知道的关於铁氏双侠等上一辈的人物和事迹实在太少。她想？半天一点头绪也没有，夜
凉如冰，黑夜的长空显得无垠辽濶，她的思惟也像脱了缰头的野马，驰骋在无际的原野上，庙里面微
微的月光像轻纱一般洒在三个男人的脸上，那个父亲的眼光中射散出无比的慈爱，温柔地落在受伤的
孩子脸上，她背过了脸不敢再看，她悲伤地想道：“如果世上有人肯这样瞧著我，我便是受了更重的
伤我也愿意呀，可是这世上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恐怕等我死的时候，只有轻风和月光来陪伴我了……”
　　她自怜地抚摸了一下披在肩头的长发，开始漫无目标地走出破庙，她像这样无所是事地闲荡已经
十天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悲伤自怜，只望寻个清静地方痛快地大哭一场。
　　她走出不及十步，忽然一个声音悄悄地传来：“女娃儿，还认得我吗？”
　　她回头一看，却不见一个人影，不由心中又惊又怕，正待开口相问，那声音又从左面传来：“女
娃儿，我在这里呀。”
　　她连忙向左一看，只见一个老人好端端站在草堆中，脸上笑容可掬，似乎心中十分欢喜，她仔细
一看，正是常败翁。
　　敏珊不禁又惊又喜，她结结巴巴地道：“沈老前辈您怎么会在这里？”
　　常败翁笑嘻嘻地道：“我早就在这里了，本来我老人家好不容易找著一个山庙打算将息一夜，殊
不知那门子得罪了菩萨，片刻之间男男女女跑来四个之多，又是受伤罗，疗伤的罗，我老人家心想反
正得不著安宁，便出来散散步便了。”
　　敏珊睁大眼睛，叫道：“啊，原来是您，原来天下惟一会霸拳的就是您老人家…那麽…那么您为
什么走了又回来呢？”
　　常败翁道：“我回来瞧瞧你啊，我冲出破庙的时候，瞧见你来了，我便想来瞧瞧你。”
　　敏珊心中一震，怔怔地望著常败翁，她此刻心中充满著自伤自怜，常败翁这句话使她觉得有说不
出的亲切，霎时之间，她像是天地攸攸之中，被她抓到了一线可以攀附之物，莹亮的泪珠在她的眼眶
中来回地流动。
　　常败翁咦了一声道：“奇了，有人欺侮你？”
　　敏珊眼光一转，微笑著扭转半个身躯，这一刹那间，她真妩媚极了，那微笑中兼合著娇艳和凄清，
常败翁抓了抓脑袋，忽然道：“那个姓唐的小子呢？”
　　敏珊呵了一声，这些日于以来她几乎已经忘记那萍水相逢的唐剑宁，她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好感，
这时候骤然听常败翁这麽一提，心中反倒一怔，唐剑宁那挺拔不群的音容又在她脑海中浮起来，她停
了一会才道：“他……他没有跟我在一起—啊，对了，沈老前辈和百步追魂姬文央之战……”
　　沈百波哈哈笑了起来，他擦了搓掌，嘻嘻地道：“我告诉你是可以，可是你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
否则日後让姬老儿听到了，大家面上会不好看—”
　　敏珊吃了一惊，但她委实不敢相信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姬文央，难道会败给这每战皆北的常败翁？
不过她仍希望这是真的，於是她惊度集地叫道：“那麽—沈老前辈您胜了？”
　　沈百波尽量使自己的声调显得平淡：“嗯，赢得可真险啊。”
　　敏珊由衷地为他庆幸，她不知要说些什麽，只连声地道：“那……那真好，那真好……”
　　沈百波心中暗喜，表面上装著蛮不在乎的样子，他耸了耸一肩道：“胜负之争，俗人之事耳。”
　　这句话他何止说过千百遍，但是这次在得了胜，以後说来，那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敏珊仰起颈子道：“沈老前辈您到那里去啊？”
　　沈百波道：“我可没有一定的去处，女娃子，你呢？”
　　敏珊摇了摇头道：“我——可不知道……”
　　“你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蓦地里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後传来，打断了敏珊的话。
　　常败翁头都不回，他也冷冷地道：“铁老大，说话别太神气啊。”
　　“你是谁？……啊，哈哈哈哈，原来是沈老败，啧啧啧，什么时候生出这麽标致的一个大姑娘？
怎么我都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道：“老大，幸好方才咱们没有下重手，否则岂不糟了？”
　　常败翁道：“老沈一生光杆，那有福气生得这大的女儿？哈哈，两位这许多年纳得好福啊。”
　　敏珊转过身来，她忽然而讶然了，因为他发现那铁氏双侠的儿子仍然面如金纸地躺在他父亲的怀
中，她原先以为经过这一会儿的疗伤，铁广早就该好了，但是此刻看起来却显得更加严重的模样。
　　於是她的眼光移到铁氏双侠的脸上，她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对名震天下的高手竟然长得如此一付
出众的相貌，面如满月，剑眉星目，隐隐有富贵王侯之相，丝毫没有武林人物的味道。
　　铁长翼望了望昏在大哥手中的铁广，皱了皱眉头道：“自与沈兄一别，匆匆又复十载，敝兄弟与
沈兄虽然善缘，然而敝兄弟在天山无目不估念沈兄，今日重逢，本当详述别情，实是我这侄儿身受重
伤……”
　　沈百波呵呵大笑道：“咦，铁老二怎么正经起来了？嘿，你那宝贝佳儿趁早准备後事吧。”
　　铁长翼怒道：“沈兄此话何意？”
　　沈百波道：“你不信吗？那你便试试，凭你们兄弟，纵有通天内功，也无法治疗这小子之伤，你
越要用力治疗，他便死得越快。”
　　铁氏兄弟闻言一齐脸色大变，铁长翼想道：“我用内功疗广儿之伤，眼看已经差不多，却不知怎
地突然血气又散，这沈百波怎会知道？莫非是他？……”
　　他一念及此，心中疑心大起，他转望了铁长翼一眼，铁长翼心中也正有此意，两人心意早通，一
望而知对方之意，不由一齐怒目瞪向沈百波。
　　沈百波心中对这两人虽则十分顾忌，但是他内心有一种潜在的冲动，使他十分想在这两人面人
‘抖’一下，因此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的脸上露出无比的傲气，而这种傲在盛怒下的铁氏兄弟是替忍
受不下的。
　　只见沈百波回瞪了他们一眼，耸了耸一眉。
　　铁长翼向前走了一步，厉声道：“姓沈，可是你打伤了广儿？”
　　沈百波心中正在想：“哼，这小子那愈治疗愈沉重的伤势，我看都不看也知道必是姬文央老鬼打
的，嘿，由此看来，姬老鬼‘六阳意功’虽破，可是威力犹存呢。”
　　他想到这里，嘴角上又浮出一个不屑的冷笑，这不屑的笑容乃是常败翁最著名的标帜，铁长翼看
得心头火起，他愤然冷哼了一声，铁长翼也把手中的铁广放在柔软草堆之中。
　　常败翁斜望了他们一眼，又望了望地上的铁广一眼，他心想：“这小子瞧那样子也必是狂得可以，
姬老儿这一掌可真教训得好啊。”
　　他是个极富幻想的人，思维一放开了，便像狂风暴卷一般地胡思乱想起来，他一抬眼，碰著铁氏
兄弟那愤根的目光，他哺哺自语道：“这两个老糊涂久居天山，必然不知姬老儿掌力的奇特之处，是
以疑心到我老沈的头上来啦。”
　　他原来颇有几分顾忌铁氏双侠，但是此刻他的思想已经脱离了现实，是以他根本想不到这一层来。
他想到这里，不自觉地一偏嘴，心想：“疑心便疑心吧，我还怕了你吗？”
　　他的长相本就十分滑稽，这时嘴巴一扁，乍看上去倒像是在扮鬼脸一般，铁长翼以为他在扮鬼脸
嘲弄自己，不禁更是怒火上涌，铁长翼道：“沈老儿，快先给广儿治伤，这笔账咱们以後再算。”
　　敢情他认定是常败翁把铁广打伤的了。
　　常败翁自言自语道：“我明知是谁打的，可是我偏不告诉你，你又能怎样？”
　　铁长翼只见他哺喃自语，也听不清楚他是在说什麽，低头一看，铁广昏迷末醒，分明伤势十分严
重，父子情重，他不禁大声道：“沈老儿，如果你不怕的话，咱们兄弟可得教你再尝一次天山神掌的
滋味了。”
　　铁长翼吼道：“沈老儿，纳命来！”
　　常败翁被自己一阵胡思乱想，颇有一点自我陶醉乐淘淘的味道，心中再也不知‘怕’是何物，他
挺了挺胸膛，叫道：“还是你们两个一齐上吗？那我可放心了。”
　　他这话倒好像是若是铁氏双侠中一人独上反而难以应付的样子，事实上常败翁虽是嘲弄之辞，倒
也并非胡说，要知天山铁氏双侠两人都是一代武学大师，功力之高，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但是临敌之
际，却练是两人齐上，从不落单，更奇的是两人虽然一齐动手，却从来不肯依合战之法互为攻守，只
是各自为政地凑合而战，有的时候反倒碍手碍脚，各自牵制，是以虽是二人，却远不能以二人功力相
加而论，这真是武林奇闻了。
　　但如果两人凑到了路数，又远不是常人二个相加能及的了，只因像铁氏双侠这般高手都是信手成
招，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化出新招来。
　　常败翁与两交过一次手，是以明白其中‘妙’处，若是说与别人听，错非亲见，只怕是无人肯信
这等怪事了。
　　敏珊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她意识到一场大战就要爆发了。
　　铁长翼骂道：“姓沈的若是看咱们兄弟不顺眼，尽可以到天山来寻咱们便了，又何必把怨气发在
孩子辈的身上？哼！”
　　沈百波心想：“分明是姬文央下的手，可是我何必要讲？”
　　於是他也哼了一声道：“有一种人有眼无珠，还自以为了不起得紧哩。”
　　铁长翼一挥手道：“大哥，常败翁是有名的不见棺材不流泪，咱们还跟他多讲什麽？”
　　於是大名鼎鼎的铁氏使各自向前跨了一大步，举起掌来。
　　沈百波在心中暗呸了一口，想道：“妈的，又要代人背罪了。”
　　於是他蓦然後半步，低声道：“姓铁的可非动手不成吗？”
　　铁长翼斗然大笑道：“正是！”
　　沈百波动也不动，僵立在当地，铁氏双布在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出奇的阴森，生像有一股寒意直
*心胸。
　　常败翁吸一口真气，慢慢道：“姓铁的，这次可是你*我老沈——”
　　铁长翼呸地一口吐在地上，沈百波语声一止，登时，周遭的空气彷佛为之一紧，敏珊微微感觉有
些气闷，但她知道，立刻——
　　铁长翼上前一步，铁长翼双足一凝，侧立在兄长左後方，登时形成合围的形势，沈百波的脸色，
深沉的令人不明其故，但是他的内心，却存了一种生平末有的紧张的感觉。
　　铁氏双侠他不是没有见识过，但这一次他却稳稳感到非取胜不行，关於这一点，双侠自然丝毫不
知，但他们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虽然，对手曾是他们兄弟两人的手下败将。
　　沈百波猛可一掌疾推而出，拳风疾荡，左掌也击向对手。
　　铁长翼左手轻轻一勾，举手之间，劲风斗起，分明劲道十足，沈百波不料他随手一挥便是如此威
力！右掌一沉，飞快的在内缘划了一个半圆，鼓足真力，一击斜向上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中，铁长翼双拳如风，自兄长体後，斜崩而出。
　　沈百波右掌整个被铁长翼牵制，左拳慌忙一滑，猛力将对方掌力卸至门外，同时右掌一吐，内力
疾涌而出。
　　铁长翼适可而止，不进立退，双掌一撤，错身闪开。
　　呼一声，劲风一激，巨大的拳劲遥遥击在土墙上，簌簌地打下泥灰。
　　敏珊暗暗吐了吐舌头，这才真个领教劈空掌的功力。
　　刹时间，铁氏双侠已连环攻出十馀掌，常败翁拚立原地，双拳交错拍出，硬对十掌，足下并没有
移开半步。
　　铁氏双侠齐齐一惊，心中暗暗忖道：“这老儿的功力，确实增强不少。”
　　沈百翁足下不敢再停，身形纵起空中，左虚右实，飞快地一绕。
　　铁长翼清叱一声，身形也迎空而起，对准沈百波窜去。
　　沈百波双掌护门，下盘虚空一荡，斜掠开去。
　　他并不敢与铁老人换内力，但却深知在空中一击，真气稍耗，铁老二的双掌立刻招呼上来，自己
非吃大亏不可。
　　两条人影一闪一掠，速度同样惊人，敏珊但觉双目一花，两人已交叉而过，刹那间，铁长翼连发
三掌。
　　沈百波左上右下，勉力闪开两掌，右肘一撞而出，铁掌扇张！暗用外家‘大石捧碑’的功夫，一
式‘倒打金钟’反拍而出。
　　‘拍’一声轻响，沈百波身形一震，落下地来。
　　铁长翼身形平平飞开寻丈，猛然呼的一声，在空中竟然平转而掠，击向常败翁背心。
　　这一下变招太快，常败翁双足末凝，正用心防备铁长翼的攻击，斗觉背後劲风大作，一急之下，
横跃三步。
　　敏珊但觉人影一分而合，她看不出这种高手拚斗时，每一步，每一式都暗含的玄机。
　　说时迟，那时快，沈百波身形有若闪电，一掠开来，铁长翼双掌走空，而迎面铁长翼双掌正全力
拚出，情势骤变成双侠自相对掌。
　　敏珊心中一喜，几乎脱口呼妙，但美目一瞥沈百波，却见他满面紧张之色。
　　铁氏双侠四掌砰的一交，猛可一出左掌，一出右掌，侧身向沈百波遥击过去。
　　沈百波大叱一声，全力一拳封出，‘轰’的一声，沈百波再也立足不稳，倒退五六步才立下身来。
　　掌力未尽，直袭向破庙侧墙，砰的一声，整个士屋都为之一震。
　　铁氏双侠这一击之强，遽尔可知。
　　敏珊这才明白敢情双侠早算准沈百波必要横避开去，是以两人四掌一对，借这一击，将双方的掌
力都借‘移山接石’的功力，转袭沈百波，这便等於两人四掌，威力自然绝伦。
　　沈百波身形一斜，便知究竟，但闪躲不及，只好全力以赴，但仍被推後五六步之多。
　　铁氏双侠一见常败翁居然没有一击而伤，不由相视一眼，心中暗道：“好深的内力。”
　　沈百波勉强抑住血气，深深调息一下，心中默默道：“再不能让他们来一下了，我非得以快打
快！”
　　心念方动，身形便如风而动，扑向双侠。
　　铁长翼首当其冲，迎面一招‘苍鹰搏虎’直迎上去。
　　沈百波身形有若游击，一滑而过，双指并立如戟，手臂一阵溅动，连点铁长翼胸前十大要穴。
　　铁长翼下盘不动，上半身斗然，向後移开半尺，同时左掌一立，发出一股劲力，硬挡一记。
　　铁长翼一掌走空，不待招式用老，反身便是一击，但见人影一合而分，三人在迫不容发之际，已
互换一招。
　　三人斗然齐声猛吼，人影一穿，又自拚在一处。
　　这一来招式大改方才硬打硬撞的方式，三人都是越打越快，掌随身走，招不递满，立刻撤回，身
形有若游鱼，连问之下，已然博近百招。
　　敏珊逐渐醉心於搏斗之中，凝神之际，也能看清三人的招式。
　　她觉得常败翁沈百波的拳招确实一局妙无比，每招每式，都有著令人难以预料的奇绝，再加上功
力深厚，举手投足之间，风雷之声隐隐而现，真可说得上气壮山河，势如江河！
　　反观铁氏双侠，招式何尝不是令人惊叹，但她突然发现！似乎双侠在合手连击的配合功夫上，并
不十分严密。
　　逐渐，有许多招式双侠的攻守并不能配合，常反而显得有些泄滞的模样。
　　先时她尚以为人家高手的攻守自含有玄机，自己不能领悟，但愈看愈是怀疑，心中暗付道：“怎
么双侠一向攻守连合，但在联手方面，却并不配合？”
　　心中百思不得真解，刹时双侠反错过数个机会，显然是由於两人不能密切连合，以致碍手碍足。
　　天山铁氏双侠，一向形影不离，每一动手，也必是两人齐上，他们两人的功夫，单说已是天下一
流，两人联手，自是天下无敌。
　　他们也深知此理，但兄弟两人天生就一付怪脾气，偏在攻守路子上大有出入，从不下苦功锻练，
几十年下来，功夫根深蒂固，但联手之间，常有不能配合的地方，反倒没有单独动手对来得轻夷痛快，
否则沈百波再高功夫，岂是两人对手。
　　但话又说回来，到底是盖代奇人，两人联手功力之强，仍旧是举世无双。
　　沈百波在几十年前便和铁氏双侠碰过，也深知其中奥妙，但他一点也不感到奇异，敢情他们这种
盖世奇人，在思想古怪方面，却大有相同之处。
　　且说三人免起鸢落，刹时又是十多个照面。
　　常败翁缓缓在体内调匀真气，到这个地步，他已逐渐志记了紧张，一心沉迷在拚斗之中。
　　铁氐双侠的掌力越放越重，范围越来越大，他们知道，再过百招，他们的掌力便要放到只发不收
的拚命地步，到那时，便是这一场苦战的结束！
　　沈百波的足步，由快而慢，最後钉立在地上，双掌翻飞，攻守俱备，心中却默默忖道：“老沈拚
著耗费真力，用那移山手法，连退九步，那霸拳总不致发不出来！”
　　高手之战，根本一目了然，沈百波心知形势必须如此，心念一定，反倒沉著下来，见招折招。
　　铁氏双侠出招如风，呼呼两式，沈百波连退三步。
　　铁长羽右手一振，左臂并指一式‘玄鸟划沙’，疾奔沈百波右胸，铁长翼一挥手，左臂暴长，辅
助兄长的攻势，一式‘鹰出云海’，直打而出。
　　沈百波但觉力重如山，勉力一架，足下一掠，闪出四步。
　　铁氏双侠大吼一声，如影随形，疾掠而至，沈百波右掌冲手一击，左拳一闪一吐，在胁下翻出一
式。
　　拍一声，沈百波真力倒转，後退一步。
　　铁长羽双掌不退反进，一卷而出。
　　铁长翼掌出如风，一掌由下而上，偷印向常百波下阴要穴。
　　沈百波斗然真力一塞，使出移山手法，左拳一荡，勾至铁长羽的掌缘，猛力向外一折。
　　铁老大气发丹田，双掌一沉，身形丝毫不移动分毫。
　　同时间里，常败翁右膝一曲，正好顶向铁长翼下印的一掌。
　　呼呼两声，劲风激荡处，沈百波髯发俱张，移山手法尽使，沉重而稳健的後跨一步。
　　刹时间，常败翁面如醇红，发须上指，铁长翼面上猛然闪过一泛惊惧之色，铁长羽却沉静的不改
分毫。
　　沈百波右掌当胸，左拳由上而下，一划而出。
　　“霸拳！”
　　铁氏双侠在内心底里狂呼。
　　几千个招式一刹时流过两兄弟的脑海中，但却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式足以破解这雷霆万钩的一击。
　　呼的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中，两兄弟身形同时升入天空，他们只找出这一式硬拆的方法。
　　“惊天一博！惊于一搏！”
　　李敏珊在心中暗呼。
　　说时迟，那时快，沈百波怒叱一声，神拳平推而出。
　　“呜”，“鸭”怪声陡然发出，铁氏双侠身形已弹至最高，铁长羽十指齐张，猛抓下来，在这千
钩一发之际，他已用出全身功力。
　　几乎就在同一刹中，铁长翼的神拳也下压而来。
　　天山铁家的功夫，在这一瞬间，已然吐露无遣。
　　常败翁根本没有丝毫想到自身，他全付心神已然沉醉在这一拳中。
　　三股劲风一触，嘶的一声尖锐叫声，将周遭的空气，似乎撕裂了一丝，登时激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李敏珊努力稳定身形，用雪白而宽大的衣袖猛拂著迎面飞来的泥灰，耳边只闻一声闷哼，分明见
了高低。
　　她慌忙张开袖子，想要瞧个明白，美目一扫，只见好端端的，三人都钉立在地。
　　月光下，她忽然看见，铁长翼苍老的面容上，浮露了一个痛苦的表示。
　　她僵直的将目光移向铁长羽，只见他修长的身躯立在地上，但令人一眼便瞧得出站立的是多麽浮
虚，下盘是多麽不稳。
　　最後，她移向常败翁，只见他身形钉立在地，双膝微微届变，平静的面孔上，仍有一二分红丑没
有消失。
　　她怔了一怔，看不出到底是谁吃了亏。
　　铁长羽喘了一口气，用著沙哑而低沉的声音道：“霸拳！想不到……沈百波是你！”
　　常败翁似乎很熟悉地听了这一句话，在面孔上勉强放出一个笑容！
　　铁长翼努力压下一口气，嘶声道：“老沈，你好……”
　　沈百波的嘴皮一动，拚出个几字道：“多过瘾的一战……”
　　铁氏双侠想不到他在这时说出这话，兄弟两人心中一怔，齐声豪壮地笑出声来，但那笑声越来越
低，到了最後，简直比哭声还难听。
　　李敏珊心中一惨，怔怔的站在当地，一阵夜风吹来，令她微微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
　　蓦然，一个低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升起：“……爹爹，叔叔……不是…他…不是……沈…………”
　　铁氏双侠有若触电，循声望去，只见昏迷的铁广，又自倒在尘埃！
　　刹时，双侠的心中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转头望向沈百波，那像是说：“不是你？”
　　常败翁很吸一口气，冷然道：“是姬——文——央！”
　　铁长羽面上猛然一震，沈百波冷冷又道：“雪莲！天山雪莲！”
　　铁氏双侠如梦初醒，心中暗道：“雪莲，雪莲可以治愈广儿！沈老败真够意思！”
　　雪莲是天山特产，双侠手头存有多量，心中不由大宽。
　　但转念一思，自己不分皂白地乱打一通，不由惭愧地望著沈百波。
　　常败翁从双侠高傲的目光中，找出一丝感激和半分惭愧的感情，於是！他那苍老的面孔上，也露
出了一丝安慰。
　　铁长羽沉声道：“沈百波，当年铁某打你一掌，今日甘拜下风，咱们扯成平手！”
　　常败翁低声应道：“今日你中我一掌，我挨你两脚，咱们是胜负不分！”
　　铁长羽向弟弟一望，纵声大笑起来。
　　沈百波低低而豪壮的笑声，也响了起，这三个盖代奇人，在苦战之後，所言所行，仍然不灭分毫。
　　笑声未决；常败风羽猛一踉跄，跨倒在地，几乎同时，铁氏双侠也一跤倒在地上，李敏珊一惊，
低呼一声，目光一瞥，只见三人的足部，软软的在地上，分明方才一战，三人的脚骨都受折断，而三
人却在断後仍能苦持不倒，这等功夫，这等行为，可真是骇闻动听的了。
　　旭日初升，晨风微拂——
　　常败翁睁开双眼，看见万道金光一闪，心中一怔，好容易才想起敢情自己在野地上躺了一夜。
　　撑起身子，只见四风静悄悄的，昨夜的事一一浮上心目，猛一抬头，瞧见对面大树上断了一对粗
枝，他微微一笑道：“老铁拐著走了！”
　　想到‘拐’字，他连想到自己的断足，他天生异秉，心想过了一夜自己的断脚多半已好了，但还
不放心，低首一瞧，只见自己双脚上重重里了数层花布，心中一怔，忖道：“什麽人？”
　　心念方动，破庙侧人影一闪，走出一个白衣少女，沈百波恍然而悟道：“女娃儿，谢谢你了！”
　　李敏珊见他已醒，欢声说道：“沈老前辈，你的双足好些吗？”
　　常败翁得意的暗笑一下，缓缓道：“娃儿，咱们先走吧！”
　　X　　　　X　　　　X
　　“女娃儿，你到那里去？”
　　“沈老，我去打点泉水来。”
　　常败翁靠在一棵大树根上，挥手道：“走，咱们一起去。”
　　李敏珊道：“不，沈老前辈，您腿上伤还没有好，让我侍候您吧。”
　　常败翁轻轻道了声：“好，好…”
　　他看见敏珊婀娜的身躯轻盈地消失在丛林处，他的嘴角上现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他想：“这小妮
子可真乖。”
　　他可忘了这小妮‘不乖’的时候凶霸霸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大红花布包扎的绷带，心中暗笑道：“要是旁人如此折断了腿骨，少说也得躺
上几个月，可是我老沈，哼！只消三天就好得十足啦，我要故意装装，也好要要这女娃子。”
　　他伸手把敏珊仔细替他包扎的绷布给拆了下来，口中连道：“嗯，缚得紧紧地，风都不透一点，
可真难受死啦。”
　　他索性把裤管也捞起来凉快凉快，说也奇怪，那腿上长得完好无疵，连疤都没有一个。
　　正在此时，脚步声起，他知道是敏珊回来了，连忙手慌脚乱地把刚拆掉的绷带七手八脚地绑好，
然後装著腿痛的模样，倒靠在树干上。
　　敏珊走了过来，她叫道：“沈老，前面水是有的，只是太远了，咱们还是一起去吧。”
　　常败翁点头道：“好罢。”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拐杖，撑著站了起来，敏珊低头一看，看见原来绑得好好的绷带，已经变得一
塌糊涂，倒像是一团烂绳子里在腿上一般，她不禁嗔道：“您一定又打腿上弄开了。”
　　常败翁那张口是贼赖惯了的，无论什麽事，则使毫无关系的事他也要先贼赖几句，这是数十年积
下来的好习惯，已经成了口头禅，他一听这话，立刻不加思索地赖道：“没有人弄开过呀！”
　　敏珊嗔道：“您自己看。”
　　常败翁低头一看，那绷带著实绑得太糟了，但是他这一看，立刻又赖道：“是了，我知道原因啦，
必是你昨天绑得实在太松，一阵跋踄长途下来，自然要乱了。”
　　敏珊将信将疑，望了他一眼道：“那麽现在我替您绑一绑。”
　　常败翁又道：“不用，不用，咱们先找到泉水再说。”
　　敏珊见他头头是道，知道说不过他，只好转身前行。
　　走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闻泉声，常败翁道：“咱们不要迷失方向啊。”
　　敏珊道：“大概不远了。”
　　愈走山势愈是怪异，路也渐渐狭小，终於消失在草丛中了，敏珊道：“没有路好走了，咱们回去
吧。”
　　常败翁道：“不，不，前面就有水，我已经闻到水的味道了。”
　　敏珊望了他一眼，继续前行，他们走了好一段极为难行的路，敏珊以为常败翁必然走不动，回头
一看，只见他蛮不在乎地走著，不禁奇怪。
　　忽然，前面豁然开朗，一眼望去，全是一片碧绿，原来竟是一个大湖，那水线得如玉珀一般，敏
珊欢叫一声，跑到湖遑，用手捧了一勺水浇在自己的脸上，真有说不出的凉快。
　　常败翁微微吟笑，也走到湖边，敏珊道：“沈老，这是什麽湖呀？”
　　常败翁道：“我怎知道——喂，你看那边——”
　　敏珊依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对面湖边一片红色的东西，湖水也被染红了一片。
　　敏珊道：“那是什么？”
　　常败翁脸色斗然一沉，低压著嗓子道：“血！”
　　敏珊惊呼了一声：“血？这里荒无人烟，那来的血？”
　　常败︵羽皱眉想了一想，忽然道：“你从那边绕过来，咱们去看一看。”
　　敏珊正要开口，常败翁把手中拐杖一抛，猛然奋身一跃，身形拔起五六丈，如大鸟般飞落湖中，
在波面萍叶上一点，身形又起，姿式美妙已极，只消几个起落就到了对面岸上。
　　敏珊惊得合不下口来，呆了半响，她才轻骂了一声：“好啊，你敢情是骗我的，你的伤早好啦。”
　　常败翁在对面手一挥，敏珊也连忙绕道过去，到了对岸，只见常败翁正在弯著身体看察一件事物，
她跑上前去一看，吓了一跳，原来地上竟是一只死去的怪兽。
　　那兽尸庞然巨物，敏珊问道：“这是什麽？”
　　常败翁道：“这叫做独角牛，这种兽类一向是产在西藏，怎会到江浙来的？又怎会死在这儿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死兽头上的独角，忽然他发现那角上刻著一个宇，他低头一看，只见牛角上刻著
一个‘温’字。
　　霎时之间，常败翁想起一个人来，他的脸色大变，敏珊惊问道：“什麽？”
　　常败翁喃喃的道：“独角大圣？西藏温家？”
　　敏珊道：“什麽西藏温家？”
　　常败翁道：“一百年前西藏的独角大圣温键在峨嵋山上掌毙当时神州第一高手洪若水的故事，你
可知道？”
　　敏珊点头道：“可是百年来便不曾再听到温键的消息……”
　　常败翁道：“百年来温家虽然行踪不明，但是这独角怪兽分明是温家的标帜，可不知当今温家当
家的是温键的孙子还是曾孙？”
　　敏珊望著常败翁，常败翁忽然道：“听！”
　　果然远处有人声微微传来，常败翁道：“咱们去看看，记住，千万要小心！”
　　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因为他料想温家的独角牛既然死在这里，温家的人大约也不会远，而温
家虽然百年来不闻音讯，但是百年前那件事太令人难忘了，中原神州公认的第一高手死在温键的掌下！
　　常败翁带著敏珊，猛可施展轻功，身形如箭一般在草丛中飞驰，那远处的人声愈来愈近，终於，
常败翁停下身来——
　　他们从林木孔隙中一探望出来，登时吓了一大跳，只见林外是一片平地，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大
片，全是大大小小的独角怪牛，少说也有上千头，那边站著十多个装束古怪的执鞭汉子，看模样是赶
牛的人，对角大树下站著一个年轻的胖子，穿著一袭金丝袍子，满面骄傲神气，他身旁站著一个带瓦
楞帽的老汉，那老汉手中也拿著皮鞭，虽然土里土气，却是双目精光烔烔，一派武林高手的模样。
　　这老汉正自指手划脚地在与他对面之人争论，他对面之人背对著常败翁和敏珊，但从衣著上看去，
是一个道士。
　　那老汉道：“出家人不在道观里修道，却来管这等闲事赶吗？”
　　那道士的声音十分清朗，就如一口大钟呜响一般：“施主赶著这许多异城怪兽到中原，遇田而食，
遇野而过，天下农人就不要吃饭了吗？”
　　那老汉脸色一沉道：“哼，小道士我们真人不说假话，你可别仗著学了几手三脚猫的武功便伸手
要管天下事，好，既然你学武的，告诉你，咱们主人姓温！”
　　那道士哈哈笑道：“姓温便怎的？独角大圣温家便怎的？贫道若是怕的话早就走路了。”
　　他这话委实惊人，表示他明知对方的来路，却依然满不在乎，常败翁不禁双手大拇指一挑，低声
道：“好个小道士！”
　　那老汉脸色忽然一沉，抖手一鞭打出，皮鞭卷在一棵腕粗树枝上，他一反腕，‘拍’的一声，那
树枝竟然应声而折。
　　这一手乃是上乘的内家功夫，常败翁吃了一惊，心想看不出这赶牛的家伙也有这手功夫，温家的
威名果然不同凡响了。那皮鞭扯断了树枝後忽然有如一道电光一般向那道士脸上飞来，道士双脚动也
不动，一伸手，呼的一声便把皮鞭抓住，那老汉吃了一惊，用力一拉，道士一放手，皮鞭立刻飞回，
但是飞到一半，忽然变成一寸寸的断截落在地上。
　　道士这手内功露得十分漂亮，常败翁喝道：“这道士是谁？好深的功力啊。”
　　那老汉呆了一呆怒声道：“看不出你这杂毛果真有几下子，嘿，报上名来吧。”
　　这时那站在树下的年轻伙子一步步走了过来，他双眼看天，脸上神情狂傲已极，那道士似乎也看
出这胖子每走一步，地下都是一震，必是暗含了极厉害的功夫待发，他不禁随著胖子的步行身躯向左
转了一下。
　　这一来常败翁和敏珊都看个清楚，这道士竟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相貌长得极是英俊，而且气度
十分稳重，毫无青年人脱跳飞扬之气。
　　那胖子道：“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老汉道：“小杂毛唤做什么？我家少爷要亲自教训你！”
　　青年道士昂然道：“贫道丘九渊。”
　　常败翁可了一声，对敏珊道：“原来是武当的丘九渊，我可要管一管！”
　　他蓦然大吼一声，有如一只大鸟一般腾空而下，正好落在那年轻的胖子面前——
　　黑沉沉的石头甬道里，忽然现出了一个拳大的火光。那黄红色的火焰，照在青黑色的石壁上，有
一种令人肃然的气氛。
　　同时，执火把人的脸透过火光中看去，也是红红的，但不管从任何角度看去，这人的脸容是朴厚
而讨人喜欢的。
　　在他身後，还有一人，双手拿著一张发黄的老羊皮，正籍著这宝贵的光辉，在细细研究路径。
　　他们是谁？他们就是唐剑宁和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把手中，那份‘天残地缺图’反覆地看了几遍，咧著嘴对唐剑宁问道：“小子，你那份
图可真是摩云客亲手交给你的？”
　　唐剑宁为了多事老人的缘故，脚下也放得极慢，闻言更止步不前，略略回过头来对多事老人说道：
“当然，这是我们雁荡镇山之宝，而且连纸头的成色都和老前辈的那份古图一色一样，难道老前辈竟
看不出端倪来了吗？”
　　多事老人用手摸摸鼻子，连连唔了几声，索兴往地下盘腿而坐，右手支著下颚，那份古图也放在
腿上，仔仔细细地思考起来。
　　剑宁知道他在用神，当然不敢打扰，只得撑着火把，呆山且在一旁。
　　原来剑宁手中的那支火把，系得自他所发现的那石室中。那石室和隔邻的石室竟一模一样，当然，
可没有另一对百阳朱果。
　　为何在这阵图的外围，会有完全相似的两个石室，这点便连多事老人也捉摸不透。但剑宁却灵机
一动，想起了自己身上有一份雁荡派的秘图，他自己按图索骥当然颇为吃力，而多事老人却一定是轻
而易举了。
　　果然，多事老人大乐，因为雁荡山中这大石洞，完全是按著一个古代已失传的阵图所布设的，多
事老人一生浸淫此道，而且手上也有了四分之二的古图，当然想尽心计，务求找出全豹。他们手上这
二份古图一对照，竟在接头之处，道路布置完全符合，而且羊皮纸的成色也完全相同，多事老人怎会
不高兴得要死呢？
　　照剑宁的意思，是希望在第二个石室中，化些功夫揣摩一下，因为他还不死心於‘白虻三式’希
望雁荡大侠生前会另有指示。但多事老人却心急如焚，非马上赶路不可。
　　多事老人一方面是担心姬文央在洞外的战果，另一方面也是初得秘图，急欲求证自己平日研究的
心得，是否与事实相合，所以连一刻儿也等不及。
　　剑宁拗不过他，知道便连姬文央都让他两步，而且多事老人又一再保证，以後仍可按图再至故地，
他心想稍为躭搁两天也无妨，便只得觅了个火把，在前面开路，而每过一转弯的地方，或者是布置机
关的地方，多事老人都仔细地用炭笔记下来，并和原图相比较。如此一来，多事老人心中既有所得，
自然大乐，但剑宁可惨了。
　　因为一来多事老人走得甚慢，又时时要剑宁照顾，二来多事老人生性多疑而且爱管闲事，所以每
过一处．他都要仔细考虑，小心研究，然後再让剑宁来行动，这样子前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但剑宁因多事老人有恩於已，而两人目前也须协力求生，当然只得耐心地由他消耗。
　　剑宁自吞服了百阳朱果之後，原木以为马上可以见效，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却连些微反应都没
有，心中虽是十分狐疑，可是也不好意思向多事老人请教—到底他还是一个出道不过半个月的青年人！
　　且说多事老人心中正在盘算对下一个机关的应付办法，而剑宁默默地执著火把守在一旁，两人都
不作声，这时，石甬道中静极了，远远看去，活像是一幅老人灯下潜读图。
　　忽然，多事老人头也不抬地道：“小于，站近些，光太暗啦！”
　　剑宁哦然地笑了一声，他知道多事老人一遇到窘境，便会迁怒到旁的事物，所以他只得走近他半
步，又弯下腰去，把火把凑到多事老人的眼前。
　　多事老人唔地点了一声头，也不知道是赞许他听话，还是对阵图有了新发现？
　　忽然，多事老人精光霍霍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了两个转。然後咦了一声道：“喂，小子，你师
兄待你不坏吧？”
　　唐剑宁被他这没头没脑地一问，心想多事老人真是好笑得紧，这时候还查问这些不干时要的事。
但一提到唐师兄，剑宁便涌起了一股不能自制的情感，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多事老人迅速地接口道：“那他为什么要害你？而且不是我机警，便连我这阵图老祖宗也陪在里
面！”
　　剑宁大为诧然，然而怒意溢於一卖表，重重地问道：“老前辈，这话怎麽说？”
　　多事老人微微抬起头来，他可不管剑宁心中受不受用，仍是一股轻松劲儿，他顽皮地眨眨眼道：
“小子怎么沉不住气啦？”
　　剑宁只当他是以言相戏，他这人最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尤其不能让别人讥及唐师兄，他怒道：
“老前辈！”
　　多事老人知道这个年青人是真的动了气，心想他们师兄弟俩真是要好得紧，便低下头去，微吐舌
头，连连摇头道：“你这小子和姬文央那老鬼倒真是天生一对，怪得紧。”
　　他那股样子活像一个小姑娘做错了事，还嘟起小嘴说人家做错了的神情。剑宁被他这一逗，心中
的气便消去了几分。
　　多事老人却忽然老脸紧绷．右指在图上指划著道：“小子，你可知道如照著你那图，今生今世我
们都别想走出这阵？现下我是改了条路走的。”
　　剑宁才知道他方才话出有因，也不禁吃了一惊，但知道兹事体大，他对布阵之学本是外行，也不
便发表意见，只得哦了一声，表示他心中的惊讶。
　　多事老人右手指著图道：“方才从第二石室走来，我们已过了几道机关？”
　　剑宁道：“过了两关。”
　　多事老人一拍手道：“这天残地缺阵的布阵原理是一波三折，换而言之，下面这道机关著实有些
名堂在内，所以要特别小心。”
　　剑宁点点头，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头。只因多事老人精深於此道，所以他的一
言一语，都莫不是这方面的权威经验。
　　多事老人续道：“由我现在手上已有四分之三的图上可看出，这阵法的结构是对称於阵心的，也
就是从阵心走出去，东南西北四角的布阵原理是一致的，不过是机关的种类及布置的距离不同罢了。”
　　剑宁愿看他的手指看去，果见右上角和左下角的符号都非常类似。
　　多事老人见他唯唯诺诺，便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到底道行还差，如果这天残地缺阵只是如此
简单，那我又何必煞费心血？你想，如果按照这阵法的大结构的原则，我们在走出第二石室的时候，
便应该受到袭击，因为，我们走入第一石室，也就是你吞服那宝货的时候，便受到了袭击。”
　　剑宁马上反驳道：“可是，那不是阵心，走入石室和走出石室的遭遇便不必一定相同。”
　　多事老人满意地点点头道：“那我们在前一道机关，便应受到袭击了？因为从第一道石室到第二
道石室也算一折，而走出第二道石室遇到第二折，便构成了一波三折，但是我们却安然渡过，这又是
为什麽呢？”
　　剑宁为之语塞，多事老人以右指连连戮自己的前额道：“比较合理的说法是，第二道石室本来阵
图中是没有的，因为你看，如果照我现在定的方位，方才二道石室应该在全图的右上角；但你再看左
下角，相对的位置上只有一个方框，而节使是右上角，也只有一个方框，假如每个方框是代表一个石
室，那么怎会有两个相同的石室出现？”
　　剑宁好奇地问道：“为何一个方框不能代表两个石室？”
　　多事老人冷冷地嗤了一声道：“那么执有这图的人，将永远走不出第一道石室，因为如何从第一
道石室到第二道石室的机关就无从标明了。”
　　剑宁知道自己问的全是外行语，脸上颇有些讪讪，多事老人见风转舵，他心中已颇喜欢这个生长
在渔村中的大孩子，并不愿太使剑宁难堪。
　　所以，多事老人笑道：“你方才说原先盘腿坐在地心阴泉之上的是你的师父—雁荡大侠，假如你
没猜错，那么这添上去的石室一定是他开凿的，他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对付你那五个逐出门墙的师兄—
雁荡五子，而且，我想，他的妙计一定成功了，否则雁荡五子断然不会葬身於石窟之中。”
　　唐剑宁心中惨然了，他彷佛已见到当年师徒火拚的惨剧！他想：假如师徒之间都要如此布置心计，
那麽人生又有什麽快乐可言呢？他同情雁荡大侠了。
　　多事老人续道：“你唐师兄一定不知道有百阳朱果这会事，否则他不会不告诉你，但他又一定知
道其中的一间石室，要不然他不会叫你来找，所以他知道的，应该是第二道石室，也就是你发现的那
个。”
　　剑宁这才想通为何他事先并没有听师兄讲过百阳朱果，不禁呀了一声。
　　多事老人好像笑他少见多怪似地，冷冷地瞄了他一眼道：“但雁荡五子知道的，一定是第一道石
室，要不然他们不会从那条路进来，他们的目的可能是在百阳朱果上，要不然，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师父在逐出他们多年後，才收了你的唐师兄，这许多年，要布置一间相同的石室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摩云客平常出入的也一定是我们走的这条路，因为他只有这条路线的图示。”
　　剑宁恍然大悟道：“师父一定是以第一道石室为诱饵，来对付雁荡五子，而把本派其他重宝，完
全移到第二个石室内，那麽白虹三式一定是在第二石室中无疑了。”
　　多事老人点点头道：“雁荡大侠料定五子必然重来，所以先破坏了开启翻板的机关—三丈青，我
本来以为是朽坏了的，但现在想想并不尽然，因为其他的机关一个也没坏，为什么偏偏坏了这一个？
所以即使五子能得手，也不能逃出，这计不为不毒。
　　因此，便连雁荡大侠吞服了那十二小时便散功的百阳朱果，恐怕也是故意的？这又是出我当时的
意料之外了。”
　　剑宁非常佩服多事老人的推理能力，但他心中的疑点甚多，因为雁荡大侠为何有这种反常的行为
呢？譬如，他为什麽不吞服另外一枚——只要不亲近女色，就可以延年益寿，功力倍增的那枚？
　　他不敢多问，因为，他知道的太少。
　　但多事老人何等江湖，一眼便知他心中有些狐疑，便哈哈乾笑道：“这噜噜嗦嗦的一大堆，也不
过是我的猜想，至於你师父和雁荡五子之间的那码子事，恐怕除非雁荡大侠复生，谁也弄不清楚了。
不过，如果雁荡五子的死事一传出去，江湖上的人更加会责怪你师父的行事做人了。”
　　剑宁心中很坚定地对自己说道：“我唐某人一定要为师父洗刷令名。”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坚定不拔的神色。
　　多事老人暗暗吃惊。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喊声：“咱们冲！”
　　这是翁白水的声音。
　　多事老人和唐剑宁讶然地互相看了一眼。剑宁这才想起，方才多事老人又真是多事，在这紧张关
头，怎又会想到一个石室还是两个石室的问题上去的？
　　多事老人却一板正经地道：“小子，方才我们走过的机关的歌诀是什麽？”
　　唐剑宁答道：“老前辈说是‘梁上燕，声呢啾，拨五下，见洞幽。’”
　　多事老人道：“不错，那是指方才那石门顶上刻的一个小燕子，但下面这首有些古怪。”
　　说著，把手对著古图边上的一排歌诀上的一首歌词指指道：“日正中，月上楼，方三丈，鬼见
愁。”
　　说着，又把右手的食指微曲，以指节轻敲自己的额头，喃喃地念道：“鬼见愁，鬼见愁？”
　　剑宁由这三个字便可知道，下一道机关硬是一个难惹的货色，他把头凑近古图一看，不禁对多事
老人惊道：“老前辈，我们岂不是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原先入洞的瀑布附近了？”
　　多事老人不悦地挥挥手道：“当然，否则我们怎能和姬老鬼见面？”
　　剑宁知道他不高兴自己打断他的思路，只得歉然而默默地退在一旁。
　　於是，石甬道中静的连针儿落地都能闻声了。
　　忽然，多事老人双眉微皱道：“小子，你拿著火把到前面去照照看，如果走道的尽端有什麽怪玩
意，千万先别动，让我先看看再说。”
　　剑宁拿著火把走了。多事老人一人枯坐在黑暗中，只觉得凉风飕飕，老在他颈旁直转，不禁打了
十多个寒噤，他手无缚鸡之力，想想自己处身在如此一个死寂的环境里，真是心胆俱寒。
　　他左等右等，剑宁还不回来，而他一离开了火光，真是寸步难行。他无奈地用右手不停地捣著地
面，嘴里却大喇喇地道：“这等鬼仗势，岂能拿老夫奈何？”
　　但他仍是不能放心，愈想汗毛也就愈为肃立，他只得扯大了嗓子吼道：“小子，你死到那里去
哩？”
　　於是，不久之後，剑宁拿著火把从甬道的转角处跑了回来，多事老人一见到黄色的光亮，心中便
安了许多，笑嘻嘻地问剑宁道：“怎样，前面有什麽暗记没有？”
　　剑宁也来不及回话，急忙把多事老人一把抱起，迈脚便走，多事老人挣扎不得，只得捏紧双拳乱
捶剑宁的背，边走边骂道：“小于，又不去送你的终，这麽赶命干吗？”
　　剑宁也不躲避他的拳头，只是急急的对他道：“我方才似乎听得姬老前辈呼唤著老前辈的名字。”
　　多事老人更加不乐道：“这还不好？我们更可以走得从容些。”
　　剑宁剑眉微扬道：“但是，其声之微弱，已到了真气涣散的地步。”
　　多事老人闻言一惊，心想莫不是姬文央扶创而战，反被那些後起之秀所乘，心中也大为著急，但
他嘴中还很硬，他道：“你这小子年纪青青，那知道什麽叫做真气涣散啦！”
　　剑宁脚步仍不放慢，却沉声道：“我知道，因为唐师兄临终之际，我幸能陪侍在侧。”
　　他说到最後的几个字，已是低不可闻。
　　多事老人平时嘻嘻哈哈，其实也是个性情中人，否则他也不会和姬文央结成生死之交了。因此，
心中也是默然，但他仍责怪剑宁道：“那你也可以先通知我一声，又不是抢新娘，抢新娘也得客气一
点呀！”
　　剑宁心想要先通知你，你又乱七八糟地搭上些闲事，姬文央那吃得住这一拖？但既听他如此说，
便只得放下他道：“老前辈，前面不远处，便是走道的尽端了。”
　　说著用手遥遥一指。
　　多事老人一把扯住剑宁的衣袖道：“且慢，如果触动了机关，方圆三丈之内，便连鬼见了都要见
愁的。”
　　剑宁也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不可轻举妄动。他更知道多事老人比他还要关心姬文央，绝不会故意
拖延。
　　多事老人从剑宁的手上取过了火把，小心翼翼地挨近了走道的尽端，他拿了火把上下左右地照了
又照，然後又作了几个姿势，好像作要跳起来的准备动作，然後才恍然大悟地道：“有了，有了！”
　　剑宁一个箭步，便已到了他身边，多事老人反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白了他一眼道：“小子，
你再莽莽撞撞，咱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
　　剑宁歉然地笑了笑，多事老人仍又低头沉思，口中却轻轻地念道：“日当中，月上楼，方三丈，
鬼见愁。”
　　他抬起头来，双眼精光霍霍地望著剑宁道：“小子，你过来看，这不是日当中，那不是月上楼？”
　　剑宁凑过头去，果然见到靠近火把之处的石壁上，有一个刻得不深的回形记号，在这◎宇上面，
刻了一个颇为精细的〗字，剑宁茫然不知所云，看看多事老人，多事老人道：“◎宇是象形文字的日
字，〗是月宇。”
　　剑宁方才了解到那首歌诀的意思。但他仍忍不住问多事老人道：“那什麽叫做三丈呢？”
　　原来这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如何由这石壁算过去方圆三丈之地？
　　多事老人敲敲前额喜道：“有一种机关，一发动之後，便会现出陷井之类，但这玩意太简单，布
这天残地缺阵的人，不会搞这等低级东西。”
　　说著一顿，问剑宁道：“依你现在的功力，跨一步可达多少远？”
　　剑宁不假思索地道：“三四丈之远；没有太大的问题。”
　　多事老人道：“这不过是在吞服百阳朱果以前的功力，再说，你和艾锟那一堆人相比较又如何？”
　　剑宁想起目已上山时和艾锟，翁白水等的一般交往，自己是要比他们差了一般功力，便爽朗地答
道：“是要差许多。”
　　多事老人很欣赏他地点点头，彷佛是在赞许他的谦虚，口中却道：“那么反跳三丈，并不是太稀
奇的事，你想，设计这阵图的人，岂不会顾及於此？他若要真个作机关，埋陷井，应当搞个十丈路，
那么便连姬老鬼也没有幸理。”
　　剑宁听了，觉得多事老人句句在理，但还是摸不透其中玄虚。
　　多事老人道：“假如我设计这阵图，我便会把陷井之类，放在三丈之外，然後故意布些疑阵，让
你触动机关之後，便慌忙反跳，就正好中了我的计算。因此，反应愈快的人，愈要上当，就连姬老鬼
这等精露鬼也要发愁了。”
　　剑宁道：“不错，正是方三丈，鬼见愁了，但老前辈怎会想来的？”
　　多事老人笑道：“一个人要跳起，以何种姿势比较方便？”
　　剑宁有莫明其妙之感，但他仍摆了个姿势，只见他膝盖微曲，脚跟微微离地，上身稍为前倾。多
事老人满意地道：“你的个子不高不矮，正与大多数人相合，现在你的手，刚好可以放在那日月二字
的中间，是不是？当你一见到这记号，你便会不注意地弯下腰去触及他，而无意地做成这个姿势，因
此，只要你心念一动，你自然而然地便会反跳而上了当了。你看前几道机关则不然，譬如第一道的
‘左上青，右下星’，在那种部位，你必须蹲下去，或立起脚尖来，才能发动机关，而这次却是‘日
当中’了，你现在了解布阵那人的心计没有？”
　　剑宁这才知道他方才在石壁前面几番比划的用意，心中大为佩服多事老人的精细，其实像多事老
人这种多管闲事的人，如果没有特殊的秉赋，早就只能多事一次，而折在他人的手上了。
　　多事老人牵著剑宁退到石壁五尺之地，便拉著剑宁盘腿坐地，对剑宁道：“你现在伸直右手，以
剑尖迅速点日月二字中间的二点各一下，我相信必定有暗器或声响发射出来，但三丈以外其他的机关，
可能要等一会儿时间才会发动，因为一个高手能在空中硬生生地转向，如果发动的过早，便会妙计成
空了。”
　　剑宁问道：“万一老前辈失算了怎么办？”
　　多事老人愤怒地白了他一眼道：“那还不简单，老夫以身殉其所学！”
　　剑宁闻言，虽是叫苦，但也只得暗暗运气，极迅速地弹出一剑。只见剑尖微扬，早已叮叮二声，
已命中了机关，就在他收回佩剑的一刹那？忽然轰地一声，阻路的石板便向外倒去，而甬道上面也射
出了大把暗器，这些暗器的角度基是阴狠，都是几近垂直地射下来，这样便*得发动机关的人，往後
方退跃回去。
　　因为暗器发射的角度小，所以只有少数射到他们面前附近，但也都一一被剑宁削去，多事老人乐
得舒服，毫不在意地哼著小调，一付隔岸观火的样子。
　　多事老人忽然拍掌大笑道：“天灵灵，地灵灵，观音菩萨来显灵！”
　　剑宁虽被多事老人方才那般推理所说服了，但是仍不敢大意，因此暗暗运劲，以防万一。同时他
右手放在多事老人背後，到时候也管不得多事老人愿不愿意‘以身殉学’，先救人要紧，因为他一来
曾答应姬文央要保护多事老人，现在自不能算交差，二来他心中已对多事老人颇有好感，自不愿弃他
於绝地。
　　但是，却大出他们意料之外的是那块石壁轰然往後便落，但只落到三分处，忽然锵地一声，震得
两耳欲聋，而石道中更是嗡嗡之响大作，那石板想是遇著了大石块之类，竟然搁在当地，也不再往下
落去。
　　而背後三丈之处的机关也不见发动，多事老人被搞糊涂了，反而怔怔地坐在当地。
　　嗡嗡之声稍为小了一点之後，石壁那边竟传来了隆隆的飞瀑之声。
　　唐剑宁猛然想起，自已在抵抗葛贤宁他们的时候，曾移动了两块大石，阻止了从飞瀑进入山洞的
隘口，莫不是这块石头，恰好阻住了石壁往後倒去的去势。
　　多事老人何等精灵，前後一想，也知这事有蹊跷．他颇为不择地道：“那个小子随便移动了洞中
的布置！”
　　剑宁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了什么呢？”
　　多事老人用右手比作石壁，作扇形的转动道：“这块石壁是以下缘为轴，成转动的形状，往外面
倒去的，当初设计这机关的人二定算好了倒在某一个角度时，那往後跳的人正要落地，便刚好能触发
三丈外的机关，而且据我的判断，是前後各三丈，甚至左右的石壁上都有毛病，否则便不能叫‘方三
丈’，但现在根本没达到预计的程度，便中止了，这些布置巧妙的机关，岂不是形同虚设了吗？”
　　剑宁心想，这多事老人真是喜欢多事的紧，自己无中破去了这等厉害的机关，常人只会领手庆幸，
但他却还一肚子不高兴呢。
　　多事老人喃喃地道：“这小子真多事，谁叫你当时乱搬石头的啦！”
　　他也不想想剑宁当时御敌的实况，错非是大石助守，老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此时反责怪剑宁多
事，真令人啼哭皆非。
　　大凡多事的人，没一个人会自认多事的，相反的，总认为别人碍手碍脚，多管闲事的，多事老人
不过是其中之最罢了。
　　剑宁望了望剽搁著石壁，见那些暗器也不发射了，他估量了露出来的空隙，尚可容他驮著多事老
人从中间穿出，心中便有了计较。
　　多事老人见他直看那大石隙，便也知道了他的心意，两手一撑，已然一汤而从地上翻起来道：
“於今之计，只有让你小子背我出去啦！”
　　剑宁心中暗吃一惊，不料多事老人洞察世故至此，竟能鉴貌辨色。
　　这石壁并不高，不过两人来长，因此剑宁并不费力，当他身子穿过间隙，往下便落。他早就有虑
及此，因为他若非在穿过间缝的时候，便开始往下落，则背上的多事老人，便会被上面的石壁擦伤了
背後。
　　在斜斜的石壁之下，便是那块巍然巨石，因此剑宁长剑轻弹，极迅速地在大石上点了一下，剑身
柔软，著力便弓成弧状，却又顺著他前进之势轻轮一弹，他便利用这反弹之势，身子已穿过了飞瀑，
姿势真是美妙之极。
　　他正要落地，不料背上的多事老人却破口大骂道：“好小子，你倒会损人，让我在上面替你淋
水！”
　　原来飞瀑之势何等惊人．而且剑宁又是垂直於场面而飞出，所以身形便略略降低，而成一个水平
抛体的轨道，因此，多事老人驮在剑宁背上，可淋得个不亦乐乎了。
　　剑宁倒也没想到这著，祗因平时他们这等武功的人，穿越飞瀑的速度远比目下为大，而且又多半
运剑或用掌护身，倒不如现下这般狼狈。
　　剑宁正要回话，不料身形落处，忽觉水气弥漫产雾蒙蒙，真是举目不见五指，不由大惊，辽以为
为自己置身在飞瀑的底下呢？
　　多事老人拍手大笑道：“现下可由不得你了，快放我下来，要不然我叫你终生走不出这古石阵
去。”
　　原来剑宁这一落脚，竟已飞身入了瀑布前面的石阵中。剑宁心想此老硬是古怪，不要真得为淋湿
了这件小事，而弄得两个人都走不出去，闻言略一计较，便轻轻地多事老人低道：“老前辈，如果外
面那些人没走怎办？”
　　多事老人一想，要是方才姬文央真的是真气涣散，那麽艾锟这班人可能居胜，也就是伏伺在旁了。
须知那些人莫不是恨多事老人入骨的，他怎会冒险尝试？但他也明知是剑宁拿来要挟自己的，可是他
又不谙武功，此时伏在剑宁的身上，虽是极力地屏神细听，也听不出什麽名堂来。
　　他无可奈何，只有就着剑宁的耳朵细声道：“那你就往左走三步，见到了一根尖石柱，再前三步，
从一块方形的大石後绕过去，再走个七八步便可走出这阵去了。”
　　他也是聪明人，不正面回答剑宁的问题，以免有怯懦之说。
　　剑宁闻言大喜，便依言而行，如此二转，便觉眼前水气尽空，一派清凉的气色，心神为之一振。
　　但多事老人却在他背上惊叫一声道：“姬老鬼！”
　　剑宁到底是阅历不及多事老人多多，一走出石阵，只忙得自己高兴，却把急急忙忙赶出来的意图
忘了，他听到多事老人这一惊叫，方才警悟，忙放眼看去，只见姬文央盘腿闭目而坐，气色远比前几
日剑宁初见他时还差得多。
　　一个平时不生病的人，最生不得病，也最经不起病魔的折魔。一个平时清心寡欲而从没受过引诱
的人，却又最容易受外来的引诱而变心。
　　同样，一个从没受伤，或者是能克制伤势的人，一日感觉到自己受了内伤，这份伤势也就可以说
是惊人的了。
　　姬文央正是这方面最适当的例子。
　　唐剑宁出道末久，自然不懂这门子道理，但多事老人却一眼看出了端倪。他也不徵得剑宁同意，
双掌猛然往剑宁肩上一推，身子便从剑宁背上滑了下来。
　　剑宁被他这意外的动作所震惊了。
　　因为，如果翁白水他们是埋伏在旁边的话，多事老人离开了剑宁的保护，不啻是自杀的行为，况
且，多事老人是何等看重自己的生命！
　　剑宁是青年人，而青年人唯一的特点便是冲动。
　　当剑宁意味到，这就是友情的时候，他的内心激动了，他的两眼润湿了。
　　他想：“天下人都以为姬文央是个冷血的动物，杀人不眨眼，多事老人游戏人间，不知倩义为何
物，但由自己目睹耳闻的看来，他们竟比常人还要重情意些。”
　　其实，孔子说过：‘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姬文央和多事老人所以不合於世人，是因为他
们是狂狷之士。然而越是狂狷的人，他们的友谊越不易得到，也越不容易失去。但是，一个极容易失
去的友谊及能够叫做友谊吗？君子之交虽淡如水，但愈在危难的关头愈为相收，渐渐会比蜜还浓的。
　　现在，正是在观察像姬文央和多事老人那种狂狷之士的真面目的大好时机。
　　他们使剑宁深深地感觉到，常人所谓的友谊，只是一件装饰品——就像是珍珠金玉之类，只是用
来在人面前赢取夸赞的东西而已。
　　剑宁的内心，渐渐地和多事老人与姬文央合而为一了。这或许是武林数十年内的大不幸，一个所
谓的‘魔头’往往就是如此形成的。
　　但是，我们从唐剑宁的历史可以看出，他绝不会为世俗眼中的一个正常人。
　　任何事物都有发徵的，尤其是一个人的性格的养成。
　　剑宁一岁的时候，便死了父亲，依寡母为生，到了能够*作的幼年，又去帮他人放牛，因此，在
他十岁以前，他的前途不过是一个幼年不幸的农夫，但自己从遇到了残废的摩云客之後，他的命运有
了重大的改变，可是在摩云客和他母亲先後弃世後，他又回复到了‘孤’，而他之一再遇到奇人，如
摩云客，常败翁，姬文央，多事老人，又注定了他将是武林中一颗光芒毕露的‘星星’，因此，在如
许的境遇之下，一颗‘孤星’便渐渐地长成了，这就是所谓的成事在天吗？
　　剑宁觉得自己能了解到狂狷之士的可贵之处了。
　　君子有所不为，但也必有所为的呀！
　　他见到多事老人奔到姬文央的身边，多事老人长跪在姬文央的身边，双手放在姬文央的肩上，轻
轻地唤著姬文央，勉强地笑道：“姬老鬼，你，你又赢了。”
　　剑宁知道，多事老人心理一定在说：“我累了你。”
　　但是，一切的道歉，对两颗本已融合著的心，本是多馀的。
　　他见到姬文央的双眼猛然一撑，两颗眼珠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然後，眼皮又迅速地垂了下来，
他见到姬文央的嘴稍为蠕动了一下，这是一个英雄式的笑容——当他处在光荣的历史与残酷的事实之
间的时候。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从唐师兄的脸上，获得了类似的启示。
　　於是，多事老人愤怒地抬头怔立在一旁的剑宁叱道：“你呆在那里做什麽？”
　　剑宁被他这一叱责，方才从激动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讪讪地道：“老前辈，我不大懂得疗伤
的道理。”
　　多事老人又急又怒道：“不会，就得学呀！我来教你。”
　　只因要用内力代人疗伤，至少自己的功力，不可与伤者差太多，否则治伤者要将内力攻入伤者的
体中，便会受到对方肌肉自然而运转的反震之力，而结果反自蒙其害。须知姬文央现在虽是负伤之躯，
真力虚脱，但他本能的潜力似是极为惊人的，因此剑宁若一旦运功不得法，那不但无补於姬文央的伤
势，而且连他自己也得赔在里面，不但如此，可能更重了姬文央的伤势，所以剑宁迟迟不敢下手。
　　多事老人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疗伤之术，但亏在他自身些微武功都没有，空有一肚子的理论。
　　剑宁内功本来便有几分火候，再加上百阳朱果无形中的滋补，更是大有精进，但他自己并不知道，
因为他一直没机会来真正测验一下自己的功力。
　　多事老人咧著嘴道：“你盘腿坐在姬老鬼的身後，右掌贴住他的背心，左掌搭在他的颈背上，右
掌发力，左掌收力，帮助他运气，助他一提真气便可以了。”
　　原来，以姬文央这等功力，岂会像常人一般地一蹶不振？他不过是因新败於常败翁，身心都失去
了平衡，而方才又和武林下一代的英豪们，作了个总决战，精神自然支撑不住，而两天前被常败翁击
伤之处又旧创复发，因此真气运行不便，滞然停留在丹田左右；只要能藉剑宁的内力一提，也不至於
气若游丝了。
　　剑宁闻言，只得依他的话作了。姬文央仍是两眼紧闭，不作声响，剑宁知道他心中一定是难过之
极，而剑宁的内心也在激荡著，因为，他是在为天下第一的百步追魂疗伤呀！他忽然想起，飘零仙子
李敏珊初提起姬文央那股惊骇莫明的神情，他不禁傲然而笑了。
　　他右掌一翻，正好贴住了姬文央的背心，左掌也放到了姬文央的颈背上，他摆好了姿势以後，抬
头往多事老人看看，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作对了没有。
　　多事老人欲言又止，双目盯住他半响，方才陈重地点了点头。
　　多事老人心中知道，如果他的判断错误，也就是新服百阳朱果的唐剑宁不能胜任这工作的话，那
麽，他可以说是一手毁了武林中二代的宗主——姬文央和唐剑宁。
　　姬文央和唐剑宁，这是武林二代中唯有的两人呀！
　　他想叫剑宁住手，但他又没说出口他是处在尖锐的矛盾之中！
　　剑宁的上唇微微地翻动了一下，象徵著他对多事老人嘉许的心悦。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心中
在默祷著。
　　他想：虽然唐师兄没见过姬文央，但他若遇上了，一定会像自己这般地喜欢他的，因为，英雄重
英雄呀！
　　剑宁心中一直引以为憾的，是他对师兄的伤势，不能有丝毫的贡献，但是，现在他有了一个奇异
的想法，他想把姬文央作唐师兄，而不惜牺牲自己，来治疗他的伤势。
　　青年人的情感是盲目而且易於冲动的！
　　因此，他心中强烈地响著一个声音：“唐师兄助我吧！”
　　於是，他觉得夜风像唐师兄那么宽大的手掌，轻轻地他的头上拂动著，而且，在他的耳旁敦厚地
说著：“好孩子！”
　　於是敛起了心神，他长长地吸入一口气。
　　於是，他缓缓发出了内力。
　　於是，一个武林未来的宗师——唐剑宁的内力，进入了一个武林当代的宗师——姬文央的身体内。
　　这是多麽伟大的一刹那！两代的精华，交融在一个不平凡的躯体内。
　　明月轻轻地投在他们的身上，在他们的周遭洒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细粉。
　　夜风吹散了他们的影子。
　　飞瀑气势万状地直泻而下，发出震人心怀的隆隆之声。
　　除此之外，周遭静极了，连一声夜虫的呜声都没有。一片令人心欣的寂静，渗和著潮湿的水气，
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於是，一个极低的调子响了，那是一声幽然的长叹。
　　唐剑宁抬起头来望望多事老人，多事老人会心地点了点头。
　　刹那之间，声音变了，变为天下武林亿万人的欢呼：“唐剑宁，唐剑宁！”
　　於是他依稀地听到自己在应著：“唐剑宁，唐剑宁！”
　　水气更盛了，广场上一片茫茫。
　　但武林这一百年之内的命运也在这一刹那中决定了，不过究竟如何，却像那水雾中的景色，是一
片白色而且令人忧郁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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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八章 盛名之威

　　雁荡山上一古洞前，飞瀑倒悬，翠木接天，水气弥漫，月色茫然。
　　一个面色灰暗的老者，静坐在水气中，但是他的神态中，仍不失一股悠然的气派，他是谁？他便是姬文央——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武者。
　　唐剑宁也无声地坐在他的背后。
　　但昆一个发须全白的老年；佝偻着背，东找西寻地在地上摸索着；不时又若有所悟地连连唔了几声。
　　忽然，他较响地惊呵了一声，原来他在地上发现了一滩鲜红的血迹——那是姬文央击伤了铁广的战绩。
　　那仔细察看着这滩鲜血的人，便是以推理精细著称的多事老人华老儿。
　　他抬起头来，悠悠地的望着一片水雾的空间，徐徐地道：“这人最近的脚步竟在十多丈外，天下又有何人能具此等功夫？只怕是借力腾起，武林中能借姬老鬼一击之力而腾身的，恐怕只有一家，唔，对了，一定是天山老铁的那个小鬼。”

　　他那机灵的双眼滴溜溜地打了个转，暗道：“他那‘惊天一搏’，只要施出五成功夫，便是了不起了，这功夫腾身空中，打全身都卖给了人家，除非是老铁自己出马，否则焉得不折在姬老鬼手里?”
　　“但是，怪了，为什么这小子中了姬文央…一掌，只不过是吐了鲜血，还能活着回去?难道姬老鬼会忽然大发慈悲，放他一马不成？”
　　忽然，他惊悟到，姬文央已是尽力而为，并没有放水，因为姬文央已先受挫于常败翁，而失去了六阳炁功。
　　或许是因为沈百波胜了姬文央，乃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所以多事老人的心中，时时以为是姬文央胜了的。
　　多事老人在这边神游，藉着作战的遗迹来推算当时大战的情况——这也是一个美中不足的补救办法。可是姬文央却一声不响地闪坐在一旁。唐剑宁心中却激动极了，因为他竞赢取了天下两大怪物的友情。
　　多事老人忽然大叫一声道：“哎唷，不好！”
　　姬文央理也不理，唐剑宁一怔道：“老前辈又有什么不对?”
　　多事老人双手直搓，兜着场子围围转道：“走好?还是不走好?”唐剑宁觉得他答非所问，纳纳地道：“为什么要走?”
　　说着用手指姬文央的背，意思是姬文央伤势末愈，不能长途跋涉，当然以不走为宜。
　　多事老人大剌剌地道：“小子，你懂什么?铁家一门子从不落单，假如两个铁老鬼赶到，以你一人主力，能不能顶得住?”
　　唐剑宁也耳闻过天山铁氏的威名，但他生性孤傲，绝不为强力所折，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士为知己者死，一死又有何惧?”
　　多事老人嘻嘻笑道：“像你和姬老鬼这种货色，武林中虽不参见，但每代总有一两个，死了自然不打紧而我多事老人可重要的很，怎能轻易牺牲?小子，我告诉你，待会儿你要拼命，我可不管，而我脚底抹油，你也别怨我。”

　　剑宁见他说得严重，心中也想道，自己如果一味坚持，恐怕姬文央一生英名就要葬在此地，所以他忙道：“那事不宜迟，我就护着姬老前辈走。”
　　多事老人嘘了一声道：“小子，你的轻功能比得上老铁，又能逃到那里去，人家说不定已在我们身边啦?”
　　唐剑宁一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以为多事老人又想往洞里躲，便抢先说道：“那我们先到古洞里呆一阵，等姬老前辈伤好了再作计较。”
　　不料多事老人仍冷冷地道：“哼!你倒想得好，姬老鬼何等声望，岂可像你这不争气的小子作缩头乌龟?况且这区区石阵，也不见得能挡得住老铁这等阵法名家。”
　　他倒是好话说尽，便宜占透。他不说剑宁为了救他，独战天下青年高手，反而骂他是缩头乌龟，躲在洞中不敢出头。
　　剑宁本来就拙于言辞，那说得过他这张利嘴。况且他从小历尽艰难，所以也颇能容物，只要刺激不深，也就算了。况且他知道这多事老人，素来喜欢占口舌上的便宜，心想他年纪大 得多，便让他三分，又有何妨?

　　所以剑宁只是苦笑了一下，也不反唇相讥。
　　多事老人可泄气了，原来他唯恐天下不乱，就想到别人和他斗口，他可以再损别人几句，那料剑宁却反应全无?
　　他大声对唐剑宁道：“小子，你可知道有个叫翁白水的?”
　　剑宁见他忽然转了话题，心中暗想，多事老人真是古怪，方才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怎么又牵上了姓翁的，但他只得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此人。
　　多事老人又道：“姓翁的师父叫费青峰，你可知道?”
　　剑宁又是一兀，人家姓费的与现在的窘状又有何干?但他却不打破这哑葫芦，只是摇摇头道：“我与翁白水不过是一面之缘。”
　　其实，他与翁白水有三面之缘，一次是在上铁柱峰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他检视雁荡秘图的时候，最后一次是在翁白水想抢进洞而被剑宁*出去的时候。
　　多事老人的兴致大发，他道：“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待我慢慢地告诉你。”
　　剑宁看看姬文央，希望他出面干涉多事老人的胡扯，但不知怎地，姬文央硬是一声不响，神色自如地坐在一旁。
　　多事老人道：“费清峰这人说来话长，他是河北保定人，三十年前……”
　　剑宁实在怕他愈扯愈远，只得低声打断他的话头道：“老前辈!”
　　他装出一些不高兴的声音来。
　　多事老人一怔，张口望了他一眼，又微笑道：“好，好，我少说一点。”
　　说着，一清喉咙，吞了一口唾沫道：“且说费清峰这人，平素为人，最是小气，而且多疑，我猜他那徒弟，也差不了几度。”
　　剑宁一想翁白水那付心陶狭窄，而且处处多疑的神态，果然与多事老人说得不差，他想到翁白水一口咬定他想私占百阳朱果的那付神情，不禁笑出口来。
　　多事老人还道他是笑自己信口开河，便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道：“小子，爱不爱听，悉由尊便，等会儿你别求我就是了。”
　　剑宁大窘，明知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又不知如何解释才好，一时呐呐地不能出口，窘在当场。
　　姬文央连眼皮也不抬，忽然微微地哼了一声，但是，尽管如此，他的声音似像从冰窖中发出来的一样，使人心中寒得打抖。
　　多事老人舌头微吐，装了个鬼脸道：“小子，你怎么那么笨的，跟你说也说不清楚。”
　　剑宁暗道怪了，因为多事老人瞎扯了半天，根本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只是苦笑了一下。
　　多事老人扳着左手的手指道：“翁白水那小子是费清峰教出来的，既多疑而又心胸狭窄，方才姬老鬼一掌没把姓铁的小子打死，别人还当是姬老鬼做了个人情，网开一面，但姓翁的贼坏一定会心中觉得奇怪。”
　　剑宁反驳道：“可能姬老前辈因为要留下全力对付铁氏双侠，所以才不使出六阳炁功也不一定呀?”
　　多事老人笑道：“那如何在最后的关头，姬老鬼会大放水，把他们一塌括子全送走啦?”
　　剑宁见他说得如此肯定，暗想一声奇怪，你好像是目闻耳睹似地。
　　多事老人笑呵呵地指着姬文央身后的土地道：“你看，那边不是一堆零乱的脚印吗?而且往山下而去，可见是有一群人往那方向跑去，我们在山洞中不是听到了姓翁的那厮大叫一声‘咱们冲’，可见是那姓翁白水想以打群架的姿态来脱身，而这堆人的脚印中，没有一个是稍为缩短距离或左右位移的，可见他们是一直冲了过去，并没有受到姬老鬼的袭击。这当然是姬老鬼放了他们一马，只怕姬鬼当时是力不从心，否则也不会破例了。”剑宁听他说得历历如绘，果真有理。原来方才那些高手，数次出入于瀑布之中，鞋子未免沾

　　湿了，而现在时间过得并不久，而空气中也水雾腾腾，昕以那些微湿的脚印不易蒸发干尽，尚留下了几分痕迹，多事老人最精于观察及推理，凭着这些零乱不堪的脚印，竞在他心中织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大战景象。
　　剑宁微微吃惊地道：“破什么例?”
　　多事老人诡秘地凑近了剑宁，低声道：“姬老鬼有个怪规矩，三个以上和他作战，他总至少要让人家横一条，抬一个回去。”
　　剑宁不禁打了几个寒噤，不料姬文央真是冷酷至此，难怪人家要称他为‘百步追魂’，而且连飘零仙子李敏珊这般人物，闻名也要大惊失色了。
　　他怕多事老人笑他少见多怪，只得装出早巳知道的样子，轻轻地唔了一声，又连连地微点了几个头。
　　多事老人明知他在作伪，便嘻嘻笑道：“你又知道?这臭规矩只有我和姬老鬼知道。”
　　剑宁方才听他口气，好像姬文央这规矩早巳是天下皆知的事，那料到自己装门面又出了大马脚，这下可脸红得过了耳根，暗道多事老人刻薄。
　　多事老人得意地拍手大笑道：“小子道行太差，一唬就被我唬倒了，告诉你，下次遇到这情形，最好装出老羞成怒的样子，别人看在你这份武功身上，也不拿你奈何，要不然，再看不顺眼把他一剑废了，看他还罗嗦什么?”

　　剑宁被他这杀人哲学又唬住了，但他转眼一想，不禁暗暗好笑，原来多事老人根本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听他口气，又真是大话说尽了。
　　多事老人着实洋洋得意了一阵子，方才说道：“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姬老鬼今天的表现，没一样是正常的，别说两个铁老鬼会来帮他儿子报仇，就是姓翁的那小子也会心中发毛，非回来打探一下不可，如果给他发现了事实的真相，只怕姬老鬼数十年来的名头将要毁于一旦。”

　　剑宁见他愈说愈唏嘘，不禁心中也是凄然，只因剑宁此时已以姬文央之友自居，自然不愿见到咤叱一世的姬文央，有此下场。
　　多事老人又道：“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姬老鬼今天不开杀戒是要保存元气，但困难的是，一定要找一个绝不会露面的人，而又一定要他出来和姬老鬼比划一下，让那些家伙偷看了去，便以为姬老鬼真的是对他们网开一面。同时这个人和姬文央在一起，他们两人的名威一定要能够吓到两个铁老鬼，使他们没有把握取胜，而先抬那个宝贝铁公子回天山去疗伤，这样才能保全了姬老鬼的名头。所以我说，不论走或不走，或者躲到石洞里去，都不是上策，只有这一条路，才是万全之计。”

　　他好像急口令似地说了这么长的一大串话，把剑宁一时给弄糊涂了，伹他仍不失为聪明人，失口叫道：“老前辈要我假扮一个武林绝顶高手，和姬老前辈唱双簧。”多事老人拍手道：“小子你且说说你应该扮那个色角才好?”

　　剑宁思路豁然贯通，他心中一转，已有了一个念头，他对多事老人道：“假如我猜出来老前辈心中的念头，可怎么办?”
　　多事老人一时猜不清他想要什么，他把自己的推断飞快地在脑中一一想过，觉得剑宁最须要而且是最熟知的，应该是——
　　于是，他笑道：“小子，我就传授你阵图学。”
　　剑宁大喜，慌忙起身，向多事老人一躬到地道：“那我就先谢了。”
　　多事老人最是目负，当下便也睹口气道：“万一你猜不中怎么办?”
　　剑宁一兀，伹他迅即很有把握地道：“悉听尊便。”
　　多事老人从无求人之事，而也不希罕剑宁的武功，他个性又最促狭不过，便装出一付郑重其事地道：“那你在地上爬三圈，学三声狗叫。”
　　剑宁不料他会提出这么一个条件，倒真是啼笑皆非，但话说在前面，要收回他不可以，只得应允了。
　　多事老人顽心大起，他本来想了一个剑宁绝不会轻易想到的人——西藏的温氏，但他见剑宁如此有把握，而且也知道剑宁的思想甚为敏捷，便临时改了一个剑宁最熟悉的人，他自觉是摸定了剑宁的思路下注的。
　　但剑宁也早猜着他的心理，方才如此坚定的口气不过是引他人毂罢吧了，原来多事老人在洞中破别人机关的时候，老是先设身处境，假定自己是造机关的人怎么办?然后就轻而易举地破了机关，因为他能摸准对方的心理——假如对方的心理是正常的话。

　　须知思想的过程是一种牢不可自拔的习惯，人们往往会不自觉地受某种习惯所控制而不自觉。
　　譬如一株大树，木匠见了，便想到如何把它用作栋梁，而美术家见了，就想到这是一株风彩飘逸的良木，应如何把它绘成一幅习作，一个伐木的樵夫见了，便想找个容易下斧的所在，而把它看作一堆上好的木材。
　　而现在剑宁就赌定了多事老人一定会照着往常的习惯，先来猜度自己的心思，所以便针对了他的思路，也选择了一个多事老人以为他一定弃之而不顾的熟人。
　　于是，他们各各写下了三个字于手掌之中。
　　多事老人手中写的是“摩云客”三个大字，而唐剑宁的却是“唐师兄”三个大字。
　　而唐师兄便是摩云客。
　　于是，多事老人呵呵地笑了。虽然，他可能是为了后继有人而大笑，但这笑声中，也多多少少地带了一丝掩饰窘态的笑。
　　素以推理著名的多事老人，竞七十岁的老娘倒绷了孩儿——在斗智上输给了初出茅芦的唐剑宁。
　　剑宁见他脸上有些讪讪的样子，忙解释道：“天下能和姬老前辈论武的只有寥寥数人但伹天山铁氏自然要除外，至于常败翁沈老前辈和威镇九洲洪大凯都是行踪飘忽不定，不能保险待会儿不会恰巧撞上了，所以只有我扮成唐师兄的模样最合适。况且我还有白虹剑可唬住他们呢?”

　　多事老人才知道自己是聪明得过头了，敢情剑宁在江湖上闯荡不久，并不晓得有西藏温氏这一门高手，这也难怪他，因为自从百年前的独角大圣温键掌毙洪若水之后，温氏就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伹各名门大派之后，对温氏仍是忌惮的。

　　多事老人见剑宁说得有理，还以为他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碰上了，并不知道剑宁是成竹在胸的，只得将错就错地道：“小子，真有你一手，进步得这般快。好啦！你就扮你那唐师兄，待会儿等那些家伙近身了，你便和姬老鬼比划两招，把他们唬退回去。”

　　剑宁吞吞吐吐地看了看姬文央道：“恐怕，恐怕………”
　　多事老人嗤鼻道：“小子，谁要你真个动刀动枪啦！”
　　说着回头对姬文央道：“喂！姬老鬼你动不动得了双手？”
　　姬文央此时气色已好转了些，他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
　　多事老人乐道：“小子，姬老鬼可以应付得来，你别急，等一下，不管我说什么话，你却只要冷冷地哼他二声便可以了，万一要说话，也得把嗓子压低些，不然给姓翁的听出来便不得了，姬老鬼一世英名便要付诸流水啦！”

　　剑宁心中非常奇怪，因为多事老人既然要他合作，又不把怎样做法告诉他，他现在扮成唐师兄的身份，如果届时多事老人太偏重姬文央，岂不要损及了唐师兄的令名？他有些踌躇了。
　　多事老人哈哈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糟塌了你唐师兄便是了。”
　　剑宁不料自己的心意又被多事老人一眼看穿，心中虽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脸上却不得不浮露出一丝浅浅的苦笑。
　　空气中的水份愈夹愈浓，雾就像一片沾了水的薄绵纸一般地，轻轻地沾在三人的皮肤上，使人有清凉的感觉。
　　月光似乎无力来穿透这层白茫茫的水雾，只给人带来了微弱的光芒。
　　一阵清风过处，从乱石丛中的新树上，阁阁地飞起了一只惊醒的乌鸦，那乌鸦大约是忍受不了瀑布的隆隆之声，而迅速地飞向山下去。
　　此时，正有几条人影鬼起鬼落地从山下扑上山来。
　　他们的轻功几乎都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道：“翁兄，万一果真是姬文央本人怎么办？”
　　发言的竟是昆仑后起之秀的左萍。
　　那被称为翁兄的，当然便是峨嵋的翁白水了，他闻言微愠道：“左兄，要是那人真是姬文央，姓铁的岂有幸理？而我们还能轻易地冲下山来？”
　　这时，另有一人接口道：“又有谁敢冒姬文央的名头？况且今晚又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使—”
　　翁白水阴森森地道：“嘿嘿！敝人也曾顾及到另一个可能，如果那人真是姬文央的话，咱们今晚就能扬名天下了。”
　　左萍不解地道：“方才好不容易脱了身，怎又会扬名天下?难道我们几个人合力便可干掉姬文央不成?”
　　翁白水冷冷地道：“只要姓姬的还在洞门口等那华老鬼出来，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又有人轻笑道：“翁大侠的胆气怎么又忽然回来啦！”
　　原来翁白水前些时和“姬文央”大战时的表现实在太差，在场的都是年少气盛的高手，当然有人会看不顺眼的。
　　翁白水大怒，刷地止步反身，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左萍大惊，忙也停步，一边用手按住翁白水的右腕道：“咱们今晚先同心合力对付姬老鬼再说。”
　　翁白水这才幸幸地随着大伙儿上山。
　　左萍为了冲淡紧张的气氛，明知故问地道：“翁兄难道看出姬老鬼今晚有什么不对了没有?”
　　翁白水余怒未息，傲然地道：“当然，要不然我怎敢劳大伙儿再辛苦一趟啦!”
　　这分明是给左萍一个没趣，左萍人最忠厚老实，只为的和翁白水一路，已不知打了多少个圆场，也受了多少次冤气，但他也只得一笑置之。
　　倒是有人看不顺眼道：“敢闻其详。”
　　翁白水大喇喇地，连向问话的那人看一眼都不看，自头自地道：“姬老鬼显然是力有未逮，竞没使出六阳炁功，而且今日雁荡山上，居然不横尸一人，岂非大有可疑之处。”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也不能以人废言，都纷纷点头称是，却有一人道：“姓翁的，你又不是姬老鬼的什么人，人家要放我们一马，你管人家是为的呢?”
　　这说话的口气，活像翁白水在斥责艾锟的时候听说的话，翁白水人最气狭，勃然大怒，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和他翻脸，左萍却接口道：“放水也有限度，姬文央绝不会无端出此?”
　　大家知道他又在打圆场，忠厚的人便不再说话，但有些存心找翁白水碴子的人却哈哈笑道：“难道姬文央被人打伤了不成?”
　　翁白水说了半天，便是要讲这句话，不料却先被别人说了去。
　　这时，除了翁白水之外的人，都失声大笑了起来，便连左萍也指着那人笑骂道：“王兄真是利嘴，亏你想得出这种笑话来。”
　　说实在的，天下无一人能相信姬文央会惨败的，不过，这与事实又偏偏是不幸的巧合。
　　翁白水鬼脑筋一转，便又临时凑出了主意来，他道：“这当然也可能，但更可能姬老鬼是在保存实力，恐怕接着将有一场大战，到时候，嘿嘿………”
　　他这种人，明明没话说的时候，也要想出话来讲，但他脑筋也真快，竞与多事老人的意见不谋而合，不过用心可大不同了。
　　左萍听他这般说法，倒是一怔。
　　却有两三个人异口同声道：“这种混水摸鱼，坐收渔利的方法，只有你翁大侠想得出来，也只有你翁大侠做得到，咱们也告辞了。”
　　说着，忽忽数响，已自脱出了行列。
　　左萍在一旁急道：“咱们就是不出手，看看姬文央的真本领也好。”
　　翁白水却怒道：“各走各的阳关道，左兄理他做甚?”
　　这是不久之前艾锟骂他的话，他却毫无羞涩地在这里再用了出来。
　　同行诸人中，除了左萍因双方师长的交情，不能不处处容忍翁白水之外，其他的对翁某那付大而无当的气派，便硬是没有一个人有好感的，只听他们纷纷和左萍道了别，也有的对翁白水道：“姓翁的，咱们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总有再朝相的时候。”

　　一刹那间，可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翁白水和左萍两个。
　　翁白水心中甚是懊恼，原来他自问不能独敌姬文央——甚至姬文央在负伤之后，所以才说动了大家再上山一次，不料又三言两语闹翻了。
　　他的性格甚是贪利，他所以一再要上山一次，便怕的是那“假林钱塘”“唐剑宁”真个把百阳朱果占了，所以才不惜冒犯姬文央的威名，而肯作冒险的登山了。
　　这倒是多事老人当初所没预料到的，因为多事老人根本不知道大家此次聚会，也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这百阳朱果的缘故。
　　且说左萍见大家都走了，不知再上山去好，还是下山去好，他那知翁白水心中念念不忘着百阳朱果，姬文央举止失常，同时他心中更存了万一的希望，他希望多事老人和姬文央他们已离开了古洞，而不致妨碍了自己的行动。

　　他正要开口相问，不料翁白水先作恶人地道：“这批兔崽子见到姬文央就吓破了胆，我翁某人可是大丈夫。”
　　这话似乎是有意系说给左萍听似的，可把左萍正要说出口的劝他下山的话却给*回了肚子，其实，这时要退身也未免可惜，因为他们已听到了隆隆的瀑布声了。
　　左萍心中虽是暗暗发毛，也只得随着翁白水在乱石堆中跳着前进。
　　茫茫的水气随风飘荡，向四方扩散，因此这堆乱石间也是迷雾蒙蒙的。
　　他们虽然尽量小心，但因视野不清，总不免脚下会弄出些丝微的声响，幸而有隆隆的水声遮盖，但两人也不禁各捏了一把汗。
　　忽然，前面的土场子中闪起了一道晶白色的光芒，甚是耀眼，翁白水和左萍忙伏身在一块大石之后，各自带着惊疑的眼光看着对方。这是一道剑光——从剑身反射出来的光芒。
　　伹是，姬文央是不佩剑的呀!而从青白色的光芒看去，可知这是把宝剑，他们是行家，知道这种剑天下绝找不出十把，而每柄都是握于武林顶尖高手之手。
　　他们犹疑了，他们心中同时浮起了一个问题，难道姬文央真的是在候着一人不成?而那人又是谁，能够使姬文央方才不敢施出六阳炁功，而要留着全力候他?
　　他们迅速地想到了天山铁氏，因为铁广方才被姬文央所击伤了，而铁长翼和铁长羽岂肯干休?
　　那剑光施施然地在空中划了一道长弧，只听得一个尖尖的嗓子唱道：“白虹其名，神物为灵，真不错，真不错，华老儿今天可看走眼啦!”
　　翁白水闻言，全身一震，摩云客唐敏的大名，如雷电般地在他心中闪耀着。
　　左萍却轻轻地惊呼了一声，翁白水慌忙把手迅速地掩住他的嘴。
　　他们偷偷地把头伸出去，刚好露出双眼，只见前面数丈远处，一片茫茫的水气之中，端坐了
　　三个人——三个都是武林中传奇性的人物。
　　他们的身影虽然都很模糊不清，伹面对着他们的姬文央和侧坐着的多事老人，就是烧成了灰，翁白水也认得，只是有一个人，背对着自己，大约便是失踪了十多年的摩云客了。
　　由于雾气的阻隔，以及他们不敢太趋近的缘故，翁白水和左萍虽是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窥看，也不能看清三人的面目及小动作。
　　他们只见到多事老人手执着白虹剑，那青白色的剑光反射到他的脸上，令人有一种肃穆的感觉。
　　飞瀑仍是在怒吼着，偶而有阵阵凉风过处，引起了声声风涛之外，这寂静的空间，加上茫茫水雾中的两个盖世魔头，令人有恐怖之感。
　　左萍轻轻地拉拉翁白水的衣袖，示意他快走，左萍并不是惧怕，只是因为他晓得翁白水的企图，是要乘姬文央和唐敏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乘机一并除了，而能扬名天下，这种事，老实说，左萍并不赞同翁白水的小人心眼。

　　翁白水心中的主意比左萍要多得多，不到最后关头是不肯放弃的，他轻轻地推开左萍的手，斜眼瞄了他一下。
　　他的眼光是何等阴狠，大有从我者生，逆我者死的味道。
　　左萍被他这一瞥，不知怎地，心中便打了一个寒噤，他正想独自退去的时候，忽听多事老人  扬声道：“唐老儿，姬老鬼，以你们这身才学，打死了未免太可惜，还是让我来另想一个妙计，要不然天下人都会拍手称快了。”

　　左萍一时好奇，也不想走了，心想这种观摩的好机会是千载一遇的，决不能轻易放过，他且不管翁白水要搞什么名堂，因为他是一个练武的人，而爱武之心又是每一个武者所共有的特质。只听得摩云客冷冷地哼了一声，而姬文央却不置可否。

　　左萍觉得这才是一派宗主的风度，大有来者不惧的样子。
　　拍地数声，嗡嗡不绝，原来是多事老人轻轻地用白虹剑的剑身敲着左掌，正在用神细思，过半响，只听他嚷道：“现在有个两全的办法，你们两个轮番演一招给我看，由我来破，十招之内看谁先难倒我，谁就算胜了，现在先由姬老鬼发招如何?”

　　左萍心想，多事老人真是邪门，怎会想出这等绝法来的?
　　翁白水却心中嘀咕，原来如此一来，姬文央及摩云客的精力又那会受耗，而他的一连串如意算盘，岂不又都完了。
　　左萍心想，要不是多事老人见多识广，岂敢说出这番话来?因为以姬文央及唐敏的功力，已到了信手成招的地步，旁人那敢夸这个大口?
　　而翁白水心胸狭窄，以己之心，度多事老人之腹，却一心以为多事老人拉偏架，简直是存心帮姬文央吃唐敏吗?他暗暗希望，摩云客一口拒绝就好了。
　　他们两人的想法虽然不同，但心情却是一般紧张的。
　　要知多事老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对于武学的理论之精之博，实是武林罕见，是以他以口头来破招，倒真有几手。
　　他们都想摩云客十年未涉足江湖，必有惊人的进步，今番与姬文央搏斗，必全力以赴，如此精彩的一场搏斗，他们有幸能一旁观看，真是虽千万全不与了。
　　由于摩云客背着他们，也不知他作何表情，大约是同意了。
　　于是，多事老人把白虹剑轻轻地插在身边的土地上，默默地静思了一会儿，方才抬头道：“好了，姬老鬼发招吧!”
　　姬文央一声不发，缓缓地伸出右手，远远看去，只晃他小臂一阵抖动，那手掌却像幽灵似地，从几个不可思议的部位攻出。
　　左萍和翁白水此时已心无杂念，却默默地把他们能看到的姬文央的动作，一一记在心头。
　　左萍觉得这招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招，翁白水也觉得无懈可击，于是，他们都紧张地想看看多事老人怎么解法。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多事老人把身体微微偏向姬文央，大约是让他看清解法，如此一来，左萍（书中为“华”字）和翁白水的视野便受了阻隔，只能见到他右掌在空中一阵急抹，而左手的动作却无从得知了。
　　姬文央双眼微撑，频频点头，而翁白水从他所看到的动作看去，多事老人这招化解得也端的有些名堂，可惜不能窥及全豹了。
　　多事老人洋洋得意地再转过身来，半面对着摩云客道：“姓唐的，可轮到你了。”
　　只听摩云客又冷冷地哼了一声，双肩微微一动，大约是已发出一招。
　　只因摩云客是背着他们，所以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但由多事老人紧锁着的双眉可知，一定也是妙绝人寰的招势。
　　多事老人低头沉思不已。
　　左萍不知他又要使出什么妙招来解，不禁紧张得紧握着翁白水的右手。
　　多事老人大叫一声道：“有了!”
　　只见他霍地起身，到处游走，脸色却很严肃，双手乱飞，把左萍及翁白水看得矫舌不已，一时急切之间，竞看不清他是什么招势，只觉得其由有许多实在是常人绝不会想到之处，但却偏偏又和拳理相反。
　　他们那知道这完全是多事老人一手导演的好戏，这完全是多事老认兴之所至地随手乱舞，他们还当是针对了摩云客的怪招而发，是以怪制怪的。
　　而多事老人是个细心人，从他的每一句话中听去，都并没牵涉到摩云客之名，日后就是翁左知道上当了，也无可奈何。
　　左萍倒还罢了，翁白水是有野心的人，便把多事老人那些不成招术的招势，一一地牢记在心中。
　　多事老人双掌一收，已是满头大汗，只听他微喘地对姬文央道：“姬老鬼，看你的啦。”
　　姬文央双目精光霍霍地一张，一道极为威武的目光，径投向左萍及翁白水的藏处过来，两人的目光乍然和他相遇，都不禁暗吃了一惊。
　　翁白水暗道不好，知道行藏巳为败露，但他不愿主动地提出撤退的意见，果然，左萍慌忙地一拉他右手，轻道：“咱们快走。”
　　他们一伏身，不约而同地往山下惊慌奔去。
　　忽听得多事老人哈哈大笑道：“姬老鬼，好人就做到底，再饶他们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接着，是一声极为阵重的哼声，就好像千军万马似地从山风中送了过来。
　　明月相伴着两条迅如电风的影子，往山下投去。
　　山上，迷蒙的水气仍盘桓不散。
　　唐剑宁——假的摩云客，仔细地伏在地上听了半响之后，方才抬头对多事老人点了点头，表示附近已没了敌踪。
　　多事老人妙计得呈，不禁心中孜孜自喜，他回目一看姬文央，不由脸色转回死灰色!
　　原来姬文央巳无声无息地颓倒在地上。
　　姬文央剑创没有复原，那能支持了如此之久，方才那威猛的一眼，正如飞蛾垂死的一击一般，已耗尽了真力。
　　年轻的唐剑宁感慨了，他开始了解到“名”这个字的妙处——今日的危局，不正是靠着唐师兄及姬文央的威名而解救了吗?甚至像翁白水这般少年高手，都闻两人之名而股栗，但是，又有何人知道，此时的唐师兄早巳化为粪土，而姬文央也已是油尽灯枯了呢?他为世人感慨，但也觉得好笑。

　　于是，他潜意识地轻笑了。
　　多事老人听到他叹嗤的一声轻笑，不禁微带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剑宁慑于他的目光，不禁微微一怔，这才想起了此时自己的一声轻笑，会引起旁人多少的不快，慌忙趋身上前去，抱起了姬文央。
　　多事老人微微地颔首示意，剑宁便抱着姬文央亦步亦趋地走入了石阵。
　　水雾在他们的四周升起，他们的须发上都沾上了滴滴亮晶晶的水珠。
　　不一会儿，从水气开合之处，竞已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飞瀑仍是在怒吼着，却又不知道是在幽幽地诉说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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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黄色的太阳懒懒地照射着大地。雁荡山上虽然丛丛翠绿，但有时也会使人感觉到一丝热意。
　　一丛竹子底下，有一片荫凉的暗处，多事老人走得累了，便微喘地靠在一株碗口粗的巨竹下休息。
　　他频频用汗巾擦着额际的汗珠道：“呼，呼，热死人了。”
　　唐剑宁正在用竹叶编顶帽子，多事老人见他做好了，便蹑手蹑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轻轻地挨近他背后，正要劈手抢将过来，不料剑宁返身把帽子递给他道：“老前辈可要一顶?”多事老人被一眼看穿了企图，自然十分窘迫，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脸不改色的顺手接了过来，略略地看了一下，便赞道：“小子，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啦!”

　　剑宁听他称赞自己，心中不由一酸，原来他忆起了童年时的放牛生活——这种帽子是他作牧童时常用的。
　　多事老人实在热不过，便老实不客气地把它覆在头上，口中却道：“小子，是谁教你的?”
　　剑宁双眼一红，低声道：“先母！”
　　多事老人这才想起，自己这话问得不大妥当，慌忙叉开话题道：“喂!你去找些水来喝如何?”
　　剑宁漫然地应了一声，正要起步，多事老人却一拍巴掌道：“喂，你怎么不提抗议?咱们应该抓签才对。”
　　剑宁闻言，不禁噗嗤一笑，原来天下那有多事老人这种人的，明明的便宜不占，偏要来抓签。
　　多事老人顺手摘了两片竹叶，藏在右手袖中，只露出两个尖端道：“你先抽，抽到短的那个就去找水。”
　　剑宁知道不依他也不成，反正他本来就不想占多事老人这个便宜，便住手抽了一叶，他笑道：“大约是长的那根了。”
　　那知多事老人连剩下的一根，看都不看，便信手甩在地上道：“小子，你乘凉吧！”剑宁一愕，便道：“老前辈何以知之?”
　　多事老人边走边笑道：“等到抽的时候再下功夫已是晚了，老儿老早在摘的时候已看清楚，你那根竹叶尖上有个斑点，便是短的那根了。小子，记住，这是第一课，观察要快而准确。”
　　剑宁把手上的竹叶举起来一看，果然在尖端上有一个极小的斑点，心中对多事老人为人的精细，更是矫舌不已。
　　他眼看得多事老人顶着那顶竹叶帽，一步三摆地走入了树丛中。
　　他心中实在是很茫然，便摘下了几片大竹叶，信手又编起帽子来。他觉得自己这次雁荡之行，虽是屡有奇遇，伹却完全失去了本意。他本来是要上山访求白虹三式的，但却又眼睁睁地放过了它。
　　其实，要不是姬文央在山洞中养伤，剑宁在离山之前，仍可以再入洞一次，但是多事老人坚持让姬文央静养，而且反指导着他把洞前的石阵另排过，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力，然后又把洞内的机关恢复了原状，便是洞口的两块大石也移回了原位，这才满意地离去。

　　剑宁不知自己这一离山，又要过几多时间才会故地重游?或许是几日，也可能是几个月，三年，五年?他觉得前途茫茫，有无所适从之感。他是一颗“孤”星!
　　他想着想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
　　忽然，他听到身前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一阵希索索的声响，他勿忙站起来，沉声喝道：“什么人?”
　　于是，他见到草丛中升起了一丛竹叶，啊，不是，原来是他编得那顶帽子，他知道原来是多事老人回来了，心中奇怪他如何要如此鬼鬼祟祟?
　　只见多事老人跌跌爬爬地从草丛中滚了出来道：“不得了，不得了！”
　　剑宁以为他是在唬自己，忙上前扶起他笑道：“老前辈又有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啊?”
　　多事老人坐定了，一翻白眼道：“难道年纪大的都一定要装出反应迟钝的样子不成?哼！”
　　剑宁见他用手指指着自己时，右手的食指上竟是腥红的一片血渍?不由大惊道：“老前辈?”
　　他本来想说你挂彩了!但临时又觉得这话不大妥当，便又缩口不说下去了。
　　多事老人喘气稍停，便一翻白眼，大有说来话长之势地道：“前面半里许有一个湖，湖中有水。”
　　剑宁心想，这不是废话?
　　多事老人顿了一顿接着道：“水上浮着一层血，此血凝而不散。”
　　剑宁这才知道，想必是多事老人用手指搅了一搅，所以才知道是凝而不散，他好奇地打断多事老人的话题道：“那是什么动物的血?”
　　多事老人不悦地道：“我正要说啊!此系西藏独角牛的血。隔湖相望，似有人相争焉。”
　　剑宁不料他竞做起文章来了。
　　多事老人忽然叹道：“可惜姬老鬼没来赶这场热闹，否则更有好戏唱了。”
　　剑宁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莫明其妙。
　　多事老人诡秘地挤挤眼道：“湖那边有人有打架，你猜是谁?”
　　剑宁见他说得神秘，不禁好奇地问道：“是谁?”
　　多事老人四间张望了一下，才开口说话，好像是在说一件最大的秘密似地。他附着剑宁的耳朵低声道：“嘿!是西藏的温家，还有武当的小杂毛丘九渊，还有——”
　　剑宁忙问道：“可是百年前温键的那一门温家？”
　　多事老人点点头，但仍自顾自地说下去道：“嘿!还有沈老败和一个小妞，真好看！”
　　也不知他是说打得热闹好看，还是那“小妞”长得好看。
　　剑宁如雷轰顶，只因姓温的威名实在太大了。他直觉地意识到，和常败翁在一起的可能是李敏珊，虽然，他对李敏珊并没有好感，但他绝不能容李敏珊为外人所伤——一方面是为了唐师兄，另方面是为了李居良夫妇对他母子的恩典。

　　他急急地道：“我们决赶去。”
　　多事老人一把拖住他道：“背我去。”
　　剑宁此时心急如焚，闻言左手把他往自己背上一运，左手一弯，恰巧托住。迈步便走，只听得多事老人雪雪呼痛的尖叫声，大约是剑宁用力太猛了一点，渐渐地随风而去。一阵轻风过处，地面上缓缓地飘着一顶半成的竹叶帽子。

　　烈烈骄阳，仍是炙手可热。
　　唐剑宁背着多事老人，到了那潭畔的林子中，他们伏在大树干后面，斜斜望过去，正如多事老人所说，好一场热闹——
　　千百头灰色的独角怪牛，远望过去一大片，好比千军列阵一般。
　　那武当派的道士丘九渊和常败翁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儿，剑宁偏出头去，于是从树叶孔中，他看到了李敏珊——
　　那是一个美丽的侧影，雪白的肌肤被深深的背景清晰地衬托出来，那象牙般的小巧鼻子，笔直而挺秀，微张的小嘴，构成一副紧张的表情，伹是那紧张也是美的，说来可笑，剑宁和飘零仙子相识以来，这是第一次他以审美的眼光来看她——竞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暗自对自己说：“她真美丽。”
　　这时他的肩膊被多事老人拍了一下，他正待回头，多事老人已凑到他的耳边道：“喂，小子，站在丘九渊对面的矮胖子大概就是温家的后人了。”
　　剑宁嗯了一声，他听到下面那矮胖子十分骄狂地正自哈哈大笑道：“………我说你老儿也太不识相了，我是什么人物难道你当真不知道吗?”
　　常败翁那熟悉的冷笑又传到剑宁的耳朵中，他感到一阵好笑，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但是立刻他发觉自己并没有笑出来，常败翁的面容浮在他的眼前，那是一幅经常保持欢笑与滑稽的面孔，但是在那滑稽的内部，实在是一包辛酸的泪水啊!

　　常败翁只指了指那胖子道：“怎么不知道?方才这小道土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我老人家知道，你姓温，哈哈，发瘟的瘟——”
　　那年轻胖子怒喝道：“想不到中原当真有这许多不要命的人，虽然家父再三要我不得肇事，可是今日少不得要宰两个人开开杀戒了。”
　　常败翁呵呵长笑道：“今日老儿这件闲事是管定了的，嘿，谁还怕你这小胖子吗?笑话笑话，喂，女娃子，你怕他吗?”
　　敏珊知他在故意气那胖子，便抿嘴笑道：“我可不怕那些臭牛。”
　　那胖子一扬手，突然一股劲风打向常败翁，丘九渊方叫得一声：“老前辈，留神！”
　　常败翁忽然随着那掌风向后一退，他诺大一个身躯就如纸鸢一般飘腾在空，毫不费力地飘出数丈，待那掌风一弱，他双足点地，身形又如一支箭一般射了回来，进退的速度正好和那胖子所发的掌力一模一样，那胖子发出的掌力乃是极其毒辣的外门奇功，却不料被常败翁用这么一个古怪法儿，使他的掌力白白变成了一阵风。

　　但他却在这一刹那间惊骇了，只因常败翁这一手轻功，错非功力已臻化境的内家高手，绝对无法作到，只要略有差错，立刻就有性命之忧，他不禁睁大了眼，惊震万分地注视着这个貌不惊人的糟老头。
　　这时候，那执鞭赶牛的头儿又摸到丘九渊的身旁，他猛一跨步，身形已欺入丘九渊三步之内，伸手就是一掌盖下！
　　丘九渊双脚钉立地上，有若泰山之磐石，但是忽然之间身形前后一摆，那人唉哟一声，“叭”的一跤跌出丈外!
　　这正是武当祖师张三丰首创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当日连百步迫魂姬文央尚且着了丘九渊的道儿，这厮又如何识得，自然是一个跟斗摔得七荤八素了。
　　那胖子瞪了丘九渊一眼，忽然干笑起来，他偏着头对丘九渊道：“咦，沾衣十八跌，对不对？嘿，原来你是武当派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武当派便能管你家少爷的事吗?哼——”
　　他说了一半，忽然又是一掌突然偷起，对准丘九渊的左肩打来，这一掌当真快疾如风，又是忽然发难，丘九渊大喝一声，急待退步，已是不及，“拍”的一声丘九渊左肩上着了一掌，丘九渊双眉直竖，右臂猛张，“拍”又是一声，那胖子哼了一声，倒退一步，左肩上也着了丘九渊一掌!

　　常败翁仔细观察了双方一番，嘘口气道：“还好，还好，两相扯直。”
　　那胖子怒不可遏，指着常败翁道：“你这糟老头也是有名头的人物吧?”常败翁呵呵笑道：“不敢，不敢，老人家叫做沈百波。”
　　那胖子脸上露出一缕惊色，他低叫出来：“常败翁?原来他就是常败翁………”
　　丘九渊也是瞿然大惊，不料大名鼎鼎的常败翁就是眼前这人，他见常败翁的目光转过来，连忙稽首为礼道：“原来是沈老前辈，晚辈……”
　　常败翁摇手笑道：“小道士不必多礼，你那师父可好?沈老儿有十年没有见他面了。”
　　丘九渊道：“家师每每提起老前辈英姿风范，令晚辈心仪不已。”
　　常败翁心中受用得紧，但他表面装得毫不在乎地嘻嘻一笑——
　　他笑声未已，那年轻胖子又施故技，猛然抽空又是一掌打到，这一回他掌势发出，全身毛发俱张，双目瞪得有如铜铃，常败翁看都没有看就反手一掌拍出，但是掌力一触之下，他猛觉不对，连忙开声吐气，掌上劲道斗然加到八成，轰然一声，周围空气忽然变得炙热万分，地上近处几张枯叶忽地“呼”的一声燃着起来。

　　丘九渊大叫一声：“火焰掌！”
　　常败翁脸色铁青，他哼了一声道：“火焰掌也算不了什么，看我的!”
　　他一扬袖子，便打算叫这胖子着实叫他一掌，就在这时候，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异响，那声音宛如丝帛被撕裂一般，所有的人都抬起头夹向上察看，那胖子的脸上露出喜意。
　　空中荡无一物，常败翁猛然回头，丘九渊也跟着回头，只见背后三丈外赫然多了一个人！那人五旬年纪，锦袍缎带，身上灿光闪闪，极其富贵华丽，常败翁暗道：“难道方才那声音是这人破空时所发出的?那么这人一身武功可真是深不可测了………”

　　那人瞪着常败翁，过了好半天才拱了拱手，微笑道：“在下温可喜，这是小儿温伯昆，阁下大名久仰。”
　　说着指了指那年轻胖子。
　　常败翁心想：“这人怕就是当今西藏温家当家的人了。”
　　他回拱了拱手，却不即回答，那人白皙儒雅，倒像是个朝庭大官，他先一招手，那胖子走了过来，然后对常败翁道：“小儿年幼无知，开罪阁下及这位道长之处多多海涵……”
　　丘九渊冷冷插道：“这位老先生太客气了，令郎可没有得罪咱们什么，倒是这一大群畜牲叫天下农人吃什么?”
　　丘九渊年少气盛，他可不管面前这是什么人物，那温可喜又笑了两声道：“依小道士的意思便如何?”
　　丘九渊昂然道：“依贫道之意，便请快把这些畜牲赶回去!”
　　常败翁待丘九渊话一说完，有意无意地走前一步，挡在丘九渊的前面。
　　那温可喜目露凶光，狠狠瞪着常败翁身后的丘九渊，常败翁暗中猛提一口真力，双掌上功力都聚到十成，他知道这温可喜不动则已，一动必然是石破天惊，西藏温家的威名实在是太大了。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中，温可喜的目光为另一件事物所吸引，他的脸色骤然由白而红，由红而青，变得十分可怕，那本已举起的手掌。也在不知不觉中放落下来。

　　所有的人——包括藏身林外的剑宁和多事老人，都朝着他目光所注的地方望去，只见温可喜正对面的一棵十数丈高的大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钉了一块猩红色的缎子，上面绣着一支金色的短剑。
　　温可喜的脸色霎时间已恢复了原状，但是他眼角中仍然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他有点心不在焉地一抱扯住他儿子的手袖道：“好——好，今日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
　　温伯昆显然不明所以，他尖声叫道：“那面红缎子是那个王八羔子弄的?”
　　他声音才完，忽然一个沉沉的哼声传夹，接着呜的一声怪响，一道绿光毕直向温佰昆飞来，那物飞得快速无比，等到大家看出是一片绿叶时，都不禁惊叫出来——
　　那温可喜猛一俯身，已在地上拾起一片落叶，反手二指弹出，那落叶竟也如箭一般飞迎上去，那两片快速的叶子在空中相碰，竟然无声无息地黏贴一起，停在空中，不上也不下，不前进也不后退，蔚为奇观，大家都叫了起来。

　　过了这一刹那，两片叶子一齐向温可喜这边飞动，飞了三尺之遥，一齐落在地上！
　　温可喜一挥手，转身向空中道：“相好的，终于找来啦，明日此时，温某在地相候!”
　　那批赶牛的一齐挥鞭，劈拍之声大起，那些野牛竞似训练有素，十分迅速地结队退离，温可喜和温伯昆一扬身形，飞身而起。
　　剑宁可看清温可喜的额上挂着一串汗珠。
　　霎时，林中静如死水。
　　常败翁仰首观天，不时瞥向那绣着金剑的红缎，脸上神色悠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丘九渊把方才发生之事前后想了一遍，却是不得要领，过了半天，他才对常败翁道：“沈老前辈——”
　　常败翁正自哺喃自语：“……这是华夷之争……华夷之争，咱们可不能输给西藏来的蛮子啊……”
　　丘九渊一怔，忽然一个清脆的声昔：“沈老，您是说那绣有金剑红缎子的主人向温家挑战?”
　　这正是李敏珊。常败翁呵了一声道：“不错——”
　　接着他又喃喃自语起来，似乎有件十分难于解决的问题：“……华夷之争……咱们怎么说也不能输啊……可是——”
　　他脸上显出一个担心的表情。
　　丘九渊道：“沈老前辈，方才那两片树叶隔空较劲，分明是姓温的输了一筹——”
　　他言下是说那温可喜多半会败，不必担心，却不料常败翁道：“不能以此推断呀，那人的‘摘叶飞花’是天下无双的绝技，温可喜自然要逊上一筹，可是真正打起来……那就不同了……”
　　他停了一下，接着又道：“我正在想，中原还有没有更强的高手，能稳胜那姓温的……可惜得很，我想不出有谁！”
　　他的音调充满着严肃。
　　丘九渊惊道：“这么说方才那‘摘叶飞花’的竞能代表中原武林?他是谁?”
　　常败翁嘴上浮出一个神秘的笑，使人分不出是冷笑还是热笑，他缓缓地道：“那人有一个武林中最动听，最惊人的名号……”
　　丘九渊心念一动，脱口叫道：“威震九洲!”
　　常败翁沉声道：“不错—洪大凯!”
　　树林后的多事老人一听到洪大凯，不禁猛然一凛，剑宁转过头来望着他，他轻声道：“好哇，明日又有好戏看啦，过瘾啊!”
　　这时常败翁对敏珊道：“娃儿，咱们走罢，明日此时来看好戏哇。”
　　他上前抓住敏珊的手，向丘九渊挥了挥手道：“小道士，明天也来看热闹吗?”
　　丘九渊再三稽首道：“贫道身有急事，必须立刻赶回武当，不克目睹盛会了，愿天佑善人，外门邪魔永不会得胜的!”
　　常败翁听他明日不来看热闹，下面的话再也没有兴趣听下去，扯着敏珊的玉腕，不由分说地飞步跑出了林子。
　　丘九渊四面望了一望，只见林木簌然，有一种萧萧之感，他轻叹了一声喃喃道：“……师父看到我空手回山，不知要多么失望?……”
　　他抖了抖衣袖，也大踏步走出林子。
　　剑宁和多事老人这才钻出来，剑宁正道：“那一大群怪牛……”
　　多事老人忽然惊叫一声，一把抓住剑宁道：“呀，我们快回去，姬老儿还在那边——”
　　剑宁一把抱起多事老人，快步跑将回去，到了那石阵前，转弯磨角，只见姬文央仍然静坐那儿，脸色似乎好了许多，剑宁和多事老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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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日西下，雁荡山在红光的沐浴下，草木林峦都如同镶了一层紫色的外圈。
　　这时候，一个胡子全白的老和尚，舒缓地走上山来，这和尚身着一袭麻僧袍，乍看之下，倒像是送丧的孝子，伹他每一步跨出都足足有十丈之遥，这等惊世骇俗的绝顶轻功，使他一袭麻衫飘飘作响，当真宛如神仙中人。

　　这老和尚双层如雪，面如醉酒，叫人猜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纪。
　　他走到两块巨岩之间，驻足仰首观天，那岩石后面一棵亭亭古树斜伸出来，老和尚凝目望了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唉，百年前老衲经此之时，这棵树不过合抱，现在只怕三个人也抱不住了，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说“百年前”，那么这老和尚岂不有百岁以上的高龄了?
　　他略示感叹，又继续前行，暮霭的山中有迎面而来的阵阵水气，有的凝聚在白胡子上，一颗颗有如珍珠一般，煞是好看。
　　他走到一个岔路的地方，他正要走向左边那条路，忽然脚步声起，他连忙停身隐在一棵大树后面，只见右边走来三个人，两老一少。
　　左面那老人一面走，一面随手在路边扯花拔草地，显得一脸不安份的模样，右面那少年英挺秀拔，步履沉重，显有一身功夫，而中间那老人却是龙行虎步，气度威猛之极。
　　老和尚心中一奇，藏好身形，想仔细瞧瞧动静，却听那左面的老儿道：“喂，小子，你可知道——”
　　那英挺的少年抢着道：“知道，老前辈，我知道的——”
　　那老人一奇，冷冷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说你可知道的是什么吗?”
　　少年忍住笑，呐呐道：“啊——这——这个——”
　　老儿又是一声冷冷道：“嗯!谅你也不知道老夫的心意，嘿——”
　　一直没有开过口，走在这一老一少中间的那个，忽然插口道：“到那里——还有多远?”
　　他的话一共才不过七个字，伹字字有如落地珠玉，有力已极，那不安份的老人也不好再去逗那少年，呸了一声答道：“多远？还得走个把时辰哩——喂，我说，姬老鬼，你的……”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那走在中间的老人，也就是“姬老鬼”口不出一声，默默走着。
　　隐身在大树后的老和尚，可真摸不透这三个人的来头，他只觉得那个“姬老鬼”的脚步，好不威猛，单从这一点推断，他的内力一定深不可测。
　　老和尚乃是当今武林第一怪人，目力何等锐利，但觉就是那少年的功夫，也是不可轻视的。
　　那不安份的老人此时又道：“我说，姬老鬼……”
　　“姬老鬼”有声无声的应他一下。
　　那老人冷冷道：“从这儿到那树林，不过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姬老鬼”轻轻点点头，丝毫不为他前后的改口感到奇异，似乎早巳料到必定如此。
　　那不安份的老人不好意思的呸了一口，忽然瞥见一旁似笑非笑的少年，双目一瞪，又吐一口气，不耐烦的摇摇头。
　　“姬老鬼”忽然又开口道：“从现在开始，已进入危险地区——”
　　“姬老鬼”何等人物，竟说出“危险”两字，在一边隐藏着的老和尚不由一怔。
　　谈说之间，三人已匆匆而过。
　　老和尚心中一阵转动，忖道：“横竖无事，不如——去探探也好。”
　　心念一定，闪身而出。
　　前面的那一行老少三人，不清说便是姬文央、多事老人和唐剑宁了。
　　他们昨日巧见温可喜的一切情形，知道今天仍然在那林子有约。
　　这种武林罕见的盛会，他们自然不会错过，是以一同连袂而来。
　　老和尚跟在三人身后约摸十丈开外，他可是明眼人，对那个“姬老鬼”，可不敢有半分大意，不敢再近一些，伹他用出“天听地视”的功夫，仍然可将姬文央等三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多事老人道：“姬老鬼，你口口声声说危险，可是你存了畏惧之心?”
　　姬文央哼了一声，道：“好说，好说，不过，虽然咱们来的早，但可不能大意，人家也许比咱们还早一步！”
　　多事老人不层的一哼。
　　到是唐剑宁呐呐插嘴道：“——姬老前辈的话是对的，今日这场大会，可包括了当今武林大半精英——”
　　多事老人呸一声道：“小子知道什么，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唐剑宁面色一红，抢声辩道：“晚辈那里胡言半分，那常败翁沈老前辈不是高手吗?……”
　　他话才出口，已觉不对，慌忙收住不言，忙乱中偷偷瞥了姬文央一眼。
　　只见他面色平淡如常，但剑宁却清清楚楚在他的双目中找出了一丝可怖的精光。
　　提起“沈百波”惊动的不止姬文央一人，他们都不知道，在十丈外的老和尚，听到了这一声常败翁，几乎驻了足。
　　老和尚的脸色一霎时间变了七八种表情，心中不断的忖道：“沈百波，沈百波，又是他，老衲非去瞧个明白不可了！”
　　老和尚轻轻提了一口真气，整身子在草茶尖上飞行着，没有发出丝毫声息!
　　前面的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姬文央忽然转头对唐剑宁微微一笑，说道：“你可有什么话说吗？”
　　唐剑宁一付欲言又止的表情，被姬文央一语道破，不由微感尴尬，呐呐道：“晚辈——晚辈——只想问问姬老前辈的……的……伤势，痊愈了吗?”
　　他明知说这些，是姬文央最不喜欢听的，伹仍忍不住，鼓足勇气，半天才说了出来。
　　姬文央脸色微一变，但仍温和的笑了一笑，过了半响才道：“全好啦——”
　　唐剑宁由衷的吁了一口气，多事老人哼十一声道：“小子好心肠！”
　　唐剑宁脸色大红，呐呐不作响。
　　姬文央面上虽无动静，但心中却甚感动，暗暗觉得唐剑宁确是知心之士。
　　尾随在后的老和尚，听到姬文央竟然受了伤，他虽不知“姬老鬼”是何等人物，但却看得出功力之深，已达含而不吐的地步，这等功夫，竟然失了伤，那么这个伤他的人，又是什么人物?
　　他越听越是惊奇，更下了决心，非得探个水落石出才成。
　　走了一回，来了一个树林前，老和尚心知这便是他们所谓的“地方”了。
　　果然前面几人一阵紧张，各自找了一个最好的藏身的地方躲了起来。
　　姬文央心知沈百波必也来到左近，伹也懒得理会，反正今日又不是和他挑梁子来的，两个人都作袖手旁观，谁也不惹谁。
　　那老和尚驻足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也乘这阵子混在林中。
　　好在林中树林密密麻麻，藏身之处很多，而且他的轻身功夫已达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自然很容易地，便隐入了森林中。
　　然而，当他踏入森林，猛可一仰首，一面猩红的缎子，上面绣着一支金色的短剑，斜斜的挑挂在树伢枝的顶端。
　　老和尚的心房一麻，血液为止一凝，他的面色，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心中不断的嘶声狂呼道：“金剑缎旗——金剑缎旗——”
　　斗然，他明白了这一场大会的一切，他努力抑止着自己的感情，轻轻藏好身体。
　　且说唐剑宁等三人，各坐在一个树枝上，目光正好可以从密叶中投出，清晰的望见下面的一切。
　　这时，树林边已隐伏下了六个人，包括那老和尚在内，其余的两人，自然便是常败翁和李敏珊了。
　　场中，也站有两个人，他们都来了，来得比姬文央的预料还早。
　　面对着他们的，正是多事老人和剑宁昨日曾见过的温可喜。
　　背对着他们的一个人，身材很高，一身灰衣布衫，一尘不染，有一股出俗之感。
　　剑宁知道，这人便是饮誉江湖最盛，武林盖代奇人，威震九州洪大凯了。
　　温可喜的脸色没有一点激动的表情，洪大凯他们瞧不见，但从他那潇洒的背影瞧来，一定也是十分平静的—
　　另外一株大树上，隐藏着的老和尚，目不转睛的望着场中，他也只能看到温可喜的正面。
　　那面目，那微带富贵之气的面孔，依稀有点儿像百年前的那个老家伙，不错了，这小子是温家之后……他心中想。
　　老和尚的心思完全沉醉了，沉醉在如烟的往事中，也许是上苍的安排，使得他，又亲临了这一次洪温两家的怨恨决斗之会。
　　百年前，那时……
　　……
　　这时——
　　一手“摘叶飞花”绝学名满天下的威震九州洪大凯正仰首望着天边晚霞，那火红彩霞似乎振振欲飞，洪大凯看都没有看温可喜一眼，温可喜也同样地望着苍天，一语不发。周遭静极了，只有树叶子发出“嚓嚓”“沙沙”的声音。

　　忽然，温可喜低声道：“来了，你毕竟找来了……”
　　洪大凯依然负手观天，他吸了一口气道：“不错，当年先祖之言，做晚辈的岂敢或忘?”
　　温可喜道：“先祖自那次……后，从未走出西藏半步，每日只等那金剑缎旗令的到来，可是  他没有等着，先祖去世之时，曾再三叮嘱先父务须依诺等候，不可违了遗命……唉，百年了，今日终于…”

　　洪大凯打断他的话冷笑道：“那可累阁下尊大人久候了。”
　　温可喜道：“不论如何，今日能在我温可喜手上作一了结，实是温可喜最觉安慰之事，免得年复一年，贻害子孙——”
　　洪大凯想了许久，似乎有一件事很难决定，过了半天，他才道：“在下数十年来，对于百年前先祖鏖战之每一招每一式都细细推敲过千百遍，但仍有几处不明之处，想在今日想就正于阁下——”
　　他此言一出，传入沈百波，姬文央及多事老人等耳中，几乎命他们惊叫出口，每个人都在心底里狂呼：“难道威震九洲洪大凯就是当年中原第一手洪若水之后?洪若水在峨嵋绝顶被西藏独角大圣温键一掌击毙，难道今日之会便是为了这桩公案?”

　　而那温可喜却沉吟道：“在下先有一事请教——”
　　洪大凯收回仰望苍空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即将展开殊死之斗的对手，缓缓地道：“什么?”
　　温可喜道：“阁下可就是武林中盛传的威震九洲?”
　　洪大凯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温可喜道：“在下早就怀疑是阁下，果真不错，好——咱们——”
　　洪大凯一步跨前，他双掌一外一向，双脚不三不八，朗声道：“当年先祖起手之式——‘十万雷霆’！”
　　温可喜沉声道：“不错!请发招吧！”
　　洪大凯举手一掌，两发两收，霎时轰雷般一震，连四周的林木都似被暴风所刮，簌然不已，像常败翁，姬文央这等高手看了也不禁暗自赞叹。
　　温可喜身形如虱，一闪一扭之间，已攻守兼俱地拍出三掌，无声无息地，隐藏着致人死命的内劲，使得一丈方圆内的空气都为之旋然起风。
　　大家都知西藏温家武学独步，但却料不到声势竟是如此之大，洪大凯两掌虚按，退了半步，大声暍道：“不错，正是你这招‘乌龙舒爪’!”
　　他身形虽在后退之中，伹他这等绝世高手，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随时皆可成为敌人死命之招，此时他虽退犹进，双掌一翻，忽然从两个极不可能的地方攻将而上，温可喜身形才动，他双掌已收，立时成了反崩向上之势！

　　霎时旋风再起，飞砂走石——
　　威震九洲洪大凯的功力常败翁是最知道的，他知道此时洪大凯两掌齐出，至少有千斤之力，那温可喜纵使力能扛山，只怕也难在如此情况下正面硬架——
　　说时迟，那时快，那温可喜大叫一声：“好一招‘挟山超海’！当年情形正是如此”
　　只见他双掌如剪，轮番猛攻而出，一连点向洪大凯十处要穴，又快又准，委实足中原武林罕
　　见的点穴绝技，洪大凯退两步，一腿飞起，直踢向温可喜软腰，他也大暍了一声：“不错!姓温的你还是那招‘落絮坠泪’，好啊，你看这招‘石破天惊’!”
　　他们两人对于对方的招式都似了如掌揞，每出一招，立刻龙腾虎跃，就如曾经对练过几千遍似的。
　　常败翁再看了几招，心中恍然大悟，他凑近对敏珊轻声道：“我知道了，这洪大凯和温可喜正按照百年前他祖父洪若冰在峨嵋山顶决斗时的招式，顺序一招招重演，他们要亲身体味当年之战，也许——这其中还有蹊跷……”

　　在这同时，一代大宗师姬文央也看出了这倪端，也正在轻声解释给唐剑宁及多事老人听。
　　场中此起彼落，喝声不绝，两大绝顶高手依着顺序已交了二十招，他们心中都明白，那感受和情况和当年祖父交手之时必然是一模一样的……
　　于是洪大凯心中惘然了，他暗中自思：“正如我几十年来多次推敲猜测，一点也不错的，祖父怎会败阵的?那绝不可能啊……”
　　轰然掌触，尘砂扬起。
　　他们转了整个方向，十招在两人熟悉无比的气氛下匆匆而过。
　　“祖父怎么可能会败死啊?”
　　洪大凯右掌举起，他心中猛然而跳，掌缘内力如泉——他心中知道——
　　这正是百年前洪若水失败的那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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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九章 恨海仇山

　　威震九洲洪大凯的心弦绷紧着，不断的在狂跳，那一式已发了出来。
　　温可喜熟悉无比的一转身……
　　洪大凯轻轻一哼，右掌双缘斗然向内一收，一股古怪的力道由外而内，收了
回来。
　　温可喜面色一塞，转了大半的身形一窒，右肘闪电般飞出一击。
　　洪大凯的心弦一松，生死关头，在此一际。
　　祖父当年便死在这一肘下。
　　说时迟，那时快，洪大凯的内力，十分中倒有七分内守，封闭全身穴道，以
防不测。同时，双掌奋力平挡而出……一如百年前。
　　温可喜大吼一声，道：“好啊，琵琶遮面，好……”
　　他话未说完，内力已尽吐，砰的一声，双方内力一触而发，荡起漫天灰土！
　　洪大凯轻轻吐了一口气，压制内心的紧张，收掌而立，脑中疑云阵阵。
　　温可喜也是僵立当地，满脸惘然不解的表情，两人登时停下手来。
　　洪大凯心中思潮如涌：“祖父当年的琵琶遮面，没有使全，便被温键一肘击
中心口……但是今日，我拚着性命之险，不顾祖父和父亲的诚示，仍用这一掌去
试，怎么可能会败亡哩？”
　　同样的，温可喜也忖道：“祖父当年也会自疑，这一槌虽是咱们的杀手式，
但绝不至……一击而毙对手呀。”
　　洪大凯双目中闪烁着不定的光芒，心中闪过不定的念头，始终颓不出一个正
确的道理来。死一样的寂静——在大战之後…………
　　森林中隐身的数人，虽然不知他们心中所思，但同样的，也发现了其中必有
蹊跷。
　　威震九洲洪大凯一生浸淫武学，武功之高，滦不可测，以他这种高手，却始
终不能释然于怀
　　，这可见这其中疑念是多么重大。
　　不可否认，洪大凯这一战是怀有七分惧畏之心的，虽然他以摘叶飞花手法，
打遍大江南北，
　　但百年前，那一掌之败——而且死的威力，毕竟是太大了啊！
　　总算他是超人一等，能在拚斗中完全收敛心神，不为一丝外念所乱。
　　他很清楚的知道，祖父昔年的功力，虽不见比自己目前高深，伹也不会弱到
那裏去。
　　於是——
　　他缓缓吸了一口真气，目中神光一吞一吐，右掌轻轻二立，跳起身来，口中
吼道：“再接一式——”
　　温可喜双目一凝，大叱一声，一闪身，又是一肘撞了过去。
　　森林中的人，除了多事老人，都是武学高手，自然一目了然，他们同样的都
不禁在心中暗暗忖道：“又是那同样的一式……”
　　果然洪大凯又是一式琵琶遮面，而温可喜的一招也一丝不改，一如方才的结
果，砰然一响，
　　尘土飞扬处，两人各自退後一步。
　　洪大凯双目一亮，收掌道：“温——可喜，在下有一事请教……”
　　温可喜正想说这一句话，见洪大凯问了出来，点点首道：“在下本也想问洪
大侠一句——”
　　洪大凯颔首道：“昔年——在下家租和独角大圣赌门，结果在五千招上，以
r琵琶遮面』一
　　式，抵挡对方一式……”
　　他虽然熟知这一怪式，但是温家家传绝学，招名不能熟知。
　　温可喜好像十分专心的倾听，听到他话声一止，立刻接了下去，道：“那是
十路埋伏！”
　　洪大凯呵了一声，接着道：“结果……不幸败而伤亡……”
　　温可喜严肃的点点头，不发一言，他明知对方下面的话，伹却不便有任何表
示。
　　洪大凯咳了一声才道：“家祖抑伤返家告诉家父，延传至在下，老实说，在
下至今仍不相信，家祖会死在独角大圣掌下！”
　　他将死字特别加重语气，温可喜却丝毫不觉刺耳，仍然严肃的道：“家祖当
年便如此自语，在下可也是完全同一看法，至於……”
　　洪大凯轻轻道：“温兄心口如一，足见忠恳直挚……”
　　温可喜沉吟一会方道：“不敢当，不敢当……”
　　洪大凯吁了一口气又道：“是以…是以—在下……”
　　温可喜见他吞吞吐吐，似乎说不出口，乾脆接口说道：“洪大侠有话请说。”
　　洪大凯沉吟一下才道：“在下请教温兄，百年前的那段事，其中是否有所蹊
跷？”
　　这句话是森林内外全部都想问的，听大凯问了出来，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温可喜丝毫不为对方这种单刀直入的问话感到发怒，轻轻点点头道：“在下
心中亦作如此想……”
　　他顿了一下，又道：“昔年令祖洪若水为武林公认神州第一高手，功力之强，
可想而知，家祖就是天人，也不能一掌将之击毙！”
　　洪大凯点点头，衷心说道：“若说动手过招，一方有所闪失，也说不一定，
但这等高手，虽有所失手，但也不致为对方打中死亡的地方……”
　　温可喜沉含一会道：“既然洪大侠存有此心，在下亦甚赞同，咱们……最
好……”
　　洪大凯已知他意，接口道：“最好合两人之力，先找出其中蹊跷再说，到时
候动手也不算迟”
　　温可喜肯首道：“在下正是这个意思。”
　　洪大凯漫步走了两路，踱到一棵大树下，缓缓问口道：“昔年家祖伤重返家，
曾将那峨嵋大战详述一遍，尤其是在双方过手的招式方面……”
　　他见温可喜同意的点首，便继续下去：“家祖当年和独角大圣约好後，如期
赶到峨嵋山巅，去应约拚斗……”
　　隐身观战的人，知道他是在说那次大战的经过，以便找其中的蹊跷。
　　百年前独角大圣温键掌毙洪若冰的掌故，是武林中最大的掌故，他们自然知
道，伹那一战的详情，可只有温洪两家人知道。
　　这一下这一场大战的详情，将要由洪家後代亲口中道出，自是十分动听的了。
　　洪大凯道：“家祖身携长剑，到了峨嵋山顶，却不知那‘打松台’在什么地
方。”
　　“家祖找了半天，毫无头绪，正心焦间，忽路经一龙形怪石，石边站有一青
年和尚，背面而立，身材有如玉树临风……”
　　“家祖上前一看，敢情是一个年约卅的僧人，於是问之以道！”
　　“那僧人慨然答允亲自带路前往，来到一个山坡岔道之前，家祖瞥见独角圣
巳在等候，道谢一声，便如飞而去。”
　　“谁知那和尚也匆勿而去，似乎对家祖和独角大圣之会视如无睹……”
　　“家祖到了，便和独角大圣拚斗起来……”
　　“首先是家租以单剑挑斗独角大圣的水火双轮。”
　　“家祖知道这一战是生平屐辣手的一次，一起手便是杀手绝学。”
　　“家祖长剑方使一式‘青山绿水’起手式，独角已连发七招，招招怪异已
极。”
　　“家祖倒抽一口凉气，一连被*退十多步，以致一连九九八十一招有守无攻，
被水火双轮*
　　的退绕‘打松台’方圆数周。
　　”到了第一百招，家祖奋全力攻出一剑‘鬼箭飞磷’，这一剑纯是内力方面
的招式，你可知
　　其威力之强……“
　　温可喜似乎听得十分入神，他自幼及长，父亲告诉这一战的每一招一式，他
早巳和洪大凯一
　　样，都揣测的一分不差，虽对方的绝学招式，不能叫全名字，但招式是何，
完全清楚。
　　洪大凯说到”鬼箭飞磷“，温可喜不由自手双手一动，微微摆了一个架式，
正是”鬼箭飞磷
　　”的起手。
　　洪大凯又道：“这一剑刺出，内劲由外而内，猛力一旋，阳刚之中，透入阴
柔，阴柔阳刚，互济之下，威力极猛。”
　　“独角大圣果然一挫，家祖剑式斗盛，一连反攻八十一剑！”
　　他说的声调并不太大，伹字字句句，有力已极，在周围的数人，都不由暗暗
为洪若冰当年的雄姿感到钦佩不已！”
　　“家祖知道这一场比斗，非得千招以上，才分得出高下！”
　　“於是暗中边打边调息真力，准备以悠长的内力，作持久的打算。”
　　“匆匆数百招过去，两人胜负仍然难分，家祖忽然一连後退三步。”
　　“这三步步步暗藏玄机，本是家传绝学，独角大圣也瞧出端倪，并不乘机追
击。”
　　“家祖斗然一剑弹出，霎时剑光闪闪，一连挑出十二剑。”
　　“这十二剑是家传夺命之式，家祖成名以来，未曾动用一次。”
　　“十二剑剑剑威力掘伦，家祖连环攻出，独角大圣果然不支，连连後退。”
　　“前十剑都被闪过，家祖心中惊吓已极，不料这最後十二剑，仍不能获胜。”
　　“第十一剑弹出，是‘风灵齐作’，剑式才放，隐带风雷之声。”
　　“家祖故意留下半分余力，果然独角大圣双轮一封一挑，反攻出来。”
　　“家祖心头一紧，最後一剑斗然发出。”
　　“这一剑是利用前一剑留下的半分力，联合这一剑的力道一起发出，威力倍
增。”
　　“家祖当年曾狂语，这一剑一出。天下无人能全身而退下！”
　　“果然独角大圣面色一变，大吼一声，斗然间竞使出一式不可能的招式来！”
　　“这一式非要双轮才能发出，每一轮都是贴自己胸腹要穴向外括出……”
　　他唤不出这招的名称，但说到紧要处，不知不觉双手一挥，摆了一招架式。
　　温可喜一见，心头一震，忖道：“这一式何等奥妙，洪若水竞能在一瞧之下，
记了下来，传于後代，瞧他这架式，一分也不差，洪若冰真是了不起……”
　　洪大凯双手一搓，口中道：“这一招……这一招……”
　　温可喜脱口道：“天罗逃刑！”
　　洪大凯点点首道：“家祖当年道，他万万不料世间右这等招式，自己的剑式
虚虚实实，变化万端，伹却似乎每一处最暗小的变化，全在敌人一招之中解化回
去！”
　　“但家祖仍不甘心，奋力挑出，叮然一响，击在独角大圣左轮边缘。”
　　“霎时间，家祖内力泉涌而出，独角大圣左轮一松，脱手飞出。”
　　“独角大圣大吼一声，右轮一磕而下。”
　　“家祖内力已竭，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家祖长剑也脱手而飞。”
　　“但家祖最後也发力一震，又将独角大圣的右轮震出手中。”
　　“于是两轮一剑，斜飞而出，无巧不巧，一起钉入一株大树中，入木深及柄
部！”
　　这一番大战在洪大凯这种高手口中道出，更是生动无比。
　　姬文央，沈百波等人，虽功力盖世，伹也不由沉醉其中。
　　洪大凯又道：“当时两人都怔了一怔，家祖哈哈一声狂笑，冷声说道：“什
么？再拚吗？”
　　“独角大圣一言不发，扬掌便打。”
　　“於是两人又拚起掌力来。”
　　“匆匆又是敷十招，两人仍然胜负不分。”
　　“家祖掌力越放越重，最後连防身的内力，都孤注一掷，但仍不能胜利。”
　　“独角大圣突然欺身而入，一闪左掌，猛可平向树丛中击了过去。”
　　“家祖早巳瞧见，在拚斗中，林中有一个人在窥看着，心中以为便是那个带
自己上山的和尚，并不加以理会，直到独角大圣发掌，才大叫道：“温兄手下留
情！”
　　“独角大圣似乎一怔，伹掌力已然发出。”
　　“林中喀析一声，独角大圣何等功力，掌力末到，树叶纷飞。”
　　“林中那人逃走不及，反手也是一掌击出。”
　　“一触之下，竟然不分上下。”
　　“当时家祖和独角大圣都是一惊，一齐都停下手来。”
　　“尤其是独角大圣，狂吼道：“什么人？”
　　“林中树叶一分，走出一个年轻和尚。
　　“那和尚走了过来，家祖一瞧，正是那个带他上山的，心中不由更惊。”
　　“他本已看出这和尚是武林中人，却不料竟能和独角大圣不相上下。”
　　“独角大圣似乎也料不到，对方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和尚！”
　　“和尚走了出来，合什道：“两位施主请恕罪，小僧……”
　　”独角大圣似乎对方才一击，不能感到释然手于，冷冷道：“好说，你是什
么人？”
　　“那和尚丝毫不怒，慢慢道：“施主请恕小僧窥看之罪，只是，小僧斗瞻请
求，两位施主不要再拚下去！”
　　“家祖和独角大圣几乎同时呼道：“什么？”
　　那和尚合什又道：“小僧的意思是，斗瞻请求……”
　　独角大圣冶冷一哼，说道：“我和这位神州第一高手……”
　　家祖也是冷冷道：“独角大圣什么话，只是……咱们今日……非得分出胜负
方罢！”
　　独角大圣高声道：“照哇！和尚，你瞧瞧，凭什么你叫咱们两人一齐停手？”
　　那和尚满面庄严，口中不断宣称佛号，只是一时呐呐说不出话来。
　　家祖也更不答话，一扬掌又和独角大圣重新拚在一处。
　　那和尚见劝阻失效，似乎很是失望，口中喃喃自语，伹却再不远离战场了—
　　一转眼又是数百招，仍然不分胜负，家祖久战不胜，心中很是焦急。
　　独角大圣的掌法确实严密，丝毫不露陂绽，家祖大吼一声，心中一时不能开
畅，竞打出了一式双败俱伤的招数。
　　独角大圣心知这是最後的一击，也是一时推出。
　　家祖的一掌，想温兄赤知之甚详了，那是由正面推出一式，这是以外力为主，
走的纯碎是阳刚的路子，威猛已极。
　　左手却在侧攻出一式，相反的以武当的绵掌力道为主，以少林的百步神拳内
力为辅·o其两相济助下，威力可想而知。
　　但由於全力孤注一掷，自身防身的力道，也如同虚空，真可谓非生即死。
　　“结果一触之下，双方都是一震，好在两人由于发掌都过於匆促，未能使用
全力，力道的收发也较为迟缓，是以两人都尚有机会，将力道收回，守住门口。”
　　“饶是这样，两人也各自後退了三步，中间隔开了三四丈之远。”
　　家祖抱着震酸的双臂，狠狠的看着独角大圣，心中甚想再上前一拚，但力不
从心，不能成功。
　　反观独角大圣，也是半斤八两，僵力在场，分明也失去了再战能力。
　　就在这时，那和尚忽然上前数步，立在两人中间，口宣佛号道：“两位施主
能否暂缓一下，听小僧数言？”
　　独角大圣冷然道：“你走入场中，是否要挑战？”
　　和尚轻叹一口气，缓然道：“小僧是何等人物，岂敢和施主动手……”
　　独角大圣哈哈一笑道：“和尚莫要谦虚，就凭方才那一掌，嘿嘿，已是不简
单啦。”
　　那和尚双目一垂，低声道：“温施主过奖了……”
　　独角大圣不待他说完，又是仰天哈哈一笑，抢口说道：“你方才也可听着，
洪大侠亲口要拚出胜负，是以和尚你一番慈悲是白费啦！”
　　和尚喧声佛号，正待诉说，忽然一直未开口的家祖说道：“这样吧，咱们就
请这位和尚作咱们拚战的见证人吧—温兄认为使得吗？”
　　独角大圣接口道：“使得，使得，也只有你和尚够资格……”
　　那和尚想是知道自己的意思，绝对不会为对方所采取，沉吟一会，才道：
“这个，小僧恭敬不如从命，只是……”
　　家祖轻轻一笑道：“什么？”
　　那和尚答道：“小僧觉得，像两位施主的功夫，盖世难寻，即使决定一拚之
下，但是像如此硬拚，一定要到伤亡，方能止手……”
　　家祖和独角大圣都是一怔，他们本来都是存了必胜的决心，但交手千招，才
知自己的胜望，渺小的可怜。
　　纵使能获得胜利，也正如和尚所言，一方甚至双方，非死即伤。
　　这一点两人都未曾加以思索，这时听那和尚一语道破，都是心中一震。
　　独角大圣接口道：“依你便是如何？”
　　那和尚轻轻一叹，道：“尚是今日一战，两位施主都受了什么重伤，功力大
减，一身绝艺岂
　　不可惜？”
　　家祖和独角大圣为之默然。
　　和尚又是一叹道：“依小僧愚见，如要分得上下，并不一定拚到生死方
休……”
　　他微微一顿，又说道：“小僧有一愚见，能使两位施主分出胜负，并且毫无
损伤！”
　　家祖和独角大圣一惊，一齐道：“那是什么？”
　　和尚沉吟一下才道：“在内力方面，两位施主可试试上下，小僧去寻一根树
枝竹条之类，在两端用内力压碎，但使得它不分散开来！”
　　这本是很困难的工作，但家租和独角大圣目睹他的能耐，也深信不惊。
　　和尚又道：“然後两位各持一端，用力推向对方！”
　　家祖和独角大圣何等人物，已明了和尚的用意。
　　试想那竹木之类，经压碎粉状，一触之下，自然崩溃满地，利用这种东西较
量内力，双方的力道不但要是隔空的一种，而且用力必须极端纯粹，稍有浑浊，
竹粉立刻撒下，而那时一世英名，也立刻消失……”
　　但确也只有这一法儿可分出胜负，而不致伤及双方……
　　独角大圣双目一凝，沉声道：“和尚好慈悲，就这么办了，洪大侠可也赞同
此计吗？”
　　家祖点点首，忽道：“倘若……这个仍不足分出上下……”
　　和尚一怔，微微一思才道：“除非两位功力完全一样，这法儿一定能分出一
个上下的……”
　　家祖打断他的话头，问道：“在下的意思是……倘若……”
　　和尚又是一怔，缓缓道：“倘若仍不能分出胜负，那么两位内力外功完全不
相上下，也就不必再比较了……”
　　独角大圣冷然道：“和尚菩萨心肠，喂，洪兄，倘若此法仍然不行，在下再
向你讨教两路拳术？”
　　家祖不假思索道：“正是……”
　　那和尚见劝阻不成，暗暗叹口气道：“好吧！就这么办，小僧这就去攀折什
么东西来试试吧……”
　　说着转身走入森林。
　　家祖和独角大圣都知这是声誉关头，不敢大意，各自屏念调息。
　　过了一会，大约有半盏茶的时间，那和尚回来，手中带了一枝竹节。
　　这竹节好生奇怪，一半是枯黄的颜色，一半是通体碧绿，很是鲜美。
　　和尚走了过来，说道：“小僧无意间发现这一枝奇种异竹，是以采来，此节
枝两端都已震碎……”
　　家祖点点头，伸出右掌去接那竹子。
　　独角大圣突然大叫一声：“住手……”
　　家祖一惊，问他道：“有何见教？”
　　独角大圣冷然道：“这节竹子一端稍纯，一端稍尖，虽是这一点差异，但影
响却不小哩！”
　　家祖一怔，低头瞧瞧，自己去接的那头，正是稍锐的那一端，心知独角大圣
不愿占这一点便宜，便道：“温兄光明正大，依你说便是怎地？”
　　独角大圣一怔，道：“……这个……”
　　那和尚轻宣佛号道：“由此足见两位施主心地光明，至於这点，依小僧之见，
不如以占签为定……”
　　家祖点首道：“如此甚好！”
　　那和尚想了一想，蓦然撕下一角僧袍，平均为两半，在地上拾了一枝小枝。
　　只见他双掌一搓，那小枝尖端忽然冒出一股白厘，敌情已被他掌心热力燃着。
　　家祖当时见了，心中不由一惊，那和尚张口吹去白烟，枝端已是一段枯黑。
　　和尚背过身来，用焦枝在布上写好，分持左右双手！口中道：“请两位施主
占吧！”
　　家祖和独角大圣分别占了一张袍布，展开一看，各自顺手丢开，家祖占着的
那块布上，写的是：“由对方决定！”
　　凝神倾听的温可喜忽然面色一变，面上浮上一种茫然的表情。
　　洪大凯又继续道：“家祖当时便不言语，心想由对方决定，但却见独角大圣
迟迟不动。”
　　家祖心中一怔，随即想道：“敢定温可喜得到决定权，大可以去选那较钝的
一端，但以他的身份，必是不好意思如此，是以迟迟仍不决定，我可不能占这便
宜，我应主动去选那尖的一端——……”
　　心念一动，收手便抓向那尖的一端。
　　独角大圣也收手接过钝的一端。
　　家祖心知自己已是占了下风，非得抢得先机不可，一拿着竹杖，立刻发劲……
　　独角大圣面色一变，慌忙运劲一抵，但两人用的都是虚空传劲。
　　表面上虽然是把持着一节杖，但却是有若没有接触一般，是以发了这么大的
力道，那些粉末
　　，没有一点撒下地来。
　　两人各自催用内力，片刻间，汗水涔涔流落而下，仍然是不胜不败。
　　家祖已觉手中力道微窒，心知自己在把持方面吃了亏，不得不以险招取胜。
　　说时迟，那时快，家祖只觉手心一热，百忙中，全力吐出，阴柔之中，混有
阳刚。
　　独角大圣面色肃然，轻轻换了一口气，已见他握着竹杆的手微微一沉，隐然
间，肩臂上肌肉抗起如丘，分明已用全力。
　　两股力道在杆中互相接触，一方若要收回力道，也得万分小心，不能损及碎
杆，是以两人面
　　色立时现出紧张之色。
　　家祖只觉对方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加强，但却也能抵抗，对方坚持一会，家祖
斗然沉不住气，一口气攻出五批力道：“独角大圣全力应付了四波，最後一波反
攻了过来，家祖只觉身子微微一沉。”
　　那一边观看的和尚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叹了一口气，举手说道：“好啦，双
方仍是平手之局……”
　　家祖和独角大圣双手一松，各自後退一步，口中不断喘息连连。
　　须知这一时刻中，两人的内力都发挥到了极至，是以耗神甚多。
　　和尚伸手握着那竹杆的中央，一挥手，只见两端一齐撒下竹粉来。
　　家祖和独角大圣一起急忙睁目望去，只见两端都凹下去一个空洞，竟是一模
一样，不分上下。
　　和尚轻宣佛号道：“完全不分轩轾，看来，两位施主的功力，可真是势钧力
敌的了！”
　　独角大圣冷冷一笑道：“好说！好说！”
　　家祖身形一动，伸掌一式，劈向独角大圣的胸前，口中吼道：“咱们在掌上
见个高下！”
　　独角大圣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
　　口中言语未尽，双掌各自一翻，封开这一掌，并还击了两掌。
　　登时两人又拚在一处！
　　那和尚呆呆望着那一截半黄半绿的竹枝，好一会才叹气道：“天意如此，小
僧不能相违拦阻
　　说完口宣佛号，似乎不忍再看。
　　匆匆又是数招，家砠全身功力已集聚双掌，招招可开山裂石。
　　独角大圣也是如此，掌掌发出风雷呼啸之声，令人惊心动魄！
　　那和尚又看了一下，喃喃道：“这样拚下去，二者必去其一，难道世人心境
窄小如此，并世不能共立两雄吗？”
　　他这两句话，本来十分有理，伹却都说中两人的心匠，两人不但不因此而住
手，而且招式更毒辣，内力更沉重起来。
　　蓦然家祖一式“飞龙在天”，直劈而出。
　　这一招变化之多，威力之大，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发出时，掌式中内含拳招，
拳招中又夹金刚指力，真可狠毒厉害已极。
　　独角大圣似乎没有见过这一奇式，心中不知内含如此复杂，不由停了一下。
　　家祖心中一喜，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这一击倘若不中，至少有余力
发出洪家的夺命最後一式。
　　“七擒七纵。”
　　果然独角大圣一停，立刻封出一式。
　　就在这一刹那时，家祖的攻势已由掌式改变为拳招。
　　独角大圣断吼一声，反手拍出一掌。
　　这一掌好生奇怪，生像是从另一个第三者方面拍出来的，有一种不可能发出
的感觉。
　　说时迟，那时快，家祖拳招斗然全收，金刚指力全吐而出，猛可一划。
　　独角大圣不料如此，情急之下，全面通红，拚着这一划，右掌不退反进，夺
向家祖上三路。
　　这本是攻敌之必救，也是同归於尽的招式，家祖早已料到对方必定如此。
　　独角大圣招式才发，家祖身形已然暴退，对方一招全力玫出，走了个空，整
个身形，都不由向前为之一倾。
　　家祖乘这一个空档，猛吸一口真气，一掌对准独角大圣推出。
　　这一掌正是“七擒七纵”，表面瞧去，毫无变化。
　　独角大圣何等人物，一眼便瞧出厉害，他似乎怔了一下，猛可收住前倾的身
形，用力一转身。
　　别瞧这一转身，步法踏的极为奇妙，家祖全部杀出，像是全部失效！
　　这一式便是温兄方才所言“十路埋伏”！
　　家祖这一惊，可真非同小可，伹他反应神速，在这一瞬间，硬生生收回力道。
　　右掌向内收，用了半分“边劲”，发出由外而内的古怪力道，这便是“琵琶
遮面”了。”
　　温可喜阴沉的点点头，全场的人都知道故事到了结束的地方，心中都是一沉。
　　威震九洲洪大凯忽然乾咳一声，那脸色斗然间沉了下来，声音中，也透出丝
丝寒意。
　　独角大圣转了大半的身形一空，右肘闪电般飞出一肘。
　　祖父只觉对方力道来的好古怪，後发而先至，已然压体而来。
　　心中一惊，提气封出一掌。
　　斗然……
　　洪大凯似乎太激动了一点，勉强抑住狂眺的心情，沉声又道：“家祖只觉对
方力道一旋，一口真气竟然提不起来……”
　　急切间，家祖以为是对方力道古怪，心中一悸，怔在当地！
　　独角大圣一肘正好击在家祖心口之上，家祖毫无反抗之力！
　　独角大圣当时忽然一惊，倒退数步，家祖心口中了千斤一击，心中知道必死
无疑，但本能的又提了一口真气，可怕的是这时的真气，竟然提了起来！
　　家祖更相信是对方这种古怪的力道，吐了一口鲜血，提气护著心头。
　　独角大圣怔在当地，呆不作声。
　　那和尚双目低垂不忍见这惨状，口中不断宣着佛号。
　　家祖咬着牙关，勉强道：“温……键，好功夫，好功夫……”
　　家祖不知对方为何怔呆在当地，以为对方怕自己临死的反击。
　　半响独角大圣仍然怔不作声，家祖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面小旗，上面绣着
一柄金色的短剑。
　　家祖掷之于地，冷冷的一字一语道：“有一日，当这面旗儿再在世上出现，
便是姓洪的再来领教之日！”
　　家祖说的截断铁钉，独角大圣呆呆的立在那里，突然大叫一声道：“好啊！
好啊！”
　　说时眼中竟然淌下两行情泪。
　　家祖不知对方为何如此，最後再扫了独角大圣一眼，反身行走而去。
　　家祖支持到家，说出大战的每一个字，尤其在过招的方面。
　　家祖安排了一切，又再三说明那温家的一式，内力足以使自己这种高手功力
失之一时，最为可怕，嘱咐家父如果想不出破解……之法，万万不能再去冒险。
　　家父当日便不相信，到了在下，更是不能置信，今日一战，温兄真心相告，
是果真没有这等功夫？抑或是令祖未曾教授？……”
　　温可喜接口道：“压根儿没有这等功夫！”
　　洪大凯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他一口气说出这一段公案，心情变化太多太
大，以他这等高强的定力，也不由微感烦恼。
　　温可喜长叹一声道：“洪兄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切，可容在下也说一些吗？”
　　洪大凯心中一闪，急道：“难道其中有什么差错吗？”
　　温可喜一怔，不懂他的意思。
　　洪大凯赶忙补充道：“在下猜，温兄令祖，当已将昔年之事，告诉温兄，是
以在下有此一问……”
　　温可喜点点首道：“呵……这其中确实有些出入！”
　　洪大凯惊喜道：“是吗……”
　　温可喜沉重的点点头道：“昔年家祖约邀洪若水至峨嵋绝顶之打松台一会，
家祖按期上山，沿途由於时间尚多，是以欣赏景色，走得很慢。
　　後来到了山峯，忽见一龙形巨石当略而立。
　　这大石好生奇怪，状酷似龙形，而且登之而上，可俯览峨嵋全境。
　　家祖登上龙石，瞧了一阵，正自心旷神恰，赞叹不绝时，忽然瞥见左方有一
个清秀的童子，手牵一只老牛而来。
　　家祖心中一奇，问道：“小哥儿打那里来？”
　　那孩子怔了一怔，指了一指身後。
　　家祖随着他指处看去，只见一栋小茅舍，建筑在森林中，想便是这小孩的家
了！
　　家祖信口又问道：“小哥儿，你家中有别人吗？”
　　小孩点点头，不再言语。
　　家祖又问他几句话，他总是不开口，家祖心中一奇，仔细一听，敢情那可怜
的小孩是一个哑巴。
　　小孩十分清秀可爱，一点也不怕生，站了一会，索性爬上牛背，玩耍起来。
　　忽然那茅屋中有一个人大声叫道：“英儿英儿！快去吧，早去一些，也好叫
老牛吃饱，早回来吗……”
　　家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年樵夫模样的人，当门而立，正大声叫着。
　　显然这哑巴小孩便是英儿，一面作了一个手势，一面恋恋不舍的将牛赶开。
　　家祖心中也觉有趣，正在这时，家祖忽见那小童口中一阵咿呀，手中指指。
　　家祖一看，只见山腰处一条黑烟般，一掠而过，心知必是神州第一局手洪若
冰赴约来了，便挥了挥手，那小童牵牛去放牧，而家祖也先一步赶到打松台去守
候！
　　以後相遇拚斗的事，都和洪兄所道一致，只是在拚拳脚时，家祖陡然发觉有
人在一旁窥视。
　　家祖心中一喜，忖道：“高手相争，心神不能分注，这里已来有外人，若他
没有发觉，便是我胜了一筹。”
　　於是闷声不响，斗然发了一掌，*出那个和尚—
　　但几乎同时，洪若水已叫出手下留情的话来，家祖心知洪若水也已发觉，而
且听这口气，曾和那人相识，但事後和尚现身，两人又是陌生的模样，家祖当年
不得其解！
　　今日听洪兄一言，敢情那和尚只是领过洪兄一趟路，心中茅塞顿启！”
　　洪大凯听到这里，仍觉没有什么头绪，嗯了一声，没有发话。
　　温可喜忽然像是着了什么，又道：“对了，家祖说那僧人左耳上有一粒珠砂
红痣，甚为醒目！洪兄方才并未提到这一点……”
　　洪大凯唔了一声道：“大约是家祖忘了提及！”
　　温可喜点点头，继续道：“以後的经过，完全一样，只是，方才洪兄好像说，
那一次占签，洪兄令祖占到的是……”
　　洪大凯接口道：“上面写的是由对方决定！”
　　温可喜面色一变，半响不着一声。
　　洪大凯心中一惊，诧声问道：“什么？”
　　斗然间，左方的树梢，微微一阵恍动。
　　温可喜陷入沉思，洪大凯全神贯注，没有一个注意到。
　　只有在右方躲藏着的常败翁沈百波，已然有所察觉。
　　他循声一瞧，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那是一个老和尚，那和尚，
就是死了成灰，沈百波也认得出来。
　　只是，这个时候，那和尚的面孔上，充满了惊讶和焦急！
　　沈百波慌忙收回身形，心中突突地不断狂跳着，暗暗忖道：“是他，是他，
怎么是他？”
　　李敏珊见他满面讶然，不解的碰碰他。
　　常败翁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再理会。
　　就在这时，温可喜突然开口道：“在下绝不会忘记或是记错，家祖传及家父，
家父传及在下，说是昔年家祖所占着的那一签，上面是写着，由对方决定！”
　　洪大凯惊呼一声，站起身来道：“真的吗？”
　　温可喜肯定的道：“不错，当年家祖曾说：‘洪若水占到决定的签，却仍去
选那吃亏的一端，这用心可真令人钦佩。”
　　洪大凯呵了一声，道：“家祖的话，也不会错啊……”
　　温可喜又肯定的道：“当年家祖返回西藏，百思不得其解，洪若冰怎会在最
後那一式之下，竟然放弃抵抗……”
　　洪大凯插口说道：“这么说，敢情其中有差别了？”
　　温可喜再点点首道：“在下推想如此！”
　　洪大凯的心思，在脑海中一刹那连转七八次，不断暗暗忖道：“这是什么意
思，什么道理？”
　　他口中不自觉的喃哺说道：“难道，是……那和尚，那和尚，还有那……”
　　温可喜猛然接口道：“还有……那怪状竹子！”
　　洪大凯斗然间全神陷入困境：“竹子”，“竹子”，“和尚”，“和尚”……
　　蓦然沈百波瞥见那树上的和尚，已神不知鬼不觉的跳下树来……
　　沈百波瞧着他的身形，如此轻灵，不由微微一惊。
　　地下洪，温两人一齐陷入苦思之中。
　　正在此时，忽然一个人轻履缓步走了进来，洪大凯和温可喜是何等功力，他
们几乎同时飞快地反转身来，只见来者是个龙钟不堪的老和尚。
　　这老和尚来的古怪，他那白胡子已微微变黄，真不知他究竟有几许高龄，他
一步一步走过来，口中不停地念着佛号，双手捧着胸前的大串佛珠。
　　洪大凯与温可喜相对望了一眼，忽然之间，他们骇然忆起当年祖父们峨嵋大
战时不是也是一个和尚参与其中？今日之会又有一个和尚，难道冥冥之中，真有
什么安排吗？
　　那老和尚停下身来，用苍老的嗓子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可是一位姓温，
一位姓洪？”
　　洪大凯和温可喜又是对望一眼，温可喜道：“不错，大师有何见教？”
　　那老和尚长叹一声道：“寃家宜解不宜结，已经是百年的事了，两位何必还
要再动干戈？唉！百年来老衲无时无刻不在为那位洪施主超渡英魂，两位如此作
法，寃仇何日得消？”
　　这言一出，洪大凯和温可喜都是如雷轰顶，“百年来老衲无时无刻……”，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眼前这和尚就是百年前峨嵋绝顶的那个青年和尚？难道世
上当真有人能活到一百多岁？
　　温可喜以手加额，颤声问道：“敢问大师高龄几何？”
　　老和尚合什道：“老衲痴长百又廿九！”
　　温可喜与洪大凯齐声惊叫起来，他们同时向和尚的左耳看去，果然左耳根上
赫然有一颗鲜艳夺目的朱砂大痣！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峨嵋山上的那场大战真乃老衲毕生所仅见，当
洪施主失手之後，将一面绣着金色短剑的红缎旗掷在地上，斩铁断钉地道：“那
一日这旗儿再出现在你姓温的面前时，姓洪的人就到了，你等着吧！”
　　当时老衲苦口婆心，只想化解这一料纷，可叹老衲无能，想不到百年之後，
居然旧事重演………”
　　他说的这些话，洪大凯和温可喜都是熟悉无比的，这更证明了这和尚的身份。
和尚略一喘息，接着道：“今日也是我佛有灵，老衲行经林前之时，猛一抬头，
看见了那面红旗儿，一点也不错，金丝绣的短剑，红缎的底子……於是老衲不禁
废然长叹，唉，百年了，施主们看在佛祖的份上罢手吧……”
　　老和尚的声音洋溢着感人的力量，温可喜和洪大凯都不禁想到祖父描述中的
那个苦口婆心的青年和尚，现在，他活生生的正在眼前，虽然他老态龙锺，但是
那声晋仍是那么慈悲与感人。
　　老和尚接着道：“那年，正是春天的时节，峨嵋山上野花四放，山猴到处吱
吱地叫着跑着，山上古寺的钟声，嘹亮的响着……
　　老衲站在高凸的石岩上，远观那无垠秀境。
　　“大师傅，请问‘打松台’在什么地方？”
　　一个雄伟的声音惊破老衲的幻境，老衲回身看时，只见一个气度轩昂的书生
正向我点首为礼。
　　老衲抬眼一望，只望这人虽是一袭儒衫，但是层上插着一支长剑，那剑柄上
五光十色，竟然镶的全是宝石珍珠，老衲只道是什么王孙贵人又跑到峨嵋山来附
庸风雅，便道：“打松台位极险　僻，不是常走山路的还真上不去呢，施主何不
到别处玩玩？……施主尊姓？”
　　唉，老衲自幼溧居山林，那曾料到这貌似王公贵人的书生，竟就是威震天下
的洪若冰！
　　当时洪大侠只微微笑道：“在下姓洪，只烦大师傅指点方向足矣。”
　　老衲道：“既是如此，那么小僧带引施主走一趟吧。”
　　洪施主原想拒绝，伹也不坚持，便笑道：“有劳大师傅了。”
　　老和尚说到这里，目光在洪大凯及温可喜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洪大凯暗自点
头，心想：“这老和尚真好的记性，事隔百年，他说的一字也不错。”
　　老和尚继续道：“老衲带路在前，洪施主跟随在後，那打松台乃是峨嵋山上
极险恶的一个地方，当中一处断石梁，走行上面十分惊险，但是石梁下的飞瀑雄
奇，也着实是壮观之至，洪施主走到断石梁处，忽然引吭长歌，歌曰：
　　“拂衣大笑兮，声震百谷，
　　濯足逐波兮，浪起千鱼，
　　狮虎之威兮，孰之能御，
　　山川有灵兮，却不知吾！”
　　老衲听这歌声雄壮，隐隐有天下一人之势，老衲灵机一动，反身问道：“洪
施主尊讳可是上若下水？”
　　洪大侠大笑道：“不错，洪若水正是在下，大师原来也是武林中人。”
　　老衲为洪施主大名所震，不再发话，只快步引路上前，到了打松台上，老远
就望见一人白衣白巾站在台上，当时老衲不知，那人就是独角大圣了。
　　洪施主此时长啸一声，斗然从老衲头上飞过，一曜十丈，一步就上了打松台。
　　这时老衲忽然想起身上随身带的一个葫芦遗忘在方才那石岩上，正准备回身，
只见那白衣人迎着洪施主走上来，两人似乎并不相识，相对打量了半天，我听见
白衣人道：“洪若水？”
　　洪施主道：“不错。温键？”
　　那白衣人大笑道：“当今天下只有你洪若水是我的对手啦！哈哈！”
　　老和尚说到这里，躲在外面的常败翁和姬文央都是心头一震，那日他们在海
边决斗时，姬文央所说的，也正是这一句豪语！时间虽然隔离这些不同时代的人
物，但是他们的英雄豪气是一样的！
　　老和尚继续道：“老衲就是再孤陋寡闻，这独角大圣温键的名头也是如雷灌
耳的，於是老衲找到那葫芦之後，再也忍不住又想跑回来，看看这两大奇人在此
相约是为了什么？”
　　洪大凯心中恍然暗道：“难怪祖父说这和尚曾经失踪了一刻，过了一会儿又
出现在气打松台
　　乙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老和尚道：“当老衲跑到原来那龙形怪岩之上，此时正值日正当中，树木的
影子只是小小一个圆形荫暗围着树根，老衲心中正在矛盾该不该去偷窥别人私事，
这时忽然轰然一声巨响，分明是两股绝顶内力相撞时所发之声，老衲再也忍耐不
住，便飞快奔向打松台……
　　当老衲找好藏身之处时，洪温两施主已经各自展开惊世绝学开始拚斗………”
　　老衲看到洪施主攻出一招後，退了半步道：“温键，你敢硬接我这招吗？”
　　温施主没有答话，只哈哈笑了一声，他拍了拍手，表示不在乎，於是洪施主
就发了一招，那一招好像包含了十几个变化在内似的，远看上去就如落英缤纷一
般，温施主大叫一声，也不知怎地从中一冲，两人换了一个方向，过了半响，一
声巨响才传出，原来他的内力继续了这许久，方始暴发而出！”
　　洪大凯在心中暗叫道：“这是‘霸王扛鼎’！”
　　温可喜也同时在心中暗叫道：“这是‘头角峥缤’！”
　　老和尚娓娓道来，洪大凯与温可喜对这些虽然熟悉万分，但是此时在第三者
口中说出，两人心中仍是大有奋然之感。
　　老和尚说得极其详尽，每个细节都描述得如在眼前，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尖
锐气势已在无形中渐渐滑失，而老和尚忽然声音提高……
　　“他们愈打愈激烈，出手也愈来愈重，每一招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势，不时
夹着‘卡察’树枝折断及轰然树倒的声音，老衲看他们愈打脸色愈是凝重，老衲
知道再打下去，这两位几世难得的绝顶高手必有其一要毁了………
　　忽然，老衲发现一条金色小蛇，以惊人之速度游向洪施主脚後，那小金蛇通
体金光闪灿，就如是纯金打成的，洪施主看来似乎毫不知晓，老衲正要开口提醒，
忽然洪施主转身之间，大袖飞出，周围五尺之内皆为内家罡气所布，那金蛇似乎
受不住罡气祈*，忽地张口吐出一滩白色液浆，然後飞快避开，钻入林子去
了………”
　　这一段事说出，温可喜与洪大凯不禁面面相观，因为他们两人对这段事竟是
一无昕知，难道是祖父讲漏了吗？
　　老和尚大声道：“後来洪施主失手受伤时，老衲亲眼所见，洪施主是在突然
之间掌力全失，以洪施主之功力又怎会如此？这是老衲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後来再一想到地上那一滩白色蛇液，心中一动，我想必是由於这滩毒液作祟的了，
因为老衲亲眼看到，当那古怪小金蛇逃走後，洪施主一脚正踩在那滩白液之
上………”
　　他说到这里，洪大凯不禁惊叫起来，他见这老和尚所说的字字是真，实无怀
疑之处，他不禁抬起头来，用疑问的眼光望着温可喜……
　　温可喜也正望着洪大凯，他对老和尚的话也感到又惊疑又不得不信……
　　老和尚长叹了一声：“那金色小蛇显然是极罕见的怪种毒蛇，老衲起初也觉
这理由十分荒诞，但试想洪施主和温施主大战数千招，愈战愈勇，毫无疲色，怎
会在突然之中为温施主一掌正中胸前？除了这理由，还有其他更合理的理由吗？
当时老衲也未想到这些，而直到独角大圣一掌*出老衲，老衲只顾苦苦励两位停
手，也就忽略了这一事，终至………”
　　这话正是洪大凯所怀疑的，让老和尚给先说出来了，他不禁哑然，心中一心
一意苦思那条金色小蛇。
　　於是洪大凯和温可喜都从那枝半绿半黄的竹子把注意力合集中到这条小金蛇
上来了，老和尚说到这里也停了下来，於是立刻就静了下来。
　　洪大凯皱着眉头，反手一掌拍在身後一棵柳树上，他哺喃道：“母蛇？……
金色小蛇？…”那棵柳树动也不动，过了一下，忽然‘拍’的一声折成两截，倒
在地上—
　　温可喜忍不住叫出来：“好掌力……”
　　那棵断柳倒在地上，并未完全断脱，断口仍然相连，忽然之间，“拍”的又
是一声，那柳树成了三截，一个老人大步走了出来——
　　这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这老人的身上，老人的脸上肌肉一丝一丝地跳
动着，双目中就如要喷出火来一般，温可喜暗道：“什么人？”
　　那老人理都不理，大步走到场中央，温可喜伸手一把向他腕上抓去，那老人
看都不看，五个手指有如游龙一般翻抓上来，温可喜吃了一惊，抖手收回。
　　那老人瞪着老和尚，全身一阵颤然，洪大凯觉得情形有异，他上前一步道：
“这位老先生有什么事？”
　　老人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他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洪大凯及温可喜道：
“好，好，你们说的故事，老夫全都听到了，现在老夫也讲一个故事吧……”
　　他这话无头无脑，洪温二人不禁十分惊讶，伹这老人毫不理会，已开始讲道：
“距今整整一百年前，二月十八日，嘿，这日子老夫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此言一出，又使洪温二人大吃一惊，因为“百年前”，“二月十八”，这不
正是洪若冰大战温键的日子？又有什么事牵涉到“百年前二月十八”？
　　那老人道：“峨嵋山上，有一个饱学的樵夫，他带着妻小避世隐居峨嵋山中，
他们的茅舍住在山屐深处，那儿，有一块龙形亘石横在屋外，从石上可以一览峨
嵋山下的无边清景……
　　有一天——就是二月十八日这一天，一大清早，这樵子就背了斧头去砍柴，
而他的一个哑巴幼子欲到西山去放牛，到了日正当中之时，这樵夫踏着自己的影
子，扛着斧头回来，回到他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怪事……”
　　老人说到这里，他的声晋变得凄厉而阴森起来：“这樵子看见一个人在他屋
旁不远处一片竹林隐蔽之处一闪而过，他定了定神再一看，却不见人影，他还以
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当他走自己的房屋之时，他又看到一幕怪事……
　　那片竹林後面，有一个和尚手中拿着一根竹杆，那竹子也生得古怪，一半枯
黄一半碧绿，那和尚拿着那竹子在一个小罐中浸着搅拌，过了一会，那和尚就把
竹子拿出来，面色十分神秘地四面张望了一下，忽然掏出一个小铁锄，在地上挖
了一个深洞，把那小瓦罐埋在土中，和尚埋妥了以後，还不放心地拿了许多草叶
铺在上面，好像不会有人挖动似的。
　　那和尚鬼鬼祟祟地干完了之後，便拿着那根竹子走了。
　　这樵夫愈想心中愈觉可疑，他想了一会，再也忍不住走出去，到了那竹林後，
使他惊奇的是那块泥土上覆盖着的草叶之类，原来他在屋内看到时全是鲜绿色的，
然而竞在这一刹时间内全变成枯黄色，而且那泥土也变成了一种淡蓝色，有一缕
缕淡蓝色的烟从地下冒出来，而蓝烟带着一种极好闻的香味，他不禁惊得退了两
步。
　　正在这时，忽然一只麻雀飞落下来，想是闻到那香味而飞来的，那麻雀才一
落下，竟然身体一歪，立时死在地上……
　　樵夫不禁大惊咦了一声，就在这时候，一个冷峻的声音从他身後传出：“是
什么人叫你来看的？”
　　那樵夫吓了一大跳，他连忙一回头，只见那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身後，
脸上带着无比阴狠之气。
　　樵夫强作静定地道：“大师此言究是何指？”
　　那和尚冷冷哼了一声道：“这是你自找来的，可怨不得贫僧，不杀你就难保
贫僧之秘密……”
　　樵夫方叫得一声：“大师你……”
　　那和尚猛一伸手，樵夫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便倒在地上了。
　　这时候，在不远处，那龙形巨石的下面，有一个十几岁孩子和一只大水牛，
那孩子躲在大石後面，这一切的情形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的血液如同煮沸
了一般，要不是他自幼是个哑巴，他必然忍不住哭叫狂喊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
父亲倒了下去，他知道父亲必然已丧了命，一霎间里，他宛如全身僵冻了一般，
但是在这一刹那里，这天赋奋秉的孩子竟然镇定下来，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弄出声
晋，那么只是白白被杀死而已，他不要死，他要报仇！”
　　接着，他看见母亲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妈！妈！快不要出来！快不要出来！
　　他在心中狂喊着，但是，他不敢露出身来，於是………
　　“卟”！母亲又倒了下去！
　　他低下了头，牙齿拚仑地咬着嘴唇，鲜血从白齿旁滴了下来，令人无法相信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这种坚忍和镇定，他一声不发，呼吸声都摒住，只见一双
乌黑溜溜的眼睛中射出无比仇恨的光芒，他望着那和尚，他要在这一霎时中把这
和尚的形貌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中，然後天涯海角，血仇血还……”
　　於是，他看到了那个和尚左耳上的大红痣………
　　那和尚把他父母的尸身丢在茅屋中，然後拿着那根半黄半绿的怪竹子走了过
来，经过这龙形大石时，他十分惊异地望着那只大水牛，他停下身来……
　　孩子拚命摒住呼吸，他默默暗祝上天：“老天呀，你眼睁睁地让这坏和尚夺
去了爸爸和***生命，你还忍心让他杀了我吗？”
　　“那和尚只停了一下，又飞步向前走去了………”
　　那老人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双目瞪着那老和尚，那老和尚不知怎么不由
自主地退了两步，老人继道：“後来，那哑孩子长大了，但是直到他死，他没有
找到那个和尚，他死的时候，向他的孩子说：“也许，那和尚已经死了，这血海
深仇永无报却之日了！”
　　但是，又有谁想到，世上真有人能活到一百多岁，又有谁料到，那和尚仍在
人间！老天有灵，是老天爷保佑着这和尚长命百岁，血债血还，和尚—纳命来
吧……”
　　老人向前走了两步……
　　老和尚的脸色难看得有如变了一个人，原先那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样子完
全变了，取而代之的双目中射出的凶光和杀气，他望着那老人，就如想要一口把
他吞下肚去一般。
　　他走近两步，声音如同冰雪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老人须发一阵簌然自动，他冷笑了一声道：“老和尚，你没有想到这隐藏了
百年的秘密会被揭发出来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那假慈悲只怕再无法哄骗
人们了吧………”
　　老和尚双目一睁，暴然冷哼了一声，猛一伸手，如电光火花一般地抓向那老
人的脉门，那边温可喜及洪大凯为这突变骤起弄得不知所措，但这时见老和尚暴
起动手，他们两人都是直觉地猛一跃身，大声暍道：“快退……”
　　洪温二人情急之下，都施出了各人的绝学，洪大凯身尚在空中，双掌已如车
轮一般翻滚飞出，那老和尚如不撒手回御，即使他能在这一刹那之间闪身一丈之
外，也仍在洪大凯掌力笼罩之下
　　温可喜却是擦着地面抢身而前，他双手一右一左发出一外一向的旋劲，这正
是西藏武学的绝妙之处，他有把握令那老和尚不得不弃手回御—
　　然而就在洪温这二大高手的二大绝招同时即将递到的一刹那，老人虎目暴睁，
左手一拂，他大喝一声，右手极其古怪的一划，已然脱离了老和尚的一抓！
　　老和尚白眉直竖，反身双手一下一上推出，只听得“拍”的一声，温可喜身
形一顿，洪大凯如大鸟一般落了下来，而老和尚只是身形一幌……
　　他缓缓转过身来，方才那一抓乃是他毕生得意绝学，他自以为这一招是已脱
离了武学常规的怪招，任何高手乍逢之下，万无不手乱手忙之理，但是方才竟被
那老人古怪的一划之间，便极其巧妙的闪过了，这是他最惊骇的，惊骇的程度甚
至超过了洪温两人合出的一掌！
　　他仔细地瞪着这气度威猛的老人，然後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是谁？”
　　老人轻蔑地一笑，淡然道：“姬文央！”
　　百步追魂姬文央是何等威名，近年来他甚至已被公认为武林第一手，那老和
尚双目猛张，洪大凯和温可喜也是瞿然而惊，他们虽然极少在武林中露面，但是
“百步迫魂”这四个字已成了武林中人谈之色变的名头，他们又岂会不知晓？
　　那老和尚心中暗道：“原来他就是姬文央，这姬文央当真厉害，只一举手就
破了我那一招…………”
　　其实，老和尚只料对了一半，姬文央当然厉害，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於姬
文央生情怪僻，在武学上也全定走的是“怪”的路子，他的每一招都是把对方的
一切可能怪招都料想在内的，是以他与人动起手来，看上去似乎虚招多於实招，
其是那些虚招全是化了这一代怪杰无数心血创出来的，只是碰着对手全依武学常
规发招时，不易见出它的妙用罢了，这老和尚的一抓虽然怪异绝伦，但是倒霉的
是他碰上了姬文央！
　　老和尚心中虽有几分嘀咕，但他口头只冷冷道：“好个威震武林的百步追魂，
竟然信口胡说，别说百年前老衲在峨嵋山上时你还没有出世，便是编造也要编得
像样一点呀！”
　　他话声方落，姬文央怒吼一整，双目中如同要喷出火焰一般，他一字一字地
道：那声音就如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一般：“那个樵夫就是先祖，那
个幸免的哑巴的孩子，就是先父！”
　　老和尚脸色大变，姬文央跨前两步，他强吸一口真气，压抑住满腔怒火和热
血，举掌就打算一拚……
　　就在这当儿，忽然树叶簌簌然作响，又是一个老头儿走了出来，这老儿一走
出来，洪大凯和温可喜都同时大吧一惊，因为这人正是常败翁沈百波！
　　老和尚背对着那边，但他早听到声晋，他冷冷地道：“还有多少人，一齐给
老衲出来罢，你们躲得也太久了。”
　　原来他早就听出树林中除了他碰到的姬、唐、华三人外还藏有人，只是一直
没有说出而已，只听得呼呼两声，左面树上跳下英挺秀俊的唐剑宁，右面树上跳
下美丽的李敏珊。
　　老和尚头都不回地冷冷道：“还有一个！”
　　他话声方了，立刻传来一声大哈哈，多事老人一摇三摆地从树丛堆中钻了出
来，他搓了搓手，嘻嘻地道：“我说温老兄，洪老兄还有姬老鬼，你们也太不应
该了，三个人一人一个故事，倒是约好了到这里来抖别人臭史似的，须知*人九
步，须留一路，赶狗三窍，须防反咬，温兄洪兄，你们武功是厉害，可是说到做
人处世，那就大大不如我老了………”
　　他愈说愈得意，还待继续发表下去，洪大凯和温可喜叮就大吃一惊了，不知
那里跑来这么一个老儿来，大家素味平生，一上来就是“温老兄”，“洪老兄的，
现在可好，乾脆叫起“温兄
　　”，「洪兄』来了，两人虽然见多识赓，但也不禁愕在当场。
　　姬文央却是闻若未闻，全身功力集聚在双掌上，打算浴血奋斗……
　　常败翁忽然大叫一声：“且慢……”
　　他飞身纵了过来，大声叫道：“百残和尚，你还识得我吗？”
　　这一声叫出，所有的人都是大吃一惊，这和尚原来就是二十年前在郦山之阳
一战震断常败翁沈百波七大主脉的天竺第一高手！
　　洪大凯和温可喜数十年来不断地推敲猜测，他们也曾怀疑到百年前那青年和
尚和天竺百残和尚有关，但是他们总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活到一百多岁，但是此
刻……
　　一切都证实了……
　　百残和尚听到那熟悉的声晋，他脑海中却一时想不出是谁来，於是他呼的一
声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正是那打不死的沈百波！
　　他心由一阵发毛，暗道：“好哇，中原顶尖儿的高手全到齐了。”
　　但他睨着常败翁却哈哈大笑道：“哈哈，姓沈的骨头又痒了吗？”
　　沈百波二曰不发，猛一伸手，突袭向百残和尚，百残和尚举臂一挡，常败翁
大叫一声，一连打出十掌，*得百残和尚全力戒备，常败翁大喝道：“先让咱们
算算旧账！”
　　常败翁此举实是含有深意，他虽也曾败给过天山铁氏双侠，威震九洲洪大凯，
但是在这其中
　　只有百残和尚一人他认为是的确技高一筹，百步追魂姬文央虽然厉害之极，
但是他的“八阳炁功
　　”已为常败翁祈发，动手之下，只怕绝非百残对手，是以他挺身而出，实是
为了姬文央一生威名
　　姬文央心中了然，他虽然暗中感激，但是这也引发了他无限的忧伤，盖世无
双的百步追魂竞也有这么一天……
　　他仰望着悠悠长天，在这里，这个百年难遇的武林怪杰下定了决心，三年之
内，他必要把“六阳炁功”重新练回……
　　洪大凯和温可喜从满脑筋的混乱和迷惘中醒过来，他们之间的事已是够复杂
的了，却不料那真象比他们所知道的更要复杂百倍，百年之前的那事件，竞完全
是被这和尚愚弄了，而这其中又牵涉到另一个武林高手姬文央，除非是天意，否
则那会有这样的巧合？
　　洪大凯心中又悲又愤，想不到祖父竟是如此受害而死的，但是这其中他也有
几分安慰，因为这证明了祖父毕竟不是因武艺不如而死在温键手中的，这几十年
来的不能释然的心结终於打开了於是，他抬起头来望了望温可喜——这个他原打
算与之作殊死一门的人，温可喜也正望着他，他们同时发觉他们的眼光中充满着
迷惘，这一连串的巨变，峯廻路转，令这两个当事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
是有一点他们知道，他们不再必须以死相搏了。
　　洪大凯把他的目光再转向百残和尚，他双目中如同充满鲜血一般，狠狠地望
着百残和尚，但是他此刻不能动手，因为他们这等身份的人说怎么也不能以二战
一。
　　那常败翁却是愈打愈快，而且掌力也愈来愈重，他原本对这廿年前把他打成
奄奄一息的天竺高手怀有几分畏意，但这时一方面他为了怕姬文央的重创之体和
百残交手，一方面身旁尚有这许多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他说怎样也得尽力施为一
番。
　　常败翁本是一个心理不健全的老人，甚至他的武功都会随着他的情绪而变，
这时他侧目一瞟，只见洪大凯，温可喜，姬文央都眼睁睁地望着他的一招一式，
刹那之间，这老儿心中又有一点乐淘淘，他这一乐，手上威力也就立刻不同，只
见他出手飞足，招招都是妙绝武林的上上之作，攻势陡盛。
　　百残和尚瞿然而惊，常败翁的功力他原知之甚深，却不料一别二十年，这老
儿竞有如此进步
　　事实上，二十年来常败翁的功夫自然是大有进展，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不
久之前，他一掌击败了百步追魂姬文央，这在常败翁的心理上的影响之大是不可
思议的，於是，常败翁的招式更强更快了……
　　洪温等人虽是一代宗师的功力，但是见了常败翁这等手舞足蹈信手成招的打
法，也不禁赞叹；之极。
　　但是当他们看向百残和尚时，那就更令他们乍舌不已了，因为尽常败翁攻势
厉害无比，但是百残和尚只在双袖飞舞之中，潇洒自如地便把常败翁的招式尽数
化解过去，目下看来，他虽似守多於攻，但是在这些武学大师的眼中，一看便知
这个和尚的功力实是不可测的了。
　　然而，这其中受益最多的，只怕要算唐剑宁了，他服了武林至宝百阳朱菓，
目下他的功力已经远超出了他的武学，许多以前无法领会的武学妙论，他此刻都
能豁然领悟，而此时拚斗着的又是天下最强的高手，那奇招妙式，当真是目不暇
接，受用不尽，对於他此时这种情形的人，更是不啻十年苦修之功，只见他如醉
如痴，心中再无杂念，已与两大高人的出手抬足溶为一片。
　　那些招式他虽然不见得能够立刻记住，但是对唐剑宁而言，那心灵上启发的
功效真令他浑忘了一切。
　　多事老人笑嘻嘻地望着唐剑宁，他心里想：“这一下，这孩子受用无穷。”
　　见多识的他，默默计算着，他心里想：“这一下，武林第二代的大宗师又将
提早十年产生了！”
　　常败翁和百残和尚仍然拚斗着………
　　再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昔，所有的人都已沉醉在这场高手之斗中，尽管他
们都是稀世罕见的好手，但是那些最高深的招式全是临敌时临时创出来的，绝非
闭门造车所能凭空设想出来，是以每当常败翁或百残和尚发出一招，他们都发出
由衷的赞叹！
　　渐渐，百残和尚开始抢攻了………
　　百残发出一招，那是天竺武学中的精髓……
　　洪大凯心想：“要是我，我用排山掌以政制攻！”
　　温可喜心想：“要是我，我用‘独角擎天’以退为进！”
　　姬文央心想：“要是我，我左手‘九鬼掷筛’右手‘罗刹断梭’！”
　　然而，常败翁施出的是一招“君山垂涕”，轻松无比地还了一掌！
　　世上所谓“异曲同功”，这四招当真是当之无愧的了。
　　唐剑宁吐了一口气，因为常败翁这招可把他看得五体投地，这时，忽然一只
皓月般的玉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转过脸去，正碰上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那眼睛中充满着焦急和恐慌。
　　“唐……唐剑宁，你说沈老前辈会败吗？”
　　剑宁听她喊他的名字，他身心抖颤了一下：“敏……”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是他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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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章　百花公主

　　常败翁挡了两掌，他那老脾气又发了，大叫一声，双掌就如旋风一般连攻了十掌！
　　百残和尚掌上千斤之力，连封带打，硬架了十掌，他心中一动，当年在郦山之阳那场大战的情形又映入他的眼帘，几乎和眼前这情形一模一样，常败翁也是这么连攻十掌，然后，百残他用了“西域毒禅指”点中沈百波的‘关元’大穴!

　　于是，常败翁的第十掌攻出，百残和尚冷笑一声，大袖一拂，右掌从左胁下穿出，突然变掌为指，“毒禅指”去势如风地又飞向沈百波的“关元”大穴——
　　沈百波哈哈狂笑一声，他大暍一声：“百残老秃儿，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他看都不看，伸手一把抓下，正是从大力鹰爪功中变出来的怪招，百残和尚吃了一惊，连忙一缩手，但袖子已经被撕裂一缝——
　　沈百波自从那次败给百残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苦思那一招“毒禅指”，终于被他想去这么一记破招，晚上他做梦的时候，常常梦到自己和百残再战，自己用出这一招大破百残，他在梦中都会狂笑而醒，这一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故意引百残使出“母禅指”，一招解破了，他那份得意的心情也就不用提了，只见他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偏他每一招都是致人死地的厉害杀手，百残和尚吃了一大惊，连退三步！

　　百残和尚哈哈狂笑道：“姓沈的，有进步啊！”
　　他双袖一扬，忽然之间脸色剧变，原来红润的脸孔成了一种酱紫色，顶门上冒出一种粉红色的烟雾，沈百波和他碰了一掌，只觉掌上一烫，如浸滚水，他不禁大吃一惊，连忙退了数步。
　　百残和尚大叫道：“沈百波，你敢接我三掌?”
　　沈百波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其实他心中甚感不解，不知这西域第一高手是什么掌力，百残和尚单掌一立，猛可长吸一口真气，呼的一声直劈而出!
　　常败翁已把绝顶内功提到十成，布满全身，此时便是万弩齐发，也没有一箭能进入他周围一丈之内！
　　百残和尚这一掌推出得又慢又抖，仿佛掌前是万斤巨石一般，但是场中人如姬文央，洪大凯，温可喜都感到事态严重——
　　轰然一声，百残和尚的掌力触及常败翁身周的内功真气，常败翁忽然感到浑身一阵难以忍受的炙热，彷佛全身的衣服须眉都要燃着起来，他大吃一惊，身形贴着地面不及三寸横飞而出，百残和尚冷笑一声，左掌向下一封，对准沈百波顶门一掌压到——

　　洪大凯和温可喜站得最近，他们也感到一阵难以抵御的炙热，他们在心中同时喊出：“三味真火！”
　　及百残和尚向下封出一掌之时，他们两人同时想到这狠毒的和尚竞要想在一掌中把常败翁毙在掌下，他们不禁同时大喝一声，一齐发掌拍向百残和尚的背部!
　　洪温二人虽说身在二丈之外，但是这一掌拍到端的是疾如闪电，百残和尚虎吼一声，反手抓出两把，在一霎时之间，竟然连攻洪、温两大高手，洪温两人身形一落，忽然百残和尚大叫一声，身形骤跃而起，退后三丈——

　　原来沈百波被他那古怪炙热的掌力当头一封，他猛觉自己宛如正全速向一个熔钢的大火炉中冲去，他一气之下，老脾气又发了，他咬紧牙关，一掌迅速地向地上一插，顿时稳住整个身形，水平地悬在空中，另一掌大放门户地一巴掌向百残和尚脸上打去，百残和尚这两掌乃是万无一失的绝技，却不料身处绝境的常败翁，忽然横里飞来一只怪手，端端正正地印向自己的脸颊，自己这一掌纵使能打中常败翁之身，伹也得吃他一记又香又脆的大耳光，像百残和尚这等人物，宁愿挨上三刀五剑，可也不能让人打上一个耳光，他权衡利害之下，只好收掌一避——

　　却不料沈百波已经打发了性，他全不顾胸前门户洞开，单掌一变，更快更刁地挥了过去，百残一缩头，却仍被他指尖拂了过去，热辣辣地宛如火烙!
　　常败翁这么一招拚命打法，倒是反败为胜，他一翻身立在地上，定目一看百残和尚，那又怒又羞的模样，他心中立刻乐了起来，大笑道：“虽然没有打到耳光，削个头皮倒也不差，哈哈——”
　　他深怕方才那一下动作变化太快，别人没有看清楚，这才特别提醒大家一下，于是他悄悄偷目看看各人的表情——
　　这一看，他的笑声顿时半途中止了，因为他发现每个人的睑上都流露出无比沉重之色，这一来才使他略为清醒，于是他也考虑到方才百残所发的那种掌力……
　　“三昧真火?难道是三味真火?”
　　他心中如此想着，抬起头来，正碰上姬文央的目光，姬文央故意冷笑一声道：“姬文央何幸如之，居然在有生之年得以目睹绝传五百年的佛门奇功，三昧真火！”
　　百残和尚哈哈怪笑道：“你们一齐上吧，看看老衲打发得了不……”
　　他这句话乃是指洪大凯与温可喜出掌救助沈百波而言，洪温二人不禁语塞，姬文央却毫不含糊地道：“老贼，不必大言不惭了，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来吧——”
　　百残和尚虽然盖世功力，但是竟不敢与姬文央之目相对，姬文央大步而前，忽然——
　　一只手横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袖，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张充满着异样感情的老脸正望着他。
　　那是沈百波!姬文央虽不能在这一刹那之间完全明了沈百波目光中所包含的一切，但是那是真诚的，挚然的，于是，他也望着沈百波。
　　“姬老儿，你说得好，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是……”
　　姬文央耳中听到一阵细而尖的声音，他知道沈百波在用密音传语的功夫对他说话，于是他停下耳来，静聆下文。
　　“可是——我…求你一事……”
　　姬文央惊得几乎叫出声音来，常败翁沈百波竞肯说出那个“求”字………
　　于是他也以密音传话道：“什么?”
　　“你今日不要和这老和尚动手罢……等你……等你‘六阳炁功’重行练回………”
　　这一刹那间，姬文央这不可一世的大魔头竟然呆住了，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着感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感动了，他只觉得心中有一种难以压抑地激动，鼻头有些酸酸的感觉，当沈百波一掌把他打得鲜血长喷的那一刹那，他尚且刚强如昔，但是此刻——

　　他的手掌微微上翻，接触了沈百波的手掌，两只手掌紧紧地握在一起了，他们互相感到对方的手在颤抖中，他们仿佛能感觉出对方的心跳……
　　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他们没有听见密音传语，是以更不明白，不过他们每个人都发觉此时的百步追魂，彷佛是另外一个人了………
　　“百残和尚——三味真火虽是盖世绝学，纵使它能烧尽天下所有的东西，但却不能烧去咱们之间的仇恨！”
　　洪大凯的声音铿锵地在林子中回响着，他大踏步走上前来，冷冷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和尚你胡乱凑出一段什么金色小蛇的事来移转咱们的注意力，本是万无一失的好计谋，可是老天爷偏不让你得逞，和尚，我且问你，先祖和你无怨无仇，你……你……为什么要害他性命……”

　　百残和尚冷笑不语，温可喜也愤怒膺胸地喝道：“和尚，还个道理来——”
　　百残和尚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能接下我三掌，我便说出来!”
　　温可喜冷笑一声道：“当今天下向佛之士何止千万，但其心性狠辣，怕要以你第一了。”
　　百残和尚不再回答，猛可一掌劈出，温可喜知他已发三味真火，连忙长吸一口真气，把西藏一脉绝顶内功提到十成，凝神以待——
　　霎时之间，空气中炙热大生，周围枯叶之属忽然自动着火燃起，唐剑宁一手拖着多事老人，一手拖着敏珊，向后猛退两丈!
　　在这等天下一等一的大高手动手之中，多事老人可就显不出什么光采来啦，是以他深感不乐。
　　温可喜钉立原地，动也不动，只是双臂半曲，西藏无极气功从全身百穴飞出，竞从三味真火之中一暴而出!
　　百残和尚冷冷一笑道：“久闻西藏温家无极气功天下无对，嘿，果然还有两下子。”
　　他手一扬，温可喜猛然退了两步。
　　百残和尚转了一个角，面向洪大凯。
　　洪大凯在这一刹那间，已将全身功力聚手两掌，轻轻一退。
　　百残和尚看着洪大凯后退的身形，猛可提气仰天大笑!
　　常败翁的白眉用力一皱，他看不惯有人在他面前卖狂，他更看不惯有人比他更狂。
　　百残和尚气势如虹，猛一转身，扬手对准沈百波的全身。
　　常败翁冷冷一哼，猛可上前一步。
　　在场的人心中都是一沉。
　　百残和尚的双掌慢慢由分而合，沈百波斗然伸出了他的双掌，一霎时间，他的面色有如酒醉。
　　只有姬文央知道。只有他知道，沈百波在作些什么准备。
　　三味真火的名头，在武林中确实有令人谈虎色变之势，但是，他知道，百年前神州七奇的霸拳功夫，未必不能相敌！
　　百残和尚的脸色猛然抹过一丝靛青，他的双掌因沈百波的神态而停止活动。
　　洪大凯，温可喜的心提到了顶，他们知道这一掌击下去是什么结果。
　　沈百波的双目中几乎要射出火焰，但是他强烈的忍耐，那一股真力已提到十成。
　　姬文央在心中狂呼“霸拳”，这是第一次，他希望霸拳的威力能够更强些。
　　百残和尚的面色，越变越怪，他直觉眼前那沈百波酌红的睑孔上，透出一丝的寒意。
　　这股寒意，好像一直烧到他的心里，将他那无坚不摧的三味真火的热力，熄去了一半。
　　沈百波猛吹一口真气，全身一阵波动，极其沉重的踏前一步。
　　百残和尚忽然感到一悸，轻轻挪后半步，但一利时他已发觉这是何等的示弱!
　　于是他废然吐出一口真气，仰天哈哈道：“姓沈的，别再虚摆架子啦?”
　　常败翁仰天吐出真气，看了看长空，心中忽然一松，他不知这是什么感觉。
　　百残和尚冷然笑道：“怎么说，你们一齐上或是单独的来?”
　　沈百波瞧瞧姬文央，姬文央没有动作，他又瞧瞧温可喜，温可喜一脸不层的冷笑，狠狠的盯视着百残和尚。
　　他将目光移转向洪大凯，忽然，他觉得威震九州的目光中，有一丝惊疑的成份。
　　他不知道洪大凯惊疑些什么，但他觉得，那目光是正对着自己的!
　　不可否认，天下一共有四个人胜了姓沈的，洪大凯便是其中之一。
　　但是，姓沈的对于洪大凯，离奇的是始终没有怀着一分一毫的仇恨。
　　他心中一闪而过，再收回目光面对着百残和尚。
　　百残和尚仰天一声大笑道：“老衲可不明白，到底是……”
　　忽然洪大凯冷冷一哼，沉声打断百残和尚的笑语，开口说道：“百残和尚，洪某目睹佛门三昧真火，自忖不是敌手，只怪洪某艺习不精，但洪某再不济，也不会以众敌寡，以多胜少，今日之事，洪某无能过问，只是，这不共戴天之仇，你好生等侯吧！”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毒，百残和尚嘴角不住冷笑，但心中却冒出丝丝寒意。威震九渊洪大凯这一番话，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所思所想的，他一说出，大家都有一模一样的感觉，到底这种高手，群殴众斗，是不成话的!

　　于是温可喜轻轻点头。
　　姬文央，沈百波也退开身去。
　　百残和尚一直保持着不屑的冶笑，但他直觉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毫无情的射向他的面上，终于，他长笑一声道：“老衲适逢要事，不能多多逗留，诸位既是如此说，百残日夜以候，咱们后会有期——”
　　他那充沛真气一落，人影一掠，已穿林而去。
　　洪大凯和姬文央呆呆的望着百残逝去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常败翁沈百波倒无所谓，他哈哈一笑道：“丢人，丢人，的确丢人！”
　　没有人知道他有什么丢人，但也没有人开口相问，突然一个声音问道：“丢什么人?”
　　沈百波一看，只见唐剑宁扶着多事老人和李敏珊一起走出树林。
　　多事老人笑眯眯的讯问边眨双眼。
　　沈百波呵呵一笑道：“丢什么人?我老沉丢人啊!”
　　多事老人嘻嘻一笑道：“原来是你丢人!”
　　沈百波笑着向四周看看，忽然威震九渊洪大凯走了上来，拱手道：“沈大侠别来无恙?”沈百波一惊，呵呵道：“还不错—不错—这位温可喜，咱们见过了!”
　　温可喜点头一笑。
　　洪大凯长叹一声道：“沈大侠方才力战百残，身法之妙，功力之深——”
　　沈百波双手乱摇道：“别说—别说!老沉再厉害，也在你的手下吃过苦头!”
　　洪大凯知道他天性如此，也不以为意，淡然一笑止口。
　　温可喜见姬文央一个人独自怔怔发呆，这百步追魂的名头，温可喜早有所闻，今日幸得一见，心中自是钦佩不已!
　　于是他上前道：“姬大侠大名久仰，老朽温可喜这厢有礼——”
　　姬文央忙还一礼道：“好说，好说。”
　　温可喜叹一口气道：“想不到那一个故事，将咱们三家的后人，又拉到了一处——”
　　姬文央也是满怀的感慨的一叹道：“那百残贼偏生功力盖世，无人能敌，唉——”
　　温可喜也是一叹，无话可说。
　　姬文央接着道：“说实话，我等功力，较之仍差一筹。”
　　温可喜沉重的点点头。
　　洪大凯走过来，听着姬文央的话，沉吟半响，缓缓说道：“说一句话，不是看低自己，老夫这一生，一刻不停的狂练武学，一直到死，也不一定能够稳胜百残！”大家心中都是一沉，他们都是一等的高手，眼力之准，自是万分正确。每个人都有同一种想法，就是想胜过百残，希望微乎其微。

　　多事老人忽然插口问道：“这么说来，是没希望的罗?”
　　姬文央冷哼一声道：“那也不见得！”
　　洪大凯一奇，忍不住问道：“请问姬兄高见?”
　　姬文央答道：“从现在起，使一个少年日以继夜，苦钻武学，假以时日，未必不成！”洪大凯连连点首道：“有理，有理!”
　　多事老人心中一动，呵呵一笑道：“老夫有一个好办法，包管十年之内，百残和尚再也抖不起来了!”
　　洪大凯和温可喜同时一震，齐道：“什么办法?”
　　多事老人哈哈道：“我身边这个孩子，天资之佳，根底之好，老夫阅人万千，有这孩子这等根骨者，未见其一!”
　　唐剑宁面色斗然一红，大伙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多事老人又道：“倘若各位均能以绝艺倾囊以授，不出十年，武林之主，非彼莫属—至于授艺方，譬如姬老鬼授以六阳炁功，洪老儿授以摘叶飞花……”
　　他看见大家面露惊容，但并没有肯定的答覆，心中一急，嘿嘿一声干笑，又补充道：“还有这女娃儿，也磨磨，两个人一同去和百残作对——”
　　他的话未说完，洪大凯忽道：“好方法！”
　　多事老人得意的一笑，唐剑宁和李敏珊心中可都是狂跳不止，温可喜仔细瞧了瞧两人，尤其对剑宁忠厚的面孔注视半响，道：“不错！”
　　沈百波哈哈道：“老头儿好计策，好方法！”
　　姬文央轻轻一咳，低声道：“就这么办！”
　　多事老人呵呵一笑道：“好啊，各位都答应了?”
　　洪，温，沈，姬四老一齐扬声大笑。
　　沈百波大声道：“看看咱们四人合手造出的人才，是不是百残贼和尚的对手！”
　　多事老人眯眯眼道：“这么办吧——男娃儿先学六阳炁功，女娃儿随沈老怪先去，两个月为期——”
　　洪大凯和温可喜对看一眼，一齐道：“好!”
　　多事老人又道：“两个月后，男娃儿到九华山找洪老儿，女娃儿到西藏温家?”
　　洪大凯和温可喜一齐点头，洪大凯问道：“只是——这两个孩子的名字?”
　　四个老人一齐大笑，只有他们这种奇人，会在一瞬间，决定将全身功艺授给一个名不知，面不熟的陌生人！
　　多事老人一笑道：“男的叫唐剑宁，女的——”
　　敏珊轻轻接口道：“李敏珊!”
　　洪大凯和温可喜再度点头，一齐道了声后会，各自如飞而去—
　　沈百波牵着李敏珊的手道：“老鬼亏你想，老沈先走一步，姬老怪，咱们再会呵——”
　　姬文央诚恳的挥了挥手。
　　常败翁一转身，几个起落，便带着李敏珊，如飞出林而去。
　　多事老人想是心中得意，口中哼着歌曲，嘻嘻笑个不停。
　　姬文央望望唐剑宁，只见他满面激动之色，心中不由暗觉好笑，开口问多事老人道：“怎么?都走了，咱们也该快啦?”
　　多事老人停下哼歌，缓缓答道：“你要走快走吧，我老人家懒得再跟你们去混，说什么捞什子武功!”
　　姬文央哈哈道：“老儿，江湖上还有事要你去管——”
　　多事老人眨眨眼，拍拍身上的灰尘，只听“呼”，“呼”两声，剑宁和姬文央已渺入林中。
　　X    X    X
　　这是清晨。
　　昨夜的残星，还有少许挂在天空，那稀稀的晨光，将大地的轮廓，很模糊的勾了出来。这是一个好天气，从那清淡的云层上，便可清晰的看得出。
　　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当东方有一丝日光的时候——
　　晨风仍在轻微的送拂着。
　　官道的尽头，由于这时天色还不十分明亮，显得仍旧是一片灰茫茫的，好像罩有一堆厚厚的烟雾。
　　蓦然，远方传来一阵人声，这周遭是如此的寂静，以至于这一点人声立刻传得远远的。
　　“刷”的一声，两条人影轻轻地在地面上掠行而过，那速度之外，简直有若脱弦之箭，从远处看来，好像是二线灰影，根本分辨不出来。
　　两条人影一起在空中转了一个急弯，面向着宫道，急奔而至。
　　前面的一个人，突然一收足，轻轻站在路道的正中央。
　　这一个急停，后面的人似乎出其不意，呼一声已越过前面那人，只听他微微低哼一声，转变了一口真气，在长空身形不停。
　　这急奔之势未衰，那人在空中打了一个半圈，嘶一声，衣袂扫过，发出刺耳之声。
　　好容易那人正立下足来，这才看得清切，敢情是一个年约廿上下的少年，星目剑眉，英挺中显露出几分俊美。
　　那先头领先的站在地上，一言不发，是一个五十多的老人，从他那威猛的气质上看来，令人有一种慑服人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更令人有不得知其高深之感!
　　不消说，这一老一少正是名霸武林的姬文央和唐剑宁了。
　　姬文央的性质是出名的冷酷，平日不苟言笑，根本猜不透他心中所思。
　　他这一路赶来，没有和唐剑宁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疾行，而唐剑宁偏也生的奇怪，他自幼孤独惯了，养成沉默寡言的习惯，一两天不说一句话也是常事。
　　是以这一老一少，一言不发，也赶了不少路了。本来唐剑宁紧随着姬文央，他以为姬文央到这小镇上准备打点歇口气，但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心中虽是存满了疑惑，但也不开口相问。
　　姬文央看了看唐剑宁的面色，只见他面上神采欲飞，心中不由暗忖道：“这孩子的内功根基不错。”
　　他这一路来，足程逐渐加快，已加到本身功力七成以上，但唐剑宁仍能从容跟随，亦步亦趋，这一点可真难能可贵了。
　　他看见剑宁双目中射出的疑询光芒，嗯了一声，缓缓道：“咱们——不必歇了！”
　　剑宁点点头，他又说道：“到山上去——”
　　剑宁茫然点点头，他不知道到什么山上去，但他忍住了没有发问。
　　姬文央看了他一眼，双足一腾，反身而去。
　　唐剑宁吸了一口真气，也紧随了过去。
　　姬文央边行心中边忖道：“在这么短的期限中，要传他最厉害的功夫，他虽有很深的内力，但——可也不是易事。”
　　想着想着，已奔到郊外的山地。
　　姬文央本也无意到那座山，只是逢山而入，这时已到山地，想也不想，长驱而入。
　　不消顿饭功夫，两人已爬上了半山，半山腰有一片平坦的石地，姬文央两个起落，已纵上那石地，等唐剑宁也上来了，随手指了指石地边。
　　唐剑宁会意地盘膝而坐。
　　姬文央微微呼了一口气才道：“从现在起，老夫便传你全身绝艺！”
　　唐剑宁面色忽然一阵激动，伹随郎又平静了下来，点了点头。
　　姬文央嗯了一声道：“你这是要对付那百残老僧的，那日你也亲见，百残和尚的功力，可真达到什么境界！”
　　唐剑宁忽然接口道：“晚辈——”
　　他说出口，忽又觉不妥，呐呐的收住了口中欲言的话，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姬文央忽然微微一笑道：“什么话，直说不妨！”
　　剑宁沉吟一下才道：“晚辈只觉——百残的功力，不见得比姬老前辈，沈老前辈等高出好多?”姬文央忽然面色一凝，双目一垂，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道：“上下相去，有一段距离!”
　　唐剑宁没有作声，默坐以待。
　　姬文央忽然右掌一扬，轻轻击在石边一块拳大的石块上。
　　“噗”一声，唐剑宁听得出，那是内力的吞吐，这一掌是饱含内家真力的—
　　他若有所悟的瞧瞧姬文央。
　　姬文央伸手一弹，闪电间，那小圆石圹从中裂开，撒了一地石灰。
　　唐剑宁呆呆瞧了一阵，心中虽有所悟，伹始终找不出正确的道理——
　　姬文央微微一哼，沉声道：“收发之间，已达自如——”
　　剑宁一怔，脱口道：“前辈的功力，不足以控制自如吗?”
　　姬文央嗯了一声，半响才道：“力道已发，忽又收回，收中之劲，又夹发力，是以——”
　　唐剑宁心中一震，脱口道：“那日百残以掌击杖，是否在收中又发?”
　　姬文央嗯了一声。
　　剑宁哦了一声，心中哺哺自忖道：“……那日，百残出掌举枝，姬，沈、洪、温四人立刻为之色变，敌情，他们自知力不及此，绝非对方对手，是以立刻放弃拚斗！”
　　他本已知这层道理，但却不知为何百残随手一掌，便能惊退洪、沈等高手。这时姬文央说了出来，真是所谓顿启茅塞，大大明白了这其中的武学道理。
　　姬文央见他半响不出声，又道：“收中之劲，若能加以旋劲，则更胜于发劲——”
　　剑宁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脱口道：“收中之劲，加以旋力，岂不是，发出之力，仍能存在，而旋转之力，则又成回击之力，这——这不是两股力道，一起产生吗?”
　　姬文央真不料他领悟如此迅速，双目凝视他一番，忽然仰天一叹，喃喃道：“两股力道!好个两股力道！”
　　剑宁心中一惊，不解的瞧着他。
　　姬文央忽然面色一寒，道：“你能了解这一点，很是难得，你又知道——这种功夫，是什么——”
　　剑宁一怔，姬文央冷冷道：“那是六阳炁功!”
　　他的声音是那么冷，似乎这种功力，对他是何等的陌生！
　　剑宁听到了这四个字，斗然间一震，他面上临露过一种奋发的神色。
　　这“六阳炁功”在当今武林，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在姬文央亲口说出，又是一番威势。
　　姬文央突然吸一口真气，呆呆的坐着，半响不发一声。
　　剑宁也不敢在一边相扰，也静的坐在石块上，心中百感交集，思潮起伏不定。忽然，姬文央低声道：“紫宫上转肩胛，斜至玉枕!”
　　他的声音很小，但低沉有力已极。
　　剑宁已觉心头一震，但一时却不能领悟。
　　姬文央头也不抬，沉声又道：“七分吐，三分保持纯厚，下达丹田——”
　　剑宁斗然一惊，猛可提了一口真气。
　　他这时内力造诣已经相当纯厚，一口真气，极快的在体内打了一个转，冲向紫宫—
　　姬文央有如不见，又道：“再上提，功行全身，反覆三次——”
　　剑宁见他口中不停，心中一急，想立刻随他口述行事，但这一急，真气一*，几乎浮了上来。
　　剑宁猛可低嘿一声，借这一吐气开声，硬将真力压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候，真气一散，一钻肩胛，一连玉枕！
　　现在剑宁已然天人合一，心头明静，闪电般，一口真力已下达丹田，上冲紫宫，鸠尾，反复三次!
　　姬文央低声道：“一鼓外气，齐上右臂——”
　　剑宁一口真气一冲，但却不能一次完全冲入右臂，心中一急，一连如几次都冲不上去。
　　他知道倘若冲不上手臂，则这一口真气立刻散行百骇，功力全散。
　　霎时，他顿流大汗，全身颤动，一用力，真力悉数及时冲人手臂！
　　但这一刹那，姬文央又道：“食中指曲圈，姆指为叩，以腕力——”
　　剑宁头上大汗一颗颗流了下来。
　　姬文央低沉声昔又响了起来：“手腕以小天星力道击出！”
　　剑宁只觉心中一震，双目一阵模糊，大吼一声，尽全身功力，用小天星内家力道，一摔而击出，同时食中指一曲，这时自然一伸而直立如戟。
　　他来不及体会和记忆这时的感觉，只觉这一切都是十分自然的举动。
　　姬文央斗然大吼道：“内力吐出，外力收回！”
　　剑宁本能的一登掌心，整个手掌，却在同时间猛向后方一拉。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心头，伹他来不及思索，嘶一声劲响，内力悉吐而出。
　　忽然一股古怪的力道在手中向外一拉。
　　剑宁分明没有发出这一分力道，但却离奇的产生了这一分力道！
　　剑宁的身形几乎为之旋转，他努力一立身形，忽然那古怪的旋力脱手而飞，好像是他发出的一般。
　　霎时间，他明白了，为何姬文央没叫他发旋转劲道！
　　于是，他明白了真气上冲“紫宫”，“鸠尾”，共达三次的原因了!
　　姬文央的脸上浮出一泛微笑，伹这微笑中，又包含一种痛苦和追忆的表情！“呼”一声，内力急奔而出。
　　数丈之外，碗口大树，喀折一下，应声而倒。
　　那回旋之力，和外吐之力，合力夹举在大树上，大树折在当地，树皮却被压地凹了下去!
　　“九鬼掷筛!九鬼掷箭!”
　　姬文央啸喃自语，从这一掌，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一夜和常败翁拚斗的事！
　　唐剑宁面色一怔，似乎料不到，这一掌的威力，竞强大如斯。
　　姬文央抑下波动的心情，沉声道：“这——就是六阳炁功！”
　　剑宁心中又惊又喜，茫然的点点首。
　　姬文央忽又说道：“只是这炁功是用你雁荡派的功夫发出!威力双然够猛，但力道却不能配合——”
　　姬文央歇歇又道：“但是，短期间……短间，你也不可能学得上这其中深奥的功夫！”
　　剑宁脸上流过一种失望的神色。
　　姬文央点点头，又道：“方今天下，内力造诣方面，能适合用于炁功者不多，尤其是这六阳炁功，只有你雁荡门的功力，可适合施用——”
　　剑宁心中微微一震，伹仍忍了没有发问。
　　姬文央似乎已猜出了他的心意，不待他发问，已解释道：“数十年前，老夫与摩云客会过，对于雁荡的内力路子，知之甚详，是以有此一说。”
　　剑宁恍然而悟。
　　姬文央又道：“其他各门的功夫，虽练至十分，亦不足便展这六阳炁功，是以天下只有老夫擅有此功——”
　　剑宁忽然一悟，脱口插道：“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一口真气能提到紫宫上下往返便是其中关键——”
　　姬文央心中暗暗惊于他的悟力，面色却一正，缓缓接口道：“外力能加旋劲者，独此而已，雁荡内力，足以胜任！”
　　剑宁心中可对这个武林怪杰佩服万分，他知道近来一连串离奇的经过，一步一步将他造就各种机会，向武学方面长驱直入。
　　姬文央也不响，剑宁心中不断忖道：“这种机会，是一般人想不到的，我若能在这短短期间，将这些高手的功夫学会——”
　　这个后果，不待想像便可得知，剑宁忽然感到一种从所未有豪气，不知不觉间，他吸了一口真气，彷佛这一刹时，他已是叱咤一方的高人了！
　　姬文央从他面色中，已调悉他的思想，不由在嘴角边打起了一丝微笑。
　　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年，便产生了一种好感，这种好感虽然他将之埋在心头深处，但不自知觉中，又合流露出来。
　　姬文央轻轻咳了一下，打断剑宁的思维，低沉的说道：“在这几天中，老夫自己希望也能参悟一些功夫，是以传授你的功夫，都是要诀，想你也必能领悟，至于锻炼，那要你自己下苦功了——”
　　剑宁诚恳的点点头。
　　姬文央又说了两路六阳炁功的秘诀，及招式的变化，又道：“这以后，咱们就权且在这座小山上过吧，每天到山下去吃暍！”
　　剑宁自然也无异议，姬文央踱了开去，找到了一个山洞，独自运功，剑宁也专心的练习这怪杰一身最为神妙的功夫，“六阳炁功”。
　　一幌便是十日，剑宁在这短短的十天中，由于姬文央的尽心传授，大约已将“六阳炁功”的精髓部份，全已领略在心。
　　这一方面由于剑宁的悟性高，一方面也是由于他内功基础好的缘故。
　　姬文央见唐剑宁进步如此神速，心中也甚安慰，他自从被常畋翁沈百波以霸拳破去六阳炁功，心中一直不曾开朗过，剑宁多少也知道一点。
　　但他确实无能为力。
　　每天，姬文央在山洞中默默用功，想能重练神功，但每到某一层地方，便始终不能通过。每当剑宁瞧见他那既失望而又决不屈挠的面孔时，心中不知为何总是生有一种极端悲伤的感情。
　　这种感情到了极致，剑宁本是很易冲动的人，有好几次几乎当着姬文央流下泪来。
　　时间一久，他和姬文央之间的隔膜，似乎已逐渐消失无形。
　　本来，唐剑宁对于姬文央，纯粹是存有敬畏之心，渐渐的，他在这种敬畏心中加揉了一些亲切的感觉，姬文央的冷淡，不再是一种可怕了。
　　这一天，唐剑宁已将六阳炁功的收发力道，练习得十分熟悉，就只有在招式变化方面，尚未能演变的得心应手。
　　姬文央照例又在洞中运功，唐剑宁也不敢去打扰，一个人独自盘膝而坐。
　　先运了一回功，将真气贯注全身百骇，他自从习六阳炁功以来，内力造诣猛进，其实这乃是由于另一个原因，他没有注意到。
　　平日练功，真气每运回一大周天，至少要费时两个二个时辰，但现在已可在半个时辰中完成。
　　他缓缓睁开双目，双目中精光内敛，一片英华内蕴的现象，真气运转的顺利，他自己也有所感觉，心中也十分高兴。
　　他一个人呆呆的沉吟，过了好一会，只听身后一声低低的干咳，才惊醒过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百步追魂姬文央。
　　剑宁恭身站了起来，姬文央点点头道：“好!好！”
　　剑宁见他面上一片灰败，神光全无，身上汗渍斑斑，显然经过了一番很费神的内力。
　　剑宁的眼光已非昔比，一眼便知姬文央又遭到挫折，心中不由暗暗难过。
　　姬文央似乎身心交瘁，停下身来，呆呆的望着远方，那威猛之态，竟然荡然无存。
　　剑宁忍不住道：“姬老前辈——你——你——”
　　姬文央低下头来，瞥了瞥剑宁那欲言又止的神态，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唐剑宁叹了一口气，不再作声。
　　姬文央沉思良久，忽然说道：“那六阳炁功，你务必练至十成，依老夫之见，那百残的功夫，和六阳炁功，必然大相庭迳！”
　　剑宁不解的嗯了一声。
　　姬文央又道：“百残和尚的功夫，纯粹以诡异见称，而这六阳炁功，也是怪中之怪，愈是怪的功夫，越是稀见罕有，是以这两门功夫，或许是殊途同归，也或许大相庭迳，不过老夫认为后者较为可能!”
　　剑宁忽道：“这几日晚辈有时想，姬老前辈的六阳炁功，每发一掌，等于两个人前后进攻，威力何止增强一倍——”
　　姬文央笑笑，剑宁倒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只是——只是——这等神功，可否应用它到兵刃上面?”
　　姬文央一怔怔面色一寒，沉吟一下才道：“当年老夫创这功夫时，也曾想到这一点，只是老夫生平不用兵刃——”
　　他顿了一顿，剑宁哦了一声。
　　姬文央又道：“只是，倘若想移此功力于兵刃上，这一点想你也知道，威力简直出奇！”
　　剑宁忍不住插口道：“倘若能随剑发出，则剑上威力范围立刻增至十丈，而且加上前后夹击……”
　　姬文央忽然不自然的笑笑道：“那——岂不成了御气的飞剑?”
　　剑宁脱口呼道：“是啊—但………”
　　他忽然想到姬文央的话中，口气似乎不对，心中一怔，立刻停了下来。
　　姬文央沉吟不语，好半天才道：“不成！”
　　这二个字，将剑宁的一腔热望，完全打入冷水，他唉了一下，便不再言语。
　　姬文央低着头，一言不发，对于剑宁的表示，一点也没有注意，忽然他喃喃道：“不是不可能，只是，功力不足以胜任!”
　　剑宁斗然一震，高声道：“前辈，晚辈的功力，尚差好远?”
　　姬文央吁了一下，考虑半响才道：“功力?老夫不得而知！”
　　剑宁咦了一声，姬文央明知他必不了解，是以立刻又解释道：“你可知道，在兵刃上能发出内力，这种功夫，举世有谁能成?”
　　剑宁茫然摇头。
　　姬文央应了一声道：“这不是功力高低的问题，主要的是，普天之下，无人能有这种功夫。”
　　他一停又道：“在剑上*出真力，叫作剑气，这个你是知道，但老夫敢断言，你功力再高十倍，也作不到这一层！”
　　剑宁哦了一声。
　　姬文央又道：“昔年神州武林七奇的雷公程璟然，有一种‘万流归宗’的心法，可以作到这点。而普天之下，仅此一法，能作到这点！”
　　剑宁的目中，忽然射出一线光亮。
　　姬文央声调突然一变道：“雷公和那擅长霸拳的斑焯并世而立——”
　　他忽然一顿，又改口道：“只是，这心法失传整整数百年啦!”
　　剑宁忽然颤声道：“倘若能习得此心法，施出这六阳炁功，是否——可以击败百残?”
　　姬文央神目一掠，稳定的注视着剑宁，那双神目中，忽然闪过一道神光，他缓缓的说：“不但能击玻百残，而且可以称霸天下！”
　　剑宁忽然吐一口气，道：“倘若不能习得此心法，功力再高，是否也是无能为力?”
　　姬文央不置可否的吁了一声。
　　忽然，剑宁沉默了，姬文央仔细的看着这个少年，但是第一次，他发现这个少年的面上，一点也没有表露出他心中的思想。
　　姬文央缓缓的踱了开去。
　　X    X    X
　　剑宁再也忍不住久藏在心中的言语，终于他鼓勇问了姬文央：“姬老前辈，您的功力，已到这等地步，仍不能在兵刃上*出真力吗?”
　　他小心翼翼的瞧姬文央的反应。
　　姬文央忽然一抬眼，望望他，慢慢道：“你……要知道?”
　　剑宁虽然不十分明了这一句话的全部，但他肯定的点了一点头。
　　“假若老夫的六阳炁功不废，虽不能*出真力，但，也已足够啦！”
　　剑宁不知道他所说的“足够”，到底包涵了什么意思，到底有多大范围。
　　于是，他又问道：“老前辈的炁功，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姬文央覆然摇了摇头。
　　他并不为剑宁的直问感到烦恼。
　　于是，他摇了摇头又继续道：“除非一个内家高手，能在老夫自行用内力过开之时，渡入外力，打通老夫脉道！”
　　剑宁心中一动，又道：“这个，是否很危险?”
　　姬文央点了点头道：“外力不继，内力则不散，其中危险，可想而知。”
　　剑宁目中斗现异光，但没有作声。
　　姬文央又道：“当外力攻入老夫体内，由于老夫久习炁功，脉道有异寻常，是以这施外力者，必须谙熟必有异寻常的脉道，也就是说，此人必要是炁功之高手。”
　　剑宁缓缓道：“这么说，天下会六阳炁的人，只有老前辈和晚辈——”
　　姬文央微微一笑道：“你想一试吗?不成，一不成功，万事俱毁，非但是老夫，就是你，也决计抵不住老夫内力反抗之劲，一定身受重伤！”
　　剑宁脸上现出一个极端犹疑的表情。
　　姬文央又是微微一笑道：“这几日老夫从你的行动中，已猜到你必预备如此做——”
　　剑宁面色微微一红，姬文央又道：“老夫也更仔细考虑过，也更仔细观察你的功力，虽然已达可能边缘，但却不能冒这个险！”
　　剑宁静静的聆听，忽然他的面色一变，神情异常平静的道：“老前辈的六阳炁功早一日恢复，那剑气上的功力便有一日的希望。”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万分平静，但却遮不住那激动的喘气声。
　　姬文央的面上，斗然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剑宁又道：“晚辈的功力虽则不济，但勉力一为，或可成功，只是——只是——”
　　姬文央维持那个古怪的神色好一会，然后逐渐恢复平静。
　　剑宁看在眼中，心中一急，忖道：“糟糕，我非得提起他的激动。”
　　心念一转，说道：“只是……老前辈倘若不肯冒这个险，晚辈再也无能为力！”
　　姬文央怔了一怔，剑宁也自觉自己的话太过显露，慌忙又加了一句：“晚辈倒不在乎冒这个险。”
　　姬文央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明知剑宁在激自己，他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
　　剑宁又加了一句：“晚辈一定全力以赴！”
　　姬文央的脸上净起了一丝笑容，他缓缓踱了两回，忽然一个起身，掠向大石洞，口中道：“小子，来吧！”
　　剑宁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仰天吸了一口真气，紧随而去。
　　这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晚霞当空，血红似的夕阳，仍能照到山顶来。
　　太阳旁边的云，也被那血红的光芒，染上了一片红色，令人有一种刺目的感觉。
　　渐渐地，夕阳挟着光芒，落到地的那一边，当最后的一丝光芒闪去时，天边已升起了第一颗星星!
　　当最后一颗星儿隐去了它的光芒，朝阳又闪出了万丈金光，又是黎明—
　　山洞中走出来两个人，当先的是一个威猛的老头子，他的面色红润，神光四足。
　　后面的一个是少年，脸上微有疲倦之态，但英挺之气，仍隐然可见。
　　老人走到山边，闭目养了一回神，将体内真气仔细运行一番。
　　少年不敢惊扰，也盘膝当地，缓缓运功。
　　老人待真气运转了一周天，转身瞧了瞧坐在地上的少年。
　　只这一利时间，少年的面色红润，气色似已完全恢复。
　　老人脸上微微掠出一个笑容，不自觉的喃哺道：“是那百阳朱菓；这孩子，功力确实够了！”
　　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目。
　　老人对他微微一笑道：“老夫不料你服下的百阳朱菓，竞发生如此大效力，不伹有力打通老夫闭脉，而且可将老夫生出相抗之力运入你的身中，对功力又自有益。”
　　少年点点头道：“姬老前辈一言顿启晚辈茅塞，晚辈心中也正奇怪，为何恢复这等神速。”老人颔首不语。少年用心的又提了一口真力，飞快的在体内打了一个转，没有一点不适的地方。
　　老人瞧了瞧他垂目的脸，仰天轻轻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三个月，只要三个月，这六阳炁功又可练回啦！”
　　旭日缓缓的上升…………
　　轻风拂着杨梢，天上的白云像一只大白狗。
　　唐剑宁带着白虹剑离别了一代怪杰姬文央，他原是轻松而洒然的，但是此刻，他有重担上肩的感觉。
　　白虹宝剑的剑穗在肩上随凤飘荡着，他的脚步如行云流水一般，他自己不觉得，他的速度已是十分惊人。
　　山中静极了，只有剑宁自己的脚步声，他默默无聊地数着步子：
　　……九百九十九……一千……一千零一……
　　走到前面，是一个分岔的路口，他迟疑了一下，正在这时，他听得一阵马蹄之声，他正自奇怪怎会有人骑马到这等地方来，那马来得好快，竞已到了他的身后，他正待侧身，忽然一声尖叫，那匹马正跃将起来，剑宁伸手一抓，一把*住马辔，此时他双臂信手一挥，便不下千斤之力，

　　那匹马虽然冲劲极足，但是吃他铁腕这么一抓，立刻分毫难以前移，只唏呼呼地直喷白气。
　　剑宁轩眉仰起头来，立刻觉得双目一阵晕眩，他眨了一下眼睛，再仔细看上去，他心中大大一震，原来世上竞有这等美丽女子!
　　那马上骑士是一个明艳万分的少女，剑宁只觉这女子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美的，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帽上插着一朵雪白色的小花，剑宁看到她的眉毛，眼睛……他低下了头。
　　那少女也似乎呆了好半天，方才呵出一声，她轻轻地道：“你好大的力气。”
　　剑宁想说话，但是他没有说出口来，只怔怔地望着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那少女道：“喂，放开我。”
　　剑宁木然地依言放松了手，跳开一边，那少女一勒马，正待起步，忽又回过头来道：“喂，如果……如果等会儿你遇见一个骑马的，头上也插着这种样子的白花，请你对他说我向这边走了——唉，算了，你走罢——”

　　剑宁听她说了一半，忽然叹口气说算了，不禁十分奇怪地望着她，她催道：“你快上路啊，我说的算了………”
　　她说完一勒马，的的得得地去了。
　　剑宁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他心想：“凡是女孩子，都是很奇怪的，怪不得唐师哥一再不许我接近她们，其实呢，哼，我怎会去接近她们?”
　　他耸了耸肩，快步向左面的一条路走去。
　　天空白云悠悠，有两朵白云本来一东一西，这时被风一吹，竟在天空碰在一起了，剑宁想到自己原来是参拜雁荡老人的遗址的，想不到白虹三式成了粉灰，却让自己把天下的英雄人物全碰上了，他看着那悠悠白云，心中感慨无限。

　　他走出不到百丈，忽然之间，他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虽轻，但他此时功力大进，已能分辨出是好几个轻功极佳的人正在疾奔。
　　他不禁驻足听了一会，接着立刻飞快地转过身来，奔回方才那岔路口上，伏在一块大石之后。果然，不消片刻，立刻有七条人影极快地奔了过来，他伏在石后悄悄打量，只见当先一个年约五旬的儒生，腰上缠着一圈紫光耀目的钢鞭，身形又轻又快，潇洒之极，他身后几人都是中年人物，个个轻功极是了得，最后一个却令剑宁几乎惊叫起来——

　　原来那人竟是峨嵋派的翁白水—
　　剑宁拚命忍住惊呼，眼看着这七人飞快地奔将过来，他埋首不敢出声，只听得一个沙嗓子道：“喂，老七，你不会看错吧?”
　　翁白水的声音：“不可能，我亲眼看见那妞儿，她头上还挣着一朵白花哩——”
　　另一个雄壮的声音笑道：“那妞儿骑的是骏马，咱们这一下可变成二条腿和四条腿赛脚程啦！
　　那沙哑的嗓门道：“纵使她的马儿不比咱们慢，马儿有内功吗?它还跑得了多远?……”风驰电闪，七条人影飞快地远去了，剑宁站起身来，他想道：“翁白水这家伙从那里约来了这么一伙人，他们追那女子干什么啊?”

　　他对翁白水十分厌恶，心想我要不要赶去看看？
　　但他随即想道：“为什么我要管那么多闲事?”
　　于是他又转身缓缓走开，他走着走着，心情渐渐恢复了平静，于是，他的步子又变得渐渐快起来，他口中接着数着步子：“…一千一百……一千一百零一……”
　　忽然——
　　又是一声马嘶，剑宁猛然放慢身形，但闻蹄声得得，又是一匹骏马迎面而来，那马通体全黑，光亮如缎，虽然已经累得口喷热气，但是速度却是惊人之极，端的是匹罕见的好马。
　　剑宁猛一抬头，只见马上是个满颔虬髯的高大健壮老汉，他头上缠着一万青巾，背上背着一张大弓，马颈上挂着两个圆隆隆的包裹，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马速度惊人之极，一声尖嘶，已从剑宁身旁冲过，剑宁目光一瞥，猛可看见那老汉头上青巾上，斜插着一枝小白花——
　　“慢走！”
　　剑宁情急之下，大声喝将出来，声音宛如万钟齐鸣，震得山谷嗡然，那老汉雄伟的身躯猛可一扭，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背上大弓已到了手中，紧接着“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已经对准剑宁咽喉飞来!
　　这老汉在马背翻身，取弓搭箭射发一气呵成，就如郎动郎射一般，这等射箭身手，只怕普天之下难以找出第二个来!
　　剑宁吃了一大惊，他听得那支箭发出鸣鸣破空怪啸，他心中不禁骇然，他头颈略事偏斜，伸手待要一把*住，忽觉那箭尖簇旁宛如利刃一般，他不禁吃了一大惊，连忙一个“铁板桥”，那箭从他肚皮上三寸飞过，“夺”的一声，射在他身后半丈处的一棵合抱大树上！

　　剑宁一回首，只见那只箭连箭翎留在外的不过三寸，箭尖竟穿到大树对面，声势好不吓人！
　　剑宁万万料不到世上竟有这等箭手，那虬髯老汉回头狂笑道：“峨嵋的小子，要拦阻老夫吗？”
　　剑宁知他误会了，他正待开口，那人已指着他道：“嘿，你是翁白水吧，叫你家大人来答话………”
　　剑宁冶然一笑道：“如果在下不姓翁呢?”他随手一抖，把树上的箭硬拔了出来。
　　那人这才怔了一怔，但他立刻道：“那……那……你为什么叫我慢走?”
　　剑宁道：“有一个姑娘匆匁往这方向去了，还有七个人追逐而去，信不信由你罢。”
　　他说完便回转走开，叫了一声：“嗨，箭还给你!”
　　他反手一抖，那支箭竟然也带着呜呜之声飞向那老汉胸前，老汉熟悉无比地伸手一*，只觉手上一热，一股内力直传上来，他不禁暗惊一声：“好强的内劲!”
　　剑宁方始走出三步，背后蹄声得得，那老汉又追了回来，他呐呐地道：“小哥儿……方才鲁莽，十分抱歉，敢问，敢问……”
　　剑宁停下身来，那老汉道：“敢问可是那姑娘托小哥儿告诉俺的?”
　　剑宁点了点头，那老汉想说什么，但也忍住没有说，剑宁道：“什么事?”
　　那老汉道：“算了——谢谢你啦。”
　　他上马飞快地奔去，剑宁想了想，不得其解，他耸了耸肩膀，继续前行。
　　羊肠小道像长虫一般蜿蜒出去，四处林木苍苍，似乎都是相同的景象，那小道也似乎是走不完的。
　　路边一朵小白野花迎风招摇着，在阳光下显得白得刺目，剑宁放慢了脚步，望着那洁白的萼瓣，忽然之间，一张娇艳的脸印入他的眼帘，那柔软的头发上，小帽上斜插着的小白花，不知不觉地，剑宁的嘴角现出了一个温馨的微笑，直到——

　　他的脚趾踢到一块大石头上，一阵疼痛刺醒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加快他的速度。
　　前面，又现出岔路的分口，剑宁心想：“右面的那道路似乎是愈走愈高，我走左面的不会错的。”于是他很快地向左边走去。
　　走着走着，前面迎风又传来一阵异声，剑宁机警地停下身来，像一只小鹿似地侧耳细听，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喃喃自语道：“咦！有人厮杀！”
　　他一提气，施展出轻身功夫，又轻又快地向前冲去，那拚斗的声响愈来愈清楚，终于——
　　剑宁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和一个五旬的和尚拼斗，另一个六旬的瘦和尚在一边观战。
　　剑宁只看了一招，便觉得这两人的武功都极为高强，那和尚出招虽缓，伹是招招内力如山，那老人却是运掌如飞，似在抢攻。
　　只听得轰然之声连起，那老人一口气攻了五掌，站在一边观战的老和尚哈哈笑道：“强弩之末，无以穿素稿，师弟，易守为攻吧!”
　　那和尚大喝一声，猛然攻出三掌，那老人似乎体力不支，连连倒退，和尚掌势益见凌厉，老人忽然长啸一声，反手抽出一柄长剑道：“一日一夜，你们连番阻击，老夫连闯十关，便是先用兵刃，也算不得丢人!”
　　他长剑一挽，飞快地刺出两剑，那和尚冷哼一声，也从背上拔出长剑，两人剑子一碰，已转了一个照面。
　　剑宁又几乎惊叫出声，原来他又发现那老者襟上插着一支小白花！
　　忽然，斗声全敛，剑宁凝神望去，只见两只剑子在空中紧贴在一起，原来两人拼起内力来！那老人显然一身绝学，伹因疲累过度，竞有些支撑不住之感，那观战的和尚吃吃冷笑道：“黄百聪，你的‘无骨神功’怎么不济事了呀?”

　　那老人忽然毛发倒竖，左掌一掌按向对方小腹，那和尚也是左掌一挥，横架出来，但是突然之间，那老人的左掌在半途软落，“拍”的一声，和尚一掌击在老人肘骨上，一声骨断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老人哼了一声，右臂突然一送，奇的是似乎在这一刹那之间功力大增，对手和尚一声惨叫，跌坐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那旁边的和尚又惊又怒地吼道：“好啊!‘断肢借力’!黄百聪，你真有种！”
　　他一步跨上，只见老人此刻面色如纸，全身颤抖，他却冷笑一声，举掌劈下——
　　老人颤声大喝道：“费青峰！你敢——”
　　伹是和尚掌已劈出，眼看老人无以躲闪——
　　忽然之间，一声清亮的喝声来自身後：“掌下留人!”
　　一条人影比飞鸟还快地纵跃过来，一掌向老和尚背上印去，老和尚感到一股重如泰山的力道直袭过来，他不禁暗惊道：“这是谁?”
　　他反手一个大“摔碑手”拍出，立刻他觉得单掌如中败革，而且隐隐有一股极其强韧的劲道弹了回来，他吃了一大惊，前跨一步！
　　转过身来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昂然立在三步之外。
　　他打量了一会，开口道：“什么人?”
　　剑宁道：“无名之辈!”
　　和尚冷笑一声道：“哼——叶三友可是你老子?”
　　剑宁道：“没有听过谁是叶三友!”
　　和尚道：“你要多管闲事?”
　　剑宁道：“出家人怎可妄下杀手?”
　　和尚大笑道：“想不到你倒来教训老衲了……”
　　这时，那老人头巍巍地走了过来，他对剑宁作了一揖道：“小哥儿路见不平，拔刀之情老朽至死难忘，只是……”
　　剑宁知他下面的话是什么，便道：“在下天生就是看不惯以众凌寡的事情。”
　　说完他双目一翻，一派高傲之气表露无遗。
　　剑宁觉得自己这句话十分像出自唐师兄之口，也有几分像是出自百步追魂姬文央之口，是以他心中不禁有些暗暗得意之感。
　　那老和尚喝道：“你可知道老衲是谁?”
　　剑宁道：“费青峰!峨嵋派的掌门人!对不对?”
　　正在这时，忽然又是一阵杂嘈之声传来，只见远处出现了两条人影，那两人奔得都快极，只是前面一人身形十分踉跄，有几次甚至险些跌倒。
　　只见和尚和老人的脸色都紧张起来，渐渐，那两人奔得近了，前面一人是个年约弱冠的少年，全身上下都是斑斑血迹，衣衫也划破数处，伹他腰上围着一条布带，带上悬着好几个球形的包裹，剑宁想起方才碰见的那神箭老汉马颈上挂的球形包裹，不禁大为诧异，凝目一看，只见这少年头巾上也是一朵小白花!

　　那老人脸色大变，哺喃道：“三番金蝉脱壳之计，怎么还被堵上?……”
　　那人奔到十丈之内，老人大叫道：“松如，不要怕，老夫在此！”
　　那少年抬起头来，眼中露出强烈的希望之光，但是他忽然一个踉跄，身形仆倒下去，後面追逐的是一个中年和尚，嚓的一声拔出了长剑，费青峰大喝一声：“圆觉师弟！神龙探爪！”
　　那中年僧人手一扬，长剑呜的一声对准那少年背上飞来，这边所有的人都是八九丈外，要想急救，绝无可能，那老人大喝道：“松如——背後剑到——”
　　但是那少年似乎力气已尽，终毫无法闪避，依然无力地倒下去——
　　蓦然，又是呜的一声，一道光亮耀目的光华掠过长空，正迎上那中年僧人飞出的长剑，“喀折”一声，那抦长剑成了两截，斜分而出，落在地上，那道光华依然毫无影响地直飞而去，钉立在山石上！
　　“白虹!”
　　峨嵋派的一代掌门，脱口喊出这两个字，剑宁暗叫一声侥幸，只要他偏差了一分，这少年就没有救了。
　　少年跌倒地上，腰带上悬著的包裹全散了开来，滚落满地，剑宁一看，只见竟是四个光头的头颅!
　　峨嵋掌门修罗大师费青峰大喝一声，上前待要拾起地上的头颅，那中年和尚已赶到，含悲叫道：“掌门师兄!小弟无能迟到一步，致使因远他们三师兄全让这小子宰了………”
　　那边，那老人连忙上前想掺扶倒地的少年，他才一动步，修罗大师费青峰忽然出手如电，呼
　　的一声，点中了那老人的穴道——
　　那老人一则臂折伤重，二则全神注意地上的少年，三则修罗大师突然下手，是以竟无抵抗地被当场点中。
　　修罗大师费青峰双目射出凶光，一步步向地上的少年走去，他对那中年和尚道：“圆觉师弟，你搜黄百聪这老匹夫，我搜这小子——”
　　他走到少年前五步，剑宁挡在他的前面!
　　他冷哼了一声道：“我道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小子，原来摩云客唐敏这死鬼有了传人，那就难怪了——”
　　剑宁冷笑一声，不和他解释。
　　修罗大师道：“你让不让开?”
　　剑宁道：“本来我也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但是你敢向倒地无抵抗能力之人下手，我姓唐的就看不顺眼啦，哼!”
　　修罗大师听他这口吻，不禁想起当年横行湖海的摩云客来，他愈听愈像，尤其最後一声“哼” ，简直就像是唐敏亲临，望着那钉在石上的白虹剑，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暗道：“武林中又出新魔头了。”

　　他猛一提气，一字一字地道：“让是不让?”
　　剑宁道：“不!”
　　他当胸一掌劈出，剑宁信手一弹，他此时深受一代怪杰姬文央之绝学传授，又目击天下一等一的数大高手过招，许多常人苦修终生难以突破的诀窍，他已自然贯通，这时信手一弹，却隐隐有绝顶高手之气派，费青峰不禁一收掌，顿了一下——

　　这时，忽然地上的少年挣扎着爬起身来，他一把抱住剑宁的腿，挣扎着向上撑起，剑宁一伸手把他抱起来，那人长得十分英俊，只是双目中射出无比绝望焦急的光芒，剑宁低声道：“振作些，你不会死的!”
　　那少年嘴唇嚅嚅欲动，却说不出声音来，剑宁把他抱高些，附耳过去，只听那少年音若蚊嘤：“朋友，请相信，我是个好人……”
　　剑宁道：“不错，我相信……”
　　少年道：“……我就要死了……”
　　剑宁道：“不，振作……”
　　少年道：“不，我知道，我胸上中了三掌，腹上中了两脚，我活不了……”
　　剑宁觉得一阵惨然，他无话可说——
　　修罗大师费青峰默然地站在一边，他正在等一个机会，唐剑宁的一只手虽然抱着少年，但是  另一只手却摆成一个无懈可击的门户，但是这时候，由於注意力分散，剑宁的手已经渐渐松驰，他要等他的手松落出那方寸之地，他使一举将剑宁击毙—

　　那少年无力地眨了眨眼睛道：“……你肯帮我一个忙?……”
　　剑宁毫不犹疑地答道：“当然—”
　　他答得那么坚定，使垂死的少年感到一丝振奋，其实，这少年是什么人，他们争些什么事，剑宁全不知道，这正是姬文央和唐敏一生行事的方式啊—
　　剑宁他愈来愈像这两个大魔头了。
　　少年道：“……那么……”
　　他用自己地身体挡着，偷偷把一件东西塞进了剑宁的凄中。
　　他的声音日变得更为低弱：“……百花谷……交给我爹……”
　　少年低声说完最後一个字，死了！
　　费青峰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也感到不对，这时，那时机到了，剑宁防御的手已经垂了下去，他大喝一声，猛力推出了一掌!
　　剑宁抱着少年尸身就地一滚，翻身站了起来，已把少年放在地上，那一掌万无一失的毒招，竟然落了空，这等反应委实令人骇然！
　　剑宁高暍一声：“来吧!”
　　他冲上去就是一掌，面对着峨嵋一脉之尊，他居然了无惧色，一口气攻出了五掌！
　　费青峰是何等功力，他虽然骇然倒退，伹他心中已立下必胜的步骤，只待剑宁第五掌攻出，他就要立刻反攻而出——
　　但是，他永远没有机会了——
　　因为第六掌上，剑宁施出了“百步追魂掌”！
　　只见掌影如落英缤纷，掌风如怒海狂涛，唐剑宁在完全主动下，一口气狂攻了三十八掌，到第三十九掌上，峨嵋派的掌门修罗大师费青峰退後了一丈，他的衣袖只剩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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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一章　临老情怀

　　唐剑宁心中确实不料这“百步追魂掌”的威力，竟如此强大，不由一呆，但面上的神色，却装出自然平常的样子，双目斜睨费青峰。
　　费青峰吃力的低头望望衣袖，那破裂的痕迹，就好比一把尖刀，直插入他的心中。
　　在场的其余两个人，都为这一下子的突变所震惊了，目瞪口张地说不出话来。
　　费青峰只觉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心中的感觉，简直难过到了极点，终于，他抬起头来，狠声道：“好！姬老鬼的功夫都传给你了！摩云客，百步追魂，好……好……”
　　剑宁不知他好些什么，但他尽力保持自己的平静，默然不发一言。
　　费青峰冷冷瞧了他一眼道：“咱们——后会有期。”
　　剑宁木然答道：“我等着。”
　　费青峰的目光在那倒在地上的少年身上掠过，停在那老人的面目一瞥，似乎无可奈何的回首道：“师弟，咱们没脸再留了—”
　　手一挥，再不瞧唐剑宁一眼，反身而去。
　　圆觉呆立了半响，他料不到师兄以一派之尊，竞栽在一个无名小伙子的手下，但这是事实，也不容他不信。终于，他也反身而去。
　　唐剑宁吁了一口气，蓦然，那元觉大师怪叫一声，身形在半空一转，双手齐扬。
　　剑宁怔了一怔，只闻破空之声大作，十多道白光呼啸而过。
　　他到底江湖经验不够，一时竟忙了手脚，身形一顿，腾空而起。
　　突然一声惨叫，剑宁如着电击，已知那地上的老人中了暗青子，他这才明白，敢情别人的暗青子，是朝那老人而发。
　　不待身形下落，剑宁长啸一声，一掠而下，但这一瞬间，元觉已不见踪影。
　　剑宁跑过去一探老人脉息，只见咽喉正中钉着一枚二寸的铁钉，眼见没有气了。
　　他心中不由一惨，随即上升的是一腔熊熊的怒火，本来，他和这两方面，都非敌非友，也说不上应该偏袒那方，但这一下，他对峨嵋派的观点完全转变为仇恨。
　　他缓缓立起身来，呆呆望着那静静地躺在地上的一老一少，忖道：“这少年临终时托我交这油包给百花谷主，唉，原本我身怀要事，威震九洲洪大凯那边的约期瞬目将至——”
　　想到洪大凯，他不由停了一停，茫然有一种奋然之威，好一会才续忖道：“但，这一来，这两人都惨死当地，我——受人之托，尤其人家已然身亡，对!我不论如何，一定得完成这件事。”
　　想到这里，心中有一个决定，倒反觉得泰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他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他想到一事：“唉呀不好—那百花谷在什么地方，我听都没有听过，这两人又都死去……”
　　他到底不是笨人，灵机一动，忖道：“有了！有了！要找百花谷，只要找着那少女或那箭手，他们在襟边都挥有小小的白花，想来必都是百花谷中人了——”
　　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喜，忖道：“对了，找到他们，我将这包秘密交给他们，他们带到百花谷便成了！”
　　这个想法一决定，他便匆匁地掘了一个坑，正当他要将一老一少的尸身掩埋起来时，忽然左面森林中一声暴吼，霎时枝叶横飞，哗啦乱响。
　　剑宁心中一惊，只见人影一掠，当头窜出一个人来，那个人身法好快，一闪便到场边。
　　哗啦又是一阵暴响，森林中又纵出五六条人影，显然是追逐前面那人的。
　　那人又跑了数步，忽然一转身。
　　‘嘶’一声劲响，剑宁看得清切，那人正是在道上曾见了一面的神箭手，只见他这反身一箭，动作之快，剑宁也感到钦佩不已·
　　叮一声，那后面追赶的人，迎面削出一剑，想挡开那箭，那知那箭沉重无比，剑刃削在箭身上，却不能移动半分，那人狂叫一声，长箭贯脑而入。
　　这一刻，那箭手已奔入广场，瞥见剑宁在场，不由一怔，猛一瞥，只见两个人卧在地上，正是一老一少。那箭手一止步，竟尔立下身来，不再奔逃。
　　剑宁高声道：“朋友，快来这边………”
　　那人喃哺自语道：“完了！死了!一切都完了！”
　　这一刹那，后面的人已追到身后。
　　那人大吼一声，双目全赤，不再前奔，反身一掌击去。
　　迎面一人一闪，双手共伸，点向那箭手的双肩。
　　箭手身形有若流水行云，平平稳稳地后退半丈，闪电般搭箭射出。
　　迎面那人大吼一声，长剑一抡，不待长箭出弦，已一剑封到。
　　那箭手只觉全身都在对方剑势笼罩之下，长箭再也发不出去。
　　他万不得巳，长弓一转，一挑而出。
　　拍一声，弓剑相交，那人剑走轻灵，在弓上一勒而退。
　　那箭手来势一退，搭箭张弓。
　　只开拍一声，那长弓已被对方剑勒了一个深痕，一拉之下，齐痕而折。
　　箭手呆了一呆，那使剑的大叱一声，长剑“毒蛇出洞”，点向箭手胸口。
　　箭手心中一惊，但手无寸铁，只得一挥右手，以长箭挑开那剑刃。
　　“嗤”一声，想那使剑人的兵刃，是神兵利器，那一根长箭有若摧枯拉朽，当场折成两段。箭手慌忙后退，那使剑的长剑如虹，刷刷两剑，登时箭手陷入绝境。
　　突然呼的一声，长空白光一闪，使剑的人只觉身前一寒，不求伤敌，先求自保，反腕一挑。
　　“叮”一声，两件兵刃一触，那使剑的手上加劲，想利用利刃削断对方兵刃。
　　“叮”又是一声，白光斗盛，那使剑者只觉手中一轻，低首一看，只见手中利器已成两截。
　　抬头一看，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捧一柄白光莹莹的短剑而立，他心中不由一凉，喃喃道：“白虹！白虹！”
　　那箭手这一刻已奔到那一老一少的尸身边，特别在那少年身上，翻翻找找。
　　剑宁知道他想寻那秘密包裹。
　　那一批追逐的人由于领先者的手中剑折，都不由一怔，这时才想起任务，大吼一声，便待前冲。
　　剑宁手中白虹剑由左向右，猛力一划，一道寒光应手而起。
　　这一剑威力好强，那一批五六人各自感到寒光绕体而生，慌忙退了两步。
　　那为首断剑者忽然沉吟一会，拱手道：“这位壮土请了——”
　　剑宁一怔，呆了一呆，那人又道：“咱们是峨嵋门下………”
　　剑宁回头看了看那神箭手，只见他们忙着翻找那少年的昆身，心中一动，正想告诉他那油布包已在自己身边，但转念一想，转身道：“在下早知阁下是峨嵋门下!”那人微微一笑道：“咱们几个兄弟，江湖上朋友送了一个不成空候的名号，叫作‘峨嵋七侠’………”

　　剑宁心中暗暗一笑，口中却道：“久仰!久仰！”
　　那人面上一红道：“咱们和这位神箭手有点梁子，阁下和他有什么交情吗?”
　　剑宁摇首不语。
　　那峨嵋七侠之首又道：“阁下大名尚未请教?”
　　剑宁皱了皱眉，伹仍回答：“唐剑宁!”
　　那人睑上浮起一阵惊疑莫名的神色，只因剑宁尚未扬名江湖，而翁白水已把雁荡山上遇到摩云客和姬文央砌磋武技的事说了出去，但眼前持有白虹剑的人却不是唐敏，这不是太稀奇的事吗?
　　那人顿了顿又道：“方才这位箭手一箭射杀咱们兄弟，唐兄是见着了，是以，在下斗胆请唐兄别管这件事，让咱们和他算一算旧怨新仇——”
　　他改呼剑宁为“唐兄”，剑宁心中不由失笑，慢慢道：“这个——不成！”
　　那峨嵋七侠剩下的六人面色一齐一变，那七侠之首勉强笑了一笑道：“为何不成?”
　　剑宁冷哼一声道：“以众凌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字字句甸有如截铁断金，那七侠之首突然面色一沉，如罩寒霜，冶冷笑道：“唐兄这等不给咱们面子吗?”
　　剑宁默然不语。
　　这时那箭手走上前来，一脸茫然之色，听到那七侠之首的话，不由双眉一挑，道：“在下自幼习武，一介粗人，倒也认得什么是廉耻，什么是公理——”
　　峨嵋七侠知道他下面的话是什么，慌忙打断他的话头道：“怎样，你既知廉耻，却专倚仗他人之力——”
　　那箭手双眉轩飞，大叱一声道：“我姓秦的什么时候倚仗过他人？这位唐兄的是好心，兄弟心领了………”
　　说着便大踏步走了上去。
　　峨嵋七侠心中暗喜，那姓秦的箭手走到剑宁身边，当胸一揖道：“唐兄相助之恩，秦某没齿不忘！”
　　剑宁忽然一把拦住他，微笑道：“唐某是甘心相助，绝非阁下相求……”
　　秦姓箭手呆了一呆，满目流露出一种感激的表情，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剑宁手中白虹神剑一挥，冷冷地对那又惊又怒的峨嵋七侠道：“来吧，划下道儿——”
　　剩下来的六个人面面相观，那为首一人蓦地仰天一笑道：“——哈，姓唐的别神气活现，今日叫你试试咱们峨嵋的功夫!”
　　剑宁的面上神色不动，说道：“好说，最好是——六人一齐上。”
　　六侠心中同时怒火狂烧，那为首的千里独行侠叶青冷冷一哼，低声向同伴道：“姓唐的这可是自讨苦吃，咱们可不能放松分毫，全力布‘六煞阵’——”
　　伙伴一起答允。
　　叶青回过头来道：“姓唐的来吧。”
　　剑宁一挥手中“白虹剑”，身形一幌，便窜到那峨嵋六人的圈中。
　　千里独行侠叶青大吼一声，霎时兵刃之声大作，六人都施出拿手兵殁。
　　这六人中倒有四人用剑，加上剑宁的白虹剑，登时剑光大盛，威力惊人。
　　剑宁倒也不敢轻视这六人的剑阵，这六煞阵本是峨嵋七侠的七绝阵演变而成，但是变化却繁杂异常，阵法一推动，简直令人目乱神迷。
　　剑宁只觉身前身后完全是一幕剑网，心中不由一惊，他斗然舌绽春雷，白虹力划而出。
　　“嘶”一声，剑尖划过空中，剑宁已使出摩云客的绝技。
　　摩云客唐敏昔年名震天下，其剑法造诣，可想而知。剑宁已尽得其真传，这一施展出来，威力也自是绝猛！
　　六煞阵只觉对方的内力在这划中，尽数吐出，自己所布的圈子，无形中已被*得扩大开来。
　　等到脱离了对方的压力，六煞阵的中心，已扩成一个很大的圈儿了。剑宁何等功力，乘六人一分神之际，剑子破突弹出，已递到千里独行侠的面前。
　　他深知叶青的功力为六人之冠，想破解此阵，必得先击倒叶青。
　　好在叶青手中宝剑先已被剑宁用白虹削断，这时手中仅持了一柄单刀，不十分顺手。
　　剑宁这一剑简直有若鬼魅，叶青只觉眼前一花，对方剑尖离体仅仅二寸。
　　叶青登时冷汗涔涔滴下，大吼一声，手中单刀万不得已反挑而出，崩向剑宁手中宝剑。
　　剑宁内力一吐，白虹剑轻轻一震，呛啷一声，那柄单刀齐腰而折。
　　叶青狂吼一声，企图败中求胜，用力一拳由下而上，反击过去。
　　唐剑宁长笑一声，右手剑子一封，挡过叶青的拳势，左手一吐，五指灵巧的一翻，拍地一声轻响，正确地搭在叶青腕脉上。
　　叶青右手如凤，直劈而下，剑宁内力斗发，叶青只觉手腕一麻，双腕一顿，那一拳打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其他五人见状，手足情深，不约而同地暴吼一声，兵器从四方递来。
　　剑宁脸色忽然一变，扣住叶青的左手一松，双足连踩虚步，身形猛然后退。“六侠”不知他为何忽然放弃了这等大好的取胜机会，其中老三老四俩人虽也是一怔，但因剑宁是迎着他俩退身的，他们手中兵器便见机而动，从剑宁左右侧划出这两道长长的银弧，扑向剑宁。

　　叮的一声，两支长剑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清脆而漫长的声音，但说来也真丢人，敢情人家姓唐的已比他们剑势还快，硬生生地从他们两支剑的空隙中挤了出去。
　　六人俱各大惊，忽听到叶青身后有一人阴恻恻地干笑了一声道：“六位还不退下吗?”
　　叶青脱口道：“翁师兄?——”
　　那人正是翁白水，他哼哼一笑，跨前了几步道：“掌门已经走啦!今日的事就此了了。”
　　叶青狠狠地瞪了伫立在一旁的神箭手一眼，彷佛是余恨未尽似地，唐剑宁心中最不喜欢这姓翁的，是以方才他一现身，剑宁便退出战斗，返身面对树林，背朝着他们。
　　六人欲言又止，翁白水阴阴地道：“师父有话传下来，六个月后便有他们瞧的。”
　　他这话分明是说给神箭手他们听的，但却是在像告诉峨嵋六侠似地。
　　神箭手目送着他们抱了一个尸体，狼狈不堪地退了去，心中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也是惨败之余的一点小小的安慰。
　　他抬起头来正要向那姓唐的怪人道谢，不料眼前竟是空荡荡的一片林子，那还有那人的身影?但是那一老一少尸体身边的硬土地上，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小油纸包。
　　他默然地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两个多时辰，就在原先的那个广场上，林中忽然漱漱一响，一个文士服的年青人匆匆地从林中走了出来，他神色之间有一股愤怒之情。
　　他的眼光冷冷地扫了这土场子一遍，鼻中微微一哼，右手信手一挥，在身边一株老白杨树上留下了一道寸许的深痕，他怒道：“我姓翁的今天算走了眼，那小子竟是摩云客和姬文央的传人，哼—只怕百阳朱菓便落在他身上，哼—好一个‘山一鹤’‘林钱塘’！看你冤我到几时?”

　　翁白水的眼中露出慑人的光芒，千百条阴狠的主意都在他心中浮起，他顿了一顿足道：“好，你只要还护着百花谷那帮人，我六个月之内，自然叫你到峨嵋来找我。”
　　其实他那知道唐剑宁只是拔刀相助，根本与百花谷无关呢?因为照常情说来，一个稍微有江湖经验的人，决不会伸手管这筹闲事，况且对方又是天下八大宗派之一的峨嵋派?但那知唐剑宁根本是个“新手”——一个毫无江湖经验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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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雁荡大会已快半年了，这半年之中，武林中多各少少发生了几件大事，打破了十多年来不正常的平静。
　　那是因为年青的一代长成了，是他们初入江湖掀风作浪的时候了，老一辈的，因为当年接二连三地出了几个“煞星”——姬文央，唐敏等，所以诛杀几尽，以致这十多年来，当这几个怪物先后神秘地失踪之后，武林中平静的出奇，便连费青峰也闯出了字号，成为一派之主。

　　在雁荡大会，群雄仍受挫于老一辈的代表——百步追魂姬文央之后，少林和武当便又恢复了平静，那是因为两家长老都觉察到下一代的实力似不足成事，所以加紧训练。
　　此外各派的人，也有就此开始在江湖上闯荡的，也有效法武当和少林的。此中第一件发生的大事，应当是威震大漠南北的后起之秀——“血印掌”葛贤宁和北五省已够得上第一家字号的“捞山一鹤”林钱塘在甘肃的兴隆山上，成吉思汗墓前，力拚了三掌，不分胜负，两人各自回山闭门苦修。

　　第二件大事，应该是昆仑的左萍和峨嵋的翁白水代表两派在长江水域中吃饭的弟子，双闯长江铁船帮，和出水云龙艾锟盘高下，这件事的始末在江湖上罕为人知，只有当事的三人在洞庭湖中君山列岛的一个小岛上议决，此后双方以三峡为界，也就是四川成为两派的地盘，而三峡以下至大海，却成了铁船帮的囊中物，其实这也很公平，因为当时的局势便是这样，双方不过是对现状有所承认而已。

　　第三件便是百花谷的事，但因为当时事情没闹得太大，而且百花谷又素来是神秘所在，是以只是风声大，浪却不高，大家也就不多谈了。
　　但是，真正的大事却罕为人知，譬如洪大凯和温可喜不可解的世仇竞意外地解决了，而且又牵上的姬文央和百残和尚的三代恩仇，再加上常败翁也插了一腿，这是何等惊人的大事，但因为参与那次大战的人，非怪即杰，所以外界竞一点风声也没有。

　　又再如唐剑宁的奇遇——四大高手联手传技以求击败四人的公敌——百残和尚。再加上唐剑宁原来便继承了摩云客的衣钵，那么环顾宇内群雄，除了天山铁氏，和百残和尚之外，唐剑宁将是尽得各怪杰的真传了，此后的武林宗主，又将注定落在一个八大宗派之外的人的身上。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默然地进行着的，也因此使剑宁得了莫大的方便，不会受到恶意的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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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华山虽不是国内数得出来的高峰，但自古也是一座名山，那山势虽不是高入云霄，但也是
　　十分挺秀，正如唐人听说的“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了。”
　　清晨，黄金色的阳光懒洋洋地凝视着大地，照在平滑的石头上，浮起了千百道的光芒，耀人心眼。
　　在一座不算太高的山上，有一个万里许的大湖，湖面十分平静，在阳光普照之下，真不啻是一面绝佳的镜子。
　　忽然，在湖面上，轻轻地掠过了一道绿影，呼地一声，那绿色的东西，在湖面上转了个弯，轻点湖面，猛然往上一弹，斜斜投向上方，这时正好另外有一枚绿包的东西也从上方掠过，刷地一声，两物相遇，交成了十字形，却又施施然地循来路而回。

　　那绿色的东西慢慢地飞向湖边，这时有一个儒服的中年人正张开了右手往那物招着，那绿色的东西说也奇怪，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他手上。
　　他笑着对身边的一个年青人道：“如何?这两片叶子是不是交成了十字形?”
　　那年青人——唐剑宁眼中浮起了异然的光芒，仍有些不太相信似地问道：“您，您怎会预先知道的?”
　　中年人——“威镇九州”洪大凯哈哈一笑道：“你是第一次学，自然不信，等你学了几天，就会弄清楚的，佛不是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吗？”
　　剑宁从他手中取过了那两片相交的叶子，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他发觉这两片虽是极为寻常的树叶，但叶面已不如平常了，两片各被变成了不同的角度? 便默记在心中，但脸上却掩不住一丝得色，洪大凯心中暗许他的灵敏，嘴中却道：“你可知道咱们这手功夫的来历吗?”

　　剑宁摇摇头，洪大凯一拍后脑，失笑道：“我真是老的糊涂了，你怎会知道呢?”
　　剑宁不料看上去极威严的“威镇九州”洪大凯，竟也是这般平易近人，动作像透了一个大孩子，心中真是好笑，他更觉得有怪，为何世人都以为他们是怪物呢?其实常败翁，姬文央，多事老人和洪大凯，都是很可以亲近的。

　　洪大凯漫不经心地踢动着石块道：“几百多年前有一位了不起的豪侠叫做铁马岳多谦的，你可听说过?”
　　唐剑宁道：“唐师兄曾说给我听过。”
　　洪大凯点点头道：“岳氏一门抗金，一生轰轰烈烈的事迹却有不少，但生平唯一的劲敌便是一个叫做青蝠剑客的怪物。”
　　唐剑宁心想天下都说你洪大凯是怪物，怎么你倒说别人是怪物来了，脱口笑道：“他有多怪？”
　　洪大凯被他一问，眉头一皱道：“大初比沈老败还怪些。这是闲话，咱们别过不提。”
　　这倒是个切安而且使人懂得的比例。
　　洪大凯见他不再发问，便道：“青蝠后来败于岳铁马之手，八年之后，他的弟子关彤又出山单挑岳多谦的长子岳芷青，仍不能在岳家三环之下全身而退。”（事见拙作铁骑令正集及续集。）
　　唐剑宁应道：“略有所闻，但是——”
　　洪大凯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关彤应誓收山，永远不再踏入江湖，但对岳家三环，仍不免耿耿于心，积他一生的研究，竞意外地产生了一种与岳家三环大同小异的手法——‘摘叶飞花’。”
　　唐剑宁心中猛跳，惊道：“那么?——”
　　洪大凯庄重地道：“关彤便是咱们这一手的祖师爷。唉—想不到时过境迁，当年轰轰烈烈的武林七奇，江湖上都已成了遗迹，而咱们这一手，却意外地能一脉相传啦！”
　　唐剑宁激动了，他响往着武林中的传奇性的故事——青蝠剑客独挑武林七奇，关彤力拚岳芷青，他意味着自己的使命重大，因为他代表了武林中最神秘的一派，而寄目于天下群豪。
　　他悠然神往地脱口而出道：“关祖师爷是什么样子呢?”
　　洪大凯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傻孩子，我怎会知道呢?”
　　唐剑宁认真地道：“他一定是个好人，就像——唐师兄一样。”
　　洪大凯不料剑宁的天性如此纯厚，而且几近于天真，在这一刹那间，他内心有着一股莫名的自愧，他觉得为了几人的私仇，而将这个年青的孩子坑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中，这是不仁道的。
　　说实在的话，尽管是集他们四人的绝学，他并不认为剑宁有必胜的把握。若是四人自己上手，当然另当别论，但问题是在于剑宁的天资，能否全部吸收所学，而且更要进一步地，把这截然不同的四家武功，融汇贯通才可。

　　他为剑宁担心，伹势已成骑虎了，他只有尽力而为之！
　　洪大凯见到剑宁一提到唐敏，双眼便红了起来，忙叉开话题道：“小老弟，你别再唐师兄长唐师兄短了，我知道你的辈份，自然不会占这个老便宜的。”
　　只因唐敏是雁荡大侠之徒，辈分极高，比起姬文央来，也只是勉强低了半辈，所以洪大凯以此来取笑剑宁，剑宁被他逗得不禁嗤然地一笑道：“洪老前辈，我可不是这般意思。”
　　洪大凯牵住他的手道：“我当然晓得罗，来—我们今日就此休息，明天开始练习，你得加倍努力，你可要为我及姬文央争口气，不可以输给那姓李的女娃子。”
　　剑宁恍然大悟，才知道洪大凯，姬文央，温可喜和沈百波四人虽然联手对付百残和尚这个公敌，但他们四人之间却各有恩怨，现在由姬，洪两人指导自己，而李敏珊归沈，温两人教诲。常败翁最近击伤了姬文央，但在多年前也曾惨败于洪大凯之手，温可喜和洪大凯的世仇虽然解了，不过洪若水丧生于温键的手下，却是不容抹煞的事。而温家和沈百波却没有关系，同样的，洪家和姬文央也没有牵连，所以四人之中，俨然可分成两派，这由此可见，当初多事老人提议的时候，并不是乱分的，而其脑筋的精细也由此可见一般了。剑宁不由得暗暗佩服起多事老人来。

　　这种分法，使得姬，洪及沈、温两方都暗存竞争之心，对唐剑宁及李敏珊自然大为有利，况且姬文央与剑宁本有了感情，而常败翁对李敏珊也不差，所以顺理成章地便使多事老人生出了这么一条妙计来。
　　在学习六阳炁功的时候，剑宁因为原来内功的路子与姬文央相近，而且摩云客唐敏在他身上曾下了十年的功夫，再加上百阳朱菓的提携，所以进步的极快，但现在换了“威震九州”洪大凯的绝学，他可是吃尽苦头了。

　　因为洪家的手法，上溯南宋初年的关彤，本是一条极偏的路子，和姬文央的六阳炁功一般古怪，须知雁荡心法暗与六阳炁功相合，已是极难得的凑巧之事，岂有再与洪氏心法相同的道理?
　　练武的人，一若常人，是依习惯行事的，姬文央和唐敏这两股巨大的潜力，潜伏在唐剑宁的每一道神经中，根深蒂固地牢不可拔，但是，一旦要他完全舍弃前法，而采用新的路子，当然是非常吃力而且伤脑筋的事。
　　“威震九州”洪大凯何等人物，也知道剑宁本身的苦处，所以并不切责他，只是缓缓地把洪氏心法灌输给他，第一步便从基本的打坐学起。
　　剑宁仿佛是一个已读过大学的人，到国外去留学，只欠缺平日应用的语文，是不熟悉的，但他在国内听学的，在国外却是一般有效，因此自然只须要克服这一关便可以了。
　　须知学武之道，虽然心法不同，也就是路子不同，但“气”仍是一样的，剑宁吃亏的是前后两条路完全不同，但占了便宜的是本身功力已很高，而百阳朱菓使他仍能接受更多倍的功力，他就像一个无底的水井，能接受及储藏尽可能多的水量，而姬文央他们，就好像几条巨大的水管，把大量的水灌入其中。

　　剑宁进步的速度，并不慢于常人，只是不如他先前那般惊人吧了。而且，他是愈来愈快的，因为愈来他对洪氏心法愈为熟悉。
　　在洪大凯的指导之下，他暂时停止了六阳炁功的练习，但姬文央的影子，却不时浮现在他的心中。
　　终于，经过了一段他觉得颇为漫长的日子之后，洪大凯领着他走到了初见面时的湖边，洪大凯信手摘下了一片树叶，在手中一捏，递了给他，剑宁心头大喜，洪大凯笑道：“小老弟，你试试看。”
　　剑宁暗摄心神，迅速地把全身力量贯轮在右手中指之上，他中捐和拇指一夹树叶，中指突然一弹。
　　出乎他意料之外地，那树叶的速度初始之时也是极为惊人，但迅即减弱，最后竞落在半丈外的湖面上。
　　洪大凯仰面大笑，唐剑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坦然问道：“老前辈！我错在何处?”
　　洪大凯止住了笑声，摇摇头道：“你没错，是我错了。”
　　剑宁道：“怎么?”
　　洪大凯又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也没错，因为我看你心中不耐烦了，跃跃欲试，所以要你试试看，你想，树叶是柔软的东西，并不容易受力，你就是拼了一身力量，蛮干一场，它也必定飞得不远。”
　　剑宁心中确是有些浮躁不安的，他讪讪地道：“我们是不是要从新开始？”
　　洪大凯笑道：“哼，你又不急了吗?但我可等不及，小老弟，你第一关已通过了，换句话说，你已能把全身力道聚在一个手指上，而且此非本门心法不能达到，以后，咱们就开始第二阶段的教学。”
　　剑宁笑了一笑，正要说话，洪大凯道：“你先回去，我还要在这边坐一会儿。”
　　剑宁还以为是他要练功夫，便走开了，洪大凯目送着他离去，望着他那宽广朴厚的背影，心中起了莫名的忧愁。洪家卜居此山，已是三代，三代单传，目下只有洪大凯一人，但他自幼至今，心中念念不忘祖父之仇，埋头苦练绝技，以便在百年之约中一头身手，所以发誓不婚，那知到了六七十岁的年纪，虽然因他保养的好，望之犹若中年人，但要结婚也没那股兴致了，他一人凄凄凉凉地埋名于九华山中，眼看便有绝嗣之虞，天幸使他在垂老之年，收了唐剑宁这个孩子，不但洪家绝技有传，而且他一向寂寞的心海中也有了一个寄托感情的所在。

　　其实“威震九州”洪大凯是一个威猛的人，脾气之古怪不下于姬文央，但是，那股虚无的父子之情，使他对剑宁的态度改换了，变得十分慈祥。
　　不过，这只是机遇问题，换了另一个忠厚朴实的青年，也可能取得洪大凯寂寞老怀中的慈爱之心。
　　但是，姬文央及洪大凯对于唐剑宁是不一样的，姬文央和唐剑宁的感情，是在一连串的迫害及同舟共济的情况下，培养成功的，所以是有形的，也是唐剑宁所能感受到的，而洪大凯的心情却是令唐剑宁不可捉摸的，在他心目中，还以为洪大凯一向是慈祥的，殊不知洪大凯有以他为代子的感觉。

　　洪大凯的内心是处于尖锐的矛盾之中。
　　祖父惨死的仇恨，在他初知人事之后，便盘旋于他的心中，甚至迫使他放弃了个人的幸福，但是，眼前的剑宁却没有理由因此而送命。
　　洪大凯一向佩服唐敏的作为，这是英雄重英雄，但他却可能一手断送了唐敏唯一的传人——唐剑宁，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仇，这是何等不合理的事。
　　因此，他痛苦了，他觉得愧对唐敏于地下，他怕和唐剑宁那无畏的目光相遇。于是，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平视着碧绿的湖面。一阵凉风过处，湖面上抖起了阵阵涟漪，水面开合上下之处，彷佛现出了一幅血淋的惨象——狂笑着的百残和尚右足踏在一个血渍淋漓的人的身上，那人软弱地转过头来，于是，洪大凯看到了他的面目，他是自己的“儿子”——唐剑宁

　　洪大凯歇斯蒂里地狂喊了一声，一掌往百残和尚拍去，只听得隆然一声，湖面上激射而起了一个丈多高的水柱，却又迅即化成千百个小珠似地，落到了湖面之上。
　　每一颗水珠都引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在湖面上织成了一幅锦然的景象。
　　于是，每一圈水纹的中心，都呈现出了百残和尚那残苦的笑容。洪大凯怒冲斗牛，双掌轮流拍出。
　　湖面上产生了蔚为景观的景象，三两丈多高的水柱，此起彼落地跳跃着，隆然的拳风与水面相击之声。与哗然的水声，产生了一支单调而震人心怀的曲子。
　　这曲子的拍节愈来愈快，水面上百残的脸容也愈来愈多，而水柱的高度也愈来愈大，而洪大凯的理智愈为丧失。
　　湖上彷佛是下着倾盆大雨，洪大凯的衣衫尽湿。
　　终于，在这单调的曲子中产生了杂音——
　　“洪老前辈！”
　　这是唐剑宁惊惶失措的呼声。
　　洪大凯心头一震，停止了疯狂的动作，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右手茫然地拢着散开的头发，剑宁快步上前，扶着他慢慢地走回山居之处。
　　转眼又过了几十天，剑宁着实在九华山中盘桓了许多日子，在这段时间中，他几乎是和人世隔绝的。
　　生活虽是单调，但是他可不在乎，因为他的内心已完全贯注在所学之上。
　　自从上次的举动失常之后，洪大凯的内心反而平静的多，他暗下了决心，决不让百残和尚占了便宜，所以除了“摘叶飞花”之外，他还加授了剑宁许多功夫。
　　是一个黎明，剑宁和洪大凯照例走到湖边，洪大凯信手摘下了两片树叶，递给唐剑宁道：“小老弟，你试试看。”
　　他这句话和数十天前所说的一模一样，连神情都没改变，剑宁回想到当时自己的暴燥，不禁有些讪讪。
　　他接过了树叶，信手一捏，两张树叶已被他弯成了角度不同的曲面，他把其中的一枚，微吸在右掌上，右手一扬，另一枚已疾射而出。
　　绿色的树叶紧贴在湖面上掠行，剑宁暗吸一口真气，右掌一吐一收，另一枚树叶也疾射而出。
　　一转眼间，两片树叶不知怎地在空中各自打了个转，却整整齐齐地交成了十字形，当两叶相交之时，还发出了一声嘶嘶的声音，叶面上竞冒出了蒸气。
　　剑宁用手一招，两枚叶子又落到手中，洪大凯惊道：“六阳炁功!”
　　剑宁有些脸红地道：“我暗地里把六阳炁功掺入了摘叶飞花之中，老前辈——”
　　洪大凯连连点头道：“六阳炁功加摘叶飞花，天下又有何人是你的对手！哼!我倒要看看百残和尚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哈!姓李的那个女娃儿再也比不上你，沈老败这下可要吃瘪了吧！”
　　说着一顿道：“你那拮长补短的功夫练得如何啦?”
　　剑宁茫然地道：“拮长补短?”
　　洪大凯笑道：“该死，我忘了告诉你了，就是上个月我教你练的玩意儿。”
　　剑宁怎不知“拮长补短”这门功夫?但这功夫已失传了数百年，不料自己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练成了。其实洪大凯若早讲，剑宁断不肯学，因为当初只说好学摘叶飞花，他又算不上洪氏弟子，怎能贪他其他的绝学？
　　剑宁呐呐地道：“老前辈，这这——”
　　洪大凯拍拍他的肩膀道：“小老弟，你是代我姓洪的去报三代之仇，你想打败仗可不成，你会了，不就是等于我会了吗?”
　　唐剑宁心中仍有几分惊喜地道：“我，我已经练好了。”
　　说着把眼角看向洪大凯，低下头去，洪大凯笑道：“这玩意儿可不能演给我看，以后你到江湖上找两个高手，真刀真枪来一下才行。哎!对了，你可知道这门功夫的来历?”剑宁心想表演一手，不料被洪大凯一眼看穿，倒反有些不大好意思，他窘道：“是不是当年青蝠剑客在首阳大战用过?”

　　洪大凯点点头道：“便是关祖师爷也没练成，先祖当年号称神州第一高手，大家以为是以摘叶飞花为最高武技，其实仍是藉着拮长补短的功夫作底子。”
　　唐剑宁心中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茫然地噢了一声，表示在听着洪大凯的话。
　　洪大凯忽然扬声道：“你在此地也不会再有什么大进境，你最缺少江湖经验，我看那多事老人懂得还不少，你还是找他去学学也罢。”
　　唐剑宁与洪大凯相处了多日，深知他的脾气，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用，只得默然地点点头，洪大凯也苦笑道：“小老弟，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还健壮的很，只要你不死，总有再见面的时候，噢，还有，如果遇见他们，代我向老友问声好，说我在九华山等大伙儿的信息，一齐去找百残老鬼算这笔账。”

　　剑宁知道他是指姬文央、常败翁、温可喜及多事老人他们几个。洪大凯陪着他打点了些杂物，送他到了山口，一路上两人都是默默地奔着，这象征着两人心情的沉重。
　　限看远处已有了大道及行人，他们便停下脚步来，洪大凯执着唐剑宁的双手，关切地道：“除非大家一致行动，你一个人碰上了百残老鬼，还是避开为宜，此外天下的武者只有两个人你不可惹。”
　　唐剑宁道：“天山双侠?”
　　洪大凯郑重地道：“在你缺少经验的时候，加上你现有的功力，还不是两个铁老鬼的对手，如果你们耗上了，你就用言语激将他，叫他来找我老洪，我包你笑不出来。”
　　唐剑宁的心中十分感动，洪大凯见他的眼圈又红了，自己也忍不住要落泪，便把头转过去，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轻轻地道：“你走吧!”
　　剑宁软弱地走下山坡去，他的脚步和他的心情一般沉重，洪大凯目送着他走上了大道，看到唐剑宁忽然转过身子来，依依不舍地向他挥舞着双手，他的老泪不禁夺眶而出，忽然，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在他心中掠过，他喃喃地道：“我岂能让他一个人孤行，百残老鬼可能早就在等着他！”

　　他回目注视着群山，在这片地方，他曾滑磨了几十个年头，留下了多少值得回忆的往事，儿时情景，有如历历在目，已将老去的他实在不舍得再离开它，但是事实总归是事实呀！
　　黄昏了，该是人们休息的时候了，夕阳躲在晚霞之中，兀自依依不舍地凝视着大地。
　　一条干涸了的河床之中，乱石丛列，因为水流不断冲洗以及加压力的缘故，其中一部份的石头真是奇形怪状，大的有三两个人高，小的也有巴掌大的，一眼望去，这宽广的河床上就像是石头世界也似的。
　　忽然，一条人影映在石头上，那是一个修长的身形。
　　那人极为诡秘地在石头之间穿行着，突然，在一块方形巨石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呼哨，有一人发声道：“是线上的朋友，还是合字上的朋友?”
　　那人道：“我是翁白水，那多事老鬼怎样啦?”
　　石后绕出一人道：“翁师兄，叶大哥正在激他出来。”
　　翁白水点点头，侧耳细听，果然听得叶青扯大了嗓子在吼道：“姓华的，是英雄好汉就别缩头。”
　　多事老人却嘻嘻笑道：“你有本领便走进来。”
　　叶青怒遗：“你总要出来的，我和你耗上了。”
　　多事老人一拍巴掌道：“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叶青哼了一声道：“想不到我们峨嵋派的威名不小，连大名鼎鼎的多事老人都闻风丧胆了。”
　　多事老人大声道：“凭费青峰这点本领还要误人子弟，真是想来便气死人。”
　　叶青怒道：“那你出来斗斗敝掌门看。”
　　多事老人忽然不响了，这边翁白水不知他又在耍什么花样，他对石后那人道：“老四，我去关照叶老大一下，待会儿昆仑派的人便要到了，咱们先得把多事老鬼收拾下来，记住，除了昆仑的人，一个也别放过来。”
　　那大汉道：“你放心，只要切口不对，休想过我王振这一关。”
　　翁白水道：“好，如果姓艾的到了，咱们就依计行事。”
　　他话声未完，人已穿入了石头堆中，转眼又失去了身影。
　　那面，多事老人忽然道：“喂—现在是什么时辰啦!”
　　叶青没好气地道：“是你绝命之时。”
　　多事老人冷笑了一声道：“哼!等老夫救兵到了，看你们还神气得起来?”
　　翁白水此时已扑到了叶青藏身之处，他环头面前的局势，眉头一皱，叶青如释重负地道：“翁兄，那老鬼还不肯出来。”
　　翁白水装出不在意地道：“他饿了三天了看他还能再撑多久?”
　　他声音放得很大，存心说给多事老人听似地，果然，多事老人大叫道：“外面是那一位孙子？”
　　翁白水脸浮杀气，目露凶光，狠狠地道：“华老儿，你若要活命，便说出百阳朱菓的下落来。”
　　多事老人不屑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费老头那不成材的弟子，喂，咱们昨天说到哪儿啦?噢，是说到你那死鬼师父年轻时和表妹暗地来一腿的事，咦，下面才精彩呢！且说——”
　　翁白水面对着一堆顽石，实在不敢踏入一步，但他那容多事老人揭发师父的隐私，尤其是当着外围弟子如叶青之类。
　　他大袖一挥，一块大石随之而起，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滚过，隆隆之声竞盖过了多事老人的大嗓子，但石头一停下来，却听得各事老人尖声大声道：“都来看，都来看!”
　　叶青猛喝一声道：“老鬼少吼，你想求救可是办不到。”
　　多事老人却仍是自头自地怪叫道：“都来看王八打鼓呀！”
　　翁白水人虽阴损，但比起多事老人还差一筹，堂堂气结，他知道再在这里呆下去也是自讨没趣，遂狠狠地对叶青道：“今夜子时以前，务必使这老鬼住口。”
　　叶青为难地道：“咱们用烟薰薰他看。”
　　翁白水还没接口，不料石阵里面的多事老人却道：“风向不对。”
　　翁白水怒道：“不用你*心。”
　　多事老人笑道：“要知道百阳朱菓的下落，只有另外找一个人想办法。”
　　叶青头脑比较简单，大喜道：“谁。”
　　翁白水连忙用手指点了他肩膀一下，示意他少开口，但已然来不及了，多事老人迟疑地道：“只是，他和多事老儿交情好极了，断然不肯作此等事，唉！”
　　他倒长吁短叹起来，叶青迫问一句道：“你先说说那人叫什么?”
　　翁白水大声道：“是华灵清不是?”
　　多事老人怒道：“当然不是我自己，废话！”
　　叶青反激道：“料你是瞎扯一通。”
　　多事老人哼了一声道：“不愿听便罢。”
　　叶青也一心想得百阳朱菓，急不择言地道：“愿听，愿听!”
　　多事老人干咳了一声道：“说来话长，你们可有耐心听?”
　　翁白水心中想听，但故意装出不耐烦道：“你少卖关子，说不说由你。”
　　多事老人道：“算你们狠，我在里面实在内急的很，但我说出来，你便放我走，是也不是？”
　　翁白水心想先唬你一下也好，便道：“翁某素来说话算话。”
　　他这话等于不说，倒是叶青笨，大声道：“这次放过你也不妨，快讲呀！”
　　多事老人又道：“不行，咱们先得谈清楚，要不是姬老鬼失了约，我还会告诉你吗?”
　　翁白水和叶青心中同时一寒，如果姬文央赶到了，他们这趟又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多事老人哈哈一笑道：“喂，你们别怕，姬文央不过喜欢杀人而已，做人倒是极痛快，一刀下去便见分晓，决不拖泥带水，增加你们的痛苦啦!”
　　叶青听得汗毛肃立，此时已觉得脖上一凉，其实是晚风拂过而已，他急吼着道：“你还有什么条件?”
　　多事老人慢条斯理地道：“如果你们找不着那人可与老夫无关。”
　　翁白水想倒也合理，便顿了一顿足道：“你存心拖时间是不是？这当然与你无关，有屁快放！”
　　多事老人道：“年纪大了，中气不足，说话那能像你们这样快，哼!你没见过我在你们这把年纪的时候，嘿嘿……”
　　翁白水知他话匣子一开，又是没完的事，说实在的，他心中有些怕姬文央的，他忙大声道：“华老儿，你再不说，我便要用烟薰了。”
　　多事老人不悦道：“哼!熏熏看，我一头撞死在里面，你不但百阳朱菓找不着，而且姬老鬼不把你峨嵋山踩扁，我就不姓华！”
　　他语气虽狠，但简直是在要无赖，那像个武林中享名已久的人物?翁白水不料他会说出这般话来，真是啼笑皆非。
　　因为两人都不敢跨入石阵，所以多事老人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再加上谁都怕姬文央的辣手，所以多事老人简直是有恃无恐，而他虽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只要他不出石阵一步，两个高手虽和他只是咫尺之遥，也是拿他莫可奈何的。

　　多事老人在石头中间一探头，对翁白水一咧嘴怪笑道：“姓翁的，你可去找华灵均问问看。”
　　翁白水暗从囊中取出了一枚暗青子，扣在手中，他藉着黑暗，一心想除去了多事老人这扎手的人物，叶青大声道：“这华灵均可在何处?”
　　多事老人把头一缩，又治失在石堆中道：“方才不是二曰为定，你们自去找，可与我无干吗?”翁白水冷道：“这厮又是谁?难道你不会捏造一个名字唬我们不成?”
　　多事老人哇哇怪声道：“他是我那死鬼大哥，我为何要骗你?”
　　叶青一想，多事老人叫华灵清，与那人只差了一字，心中倒信了三分，翁白水却暗暗生疑，只因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多事老人有什么兄弟，怎么凭空冒出了一个?
　　他扬声道：“你若告诉我们他在何处，这回定饶了你?”
　　多事老人在石堆中怪声道：“你不饶也不成，今晚昆仑的小子要来，姓艾的小家伙也要来，到时候，我不把你峨嵋的丑事一件一件给抖出来，我便不姓华。”
　　这话叶青听了还罢，只因他不过是外围份子，并不知道多少机密，所以还当多事老人在胡说八道，翁白水是峨嵋未来的掌门，许多事他心中自有数目，怎么不会惊慌，但又不能放在面上，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谁说左兄要来啦，你少胡言乱语，我不中你的鬼计。”

　　多事老人道：“还不是你身边那姓叶的透了口风。”
　　翁白水大怒，狠狠地盯了叶青一眼，叶青大骂道：“华老儿，你别血口喷人，我可没说一个字。”
　　多事老人朗声道：“哼，你那时的威风到那里去啦?你还说姓艾的今日要命丧荒滩，哦，大丈夫说话就敢当，你别怕这姓翁的，我找姬老鬼替你撑腰。”
　　翁白水脸色一寒，左掌轻轻搭在叶青肩上，大声道：“华老鬼，少挑拨离间，哼！”叶青心中大喜，也朗声道：“多事老鬼，哈……”
　　笑声忽然止住，他缓缓地倒了下去，脸部的肌肉扭曲成一块一块的，煞是惊人，多事老人道：“喂，你怎么不笑啦?”
　　翁白水的面色冷峻之极，嘴角上却挂起了一丝残酷的微笑，他鼻中轻轻地哼了一声，左足微微踢动叶青的尸体，他那股神气，彷佛他方才杀的只不过是一只鸡似地。
　　月色透过云层，淡淡地洒在地上。
　　叶青的嘴角上，潺潺地流出了一道血流，敢情他竟是冷不防被翁白水以上乘内功震断了心脉而死。
　　翁白水抬起了他的尸体，喃喃地道：“天下只有我知道百阳朱菓的下落！”
　　他双手一推，叶青的尸体便稳稳飞出，拍地一声，落于乱石堆之中，他这手作得十分阴毒，因为这是多事老人所布的石阵，无人能生出生入，便是日后姬文央发现了叶青的尸体，大家也不会怪及翁白水，因为他不可能走入石阵去杀害叶青的。

　　猛听得多事老人叫道：“什么人?”
　　原来是受了方才拍的一声的惊动。
　　这时，东北角上忽然激射起一支红色的火箭，但升到高空之后，却剥地一声，爆裂成了一幅极美的图案，翁白水一怔，脸色大变，扬声道：“多事老鬼听着，这次看在百阳朱菓的份上，饶你一遭，待我找着那华灵均便有分晓，但你以后不许再胡言乱语，听到没有。”

　　多事老人的声音道：“老夫也不领你情，你也不必气势凌人，咱们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姓翁的，总有再朝相的时候。”
　　翁白水心中暗骂多事老人的机伶，原来多事老人押准翁白水此时决无心再和他料缠，所以口气也硬了起来，翁白水一顿足，狠狠地道：“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话音未完，人已急奔向东北角去，这时，传夹了多事老人的惊叫道：“哎呀！死了人啦！”
　　敢情他已发现了叶青的尸体，翁白水听在耳里，但脚下却丝毫不停，转眼走得无影无踪。
　　多事老人把头探出来四处一瞧，方才唏唏一笑道：“这姓叶的死得冤，我方才忘了一点，我那大哥三岁便夭折了，连我都没见着他，姓翁的怎生去找他法?呸!管他的，见鬼了，姬文央怎么还不来?”
　　冷不防，背后一紧，他两脚离了地，多事老人大惊，连口道：“姬文央算不得英雄豪杰。”
　　身后那人哈哈一笑道：“那你以后也不必再求我。”
　　那人正是姬文央，多事老人脚落了地，瞻子也壮了，破口骂道：“你怎生晚了三个时辰，几乎害得我在小辈手中好歹断送了性命！”
　　姬文央一言不发，沉默了半响，方才道：“费青峰那弟子倒是青出于蓝了，嘿！”
　　多事老人心知他把一切都瞧在眼里了，他眯起双眼仔细地打量着久别的老友，意外的，他发觉姬文央反而健壮的多，他不知是因唐剥宁助姬文央练回了六阳炁功的缘故，心中十分惊讶，但他是何许人物，尽管心思是如此，但仍嘻嘻哈哈地拍拍姬文央的肩膀道：“你倒是乌龟相——越老越健康啦!”

　　姬文央脸不改色地回敬一句道：“我还是光棍一条，你倒有希望做——”
　　多事老人知趣地拉了他一把，指指东北角道：“看好戏去!”
　　姬文央点点头，一把提起了多事老人，大踏步地往东北角而去。
　　多事老人愿着姬文央的劲道一荡，人已搭在他的背上，多事老人双手一触及姬文央的双肩，只觉触手之处，姬文央的肌肉却突然一滑一凸，发出一股异然的潜力，多事老人大出意料之外，几乎滑了下来，他叫道：“姬老鬼，你恢复啦!”

　　姬文央虽背着他，但也能体会出多事老人那股惊喜交加的表情，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教他怎么向数十年生死之交的朋友解释呢?——不可一世的姬文央竞被初出茅芦的唐剑宁救了，而且在短短的时间中，练回了六阳炁功。

　　他沉默了半响，忽然，他轻声道：“华老儿，那隆隆的声音是甚么?”
　　多事老人此时也听到了，便撑起身子来，姬文央用手托着他的双脚，多事老人使高高地望着，无奈他半点功力没有，只见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姬文央听得其中有潺潺之声，大惊失色道：“洪水！”
　　多事老人哈哈大笑道：“笑话，这三天来一点雨也没下过，几乎把老夫渴死了，那来的山洪暴发。”
　　姬文央也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背着多事老人一跃而上了一块三四人高的大石，极目远望。
　　这时，东北角上飞起了一支绿色的火箭，距面前约摸有半里之遥。
　　四面八方，似乎不约而同地，都升起了各色的火箭，多事老人见多识广，眉头一皱道：“费青峰又在耍什么名堂?”
　　姬文央仔细一看，竞都是峨嵋及昆仑两派的记号，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道：“这条河平日可曾干枯过?”
　　多事老人一摆双手道：“我怎么知道?”
　　姬文央道：“这几日虽不是发洪的季节，但也是风调雨顺，难道上下游竟一丝儿见不到水?”
　　多事老人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姬文央放下了多事老人，一拍手掌道：“好小子，姓费的竞学起汉光武来啦！”
　　多事老人也慌了起来道：“水淹昆阳?”
　　姬文央又摇摇头道：“但这话可奇怪，费青峰怎算得准我们今夕在此?”
　　多事老人被他一语提醒，恍然道：“他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啦!”
　　姬文央这多月来不闻世事，自然有丈二和尚之感，他道：“又为的是谁?”多事老人故意摆架子道：“长江有个铁船帮——”
　　姬文央急道：“你指出水云龙艾锟?”
　　多事老人点点头，姬文央道：“这人端的是个汉子，我姓姬的岂容费青峰这厮猖狂。”
　　多事老人忙一把抓住姬文央的袖子道：“且慢，人家正要和你算算艾季岗的一本血账呢?”
　　姬文央拂然道：“艾季岗是艾季岗，与他侄儿无关!”
　　多事老人大奇，他素知姬文央一生嫉恶如仇，时常剑剑斩绝，满门诛尽，所以才在武林中取得了百步追魂的名号，怎么忽然会对艾锟表示起好感来？
　　其实这中间是有一个关键，因为剑宁以一个纯良的年青人，深深地打入了姬文央的生活之中，使得他的心灵，从一意孤行之中解放出来，所以会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光凭过去的姬文央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也难怪多事老人要暗暗吃惊了。

　　他们也不过是三言两语，只不过是过了极短的一刹那，那轰隆隆的水声，竞飞快地推进了过来，姬文央极目一望，只见东北角上有一股洪水，有如万马奔腾地直冲了过来，洪水前面三丈处，有三五个人正舍命狂奔。
　　那些人的功力虽佳，但那赛得上大自然的威力，真是岌岌可危。
　　姬文央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情势，自己所居的这块大石，已是附近最高的所在，而且体积极大，也不容易随水冲走，他知道多事老人一时不会出乱子，斗然长啸一声，身形有如一缕轻烟，白石上一跃而下，奔向那些人。

　　他虽是极力施展功力，真是迅如电光，极为惊人，伹他才奔到半途，便见得其中有一人称稍落后，那水势何等吓人，转眼便将那人吞了。
　　姬文央脚下连连虚点，身形凌空，一连三十几步，已扑到那些人身边。
　　这时有一人因功力不济，便往身旁一块中型的石上一跃，意欲闪躲一时，不料洪水的力道不下千万斛之多，那块石头绝不住冲激，宽然翻了过来，众人只听得那人惨呼一声，已然灭了顶。
　　大家心中虽是惨然，但脚下可不敢停，只因人人都不能自保，同情之心已是多余，大家充满了恐惧以及逃生的意志。
　　姬文央扑到了他们的身边，众人俱各一惊，不知是友是敌，只因在黑暗之中，又都是奔命之余，谁也不注意到旁人，其中一个扬声道：“谁?”
　　姬文央三步两脚赶到他们身后，闷哼了一声道：“前面有块极高的大石头，咱们在那处见。”
　　语声方息，洪水已涌到眼前，姬文央立定当地，右袖一挥，那水流发出了震天响地哗喇一声，竞硬生生地止住了来势。
　　姬文央听得一声惊噫，有一人已转身从他身后扑来。
　　他猛喝一声道：“小子别来送死—”
　　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水就下也”是物性，凭姬文央超人的功力，固然可以*水暂退一时，但那耽得了许久，水又扑向了他来。
　　月儿掩在云层由，好像畏于见到这幅惨象。
　　姬文央双手合力一击，水势顿然又受阻，伹因为上流的水仍不绝地流来，所以其势愈为凶猛。
　　那人抢到了姬文央身旁，顺着姬文央的节序，也不停地拍出力道。
　　姬文央听得他拳风过人，也是一流的高手，心中微微一惊，他平生记忆力极佳，只要他曾遇过的人，他对人家的路数，都有个认识，他连头也不回，便知是艾锟回身来助他，心中暗许这年青人的忠厚，双手施出了十成的功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击，艾锟也提上了今身功力，发出一掌，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声道：“咱们走！”

　　水流猛然倒退，但是却产生了一股涡流，因为两人的功力有了高低，所以水势退得并不自然。
　　洪水在黑暗中，就像是一头猛兽，追在他们的身后，一步一步地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姬文央为了顾及艾锟，脚下可是放慢了些，虽然只是慢了一点，但在洪水的追逐之下，又那能略而不计?
　　艾锟眼看便可以到达了那块巨石，石上的人也纷纷伸出手来抓来，但他只觉得鞋底都已湿了，此时他全身功力已提到了十成，实在不能再快一分，而水流是加速度的——愈流愈快的。
　　他心头一凉，忽觉水势已涨到了脚跟，每起一步便可隐隐听到拍拍的水声，艾锟是铁船帮的首脑，当然素知水性，他知道这种一泻千里的洪水，最可怕的并不是水多广而是那股异然的冲力。
　　他听得石上众人皆惊喊一声，知道洪水离他已然极近，铁船帮的人已从石上跳下来迎接他，石上只剩下一个人在大喊着：“加油!加油!小子快些！”
　　他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人，正想回头看看那人到底如何了，忽觉一股异然的力道在自己的背上一托，他惊噫了一声，顺势便身爪由主地往前面扑去。
　　他双足一脱离了水，心头便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减去了几分慌张，他听得背后轰然一响，脚虽不停，却回头一瞧，只见天空升起了一排一丈多高的巨浪，那神秘的怪客已大步往自己赶来。
　　他自以为是迅捷无比，但却眼见得那人追上了自己，那人一拍他肩膀道：“小子，快起呀！”
　　他再一瞧，原来他只顾得看那人，竟然不知自己已奔到了大石之下，他身随意动，双脚一蹬，人已上了大石，但不知那怪客竞怎能比他更快，也到了石头之上。
　　艾锟脚才沾上了石头，便觉脚下轰然一动，那巨石竞摇了两下，敢情是洪水已冲到此地，真是险不间发。
　　姬文央哼了一声道：“费青峰那小子似是江山不改，本性难移啦!”
　　艾锟也知道洪水最猛的地方，便是这一冲激，现下难关已过，也是讨论的时候了，他听出是姬文央那威猛的声音，不禁一怔，这时目光才施施然地露了脸，却正好照在这两个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的脸上。
　　两人的表情都是奇特的，姬文央是异然的平静，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之下，平静便是最与众不同的了。
　　而艾锟的睑上，却充满了激动，惊疑和茫然。
　　几个月前雁荡山上的一幕，又在他心中浮现了起来，他记得那一次姬文央是手下留情了的，但是，他能忘却叔父一门之仇吗?
　　可是，这次他们中了峨嵋及昆仑之计，也全靠姬文央的搭救，否则铁船帮的精华可真要损失殆尽了，自此以后长江里面那还有他们的字号？
　　恩仇相较，熟轻熟重?
　　他脸色一会红一会儿白，在月光下煞是难看，多事老人怎会不知他的情状，心中也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
　　他忙又开众人的注意力道：“费青峰把上流先堵了起来，待咱们来时，便把洪水放了出来，
　　这条计太歹毒了些，嘿嘿——”
　　他这话等于是废话，因为大家谁都心中有数，这时铁船帮除艾锟之外，尚有三个人，他们却默不作声，以艾锟的脸色行事。
　　多事老人心慌了，他不声不响地挨近姬文央的身体，他知道艾锟恨他更甚于姬文央，因为艾门与姬文央的血仇，可以说是他挑起的，姬文央不过代他行动吧了。
　　如果姬文央是凶手，那么多事老人便是教唆的主犯!但艾锟尽管惹不起姬文央，却随时可取多事老人的生命！
　　姬文央冷冷地道：“咱们先算账，还是先宰了峨嵋那几个小子?”
　　这话说自姬文央之口，便是一件怪事，由此可知唐剑宁那股异然的青年朝气，对姬文央的影响是多大的了。
　　多事老人暗吃一惊，但他更不知姬文央他怪傲的为人，对本已稍为孤僻的唐剑宁的影响可更大。
　　便是姬文央也不自知，但无论如何，一个新的怪杰——年青一代的唐剑宁，正无声无息地在成长着。
　　艾锟回过头去，望着脚下那丑陋的洪水，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情素，伹又不能在千头万绪之中寻出了一个条理来。
　　铁船帮的人虽不知他们是在搞些什么名堂，但也知道姬文央是介于敌友之间的危险人物了，他们迅速地围到了艾锟的身边，静静地观察着事情的变化。
　　夜本来是合人肃穆的，伹在这块大石上的人，又岂止是肃穆而已?
　　于是，大石上隐然分成了两排了，姬文央和多事老人静静地坐着，多事老人的身子一半隐在姬文央的身后，姬文央却袖着双手，盘腿而坐，一付从容不迫，凛然大义的气派。
　　另一方面是艾锟和他的三个手下，他们面；对着姬文央，除了艾锟是坐着的之外，另外三个却胡蹲着——这是为了跃起攻击时的方便。
　　他们的脸色中，多少带着些杀伐之气——他们是年青的一代，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刃一样，光华*露，气势凌人。
　　艾锟的额上现出了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他实在是难以下决定——战与和各有理由，但是一旦和姬文央为敌，他手下的人必无幸理，他踌躇了，他不能为一人之私仇而妨碍了整个团体的生存。
　　他紧绷着脸，声音仿佛不是从他喉咙中出来地迈：“同舟共济!”
　　那四个字是一字一字地跳出来的。
　　姬文央的剑眉一轩，他那威武的目光射在艾锟身边的三人的睑上，那三人都瞪着眼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良久，他会意地道：“好!”
　　艾锟痛苦地抬头注视着明月，他叔父的影子，仿佛是在天上切齿责骂着他………
　　忽然，远处传来了低低的划水声。
　　艾锟的三个手下，不约而同地把右手放在剑柄上，他们胡蹲在地上，彷佛一只只正出击的猛虎。
　　姬文央的脸上浮起了一股冷笑，但却不知笑的是谁?
　　艾锟心中暂时放下了一切杂念，他专心而默默地听着愈来愈近的船行之声。多事老人半依在姬文央的背上，他抓住了姬文央的双肩，掌上微微现出了汗痕。
　　夜是愈来愈深了，船行之声也是愈来愈近了，内部的矛盾会不会在此时此刻爆发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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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势渐渐缓了，但是水位仍高得惊人。
　　黯然失色的月光下，深深的水更显得一片漆黑，令人望之而心塞，水儿彷佛如一只张开巨嘴的怪兽，正默默地等待着吞噬他的牺牲品。
　　黑暗中传出了清晰而低微的划水之凿，极有节奏地响着。
　　四只快船如幽灵般地在水面上前进着，仿佛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船上的人脸色之间的表情各个不同，但都有几分紧张的神态。
　　翁白水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船边，左萍倚在他身边，正谨慎地注视着水面，他的目光正在搜索铁船帮徒众的下落。
　　翁白水用眼角飘了左萍一眼道：“左兄，无毒不丈夫，嘿！”
　　左萍本来并不愿意用此等见不得人的毒计，伹他实在也拗不过翁白水，只得闷闷不乐地道：“翁兄，咱们可以回去啦，何必——”
　　翁白水一白眼道：“何必赶尽杀绝是不是?”
　　左萍默然地点了点头，翁白水脸色一变，右手一扬，一枚暗器迳奔而出，只见水上浮着一物
　　，暗器击中了之后，如着败革，发出了噗地一声。
　　左萍放眼一瞧，低声惊道：“是艾锟的得力助手——‘三河龙王’查仲能？”
　　翁白水毫无表情地道：“哼！今天便是铁船帮冰销瓦解之时。”
　　左萍低下头去，不忍见查仲能的浮尸，翁白水干笑了声道：“今儿咱们可找了个外快，那多事老儿大约也淹死在里面了。”
　　左萍惊道：“多事老鬼?华老鬼——”
　　翁白水洋洋自得地道：“三天之前，他闯到了这里，被叶青他们缠住了。”
　　左萍哦了一声道：“那么叶兄呢?”
　　翁白水便是故意引他这句话，他早心有成竹地道：“方才决堤之前，我还去那边看过，现在叶老大大约是在另一条船上也不一定，方才一阵乱，我也没注意，喂，王老四，你可瞧着叶老大没有?”
　　王老四便是先前把关的王振，他一怔道：“我还以为他跟着翁兄。”
　　翁白水脸色不改地道：“没有呀！”
　　左萍笑道：“他知道水淹之计，决不会出漏子的。”
　　他们的谈话声极低，隔了一条船便听不到了，四条船上满载了两派的弟子，谁又会注意到少了叶青这个人，翁白水还装模作样地一摆脸道：“待会儿请叶老大来找我谈谈。”
　　他语声方息，忽然听得左首船上有人惊喝道：“什么人?”
　　拍地一声，极为干脆地，那条船竞横裂了一个大洞，迅即缓速了下来，船上的人连连惊呼，接着，右手的船也发生了同样的怪事。
　　左萍的脸色大变，因为今夜他们的作法极不名誉，翁白水事前曾保证决不让任何一个铁船帮门下逃出，决可以造成一个神秘的疑案，否则他便不会代表昆仑的水帮弟子答应翁白水的合作。
　　现在分明是敌人尚有强手存在，其中最可能便是艾锟本人，这是何等糟糕的事!
　　翁白水强自镇定，他正要跃过船去查看，不料王振惊叫了一声，翁白水顺眼一瞧，只见近船尾的船舷上，端端正正地现出了一只怪手。
　　翁白水长剑斗然出鞘，正要一剑挥去，只觉船身一荡，他和左萍两人不约而同地施出了千斤坠的功夫，想稳住船身，不料这船却吃不清这三股力道的一绞，班剥一声，已自连腰折断。
　　那怪手执着一块碎木，迅速沉下水去。
　　翁白水连挥剑的机会都没有，左萍也不及收回千斤重的力道，两人都只觉得猛然一凉，水已没了顶。
　　这人是谁?竞有如此高的功力!
　　这问题在他们心中同时呜响着，伹他们却无心去思索，因为那黑漆搽而且冰凉的洪水，正一分一分地吞噬着他们，把他们吸向最深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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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二章　 同舟共济

　　左萍只觉后自己本能地下降着，黑色的水在耳边上升，他忙定住心神，才慢慢地浮了上来，他水性虽不佳，伹等易也不能把他淹死，不过堂堂昆仑首徒，弄成这付情形，也是够狼狈不堪的事了。
　　他举目一望，只见江面上倒有二十几个人在浮着，四艘快艇之中，仍有一艘没被破坏，有些人正拼命往那艘快艇游去，而原来艇上的人也没心再去找艾锟他们的尸首了，正忙着拉人上船。
　　左萍略微喘了口气，极目在四周找翁白水的影子。他与翁白水相知甚久，知道他水性颇佳，怎么到现在还不浮出水面来，他想着想着，心中不觉打了一个寒噤，暗道一声糟糕，莫非方才落水之际，翁白水已遭了敌人的毒手不成？

　　他苦于水性不佳，也不敢轻毕妄动，正在踌躇之际，不料身边的河面哗啦一声暴响，冒出了一个人来，左萍吃了一惊，本能地双手一划，窜开了去，那人摇摇头，闪去了头上的水珠道：“左兄，是我！”
　　左萍喜道：“兄，你怎么现在才浮出来？”
　　翁白水游近了他，眼光闪铄不定地支唔着道：“我已乘机在四下找了一遍，却不见敌人的踪影，这人的水性之熟，真是惊人。”
　　左萍不料有他，只是自觉心虚地道：“不要是艾锟才糟了。”
　　霸白水尖声道：“笑话，姓艾的能挡得住咱们两人合手的功夫？”
　　原来方才左萍和翁白水两人同时在船板上施力，结果和那怪手之力战了个平手，船板中裂，左萍听得有理，这才微微放心，但仍蹙着双层道：“那么又是谁？”
　　翁白水胸有成竹地道：“姬文央！”
　　左萍吓了一跳道：“姬文央？”
　　翁白水点头道：“错非是他，我们怎会两人加起来才挡得住？他想来是和多事老人约定在此时此处相会的。”
　　左萍吓得一吐舌头道：“那咱们快走！”
　　翁白水奇道：“为何？姓姬的要动手，我们还能谈笑至今？”
　　左萍道：“想来他还不知多事老人已经溺毙了，否则岂不糟糕？”
　　翁白水一想有理，他实在有些怕姬文央，但他故意皱眉道：“那艾锟那班人的下落，咱们就不再寻访了吗？”
　　左萍执住翁白水的一手，迅速划向仅存的快艇，边划边说道：“艾锟便是不死，姬文央遇上了他，他也有戏唱了，咱们欲走从速，翁兄，快划，快划—”
　　翁白水仍装出无可奈何般地道：“好，就看在左兄的面上，饶那姓艾的一次。”
　　他们上了船，这船上已是挤满了人，十之八九衣衫尽湿，十分狼狈，翁白水高声道：“点点看缺了谁？”
　　不一会儿，有人叫啡道：“叶老大和王振不见啦！”
　　翁白水微一皱眉，故意用手遮住双眼，往江面四处张望道：“没见到人啦！”
　　左萍朋墼道：“他们或许已上了岸啦。”
　　这班人都已是惊弓之鸟，大家看清江面实在是没了人，就有人说：“咱们先回去，掌门等得急了哩！”
　　翁白水微微点头道：“好！明早再派人来。”
　　这条“快艇”便缓缓地满载了众人划向岸边。
　　翁白水冷酷地注视着流水，心中冷冶地道：“王振，你安心伴你那叶大哥去吧！”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双手是血腥的，虽然他曾一连诛杀了两个同门师弟——叶青和王振，因为他此时心目中只存了一个念头——百阳朱菓。
　　他口中喃喃地念道：“华灵均，华灵均！”
　　左萍站在他身边，这时忽有所悟地道：“噫！没听说过姬老鬼善于水性呀？”
　　他们两人谁也没听进去别人的话，两人都怔怔地望着一寸一寸靠近的江岸。
　　在他们的相对方向，河岸旁的乱石丛中，这时正有一个人伸出了脑袋在望着他们，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的面容，他带着得意的微笑，他是在为自己的恶作剧成功而微笑。
　　他是谁？他是唐剑宁——一个澈底厌恶翁白水，而且从小生长在渔村中的年青高手。
　　在洪水的下游，也就是西南角上的一块大石头上，艾锟和他的三个助手正聚精会神地提防来自水上的黑暗中的突击，他们听到了东北方向有一阵子骚动，但可并不明了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其中的一人回头看了一眼，失声整惊道：“那两个老头子到那里去了？”
　　艾锟好像并不出乎意料地道：“早走啦！”
　　他的语气虽然极为平淡，伹他心中可痛苦极了，他轻轻地回味着自己方才回答姬文央的话：“同舟共济！”
　　他苦笑了，世上的事真是难料，甚至连敌我之分，有时都不能确定呢！
　　一座破庙旁，是一个极大而荒废了的菜园子，各色的树木野草丛列其间，地上处处堆着鸟粪，阴暗的庙宇中，风儿灌进又冲出来，不时发出轰轰的怪声。
　　红色的泥墙半毁了，霉迹和绿苔布满了上下，偶而还露出一些褪色的红泥来。
　　大堂上，铜钟已遭了尘劫，只留下了空荡荡的支架，还有一个叩钟的大环，还吊在半空中，大风过处，却发出了支牙支牙地震人心怀的噪音。
　　月儿虽然高挂在天空，但园中却罕有可以接受她的光芒的净土，于是，她无力地穿过了泥墙的塌痕，又轻轻地溜出了这园子。
　　忽然，她照着了一物——一只粗厚的棉布鞋，那是属于一个人的，那人已跨过了墙上屺塌之处，走入园子来。
　　月光从鞋子往上移，于是，一个高大的人影便印在泥墙上。
　　面对着荒废的菜园，那黑黑的人影更使人有恐怖及肃穆之感。
　　那人抬头仰视着月光，他计算了月亮的方位，喃喃地道：“难道他们失约了不成？”
　　忽然，从墙后冒出了一个人头道：“姬老鬼，你葫芦中卖什么药？三更半夜把我拖到这破园子干吗？”
　　姬文央——那高大的人，背起双手，缓换地踱了几步，也不回答多事老人的问题，多事老人等得不耐烦，手脚并施地爬了进墙道：“你和谁约定了？”
　　姬文央微挑肩膀，漫不在意地道：“天山老铁。”
　　多事老人退了一步道：“呀！两个铁老鬼—人家为啥从天山急巴巴来找你？别给他们唬了去。”
　　姬文央知道多事老人有些怕大山铁氏，因为他在阵图学上唯一的劲敌便是他们，上次在雁荡山，要不是铁公子——铁广也不远千里而来了，多事老人躲在石洞中大可高枕无忧的。
　　换而言之，一碰上了天山铁氏，多事老人唯一的防身之宝——阵图，便可能失效了，如此说来，天山铁氏不啻是华老儿的克星了。
　　姬文央微微一笑，忽然，他面容一整，厉声道：“什么人？”
　　多事老人被他猛一变声，反吓了一跳。
　　一丛树木底下，阴暗之处，有一人也朗声道：“是姬文央吗？”
　　当着姬文央而能直呼其名的，天下不出六人——常败翁、洪大凯、温可喜、多事老人——还有天山双侠！
　　姬文央哈哈笑道：“正是区区。”
　　树荫下一排走出两人，真是面如满月，剑眉星目，隐隐有富贵王侯之相，丝毫没有武林人物的味道。
　　姬文央与他们虽是初见，但多事老人却曾与他们见过一面，现在虽是冤家路窄，但多事老人岂能示弱，他微微哼了一声道：“两位多年不见，养出好一个英俊潇洒的公子！”
　　他这话暗地里可又损了天山双侠一句，因为岂有两个男人共同养出一个儿子来的道理？
　　铁老大——铁长羽哈哈笑道：“华老儿仍是当年风采，口齿不清的老毛病怎么还不改掉？
　　喂，你怎么不引见引见贵友啦！“多事老人一摆手道：”方才多话的那个是铁老大，那个装哑巴的是铁老二，这位是姬文央。“姬文央一抱拳道：”久仰，久仰！不知千里传书在下，在此相会，为的是何事？“
　　铁长翼脸色一塞道：“犬子不知何事，要藉老先生之手来教训二一？”
　　多事老人在旁冷冷嗤了一声道：“铁老二，你这话难说了，难道只许令郎教训尊长不成？”
　　他这话是暗指铁公子先围*多事老人，又再攻击姬文央，铁长翼早知有此一答，仍不慌不忙地道：“便是犬子理曲，也应看在下兄弟二人的薄面，出手何必如此之重？”
　　姬文央冷冶地哼了一声，仍由多事老人开口道：“贵公子又怎样啦？我没看你们挂孝呢？”
　　铁长羽忍不住插嘴道：“托福，托福，错非我家中藏有天山雪莲，哼哼——”
　　多事老人一耸双肩道：“这正是姬老鬼下手有分寸处，已看了你两位的情面了。”
　　铁长翼怒道：“怎么说法？”
　　多事老人信口道：“如果姬老鬼这掌略微偏了半分，印在离脉上，你纵有十把天山雪莲，只怕，哼—也不是这么会事了吧！”
　　这也是实话，铁氏双侠被他说得一怔，多事老人说上了劲，干脆代姬文央说到底了，他忽然故作神秘地道：“况且姬文央真是卖尽了面子给你们两位了，你们怎么反责怪他呢？呸！
　　真是不识好人心！“他省去了”狗咬吕洞宾“这五个字，更见得刻薄。
　　铁长羽听他说的希奇，追问一句道：“这话又从何说起？”
　　多事老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彷佛生怕被旁人听去似地道：“姬老鬼有一个怪例，人家三个来挑他，他总要让人家躺一个，抬一个回去，你猜上次在雁荡山又怎样了？竞放水到底，照单放过了，老实说，八大宗派根本不在姬老鬼和我的眼里，要不是你那宝贝令郎硬插一腿，姬老鬼岂会如此破例？还不是卖你们两位的人情！”

　　他这话虽是大话说尽，便宜占透，但乍听上去，却合几分情理。多事老人说完了这一套临时胡诌的话，真是洋洋自得，便把目光看住天山双侠，看他们又将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不料铁长羽脸色猛然一板道：“这话倒是希奇，可惜你骗不过咱们，哼！”
　　铁长翼也接口道：“你当咱们不知道其后的事吗？”
　　多事老人心知那一幕假戏，显然已在江湖上传了开来，其中多半是费青峰和翁白水师徒俩在其中又加油添酱了一番。
　　他故作不解地道：“你们哥儿俩管的可真多，后来又有什么花样啦？”
　　铁氏双侠见他一脸正经相，自己所知的到底是道路传闻，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口气也就温和了些道：“听说两位后来和摩云客朝过相。”
　　多事老人瞥了姬文央一眼，见他已然侧过身去，悠然地望着明月，心知他已同意由自己应付铁氏双侠的问题，心中一乐，嘴中也轻快了起来，他道：“哎呀！两位的耳朵真尖！”
　　铁长翼追问一句道：“是也不是？”
　　多事老人奇道：“是不是又和两位大侠何干？”
　　铁长翼和铁长羽被他一句闷得很尴尬，互相看了一眼道：“咱们与摩云客相仪甚久，想和他会会。”
　　多事老人眼珠滴溜溜地一转，故意装出恍然大捂的样子道：“原来两位收了姬文央的礼，还想对证是不是姬老鬼有心的吗？”、铁长羽被他一句话说中了自己的心思，其实他是有些怀疑那次姬文央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的，他夙知姬文央决不会如此大放水，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他也曾怀疑到姬文央的真伪，或者是当时他的战斗能力的问题。

　　要不是上次在古庙旁，铁氏双侠和倔强的常败翁沈百波因误会大战一场，因而两败俱伤，铁氏双侠多少也会赶到雁荡山上那古洞前去查看一下的，正如翁白水和左萍一样。但那知道他们的心意，都早在多事老人的计算之中了。

　　铁长羽默不作声，铁长翼脸色不改地干笑了盘道：“如是无心，咱们也不须谢。”
　　多事老人紧钉一句道：“如是有心，那两位一定要谢喽？”
　　铁长翼情急之下，嘴快地说错了句话，现在不项卞来也不成，只得怒道：“这个当然！”
　　多事老人回头对姬文央道：“嘿！姬老鬼，你要老铁怎么谢法？”
　　妊文央还没开口，铁长羽忙道：“你话还没说清楚！”
　　多事老人一侧脸，两眼往上一翻道：“你那问题是什么话？姬老鬼不是有心，嘿嘿！两位今天还笑得出来吗？”
　　铁氏双侠颇有些窘状毕露之感，姬文央漫不经心地跨前了一步，站到多事老人的身边，朗声笑道：“两位不要听他乱说，说谢我姓姬的，可不敢当。”
　　铁长羽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和姬文央的辈份及名望都是一样的，铁广挨了姬文央一掌，他们兄弟是孤傲的人，怎么肯反而谢姬文央呢？
　　铁长翼道：“听说姬兄收了一个好徒弟！”
　　多事老人大不高兴，因为他很技巧地避过了摩云客的问题，反而窘了铁氏双侠一记，现在姬文央这一插嘴，又要大费手脚才能在气焰上盖过他们了。
　　姬文央冷然地道：“姬某一生不收弟子，以免误人子弟！”
　　铁长羽笑道：“想不到竟有人敢冒姬兄的虎名。”
　　多事老人心中一惊，如果对方说出唐剑宁的名字来，姬文央一定大不高兴，会误会唐剑宁在外面招摇，这对唐剑宁是大不利的。
　　其实铁长翼一提到“弟子”两字，多事老人便想到了唐剑宁，但姬文央素来没把剑宁当徒弟看，他和剑宁是亦师亦友的，而且剑宁是雁荡大侠的死后弟子，摩云客的小师弟，像姬文央这般怪杰，就是不囿于武林中通俗的门户之见—非经本师同意，不可改投他师，但他也素来敬重摩云客，又怎能以剑宁的师父自居？

　　这是多事老人和姬文央的看法及立场不同，所以姬文央才会否认有个弟子。
　　铁长翼见到姬文央的表情，知他决不打诳语，但心中一股疑团却久久不能稍去，他一字一字地道：“请问唐剑宁和姬兄怎生称呼？”
　　多事老人暗道一声糟糕，果然，姬文央大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多事老人忙抢先说道：“两位问的真是好笑。”
　　姬文央对唐剑宁的好感也很深厚，方才是乍听之下，心中自然不高兴，但他也是一个极为精明的人，他知道多事老人虽然喜欢说话，伹每句话都有道理，便暂时按奈下来，但这对于生性孤傲的他来说，已是不可思议的进步了。

　　铁长羽知道多事老人的口齿伶俐，以及刻薄成性，他们方才已吃了一记暗亏，不敢多说，只顿了顿足道：“怎么说法？”
　　多事老人心中略一打算，便有了安排。他知道姬文央的脾气，今夜如果不当着铁氏双侠的面说得清楚，唐剑宁便休想再和姬文央维持那短暂的友情了，不管为的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多事老人都非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清了清喉咙道：“两位听过唐剑宁的名字可有几次？”
　　铁长羽心中也暗暗奇怪，多事老人莫非有什么诡计，为什么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但他心中坦然，所以很迅速地答道：“二次。”
　　多事老人聚精会神地应付这个问题，他钉住铁长羽的话道：“第一次是——”
　　铁长羽踌躇了一下，终于爽快地道：“是沈老败向小侄提起这人的名字的。”
　　多事老人吃了一惊，心想怎么又牵上了沈老败，便连姬文央也觉得奇怪，多事老人忙问道：“是什么时候”他怎生说法，可提到姬老鬼？“
　　铁长翼不耐烦地跨前了一步地道：“老大，和他多噜嗉什么？问姬兄一句话不就结了吗？”
　　多事老人大声道：“铁老二，老实说，姓唐的我和姬老鬼都认识，此人十年之内，天下第一非他莫属，我姓华的可要替武林保住元气，不愿意姬老鬼听了外面的流言而误杀了他。”
　　铁长羽听了才知个中利害，他笑了笑道：“老二，你退下，反正是月明星稀，百花摇曳生姿的时候，咱们有幸能陪两位谈谈还不好吗？”
　　说着脸色一正，对多事老人道：“小侄被姬兄击伤后，便遇到沈老败，他口口声声说这姓唐的是天下第一之材，可没提起姬兄。”
　　多事老人脑筋极灵，他哈哈大笑道：“怪不得我和姬老鬼在雁荡山上白等一场了，我早就说过你们姓铁的决不落单，喂，姬老鬼，是不是？”
　　他到底有些畏惧天山双侠，他平常的口头语是“姓铁的‘这窝’决不落单”，此时又轻轻地改了去。
　　铁长羽并不畏言自己的事情，他从容地道：“咱们和沈老败战了个平手——两败俱伤。”
　　多事老人奚落地道：“和沈老败两败俱伤，便是大败，可叹的是两位上了大当还不知道。”
　　铁长翼情知又被他占了便宜，但可没话说，因为常败翁有自我疗伤的天赋异禀，谁和他战成两败俱伤，便百分之百是目讨苦吃了。
　　铁长羽苦笑道：“我听说起姓唐的，丈还有一次，那便是前些日子，沿路传说费青峰曾遇上了高手，其人通六阳炁功，手持白虹剑，所以峨嵋的一口咬定是姬兄与摩云共同的传人。”
　　多事老人瞟了姬文央一眼，姬文央此时必中也有些惭愧，因为照铁长羽的口气说来，并不是剑宁藉自己的名头在外面招摇，那方才姬文央一念之中，岂不是已冤枉了唐剑宁了吗？
　　多事老人心中大乐道：“真是笑话，摩云客和姬老鬼会肯同传一人吗？”
　　他这话倒有七分假，便连姬文央听了也一怔。
　　铁长翼道：“我不管那小子是不是姬兄的传人，只问一句话，当时在雁荡山上飞瀑前，先代姬兄赴会的是不是他？”
　　多事老人忽听的又生枝节，正在盘算天山双侠的意思，姬文央行得正坐得正，毫不考虑地答道：“正是！”
　　铁长翼剑眉一挑道：“那么姬兄可否将此人交给在下？”
　　多事老人一惊，不知剑宁何时又得罪了这个魔头，但他管不了这许多了，生怕姬文央又一口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忙接口道：“两位又说笑话，这人在何处，我们都不知道。”
　　铁长羽怒道：“你可唬不过我。”
　　姬文央忽然镇静地道：“两位何事相寻此人？”
　　铁长羽道：“明说也不妨，若不是他突袭广儿在先，姬兄便不能如此得心应手。”
　　多事老人暗道一声糟糕，因为天山双侠的脾气拗的紧，他现在如果一口咬定剑宁干了错事，那么剑宁可一辈子也洗刷不清，他情急生智，迅即仰面哈哈大笑。
　　三个人都一怔，铁长羽见他一付狂劲毕露，心中便生了三分气，铁长翼更按捺不住，大声叱道：“笑什么？”
　　多事老人笑声忽止，冷冷地道：“笑老铁好没志气！”
　　铁氏双侠两个人面上一齐变色，把眼光都盯在多事老人身上，多事老人心中虽是一个寒噤，伹脸上却若无其事地道：“你那铁公子又不是豆腐架子，人家姓唐的好欺，只碰了一下，你们两位就口口声声找人家报仇，现在明明放个姬文央在你们面前，怎么两位就不骨肉情深啦？”

　　铁长羽朗声凿道：“华老儿少耍金蝉脱壳之计，姬兄的事咱们自有了断之法。”
　　姬文央已知道多事老人的心思，心想我也不怕你们，便率性连剑宁的事都承担了下来算了，他在旁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多事老人早就和他心会神通，故意问道：“姬老鬼，你又有什么高见？”
　　姬文央抬头道：“请问两位，铁公子康复了没有？”
　　铁长羽怒容满面道：“托福，托福。”
　　姬文央道：“那么此次可曾随行左右？”
　　铁长翼沉声道：“不曾。”
　　姬文央浅然一笑道：“可惜，可惜。”
　　铁长翼怒道：“又有什么可惜之处？”
　　姬文央脸色猛然一沉道：“否则两位当可明了，姬某对付令郎是否仍能如此得心应手！”
　　他这话分明是把剑宁的责任架到自己身上，不啻说铁广的负伤，实与剑宁无关。
　　多事老人听得姬文央如此说法，心中一乐，故意张牙裂嘴地怪笑了一声，铁氏双侠本已无名火起三丈高，这下更是火上加油。
　　铁长羽忽然一揖道：“姬兄名震江南，小弟心仪巳久。”
　　姬文央也大喇喇地回了一拜道：“铁兄威霸西域，小弟亦心向往之。”
　　多事老人甚是乖巧，知道大战一触即发，而且他也希望他们大打一场，好开眼福，他不声不响地退到墙边，放开喉咙大喊道：“救命呀！救命呀……”
　　这招又是怪招之极，三人又同是一怔。
　　荒野中，又在黑夜里，听得这种叫声，真会使人吓破胆子。
　　多事老人眼睛一转，已看清三人都在注意自己，他便把下面的话喊了出来道：“两个大汉合打一个瘦老头啦！”
　　铁氏双侠真是啼笑皆非，姬文央知道多事老人是在关心自己，因为他新伤方愈，而铁氏双侠的实力及名头都不亚于他，所以难怪多事老人要要无赖了。
　　各事老人这招耍的甚是机警，铁氏双侠被他把话一摆明了，便不能含糊地动手了，其实会家子过招，两人联手并不见得有利，但多事老人的目的不在此，他并不是要铁氏双侠分次与姬文央作战，因为他明知铁氏双侠非联手不能作战，这一方面是习惯问题，二方面是心理作用。

　　所以铁氏双侠十分狼狈，都狠狠地盯了各事老人一眼，心中直把他讨厌到了透顶，但又无可奈何。
　　姬文央瞟了铁氏双侠一眼，不作一声。
　　多事老人知道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他拂了拂圯墙上的尘灰，一屁股坐上墙去，哼哼冷笑了一声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两个男人，连打架都不会打的。”
　　铁长羽脸色泛白，铁长翼脸色通红，两人都气得半死。
　　各事老人说出劲来了，他拍了拍手道：“姬老鬼只有两只手，双拳难敌四手，嘿！”
　　铁长羽那听不出他的暗示，怒道：“咱们各出一手，其他两手不动，华老鬼你可满意了吧！”
　　多事老人把两手在空中抓了几抓，仿佛是喃喃自语地道：“奇怪，左手使用起来可远不如右手，嘿嘿！”
　　铁氏双侠并肩一站，铁长羽的左手握住铁长翼的右手，各伸出了其他的一只手，冷冷道：“怎样？”
　　各事老人摇摇头道：“这不是硬吃姬老儿了吗？”
　　铁氏双侠被他说得脸上俱各一红，暗道惭愧，原来他们自己也疏忽了，因为两人一连上手，内力相通，不啻是每招都以二击一，威力更增。
　　铁长翼怒道：“你要恁地？”
　　多事老人鬼主意多得紧，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了二张纸，放在嘴上一次，原来是两个小孩子常玩的纸球，他用口水封了气嘴，丢给铁氏双侠道：“两位一人手中虚握一枚，如果丢了或裂了，便算输给姬老鬼，如何！”

　　铁氏双侠心中暗骂各事老人缺德，因为手中握了这般地薄薄的一个纸球，自然不能用劲，而且连带地，两人也不能联手合击姬文央了。但是多事老人已经提出了这办法，他们又那能一口回绝？如此未免失了自家的身份。

　　他们试用手一握，这纸球也古怪的紧，刚好仅够一握，而手掌已握成了拳头。
　　姬文央这时才开口道：“铁兄不要理他，我姬某自量还能陪两位走几招。”
　　铁长羽闷了一肚子气，那能听得进这些话，他一翻眼，傲然道：“姬兄，请上手吧！”
　　姬文央双手一拢，已如行云流水似地到了距天山双侠一丈之处。
　　姬文央立在当地，一动也不动，铁氏双侠脸上迅速布满了一阵寒气，双方都聚精汇神地注视着对方。
　　多事老人拍手喊道：“打啊！上啊！”
　　但三人都恍若未闻，因为高手过招，一失神便会遭万却不复之败，多事老人喊了半天，也没人理他，便怏怏地闷坐在一旁了。
　　铁长羽上前一步，铁长翼迅速补上空档，但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已布好了发动前的阵势。
　　姬文央镇静地面对着强敌，他已隐隐将重新练回的六阳炁功提起。
　　铁长羽右掌当胸一扬一立，一股猛锐的劲风应声而起，姬文央上身不动脚下左跨一步，右掌也一扬二址，斜截对方的劲道。、铁长翼闷哼一声，身形暴起，竞从他哥哥头上跃过，左掌在姬文央头上乱抹，他这招是临时从天山铁氏的着名掌法“大漠鹰爪功”中化出，因他右掌不能使力，所以左掌改为飘忽不定，而暗暗将原来右掌的部位化在其中。

　　姬文央曾和铁广对过此招，深知个中利害，他左肩一沉，双脚虚点，疾退两步，猛听得铁氏双侠同声暴喝，已然追到。
　　姬文央错身左跨，利用旋转之势，掌出如风，双掌崩出，铁氏双侠存心一试姬文央的功力，劲道也只发不收。
　　周遭的空气猛然一荡，把多事老人几乎吹翻下墙去。
　　轰轰之声整止处，铁氏双侠怔怔立在当地，而姬文央也面露惊异之色，显然的，双方对敌手都有了更高的新估计。
　　铁长羽冷冷地道：“姬文央，哼！真不差！不差。”
　　姬文央呵呵大笑道：“彼此，彼此。”
　　铁长翼闷哼一声，目露神光，姬文央有心抢攻，喝道：“有僭了！”
　　他立刻双掌翻飞，一连攻了五招，招招威猛无比，端的是“百步追魂”的气派。
　　铁氏双侠倏然一分，站着拆招，只见他们以攻止攻，也是十分凌厉。
　　多事老人看得如醉如痴，不觉大声叫道：“妙招！”
　　语声止处，猛见两条人影一闪一掠，速度真是惊人，姬文央伫立在当地，吐气开声左肘横击，右掌一封，一攻一守，又硬接下一招来。
　　一连二十来招，双方都采用普通招术，各自留下杀手，但招招硬碰，式式蛮接，决不含糊一丝一毫，所以真是打得日昏月暗，触目惊心。
　　第二十一招一过，姬文央有些不耐烦了，他暗自寻思道：“我以一敌二，可不能长久与他们清耗下去。”
　　他主意已定，动作更是加快，铁氏双侠只觉他拳势中隐隐含有一股冲撞旋击之力，自己的力道往往消之于无形，心中大惊，知道姬文央已发动了六阳炁功，而双侠手中的份量也重了起来。
　　姬文央自伤愈之后，还是第一次大战，奋发的雄心油然而起，每出一招，举手投足之间，神态也有不同。
　　铁氏双侠只见姬文央的拳势愈转愈快，而且其中旋转之力也愈来愈大，错非他们本身功力雄厚，便要身不由主地被姬文央的拳劲所带动了。
　　铁氏双侠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冷笑一声，两人往左右一分，把姬文央夹在中间，姬文央也知道个中利害，脚下连踩虚步，左幌右动，前进后退，令铁氏双侠无从夹击。
　　伹铁氏双侠也不是容易摆脱的，只见他们三人如三条飞练，在园中穿来穿去，多事老人看不清楚，不自觉地竞爬起身来，站在墙上观望。
　　猛听得哗喇一响，姬文央凌空而起，原来他觅机抓住了一枝树枝，利用树枝反弹之势，脱出了铁氏双侠的夹击。
　　呼地一声，铁氏双侠窘齐在奔跑之中折了个方向，仍往姬文央扑去。
　　姬文央背靠着一排大树，含笑而立，铁氏双侠扑到姬文央的身前，只得停下脚步斜斜立在他左右前方。
　　姬文央心中一阵翻滚，前番与常败翁对阵的经过，又一幕一幕地呈现在面前，经过他半年来的苦思，已经想出了挡住常败翁的招法，他雄心顿起，“百步追魂掌”蓄势欲发，只见他全身衣服扬然欲飞，发须俱直。
　　铁氏双侠见他这付气势，心中俱各暗暗吃惊。多事老人深知姬文央的招法，知道下一幕将是最精采的部份，也摒神以待。
　　姬文央一声大喝，双掌有如巨斧开山，猛然发出。
　　只见他招招力道沉着无比，但双手却极为轻灵，往往如鬼魅般地由不可思议的部位攻出，他已施出了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百步追魂掌”。
　　铁氏双侠奋力招架，不时不抢攻一二招，但是百步追魂掌的构架之严，真是泼水不入，他们一连被*退了五步，身外一尺半之处，已全在姬文央的掌风笼罩之下。
　　姬文央喝道：“这叫‘无常过桥’！这叫‘九鬼掷箭’，这叫‘罗刹断梭’——”
　　他不但招术极怪，而且每招的名字也极恐怖，再加上那语气，真是使人闻之而丧胆瞻，铁长羽奋力还了三掌，又退了一步。
　　几乎是在同时，多事老人和姬文央喝道：“阴魂刨棺！”
　　此招又胜于前三招，真是挟泰山压顶，地崩天裂之威，百步迫魂掌中以这招的攻势最为凌厉，当年银枪侠沈仞——常败翁之兄，便是丧生此招之下。
　　铁长羽和铁长翼不约而同地连退三步，但姬文央的掌风却如影如随地咬住他们不放，两人一出右掌，一出左掌，十成力道皆发而不收，想和姬文央硬拼上下，不料着了姬文央六阳炁功的道儿。
　　忽然，姬文央的劲道猛然二分，一左转，一右转，恰好化去两人的力道，铁长羽和铁长翼不约而同被带的往前跌冲了半步，这时千百绝招在他们的脑中飞过，但没有一招能避开使用到另一只手。
　　姬文央的拳劲如闪电般地扑到他们胸前，铁氏双侠不约而同地暴喝一声，举臂硬硬一封，两股轰然之声中夹着两凿极轻的噗然之声。
　　姬文央钉立在当地，伹双足已陷入士中半寸。
　　铁氏双侠胸中血气一阵翻滚，真是大意失荆州，幸而集两人之力，才没有被这股惊天动地的力道所*退半分。
　　在这一刹那间，园中真是静透了。
　　，高潮过后，必是令人窒息的平静。
　　多事老人出神地望着姬文央与铁氏双侠之间的空地，仿佛是在回味着方才鬼哭神号的一击，也彷佛是在找寻着他们的踪迹！
　　姬文央的脸部是木然的，找不出一丝喜悦。
　　铁氏双侠缓缓地伸开了他们紧握着的拳头，纸球已裂成数片，几乎嵌进了他们的肉里，由此可见，方才的这一击，他们是用上了多少成的功力。
　　姬文央的眼中充满了泪水——那是喜极之泪，那是一个大败过后的人，初尝胜利的泪，那也是一个孤傲的人从新拾回了自尊心及自信心时的泪水。
　　他缓缓地向铁氏双侠作了一个深而久的拜揖。
　　于是，他缓缓地跨出了圮墙，各事老人激动而默然地跟在他身后。
　　园中，只剩下了失色的月光，还有两个茫然的人。
　　ＸＸＸ长江绵延千里，是我国第一大河，航运之盛，真是天下第一。
　　江西九江是长江下游的大商埠，舟船罗列，商户如云，这一带靠水吃饭的人，恐怕还多过农夫。
　　一条乌蓬小舟中，唐剑宁正兀自闷闷地坐着，他到九江已有三日了，当初他和洪大凯告别之后，说明是要来找多事老人的，但各事老人一生踪迹不定，又叫他何从找起？最近盛传峨嵋昆仑两派的弟子，火拚了铁船帮主——“出水云龙”艾锟，其中似乎牵涉了多事老人在内，但又语焉不详。

　　不过依剑宁看来，多事老人既以多事出名，那么可能性甚大。
　　当夜，剑宁也曾路过而捣了翁白水一次蛋，把船给弄翻了，但却不知道多事老人便在附近，也不知道翁白水他们半夜三更在搅些什么名堂。要不是因为船上还有左萍这个老好人，剑宁当时便会给翁白水好看。
　　须知自雁荡山一会之后，剑宁便着实讨厌翁白水的为人，只因他自己是一个重感情，讲道义的人，当然看不过翁白水那等人，但要他置翁白水于死地，剑宁自是不忍，而且还认为他罪不至此。
　　所以剑宁为了避免麻烦起见，对翁白水总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是以上次百花谷之事，剑宁就与他避不见面了。
　　前次也只因有翁白水在内，所以剑宁也不再查究，那料到他们是去寻艾锟的晦气，而又牵涉到了多事老人呢？这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吧。
　　既然多事老人的下落和铁船帮有关，剑宁便从这条路下手，所以雇了小舟自宜昌顺流而下，一路上也过了不少重镇，如汉口，岳阳之类。这本来都是铁船帮的重要舵口，但不知是为了剑宁缺少江湖经验的缘故，还是铁船帮因为前次毁羽之后，掩旗歇鼓的缘故，剑宁竞搭不上一条线，空自到了九江。

　　这一日，剑宁正在船中寻思，不知如何才能找到铁船帮的分舵才好，忽听得岸上有一个人在唤着船夫道：“谁有空船。”
　　剑宁听得口音甚熟，忙揭开船窗的一角看去，竟是翁白水那厮，只见他风尘仆仆，脸上却涂上一些化妆，伹他的声音是剑宁所不能忘的。
　　舟子中自有人包揽生意的，剑宁不及细看，翁白水已消失在船只中。
　　剑宁唤近来舟子道：“船老大，我们什么时候起帆？”
　　船老大道：“再过一刻便可以用饭，食过饭后便可以起程。我们这一趟一共二十六条乌蓬子，一齐往下江走。”
　　剑宁故作不解道：“对了，前些日子我也注意到，为何大家要一伙儿走呢？难道长江上素来便是这般险恶吗？”
　　船老大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大约过几天便可以恢复正常了。”
　　忽然船身一动，原来有人上了船，船老大慌忙揭起门帘，采首出去，只听得来人笑道：“这是本月应扣还之数，汪三，你好生收着了。”
　　那人离去之后，船老大叹了口气，把一包铜钱藏在怀中，剑宁又故作不解道：“这算什么？”
　　汪三又叹了口气道：“你说糟不糟，连规钱都发还了，这江面上今后更要乱啦！”
　　唐剑宁奇道：“人家只有收钱才高兴，船老大什么反而急急巴巴想交规钱呢？”
　　那船老大索兴找了把椅子坐下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条长江水面上，自三峡以下，如今都是铁船帮的地盘，其实这铁船帮不过是一个对外的组织，各地舵口仍是由大家负责，也没有外来人敢来欺负我们的，这些钱名为规费，实际上是大家集资作为意外的准备，就好像农人的义庄，义田，多年来，连婚丧喜庆都不要自己出一个铜板，统统由帮中支付，当然各项各目都有一定，这比起艾老爷子创帮之前的局面，真是有天堂地狱之分了。”

　　剑宁听他把艾锟称为老爷子，不禁噗嗤一口笑了出来，汪三大不高兴地道：“客官别以为我汪三瞎说，上江下江没有一个不称赞艾老爷子的，便连四川的蓬子，有多少只到了咱们的地盘后，便不想回去了，前回为了这些逃出来的蓬子，川帮和咱们还结结棍棍地干了一场，嘿！他们真是好家伙，还请了什么峨嵋派，昆仑派的大师兄，咱们艾老爷子可不含糊，三个人在君山上打了三天三夜，嘿———”

　　汪三愈说愈当兴，拍地一声在大腿上用力打了一下，仿佛他也参加了君山之会似的，剑宁忙道：“这个我已经晓得了，但现在怎么又变成这付模样？”
　　这话一说出口，汪三的兴致也没了，嘴角从往上弯变成了往下陷，他闷闷地道：“听说前些日子，艾老爷子中了川帮的计，还折了一个香主，一个舵主，咱们九江舵上的人个个想杀上四川去，不料如今连规费都发还了，岂不是封坛大吉？”

　　剑宁哦了一声，也不禁为艾锟难过，顺口道：“那么你也是铁船帮的人了？”
　　汪三一拍胸道：“这条江上虽不是？我汪三不是吹牛，已有二十年的历史了——”
　　他忽然止口，因为他记起铁船帮成立才不过十五年不到些，幸好这时船后传来一阵饭香味，汪三忙道：“该死！该死！饭可煮焦了。”
　　剑宁目送着他出了船舱，心中可真是百感丛生。
　　一个江湖上的帮会能使群众自动地拥护他，心甘情愿地服从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难得的是艾锟以一个外乡人的资格，十多年来，竞能收拾了长江上下游的人心，是难得的奇才。
　　同时他也觉得好笑，他正在找铁船帮，不料自己竟搭上了人家的船而不自知，照方才这汪三的口气，铁船帮根本不是一个结构甚严的组织，舵主及各司职人员，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难怪他一路走来，便找不出蛛丝马迹来了。

　　但曾几何时，这看似日中丽天的铁船帮，竟已面临了冰消瓦解的危机。
　　他以前曾听说过铁船帮的总舵设在金陵（南京），心想到那儿再讲。
　　他们一帮船在江面上是集体行动的，那一天，剑宁暗暗注意，翁白水竟没出过一次舱，可见他也怕被铁船帮认出，剑宁不知翁白水是受了多事老人的戏耍，而在到处找寻“华灵均”
　　的下落，还以为他是来探听铁船帮的行动的，倒还颇有些佩服他的胆量。
　　入夜了，二十六只乌蓬子分成三列，泊在离岸不远之处，他们不靠岸，是怕陆上的流氓盗匪来找麻烦。
　　剑宁在船上暗暗把姬文央和洪大凯的秘传练了一遍，他渐渐巳能把这两派绝技熔入本门心法之中了，心中正十分高兴。
　　忽然，他听得上游追上来了两只乌蓬子，他知道这水面上尽是铁船帮的天下，当然不会是别人，但他不明了半夜里为何如此匆匆而来，他直觉地察觉到，来船不是为了自己，便是为了翁白水。
　　在路上，唐剑宁已很机警地为白虹剑加配了一个套子，套在原来的剑鞘之外，所以常人不易看出他的身份来，而且他自信没有作过什么扎手的事。
　　果然，来船到了附近，这排乌蓬子上巡夜的舟子便吹起了一声芦哨，三长一短，来船回报以一短三长，而且有轻轻地道：“鸽子在笼中否，上面请。”
　　这面有人答道：“仍在刘老七的号字上。”
　　剑宁知道大约是冲着翁白水来了，他想铁船帮中敢惹翁白水的，也只有少数二三个人，很可能便是艾锟亲自出马。
　　他好奇之心大起，偷偷收拾了一些东西，从船后蛇形了出来，他这时正好望见一条船上有些人跨入了追上来的两条乌蓬子，其中一人冷笑道：“艾兄也在岸上吗？”
　　竟是翁白水的声音。
　　待得那些人都上了两条船，来船上有人用篙一点，那艘乌蓬子便如箭也似地往岸上划去。
　　这时廿六艘泊住的船中，自然有些惊动的人，正探头采脑地四下张望，船上放哨的舟子大声道：“各位客官休得惊慌，是咱们艾老爷子请客，与各位无干。”
　　众人喧闹了半响，也就各自休息去了，可笑那汪三，此时还不知道船上的客人已离了船，只在舱外道：“客官好生睡了，明日一早便上路啦！”
　　他当是剑宁的仍在梦乡之中，口中喃喃地嘲笑着剑宁的不警觉，也自管自地进入了黑梦乡。
　　岸上，一个小村落里，只有四五户打渔的人家。
　　夜深了，一群黑影从江岸边走来，一路上连凑热闹的野狗都没一只。明月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这群人默默地走着，彷佛都满怀着心事一般。
　　翁白水心中虽有三分恐惧，但他自持技高，除了艾锟之外，并没把铁船帮的徒众放在眼里。
　　大众一哨传一哨，翁白水被簇拥着到了村外的一座竹林中，只见有三个人面容肃穆地站着，他们的打扮全像通常的舟子，但翁白水可识得是艾锟座下的三个香主——另一个已被他用计溺死了。
　　另外有一人背着双手，背对着翁白水，静静地站着。
　　场中的空气肃静极了，唯其如此，方使人更透不过气来。
　　铁船帮的三个香主，眼睛中不约而同地射出了愤怒的火焰——错非姬文央从天而降，舍身搭救，他们和艾锟早就中了翁白水的毒计而葬身鱼腹了。正是仇人相见，怎能不分外眼红。
　　其他押送翁白水的人，并不知翁白水的真正身份，但可知道是川帮中有脸面的人物，不然决不会劳动帮主亲自出马。
　　翁白水夷然地跨进了场子，干咳了一凿道：“艾兄久违了。”
　　他那口气之中，彷佛与艾绲是久别重逢的好友。
　　艾锟头也不回道：“左兄何在？”
　　因为翁白水与左萍素来是并肩驰驱的，尤其是在与铁船帮的纠纷中，两人是一搭一挡的，怪不得艾锟有此一问。
　　翁白水一怔，他怎样说自己这次是为了找寻百阳朱菓的下落，所以支开了左萍，他的是精灵，哈哈一笑道：“难道翁某一人不配会会贵帮的精华吗？” .艾锟也不答腔，忽然转开话题道：“上次艾某赴约，忽然遇到洪水，不见一面，引以为憾。”

　　翁白水一字一字道：“确系翁某所为，与他人无涉。”
　　他这话乍听上去似乎又不对题，其实一语点穿，真是干脆。
　　旁观的铁船帮徒一齐向前跨了一步，正是人人发指。
　　艾锟道：“不料八大宗派之后，竟会出此下策！”
　　翁白水脸色一沉道：“翁某不是无的放矢，可笑艾兄无自知之明。”
　　三个香主一齐拔出瞹刀，艾锟无盘无息地转了过来，脸色如常地道：“前次君山之会，碍在左兄在场，在下现在正有几点不明之处，尚祈翁兄指点一二”
　　他威严地回扫全场一眼，本已群情激债的帮众，竟如被催眠似地，情绪稳定了下来，由此可见艾锟之得人心。
　　翁白水不作一声，冷峻地望了众人一眼，艾锟会意，便道：“翁兄，月下小步如何？”
　　翁白水尖声道：“敢不相陪。”
　　他们两人竞并肩往竹林中走去，铁船帮人一齐大惊失色，艾锟回头道：“既然有贵客光临，咱们的会议今日便到此为止。”
　　敢情铁船帮本来便在此聚会，而翁白水不过是偶然遇上罢了。
　　他们闷不作声地走了半响，翁白水道：“艾兄的耳目真灵，在下服了。”
　　艾锟心中极是厌恶他的为人，但现在他正要与翁白水共同研究一个极重大的问题，不得不着实地敷衍他，便呵呵笑道：“这算什么？其实翁兄从汉口上船之后，一举一动，艾某都知晓了三分。”
　　翁白水知道铁船帮的潜力，晓得这话不是虚语，他勉强笑道：“此地无六耳，艾兄尽管交待下来。”
　　艾锟考虑了半响，不知公私应孰先孰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始道：“前日翁兄水淹之计真不错，可知艾某折了两个股肱之才吗？”
　　翁白水也怒道：“咱们也没得了好处，‘峨嵋七侠’中又折了叶老大及王老四，在下请问，可是艾兄左右下的毒手？”
　　艾锟没听说过这会事，反而被他说得一怔，他的情报只知那两人迄未露面，不料早巳丧命了。
　　艾锟那知道根本便是翁白水杀之灭口，当下还以为是姬文央的杰作，只因“百步追魂”
　　平时诛杀过甚，所以也会蒙了此冤，不出翁白水所料。
　　他此时怎能再攀出个姬文央来？因为自从上次在雁荡山一战后，大众皆知姬文央与艾锟有血海深仇，翁白水本来便是个小人，怎会相信艾锟是君子心怀，为了避免伤及无辜而不与姬文央相拼。
　　因此，他坦然地道：“叶老大及王老四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决非敝帮所为？”
　　翁白水冷然哼了一声，仰视明月，神态之中，大有不信艾锟的意思。
　　艾锟强压住胸头一股怒气，放缓了声音道：“翁兄可知信义二字的涵义吗？”
　　艾锟这话十分不客气，大有明指他诡计陷人之事。
　　不料翁白水怒哼了一声道：“难道只许姓艾的不讲信义吗？”
　　艾锟大怒道：“姓艾的可有什么不讲信义之处？”
　　翁白水脸涨得通红道：“先师叔艾兄可曾听说过？”
　　艾锟一怔。
　　翁白水道：“敞师叔姓连讳克狄——”
　　艾锟惊呼道：“峨嵋樵子！”
　　翁白水点了点头道：“正是，艾兄可知道他失踪的经过吗？”
　　艾锟朗凿道：“不知。”
　　翁白水道：“艾季岗可是令叔？”
　　艾锟听得话说上正题了，但先只点点头，翁白水道：“敝师叔当年威镇蜀中，青春正健，忽然接到了令叔飞函，为了某一武林中的至宝，亲下江南，结果，嘿嘿！一去十多年而不返，艾兄能告知在下一二吗？”
　　翁白水语气咄咄*人，艾锟也勃然变色道：“家叔惨死于姬文央之手，在下整理遗物，发现了一角陈旧的羊皮纸，上面赫然有三个人的名字，而令师叔便是其中之一。”
　　翁白水有些不信地道：“另外两人是谁？”
　　艾锟不假思索地道：“一位便是家叔父，另外一人是金银圈王立——雁荡大侠逐出门墙的大弟子。”
　　翁白水紧迫着问道：“依艾兄的意思是……”
　　艾锟点头道：“这角羊皮纸显然是某一图形的一部份，而且照名字排列的顺序看来，列名的人尚不知这三人，可惜不知其他的部份不知已到了何处去了。
　　“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只因令师叔失踪已有十年，便想向翁兄打听一二，却苦无机会，照此说来，令师叔和家叔父当年确有某一至宝的线索了。不过我能保证会师叔的下落与敝师父无关，因为当时我正寄养于叔父门下，如有像令师叔这般的人物来造访，我断然不会不知。”

　　翁白水道：“这角羊皮纸艾兄可带在身上？”
　　艾锟摇了摇头道：“仍放在原籍老家中。”
　　翁白水道：“敞派也有人曾见过师叔拥有一角羊皮纸，而且轻易不与人看，只是去时已自携走，不过据家师言，其上列名的也有三人，除了敝师叔外，仍有黑白双剑裴氏兄弟两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也绝没想到有人会在旁边窃听。
　　剑宁躲在林中，将他们所说的一言一语全听在耳中，这一连串的名字，在他心中是多么熟悉——黑白双剑袭氏兄弟和峨嵋樵子连克狄的名字，唐剑宁曾听过唐师兄提起过不只有十次，他们都是当年围攻唐敏的十大高手之一。

　　剑宁心中暗暗地想，难道这是偶然的事吗？
　　死在雁荡古洞中的金银指王立，再加上那四个人，这如果只是事出偶然的话，岂不是太凑巧了吗？
　　艾锟道：“如此说来，这显然是一幅宝图的一部份，大概令师叔听说的某一武林至宝，便是指图中之物也不定。”
　　翁白水迈了两步道：“姬文央与令叔又有何仇？”
　　艾锟双眉一轩道：“这个在下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此祸始于多事老鬼。”
　　翁白水又背起了手走了两步，恍然大悟地道：“对了，各事老鬼不是正在孜孜于雁荡山上，那‘天残地缺阵图’的研究吗？而那古洞里有百阳朱果，莫非合叔杀身之祸，便是种在这角老羊皮上？”
　　艾锟也惊道：“‘金银环’王立是雁荡逐出门墙的弟子，是了，翁兄这话大有道理，真亏翁兄想得出来！”
　　翁白水脸上讪讪地，只因他念念不忘于百阳朱菓，所以才会临时凑会上去，不过这理由又那里是能说出口的？
　　剑宁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连串的问号，他直觉地意会到，武林中十多年前一定有一连串的大案，其中牵涉到了上次雁荡大会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唐剑宁自己在内，只要是与摩云客有关的话。
　　翁白水忽然脸色又一变道：“我岂不是被多事老人欺了吗？”
　　他这话原本说得极轻，但是可被艾锟听了去，艾锟是一个爽直的人，他完全不觉得翁白水的眼光中有异，他的心头中，此时已完全被上一代的恩仇所占住，所以随口问翁白水道：“翁兄说什么多事老人？”
　　翁白水一怔，他迅印发觉艾锟有些心不在焉，他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艾锟，压低了嗓子道：“艾兄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吗？”
　　忽然，一片落叶施施然地从黑暗中飘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艾锟的眉上，艾锟吃了一惊，从幻想中警觉过来，此时翁白水与他只有三尺之遥，艾锟虽是忠厚，但并不失于精敏，他此时已无暇去考虑这片落叶来得古怪，他意会出方才翁白水的话是一语双关的——可以指他还有什么与翁白水说，更可以指艾锟是否有后事待办。

　　艾锟知道自己退身不得，只是装出不在意地把双手往胸前一架道：“有一事请教，翁兄为何一再与敞帮为难？”
　　翁白水是阴谋专家，眼看到手的事，竞被一片落叶所破坏了，他不知这是“摘叶飞花”
　　——由唐剑宁所发出的，而只有天时不与我之感。
　　他偷袭未成，只得脸色一沉道：“难道艾兄以为是为了区区几十只乌蓬子吗？”
　　艾锟笑道：“难道是为了尊师叔那码子事。”
　　翁白水沉声道：“小弟自幼便由师叔代师传技，师叔对我不啻亦师亦父，请问艾兄，你能不痛心吗？”
　　艾锟也触动了心中痛处道：“在下当年也是自幼寄养在叔父门下。但是今日误会已清，长江中船户何止千万，请翁兄勿以个人的意气行事。”
　　他这话中暗含着大义凛然的味道。
　　翁白水冷笑了一声道：“片面之词，翁某岂能轻信？”
　　他这话无礼之极，果然，艾锟大怒道：“阁下要艾某如何作法？”
　　翁白水冷冷地道：“除非敝师叔再现江湖，峨嵋门下与艾门之仇仍不可解。”
　　艾锟听了心中一凛，退了一步道：“难道你不信我艾某的话吗？”
　　翁白水哼了一声道：“当年之事，关系武林至宝，焉知敞师叔未遭尊叔之毒手？”
　　艾锟心中怒火熊熊地道：“但艾某没有骗你的必要。”
　　翁白水露出了一丝阴狠的微笑道：“侄儿替叔父掩罪，也是合于常理的事。”
　　艾锟心中实在气他不过，一股怒气无处可发，一掌拍在身旁一枝竹子上，那碗口粗的竹子竟应声而折。 .翁白水冷峻地望了艾锟一眼道：“如果艾兄不见怪的话，在下便言尽于此，要先走一步。”
　　艾锟斗然下了决心道：“且慢，翁白水，我问你，你究竟肯不肯放过这许多船户。”
　　翁白水本已走了两步，此时转过身来道：“只要你姓艾的还做一天帮主，这事一天不得了结。”
　　艾锟的脸色已变得如白纸一般道：“前一个时辰，艾某已辞去了铁船帮帮主之位。”
　　翁白水脸色大变，他是一个讲利害的人，今天这许多作为，那里是真的为了“峨嵋樵子”
　　连克狄这一码事？但他方才话巳说出了口，一时又改不回来。
　　艾锟惨痛地笑道：“如何，翁兄总算心满意足了吧！”
　　须知艾锟在铁船帮上已化了十多年的光阴，从一个初出道的少年，到目前为止，这十多年是人生最宝贵的时间，今后他要再重新闯出这么一个轰轰烈烈的场面，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艾锟的扬名天下，能挤身于少年英豪之列，铁船帮帮主这五个字，多多少少有点关系，今天他突然辞去此职，天下人能有几许会明了他的心意，是为了不以一己之私事而牵累了全帮，他才可以全力单独应付姬文央，在常人看来，还将是各丢人的事。

　　艾锟的作为自然是冒了身败名裂的危险，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他这个人端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下真是变的太快了，翁白水不料艾锟会痛下决心，而且已经做了，真使他一时之间想不出话来，他觉得艾锟的目光有如两把利剪般地，往他心中戮来，翁白水感到一阵寒意，他没想到艾锟是为了对付姬文央，还误以为是对付自己，那就糟了，因为艾锟已存心拼命了，翁白水是有野心的人，和艾锟拼可划不来。

　　尽管他心中有了几分恐惧的念头，但他嘴中可还是蛮硬的，他嗤了一声，冷冷地道：“敝人焉知艾兄是否真个辞去了帮主之位？”
　　艾锟怒道：“如果翁兄真个冲着我来，不管误会澄清已否，翁兄可否答应敝人一事？”
　　翁白水怔了一怔道：“何事？”
　　艾锟朗声道：“在下以个人之资格向翁兄挑战，敬请应允。”
　　翁白水知道艾锟是存心拚了，心中一惊道：“何时何地？”
　　艾锟一字一字地道：“此时此地。”
　　翁白水面临着如许的挑战，焉能示弱？但他实在有些心怯，不愿与此时之艾锟战，他道：“君山之约，难道艾兄忘了。”
　　艾锟道：“当时在下系代铁船帮誓约，现已与此帮无关，况且翁兄设计陷害，破誓在先。”
　　翁白水的脸色十分难堪，一阵青一阵红的，幸好是在黑夜之中，他踌躇了半响，方朗声道：“非战不可吗？”
　　艾锟气势*人地道：“非战不可。”
　　翁白水本是个量小的人，他心中虽有些儿怯意，伹那禁得住艾锟一再相*？他长袖一拂道：“那么在下敬遵艾兄台命。”
　　艾锟仰面大笑道：“好！好—早该如此干脆。”
　　翁白水轻道：“有僭了。”
　　艾锟笑声未止，翁白水右掌已印向他左胸，艾锟素知翁白水的为人，他以右足为枢，全身横旋半步，翁白水闷喝一声，左掌迅速一翻一拾，艾锟存心硬拚，也不再退让，举臂一封。
　　拍地一声，两人一分，各退了一步。
　　翁白水偷袭未成，大为难堪。
　　艾锟冷笑道：“这便是峨嵋首徒的作为吗？嘿！”
　　翁白水冷声道：“咱们走着瞧！”
　　艾锟喝道：“好！”
　　翁白水右掌一扬，左掌一翻，一股拳风迳奔艾锟，艾锟也与他一般姿势，两股拳风在空中一劲，空气中竟发出了一丝尖锐的声音。
　　地面上的沙土被吹起了几分。
　　风沙止处，两人都钉立在当地，艾锟双足钉入地中三分，而翁白水已有半寸。
　　艾锟只觉陶中血气一阵翻滚，而翁白水眉色之中更有三分痛苦的神色。
　　翁白水一心想迅战迅决，只因此地是铁船帮的重要之一——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叮地一声，拔出了长剑，青白色的剑光反射在他脸上，更是吓人。
　　翁白水暍道：“艾兄赐招。”
　　艾锟微一踌躇，也拔出了佩剑，由那剑支的长度角度以及型式等看去，分明是一把好剑，但奇怪的是剑身却如常剑一般，毫无光芒。
　　便连唐剑宁伏伺在旁，他觉得此剑与光芒有些不配，而更奇怪他方才拔剑为何要略为踌躇？
　　翁白水暴喝一声，长剑化为一道光芒，劲射向艾锟，艾锟反手一剑，剑支组成一道白色的光网，只见剑尖一阵抖动，叮叮之声不绝于耳，竞把翁白水的一手快剑，全给硬封了回去。
　　翁白水一招未老，长剑在空中虚虚一划，觅得一个破绽，忽然剑光暴涨，硬生生切入了艾锟的剑网。
　　那知艾锟也暴喝一声，剑网略略一收，也化作一道光芒，竟堪堪与翁白水的剑支相擦，而且把翁白水的长剑压在底下。
　　翁白水情知上当，猛喝一声，右腕一翻，想把长剑反压敌剑。
　　那知艾锟也全力而为，他既处于劣势，一时又怎么翻得过来？
　　翁白水情急之下，呸地一口痰吐向艾锟，艾锟不料他出此一招，低头一闪，翁白水猛力一抽手中长剑，艾锟分神之余，竞被他挽回了劣势。
　　艾锟呵呵笑道：“这是贵派的高招吗？”
　　翁白水疾哼一声，长剑已然攻到。
　　翁白水已吃过了两次暗亏，心中对艾锟实在不敢低估，决不大意进攻，剑剑着实，招招连环，而艾锟也素知峨嵋剑法利害，加以翁白水又是小人心怀，便须处处提防他的阴谋。
　　所以两人的战势一时倒反胶着了。
　　此时只见两支长剑在空中划了多少道不同的长弧，煞是好看。
　　使到一招，翁白水一招“秋鸟入松”，那知艾锟也长剑一翻，斜磕而上，两人撩个焦着，当地一声，两人同觉手中一麻，兵刃几乎出手，心中俱各一惊。
　　艾锟使的一手怪剑，峨嵋剑法虽雄称于世，但一时竞攻不入去。
　　只见艾锟剑光绕体而生，密密连连，首尾相顾。
　　翁白水一连抢攻了十剑，都攻不出去，不觉有些心慌，那知艾锟忽然反守为攻，一横一直连环刺出五剑，翁白水大吃一惊，只因这五剑好生古怪，方位都是不可思议之处，他奋力连挡五剑，但已十分吃力，连退了五步。

　　艾锟此时有如破竹，剑势大振，嘶嘶之声不绝于耳。
　　翁白水恼羞成怒，暴喝一声，以攻却攻，长剑抖成一个剑花，刺向艾锟各大要穴。
　　艾锟长剑一圈，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翁白水极凌厉的攻势竞被他悉数解去。
　　翁白水吃亏的是艾锟的剑法全是古怪的新招，而他峨嵋剑法却甚为世人所熟悉。其实翁白水也颇知晓许多不传之技，但他是有野心的人，不愿先在艾锟眼前露了底，然而现在的情势又不能容他藏过。
　　艾锟长剑从圈中一翻而出，翁白水脸色一沉，手中长剑轻轻往敌剑一点，艾锟只觉手中剑去势一沉，但他手腕本能地一抖，剑势仍奔翁白水而去。
　　那知眼前一花，翁白水竞藉这一点及艾锟手腕一抖之力，全身跃起。
　　艾锟猛喝一盘，长剑一翻，翁白水剑尖一迎，已下落的身子又反弹而上。
　　如此三上三下，翁白水显占上风，因为他是由上而下，藉艾锟之力而反弹，所以耗得尽是艾锟之力。
　　艾锟左恍右动，脚下连连虚点，身形如闪电般地运动起来，合翁白水无从下击，但翁白水是下掠之势，饶艾锟再快，也快不过他。
　　翁白水一出奇招，便占了上风，方才心中郁积此气，此时全吐露出来，心中不觉大快，剑势更是轻灵。
　　剑宁看不过去，正要挺身助艾锟一臂。
　　忽然远处传来两声长笑，笑声悠然不息，转眼已近了半里许。
　　场中艾锟及翁白水齐齐变色，只因这两人功力之高，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其中一人是否是姬文央？”
　　因为天下能达到这地步的，除姬文央外，也没有几个。
　　他们之间只是互相不满，但姬文央却是他们的公敌，而且是大仇人。
　　方才的一股愤怒之情，打了半天已消去了一部份，此时艾锟左闪右动，甚是吃力，但一时之间尚不能败下阵来。而翁白水虽略占上风，伹也只是靠奋招取胜，并不见得能维持长久的局面。
　　那两人一前一后，似是在相互追逐。
　　声音昔渐渐地近了，艾锟喊道：“姓翁的，咱们怎办？”
　　翁白水狠狠地道：“只要你姓艾的愿意，翁某下次一定奉陪。”
　　艾锟笑道：“好！”
　　他们两人同时一撤招，翁白水翻身落地，两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时那两人中有一个骂道：“沈老败，你老跟在我后面吃屁干吗？”
　　艾锟和翁白水都失声喊道：“常败翁！”
　　沈百波的声音道：“好贼秃，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总眼定了你。”
　　和尚骂道：“你有种就硬来一场。”
　　沈百波笑道：“我就算打不过你，你也追不上我，咱们扯平了。”
　　翁白水心中大惊，艾锟也皱眉道：“谁能使常败翁自甘服输！”
　　他们心中同时浮起了一阵疑云。
　　唐剑宁可听出端倪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常败翁及百残和尚！
　　百残和尚气呼呼道：“你不要落在我手里！”
　　常败翁也大声道：“不怕！你也休想逃出我眼里去。”
　　百残和尚骂道：“你有本领便把那一窝，姓洪的啦！姓姬的啦！姓温的啦！全给找来，斗斗我看。”
　　常败翁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百残和尚呸地骂了一口道：“没种！真丢你父母的脸！”
　　常败翁道：“你休想激我，我一辈子被人笑多啦！唷，贼秃，又想和我耍耍啦！来，看你追得上我否？沈老败一生打败仗，脚下抹油不比你强还行？来啊！”
　　他们两人的声音又渐渐远去。
　　剑宁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大约是常败翁缠着百残和尚，而百残和尚又追不上他，而常败翁显然是怕百残和尚躲起来，不过剑宁奇怪的是，常败翁怎会又和百残和尚遇上的？
　　他正在想着，忽听得东南角上，远远地传衣了常败翁的尖叫道：“救命啊！”
　　剑宁一急，也忘了附近还有两个人，飞身而去。
　　艾锟和翁白水只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自竹林中穿出，同时大喝道：“什么人？”
　　剑宁已如箭地没人黑暗之中。
　　艾锟和翁白水互望一眼，同时起步道：“追！”
　　他们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竹林中，只有月光在静静地盘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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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三章　豪气干云

　　如洗的月光，筛进竹林里，使竹林里面变得或明或暗，加上竹影幢幢，有如魅影，显得阴森森地!
　　竹林里正有几人像小孩子捉迷藏似的，或快或慢，或闪或躲，老在竹丛里穿梭般地追逐……。
　　忽然，其中的一个和尚，放弃了前面追逐的目标，停步回身，大声说道：“你们几位少施主跟住老衲有什么事见教吗？”
　　后面或远或近的三个少年人同声一齐上步，当先的一个神情潇洒，也最为年轻的人拱拱手，道：“在下唐剑宁，只是偶然路过，不想惊扰了大师，望大师见谅。”
　　他认识这和尚正是当今武林中人默许的第一高手百残和尚，所以不敢招惹他。
　　他后面的两位青年人--艾锟和翁白水虽然不知这和尚是谁，却认识常败翁，以常败翁的能耐，尚且不敢和他正面为敌，则和尚的武功，不言可喻了！尤其是翁白水，一向是心狠手辣，欺软怕硬的家伙，自然更噤如秋蛩寒蝉了!

　　百残和尚喝道：“你们走开一边去！”
　　常败翁沈百波也隔得远远地说：“娃儿，你们莫走，我还有说话。”
　　百残和尚喝道：“你还想和他们说话？今生今世都莫想了！我今天看你逃到天上去？”
　　说着，拔步便向常败翁追去！
　　眨眼间，两条身影，又追逐在竹林中。
　　唐剑宁关心常败翁的安危，回头招呼一声，说。“艾兄，咱们也去看看!”
　　艾锟也想摆脱翁白水，说一声“好”，不顾翁白水，跟着剑宁身后如飞纵去。
　　翁白水衡量当前情势，对他只有损无益，见多人去远，竟自朝相反的方向遁走。
　　竹林中视线不广，加上又是黑夜，常败翁利用他灵活的身法，东闪西飘，一个劲地跟和尚大捉其迷藏，和尚眼看就要追及，常败翁倏地一扭身形，忽然又拐去老远!
　　百残和尚庞大的躯体，三转两不转，已经多少感到不耐，听后面还有脚步声，便把一腔怒火发泄在后面的人的身上。放着常败翁不追了，停步转身叫骂道：“两个小王八崽子，赶快跟咱家滚出来!”
　　敢情他已瞧见剑宁和艾锟此时隐藏之处了。
　　唐剑宁外圆内方，宁折不弯!艾锟血气汉子，可杀不可辱。两人岂愿受此折辱，闻言不约而同，一齐挺身出现。
　　艾锟抢先喝道：“你枉活白了头发，出家人怎么出口就伤人？姓艾的又没干扰你!”
　　百残和尚一时气极了，无意露出本来的狰狞面目骂了一句，已微有梅意，不料吃艾锟一顶撞 ，干脆放下面皮，骂道：“咱家懒得跟你斗嘴皮子，要讲仁义，你自去阎王那儿去讲!”
　　唐剑宁勃然大怒，脸上也顿时变颜变色。正当他要出言斥责，却听常败翁在前面打着哈哈大笑道：“和尚，你好不害臊!论年岁，你比他们大五六倍，论辈分，也高上两辈。亏你好意思吃柿子拣软的挑!你这么做，不怕弱了你天竺第一高手的名头吗？”

　　他是怕百残和尚恼羞成怒，找艾、唐两人的晦气，所以又拿“天竺第一高手”的高帽子套上和尚脑袋，不料剑宁少年气性一发，不可遏止，马上接口大声说道：“他岂止天竺第一高手，若说欺软怕硬，简直是天下第一高手—”

　　百残和尚气极反笑，脸色却泛成青色，勉强笑道：“好个狂妄不怕死的娃娃！老衲给你两条路走……”
　　唐剑宁插口说道：“慢说有两条路，就是仅有一条，唐剑宁也必凭一身所学大胆闯关!你先说这第一条……”
　　百残和尚冷冷说道：“老衲也不屑为难你，只要你跪下替老衲磕个头求恕就行!”
　　话刚说完，唐剑宁厉声喝道：“提也休提，快说第二条!”
　　百残和尚微微笑道：“第二条更简单。常老败说我比你大六倍，以当今绝顶高手论，也只有与老衲走上三十招的能耐。老衲大你六倍，你就接我六成中的一成。再打个折扣，你就接我四招好了，这样免得有人说老衲欺负后辈。”

　　唐剑宁抬眼看了看常败翁，常败翁木然没有表情，很难看出他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心中一想：“我将来还要独自迎战这和尚哩，如今连四招也不敢接不成！何况我已得了姬前辈的﹃百步追魂掌﹄法和洪前辈的﹃摘叶飞花﹄绝学!更何况仅只这惟一的道路好走，我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他考虑得虽然很快，百残和尚却已把握机会，微微笑道：“娃娃，是不是你骇怕了？你若是骇怕，还有……”
　　唐剑宁这时只觉周身满是豪气，忙打断和尚的话头，昂然说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接不下四招，大不了一死罢了！你发招吧，唐剑宁愿舍命奉陪！”
　　他板板六十四，说得豪气干云，一副视死如归的精神表露无遗!活脱脱就像当年人人见了头痛的摩云客唐敏再生一般！
　　一旁喜煞了常败翁沈百波——他想起和姬文央使用霸拳的前一霎。
　　但也爱煞了阳善阴恶的百残和尚。他忽然一个意念涌上脑际，脸上浮起自然的笑意，柔声说道：“娃娃，你若接不了老衲又当如何？”
　　唐剑宁毫不犹豫地回说：“任你处置！”
　　百残和尚神秘微笑道：“老衲要带你走!你可愿意？”
　　唐剑宁不觉愕然，道：“带我走？去那儿？干什么？”
　　百残和尚呵呵大笑道：“跟老衲去天竺继承天竺的衣钵！”
　　常败翁沈百波和艾锟俱是一惊！
　　唐剑宁也是心头一震！暗说：“他怎么提出这等条件来！管它！真要接不下，还有一条命哩！……”
　　嘴里却含糊其词地说道：“我一定能接下你四招的！”
　　百残和尚微微一笑，道：“一言为定！老衲不论攻守，只动手四次，你发招好了！”
　　转头又对常败翁和艾锟大声说道：“劳两位驾作个证人，响当当的汉子一言……”
　　和尚终年打雁，没听出唐剑宁的言外之意，以为他竟答应了，所以叫住两人，只说上句，单等两人接说下句。

　　百残和尚呵呵大笑，对唐剑宁说道：“娃娃，你发招呀！”
　　唐剑宁觉得这样像受了侮辱似的，傲然而沉重地说道：“我已占了只过四招的便宜，不愿先出手了，你先发招吧！”
　　百残和尚说不出是恨是爱，没奈何，阔袖微摆，正要抖出，却见唐剑宁急退一步，大声喝道：“慢来！我还有话要说。”
　　百残和尚一怔，随即问道：“娃娃要说什么？快说，真啰嗦！”

　　百残和尚一怔，这问题倒不易答覆，于是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唐剑宁忽然对三人扫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唐剑宁又问：“今天是那一天？”
　　常败翁哈哈笑道：“今天是九月十九，你问这些干啥啊？”
　　唐剑宁瞥了百残和尚一眼，郑重其事地对三人说道：“这次唐某人若侥幸接住这位大师四招，不死不伤的话，请沈前辈和艾兄做个见证，要这位百残大师明年的九月十九这天，来这九江浅水荡一行！”
　　说完，不待三人回话，再对和尚问道：“大师可有异议？”
　　百残和尚欣然笑道：“老衲无不应允。娃娃小心，老衲就发招了！”
　　唐剑宁刚一点头，和尚肩不幌，膝不弯，僵尸似的陡然一下欺到唐剑宁身前，左手一抓一抖，迳向唐剑宁面门和左肩抓到！
　　唐剑宁只觉一缕劲风迎面撞到，甚疾无匹，慌忙涌身暴退，就这样犹恐避之不及，同时更使出“关公脱袍”姿势，两臂猛向后张，以加速暴退之势！

　　常败翁是早领教过和尚的绝艺，艾锟可是乍睹神威。幸得他刚才已知道这秃头就是百残和尚，否则他还真要疑神疑鬼哩！不过他认为尤其是唐剑宁能够避开这快似电光石火的一击，更是难得可贵得紧，真真应了一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俗语。一时之间，只把他看得目瞪口呆，木立当场！

　　这不过眨眼间事，耳边忽然响起常败翁大叫的声！。
　　“第一招！”
　　艾锟才如梦初醒，惊顾场中，正见两人乍合即分，根本就没瞧出两人是如何接触，如何分开，不禁又惊又愧，又耽心，又害怕，不想继续看下去却偏又舍不得不看！只听常败翁大声欢叫道：“第——二——招！小鬼头这招‘罗刹断梭’端的不错嘛！”

　　艾锟心中大惊！敢情咱这位唐老弟得了姬老儿的绝学——百步追魂掌？想起死去的叔叔的事，只觉喜恨交集，说不出是种什么味儿占住心头！
　　抬眼望时，百残和尚已经收敛起笑容，代之而起的是满脸杀机，再急扫唐剑宁时，但见他一双眼睛睁得两盏明灯似的紧紧盯着和尚，只差喷出火来，足下不丁不八，却暗踩子干，两臂下垂，肘间微屈，严密戒备着和尚即将临头的一击！

　　夜风静止了，月儿吓得躲入薄云里去了，竹林中变得一片死寂，在在显示着暴风雨来临前一刹的阴森，恐怖……
　　和尚一步一步有力地慢慢踏着，只见脚步过处，地上上止时呈现出三寸深的足印来！突然！
　　和尚暴喝一声：“着！”
　　就在这暴喝声中，和尚左抓右点，分别向唐剑宁的“华盖”，“经心”，“太阳”和“巨阙”，“鸠尾”，“幽门”六大要穴一齐撞到！
　　出手之狠，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艾锟吓了一跳，一颗心几乎冲喉而出！
　　唐剑宁急中生智，身躯猛向后仰，以左脚跟为轴，右脚尖划大半个圆形，并借那一旋之力，惊风似的堪堪躲过和尚奋力的一击！

　　饶是常败翁数经风险，此时也不禁暗叫：“好险哪，老天爷！”
　　他兴奋地带着微微战抖的声音高叫道：“第——三——招！娃娃，就剩一招了！”
　　叫声未了，陡见唐剑宁拔起身形，伸手向修竹捞了一把，飞快地朝百残和尚一甩，同时大声喝道：“和尚，你也接我一招试试！”
　　他出手出声同在一时，常败翁和艾锟正不知他在搞什么鬼，陡听“丝丝”之声连响，和尚也忙不送地手舞足蹈，发了疯似的忙个不停！
　　常败翁和艾锟一眼看出究竟，正要叫好，却听唐剑宁高声叫道：“第四招了！你怎么说？”
　　这时，和尚的两手仍然舞动不停，只不过缓了一些，不像先前发了疯似的乱舞一通了！
　　原来唐剑宁涌身跃起的时候，手里早捞到一把竹叶，他抢先发制人，猛地向和尚甩去，虽然是一把甩出，暗中却使了手法。那甩出去的二十多枚竹叶，或单或双，或快或慢，或弧行，或直射，各形各态，不一而足。尤其当和尚挥袖震撩时，那直射的竹叶经袖风一扬，恰好撞在成弧形绕行的另一些竹叶上，来回的竹叶一经撞击，居然又恰到好处地射了回去！和尚深知“摘叶飞花”厉害，为了避免伤害，在势又不得不继续挥震荡如此一来，竹叶互相撞击之下，变成生生不息地袭人而永无止境，直到力道消失之时为止，这也就是和尚始终挥舞不停的原因！

　　片刻后，竹叶全部落地，和尚双臂也不再舞动了，却听常败翁对艾锟叫道：“喂！你也是证人之一，如今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且听负的一方说话了！”
　　他并没指明谁是负方，却拿眼角沉沉注视百残和尚，嘴角挂起讥讽的笑意，这个心理不很健全的老儿，显而易见，他此刻正兴奋绝顶了！
　　百残和尚悔怒中带着羞容，对三人气咻咻地说道：“百残讲话算话，明年今天准来这儿履行诺言！”
　　又对唐剑宁恨恨说道：“那时你敢接我两掌就算英雄，不然只算是狗熊！”
　　唐剑宁人本木讷，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常败翁冷冷笑道：“你和尚一定得如时到来，至于他——唐剑宁愿不愿意接你两掌，事先并没说明，我公证人可要说公道话，艾朋友，对不对？”

　　和尚又气又悔，不再哼声，一拂袖，返身迳自离去！
　　常败翁不知是老他的口，还是有意羞辱他，当下大笑叫道：“和尚，咱们是君子一言啊！”
　　百残和尚连脚步也未停，回头对三人恶狠狠地喝道：“明年此时此地报德！”
　　几个起落，消失在月夜之中。
　　常败翁喜孜孜地对唐剑宁一翘大拇指，说道：“娃娃不负姬、洪两个老儿的厚望，居然能在短短时日得其神髓，了不起，了不起！”
　　艾锟也由衷地赞扬道：“唐老弟一日千里，比起几月前雁荡大会时，武功又不知精进几许了。”
　　唐剑宁被两人一捧，不觉脸上飞红，笑对艾锟说道：“来，艾兄，让小弟替你引见一位武林前辈。”
　　常败翁沈百波哈哈大笑道：“娃娃不消丢沈老败的脸了，我认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南绿水七十二路总舵把子人称出水云龙的铁船帮艾帮主！”
　　艾锟不料以常败翁在武林的地位和声威，居然对他如此随和，了无一点傲慢意味，不觉受宠若惊，当下面红红地讪笑道：“沈前辈笑话了，在下已辞去铁船帮帮主职位了。”

　　艾锟浓眉紧皱，还未答言，唐剑宁已代答道：“还不是为了峨媚派的关系！”
　　常败翁面浮愠色，哼了一声，道：“费青峰贼秃敢尔！你说，究竟为了什么。”
　　艾锟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光是峨嵋一派，已够在下应付的了，凭空又插上昆仑……眼下不说也罢，以后前辈会知道的。”
　　唐剑宁至性中人，想起铁船帮舟子拥戴艾锟的无意之言，不觉义愤填膺，毅然说道：“费青峰我已领教过，他并没什么了不起！艾兄若不嫌弃，小弟可乘前去西藏之便，绕道峨嵋，请以明年元宵节为期，咱们一齐向峨嵋挑战好了，至于目前，你还是勉为其难，继续主持铁船帮吧！”

　　他这番义薄云天的话，艾锟感动得淌下眼泪，但他终究委婉拒绝道：“唐老弟盛情，小兄只有心领，无论如何，小兄不能继续主持铁船帮！”

　　艾锟无可奈何地说道：“眼下他们只是苦一点，受点闲气而已；我若主持铁船帮，难保他们不但无法维生，说不定连性命也赔上！所以这便是我急急辞去帮主的原因。”

　　唐剑宁接口问道：“他硬是彰明较著地逼你离开铁船帮？”
　　艾锟有苦难言，回道：“那倒没有，不过其中还夹缠着我和峨嵋派私人的事情在里面。”
　　唐剑宁若有所悟地断然说道：“那定是为了令叔和连克狄的事情了！”
　　艾锟避重就轻地说道：“咱们以后再谈，我虽然不再主持铁船帮，大概不会离开铁船帮，你有空随时只须向铁船帮多分舵打听我，总能探到我的去处的。”
　　他勿忙地说了这些，立刻又向常败翁告辞，然后急急离去。
　　艾锟走后，常败翁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赞道：“此人倒不失为一个血性男儿！”
　　唐剑宁乘机进书＊道：“前辈恐怕还没听到铁船帮的人对他拥戴的情形哩！”
　　因把自己在舟子所见所问说了一遍，并且还怂恿地说。“你老总赞扬他，何不出面说句闲话，凭费青峰那种脚色，他还敢违拗你老不成？”
　　常败翁哈哈大笑道：“你也太往我老人家脸上贴金了—费青峰纵然再不济，也不是我老人家闲话一句可以解决的，何况他志不在此，还有更狠的阴谋……”
　　唐剑宁颇为不悦，接口说道：“他敢开罪你老人家！哼！”
　　常败翁脸上掠过一丝隐忧之色，幽幽叹道：“他固然不敢招惹我老人家，你要他目已能够作主才行呀！”
　　唐剑宁惊问道：“难道他背后还有人撑腰？那人又是谁？”
　　常败翁长长叹了一口气，颓废而低低地说道：“谁说不是！至于究竟是谁，任何人也不知道，但风闻是个武功高不可测而且手段毒辣无比的神秘人物而已。”
　　唐剑宁目中射出湛湛神光，沉重有力地说道：“难道就任他为威作福，欺压良善不成！晚辈既然约会了艾帮主，少不得要去挑战峨嵋，纵然埋骨蜀中，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横眉张目地说出，字字锵然，金石般地堕地有声！
　　常败翁心中暗赞道：“好个大义凛然的娃儿，这作为像极他师兄－－摩云客唐敏了！”
　　当下微微一笑道：“我老人家不反对你蜀中之行，但你得兼顾你一身所负的使命，不要忘了百残和尚还在为恶人间，我要把这点压箱本钱交给你！”

　　常败翁屈指一算，正色说道：“大概在年关以前可以了结我这桩心事。咱们即刻就走，随便找一个僻静地方就行。”
　　说走就走，唐剑宁欣然相从。

　　朔风凛冽，六角飘飞。
　　安徽的原野上的白雪皑皑，成了一座银装玉琢的世界。
　　山的山窝里，孤零零地筑有几间茅屋，屋檐边挂着几十根或长或短的冰棍，这显示着气候非常寒冷！
　　靠东边一间较小的茅屋里面，正有一老一少在跌坐用功，老的一个气定神闲，行若无事，少的一个则满面通红，汗不如雨。
　　恁冷的天气，坐着不动而会通体出汗，这自然显得不合常理！
　　不错！乍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事实上，却有其不合常理的特别之处！
　　皆因这老少两人，都是一时武林俊彦。他们不是别人，乃是常败翁和唐剑宁！
　　此时唐剑宁正以全力练习内功，准备接受举世罕见其匹的绝世武学——拳中之霸！
　　良久良久！
　　唐剑宁衣衫尽湿，呼吸也微微有些迫促，才见常败翁猛一击掌，道：“可以了！”
　　唐剑宁缓缓睁开双目，瞥了常败翁一眼，喘息道：“难难难！晚辈几乎没法目制了！”
　　这时常败翁已知唐剑宁服用过“百阳朱果”的事，便笑道：“若是随便就能练成﹃霸拳﹄的特别心法，那﹃霸拳﹄也就渺不足道了！我知道你天赋极佳，前番说年底以前可以练成，那已是最理想的打算，为的是怕说远了，会因元宵节峨嵋之约影响你学习的心情，不料你竟有铁柱堡水帘洞中百阳朱果的奇遇，把预期三个月的时光缩短一半。你有这种巧遇，兀目怨天尤人，也未免太不知足了！”

　　唐剑宁面上一红，轻声问道：“如今就可以开始学习招式了吗？”
　　常败翁连连摇头道：“还早哩！”
　　唐剑宁不觉面露失望之色。
　　常败翁解说道：“你知道‘欲速则不达’吗？揠苗助长，最是武家的大忌，必须要按步就班，循序渐入，这样学到手的东西，才算根深蒂固，不易动摇。
　　“虽则你达成学习这种特别心法将时间缩短了一半，这只能说是学会这种特别心法了，若要运用，还须练到运用自加收发随心的地步！
　　“比如说说你这一拳打出去，原本使了八成真力，也许事到临时，每有变化，或加强，或卸少，或外吐几成，或内蕴几成，乃是常有的事。如果不能在意念兴起的刹那之间随心运用，那岂不没有一点控制的力量了！你懂不懂？”


　　于是一个尽心传授，一个悉力学习……
　　时间一天一天地溜走……
　　渐渐地，唐剑宁把霸拳的特别心法练成。
　　把霸拳的招式也学到了！
　　时间也不留情地溜到腊月半了！
　　在这段时日里，唐剑宁心里老觉有种说不出的蹩扭，他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孤寂，因为常败翁已顿改以前玩世不恭的态度，朝夕相对，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死肃面孔，根本找不到一丝丝温和笑貌来！

　　唐剑宁迷惘地道：“请你老说得明白一点。”
　　常败翁呵呵笑道：“比方说：她对人怎样？性情又怎样哪？”
　　唐剑宁略为思量了一下，说道：“她对人倒还不错，只是忽冷忽热，令人不好捉摸，至于性情么，似乎稍嫌懦怯一点……”
　　常败翁不以为然地笑道：“怯懦？哈哈……”
　　他仰天打了一个大哈哈，之后断然说道：“她一点也不懦弱，相反地，正是太刚强了！你知道她的身世吗？”
　　唐剑宁同情地说道：“她痛恨她家里的人，甚至对她的生身……”
　　他不知该不该说出“生身父亲摩云客”，所以临到唇边，又把话咽住。
　　常败翁感叹道：“她惟其重情感，太坚强，纵然是至亲的人，一旦情感有了裂痕，也难使弥缝复合，所以你应该设法冬从侧面开导她，感化她，使她那已经裂了的缝，慢慢弥缝而不现迹痕！”

　　唐剑宁于是把“龙凤双镯”的事说出，并且说：“我非但要开导她，感化她，而且我还有责任保护她！因为这是我师兄的遗命之一啊！啊！你老还没有传功夫给她？”
　　常败翁似乎触动了什么，忽然尽敛刚才嬉戏的面色，现出一副无限黯然凄凉的脸色，郑重而低沉地说道：“别管她了！我还有事，不能陪你前去，晚霞朝露，人生苦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前途多自珍重！蜀中之行，我送你几句话，望你谨记心头！那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适可而止，见好便收！’你好走了！”

　　唐剑宁人虽拘谨，却极聪明，他听出常败翁所说虽像是临别赠言，精神却那么消沉颓唐，不觉疑云丛生，瞥了常败翁一眼，揖谢道：“前辈的教诲，晚辈敢不深铭肺腑，前辈一向心胸豁达，有甚不遂意的事，吐出不就快意了吗，何必耿耿于怀！”

　　常败翁内心里面的隐衷，一旦被人揭穿，不觉鼻梁酸了一酸，但他一生逞强，岂肯在一个小子面前露出怯懦的状态，于是极力按捺下满腹辛酸，勉强地，不自然地故意放声大笑！
　　他本想装成豪放大笑，以掩饰他的不安，但心情所系，那笑声根本没有豪放的成份，相反的，只是充满了苍凉，悲凄的音调，使人听了，宛如巫山峡中听猿啼，暮春时节闻鹃声，别有一种凄测意味在心头！
　　唐剑宁暗道：“你这是欲盖弥彰啊！”却不敢明言，只说：“沈前辈，你老心里面有伤心的事啊！何不……”
　　常败翁这时候笑声已歇，刚听唐剑宁说到这里，急忙抢着低叱道：“娃儿家能懂多少，甚么何不何要的！”
　　但他内心里却多了一个知己，大笑道：“我老人家出了名的沈老败，虽然‘胜败之事，俗人之事也’，但我老人家究竟没有败到底，终于胜了一场，而且对方竟是了不起的当世高手，你说，还有什么事比这事更开心的吗？所以，我老人家虽有不遂心的事，一想到这里，也就云消雾散了，要你关心的甚么穷心，真是多此一举！”


　　究其实，常败翁是真的眉飞色舞吗？那只有他自已知道！
　　常败翁听了，双手乱摇，悄声说道：“你千万不可在外面乱说啊！”
　　唐剑宁道：“人家自己都坦然对外人直说，你还替他隐瞒什么—”
　　常败翁再度郑重地叮嘱道：“你明早就走，可千万记着我老人家刚才嘱附你的几句话啊！”
　　唐剑宁正容答道：“晚辈自然凛遵！”

　　次日一早，唐剑宁怀着无比的兴奋，跑去隔室拜别常败翁时，当他推开柴门一看，不禁暴叫道：“沈老辈！沈老辈！”
　　常败翁沈百波脸上一片惨白，勉强张开一双少光的小眼睛，吃力地说道：“祝你明年九月十九能够打败百残和尚，除掉那为恶武林……”
　　他脸上一阵抽搐，显然非常痛苦！
　　唐剑宁又急又痛，忍着心头悲恸，扶起常败翁，急问道：“您怎么……”
　　常败翁吃力地插嘴说道：“可惜我不能亲眼见你胜利了！”
　　唐剑宁只觉常败翁的体温在急剧降低，这时才感到事态严重，唉声叹气地道：“沈前辈，您这是何苦来嘛？”
　　常败翁惨笑道：“你可听说过同时有两个人会霸拳的？”
　　唐剑宁顿足道：“我早知如此，死也不会学这劳什子了！”
　　常败翁浮现出一片弥留的笑容，断断续续地道：“这是……我……我的……誓……誓……言……也……也是……我……的……愿……望！”

　　唐剑宁踯躅在一条属于皖山山脉的山岭小径上，衡山的夕阳把他的身影映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像是一条特长的尾巴。
　　渐渐地，暮日又悄悄躲入山的背后，终于消失不见。
　　他脑子里满是装些伤感，怀念的事情，令他十分不安！
　　他又想起有许许多多的事等待他去做，于是，他以快速的步伐奔驰了！
　　他急驰的速度跟思潮一样地快。新月之下，只见一道黑影，脱矢般地疾射着，长久地疾射着
　　“跟老子站住！”
　　不知是谁，突然发出这声叱喝！

　　寻思末竟，又听左前方高处有个人尖着嗓子冷笑道：“朋友，识相点！跟老子乖乖地往回里走一百步，然后岔入左面的林子里，自然有人接待你，否则，哼！包管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艺高胆大，偷偷藏妥“白虹”剑，故意向一株大树上面说道：“朋友先叫开（说明）窑垛儿（这里是指帮户而言），在下也好亲候呀！”
　　敢情他此时已发现此人是藏在树上了。
　　只听那尖嗓子大喝道：“教你往回走你往回走就是，穷罗嗉什么！哼！凭你也配问窑垛儿！”
　　唐剑宁暗笑道：“好贼崽子，等机会再教你见识我唐剑宁的厉害！”
　　嘴里却笑道：“朋友何必恁地凶狠，山不亲水亲，大家同是线上开爬的朋友嘛！”
　　他也不知从那里拾人的牙慧，居然蛮像老江湖，出口就是黑话连篇。
　　树上那人骂道：“老子跟你山不亲，水也不亲，你小子乖乖地往回走！若想使奸弄耍鬼过门，还得跟老子在裤裆里吊几年！”

　　行走之间，却在盘算如何先制住此人追问个清楚，忽见两道线焰冲天而起！暗道：“敢情这
　　还顶严密，幸好我还没妄动！”
　　当下只装着末见一般，昂然而行，暗地却记牢步数和景物特征。
　　九十五、九十一八、九十七……刚走九十九步，就听左侧有人低叫道：“这边来！”
　　唐剑宁已抱舍身探险的心，说声：“偏劳朋友了！”
　　竟自依言岔入左侧羊肠小道。
　　这儿是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树林不过里许远近，沿途竟有五处暗桩指路！
　　树林尽头，傍着一座小山，他由一个一个的暗桩的口头指引，越过小山，又翻了一座大山，进入一个浅而狡长的山谷。

　　纵目望时，这道狭谷正如弓背，两端皆朝里内四，不知通往何处，狭谷正中，有座荒刹，虽然年久失修，目下看颓废的翘角鸳瓦，遗迹宛然，当年想也香火旺盛过。
　　两扇庙门虽然掩着，从壁隙中却可看到里面通明的灯火，显然，里面不但有人，而且为数不少；然而，静悄悄地，听不到任何声息。
　　他施施然步近庙门，不见有人招呼，抬眼见大门顶端，嵌立着一块石质直匾，依稀可以看出是“空灵古寺”四个大字。
　　忽听“呀”的一声响起，庙门开了一扇，接着便听有人大迈迈地说道：“朋友请进！”
　　一个短小精干的中年汉子步出庙门，望了唐剑宁胸前一眼，忽然拱手说道：“难得‘白花帮’的堂主惠然肯临，敝下院真是蓬筚生辉。在下金北辰奉敝院主之命恭迓边大驾，即请进内一叙。”
　　唐剑宁不禁一愕，继而一想，才恍然大悟，自己日间偶然看到路边白色野菊花可爱，顺便摘了两朵插在胸前，不道阴差阳错，如今居然成了白花帮的堂主了！
　　此刻既不便承认，也不便否认，于是含含糊糊地笑道：“贵院主属下既然半途截留，在下敢不谒见！”
　　金北辰不再答话，却朝里面高声叫道：“‘白花帮’堂主到来，请院主见客。”

　　唐剑宁正好面对掩着的那一扇庙门，望不见里面的情景，忽听这一暴叫，不觉吃了一惊！
　　惊意才动，突又陪自谴责道：“唐剑宁呀唐剑宁，你不见你师兄在十大高手围攻时的情景吗？他那气慨何等豪迈！你呀，连十成里面一成也够不上啊！”
　　念到此处，不自禁地把头胸一梃，傲岸地望着金北辰微微含笑不语。
　　金北辰似乎被他这毫不动容的镇静气度所震慑，赶忙礼貌地推开两扇大门，躬身抱拳，连声说“请”！
　　唐剑宁只觉眼前突然一亮，慢步行进中，早把里面打量得清清楚楚。
　　进门是间抱厅，厅前一个天井，里进是座大殿，佛像佛台全被拆除，地上清扫得干干净净，无数粗逾儿臂的巨炬，沿壁张挂，照得满厅通明，大殿上品字形摆了三桌筵席，每桌约有五七人，此刻全都踞坐不动，两廊各有十多个一色青布挂裤的劲装年青汉子，垂手侍候着，气派显得十分威严。

　　唐剑宁随着金北辰步上大殿之后，忽然止步不行，两眼注视殿顶柱梁，岸然不语。
　　“既然来到我空灵寺，不问敌友，便是座上佳宾，尊客为何不入席饮酒？”
　　唐剑宁循声注望，这声音发自高踞首席的一个干枯老头嘴里。他此刻脑子里随时随地幻出师兄和姬文央的傲岸神态，闻言僵着脖子，双拳一抱，高高举过头顶，倨傲地轻笑道：“主人宠召，在下便放肆了！”

　　偌大一座正殿，虽有五七十人，除了刚才一宾一主几句简单的对话而外，更无一人出声大气
　　死寂寂地，空气也似乎因此凝结住了！

　　刚才发话的那个枯干老头，个子不大，几根极其稀少的黄色短须，栽在皮包骨头的面庞下端，脸上死板板的毫无表情，也没一点血色，活像棺材里刨起来的僵尸，但一对泛红的小眼睛开合之间，却射出两道慑人的光芒。

　　目光流转之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枯干老头对面，竟然是那武当派的少年高手丘九渊小道士！只见他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无比的神色。

　　正好这时那枯个老头发话了，只听他冷冷说道：“诸位随意，莫教新客耽搁旧客了！”
　　并不逊让，一仰脖子，饮了个杯底朝天。
　　唐剑宁不善饮酒，也怕误事，只是沾沾唇，意思意思而已。
　　众人趁这一举杯，才驱走刚才的寂静，有谈有说起来。
　　枯干老头眼皮半垂，对唐剑宁问道：“尊驾敢是姓棠—”
　　唐剑宁尽量装得自然地回道：“不敢，在下正是姓唐。”
　　枯干老头干咬了一声，说道：“据手下弟兄们谍报，棠堂主这次的收获丰富得很呀！”
　　唐剑宁听说茫然，但仍不卑不亢地说道：“阁下就为这事截留吗？这个恕在下无法奉告。”
　　枯干老头“嘿嘿”一声轻笑，说道：“此事且等饭后再说！”
　　突然站直身子，一击双掌，大厅顿又变得鸦没静鹊，落针可闻！
　　枯干老人请唐剑宁面对众人，然后徐徐说道：“这位就是最近名噪江湖的‘白花帮’棠堂主，是难得一顾的贵客。老夫要另备珍馐，行双手奉觞之礼！诸位缘份不浅，少时务请多亲近亲近！”
　　枯干老人话一出口，殿中诸人的脸色，立刻凝重如山，互相惊顾不已！
　　唐剑宁始终对这干人心存戒意，此刻又见他把自己误认作白花帮的棠堂主，还要行珍馐迎宾之礼，连忙分辩道：“在下……”
　　枯干老人用手式制止道：“咱们说过饭后再说的！”
　　回头吩附身后一双面目颇为清秀，像是孪生兄弟的弱冠少年道：“英儿杰儿，传谕下去，就说老夫要行‘珍馐’，‘奉觞’大礼！”
　　两少年一人进入偏殿角门，另一少年则离席对走廊两面的两列青衣劲装少年很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向左面廊上缓步走去。
　　唐剑宁索性不予分辩，心中可在暗笑：“接待一个宾客，也值得大惊小怪，闹恁多排场！”
　　但当他转眼望那廊上时，却又无限惶惑—
　　原来那少年踱到廊上，慢慢地，慢慢地，从排尾到排头，按着顺序逐个凝注那些劲装汉子时，忽然发现那被注视的汉子面色死灰，但等少年转过目光，朝次一个汉子望时，脸上却又隐隐浮现藏匿不住的欢欣之色！
　　唐剑宁不觉大惑不解，不知少年在对那些劲装汉子看甚么，又将要干些甚么！
　　转眼一看席上的众人，除了上首这一席有两三个人绝不理会少年的行径而外，其余百十道眼光，无不随着少年的目光打转，眼不交睫地张望着！
　　少年终于看完了右边廊上的汉子，转到左面的廊上去继续逐个凝注……
　　少时，突见其中一名劲装汉子用微微发抖的声音生涩地说道：“小的能奉到这项差遣，一生都荣誉得紧！”
　　唐剑宁从这劲装汉子死灰般的脸色和发抖的声音中，可以观察他这番话显然是言不由衷！

　　这时枯干老头忽然笑对丘九渊说道：“佳宾不速而至，这种水酒只好转奉佳宾，丘道长请多包涵！”
　　与其说他是笑，还不如说他是哭来得恰当。皆因他的笑，只是牵动一下脸上的瘦皮，勉强组成笑的轮廓，听起来不但没有笑意，而且令人作呕！
　　丘九渊端坐不动，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只冷冷接道：“悉听尊便！”
　　干笑碰上冷傲，正好针锋相对！
　　枯干老人默默无言，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突然“呀”的一声响起，殿上百十道目光，一齐射向大殿尽头左侧的楼上游廊上面……
　　只见楼门开处，先一刖转入后殿的少年和劲装汉子双双步出游廊。
　　劲装汉子赤着上身，畏缩地站在游廊上，频频偷瞧悬在大梁中央梁上的那两根秋千索和那连在壁间的秋千板！
　　少年则双手捧着一个上面盖有锦缎的大铜盆，站在赤膊汉子侧面。
　　这时另有人端来一张大木椅，少年示意赤膊汉子坐下，并令另外那人从壁上拉过秋千板，让赤膊汉子双臂平搁在秋千板上。
　　诸事已毕，少年才揭开锦缎，铜盆上现出一把雪亮酒壶和一个饭碗大小，四周外翘，两侧各有一只耳朵的方形斗杯。
　　少年捧盆去就赤膊汉子，赤膊汉子单手接过斗杯，改为双手分执斗杯的两只耳朵，一双小臂仍然搁在秋千板上原姿未变。
　　少年举壶就杯，满满斟了一斗，然后抛开酒壶，向枯干老头躬身施礼，高声禀道：“诸事舒齐，等候献觞！”
　　枯干老头猛然张开那双赤眼，大喝道：“孩儿们，快上珍馐，老夫要行‘珍馐’‘奉觞’的大礼了！”
　　喝声一落，殿上众人，脸色一齐为之骤变！
　　唐剑宁这时已意味到气氛有些特别，心情也不由紧张起来！
　　只见先进去的那个少年忽然从偏殿角门出现，他身后跟随着三名白衣劲装健汉，健汉手里各自捧个面盆大小的细瓷大钵，上面扣着一个次大的小钵，腾腾的热气和香喷喷的气味，由小钵四周冉冉冒将出来！
　　接着，三席桌面之上，每桌多了这么一钵‘珍馐’！
　　霍地！

　　守候在侧的白衣动装汉子，立刻揭去扣在大钵上面的小钵。
　　唐剑宁目触处，顿时周身汗毛，根根直竖，几几乎失声惊叫！
　　原来那所谓“珍馐”，竟是端端正正一颗秃头无发，五官俱全面对唐剑宁的腊干人头，汤汁淹及人头的唇端！
　　就当唐剑宁心荡神驰之际，枯干老头猛地信手一甩，对唐剑宁喝道：“请君先干一杯！”
　　唐剑宁惊慌中抬眼望时，灯火通明之下，但见一道白晃晃的光芒，蜿蜒飞向楼上的赤膊汉子
　　心中猛然悟过来，顺手抓过一枚汤匙，疾忙抖腕发出！
　　只听枯干老头阴侧侧地哂然一声冷笑！

　　唐剑宁又惊又怒，正要出言呵斥，殊不料就这错眼间，空中一团黑影已迎面的来！
　　皆因唐剑宁出手解救之时嫌晚，赤膊汉子的两只胳膊，已被那片薄刃齐肩削断！
　　事先秋千索之所以没有荡动，全凭赤膊汉子拦在秋千板上的双臂扣着，如今双臂一旦被削断，扣着的力道已经消失，所以那面秋千板立刻从空中荡过这边来！
　　奇怪的是：不仅秋千板荡了过来，便注满了酒的斗杯和那一双手臂，也一并随着秋千板荡到唐剑宁面前来！
　　唐剑宁发觉后目光急扫，胸中已有对策。
　　百忙中口手齐用，一面张口合住斗杯的边缘，一面用手碰飞秋千根，很快地便分别抓住断臂的两条上臂，就断臂手内，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殿上诸人见状，无不骇然，便枯干老头，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
　　唐剑宁饮罢酒，神色自若地一照杯，狂笑了几声，对枯干老头说道：“主不请，客不饮，‘珍馐”当前，莫要错过了啊！”
　　敢情他一霎间，忽然记起摩云客和百步追魂的豪迈气慨，便又置刚才的惊怒于不顾了！
　　少年见神情自若唐剑宁，便接过他手中的断臂和斗杯，悄然逸去！
　　枯干老头忽然漠无表情，拈起筷子，嚷道：“大家趁热请！”
　　他首先用筷子揭去钵中人头的头皮，夹起一小块脑髓，往口里送去！
　　众人也都如法泡制不误！
　　唐剑宁虽然身受当今几大怪杰的陶冶，学成一身绝艺，并曾与武林人士默许第一高手的百残和尚交过手，且能全身而退，可是他从没杀过一个人！
　　刚才他就那断臂手中饮酒，也不过逞一时的豪性，如今竟要他嚼食人脑，心中不禁有些作呕
　　没奈何，大话说出在先，也只好依样葫芦，夹过一小块来，慢慢递往唇边。
　　正当他万分尴尬之时，小道土丘九渊忽然使了个眼色！
　　他辨得出小道士的眼色，是在示意他放胆去吃，于是勉强送入口中！
　　只觉味道十分甘美，却辨不出是否真的人脑，肠胃间仍微微有些翻涌！
　　酒过三巡，武当派当年高手丘九渊朗声发话道：“‘珍馐’也吃了，‘奉觞’也饮了，贫道还有师命在身，不能久留，愿闻范当家的教言！”
　　唐剑宁也接口附和道：“对！范当家的有话快说，唐某人也有事待办哩！”
　　枯干老头一双泛红的赤眼，徐徐扫了两人一眼，对先前领唐剑宁入殿，此刻坐在下面右面一席的短小精干中年人说：“北辰，你代老夫说！”
　　金北辰立刻站起身子，朝丘、唐两人一拱手，正色说道：“敝庄主为弭止江湖残杀，意欲将当今黑白两道，一齐携起手来，大家和衷共济，化干戈为玉帛，移仇恨为友好，此举可以说是悲天悯人了！
　　“所以时间虽然不长，却传播得又广又快，目前黑白两道人物，因都拥赞敝庄主一片菩萨心肠，纷纷自动加盟！
　　“敝庄主最是属意‘武当’，‘少林’两派，因敝院相距较近，敝庄主便特别嘱咐敝院主务必请此两大门派加盟本庄。
　　“敝院主早当去拜候，却因院务繁忙，抽不开身，如今天假其便，丘道长路过敝院，才屈驾请商，尚祈见谅！”
　　丘九渊刚一等他说完，立即盛气接口说道：“邀人有像你们这般邀请法？何况……”
　　枯干老头忙用手制止丘九渊道：“你让他讲完之后再说！”
　　丘九渊狠狠膘了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金北辰又道：“还有，‘白花帮’崛起不久，已是当今有数的强大门派，虽然与敝院距离甚远，难得他棠堂主惠然莅临，也请他代表白花帮说句话！”
　　唐剑宁不想他们硬把个白花帮的堂主往他头上栽，弄得啼笑皆非，于是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硬把白花帮堂主的头衔往我头上扣干什么，其实白花帮在那一方我都不知道，我代表他们说什么话!”
　　枯干老头那里肯信，闻言嘿嘿干笑道：“朋友，汉子点！干吗连身份也不敢承认！”
　　丘九渊不服气而且微带恼意地说道：“我就没见过你们这种硬把张三当李四的人！”
　　枯干老头问道：“你说他不是棠堂主，他又是谁？”
　　这句话把丘九渊问住了。他能说唐剑宁是“林钱塘”吗？然则，他怎么说呢？因为他只见过唐剑宁两面，根本就不知他是谁啊！
　　因此，他只有窘住的份儿。
　　幸好，唐剑宁这时已接口说道：“我叫唐剑宁，那一家派都不是，不在会，也不在帮！”

　　唐剑宁坦然说道：“雁荡门下。”
　　枯干老人惊问道：“雁荡门下？雁荡五子的弟子还是唐敏的弟子？”
　　唐剑宁听他直呼师兄的名字，认为这是对师兄一种轻视，甚至是种侮辱！于是他站起身子，指着枯干老人沉声说道：“你怎好直呼他老人家的名讳！”
　　摩云客虽然只是他师兄，他之对摩云客，内心中一向是以长者目之，所以尽管当着外人面一刖，仍然称呼“他老人家”。
　　枯干老人并没生气，只说：“那你承认是他的徒弟了？”
　　唐剑宁否认道：“也不是！”
　　枯干老人奇道：“谁是你师父，不成雁荡大侠又收了徒弟？怎没听说过？”
　　唐剑宁坐下说道：“我不妨实对你讲。雁荡大侠是又收了徒弟，那就是区区！”
　　殿中众人俱是一惊！
　　皆因雁荡大侠箫文斌和他那徒儿摩云客唐敏师徒两人，当年一先一后，在武林中的名头实在太响亮，太骇人了！
　　枯干老头乍听之下，也是一惊，继而一想，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似巫峡猿嗥，也似子规啼血，听得唐剑宁心中不耐，叱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唐剑宁茫然，但仍回说：“十九了！”
　　枯干老头呵呵大笑道：“却又来！雁荡大侠去世只怕二十年有多吧！”
　　唐剑宁怒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唐师兄代师傅传艺的！”
　　枯干老头转了话题：“令师兄呢？他如今安在？本庄若得他加盟，敝庄主尤为欢迎！”
　　唐剑宁从枯干老头和三桌与席的人物的一言一动，看出并非善良之类，又见丘九渊不断浮现哂然不屑的冷冷脸色，益发证实自己所料不差！这时听说竟欢迎他师兄加盟，简直是亵渎他师兄了！当下寒着脸色问道：“那是他老人家的事，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截了我来，为的什么？说！”

　　一句比一句凶，一句比一句狠，听来竟是命令口吻！这教任何人也接受不了，但枯干老头外号人称“赤睛瘦猴冷面狼心”，城府深沉得紧，纵然是再大的难堪，他也能安之若素！

　　良久良久，他仍默默无言。
　　这时忽然手下禀报说：“峨嵋，昆仑两派的大弟子请见院主！”
　　枯干老人趁机下台，一摆手，说：“北辰代老夫肃客—”
　　唐剑宁心中惋惜道：“昆仑的左萍人还不坏嘛，怎地老与翁白水这小子走在一起！”
　　想念间，一行三人，金北辰领先，翁白水和左萍鱼贯跟上殿来。
　　枯干老头站起身子，迎着翁白水笑问：“令师怎地没来？”
　　翁白水答道：“家师有点小事缠住了，要来，恐怕也在夜半了！”
　　他说话间，忽然发现丘九渊在座，忙招呼道：“丘真人可是奉师命参加来的？”
　　丘九渊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并没作答。
　　翁白水脸上有些挂不住，脸色一沉，正待发作，忽然无意中又瞥见唐剑宁了，想起铁柱峰前因秘图对掌，唐剑宁单身入洞的事，联想起“百阳朱果”，不禁把他恨透了，但因见他也是座上佳宾，不敢造次，瞟了他一眼，自顾与枯干老头周旋。

　　唐剑宁也懒得理睬，心中却暗骂道：“好小子，前几次算你走运，我没杀你；今番只要有机会，我可不饶你了！”
　　枯干老头拉过翁白水，暗暗指着唐剑宁悄声问道：“这小子究竟是谁？是不是白花帮的堂主？”
　　翁白水早看到唐剑宁襟上插有两朵小白花，是以一经问起白花帮，不须回头，就知对方是指唐剑宁而言，于是极尽挑拨之能事，也悄声答道：“我曾在铁柱峰和他见过数面，也各他对过一掌，武功也有限得很，至于是不是白花帮的堂主，并不太清楚，不过从此人身上可以获得比白花帮那件宝物更宝贵的东西！”

　　枯干老头急问是什么宝物。

　　枯干老头登时一震，偷偷扫了唐剑宁一眼，唐剑宁却望着别处，故作不知。其实他自服“百阳朱果”之后，一日千里，武功大进，他们的对话，完全听进耳中。因此他已下定决心，决心要去掉翁白水这个邪恶奸险的家伙！

　　这时翁、左两人也挤在上面这席坐定了。
　　枯干老头又重申前意，冷傲而阴森森地说道：“在座的诸位，有谁不愿加盟本庄的请说出来，不过最好多考虑考虑，免得后侮—”
　　他仗着席上的人，有三分之二的人加盟已成定局，唯独丘，唐和三两个尚难定准，论实力，自己对付丘九渊已绰有余裕，何况又来了翁、左两名年青高手，唐剑宁纵然不肯加盟，谅来也逃不脱他两人的掌心，其余碌碌之辈，不堪一击！他有这等打算，所以言词之间，有着强烈的恫吓胁迫语气！


　　“我不干！”
　　枯干老头瘦脸一沉，他那本就难看的面庞，这时再一下沉，简直令人看了作呕。当应了一句刻薄骂人的话，“要多丑有多丑”！
　　只见他嘴唇蠕动，阴侧侧地沉声说道：“好，好！还有谁？”
　　左萍低声问道：“翁兄，加什么盟呀？”
　　翁白水低声说道：“是一个消弭武林劫杀的组织，由﹃和平山庄﹄的主人主持的。”
　　丘九渊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好个冠冕堂皇的美丽名字，只怕是适得其反！”
　　枯干老头疠声警告道：“老夫始终尊重你，可不准你瞎说！”

　　丘九渊人且刻忿忿说道：“说了，怎么样？艾锟碍了你们什么，你把他骗来关起他！”
　　他说者无心，唐剑宁只听得心头一震！
　　一震之后，马上站起来问道：“如今艾总舵主关在那里？”
　　他忽然记起常败翁的话！再又冲着翁白水厉声说道：“不消说，定又是贵派的杰作了！好歹放他出来便罢，否则，你师徒两条命还不够偿他的！”
　　翁白水听他辱及师尊，眼下又狗仗人势，也立刻回骂道：“艾锟是你祖宗，你这般维护……”
　　“维护他”的“他”字没说出来，唐剑宁忍不住隔席打出一掌！
　　翁白水为人阴沉险恶，随时都在提防。一见掌势颇为凌厉，又不愿当众丢人，当下起身抬臂硬接了一掌！
　　一记闷响过处，翁白水顿觉有股余风撞到，劲道十分惊人！
　　他本待跨步越出桌子，怎奈势疾无匹，意念刚动，掌风已然撞到，一个立足不稳，被撞得往后退仰！
　　但身后还有一张檀木太师椅子挡着，既无法后退，而来势又疾劲无俦，一阵“咯吱吱”乱响，恁般结实的檀木太师椅子，登时支离破碎，翁白水的一条身子，仰面交叉地躺在破碎椅子上面！
　　唐剑宁无意露了这一手，不仅把所有殿中的人镇慑住，翁白水又羞又惊，便唐剑宁自己也是大感意外，百阳朱果竟会有如许深厚的威力。
　　他赶紧收敛起惊容，装成毫不在乎的神情，指着翁白水大喝道：“快说！是不是你捣的鬼？”
　　翁白水这时已经爬了起来，一张脸胀得血红，只见他猛咬牙关，恶狠狠地喝道：“是翁老子关起来的又怎样，有种就报出真名实姓，一个月，到峨媚去算帐！”
　　唐剑宁哂然一笑道：“你想得顶轻松！唐剑宁前番在九江山洪里因有这位左兄在一道，才没让你喝饱洪水，眼下你还想回峨嵋去呀？除非立刻放出艾总舵主来，不然，你就别作回峨嵋的梦了！”
　　左萍闻言，心中又惊惶，又感激，不觉暗下对唐剑宁起了敬佩之心。
　　枯干老头身为主人，不便教翁白水代过，于是站起来说道：“两位且暂息怒。两位都是本院的贵宾，艾总舵主日前确曾来过本院，可是已在前天由本院派人护送离开本院了。好，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慢慢谈。”
　　唐剑宁无意中已和丘九渊连成一气。唐剑宁偷偷把目光询问丘九渊，丘九渊且不理会他，却站起来对枯干老人说道：“加盟的事，暂且不说。贫道要告辞先走一步！”
　　唐剑宁会过意来，也接口说道：“我也有事要走，还没请教你的姓名哩！”
　　枯干老头冷冷答道：“‘赤眼弥猴冷面狼心’范立山，忝为‘和平山庄’属下‘潜山下院’的院主！”
　　唐剑宁“哦”了一声道：“我是决不加盟贵庄，也要先走一步！”
　　他不待对方表示意见，马上再对翁白水冷冷说道：“走！领我去文总舵主囚禁的地方去！”
　　翁白水刚才尝过苦头，此时心有惧意，但仍色厉内荏地大声说道：“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教我同你去？”
　　唐剑宁微微一笑，道：“你道我不能擒你同去呀？只怕由不得你了！”
　　他脸上饶是堆着笑容，翁白水却发现他笑容之中隐隐满布杀机！不禁心胆俱裂，向枯干老头范立山使了个求救的眼色，嘴里勉强硬道：“你就试试看！”
　　唐剑宁本有杀他之心，不知如何，如今却因为要救艾锟的缘故，一心只想把他生擒，作为交换艾锟的人质。
　　他与艾锟并无过命的交情，他所以如此，实在是受了摩云客和百步追魂两大豪客的特别怪僻的感染所致！
　　他闻言之后，站起身子，缓缓出席，向对席的翁白水坐位处走去！
　　翁白水脸上微微变色，但仍强充好汉，全神贯注地望着施施而来的唐剑宁！
　　偌大一座大殿，不听任何声响，只有唐剑宁缓缓踱起的轻微步履声！
　　一步，两步……
　　殿中愈是寂静，唐剑宁的步履声音便愈显得沉重，但各人内心里面的沉重，却远比这脚步声尤有过之！
　　在翁白水对面三尺处，唐剑宁站定身子，脸上微微一笑，还没出手或者发话，忽听有人大声急喝道：“不准动！”
　　百十道目光一齐同声顾，只见潜山下院院主范立山正大步走向两人，对唐剑宁冷冷说道：“尊驾想是不肯赏范某的面子了！”
　　他明知唐剑宁功力深厚，但又不相信自己数十年的修为便接待不下，尤其因为唐剑宁所行过份，自己万不能杀损和平山庄的威风。势或骑虎，也只好挺身而出！
　　却见丘九渊从旁轻飘飘地说道：“他要擒走翁白水，为的是要翁白水领路去找艾锟，艾锟既然不是你们关起来了，与你潜山下院有甚相干？”
　　这话无异是正式宣战了。唐剑宁反问道：“人，我非带走不可！就算不赏脸吧，你又待怎么？”
　　翁白水越想越气，自己竟成为任人摆布的俎上肉了！于是把心一横，厉声喝道：“唐剑宁，你休欺人太甚！你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好了！”
　　赤睛弥猴冷面狼心范立山这时忽然越在翁白水前面，嘿嘿笑道：“你太小看潜山下院了！”
　　游目四瞬，对金北辰目注了一眼，眼望金北辰离殿，才又阴森森地说道：“范某自不量力，先要领教雁荡门下几招绝学！”
　　这时已有人送来一把剑身特长，蜿蜒曲折，像灵蛇似的长剑。

　　剑才出鞘，灯亮之下，众人只觉耀眼生花！有那识货的，不禁失声惊呼：“白虹剑—”
　　众人同声，丘九渊这时也才真正相信唐剑宁确是雁荡门下弟子！
　　唐剑宁紧随那声呼接口说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先发招好了！”
　　说话的时候，还故意模仿摩云客露出不屑之色，俨然他是以摩云客第二自居！

　　范立山人如其号，端的冷面狼心。他等唐剑宁刚刚说完，立刻说声“有僭！”
　　说时，突然把剑一撩，出其不意地剑锋直奔唐剑宁胸腹之间！
　　两人近在咫尺，范立山又快又狠，端的称得上迅雷不及掩耳！局外人就只丘九渊一人看真！
　　唐剑宁剑前人后，急忙侧跃一大步，心中恨他阴险，立刻返身扑上。
　　范立山岂是弱者，他把握机先，一招便曾得手，早如附骨之蛆，“刷刷刷”，无尽止剑招，招招如狂风骤雨，惊雷闪电，朝唐剑宁要害之处袭到！
　　唐剑宁暗自心惊不已，一面闪躲先求自保，一面寻求平反先机，无如范立山的攻势久久不息，而且凌厉无比，凶猛绝伦！
　　唐剑宁初逢劲敌，又缺乏战斗经验，五七招之后，只觉处处受制于人，休道抢回先机，便招架也捉襟见肘了！
　　范立山得理不让人，越放越快，越战越勇，一招接一招地，连续抢攻，把个唐剑宁逼得绕着桌子团团乱转，丝毫没有喘息机会！
　　这种一面倒的战况看在众人眼里，别人且不说他，就中可喜坏了翁白水，愁煞了丘九渊！
　　此刻，范立山已经攻到第十五招，唐剑宁也退了十九步了。情况却依然没见好转，正相反的越来越糟！
　　范立山眼见对方已露败象，不觉得意忘形，呵呵笑道：“雁荡门下的弟子也不过尔尔！”
　　唐剑宁空负一套“大罗剑法”无法施展，又听对方这么一耻笑，不觉横下心肠，正待孤注一掷！却听丘九渊说道：“他用的剑又长又奇怪，就不知道锋利不？”
　　唐剑宁不知丘九渊在和谁说话，就是不敢分神张望，但他心中可蓦地醒悟过来，不再一味闪躲了，手中白虹剑大发神威，突然迎着对方长剑连连架格！
　　白虹剑切金断玉，天下驰名。唐剑宁不过三出白虹，范立山攻势顿减！
　　唐剑宁一见大喜，就当范立山攻势稍缓一缓，立刻把握时机，扳回劣势。只见白虹剑闪起灿烂银光，龙游凤舞，化出千百道耀眼生辉的白芒，绕着范立山四面八方抢攻不息！
　　只因丘九渊一句话，使得两人顿反优劣之势！
　　唐剑宁气势如虹，剑法陡变，大罗剑法中的绝招“气吞河岳”、“日月争辉”、“云龙三点头”，逐次出手。范立山顿觉压力猛增，不可遏止！
　　惶急中勉强躲开两招，自知今番难逃厄运，突觉手中一轻，手中剑已被削断大半截！说声“要糟”，便自闭目等死，耳际只听唐剑宁纵声大笑道：“雁荡门下的大罗剑法如何？我这时要杀如同宰只鸡！”
　　范立山猛然睁眼，只见唐剑宁已退到寻丈之外望着自己，嘴角浮出一片轻鄙笑容。不禁羞恼交集，怒道：“倚仗兵刃之力，胜了也算不得什么！”
　　唐剑宁淡淡笑道：“我就不用白虹剑，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如不服气，咱们在拳脚掌法上面走个十招二十招，怎样？”
　　丘九渊接口说道：“唐兄，时光不早，恕贫道不能为搭救艾总舵主的事效劳了！”
　　他意在言外，唐剑宁岂会听不懂，他是不教再较量了，因道：“请再留片刻，作个公证人也是好的。”
　　于是转脸再对范立山说道：“不过有个条件，假如承你让我一招半式，或者即刻交还艾总舵主，或者不管我擒走翁白水的事，你可有异议？”
　　范立山略一迟疑，马上说道：“到时我选择一条，假如我侥幸胜了，你又赌什么？”
　　唐剑宁毫不犹豫，一拍脑袋，傲然说道：“你就砍下来拿去好了！”
　　他话说得顶满，丘九渊不禁十分代他耽心，却又不便出言阻拦。皆因他不知道姬文央沈百波已倾囊相授和服食“百阳朱果”的事情！
　　唐剑宁上次当，学回乖，这时早已纳剑入鞘，防止对方突然袭击，不料范立山这番却大大方方地说道：“老夫刚才占过先，这次该轮到你了！”
　　唐剑宁心中窃笑：“等你尝了‘百步追魂掌’的苦头，你才会知道厉害！”
　　表面上却笑道：“这倒也公平。你准备，我这便发招了！”
　　他是针对着刚才范立山偷袭而言，范山且山如何会不知道，但好说什么呢？
　　平心而论，范立山的武功，足可跻身一等高手之列。刚才他论剑失手，确实是因兵刃不如唐剑宁而影响到实力，拳脚掌法方面，他自认可以胜过对方一筹。所以一任唐剑宁奚落，他总是隐忍，他要以实际行动折辱对方，甚至于杀掉对方！至于唐剑宁已经学到“百步追魂掌”和“霸拳”，而且获得精髓，则是他做梦也料不到的事。

　　唐剑宁打过招呼，不再客气，单臂抖起，斜斜打出一拳！
　　这一拳虽然不是“百步追魂掌”，却也疾风狂扑，凌厉非常！
　　范立山不敢怠慢，挫身跨步，并借跨步之势，身子半旋，上身让过来拳，虚虚翘起的那只左脚，立刻顺势猛踢过去！
　　这一腿虽然不太见功力，妙的是时间拿得准，是在闪避之中，使对方不甚防范的一隙时机发出的！
　　唐剑宁果然没防备这一着，不觉大吃一惊！好在他反应快速，手脚灵活，尤其鉴于先前在论剑时吃过失却机先的苦头，此刻宁可受点轻伤，也不愿落到被动。脑海中极快极快地作了个决定，便不闪不让，猛出左臂，五指箕张，及向范立山的右肩抓到！

　　这些情形写起来虽嫌冗赘，实际上只是那么一霎之间，略为眼钝的人，便误认作两人几下出手是同时举行的！
　　殿中如丘九渊、左萍、翁白水，和另外三两个客人，多是武林高手，他们只须看这一招的情形，便料定两人半斤八两，必有一场惊险紧张的恶斗场面出现！
　　这时都不禁为自己这一方捏一把汗，尤其丘九渊，他目睹敌众我寡的情势下，更为唐剑宁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范立山权衡得失，如若生受一招，自己吃亏较大！
　　他当机上且断，赶紧撤招让开！
　　唐剑宁见状暗道：“你倒见机，只怕你不再有机会了！”
　　一鼓作气，连绵抢攻！
　　范立山只觉对方攻势凌疠无俦，招招凶猛，着着狠毒！尤其一招紧接一招，像海潮似地永无止境！
　　心中暗想道：“凭你这点拳脚能耐还奈何不了我，我倒要看你有多长的后劲！”
　　于是紧守门户，一味只以闪、躲、腾、挪小巧功夫，应付这不断的攻势。
　　一个攻得紧，一个也守得稳，顷刻之间，双方已经折了近四十招！
　　观战的人各有各的看法，有的认为唐剑宁已操胜算，有的则认为这现象只是昙花一现，久必不支。惟独丘九渊十分替唐剑宁忧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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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四章　神州一剑

　　突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地——
　　唐剑宁放弃攻势，退往一边，扬声大叫道：“算了算了—拳脚方面，我虽然没有伤你，你却玫一招的能耐也没有！如今且不去说它，咱们再试试掌法，你敢不敢？”
　　范立山乍见唐剑宁涌身後退，方自悔恨自己未曾及时反攻，如今听他说要改试掌法，不觉心头大乐！暗道：“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仅他是这等想法，使一旁的丘九渊也暗地埋怨唐剑宁不自量力！
　　范立山故示大方，微微笑道：“主随客意，任是划下什么道儿，老夫无不奉陪。请—”
　　尽管他心机深似海洋，脸上却隐隐浮现掩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唐剑宁暗暗好笑，说声：“看掌！”
　　声歇，掌随，一掌劈向范立山！
　　范立山沉稳如山，伹不敢大意，内力提到八成，单掌翻起，硬生生接了一掌！
　　两掌相交，平分秋色，双方均无损伤。
　　丘九渊从掌力撞击所发出的声吾，可以测知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实力，并未全力相搏。因此，他心里仍然悬着一块千斤巨石！
　　就当两人刚一对掌，范立山霍地双掌翻飞，一连攻出四招，而且无一招不是力沉式诡，击向要害！
　　唐剑宁不慌不忙，功贯两臂，闪让中也回敬了两掌！
　　但听“嘭嘭”闷声连响，廻旋余劲，飘溢整个大厅—
　　霎时间，壁间的烛焰，倏明倏暗。众人只觉阴风惨惨，鬼火磷磷，就如置身阴嗖嗖的地狱中一般—
　　没等风静烛明，两人乍分又合。这次较前番尤烈，巨动震荡之下，但觉屋瓦离椽，尘土扬飞，观战的人，都避得远远的！
　　局外人虽然看不真两人的优劣胜败，双方当事人心里可有谱儿—
　　尘土迷漫中，忽听唐剑宁大暍道：“你再接我这招『九鬼掷箭』试试！”
　　这『九鬼掷箭』四字一经唐剑宁喝出，众人无不大骇！竟至有人先後失声惊叫：“『百步追魂掌』！”
　　“小魔头又现世了！”
　　“姬文央有了传人哪！”
　　大殿中顿时大肆骚动不安！姬文央的百步追魂掌，声势端的惊人—
　　骚乱声中，只听一声闷哼响後，唐剑宁再复大叫：“你若仍不服输，就再试试这招『阴魂刨棺』！”
　　声昔虽然不大，却十足令人心惊。只听得殿中群雄心旌摇曳，不寒而傈！刚才还是嚷嚷成一片的大殿，顿时变得鸦鹊无声了！
　　“好，好，好！”是范立山颓丧的声音，寂静中显得十分凄凉！
　　经过这片静止，渐渐地，风已息止，烛又复明，大殿上景物如常，只是地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两个经过生死搏斗然已分出高下的斗士——唐剑宁和范立山！
　　唐剑宁面色凝重，沉声说道：“既承礼让，便履行诺言！范院主决定走那一条？”
　　赤睛弥猴冷面狼心范立山徐徐抬起头来，冷红的眼球，射出无比的暗怒，狠狠揪了唐剑宁一眼，又转动瘦脸，向大殿四周扫了一遍，然後冶冷说道：“随便那一条都行！不过，你自信能走出这大殿一步吗？”
　　此声一出，包括敌我两方的人，无不檩然心惊！唐剑宁丘九渊两人更是相顾失色！
　　丘九渊听得多也见得多，料想范立山决非危言耸听，於是突然跃到翁白水面前，对范立山哈哈大笑道：“你先着人送来艾锟舵主再说！能不能走出大殿是我们的事。不过我警告你，一旦有甚不测，准教你和他（指翁白水）死在头里。你不妨试试看！”

　　唐剑宁也警觉到目前的处境，跨前一步，逼近范立山喝道：“快命人送艾总舵主大殿来！”
　　范立山大叫：“人来！”
　　一个劲装漠子应声而至。范立山立命去後殿押艾锟来大殿，之後，再大声暍道：“北辰何在！安排妥当了吗？”
　　先前被斩落两臂的那楼口，立刻出现一个短小精干的中年人高声回道：“各事早已舒齐，单等院主吩咐！”
　　范立山狞笑一声，道：“潜山下院的人物，能得两个青年高手殉葬，死复何憾！北辰，你把那些埋藏在四周壁间的炸药的掩盖物通通收起，只等我一声招呼，便好教他们自己看自己是如何死法！”
　　话声刚了，立听丘九渊喝道：“闭口！我才不去看它—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包管你二人先我而死！”
　　时间一分一寸地溜走，渐渐地，一盏茶，一顿饭的功夫过去，仍不见人押送艾锟到来………
　　唐剑宁初经风险，心情烦乱，他忍不住叫道：“丘真人！老贼的话未必可靠，你照顾姓翁的那小子，我对付老贼，先把他两人毁了再………”
　　再说的“说”字还没出口，突然！一个宏亮声音大声说道：“什么人敢在本庄所属的下院撒野！”
　　随着这声音，大步走进一个身材硕大的老人来！
　　范立山暗露喜色，连忙躬身行礼，低声说道：“潜山下院院主范立山参见………”
　　来人挥手制止，一面打量殿中群豪，觉得并无扎眼人物，为何搅得叫嚷成一片？不觉问道：“是谁在这里生事？”
　　唐剑宁屹立不动，昂然说道：“他与我说好的，他若败了就把艾总舵主交出来，不料他竟罔顾信誉，输了不肯交出艾总舵主不说，还要施放炸药，用同归於尽的话来恫吓我等。我真为和平山庄可惜，怎么用这种人物独当一面，辱没和平山庄的信誉！”

　　他这番话无异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但老家伙尽管不受用，却只微微笑道：“真的吗？老夫也想说句话，不知你老弟肯不肯听？”
　　唐剑宁模仿出姬文央的冷傲神情说道：“你请说！”
　　老家伙并没动气，平平和和地笑道：“假如你愿意，老夫也想在老弟你手下讨教个三招五招！咱们一言为定，老夫若是不济，一定交出那个什么舵主！你说好不好？”
　　唐剑宁每当一仿效摩云客或者是百步追魂，自然而然地便俨然以他二人自居。这时只觉豪气千丈，尽扫平常拘讷之态，豪笑道：“堂堂和平山庄庄主的话，区区敢不奉命唯谨！就只三招五招吗？”
　　白须白发老人忽然面色凝重，说道：“我家庄主岂层为这等小事亲自处理！不过老夫忝为本庄总护法，遇事可以作三分主，咱们就只过三招好了！你能对付过三招，马上交人，否则，只能怨你学艺不精！”
　　丘九渊一听，一颗心几乎冲出喉管！皆因范立山武功如何，此人自然了如指掌。唐剑宁既能打败范立山，能耐至少要胜过范立山一半筹，此人居然敢於豪言只对三招，则其造诣之深，不可言知了！
　　伹唐剑宁可不同：他此刻脑子里尽是幻出两个他崇拜的偶像——唐敏和姬文央的高傲神态，不知其他。闻言不但不思忖一下利害，反而仰天狂笑不止！
　　白须老人隐现怒容，暍道：“你笑什么？”
　　唐剑宁止住笑声，嘴角闪起不层轻笑，耶揄道：“三招？你自信比百残和尚又何如！”
　　白发老人听得心头一震，勉强说道：“百残和尚又怎样？我常公佞岂会怕他！”
　　他这一自报姓名，殿中拳雄大多不由自主地剧震了一下，丘九渊更是暗叫完了！只有唐剑宁聋子不怕雷声，他从没听过这名字，依然鄙笑道：“你怕不怕他是你的事。百残和尚对我并且不敢只过三招，而且我也应付过去，你纵然不怕他，却未免太小视区区，也太看重你自己了！”

　　常公佞陡然想起近日谣传，有人和百残和尚过了四招，全身而退，不料竟可能是眼下这个狂傲的弱冠少年！他正悔自己刚才说话太满，只听唐剑宁继续傲笑道：“我看这样吧！咱们先来二十招试试，到时你若不服，再继续二十招好了！”

　　常公佞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惊疑！他不怕对付不了唐剑宁，而是怕真的让对方折满了二十招，自己在和平山庄的威严尽失。同时对方能接下百残和尚四招全身而退，必然有恃无怨，不然也
　　不敢狂言二十招以後再二十招！因此，他为了珍惜羽毛，此刻反倒有些踌躇起来！
　　伹一旁可急坏了丘九渊！他可知道常公佞号为“神州一煞”，以前有名的手辣心狠！唐剑宁居然一再卖狂，心中不禁一连暗骂了好几声该死！
　　其实，他还不知道唐剑宁另外还有煞手独门绝艺——六阳炁功和覇拳没有派上用场！
　　这时只听神州一煞常公佞厉声暍道：“好！咱们就对十招好了！”
　　唐剑宁冷笑道：“三招，十招，二十招，甚至一百招两百招都没问题，只是你那心中已经先有了怯意！也罢，你把你们和平山庄凡是眼下可以调集来的字号人物，一齐都召了来，咱们打就打个痛快，免得一场又一场地永无休止！”

　　神州一煞常公佞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剑宁板起脸，厉声说道：“什么意思？你问间范立山先前说些什么话来？”
　　常公佞盛气反问道：“他说什么来着？”
　　唐剑宁道：“他比你所说的更加动听些！”
　　常公佞怒道：“老夫身为本庄总护法，你敢情是不相信老夫的话？”
　　唐剑宁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头街了！我只问你，在你没来之前，谁最能代表和平山庄？”
　　常公佞没加思索，脱口说道：“自然是范……范……”
　　唐剑宁大笑道：“却又来！他说的话是不是应该不算话？”
　　常公佞强词夺理道：“老夫才真是和平山庄庄内的人！”
　　唐剑宁说道：“潜山下院是否隶属和平山庄，潜山下院之主是否足够代表潜山下院，咱们姑且不去说它。你说你是和平山庄庄里的人，说话似乎可以算话，假如一旦你们山主或者再有什么比你职位更高的人来了，你的话岂不又同白费？你教我凭什么相信你？更何况你刚才说过遇事只能当三分家，其余七分还操在别人手里！”

　　常公佞恼羞成怒，大喝道：“你若是怕，尽管明说，老夫遵行本庄消弭劫杀的本旨，放你出去就是，你要的什么面子！逞的什么口舌！”　　、
　　唐剑宁剑眉双剔，厉声道：“笑话！区区若是害怕，就不教你召唤所有和平山庄的人物字号了—召不召唤是你的事，打是打定了！对付你们这不讲信义的和平山庄的人物，只有用武，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常公佞这时再也无法保持总护法的风度了，气得他满脸铁青，回头气呼呼地大声吩咐道：“立山，你立刻带着这一干客人和弟兄们离开潜山下院，并把那个姓艾的带来大殿，老夫要舆这娃儿见过高低！”
　　范立山有苦难言，没奈何，招呼一众宴客，说道：“请各位随范某暂去别院歇息一会！”
　　剑已拔，弩已张，显已到了一触即发之势！
　　这时，忽然有人大暍道：“且慢！”
　　一个年纪轻轻的道士越众而出，群雄目光不禁一齐转注这个道士！只见他大步跨到神州一煞近前，施礼说道：“武当後辈丘九渊有话要说！”
　　常公佞目射凶焰，瞪了丘九渊一眼，喝道：“你多打量着就是！说吧！”
　　群雄都看得出，这一触郎发的趋势，并没因丘九渊的出面而缓和。
　　有的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有的则只想见识见识早享盛誉的常公佞的高深武功，有的则是纯粹抱着看热闹的心里。
　　尽管他们想法不同，却有唯一相同之处，那就是他们此刻没一个肯听范立山的招呼，仍然一齐逗留没走。
　　丘九渊神色自若，夷然说道：“晚辈只问当不当说，丝毫没存打量不打量的心！”
　　常公佞重重“哼”了一声·
　　丘九渊接说道：“前辈在十多年前，西子湖一言九鼎的事，便口碑江湖，至今尚传诵不衰，前辈虽然隐居多年，此番出山，大概总有个耳闻………！”
　　他把常公佞捧得高高的，伹事实确也如此。
　　常公佞不觉手拈银须，两眼翻望屋际，右手频频抚摸着那失掉了小指的断痕，沉思不语。但脸上的神色，却不断的变，喜，怒，哀，乐，爱，恶，欲，几乎完全在他脸上呈现出来过！
　　终於，他浮出笑容，问道：“真的吗？你有几岁，能知道那么多！”
　　“是家师把前辈西子湖断指全信的事常常用来训勉後辈弟子，所以凡是武当弟子，没一个不熟知此事，并想一瞻前辈的丰神！不过………”
　　他趁机一转话题，笑道：“前辈今番的事，却沾污了以往的清誉了！”
　　常公佞一怔之後，薄怒道：“是老夫失信於人了？”
　　丘九渊仍然微笑道：“很难说！但不知前辈此番要与这位唐居士交手，是为了个人，还是为了和平山庄？”
　　常公佞立刻答道：“自然是为和平山庄啊！”
　　丘九渊又道：“然则范院主呢，是为个人的恩怨吗？”
　　常公佞低下头，没有答话。丘九渊接说道：“范院主不顾信义，不过是和平山庄的一部份，前辈是和平山庄的首领人物，不问清事实真像，动不动就要倚仗武功欺负别人。姑不论胜负如何，将来传扬开去，别人一定会说前辈个人的事的信守还不错，若是为和平山庄说的话就值得考虑了，再不然，人家就说前辈以往虽然一诺千金，如今却………”

　　话没说完，只听常公佞大暍道：“住嘴！”
　　接着又气咻咻地暍道：“立山，你也说说！你究竟说些什么话来着！”
　　冷面狼心范立山任是再冷再狠，对这位总护法却是战战兢兢。只见他走过这边，面有愧色地把交手前的话据实说了出来，临了却故意道出唐剑宁就是摩云客唐敏代师传艺的小师弟，意在加深常公佞对唐剑宁的仇恨。这一着棋下得可说狠毒极了！，

　　只听得常公佞的脸色不断的变，倏忽之间，一连变了几种不同的神色，最後却对范立山厉声说道：“去！把那姓艾的放出来！”
　　唐剑宁和丘九渊面露喜色，各自对望了一眼，发出会心的微笑。
　　范立山看在眼里，苦在心头，没奈何，期期艾艾地低声说道：“他……他……”
　　唐剑宁感到不妙，从旁急暍道：“你把他怎样了，，”
　　范立山猛地把头一扭，对唐剑宁喝道：“送往峨嵋处死去了！”
　　唐剑宁暴怒道：“我要你抵命！”
　　说着，人已向范立山扑去，，
　　常公佞暍声“慢着”，对范立山厉喝道：“你这话是真的？”
　　范立山垂手低声答道：“真的！”
　　丘九渊接问道：“为什么？”
　　翁白水插口道：“艾锟和我有仇，是我向他要的！”
　　唐剑宁怒道：“什么仇？因为连克狄？”
　　翁白水厉声道：“他叔叔害死了我师叔！”
　　唐剑宁忽然扑到翁白水面前，一把拿住他那右腕，两眼喷出慑人光芒，大暍道：“你跟我去峨嵋要回艾总舵主没话说，否则你抵他的命！”
　　翁白水一下子没躲开，登时便觉气血逆行，难受至极！
　　他不能当着这许多人低头求恕，便忍着痛苦不做声！
　　唐剑宁再逼一句：“你去不去！”
　　愤恨之下，手指再加一成劲力，翁白水登时晕蹶过去了！
　　只见一个劲装汉子突然跑进大殿，禀道：“张合兴求见院主！”
　　范立山一惊，脸上变色道：“怎地他来得恁快？传他进来！”
　　一个包扎着脑袋和左臂的头目模样的汉子走进大殿，见了范立山，行过礼，两眼频频转动，欲言欲止。
　　常公佞喝道：“什么事鬼鬼祟祟？”
　　这人敢情并不认识他们总护法，看了常公佞一眼，又扫了范立山一眼，仍不开口，范立山忙道：“总护法问你的话哩，快说！”
　　这人吃了一惊，屈膝行礼毕，说道：“小的张合兴，奉院主之命，随洪护法护送艾………”
　　常公佞暍道：“别罗嗉！你只说那姓艾的怎么样了？”
　　张合兴回道：“就在此去一百二三十里地的地面上，被一个青年的妞儿将姓艾的抢走，并且杀死了洪护法，割了小的两只耳朵，教小的回来传话！”
　　常公佞怒道：“她要你传什么话？”
　　张合兴打了一躬，低低说道：“小的不敢直说！”
　　常公佞预知这传话必不好听，伹仍喝道：“不关你的事，你只直说好了！”
　　张合兴战战兢兢地说道：“她说：‘姑娘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是碰上你们和平山庄的人，见老打老，见小打小，除非和平山庄即刻解散，否则姑娘一有了空，便去犁庭扫穴！你回去告诉你们庄主！’她是这么说，小的不敢隐瞒！”

　　“这少女是谁？好大的口气！”殿中群雄，心里无不发出这种疑问。
　　常公佞的满头白发和过腹银须，忽然无风自动，显然已经动了真气—只见他白眉剔起老高，沉声暍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何人门下？”
　　张合兴当时那里还敢问人家的名字，伹却不敢直回，於是谎言道：“小的也曾问过她，她只是不肯说！”
　　常公佞嘿嘿一笑，道：“姓名也不敢说，还说的什么大话！下去！”
　　张合兴叩了头，揑着一把汗走了！
　　常公佞转脸对唐剑宁沉声问道：“眼下你还要和平山庄替你做些什么？”
　　唐剑宁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丘九渊已接口说道：“艾总舵主既然不在和平山庄人物的手里，晚辈等就此请辞。”
　　常公佞冶冷说道：“好！你们走！”
　　於是丘九渊和唐剑宁对殿中群豪打了个招呼，便自昂视濶步，长扬离殿。
　　还没走出庙门，忽闻一人急暍道：“唐剑宁替我站住！”
　　丘九渊，唐剑宁两人同时停步回身。唐剑宁朗声向常公佞说道：“你是有悔意？”
　　常公佞大笑道：“今朝夹得有和平山庄的事，不便了结唐敏的事，以後不论何时何地，咱们再遇上了，我代表我，你代表你唐师兄，咱们好好地再对十招，你敢不敢？”
　　唐剑宁豪笑道：“有甚不敢！”
　　常公佞吩咐：“立山，派人送他两人出去！”
　　两人潜山下院派了一名头目送出暗椿地带之後，唐剑宁忍不住问道：“丘真人兄，怎地平白又跑出一个‘和平山庄’来了？单看这组织和气派，势力恐怕还不小啊！”
　　丘九渊眼光四扫朝周遭搜了两遍，见确实无人，才说道：“我的唐兄弟，今天好险呀！”
　　唐剑宁嘴角微撇，不服道：“我才不在乎那个什么鬼院主哩！老虎不吃人，凶相难看！”
　　丘九渊正色说道：“那瘦鬼的武功虽然了得。幸亏你及时来了，否则，可真够我受的。所以我应该特别向你道谢！”
　　唐剑宁由衷说道：“丘兄这么说，简直是愧杀小弟了，当时若非丘兄一言提醒，难说小弟已出乖露丑，身败名裂了！”
　　丘九渊大笑道：“你这个人呀，狂起来，狂得令人可爱，谦逊起来，更谦逊得令人可喜，你教我说什么好啊！”
　　他话题一转，再道：“我还要去办理师门之事，唐兄弟请自方便，不过『和平山庄』极其难缠，你能避免就不妨避免一些！”
　　唐剑宁道：“谢谢丘兄的教言，但不知那『和平山庄』的庄主又是甚等人物？”
　　丘九渊眉头深锁，缓缓道：“只看他近一两年来所网罗的厉害人物，就可断知此人必是了不起的人物，但究竟是谁，慢说局外人莫测高深，便他们手下也只三两个人清楚！”
　　唐剑宁深以为奇，问道：“难道那个什么总护法常公佞也不知道？看他行径颇也正大，怎会加盟这等黑组织？他又是如何样人？”
　　丘九渊犹右余惊，郑重地道：“他叫常公佞，外号『神州一煞』，他自然知道庄主是谁。此人一生行事，无所谓善恶，兴之所至，善恶倒置！好起来，俨然卫道之士，使起性子来，比恶魔还狠毒十倍！所以我说今天的事情好险！”

　　唐剑宁又道：“你先说他西子湖一言九鼎，又是些什么事？真的吗？”
　　丘九渊兴奋地道：“怎么不真！这可能是他毕生的荣幸！说起来与你又有关连，哈哈，真巧！”
　　唐剥宁一片迷惘，像问丘九渊，也像是自问，茫然道：“与我有关？”
　　丘九渊笑道：“说来话长，我索性花点时间告诉你。”
　　於是丘九渊说出从他师尊嘴里讲出的一段经过来——
　　X　　X　　X
　　大约是十七八年前的一个暮春季节。
　　那西子湖边，岳王坟前，踏春的游客，穿梭般地川流不息。
　　常公佞兴之所至，偶然也前去瞻仰一番。
　　一个不修边幅的年青汉子，停在亭柱旁边，一面狂饮，一面高歌，虽然狂傲绝伦，却没半边尘俗之气。
　　只引得游人竚足围观，汉子却视若无睹，依然高歌狂饮如故—
　　常公佞老远就听那声晋唱道：
　　“雁荡之南兮，有女怀春。
　　檀郎邀宠兮，入幕为宾！
　　天何踌兮地何局？
　　石烂海枯兮，此心不渝！”
　　虽然断断续续唱个不停，但唱来唱去，老是那么几句。
　　心想：“此人定是情场失意了，痴情亦复可怜！但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
　　挤进人丛里一看，不觉大惊—陪道：“此人眼射精光，分明武林高手！因何为了一个『情』字，自陷泥沼！我何不点醒他，免得他愈陷愈深，不堪自拔！”
　　他怀着一片善意，用“传音入密”的武家上乘内功传话道：“朋友，你何必自寻苦恼！去，雷峰塔前，老朽与你排遣排遣！”
　　年青汉子微微一惊，朗目扫处，便对常公佞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莫再卖弄了，去休去休！”
　　常公佞既惊且怒，马上再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恶狠狠地叱道：“老夫一片善意相劝，年轻人怎好如此无礼！你是那个门下？”
　　皆因年青汉子刚才说的这几句话，也是用的传音入密功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居然能够练成这种上乘内功，说话又是恁般无礼，教他怎能不又惊又怒！
　　更不料他在喝间对方门户之後，对方竟然反问道：“阁下又是那个门下？”
　　常公佞气得须发俱张，怒道：“好！三更月夜，雷峰塔前，老夫告诉你！”
　　年青汉子立刻接道：“到时我也告诉你！”
　　他们都用密音答话，所以外人只见年青汉子的嘴唇嚅嚅而动，却不知他在说话，还以为他神经有了毛病。
　　X　　X　　X
　　钩一般的新月，渐渐爬上树梢，又渐渐爬往蔚蓝的天空。
　　西子湖镜子似的水面，点尘不惊，偶然一阵微风过处，吹绉了湖面，也把映在湖面上的垂杨倒影，折成无数截，随着绉绉的湖水，在月下微微荡漾着。
　　月夜，是那么美，又那么宁静，假使有人身临此境，他将会被这宁静的月夜所陶醉，而遗忘人世闾的一切一切！
　　但，也有例外．．．．．．．．
　　就在西湖十景的“雷峰夕照”塔身旁边，一个白须白发的高大老人，不时望望天际的新月，又不时目注四周，良久良久，脸上终於现出不耐神色，喃喃自语道：“难道他怕了，不敢来应约了？”
　　大地，仍是一片寂静．．．．．
　　蓦地！
　　白发老人回头惊顾，敢情他发现什么了！
　　一道灰色的道影，微微带起破风的声音，箭一般地向雷峯塔这边射来！
　　那身影好快！五七十丈的距离，不过眨眨眼，一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已站定在白发老人身前五尺之处，傲笑道：“区区特来候教，幸未逾时，阁下是谁？该见告了！”
　　白发老人隐现怒容，随又冶冷笑道：“『神州一煞』常公佞！你呢？”
　　年青汉子忽然纵声大笑道：“这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区区便是阁下要找的『雁荡门下摩云客唐震天』！无风不起浪，江湖上传言你要在十招以内折服我，是吗？”
　　常公佞当时也是一惊，人言摩云客狂妄绝伦，真是见面胜似闻名！
　　江湖传说不假，他确曾出此豪言，於是从容说道：“一点都不假，你就接我十招好了，拳脚兵刃随意。”
　　他轻飘飘地说出，一点都不显得勉强，饶是素性傲的摩云客，此刻也不禁略敛狂态，微微笑道：“那样你太吃亏了，唐震天一生不愿占人半点便宜！咱们不限招数，公平斗争，直到一方服输为止！”
　　常公佞立刻接口喝道：“老夫说话从不翻悔，说过十招就只十招！”
　　摩云客不觉狂态复作，大笑道：“十招百招，且不去管它，不成你打满十招就想一走了事呀　？便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到我唐某人手里也办不到！咱们不动手则罢，一动手就非见个胜负不可—你只说你输了怎么办？”

　　常公佞喝道：“随你的便！你说好了！”
　　摩云客微微笑道：“我只要你留下点什么给我做战利品！”
　　常公佞毫不考虑，断然说道：“老夫若十招胜不了你，除了自断左手小指送你之外，并且立即遁隐深山。十五年後的今天，咱们再在这里碰头！”
　　摩云客大笑道：“除非我在十招以内打败你，否则，我是不会接受的！』
　　常公侫迫不及待，才喝一声：“接招！咱们就在拳脚上见高下好了！”
　　一招“苍龙出海”，右掌隐挟风雷之声，当胸打去。
　　摩云客武林健者，自然识货，一见掌未临身，劲风先到，而且此一出手之势，包罗万象，大力鹰爪功之外，还夹有擒拿，点穴手法，那敢怠慢，赶紧暴退身形，同时用了一招“如封似闭”，遏止些撞来的疾劲余势。
　　端的名家过招，不同凡响，只见掌风到处，弥漫起一片尘土，几乎对面难辨人影。
　　也幸得摩云客在暴退同时，使出了这招“如封似闭』，否则，也将难以全身而退！
　　两人才拆这一招，两人心里便都有数。
　　常公侫除了心惊之外，还加上一层焦急！
　　於是疾扑上前，左臂一圈，右臂随指，绝学“可圈可点”，已自出手！
　　这一招威力又自不同！
　　唐震天只觉对方打出这招，一团廻旋力道之中，另有一股阳刚劲气居中突射而出！凌厉威猛之势，为平生所仅见！
　　这时要想躲开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无论如何都来不及！说不得，只好生死由命，孤注一掷！
　　猛提一口丹田真炁，挫身坐马，双臂一分！
　　耳际只听一声巨大闷响，唐震天顿觉气血翻涌，眼前一片漆黑！心说：“想不到我真的败了
　　，而且竞在第二招上！完了，半世英名，化为流水！”
　　但等视线稍为明朗时，只听常公侫惨笑道：“好！你算是我常公侫平生仅遇的劲敌！来，还有八招！”
　　摩云客一听，再一看，对方竟矮了好几寸！
　　心头豪气陡生：“八招，还有八招！我不能尽挨八招呀！”
　　一移脚，便要先发制人。
　　岂知分寸也移不动，活像有什么绊住脚似的！
　　偷眼看时，不觉大吃一惊—两只脚掌，竞连脚踝一齐陷入青钢石的地面之中，这才猛然悟出对方矮几寸的理由，大概这一掌谁也没占到便宜！
　　这不过瞬间的事。
　　摩云客意动身起，争取机先，呼地一拳打了过去！
　　常公侫已然领教过唐震天的能耐，那里还敢丝毫大意，立即施出浑身解数，全力应付！
　　两人素未谋面，更没有丝毫恩仇可言，伹一旦交上了手，便无异为不共戴天之仇作生死的决斗！
　　说起来，不过为了个“名”字而已！
　　这种行为对吗？不对吗？无聊吗？可贵吗？只有身历其境的当事人或能了解！
　　他两人虽然作生死恶斗，出手却非常缓慢，每发一招，都必然是想了又想，因为彼此相差有限，争的只是毫厘之差！尤其常公侫，他心里只抱着十招的打算，十招之内不能打败对方，自己便算落败，所以出手更是慎重无比！

　　三招！四招……尽管再缓再慢，渐渐地，渐渐地，在漫天尘土风扬，掌风呼呼中，终於打到了第十招，仍未分出胜负来！
　　常公侫霍地跳退圈外，面色凝重，说道：“够十招了！我败了！”
　　摩云客听说常公侫这么一说，反倒对他敬重起来了，正色说道：“你并没有败，咱们只是平手！”
　　常公侫严肃地道：“我十招之内没打败你，便算败给你了！我说话素来算话，你的剑借给我一用！』
　　摩云客唐震天微带怒意地大声说道：“我不也说过，除非我在十招以内胜了你，否则我不会接受的话吗？难道我说话便不算数了！”
　　常公侫冶冶道：“我只向你借剑用一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摩云客怒道：“除非再打下去，直到把你打败为止，否则我不借剑，十五年後也不再来！我只问你还打不打？”
　　常公侫斩钉截铁般地进出两个字来：“不行！”
　　摩云客说盘：“不再打就没法分输赢，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常公侫连声整大叫“等一等”！摩云客头也不回，迳自如飞纵去！
　　他低下头想了一下，忽然喃喃自语道：“我常公侫岂能说话不算！”
　　一咬牙关，右手硬把左手的小指拽了下来，往地下一甩，恨恨地说：“我十五年後的今天再来这里找他打十招！”
　　这时，忽然一个人现身出来，惋惜而又敬佩地说道：“常兄，他人都走了，你何苦如此？”
　　常公侫猛睁双目，暍道：“你看我几时讲话不算过？”
　　不再理会那人，竞自飞身离去！
　　不久，这件事便在江湖中轰传了，神州一煞常公侫也从此失踪了！
　　丘九渊讲完常公侫这段断指全信的事，唐剑宁不觉对常公侫深具好感，感叹地道：“难得他并未落败，而且在我唐师兄离去，另外那人又没现身以前，肯自动断下指头，这种作为，委实令人可敬可佩，只不知道他十五年後去西湖没有？不过我倒料到他一定失望，因为我唐师兄已经………已经………”

　　他感叹中不觉说溜了嘴，话到口边，故又顿住不说。
　　丘九渊却乘机追问道：“令师兄已经怎么样了？”
　　唐剑宁眼帘润湿，终於实话实说道：“他老人家已经作古了！”
　　丘九渊吃了一惊，急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唐剑宁回想起当年舍身崖十大高手围斗摩云客师兄之事，结果是十人全毁，师兄成残，十大高手中包括正邪两道，其中就有武当派的武当剑客潘君佩，至今此事除了自己而外，江湖中尽管揣测纷纭，究无一人知道！
　　再看前番正邪两道铁柱峯前第二次携手，明是舆多事老人为难，实则是要姬文央自投罗网。虽然此次侥幸没有死亡，伹其不肯放过姬文央却极为明显！
　　自己平素最为敬畏的两位豪客——唐敏和姬文央，偏偏又都与武当有隙，而丘九渊虽是武当门徒，伹其言其行，却令人心生敬重。
　　他为了化解两位豪客和武当派之间的嫌隙，拭去眼中泪水，撇开正题，旁敲倒击地问道：“丘兄，你说句真心话，你觉得摩云客和百步追魂两人的素行究竟是好是坏？”
　　丘九渊忽然见他有此一间，而提到的唐，姬两人，却都舆他有师徒之实，心中已猜出几分，於是说道：“若论这两位前辈的素行，颇难作明确肯定的断言，他们两位嗜杀却是真的，伹如究其出发点吗，则又……则又……”

　　唐剑宁测知他颇有碍难之处，及时接口说道：“我只是请你站在恩仇以外的立场，作公正的批评！』
　　丘九渊现出没奈何神色，苦笑道：“唐兄弟明见，何必一定要我说！”
　　唐剑宁微笑道：“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出君之口，入弟之耳，丘兄有什么碍难的！”
　　丘九渊无可如何，低头想了一下，说道：“池们两人杀人的出发点都是无可厚非的，只是性情怪僻些。”
　　唐剑宁笑着逼紧一句，道：“无可厚非，未免模棱两可，丘兄可以再肯定一点说明白些吗？”
　　丘九渊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间玻庙寺，说道：“咱们站在这里看那庙宇，果然是间破庙，也许庙的後面是完整的，那末，从後面看的人就一定反对咱们所说的破庙是错误的了，这道理很明显，各人站的立场不同，见仁见智也就各不同了。”

　　唐剑宁知道武当派对於摩云客和百步追魂的嫌隙，仍未去怀，此时尚不便化解，於是笑了笑，道：“我明了丘兄的意思了。不过庙宇後面的人群中，也有确知庙宇前面是破废的人，这就要靠这明了人找机会进言了！丘兄你说是吗？”

　　丘九渊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是自然，那就看他们肯听不肯听了！”
　　唐剑宁忽然激动地说道：“丘兄，我想告诉你一件江湖秘闻，伹请你莫转告别人，行不行？”
　　丘九渊严肃地道：“唐兄弟如若信得过丘某，便请明言。”
　　唐剑宁问道：“贵派有位武当剑客潘君佩前辈，不知与丘兄如何称呼？”
　　丘九渊兴奋接道：“那正是丘某人的师叔！”
　　唐剑宁沉着气间：“他如今可在武当？”
　　丘九渊屈指算了一下，道：“他老人家已十二三年没回山了。”
　　唐剑宁仍然不动声色地问：“到那里去了？可有音信？”
　　丘九渊似乎预感不妙，叹道：“家师曾多次派人打探，但杳如黄鹤，音信全无！据说各家派在那段时间内失踪的还大有其人啊！”
　　唐剑宁面色凝重，庄容问道：“是不是还有嵩山浮月寺静心方丈，华山派不老童子乐平，峨嵋派峨嵋樵子连克狄，泰山派空………？”
　　他问一句，丘九渊暗惊一盘，不等他再说下去，丘九渊已猜想唐剑宁所要告诉自己的，将是一个不吉利的噩耗。急忙打断话头，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都到那里去了？”
　　唐剑宁神色黯漫，伹一想起池师兄那种傲岸之色，忽又豪气万丈，认为他们的死，是罪有应得，殊无同情之处，於是冷冷说道：“十命换一命！连我唐师兄，一齐到阴府见阎王去了！”
　　丘九渊如雷轰顶，急问道：“是那一年？”
　　唐剑宁答道：“就是他们不现身江湖的那年！”
　　丘九渊再问：“在什么地方？』
　　唐剑宁乾脆地答道：“舍身崖！”
　　丘九渊进一步再问：“还有些什么人？难道他们一个也没活着回来？”
　　唐剑宁掠过一片傲岸神色，沉声说道：“我再说一遍，那十个人是：黑白双剑裴氏兄弟，甘陕大侠白衣秀士锺少恺，荆楚澹河沟金姥姥，华山不老童子乐平，峨嵋樵子连克狄，恺山静心方丈，泰山空灵大师，崆峒生死判康麟，和今师叔武当剑客潘君佩，十个人全死在我唐师兄拳剑之下，没有一个侥幸脱逃；否则，江湖岂不沸沸腾腾！”

　　丘九渊塞着脸断然说道：“你骗我，你唐师兄并没有死！”
　　唐剑宁一颗心不能换取一颗心，猛如受了莫大侮辱，怒道：“你不信任我？你简直在放屁！”
　　丘九渊却不动怒，只反问道：“你唐师兄假若死了，如何能传你师门武艺—”
　　唐剑宁怒气稍平，解说道：“他老人家当时被十人断掉双腿，在十人死去以後的第四年才逝世的！有这四年的时间，难道不能传我武功！”
　　丘九渊深信唐剑宁不可能说诳；否则，他尽可不提此事了。於是幽幽叹道：“这十人中正邪都有，我真不知他们有什么血海深仇，值得这等拚死拚活！”
　　唐剑宁心中猛动，突然迫问道：“然则前番你们恁多的人，群殴姬老前辈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丘九渊叹息道：“我只是师命所差，身不由己啊！”
　　唐剑宁也幽幽叹道：“眼下我唐师兄已死，姬前辈则仍健在。难道尽他有生之年，都不能化解这段过节，一定要弄得两败俱伤，为亲者痛，仇者快，才适当吗！”
　　丘九渊提到师门，不禁又是长长一叹，道：“我们做晚辈能说什么好呢！”
　　唐剑宁满脸浮现庄严神色，毅然说道：“那也不尽然！只要有道理，我就敢向姬前辈进言！”
　　其实，丘九渊何尝没有这番苦心，只是他深知掌门师尊静幻道长的执拗个性，不是片言可以说服的！他鉴於唐剑宁一片化干戈为玉帛的言行，深深受了感动，说道：“好！唐兄弟，我拚着受駡挨打，也一定尽力劝说！再见！”

　　这时远处蹄声得得，有骑马踏月行来。
　　唐剑宁一皱眉，道：“如此深山子夜，不知是谁来了。”
　　说时，前面山脚已转出一骑。
　　月下望去，马上是个女子，因她背月而行，望不清面貌，丘九渊悄声道：“是个女人！”
　　就只这一句话的时光，那一人一骑已来到临近。她迎着月光，已看清两人，只见她马不停蹄，对唐剑宁嫣然笑问道：“喂！你前番碰到过骑着马，也插着白花的人没有？………”
　　她不等唐剑宁答话，突然秀目凝注唐剑宁的胸前，“咦』了一声，惊道：“想不到你我还是自己人！怎么我会不知道？………呵！我离家好久好久了！朋友，你尊姓呀？”
　　她生得顶美，说这话时，绝无半点女儿家羞涩之态，就如对闺中挚友似的。唐剑宁早看清地便是前番路过的那个教自己传话的少女，同时更知道她此刻之所以说是自己人，纯是因为自己胸襟缀着两朵白花的缘故。於是慢慢摘下那两朵白花，丢在地上，笑笑说：“姑娘误会了，在下跟姑娘并非同道人！”

　　少女粉脸一沉，娇暍道：“快报出姓名师承来，让姑娘清清你的根！』
　　唐剑宁又好笑，又好气，正欲答言，丘九渊已抢着说道：“随你去猜，总不是『白花帮』人物就是！”
　　少女怒道：“小杂毛，你少在姑娘面前逞能，姑娘的剑可不讲交情！”
　　转脸对唐剑宁暍道：“我前番还把你当好人，不料你这么坏！快报出你的师承门派和姓名来！”
　　唐剑宁仍然微笑道：“你这么凶覇覇地干什么，我有非说出姓名师承的义务吗？”
　　少女霍地长剑出鞘，一比唐剑宁，怒暍道：“你说不说！”
　　丘九渊忽然从唐剑宁腰际拔出一柄短短宝剑，顺势一抖，顿见一片秋泓，耀人眼花！他横亮短剑，冷冷笑道：“你敢情是要在剑上逞能，你先看看这柄剑！”
　　少女闻言，立时紧紧朝剑身盯了两眼，忽见她惊呼道：“『白虹剑』！”
　　接着又不自禁地对丘九渊面现惊疑，问道：“难道他就是雁荡传人，日来声誉鹊起的唐…唐剑宁！”
　　唐剑宁此刻反倒有些窘迫，俊脸上红红的。丘九渊代答道：“正是我这位唐兄弟！姑娘也有耳闻呀？』
　　少女面色顿霁，嫣然笑道：“江湖间的事传播得最快，我叶……我岂会不知道！道长的法号是……”
　　丘九渊道：“贫道武当丘九渊。敢问姑娘在『白花帮』身居何职？”
　　少女略微娇羞地低低说道：“我叫叶可兰，只有时替我爹爹跑跑腿。”
　　丘九渊大声道：“原来姑娘就是『白花帮』的少帮主『追……追………』。”
　　少女忽又大大方方地接口笑道：“『追魂俏罗刹』，那是因为我见了那些下五门，心里就有气，手底下自然也狠了点，所以他们替我起了这么个外号，其实我倒不在乎这个。”
　　唐剑宁只觉这位叶可兰姑娘时而豪放不覊，时而又温柔妩媚得紧，伹无论在那种情形下，都觉得令人可爱，不禁对她多瞧了几眼！
　　恰好叶姑娘这时正回眸过来，四道眼神不期碰了个满怀，两人脸上立刻泛起一屡薄薄红晕，望着别处默默不语。
　　丘九渊虽然列身三清门下，可不忌讳这个。他暗暗好笑，忽然大盘惊叫道：“看！这是什么？”
　　叶姑娘和唐剑宁不知何事，同时回过脸来，只见丘九渊紧紧贴在脸上的右手，这时忽然往地上一甩，满脸正正经径地说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个碍眼的虫儿，咬得我好痛哟！唐兄弟，
　　你看看我脸上咬红了没有？”
　　他说到“脸红了没有』的时候，已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叶、唐两人这时才会过意来，丘九渊是在打趣他两个，刚褪出的红霞，不觉再又飞上面颊！
　　唐剑宁好不尴尬，狠狠盯了丘九渊一眼，丘九渊连忙把白虹剑纳入唐剑宁鞘内，转脸对叶姑娘正色问道：“风闻贵帮派出好几拨人来江湖搜寻一件什么宝物，可有其事？”
　　唐剑宁心中一动，接着闷道：“那宝物究竟是什么，竞使峨嵋倾巢而出？”
　　叶可兰心头一紧张，急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唐剑宁略一沉吟，便把当时峨嵋掌门费青峯师兄弟围杀黄百聪以及那个叫松如的年轻人在临死之时托他转交的小油纸包已交给姓秦的箭手的事，详尽地说了一遍！
　　话未说完，叶可兰已是晶珠盈眶。月下看美人垂泪，又别具一种风韵……
　　唐剑宁不觉看得呆了，竟然没出一语慰藉。
　　丘九渊劝慰道：“宝物既已归还原主，纵然死去一两人，也是有代价的，姑娘何必过悲！”
　　叶可兰忽然拭掉眼泪，无比沉痛地说道：“谢谢你们两位。血债血还，叶可兰告退了！”
　　一紧缰丝，“希聿聿』马嘶整起，一人一骑已绝尘驰去！
　　丘九渊叹道：“看来那死的一老一少，将是她的亲人了！”
　　唐剑宁道：“只怕那个叫松如的少年是她兄弟！相貌也像，临死还说：『百花谷，交给我爹爹！』如果他不是帮主的儿子，那等至宝怎会指明交给他爹爹！哦，我刚才忘了问她，救走艾总舵主的不知是不是她？”
　　丘九渊提出另外一个问题，道：“还有，那宝物不知是件什么宝物？”
　　一切的问题，依旧是扑朔迷离………
　　X　　X　　X
　　唐剑宁一路打探艾锟的下落，始终没有一点端倪。
　　他想：“艾锟既然是被与『和平山庄』为敌的人救走，大概不会与他为难，自己与他有元宵节峨嵋之约，想他出言不苟，此去或者可以碰头。”
　　屈指计算一下日期，迳扑峨嵋而去！
　　这天来到仁寿县城近郊，已是二更时分，上弦的新月，斜斜挂在天际，耀眼的星星，似乎也因新春的来临，射出闪烁的光辉，与人们共庆佳节。
　　这天，正是正月初十，虽然已是二更时分，城裏面却灯火通明，远远就可望到。
　　唐剑宁孑然一身，平时饶是英雄气豪，这时缅怀家乡，又想起逝世的师兄，和遇他甚厚的姬文央，常败翁，以及时冶时热的李敏珊，爽朗妩媚的叶可兰……还有艾锟，丘九渊，甚至多事老人，无一人不值得怀念。
　　然而，天各一方，聚散无常，想起这些，他不禁仰首朝着天际。见片片浮云，随风飘动，正
　　像自己永无定止一般。
　　他感从中来，不觉发出一声低啸！
　　突然！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你这个背叛师门，吃裹扒外的家伙，这时你还想跑！”
　　唐剑宁辗转思想，觉得这声音很熟，许久许久，忽然他脱口说道：“啊！是翁白水！但不知另外那人又是谁？』
　　於是他循声潜往。
　　拳掌破空整，衣袂飘风声，断断续续地，不时传了过来。
　　唐剑宁渐渐接近斗场，跃上一株大树望时，只见翁白水与另外一个少年斗得正紧，那少年後力不继，已成强弩之末！
　　那少年一扭身形，回头逃遁之际，唐剑宁看出那少年正是崆峒派的一指剑左萍！
　　唐剑宁不由大为疑虑，暗想：“他两个一向友好，寸步不离，如何会反脸成仇？左萍吃里扒外，又为的什么？前番在潜山下院，两人不还是很好吗？”
　　只听左萍边跑边暍道：“你假公济私，我左萍什么地方吃里扒外了？再说我背叛师门，乃是我崆峒的事，与你峨嵋有甚相干！”
　　翁白水暍道：“我好意邀你加盟『和平山庄』，你反倒把和平山庄的机密外泄！你对艾锟说：必要时你不惜脱离崆峒派！我若不杀你，连我也无法向和平山庄交代！有种的莫跑，拚个你死我活！”
　　左萍禁不起翁白水相激，忽然停身回暍道：“人生总有一死，我左萍今晚纵然死了，也比助纣为虐死得光荣些！你过来，我左萍不一定就怕你！”　　；
　　唐剑宁暗赞道：“左萍这人本质倒不坏。等会他若真的不济，我得出手助池一臂之力！”
　　翁白水仗着比左萍技高一筹，等左萍刚一停步，便疾扑上前，左右开弓，贯注内家功力，打出两掌！
　　左萍也不肯示弱，功聚两臂，硬生生接了两掌！
　　两股劲风接触後，翁白水不过身形微幌两幌；左萍则脚下舱舱踉踉，一连退了五六步！
　　翁白水嘿嘿冷笑道：“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现眼！来，再接翁大爷一掌！”
　　声落，掌随，又向左萍打出一掌！
　　唐剑宁作势待发，只要左萍不敌，便立刻飞身抢救！
　　只见左萍不退不避，大暍一墼，仍然硬架了一掌！
　　这次可不比前番，刚等两掌一交，左萍立刻摇摇幌幌，嘴里喷了一大口鲜血！
　　这还不算甚么，落井下石的翁白水斩草不留根，这时竟然跨前一步，右掌高举，暍声：“让翁大爷成全你！”
　　兜头一掌劈下！
　　唐剑宁血脉贲张，箭一般地射向斗场而去！
　　他够快了，那知还有人比他更快！
　　他身形刚一离开树梢，眼前绿影一掠，只听翁白水闷哼了一声，门场中平空多了一个浑身翠绿的女人！
　　他去势甚急，这时也已跃入斗场。
　　只听绿衣女人冷冷说道：“峨嵋、崆峒，除了这个一指剑，就没一人不该杀！姓翁的，我这次不杀你，借你的活口传话给费青峯，元宵节教他等着领死！”
　　唐剑宁一听这声音竟是李敏珊，不由心花怒放，同时也猛然醒悟，艾锟定是她救了，不然，她如何会约费青峯元宵节闯山？不用说，这定是艾锟告诉她的！”
　　只听翁白水色厉内荏地暍道：“你是谁？报出万儿来！”
　　绿衣女人暍道：“李敏珊！』
　　唐剑宁也接口暍道：“还有，艾锟和唐剑宁！”
　　翁白水这时才发现唐剑宁，不禁心瞻俱裂，强颜道：“好！我师徒一准元宵节候驾！”
　　话完，鼠窜遁去！
　　李敏珊对左萍说：“左小侠，崆峒你恐怕是不回去了。天地尽大，何处不能立命安身！前途珍重。”
　　左萍毅然接道：“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左萍不说道谢的话，就从此辞！”
　　说着，对两人拱手一揖，转身奔去！
　　唐剑宁笑道：“不想到这儿遇见你，真是………』
　　李敏珊冷冷说道：“真是讨厌，对不对？”
　　唐剑宁就是见不得李敏珊，就像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潜在力量，专一克制他的智慧似的。这时
　　他是有口难辩，只好笑笑说：“除非你那么想，我可不那么想。”
　　李敏珊忽又笑意盎然，道：“那为什么会『不想在这儿遇见你』呢？”
　　唐剑宁笑道：“你听我慢慢讲嘛，艾锟可是你从和平山庄手下救下来的？”
　　李敏珊脉脉一笑，道：“你什么要这么想？既然这么想了，又何必再问？”
　　唐剑宁傻笑道：“我想是你救了艾锟，从艾锟口里听说我元宵节要去峨嵋犁庭扫穴，所以你刚才也说元宵节去峨嵋，对吗？”
　　他宛如婴儿碰上了慈母，失掉男子汉的威严，尽情地畅述着。
　　李敏珊似笑不笑地不作声。
　　唐剑宁再问道：“艾总舵主对你说过什么时候去峨嵋？”
　　李敏珊笑道：“你只跟我走，保管没错！”
　　X　　X　　X
　　一座客栈的小房间裹，聚了三个人。
　　他们是唐剑宁，李敏珊和艾锟。
　　艾锟主张夜探峨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李敏珊则不然，她说：峨嵋派人物，不过鷄犬土堆，何堪一击！
　　唐剑宁没有意见，探有探的好，不探有不探的好。
　　三人正窃窃私议不休，窗外忽然有人“噗嗤”一笑！
　　三人同吃一惊，扬手打灭灯火，启窗跃出！
　　只见皓月如盘，高悬天空，四下柯影交错，并不见半个人影！
　　彼此互望了一眼，又追了一会，懊丧返回室内。
　　点燃灯火，触眼处，桌上赫然一张纸条！
　　艾锟暗哼了一声，念道：“感君转宝之德，特此奉告：饮食言语，务希留意。知不具。”
　　字迹娟秀，分明是女人手笔。
　　艾绲皱眉道：“知不具？谁替她传了什么宝物了？她又是谁？』
　　李敏珊接过字条，眼神斜斜瞟着唐剑宁，微微笑道：“好秀丽的字迹啊！人长得也不错吧！”
　　艾绲一见这种情形，有甚不明白的。他打着圆场说道：“此处隔峨嵋山不远，说不定这间客栈便是峨嵋的耳目，咱们可真不要大意才好！”
　　李敏珊不悦，道：“咱们刚进店门时，我就看见翁白水和店家交头接耳，见咱们进店就闪开一边了！这还值得要别人讨好！”
　　艾锟听她所言，分明是对送字条的这女人说的，便讪讪笑道：“咱们总是提防一点的好，再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肠。”
　　李敏珊不层地道：“好心肠！我才不领她的情哩！鬼鬼祟祟地！”
　　唐剑宁正想出言劝解，只听隣室有女人声音接说道：“你又有什么了不起！”
　　艾锟一怔，唐剑宁听出声音不是叶可兰，放心不少，李敏珊已大声喝道：“贱人，你出来！”
　　隣房的女人也不示弱，立刻应道：“出来就出来，怕你！”
　　只听房门一响，脚步声已在这边房门前止住。
　　李敏珊当先打开房门，不觉怔了一怔，唐剑宁伸头一看，乃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忙迎了出去和声说道：“咱们说话也并不碍着你呀，小姑娘，你何必多事！”
　　那小姑娘把圆眼睛一瞪，道：“你就是那个什么唐剑宁吗？”
　　唐剑宁一愕，问道：“你怎会认识我？”
　　小姑娘小圆脸一鼓，道：“你是唐剑宁就好，等我兰姊姊回来再说！”
　　李敏珊怒问道：“你是谁？』
　　小姑娘瞥了她一眼，也怒回道：“你管我！”
　　说了，返身就走！
　　李敏珊气着要追，唐剑宁拦着道：“她一个小娃儿，和她一般见识则甚！”
　　李敏珊恨恨道：“哼！小娃儿！她说的话才不像小娃儿哩！”
　　艾锟把李敏珊送去隔隣的另一间卧房，他自己与唐剑宁居中而睡，免得他和小姑娘生闲气。
　　事也恁奇，那小姑娘口裏的“兰姊姊”竟然一夜没回。
　　唐剑宁心中可明白那“兰姊姊”定是叶可兰无疑，伹碍得李敏珊和艾锟，不便请问那小姑娘，只在心里着急！
　　第二天清晨，他借着盥洗之便，想问问小姑娘，却好小姑娘开门出来，小脸蛋上一片焦灼之色，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兰姊姊昨夜一夜没回来，到那里去了？”
　　小姑娘再也不像昨夜那般横蛮，抬头望了唐剑宁一眼，低低回道：“去峨嵋山去了，没有回来？』
　　唐剑宁一惊，问道：“她可说过不回来？”
　　小姑娘焦急地道：“她说过探听一下就回来的！”
　　忽然两声轻微的咳嗽声响起，唐剑宁听出是李敏珊在她自己房里有意咳出声音，不敢再问，
　　只悄声道：“你不用着急，我们等会也要去峨嵋的，到时一定探听她的下落！”
　　说着，急忙逃进自己房裏来，默默筹思。
　　房门响处，李敏珊已姗姗走来。
　　她睑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道：“今天是十五元宵节呀，咱们是晚间去，还是现在就去呀？”
　　她嘴角掠起神秘的笑容，眼神斜斜瞟望唐剑宁。
　　艾锟不知就里，道：“晚间去显得不太光明；若是现在去又嫌过早。最好是………』
　　李敏珊瞟着唐剑宁接口微微笑道：“我问你的话哟，什么时候去好？”
　　唐剑宁红着睑转问艾锟道：“艾兄，你说什么时候去适当？”
　　艾锟似乎也看出什么苗头来了，笑道：“还是大夥儿从长计议的好！”
　　李敏珊立刻笑道：“依我说，咱们吃了饭就走！”
　　唐剑宁反倒有些尴尬，低低说道：“何必急得这样！”
　　李敏珊大声说道：“你去是不去嘛？”
　　唐剑宁忙见风转舵，道：“既是你们去，我岂能落後。”
　　李敏珊以恨还喜地说道：“你呀，你的心早飞到峨帽山去了！你怕我不知道呀！快叫饭去！”
　　唐剑宁叫来饭菜，先命店小二逐样尝了一点，才饱食一顿，相率离店。
　　李敏珊似乎地形很熟，她一路当先领路，绝无一点犹豫情形，唐剑宁心想：“她以前来过峨
　　嵋？”
　　行行复行行，大概总走了二十多里地山路。
　　转过一道山脚，忽见发现前面有个黄衣女娃在前面疾行着。
　　唐剑宁看清她正是与自己昨夜比隣而居的那个小姑娘，明知她是为了寻找她兰姊姊而来，本
　　想叫她一路同行，斜眼见李敏珊分明看见了她却如未见，不觉又打消此意，只在暗中留意着她。
　　新年的太阳，照射在人身上，特别感到温暖，也特别感到和煦。
　　众人一路行来，并无半点阻碍………
　　正行间，突听李敏姗提高嗓子大叫道：“润丫头，回来！”
　　这声音充满了温情，但也夹带着严厉！
　　那前面走着的小姑娘，闻叫忽然停步，回头张望了一下，李敏珊已及时叫道：“『婢学夫人』，还不回来！”
　　唐剑宁和艾锟都不懂『婢学夫人』在这里如何解释，却见小姑娘欣欣然有喜色，慢慢踅了过来，怀疑地问：“你认得我兰姊姊？”
　　李敏珊且不理她，只含笑漫吟道：“『婢学夫人，忸怩作态』”
　　小姑娘忽然扑到李敏珊怀中，求道：“兰姊姊陷在峨嵋派裏了，请你快去救她！”
　　李敏珊笑道：“你精神抖擞，不是为救你兰姊姊来的吗？还要求我们干什么！』
　　小姑娘哭丧着脸道：“小润昨夜不知道你认得我兰姊姊嘛！”
　　李敏姗笑道：“现在呢？你认得我是谁？”
　　小姑娘憨憨地一笑，道：“我不管你是谁，你总是我兰姊姊的熟朋友！”
　　李敏珊扶着小姑娘，边走边笑道：“我叫李敏珊，你就管叫我珊姊姊好了。我和你兰姊姊朋友则有之，熟则未必，咱们昨夜在峨嵋才初次见面啊！”
　　唐剑宁和艾锟不觉大骇，齐问道：“你昨夜来过峨嵋了？”
　　惊愧之情，溢於言表。
　　李敏珊却笑着合小润说道：“你兰姊姊有惊无险，只等我们一去，她就可以出来里应外合了！”
　　小润不甚放心，再问时，李敏珊只安慰说：“我不会骗你的！”
　　言笑指顾之间，一行不觉登上“接天峯”。
　　石笋後面，忽然有人现身喝道：“什么人？可是拜山的？拿投帖来！”
　　李敏珊越众而出，冷冷说道：“艾锟和唐剑宁李敏珊犁庭扫穴来了！”
　　那人脸色骤变，回头向石笋後面大声说道：“闻玉和，你快去通报掌门，就说点子到了！”
　　他对李敏珊众人一抱拳，冷冷说道：“请随候见松进山！”
　　说完，昂然领先前行，众人也鱼贯後跟。
　　好险峻的山路，只见奇峻绝壁，苔藓遍地，稍一失惯，立刻便有粉身碎骨可能！大人还不打紧
　　，小润姑娘只好战战兢兢，临渊履冰般地慢慢谨慎从行！
　　那候见松分明是有意相难，翻过这座大山，眼前又出现一道空悬的栈道。
　　与其说是一条栈道，还不如说是一根独木桥，因为那是用一根儿臂粗细的巨大铁索架戍的！
　　这栈道约有十来丈长，虚虚悬在对山，下面则是百十丈深的深谷，走到桥边往下一望，等闲的人，休说走过去便看这一眼也就头晕目眩了！
　　候见松能耐颇也不弱，走到桥头，轻笑一下，道：“候见松有僭了！”
　　说着，脚一搭铁索，便疾行如飞地走去！
　　唐剑宁心中一动，忙跟着候见松身後亦步亦趋地渡到彼岸。
　　艾锟虽自认有些能耐，却是初次经历，好在那边有唐剑宁监视对方，不怕他捣鬼，一敛心神，气定神闲地安然渡过。
　　到达那边，回头一看时，不觉心中折服不已！
　　只见李敏珊右胁挟起小润姑娘，若无其事地安详飞渡，就如行走平路一般！
　　候见松见了，也是变颜变色！他不再充狠，乖乖地前面领路。
　　再翻一重山坡，只见费青峯领着一众僧俗弟子十多人，当先而立，脸上露出一种狂傲之色，笑嘻嘻地说道：“难得难得！老衲何幸，竞蒙三家高手一齐枉驾。里请！』
　　艾锟心惊道：“看他面现喜容，似乎有恃无恐，莫非邀到了什么绝顶高手不成？”
　　唐剑宁傲然说道：“明知山有虎，故向虎山行！”
　　翁白水恨恨地道：“行是可以，只怕你等来时有路，去时无门了！”
　　艾锟微笑道：“翁兄，令师在此，似乎还轮不到你说话！”
　　费青峯乘机说道：“三位里请，何必尽说废话！来，老衲领路了！”
　　说完，率领那班僧俗徒众，当先而行，三人各自对望了一眼，也随後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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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五章 罗汉金钱

　　四人默默无言，随在主人——峨媚派掌门人修罗大师费青峰身後，鱼贯进入一间客厅。
　　这个客厅极其广阔，长达十丈，宽也总在七八丈左右，厅中列无陈设，仅仅上首右边摆著十几张椅子和几个茶几。
　　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练武厅倒还比较恰当。
　　众人分宾主坐定，献过茶，主人费青峰朗声发话道：“老衲得小徒转报，知道诸位要在元宵节日来敝派‘犁庭扫穴’，老衲便随时恭候大驾。诸位信人，果然如期赶到！但不知诸位要如何‘犁’法！如何‘扫’法？请说句话儿，老衲无不遵命！”

　　说话时的脸色，显得非常骄矜，丝毫没把众人放在眼下！
　　唐剑宁不由心想：“这秃驴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却敢如此骄狂，莫非还另有什么诡计？要想学潜山下院范立山那一套？
　　於是微微笑道：“只要贵派是硬碰硬，不使卑污手段，咱们是客随主便！”
　　费青峰脸色一沉，道：“老衲身为一派掌门，岂会作出令人冷齿之事！你们四个人，敝派也只派四个人下场，双方生死由命，你以为如何？”
　　唐剑宁回头望众人扫了一眼，正要答话，忽然一个娇嫩的声音大喝：“不行！”
　　众人一惊！费青峰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嘴角立时显出鄙夷冷笑，道：“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女娃儿，知道什么行不行，快退下去！”
　　这小女娃正是小润，她见费青峰居然瞧不起她，不觉气往上撞，骂道：“贼和尚死在眼前，还敢蔑视你姑奶……”
　　“小润住嘴！”李敏珊喝止了小润，再向费青峰说道：“喂！你准备五个人下场好了！”
　　说完，急发一声长啸！
　　啸声震撼屋瓦，掠厅而过，众人耳里只觉嗡嗡作响，历久不散！
　　费青峰怔得一怔，面上忽然罩上一层寒霜，沉声喝道：“姑娘大概就是李敏珊了，你在我崆峒派中恣意发啸，敢莫是欺我崆峒派中无人？”
　　李敏珊不屑地轻笑道：“管你有人无人都好，你只快点选派五个人下场，咱们还有事情等著办，没闲工夫和你斗嘴皮子！”
　　费青峰纵声狂笑道：“你也想得太天真了！只怕你们来时有路，去时无门！”
　　唐剑宁厉声接道：“不见得！”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紧接著巨响之声，又是一连串的轰隆响声，生像房屋倒塌的声音！
　　众人齐齐一愕，艾锟无意一瞥李敏珊，只见她静静地站在当场，嘴角挂起丝丝得意笑容，不觉大为惶惑，目光到处转动。
　　瞥眼处，只见一个全身劲装汉子飞驰入报说：“启告掌门人，昨晚那个姑娘，已经掌毁房屋，逃出来了！”
　　费青峰脸色大变，还没处置，李敏珊已格格笑道：“我说嘛，教你派五个人下场，这不就是了！”
　　唐剑宁艾锟小润俱各惊喜不已，尤其是小润，她忍不住移近李敏珊身边悄声问道：“是不是我兰姊姊出来了呀？”
　　李敏珊笑啐道：“是不是马上就见到了，你就只记得你兰姊姊！将来你兰姊姊嫁人了，你也跟著她去不成！”
　　小润十二二岁，已是略谙男女间的事，一时羞红了脸，正要撒娇不依，却听费青峰厉声吩附：“白水，你去招待她，叫她来这里一道结算总帐！”
　　翁白水欣然饮命，如飞奔去。
　　转眼一顿饭时过去，翁白水和劲装汉子口中的“她”仍不见到大厅来，众人不觉透著奇怪！
　　忽然，只见另一个劲装汉子飞一般地跑来大厅门口，大声叫道：“常老爷子驾到，请掌门人出迎！”
　　修罗大师听说，脸上并无惊容，只是隐现一片欣喜之色，显然，他对这位“常老爷子”的突於其来，彷佛有著前知似的。
　　他得意地会了唐剑宁等人一眼，大喝一声：“排队相迎！”
　　说完，当先抢出大厅。
　　一众门徒见状，也忙不迭蜂涌而出。
　　转眼间，排成一列长龙，尽都垂手鹊立，状至恭谨。
　　这等排场，李敏珊艾锟看在眼中，不过有些怪异吧了，唐剑宁听了见了，却不禁大吃惊不已！他心里想著：“不是冤家不聚头。才在潜山下院离开，马上就在这里碰头！说不得，今番只好凭一身所学，与他见个……”

　　这时，忽然李敏珊走来在他耳际悄悄问道：“你知道这个‘常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吗？”
　　唐剑宁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这人是‘和平山庄’的总护法，姓常，叫公佞，人称‘神州一煞’，为人介於邪正之间，无所谓善恶，据说武功可高得出奇！”
　　艾锟大吃一惊，不住轻声接说道：“这么说，崆峒派一定加盟和平山庄了啊！”
　　唐剑宁低沉而有力地说道：“嗯！不过他今番与我相遇，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咱们是拚定了！”
　　李敏珊惊问道：“为什么？”
　　唐剑宁心中忽动，慨然说道：“这是一件脍炙人人的江湖轶事，难得的是双方当事人都能………”
　　他原是面对大厅外面说话，这时突然把话顿住，惊叫道：“看！”
　　声音虽然很低很低，音调却极其急促，使小润姑娘，也不禁跟李敏珊艾锟同样地立时掉首厅外！
　　但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白须白发老人，右手像提小鸡似的提著个女人，正向大厅这边缓缓走过来。
　　小润一眼便瞧出那被提著的女人，正是她惦念不已的“兰姊姊”——叶可兰，只急得她登时大声喊叫道：“兰姊！兰……”
　　李敏珊猛地拉了小润一把，轻叱道：“不要叫！”
　　小润眼泪巴巴的望了李敏珊一眼，小脸上泛出无限求助的神情来！
　　这身材高大的白须白发老人正是神州一煞常公佞，他走到大厅门口，把手上提著的女人——叶可兰往地上一掷，费青峰忙迎上前去，躬身合十说道：“费青峰特率弟子迎接大驾！”
　　神州一煞常公佞微一摆手，笑道：“不敢当！”
　　说完，与费青峰进入一大厅，视唐剑宁一行如同无物。
　　唐剑宁怒形於色，但并没说话，只冷哼一声，看著崆峒徒众们把一对乌珠乱转而又周身如松软般的叶可兰抬进大厅。
　　神州一煞常公佞坐定之後，才大迈迈地笑对唐剑宁道：“老弟，咱们真是有缘，居然又在这儿碰上了！”
　　唐剑宁盛气说道：“不错！咱们又碰上了！我只问你，你今天是为和平山庄而来！还是为你我个人的事而来？”
　　神州一线常公佞微笑道：“这正是老夫要说明的，不过你希望我是为什么而来呢？”
　　唐剑宁忽觉这样问他是种莫大侮辱，怒道：“不管那样都好，随你的便！我唐剑宁一准接待你就是！”
　　常公佞呵呵大笑道：“好！有什么师兄就有什么师弟，老夫单为十八年前的十招之恨来的，可是老夫另外有个附带条件！”
　　唐剑宁立刻沉声说道：“请讲！”
　　常公佞敛起笑容，正色说道：“今番只管你我十招的事，不论那方胜负，崆峒派与你们之间的事，暂时作罢，你命长，放过今天，随便那天都好再来。你答应不答应？”
　　唐剑宁本想不答应，却因为“你命长”三个字生了气，於是很快地扫了李敏珊她们几人一眼，毅然说道：“我答是答应，不过我也有个附带条件！”
　　常公佞欣欣然有喜色，笑道：“难得你肯答应和老夫对十招，只要老夫勉强可以答应你的，无不依允，你倒是先说说看！”
　　唐剑宁理直气壮地道：“今天既然不关咱们与崆峒派之间的事，便请你即刻放掉这位叶姑娘！”
　　费青峰心中老大不乐，这时忽然冷笑接道：“凭她那种掌毁厚壁的能耐，何须教人放她，她不会自己……”
　　话未说完，常公佞朝他瞪了一眼，便不自禁地把话咽住不往下说。
　　常公佞忽然站起身子，走到叶可兰近前，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掌，就见她打了个寒噤，拔脚就走，常公佞忽然喝声：“且慢！”
　　唐剑宁厉声问道：“不成你有悔意？”
　　常公佞冷冷说道：“老夫人都放了，悔什么！告诉你，你那点‘隔物摧坚’功夫，以後少在老夫面前卖弄！”
　　唐剑宁不知对这话是何所指，不觉茫然大愕，惶惑地了著常公佞，怔怔无语！
　　李敏珊忍不住及时脆笑道：“你能够看破这种功夫，总算还有点眼色！”
　　常公佞狠狠瞅了她一眼，并没作声。
　　唐剑宁这才恍然明白，叶可兰之所以能够破壁而出，乃是李敏珊昨夜偷来这里，预先在厚壁上施了隔物摧坚功夫，难怪她今天对小润说是时自会里应外合，想来刚才一声清啸，便是知会叶可兰动手的。
　　他正了然於胸，却听常公佞沉声说道：“眼下该说正事了。你我动拳脚还是过兵刃？”
　　唐剑宁豪迈地朗声应道：“任凭尊意，区区无不奉陪！”
　　常公佞突然面孔发赤，厉喝道：“老夫在拳脚上毁去的小指，仍然要在拳脚上找回来，你准备接我十招好了！”
　　李敏珊听不懂这话，关心地悄声问艾锟道：“你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结的梁子？”
　　艾锟皱著眉连连摇头。
　　这时叶可兰已站到二人身边，闻言急急说道：“我听说过这件事情，十多年前，常公佞夸言要在十招之内打败别人，结果十招并没打败人家，便自动硬生生地掐落左手小指头来的，不要脸！打不过大的找小的！”
　　李敏珊心中忽然一动，急问道：“对方是谁呢？”
　　“还会有谁？自然是唐剑宁的大魔头师兄唐敏咯！”
　　李敏珊一听，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粉脸上也不期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来……
　　叶可兰可不知道唐敏和李敏珊的渊源，见她忽然神色大变，正要出言动问，却听常公佞大声喝道：“贱丫头！你说什么‘打不过大的找小的’来著？”
　　叶可兰回脸娇叱道：“姑娘说了，怎么样？你不去找唐敏，平白找的什么唐剑宁？还不是吃柿子检软的摘！”
　　常公佞暴怒已极，须发俱张，大喝道：“你问问他，看是老夫……”
　　唐剑宁忙接口朗声说道：“好了好了！摩云客与区区明是师兄弟，实则如同师徒父子，凡是摩云客的一切过节，区区情愿一齐承担！你不必吵了，进招吧！”
　　常公佞这才怒气稍平，望著唐剑宁说道：“老夫只和你拆十招，十招之内，死伤由命！接招！”
　　说完，霍地一掠右臂，照唐剑宁左肩胛打来！
　　用的仍是当年对付摩云客的那招老招术，大力鹰爪功中夹杂著擒拿手法和点穴手法，端的威猛已极，令人难以应付！
　　唐剑宁不敢怠慢，赶紧旋身错步，让开这威猛一击，并在百忙中就势踢出一腿！
　　他这一下避的固然恰到好处，尤其在间不容发中的还踢一腿，更是妙不可言！满厅不少高手，无不看得屏住呼吸，目瞪口呆！
　　小润姑娘回过味来，喜孜孜地大声数道：“第一招！”
　　常公佞只觉眼前这弱冠少年，比起当年的摩云客，彷佛更为扎手，听小润一叫，心头立刻猛震！暗自警告说：“常公佞呀，十成机会已经失掉一成，只有九成了！如果这次再不能在十招以内打败对方，则唐剑宁年纪轻轻，可不能与当年誉满天下的唐敏相比，真要不幸打成平手，武林中将会对我常公佞如何轻视……”

　　他只觉满身燥热，不敢再往下想！
　　一时又急又怒，蓦地一跃上前，左拳虚幌一下，右拳紧接著奋力打出一拳！
　　他虚幌的一拳，直到堪堪接触到唐剑宁的衣衫才猛然撤回，而右拳实击的一孝，又是用足了十成功力，他料想这一下能够把对方打伤最好，否则，只要对方一旦避让，自己便连续抢攻，不教对方稍有喘息机会，单等十招一满，马上宣布对方落败，泄一下十八年的恨气！

　　这是他的如意算盘，但事实又如何呢？
　　唐剑宁连经硬仗，经验无形中增加不少，而且自服“百阳朱莫”之後，功力更是一日千里，方兴未艾！
　　见常公佞左拳打来，才一作势闪避，猛见对方突撤左拳，方感不妙，而对方右拳又已汹涌撞到，威力之强，直如排山倒海，不可抗拒！
　　大惊之下，避无可避，急切间猛吸真力，左臂奋力往上格去。
　　随著一声巨大闷响，大厅方圆十丈之内，顿时激荡起无数股旋风劲气，盘旋绕走，震得瓦动屋摇，沙土扬天！
　　那些一旁观战的人，这时尽都暗自运功稳住身形，但仍有部份人士被震得摇摇幌幌，或脚下跄踉，尤其崆峒派的一众门徒，功力稍逊一点的，几乎全已栽倒在地！
　　两人一次对掌，竟有如许威力！群雄不觉看得张口结舌，叹为观止！
　　双方当事人首当其冲，劲风游流过处，两人同时各自震退一大步！
　　唐剑宁心头骇然，常公佞更是剧震不已！
　　这不过一瞬间事。
　　神州一煞常公佞剧震之後，正待三度出手，陡听一个娇嫩声一音大叫道：“唐剑宁，这是第二招了，你怎么不攻，尽是挨打呀！”
　　唐剑宁不须转脸，便听出这是叶可兰的声！他感谢地朗声说道：“谢谢你哪！等他攻了五招之後，我再攻也不迟！”
　　他这番狂傲绝伦的言语，只气得常公佞吹须子瞪眼睛，但人家说的话并无懈可击，他又能说什么呢？於是，他尽量压抑著满怀暗怒，冷哼道：“好！老夫就先攻五招！”
　　话声刚歇，人已如疯虎般地扑上，生平绝学之一的“鱼仞龙渊”，抢攻过去！
　　他挟忿含怒出手，又是本门绝学，一经出手，顿见拳风掌影，弥漫全场，疾风到处，形成无数道暗漩，四处乱撞！
　　唐剑宁只觉对方每一出手，尽是从不可臆测的方位袭来，不但招式奇诡，劲力尤其惊人！
　　一招“鱼仞龙渊”尚没使完，唐剑宁已是顾此失彼，呈现败象！
　　常公佞心头狂喜一面抢攻一面大叫道：“三招了，你再接这招‘翻江搅海’试试！”
　　李敏珊等四人眼见唐剑宁受窘，既不便相助，也无法相助，唯有怔怔望著唐剑宁乾著急！
　　突然！
　　唐剑宁的脸色转为红润，右臂急抬，迎著常公佞的左拳，硬生生地格架过去。
　　“哟！”这是关心唐剑宁的三位女郎惊悸的叫声！
　　但是！常公佞呢？他只感到……
　　当唐剑宁的右臂刚抬，立刻便觉得有股疾风冲到，奇的是这股冲来的疾风中，不知如何，竟然会自动旋转，而这股疾风在旋转之中，威力顿时大了几倍，不仅把他攻出的力道卸掉於无形，而且冲刺之力，大到不可抗拒！

　　他顾不得攻唐剑宁，急忙涌身暴退，站在一边望著唐剑宁，脸上流露出一片惊惶之色！
　　这出乎每个人意料之外的骤变，只有唐剑宁心中明白，但他对常公佞断指全信的事非常敬佩，是以并末即时说破，也没追纵出手。
　　这正表现了他有宽宏的肚量和仁慈的心肠！
　　大概李敏珊看出胜败迹象来了。她乐不可支地娇声叫道：“四招过去了，还有六招，你们打呀！”
　　叫声未绝，猛听大厅外面有人高叫道：“和平山庄庄主到！”
　　这一叫唤，确具无上威力，厅中不下百人，无不立刻循声张望！
　　常公佞并率领著崆峒派众人，抢出厅门，列队两旁垂手躬身，显得非常恭敬！
　　唐剑宁几人，也不禁被这气势震慑得屏息以待。眼光瞥处，只见大厅外面的宽广黄土路上两乘大轿，分别由八名妙龄少女肩抬而来。
　　轿身并不华丽，却甚宽大结实，四周全用青纱幔住，望不见里面是如何人物？
　　那八名弱不胜衣的少女，分抬著两乘大轿，不唯轻盈无比，而且疾行如风，这情形落在行家眼内，一眼便瞧出她们全是练过武功的人！
　　这时大厅里里外外，全是静悄悄的，只有少女们的脚步声在有节奏的轻响著。
　　两乘大轿在大厅门口歇下来，两名少女分别揭起两乘轿子正面的青纱轿幔，垂首低眉，不敢仰视，静候轿子里面的人走出轿来。
　　李敏珊看不顺眼，鼻孔里不觉“哼”出声来！
　　唐剑宁转脸瞅了她一眼，再等他向厅外望时，後面那乘轿子里面，已走出一个面目清瘦的白髯老人。
　　他一望见这老人，不禁大是惊诧！暗道：“怎会是他？他如何会变成和平山庄庄主了？当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了！”
　　这老人一摇三摆，施施然走到前面那乘轿子门口，微笑道：“怎么啦？庄主！你躲著不出来就成啦？”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不止唐剑宁感到惊奇，神州一煞常公佞尤其骇异，私下忖道：“这人是谁？敢对庄主这般无礼！”
　　老人久久不见轿子里面有反应，忍不住探首向轿里望去，但一望之下，立即抬头对揭著轿幔的少女怒吼道：“你主仆存心捉弄我老人家，是不是？”
　　少女惶惑地望了白髯老人一眼，她似是猛然醒悟了，再朝轿子里一望，只见轿中空空如也，那有什么庄主！她猛惊之下，哭丧著脸大叫道：“庄主呢？她老人家到那儿去了？”
　　於是其馀七名少女，一齐争先恐後地挤到前面这乘轿门口，向轿子里面望了一眼，面现惊容，做声不得！
　　大厅门口迎接的两条长龙，也随著少女们的慌乱，立刻骚动起来！
　　原来十分穆肃的空气，一时之间，变成乱嚷嚷的一片！
　　突然！神州一煞常公佞急步来到少女们身前，怒叱道：“你们都是死人呀？轿子忽然减轻，你们会不知道？”
　　一个年龄较长的少女哭丧著脸回道：“有次也是咱们抬轿，忽然觉出轿身轻了，是我叫了一声，还被庄主事後责骂过，说以後碰到这种事不准大惊小怪！”
　　常公佞怒气稍抑，再问：“然则今天的轿子是什么时候减轻的呢？”
　　还是那个少女说道：“今天根本就没轻过，始终是一般重的，您不信，问问她们三个！”
　　另外三名少女也异口同声地道：“今天的轿没减轻过！”
　　常公佞手持银须，沉思不语。
　　那白髯老人这时忽然老气横秋地道：“我老人家可不管你们弄什么玄虚，我老人家要走了上
　　猛又转脸抬头，大叫道：“姓唐的小子，来！咱们一道走！”
　　唐剑宁知道是在叫他，不觉又惊又喜，正要知照李敏珊她们。突然！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在大厅的一角响起……
　　大厅里里外外的人，百数十道银光，顿时一齐循声投向大厅一角。只见一个全身白衣妆束人由屋梁上面飘然落地！
　　四丈来高的距离，居然燕子般的缓缓降落，点尘不惊！这种轻身功夫，确是罕见罕闻！
　　唐剑宁暗叫一声“惭愧”，再一打量这个白衣人，但见她身段苗条，修短有度，脸上浮军著一张白巾，隐隐可以望见此女不但年龄很轻，面貌也似顶美，不禁大吃一惊！暗想道：“这少女如许年轻，竟有恁高的功夫，她是何时闯进大厅来的，我等居然丝毫未觉！”这时那银铃般的笑声已歇，只听她娇声笑道：“多事老爷子，您要走，尽管请便，要带人走，可不行！”

　　不消作者说明，聪明的读者当已知道这位白髯老人就是多事老人了。
　　他听少女这番一说，不由哈哈大笑道：“妞妞，你说错了，更想错了，你看！”
　　他侧身指著和唐剑宁站在一起的李敏珊和叶可兰，望蒙面少女说道：“这两个妞妞长得如何？比你又怎样？我老人家劝你莫作非分之想！还是让他走了算了！”
　　众人俱是一怔，唐剑宁脸上不觉红红地，心想：“名震江湖的‘和平山庄”庄主，居然会是一个女流之辈！常公佞恁长一把胡子，也居然肯在她麾下供其驱使！真是江湖之事，奇诡绝伦！”
　　这时神州一煞常公佞已忍不住接口怒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们庄主这般无礼，是不是嫌命长了！”
　　多事老人一生最喜欢与别人斗口逞舌，无事尚且找事，所以才招致大多数江湖中人的不满，公送他一个“多事老人”的外号。见常公佞气得脸上发赤，心中更发得意，右眼眯成一道细缝，斜斜地瞅了他一眼，然後哈哈大笑道：“你胡子都长白了，连多事老人也不认识！我老人家不是嫌命长，而是活得不自在了，你要怎样？你又敢怎样！嘻嘻……”

　　唐剑宁闻一言大惊，暗地跨前两步，严密戒备，以防止常公佞的突然袭击。
　　果然！多事老人笑声未绝，常公佞已展开五指，急跃而上，对多事老人右肩头作势袭来！
　　唐剑宁一纵一抓，早把多事老人抓退一大步，自己纵步挡在多事老人前面，左手迎著来势一格，同时正要喝上，只听蒙面少女娇声叫道：“常伯伯住手！”
　　群雄无不惊奇，常公佞会是此女长辈，却又听命於她！
　　神州一煞常公佞闻声即刻住手，回头目注那位女庄主，只见她婷婷走到常公佞身侧，轻启朱居，盈盈笑道：“常伯伯，我和多事老爷子有约在先，凡是本庄中人，以後不准伤他性命！”
　　她言语外似温和而实是严厉，常公佞暗皱白眉，喃喃说道：“我真不懂，像他这般不知好歹的家伙，本庄凭什么要优容他！”
　　蒙面少女脆笑道：“我等会自会告诉你，眼下劳驾先把那姓唐的抢回庄去再说！”
　　常公佞沉思不答。
　　蓦地！他脸上掠起一片严肃之色，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恕老朽办不到！”
　　他说这话，似乎费了很大力气，而且也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听得群雄暗自纳罕，纷纷猜详著这一老一少的奇妙关系。
　　只见蒙面少女笑嘻嘻地问道：“你是不是怕打不过他的‘霸拳’呀？不消怕得，他的霸拳并还没练到家！”
　　百十人中，除开多事老人和李敏珊之外，其馀群雄无不悚然惊震，一齐把眼光投向唐刘宁，凝注不瞬。
　　唐剑宁心中好笑，暗道：“难得你也认出刚才施展的霸拳，并不是纯粹的霸拳，可是你走了眼了，这不是霸拳没练到家，而是霸拳中渗和了六阳炁功的功夫。刚才的对手是常公佞，若换了另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只怕不会有这般好的结果！”

　　他正暗自得意，忽又心头大动，忖道：“她怎么知道我使霸拳的？不成我和常公佞交手的时候，便已来到？真若如此，我倒要小心提防著些！”
　　神州一煞惊容才现，倏又回复原状，冷冷说道：“放眼当今武林，还没有一个令老朽可怕的人！不是为这个……”
　　蒙面少女仍然含笑道：“为什么？你和他有交情？”
　　常公佞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立刻接这：“也不是！”
　　答应得乾脆痛快之极，像是在生气，也像是不屑回答。
　　蒙面少女略一迟疑，再问道：“可不可以讲出来？”
　　常公佞眼射精光，大声说道：“自然可以！我说过我和他今番只是了结和他唐师兄的十八年前的十掌旧恨的！”
　　蒙面少女“哼”了一声，冷冷说道：“那是你在我没到以前的事，我既然到了，以前的话就该作废！你还是勉为其难，快把他擒过来！”
　　常公佞气往上撞，瞠目问道：“瑛姑娘，撇开你庄主的身份不谈，刚才你为什么不准我对那贼出……？”
　　他“手”字还没出口，蒙面少女怒然接道：“原来你还是为了报复我！”
　　常公佞毫不动容，只道：“你先答覆我！”
　　蒙面少女馀怒未息，但却极力保持平静的声调说道：“我不能不讲信……”
　　她猛地发觉这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於是，她即刻中止不说。
　　但常公佞却接口道：“你作庄主的要讲信用，庄主的属下们该不该讲信用呢？”
　　这显然是在质问她，教她如何丢得起脸皮！
　　只听她冷笑一声，问道：“你动手不动手嘛？”
　　神州一煞常公佞道里喷出湛湛神光，道：“除非你再拿出‘杀手锏’来！”
　　蒙面少女笑了一笑，道：“你有先见之明就好！”
　　唐剑宁忽觉常公佞十分委屈似的，顿时兴起一股同情之心，眼光微扫多事老人，多事老人若有意，若无意地自顾自说道：“要是姓姬的老鬼在这儿多好！他可不管敌友，只管该不该做！”
　　这无异是在怂恿唐剑宁伸手管闲事了，唐剑宁立时热血沸腾，一挫身形，站在蒙面少女和常公佞之间，俨然以姬文央第二自居，大迈迈地对蒙面少女说道：“我唐剑宁一生就专喜看别人的‘杀手锏’，你有什么杀手锏快使出来，也让我多开一次眼界！”

　　蒙面少女似乎料不到唐剑宁会来这一手，不觉怔了一怔，还没答言，神州一煞常公佞忽然踏前一步，望唐剑宁声色俱厉地喝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少管！”
　　唐剑宁模仿他师兄唐敏生前的狂傲神情，傲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唐剑宁不管谁管！”
　　神州一煞常公佞脸上立时现出一片盛怒，但倏忽之间，突又收敛净尽，目光中转而流露出感谢和请求的眼神，幽怨地说道：“你硬要我不顾信义，失信给天下人？”
　　唐剑宁一惊，脱口说道：“没有呀！”
　　常公佞苦笑道：“然则你何必介入我和她之间的事呢？”
　　唐剑宁笑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还有，她要使的是什么杀手锏？”
　　蒙面少女这时忽然沉声喝道：“常公佞，你动手还是不动手？一句话！”
　　常公佞回头盯了蒙面少女一眼，忽地面罩寒霜，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万分气愤地说道：“你何必迫人太甚！眼下持有‘罗汉金钱’，对我常公佞自然是无往不利，不过我得警告你，明人不做暗事，一旦你手中失掉‘罗汉金钱’而老夫仍然侥幸没死的话，再和你连本带利，慢慢地算这笔帐！”

　　唐剑宁这时候才蓦然醒悟，常公佞之所以听命於这蒙面少女，其中还有罗汉金钱这玄妙牵连，就不知罗汉金钱又是怎么回事？所谓杀手锏也者，是否就是指罗汉金钱？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眼光移望多事老人，不知多事老人是不愿在这时候暗示他？还是真的没发觉？竟然没理睬他。

　　正好这时候蒙面少女说话了。她淡淡地笑过一下之後，说道：“那是以後的事，目前你还是乖乖地听话吧！不过本庄主纵然没有罗汉金钱，凭你这打不过小娃儿的能耐，想连本带利算帐，哼，提也休提！”
　　神州一煞常公佞气得脸色铁青，眸子连番乱转。好半晌，才向唐剑宁幽幽说道：“常公佞身不由已，说话头遭儿不算数！来！老弟，胜败生死，你我先打完十招再说！”
　　听他口风，显然他已把生命置之度外了！
　　可是这么一来，唐剑宁却十分为难，不知应该怎样处理才较合适！
　　忽然身後不断响起口哨声一，回头望时，只见多事老人正左摇又右幌地一壁笑，一壁吹著口哨。
　　那口哨每三声一歇，不但节奏分明，而且别具一种韵调，活像是吹著“你过来”三个字。
　　他深服多事老人的绝顶聪明，不觉转身走了回去，眼中并现出求教的目光来。
　　多事老人得意地笑了，他趋上一步附在唐剑宁耳根边不断悄悄细语。
　　众人不知他在搞什么鬼，不约而同地纷纷注望两人，他们虽然听不到多事老人在说什么，却可以从唐剑宁频露欢容的脸色和他边听边对常公佞偷扫的情形，看出多事老人的秘授机宜，大半与眼前的事有关，而且并像显得十分得意似的。

　　蒙面少女彷佛也觉察到了，只听她提高嗓子警告道：“多事老爷子，我希望你能够守约才好！”
　　多事老人止住耳语，笑道：“咱们的约法并没有不准和别人说话呀！”
　　蒙面少女微愠道：“你当心我也不准备要那劳什子就是！”
　　多事老人顿时双手乱摇，连说：“从此以後，我老人家决不再管这里的事了，那东西千万毁不得！”
　　蒙面少女虽然白纱蒙面，众人看不真她脸上的表情如何，但可以从那露在外面的一双乌黑眸子里散发的光辉，看出她此刻定是在作得意的狞笑。
　　众人不禁大奇特奇，他们有什么约法？又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值得多事老人如此紧张？
　　唐剑宁缓缓走近常公佞身一刖，微微笑道：“常老前辈，您可以出手了呀！”
　　常公佞一愕，随即面色深沉地说道：“好，还有六招，先打完这六招再说！”
　　唐剑宁笑道：“请发招！”
　　常公佞不再言语，挑眉张目，身子平空飞起，泰山压卵般，两臂由上而下，从外向里，奋平生之力，照唐剑宁当头盖下！
　　休道唐剑宁只是一个血肉之躯，便是铁铸成，一经砸实，也不免当时砸为粉碎！
　　他那敢怠慢，倏地左脚用力，一个身子斜斜向右边暴掠而去！
　　只听蒙面少女用一种轻松而得意的声调缓缓说道：“这算是第五招，还有五……”
　　她似乎吃了一大惊，忽然顿歇不说，只听另一个激昂的声音接叫道：“第六招！”
　　这叫声是唐剑宁的声音，原来他在斜斜掠起的时候，左脚一缩一蹬，顺势向常公佞胯下踢了一脚，同时并接叫那一声。
　　这是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一招，其势快如泻电，不但常公佞猛吃一惊，赶忙吸气缩腹急躲，便厅中所有群雄，也无不霍然惊震，蒙面少女时才不能接说下去，便是因为这眨眼的骤变！
　　就在众人一愕之间，常公佞满面通红，霍地奋不顾身，口中连声大叫：“第七招！第八招！第……”
　　喝叫声中，生平绝学连番演出，威猛之势，凌疠骇人！
　　唐剑宁一边退让，一边暗自敬佩多事老人的科事如神，但也为常公佞的威猛攻势惊震不已！
　　他这种惊险百出的节节退让，不禁把一同来的艾锟李敏珊等人叮得提心吊胆，叶可兰和润儿更是花容失色！
　　唯独那多事老人沉著若定，他只是悠闲地拈著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须微微含笑，生像唐剑宁的生死胜负，与他毫无关连似地。
　　这时，正当常公佞攻出第九招，也正当唐剑宁避得最惊险的制那，眼见唐剑宁避无可避，马上就要毁在常公佞一招“花外流莺”之下，李敏姗满腔怨气无处可泄，竟然一下窜到多事老人身前，一把揪住多事老人的胡须，刚要用力拔下，杏眸转处，意外地瞥见唐剑宁竟而安然脱出险惊，跃在一边卓然而立！

　　多事老人尽管嘴皮子厉害，因自己不会武功，而李敏珊又是一个青春少女，也不便出手相拦 ，一时又急又羞，提起嗓子大叫道：“丫头，你要死了！”
　　本来厅中的人都为两人的惊险恶斗吸引，并没注意李敏珊边的行动，多事老人这一嚷，不仅观战的数百道眼光投射过来，便常公佞和唐剑宁也百忙中转目一瞥。只见唐剑宁大叫道：“李姑娘赶快放手！”
　　就只这一句之间，这边李敏珊固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刻面红红地放开了手，但常公佞已趁唐剑宁回头分神之顷，右掌左转，惊雷般地袭到！
　　唐剑宁在这种骤不及防之下，未免顾虑不到原定的腹案，情急之下，霍地不退反进，“野马分鬃”，两臂疾迎来势格去！
　　常公佞一方面是来势用它，另一方面他早抱了宁可两败俱伤，也不中途退让的决心，见唐剑宁双臂迎来，立刻再加两成劲力，原式不变地攻了过去！
　　唐剑宁双臂迎出，原是情急之时忘了多事老人面授的机宜，但臂膀才抬，早又记起原来的腹案来。
　　急切之下，迫得猛地收臂挫身，仰脸暴倒，同时两足跟使劲，一个身子像“冲天炮”般平空斜斜掠退！
　　掠退之势既快，姿势尤其曼妙无比，只看得厅中诸人各自惊赞不已！
　　但，意外的是：唐剑宁站定之後，左肩却不断轻轻耸动，左臂也微微颤抖，极像是折断了骨节似的！
　　李敏珊目光锐利，再则也因为极其关心唐剑宁的关系，她仿佛看到唐剑宁在仰面暴射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见这种情形，不由惊慌地挨近叶可兰耳边悄语道：“兰妹，你看出他的左臂有什么毛病没有？”

　　叶可兰芳心一惊，忙抬眼望时，只见唐剑宁的左一眉频频耸动，简直抖得有些像害疟疾似的，也忙悄声低道：“是有些不对劲，只怕是刚才……”
　　这时却听唐剑宁昂然说道：“区区无能，今番算是甘拜下风，不过胜负既分，尊驾更准备怎样？请说出来，区区虽是年青，却是硬梆梆的汉子，纵然斧钺加颈，无不奉陪！”
　　众人都听出他这番话是要逼迫常公佞亲口再说一次打了十招，还要力拚的失信之事，不觉一齐偷偷对常公佞脸上望近来。
　　但见常公佞的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红，变幻不定，显然，他此刻的心情将是相当的繁复和零乱，陷入极其痛苦和矛盾的深渊里！
　　蓦地！他脸色变得铁青，两眼泛白，望著屋顶大声说道：“常公佞要讲信用，也身不由已，顾得这边就顾不得那边！”
　　唐剑宁接口微笑道：“你敢情是要遵从你庄主之命，想将区区抢回和平山庄！”
　　常公佞喝道：“你何必明知故问！打点著接招吧！”
　　喝声虽然很大，但任何人都可以听出那是含有一种惭愧的心情而不得不尔的强喝，端在避免口舌，赶快动手，以掩饰他内心的不安。因之唐剑宁越发对他敬仰，也越发同情，但格於既定的计划，仍旧勉强笑道：“什么‘顾得这边就顾不得那边’，全是废话！”

　　常公佞大怒道：“放屁！接招！”
　　掌随身起，人已作势扑到！
　　唐剑宁侧身一让，左臂自然地甩了一下，急喝一声：“慢来！”
　　常公佞一怔，即时停步不攻。
　　唐剑宁忽地掀开长衫下摆，就势疾扯腰际束带的活结，一根丈来的淡青色钢质束带已顺手挽上右臂。
　　众人都猜不出他要干什么，只见那蒙面少女已跚跚走来，微带讥讽的语气笑道：“要不要我帮忙你先把那不方便的左臂缠起来再动手呀？”
　　叶可兰等人一听，果然唐剑宁左臂真已受伤，而且还不太轻，不禁暗自著急，频频拿眼光瞥向李敏珊。
　　李敏珊何尝不是焦灼万分，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相助呢？
　　唐剑宁听蒙面少女这么一讽刺，并不生气，反而豪迈地大笑道：“谢谢你啦！区区为了成全别人，休道一条臂膊，便两胁插刀，又算得了什么！区区自会理弄。”
　　说著，右臂甩开束带，手腕一抖一收，那根丈许长的束带忽然从右至左，由前到后，连腰身带左臂，很快地绕缠了两箍，然後开始扎结。
　　就当他一抖一收之际，蒙面少女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那意思是说，两只胳膊的时候，尚且受伤落败，如今单只一条右臂了，还会有什么作为！
　　多事老人心中明白，忍不住微笑叫道：“妞妞，你不消狂得，等他成全了常老鬼，便轮到你了！”
　　蒙面少女属喝道：“你又不守约言，莫非料定你家姑娘不敢毁那劳什子，是不是！”
　　多事老人故意皱眉耸一屑，双手一摊，道：“我老人家一番好意知会你，好让你多打点些，你硬说我不守约言，教我说什么好呢？”
　　唐剑宁越发疑虑不定，想道：“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居然使刁钻机智的多事老人也受到挟制！”
　　想念之间，常公佞已大声说道：“来，小伙子！咱们来咱们的，常公佞无法顾念你只有一条胳膊了！”
　　他声音虽然很大，却掩饰不了他此刻内心的痛苦与不安。唐剑宁不觉大大兴起一股同情之心，於是微微笑道：“你不要在这些事情上分心，区区要尽一身所学，尽力成全你就是。请进招吧！”
　　常公佞一连听叫两个“成全”，登时激起满怀愤怒，嘿嘿笑道：“老夫此番已不打算活著下山，只等你成全了！看招！”
　　话刚说完，猛地欺身进前，拳、掌、腿、脚，一味交替抢攻，根本就没一招半式是取守式的！
　　唐剑宁连连闪让中，大为惊栗，心中不禁暗恨多事老人的安排，像对方这等不顾性命的打法，怎能在不让受伤的情形下制住他！何况自己刚才又在分神中伤了左臂，未必能够在这短短的一盏茶时复原！
　　一个奋勇抢攻，一个只顾闪躲，在众人眼底，这完全是一面倒的情景！
　　李敏珊急得花容变色，再次抢到多事老人的身前。
　　多事老人吃过前番苦头，刚见她跑来，立刻大声说道：“李姑娘，你看这小子多傻，所谓灵活运用，要存乎一心。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他就不晓得情势不同，就以达到目的为第一要务。好不急死我老人家了！”
　　李敏珊聪明绝顶，看出多事老人明是在对她说话，实则是提醒苦斗中的唐剑宁，心中暗笑道：“算你这老家伙见机，否则我不拔你那几根胡子才怪！L
　　暗笑间，不自禁地转眸转望斗场………
　　果然，多事老人的这番话，起了启示作用。
　　唐剑宁这时不再一味躲避了，偶然也在有利的时机下还击一招半式。
　　但是常公佞决不回避，出手的攻招，依然毫不退缩地硬攻到底！
　　唐剑宁别有顾忌，这么一来，他每当攻到临得手关头，忽又是主动撤回攻势，先求自保，而常公佞则不然，他并不领唐剑宁这份人情，反而如发了疯的老虎一般，只顾猛攻，看样子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於是，唐剑宁感到处境十分为难，不知如何才能达成多事老人所赋予的任务！
　　众人中，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有的为常公佞庆幸，有的则为唐剑宁耽心，但也有极少数一两人看出其中真象，认为终是常公佞落败无疑！
　　蒙面少女便是具有後面这种看法的一个，但她不知道唐剑宁的武功明明高过常公佞，为何不即时还击，尽在挨打？
　　於是姗姗踱近斗场，别有居心地娇笑道：“姓唐的，你别作困兽斗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何必定要把那一只手臂也废了呢？”
　　唐剑宁周身神经一震，眼中喷出慑人的光芒，同时大吼一声！
　　大吼声中，左臂忽地猛抬，当听“察察”连响，立见一段一段的淡青绸带纷纷坠落地面！
　　刚才还是不能动弹的左臂，顷刻之间，竟能霍然而愈，用力震断束带，宁非怪事！
　　因之，厅中诸人，无不心生寒意，惊悻不已，便蒙面少女和常公佞也不例外。
　　就当常公佞微一惊悸的刹那，唐剑宁把握时机，出手如飞，疾点对方三大穴道！
　　常公佞骤不及防，慌忙涌身暴退！
　　唐剑宁岂止同放过这稍纵即逝的千载良机，立即如影附形，另一只左手紧接著电一般地再点对方中极大穴！
　　常公佞身子悬空，躲避不开，只觉胸前一痛，人便昏厥过去！
　　唐剑宁头脑灵活，手脚伶俐，立刻一把挽过常公佞将倒的硕大身躯，就势向後一甩，同时大叫道：“艾兄请接著！”
　　他叫过之後，连头也懒得回，随即大步走向蒙面少女，脸带肃杀之色，沉声说道：“快交出‘罗汉金钱’来，饶你一次不死！”
　　蒙面少女格格一笑，声如乳莺出谷，煞是悦耳，只听她笑道：“是你要还不简单，不过……”
　　止当这时，突然一个粗嗓子从厅外一路叫将进来，连说：“启禀掌门人，翁师叔被人打死了！”
　　众人全都一惊，连蒙面少女也因此把话顿住了！
　　修罗大师费青峰闻言，脸上立现悲痛，急问道：“那人是谁？”
　　粗嗓子门徒哭丧著脸道：“不知道！”
　　这时忽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道：“我杀他只能算是抵我松如兄弟的命，还有你和圆觉以及 峨嵋派的贼子贼孙们，今天一个也休想活命！”
　　话刚说完，费青峰已一个虎扑，扑到刚才说话的叶可兰身前，举掌就劈！
　　他悲愤出手，来势特别凶猛，叶可兰不觉霍然心惊！
　　李敏珊早知叶可兰殊非费青峰之敌，赶紧斜里打出一掌，阻遏凌厉的来势。
　　费青峰这时已经红了眼，撇了叶可兰，与李敏珊接战起来！
　　多事老人无事可做，走到艾锟身前，对艾怀中昏迷未醒的常公佞叹了口气道：“唉！你这老鬼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好端端的，偏弄个什么‘罗汉金钱’来拘束你，你是何苦嘛！”
　　一言提醒了唐剑宁，只见他大声道：“‘罗汉金钱’你交是不交！”
　　蒙面少女阴沉沉地说道：“就是不交，要么，你再露两手给姑娘瞧瞧，残缺的霸拳，在姑娘面前还吃不开！”
　　唐剑宁暗怒不已，沉声道：“好！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残缺不全的‘霸拳’！”
　　说话之间，早已暗运真力，俊面孔顿时红霞霞的，“霸拳”掌力中力夹著半数“六阳炁功”功力，抖腕打出一掌！
　　蒙面少女脆笑声中，暗腕轻舒，藕臂上抬，罗袖拂出一股阴柔劲气，直向当面的这道阳刚劲力缓缓迎来！
　　两道阴阳不同的劲道一经接触，立时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闷响声中，唐剑宁不过微幌一幌，而蒙面少女则觉有股阳刚劲力在透过自己掌力之後，正以旋转冲刺之力疾电撞到！
　　暗叫一声：“不好！这家伙竟连姬文央的‘六阳炁功’也学成了！”
　　说时嫌迟，就当她剧震间，一个娇躯已如急流中断了索的小舟顺著旋转冲刺的巨大掌力，跄跄踉踉地一连旋退了五六步，才勉强拿桩站稳！
　　蒙面少女芳心中无限惊惧，但却冷笑道：“难怪你敢这等骄狂，原来连姬文央的六阳炁功也练成了！哼！姑娘今天要你们一齐困死在这间大厅里面！”
　　蓦地掉头大叫道：“修罗大师，快叫人……”
　　费青峰力斗李敏珊，已感十分吃力，正想借“地利”“人和”的优越条件，将唐剑宁一行一网成擒，只碍著蒙面少女在此，不敢孟浪，一听刚才这番对话，不等蒙面少女说完，立即接口大叫道：“圆觉师弟，赶快发动机……啊哟！我不毁掉你这丫头，就不算峨媚掌门！快呀！快发动机关！其馀本门众徒，也一齐参加战斗！”

　　皆因他在叫嚷之间分了神，被李敏珊一脚踢中左胯，虽然没被踢实，却甚疼痛，所以在吩附圆觉大师的话语之中，夹杂著说出对李敏珊说的话来。
　　唐剑宁对他们这种行径十分不齿，也十分愤怒，不等费青峰把话说完上即用那含有六阳炁功的霸拳，迎面朝蒙面少女疾力打出一掌！
　　蒙面少女仿佛十分了然他这种掌势的威力，他这里掌势刚发，她便滑溜地飘往一边。
　　同此一时，大厅中央忽然陨星坠下一道铁栅，把大厅隔为两半，唐剑宁这一行，包括昏迷中的常公佞，总共七人，一齐被隔在靠里面的这半边大厅之内！
　　唐剑宁等人心知中了道儿，方自惊愕，突然！“毂辘辘”的声响又漫天响起！
　　众人急抬眼望时，只见紧靠铁栅外层，再又坠下一道宽与厅齐，尺许厚的铁闸壁来！
　　不过这铁闸壁下坠之势尚缓，不像铁栅那么一坠落地。
　　他们这半间大厅、总共只有通往里面去的一扇门户，铁闸壁刚一露头，众人自然而然地想起後面这扇门户，赶忙转头急望：……．
　　只见两扇合闭的厚木门，正无声无息地渐渐合拢水，只馀三尺来宽的隙缝了！
　　唐剑宁心中大怒，喝道：“李姑娘，兰姑娘前面开路，我来断後，多事老前辈请随艾帮主身後行走，快！”
　　喝叫声中，人早抢到两门中央，用臀部和双手分别撑住两扇门户，不教合拢，好让众人从他手臂下面逃出大厅。
　　李敏珊，叶可兰双双纵到门边，突然又有“毂辘辘”的声音暴响起来！
　　唐剑宁循声仰面探望，不由暗叫一声“苦也！”
　　原来紧靠著门外，又是一道尺来厚的铁闸沿墙坠了下来，下坠之势，虽然不及铁栅那么急剧，比起先前那道铁闸壁来，则又快了许多！
　　他情急之下，把原先用臀部撑著的那扇门，改用右脚蹬壁起，喝道：“稍等一下！”
　　霍地松开双手，急去托接剧下坠的铁壁！
　　那铁闸壁本身的重量，就不知有几千百斤，加上下坠之力，更是沉重了数倍！
　　唐剑宁双手刚一接触铁珊壁，便觉沉重得决非自己的膂力可以抗衡！但脑子里飞一般转动了一下，不自禁地大喝一声，同时用左肩一承，只听轰天一声巨响，众人耳鼓震得嗡嗡作响不已！
　　只因原由唐剑宁用双手抵住的那一扇门，陡然失去了阻力，禁受不起机钮操纵的压力，猛地一下砸去，才发出这惊心的巨大声响。
　　巨响之声刚歇，就听唐剑宁急切地叫道：“快些出去！快！快！”
　　一个人能够抗住如许沉重的铁闸壁，已可称做天生神力了，何况他还单只一只左脚往地，右脚尚须抵住重量不轻的另一扇亟欲关闭的厚门，自然更吃力不已！
　　因此，他虽只托负一个极短极短的时光，也不禁一脸通红，额头满是汗珠！
　　李敏珊，叶可兰等一行一八人，飞一般鱼贯抢出铁闸壁！
　　但刚一越出铁闸壁，立见蒙面少女和费青峰师兄率领著峨嵋徒众从外面绕来，正向这边围截而来。
　　小润最後离开大厅，正当她越近铁闸壁时，陡听头顶一声闷雷般的呼声响起，听来令人好不惊心！
　　众人都意识到这闷哼声可能是唐剑宁哼出来的，不由一齐回头惊望，只见唐剑宁嘴巴闭得死紧，额上青筋暴露，尤其那一双星眸，瞪得老大老大，几乎要破眶而出！
　　李敏珊一眼望到这等情形，霍地一下纵到铁闸壁前，急伸纤手来扶托铁闸，唐剑宁猛喝道：“走开！”
　　蓦地牙根紧咬，瞠目暴吼一声！
　　就在暴吼之瞬，双臂尽平生之力朝上猛托，紧接著身子一挫，一个脑袋刚刚钻到铁闸壁外面，随即脚尖用力，斜掠而起！
　　他此时但觉天旋地转，金星乱迸，只听一声镇天价暴响，便自昏昏沉沉失去知觉！
　　敢情他用力过度，被刚才那铁闸壁坠地的暴响震昏了！
　　众人一见，不禁魂飞天外，李敏珊正欲俯身探视，只听多事老人大喝道：“费青峰他们来了，妞妞，你快去截住他们，这儿的事，教艾老弟来办好了！艾锟，快过来！”
　　艾锟忙放下用双臂托著的神州一煞常公佞，纵到唐剑宁身一刖，望著多事老人，等候吩附。
　　多事老人大喝道：“你还不替他推拿，望住我老人家干嘛？我老人家又不懂武功，能告诉你……糟了，他们越逼越拢来了！”
　　说著，跑去前面，连抱带拖，好容易才把昏迷中的常公佞拖来这边，急道：“我说姓艾的呀，你用点力，快些把唐剑宁弄醒来好不好？”
　　艾锟何尝不了然当前的情势，但他更知道多事老人的嘴巴一向不肯放松任何人，因此并不生气，只顾用心地替唐剑宁尽力推官过穴……
　　蒙面少女和费青峰这时已和李敏珊，叶可兰交上了手，而峨嵋派其馀徒众们，正在圆觉大师督促下，嘴里发著喊，向李敏珊这边取大包抄的形态缓缓逼来！
　　这是一种严重的精神威胁，不容李敏珊这一行人不意志动摇，心惊胆战！
　　渐渐地，这批徒众越逼越拢，蒙面少女和费青峰的攻势也愈加强！
　　要知蒙面少女的武功本比李敏珊高上一筹，叶可兰的能耐又不如费青峰。换在另一个形态，也许能多支撑一段时光，此刻因恃为屏障的唐剑宁已经陷於昏迷，而峨嵋的一干徒众，又喊杀助威，因此她们心理上首先就产生了怯意，再经对方一加强攻势，根本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多事老人只急得团团转，恨根问道：“姓艾的，他到底还有没有救呀？”
　　焦灼之情，溢於言表。
　　艾锟累得满头大汗，喘吁吁地说道：“我已尽了全力，按说早就该醒过来了，不知如何……”
　　“啊！闷死我了！”是唐剑宁的话音。
　　他这声音刚一出口，立把艾锟没说完的话，给半途逼回去了！
　　多事老人喜不自胜，欢叫道：“姓唐的小鬼，你还能动弹吗？你看！”
　　唐剑宁猛然张眼瞧时，蓦地一跃而起，大喝道：“好一夥无耻之徒！”
　　喝声同时，人已抢到蒙面少女身前，右手五指箕张，迎著她面门抓去！他一面出手，一面叫道：“李姑娘快去那边帮叶姑娘去！”
　　蒙面少女见来势汹涌，才闪过一边，唐剑宁怒不可遏，左臂早又打出一掌！
　　蒙面少女特别畏怯他的掌力，他掌势刚发，她已急急暴退！
　　但她万不料唐剑宁这一掌竟是虚实两用，她身形刚动，唐剑宁手腕一沉，改掌为拳，疾移对方右肩砸去！
　　这一招快速绝伦，蒙面少女做梦也没想到，登时惊得芳心直跳，疾幌身形，尖叫道：“住手！”
　　唐剑宁一怔，真的住手停攻，愕然问道：“有话说吗？”
　　蒙面少女徐徐揭下脸上的白绸丝布，嫣然笑道：“我想请问你唐相公一句话。”
　　唐剑宁抬眼望时，只觉她那白里透红的嫩脸蛋儿，可以吹弹得破，菱形的嘴角，只须稍稍翘起一下，立时现出两个又深又大的酒窝，那腥红的嘴唇，衬著两排雪白整齐闪闪发光的细小牙齿，直如绽开的石榴，红白分明，相映成趣，尤其那一对水汪汪勾人心魄的乌黑大眼睛，比起蒙面时节，又不知增加好多魅力，再加上甜脆诱人的莺声燕语，十足令人销魂不已！

　　总括一句，她的美色，足可压倒天下群芳，便一向自负娇艳无双的李敏珊，此刻一望之下，也不觉黯然失色！
　　的确，眼下这少女的美，不仅男人看了爱，女人更是既爱且妒！
　　李敏珊斜眼膘了一下唐剑宁，只见他双手交互轻轻摸著，眼中泛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贪婪眼色，如醉如痴地望著那少女的面庞，嘴辱蠕蠕在动，不知他想说些什么！
　　她不禁妒怒不已，正想出声喝问，却见唐剑宁似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舌底迸出一句话来！他问道：“瑛姑娘，你要问什么话？你请问吧！”
　　声音微微有点颤抖，显而易见，他此刻的心情正十分紧张！
　　这个被称作“瑛姑娘”的少女听了这话，眸子对唐剑宁投了情意绵绵的一眼，未曾说话，先来个盈盈微笑，然後才轻启朱唇，浪声问道：“‘和平山庄’与你唐相公有什么解不开的梁子，会劳您的驾干预？”她虽是平平和和地说出来，而语意却相当严厉。

　　唐剑宁觉得人家说得十分有理，一时竟张口结舌，面红红地答不出话来。
　　多事老人看在眼里，苦在心头，不顾一切地大声叫道：“姓唐的小子，你知道姬老鬼，沈老鬼为什么至今还不讨婆娘吗？”
　　唐剑宁心头猛地剧震一下，忙回头躬身说道：“这个晚辈不知道。”
　　多事老人哈哈笑道：“婆娘是害人精啊！看样子你倒顶喜欢嘛！”紧接著脸色一沉，叱道：“没出息的东西，贼眼灼灼地望著人家，简直是个色魔！我看你如何对姬老鬼他们交代！”
　　唐剑宁如受当头棒喝，周身神经突然一震！立即庄容对瑛姑娘朗声说道：“‘和平山庄’挂羊头，卖狗肉，讲好话，作坏事，还利用‘罗汉金钱’，逼令常老前辈助纣为桀！今天没别的说，先交出‘罗汉金钱’来，从此革面洗心，从新做人，唐剑宁体上天好生之德，权且放过今朝，不然，哼哼！你大概知道……”

　　瑛姑娘立即淫声浪语地接口笑道：“哟！你那么一本正经干嘛！你是否看到和平山庄做过坏事了？”
　　唐剑宁眼见对方眸子里泛出惑人的眼神，耳里灌入悦人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心头又迷惘起来，暗忖道：“是呀！他和平山庄果然没作过害人的事情呀！”
　　心有所思，未免形之於色。多事老人看在眼里，心中又急又恨：“这婆娘又在使‘瑜加术’的迷人手段了！”於是急叫道：“妞妞，你当我老人家不知你在暗中搞些什么鬼呀！你……”
　　瑛姑娘忽然厉声接口喝道：“本山主对你一再容忍，已到最大限度！你只再说一个字，休怪本山主无情！”
　　说话之间，素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束纸卷，在手中拍了两拍，眼里流露出威胁的眼神，望著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忽然哈哈大笑！他笑得特别开心，单拍手还不算，并且连腰部都笑弯下去了！
　　瑛姑娘怒道：“你笑我舍不得毁掉它！”
　　多事老人大笑道：“你毁不毁与我屁相干！”
　　瑛姑娘秀眉一挑，两手握住纸卷，作势要毁，多事老人又道：“你别作梦了！那是膺品，不是真的！”
　　瑛姑娘脸上刚露疑色，忽又格格笑道：“你把本山主当小孩看待呀！不是真的，你肯一再曲意逢迎呀！”
　　多事老人不再笑了，他扳起脸孔问道：“你知道我老人家去你云南和平山庄干什去的？”
　　玻姑娘微微一惊，故作镇静地淡淡说道：“你说！”
　　多事老人道：“我老人家是受了别人的托负，踩探一下你那‘瑜加术’的深浅！”
　　瑛姑娘不觉大吃一惊，急问道：“那人是谁？J
　　多事老人一字一顿地有力说道：“温可喜！”接著又缓缓地说道：“你心里有数，这话大概不假吧？”
　　他这话不仅瑛姑娘惊愕，使所有厅中的人，也无不目露奇光。只见瑛姑娘沉默了一下，忽然乾笑了几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难得你胆大包天，敢到老虎嘴里拔牙！”
　　多事老人十分得意地笑道：“我老人家唯其不会武功，才敢深入，同时也更料到你一定会贪恋那张膺图！”
　　“哼！膺图！”瑛姑娘勉强冷笑道：“那么巧的膺图！也那么巧就藏在你贴肉的地方！”
　　多事老人笑道：“我老人家若是光假造膺图而不贴肉深藏，纵然被你搜出，你也未必肯相信！这就叫做‘华容道’，诸葛亮就偏能料定曹操必走‘华谷’！哈哈哈……”
　　瑛姑娘忽然觉得自己处处低人家一著，以致受人玩弄，心中愤怒不已，但她有深藏不露的长处，当时故意苦笑了一下，然後一面将手中纸卷慢慢撕著，一面自语道：“这次算是我苏玉瑛栽到家了！管它真也好，假也好，从今以後，不再贪图别人的便宜了！”

　　她两手缓缓的撕著、扯著，可是她每撕扯一下，多事老人的心头就痛一下，甚至失侮刚才不该作如此极端的激将法！
　　这时艾锟忽然插口说道：“唐兄弟，既要讨回‘罗汉金钱’就快呀，还等什么！”
　　唐剑宁心头一震：“我今天怎么啦？老魂不守舍的！”因振奋了一下情绪，逼进一大步上高声说道：“苏山主，唐剑宁说话算话，你如肯交出‘罗汉金钱’，咱们这一行，立刻撒手就走，便连峨媚派的事，今天也暂不过问！你怎么样？一句话！”

　　苏玉瑛眸子转了几下，终於嫣然笑道：“我答应交出‘罗汉金钱’，但你必须忠实地告诉我一件事，否则便……”
　　唐剑宁接口说道：“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苏玉瑛慢斯条理地道：“为什么你左肘骨折断了没有治疗就好得那么快？刚才撑拒铁闸壁的伤势，显然业已震断了心脉！震断心脉的人，十九都难再活，而你却偏能在短短时光下不药而？我怀疑你有邪法，想知道一下究竟！你能不能说出来？但必须是真实的！”

　　唐剑宁一听这话，陡然想起过往的事，不觉悲从中来，眼帘润湿，久久不能出声。
　　苏玉瑛冷冷说道：“你毋须编造谎言，编造的谎言我未必肯信！”
　　唐剑宁忽然双目贲张，大喝道：“胡说！唐剑宁从来说一不二！我一定说出真象，不过你也得遵守诺言！交出‘罗汉金钱’来！”
　　苏玉瑛正色说道：“那是自然！”
　　唐剑宁陡然感到一阵无比的兴奋，大声问道：“你听说过当年沈老前辈和天竺第一高手百残和尚交手的事吗？”
　　苏玉瑛芳心剧震一下，勉强镇定地说道：“常败翁被百残禅师震断七大主脉，居然能够……啊！敢是你也具有这种挨打的功夫？”
　　她声音几乎有些发抖！心惊道：“一个沈百波，已足够他老人家应付的了，如今又出了一个，而且还约定在九月十九再对四掌！如果四掌毁不了这小子，以後岂不又……”
　　她不敢再往下想，也不等唐剑宁答话，只是笑了笑，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道：“是不是这个？”
　　唐剑宁频频点头。
　　苏玉瑛纤掌微扬，一个金晃晃的东西立即飞向唐剑宁！
　　唐剑宁伸手捞住一看，不过制线大小，分把厚的一枚金质圆钱，反正两面各镌有一尊盘膝而坐的罗汉佛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别无什么奇特之处。
　　他看过之後，料来不假，回头向李敏珊众人望了一眼，艾锟说道：“咱们好离开了！”
　　苏玉瑛冷冷说道：“请便！咱们九月十九，九江浅水荡再见！”
　　於是！唐剑宁殿後，一行走出峨媚……

　　他们一口气走了三五十里地，这点点路程，在练武的人来说，不过是玩笑之事，但其中夹杂著一个多事老人，情形就大不相同。
　　多事老人吃力地走了这段路程，再也忍不住大嚷大叫道：“我的妈呀！我们该歇歇了！”
　　众人只好歇息下来，艾锟也放下背在背上的神州一煞常公佞来。
　　多事老人说道：“唐小子！你把常老鬼的穴解开，还给他‘罗汉金钱’，看他还替‘和平山庄’那鬼丫头效力不？”
　　唐剑宁依言解开常公佞的穴道，守候在他旁边。
　　片刻工夫，常公佞悠悠醒转，张眼一瞧，突然怒容满面，一跃而起，伸出巨灵之掌，倏向唐剑宁左脸掴去！
　　只听“拍”的一响，唐剑宁的左颊上，顿时出现几道手指红痕！
　　李敏珊叶可兰循声一望，不禁心痛万分，立即双双腾身跃往常公佞那边！
　　她两人身形刚起，又见常公佞左手再伸，一面拍向唐剑宁的右颊，一面恨恨地大声叫道：“你怎么不躲！你怎么不还手呀！我的小祖宗！我的小祖宗！”
　　嚷叫间，左掌拍处，唐剑宁不避不让，右颊又现出几道指痕，比刚才左颊上的更粗更长，并且立刻肿胀起来！
　　除了李敏珊叶可兰怒不可遏，一齐抢近常公佞，并出手扑袭外，其他的人，包括见见多识广，机智百出的多事老人在内，无不目瞪口呆，惊愕不已！
　　但就当李、叶两位姑娘出手的利间，唐剑宁陡然身躯半旋，迎著两位姑娘双臂一拦低喝道：“不相干！两位请退过一边！”
　　他不等两人的反应，再回头当常公佞低沉地说道：“打得好！该打！您还要打吗？”
　　众人更觉惊惶不安，却见常公佞猛一顿脚，嘶哑著嗓子恨恨叫道：“我还要打，一直要打到两个死去一个为止！”
　　众人一惊，纷纷逼了过来！
　　唐剑宁则踏前一步，脸色愈现安详，低声说道：“您请打！打到您消气为止！”
　　话才说完，李敏珊已抢扑过来，大声叱责唐剑宁说道：“你凭什么要让他打？”
　　唐剑宁侧身挡住李敏珊道：“没你的事，这是我和他老人家私人间的事。”
　　李敏珊怒喝道：“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也不成？”
　　唐剑宁断然说道：“没什么，我让他老人家失了信了，要使他老人家打个气消。”
　　常公佞忽然重重地冷哼一声，李敏珊更是气怒难禁！娇喝道：“你有什么好哼的！你自己说话不算，人家帮了你的忙你还打了人家，你简直是敌友不分，白长了一把胡子，我要拔掉你这把胡子！”
　　说著，硬闯了过去，却被唐剑宁死活拦住了！
　　常公佞也是气愤不过，回喝道：“我要他帮的什么忙？你……”
　　李敏珊怒叱道：“他顾虑你失信天下，把你那驱使你的‘罗汉金钱’硬讨了回来，你不问青红皂白，就……”
　　常公佞听到半途，悚然动容忙接口问道：“真的？”
　　唐剑宁取出“罗汉金钱”，双手递了过去，恭谨说道：“晚辈不敢欺蒙前辈！”
　　常公佞一眼望到那枚金钱，忽然感动得老泪纵横，接过来之後，蓦地後退一步，自举双手，左右开弓，在自己一连掴了四下，接钱在手，激动地说道：“单凭你这一片热忱，我常公佞却错怪你，真是狗都不如！”
　　多事老人笑道：“话说明就算，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了，就随咱们大夥儿走吧！”
　　常公佞忽然严肃著脸，说道：“这个恕常公佞不能从命！”
　　多事老人奇道：“你要到那儿去？”
　　常公佞黯然说道：“回云南和平山庄去！”
　　多事老人再问道：“找苏玉瑛算帐？”
　　常公佞久久不语，半晌才断然说道：“不！”
　　多事老人玩笑地说道：“那就是听她的命令去啰！”
　　常公佞猛然抬起头来，颓丧地说道：“目前我只好如此！”
　　唐剑宁剑眉双挑，微愠道：“唐某人敬你是个血性汉子，才放弃苏玉瑛和费青峰等人，以讨回‘罗汉金钱’为交换条件，却不曾料到你竟甘心为虎作伥！好！你去吧！撇开今番，总有相逢的日子，到时咱们再算今天的帐！”

　　常公佞并不生气，只幽幽地道：“承你代我收回‘罗汉金钱’，我常某宁不知感，只是这枚金钱乃是假的，是以我不得不代先师承认生前的诺言，前去听候驱使！”
　　多事老人厉声说道：“一片谎言！我问你，你接到手中之後看也没看那罗汉金钱一眼，怎么突然说出是假的话来？”
　　常公佞从容说道：“你说得对，我接来手中之後确没看它一眼，但我早就瞧出它是假的了！”
　　多事老人紧逼一句，问道：“那为何先前不说出是假的？”
　　常公佞立刻接道：“东西的真假无关轻重，难得他一片热忱，所以我感动得落下泪来！至於信与不信，生生死死，但凭你们！”
　　唐剑宁只觉周身热血翻涌，毅然说道：“好！晚辈和你一道走，去找苏……”
　　多事老人慌了，立刻截说道：“不行，温可喜约晤你的时间到了，我和你得赶快去！这里的事么……不妨暂时撒开手！”
　　他揪著常公佞转头他望之时，很快地用食指一比自己的腰眼，又用嘴一呶常公佞，暗示唐剑宁出其不意地出手偷点常公佞的穴道！
　　唐剑宁虽然不愿这么做法，但他深知多事老人的脾气与计谋，於是屈指急弹，一线劲风早射常公佞的腰际！
　　常公佞一来丝毫没有提防，再则他活穴不久，手脚仍欠灵活，三则唐剑宁眼下的武功突飞猛进，日进千里，是以指风刚到，常公佞自己摔倒！
　　多事老人掉头对艾锟说道：“劳驾你还把他背上！”
　　唐剑宁问道：“要把他背到那儿去！”
　　多事老人笑眶眶地进：“你不是要替他索回‘罗汉金钱’吗？在没索回之前你放了他，他为了罗汉金钱，还不是替他作孽，何苦呢？”
　　唐剑宁恍然大悟道：“原来温前辈的约会是假的！”
　　多事老人正色道：“真的，一点不假，就在後天，地点是西南一百来里的瓦屋山。”
　　唐剑宁茫然地问：“背著他去？他那枚‘罗汉金钱’究竟是怎么回事？”
　　多事老人得意地一笑，正要炫露他的多闻，忽听常公佞疾喝道：“唐剑宁！你不杀我而想折辱我，我没好话骂你的！”
　　多事老人吃了一惊！心里奇怪道：“他不是被点了穴道吗？怎么又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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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六章 罗汉银钱

　　於是，他走近常公佞，故意没好气地斥责道：“我不过念你是条血性汉子，可能还与唐小子有点渊源，才教他擒了你，并讨回‘罗汉金钱’，好还你自由之身，不料讨回的却是假的，你能怨谁！偏你不识好歹，老求死求活的！”

　　再回顾唐剑宁道：“小子，你去把他身上那枚‘罗汉银钱’搜了出来，看他去效忠‘罗汉金钱’去！”
　　唐剑宁一愕，问道：“还有‘罗汉银钱’？”
　　只听常公佞厉喝道：“唐剑宁，你敢来搜，我就杀了你！”
　　唐剑宁见他惶急之情，形之於色，不禁望著多事老人，足下踌躇不前。
　　多事老人见了，大喝道：“还不快去搜来！”
　　唐剑宁无奈，只好硬起头皮去搜。
　　眼光抬处，只见常公佞满面怒容，须发根根蝟起，恨恨喝道：“你敢来！”
　　唐剑宁不禁被他这盛怒的气势震慑住了，转头望了一下多事老人，只见多事老人暴怒如雷地骂道：“姬老鬼也从没违拗过我，你小子敢不听我老人家的话！”
　　唐剑宁心想：“常公佞拚命不教搜，必定有他的苦衷，但多事老人却一意坚持，自然也有他的用意。不论他两人谁是谁非，可把我作难了！”
　　想念之间，脚下只是一寸一寸地趦趄著……
　　“不要来搜嘛！”
　　常公佞声嘶力竭地大声吆喝著，声调中竟然祈求多过制止！
　　唐剑宁心头一憟！脚步不由停了一下，又听多事老人大喝道：“你真敢不听我老人家的话！”
　　叶可兰被常公佞生擒过，多少对常公佞还有点芥蒂，於是插口说道：“多事老前辈要你搜你就搜嘛！”
　　唐剑宁不再犹豫，闻言大步向常公佞身前走去！
　　但他刚一移动脚步，忽然急急抢扑，同时疾伸右手，戳向常公佞的身上！
　　这几下动作快得骇人，当场就没一人看出他在干什么，想干什么！
　　多事老人自然更不消说，但他头脑灵活，反应特别快捷，心灵才一电转，立即吩附道：“快想法子教他呕吐！”
　　众人中有人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不禁脸色大变，唐剑宁则因亲眼看到是怎么回事，是以没有多事老人那样惊惶，於是问道：“教他吐？干什么？”
　　多事老人忽然推翻自己的看法，却又不肯说穿是自己判断错误了，於是微笑道：“我以为你看到他服毒了哩。”
　　小润显然为唐剑宁抱屈，接口说道：“人家穴道被点，除了讲话，全身就没动弹的份儿，毒会从天上掉到他嘴……”
　　她还没说完，李敏珊和叶可兰已同时大声喝止！
　　多事老人口齿虽不饶人，却要看看对方是谁，这小润不过是个十二二岁的毛丫头，他怎好意思板板六十四，和她仔细计较！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并没完全放松，他淡淡一笑之後，缓缓说道：“这也难怪她！她十二岁能知道什么！是我老人家见唐小子慌成那个样儿，以为常老鬼真是服毒做鬼去了哩！小丫头既如此说法，说不得，我老人家就义务告诉你们一点江湖见识：一个立意随时准备就死的人，大都掏空一粒板牙，把极毒极毒的药物，用特制的腊纸包好，藏在齿洞里，万一有死的必要时，只须用舌尖将它舐出，然後咬破吞下，便达成死的目的了！”

　　他得意地用眼斜斜扫望众人，夸耀自己的丰富见闻，但眼光一触唐剑宁时，条又惊急地骤然问道：“喂！小子，你抢法场似的慌成那个样子，究竟看到他干什么了？”
　　唐剑宁这时也才猛然惊醒，急回道：“我看到他自己用力嚼舌头，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说时，早板开常公佞的嘴巴察看，但见血海一片，望不见嘴里的舌腔，一时惊慌得急叫道：“糟了！只怕都嚼……”
　　他十分伤感，也十分悲恸，哽咽得说不下去！
　　多事老人平时尽管再沉稳，这时也不禁慌乱起来，他一下抢到常公佞身前，用手指直往常公佞嘴里去探索……
　　这时其馀众人，无不在内心深处，发出怩惋的叹息！
　　“天下居然有恁般顽强的人！”
　　空气显得一片死寂，只有每个人的心房的疾剧跳动声……
　　突然，多事老人猛一收回手指，对唐剑宁大声叱喝道：“事情也不弄个清楚，就胡乱大惊小怪，吓死人！”
　　唐剑宁意味著这话，常公佞并没死，不自觉地破涕为笑，陪笑道：“敢情他还没……他仍然好端端的！”
　　多事老人望也不望他一眼，只道：“好端端的？舌头嚼了三个大洞！”
　　众人都不觉吁了一口长气，显然，他们对常公佞都具好感。
　　唐剑宁再又陪笑问道：“您说如今该怎么办呢？”
　　多事老人沉住气，蛮有把握地吩附道：“你把他弄醒，让我老人家亲自说服他！”
　　众人无不惊诧，小润心里更是恨恨地道：“你为什么早不说服他，硬要等他嚼舌自绝以後才说！”可是她这话并不敢说出口来，只拿眼睛狠狠瞪著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明明看到了，却只如未见，掉过脸来看唐剑宁替常公佞活开穴道。
　　过有片刻，常公佞刚刚苏醒，多事老人便急急说道：“常老鬼，‘罗汉银钱’没动你的，你如果定要寻死，我们也决不拦你，但你要回答我几句话！”
　　常公佞用眼角斜斜扫了他一眼，并不作声，两眼又慢慢阖了起来。
　　这无异是记闭门羹！
　　唐剑宁急了，轻声说道：“您千万别误会多事前辈了！便咱们也是一片至善心肠，决没有勉强您的意思，您又何必这般对付咱们呢？”
　　常公佞歇了半响，才愤慨地道：“坏就坏在他手里，我懒得和他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听来颇为费力，显虽然是因为伤了舌头的关系。
　　多事老人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并不生气，相反地，他反而哈哈大笑，笑过之後，才对唐剑宁大声说道：“小子，来！我老人家也懒得和他这家材说话哩！你……”
　　常公佞忽然猛睁双眼，怒瞪著多事老人。多事老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替我老人家问他，这一对‘罗汉钱’的主人是谁？”
　　唐剑宁於是轻声转问常公佞道：“请问您：这一对‘罗汉钱’的主人是谁！”
　　常公佞慢慢张开眼，看了看唐剑宁，然後徐徐说道：“先师临死的时候忘了告诉我，我想要问时，他老人家已经不能言语了！”
　　他忽然变得兴奋地问：“你既这么问法，大概总知道罗汉钱的主人是谁？快告诉我！”
　　唐剑宁自然不能答覆，於是他掉转头，用征询的眼光望著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也忽然阖起眼皮，顾他说道：“你再问他：‘金钱干什么的？银钱又是干什么的？
　　唐剑宁无奈，只好又如言转问常公佞。
　　常公佞庄容回道：“‘金钱’是敝师徒效忠的对象，‘银钱’一方面是质对防假，一方面是……”
　　他忽然顿口不语。多事老人厉声喝道：“说！”
　　唐剑宁还没来得及转述，常公佞已厉声回喝：“你不配和我说话！”
　　众人眼见这等别开生面的对话，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李、叶两位姑娘，则早是掩口葫芦，用手蒙著樱唇，暗笑道：“就没见过这么一对无独有偶的活怪物！”
　　多事老人见对方动怒，反而嘻皮笑脸地轻笑道：“那个和你说话了？我老人家是对他说的！”
　　於是，唐剑宁成了两人的传声筒。笑向常公佞道：“请您说下去。”
　　常公佞沉吟道：“不说也罢，换别的说好了。”
　　唐剑宁祈求地说：“求您说下去吧！”
　　常公佞含糊其词，敷衍地道：“‘银发’是效忠的凭籍！”
　　众人都听不懂，唐剑宁也似懂非懂，心中却蓦地大动，因问道：“凭藉？是不是没了凭藉，就不能效忠了？”
　　常公佞很快地瞅了唐剑宁一眼，突然闭目垂首，默不作答。
　　众人这时才明白常公佞之所以不惜嚼舌自杀来维护这枚‘罗汉银钱’，原来还是坚决要为‘罗汉金钱’的持有人效忠，但他连‘钱’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居然这等死心塌地，真是怪得令人难以置信了！
　　多事老人一旁喝道：“傻小子，你尽问个什么！你再去问他：‘当年罗汉钱的主人如何对他师父交代的？是不是连是非正邪都不分，只知一味盲从？’”
　　唐剑宁认为顶有道理，转述之间，不觉词严义正地质问起来！
　　常公佞耳听这番言语，直如铛铛警钟之声，震人心弦，情不自禁地微微抖了一下！但一回念到师尊临终时的谆谆遗命，倏又顽强起来，坚毅地断然说道：“先师临终时的遗仑说：只要‘罗汉金钱’出现，不问任何事故，理由，必须全力以赴，虽死不辞！所以我宁死也决不放弃‘罗汉银钱’，免得无法完成先师的遗志！”

　　这话从他那坚毅果决的神态中说出来，的确使人油然生出一种敬佩心理。但多事老人刚一等他说完，人且即呵呵大笑道：“小子，你问他：‘理由’和‘事故’是不是连‘是非’‘正邪’都包括了！真是作茧自缚！”

　　常公佞双目怒张，不待唐剑宁转话，已忍不住怒叱道：“连什么事故都不过问了，还分什么正邪是非！”
　　多事老人笑了，他不屑地轻笑道：“然则你是奉你师父的遗命为金科玉律了！但有没有从权变更的馀地呢？你说的话又算不算数呢？”
　　常公佞断然说道：“师命大如君父之命，受命的人自然毫不容变改！至於信守两字，常公佞从来遵行不渝，除非与‘罗汉金钱’的命令违背了，否则……”
　　多事老人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哈哈大笑道：“你不要说了，让我问你，也教大伙听听，看你怎样自圆其说！”
　　唐剑宁深知多事老人的鬼门道多，口才也好，不觉十分兴奋，但常公佞也领教到多事老人的能耐了，也不禁尽自搜寻自己言语中的破绽……
　　多事老人脸色一正，问道：“你师父交代你为‘罗汉金钱’效忠几次？一次还是两次？”
　　常公佞朗声应道：“不拘次数，终身服膺！”
　　多事老人再问道：“假如‘罗汉银钱’不小心丢掉了呢？”
　　常公佞慨然答道：“我曾当先师的面说过，自绝以殉！”
　　多事老人俏皮地说道：“好徒弟！好门人！不知你师父可说过‘罗汉金钱’除了主人自动收回以外，你还可以出手夺回？”
　　常公佞默默不语，脸色则十分难看！
　　多事老人接说道：“看你这模样，大概你师父并没说过这话，但我提醒你，你可说过这话了！”
　　常公佞愤愤地说道：“你不消捉人话柄，那是我气头上的话！”
　　多事老人幽默地问道：“那么我要请教你，气头上的话，应不应该算数呢？”
　　常公佞气得怒目炫齿，大声咆哮道：“多事老儿，你莫逼人太甚，常公佞大不了一死了事！”
　　多事老人冷笑道：“等我说完了再死不迟！你要死，尽可以在维护‘罗汉银钱’的时节死，也可以在效忠‘罗汉金钱’的时候去死，这样才死得其所！如今你去死吧，像你这般无名的死，便死一百个也不过五十双而已，有何足取！”

　　这席话颇有春秋责备贤者的意味，听的人无不十分动容，而常公佞呢？他虽没出声抗辩，但可以从他眼眶里流露出的顽强眼色，看出他仍无动於衷。
　　多事老人何尝不明白，但他仍不灰心，而且更进一步地指责说：“你不消食古不化！大丈夫立身处世，应该择善固执，从善如流！生死因无足论，但有泰山鸿毛之分！你对持有‘罗汉金钱’的苏玉瑛反颜相向，分明藐视‘罗汉金钱’主人，乃是不忠，口出怨言，要收回‘罗汉金钱’，显已悖弃令师遗命，是为不孝，不信，不即设法保全用以效忠的‘罗汉银钱’，徒知一死了事，是为不智！像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信、不智的人，应该如何设法补救，乃竟……”

　　常公佞听到这里，猛地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当场摔倒！
　　这突於其来意外剧变，顿使所有的人惊悸莫名，唐剑宁，艾锟两人，早迫不及待地电一般飞扑驰救！
　　还没等两人接触到常公佞的躯体，陡听多事老人厉喝道：“不准动他！”
　　多事老人这一声喝止，全场的人大都起了反感，认为多事老人这等做法，未免太以过分。自然而然地，脸上露出一脸愤慨之色来！
　　多事老人并不正视这些，喝止两人之後，依然坐在当地，状至悠闲地四处眺望著。
　　艾锟至性中人，见状只觉义愤填膺，更不知会旁人，霍地纵到多事老人身前，气休休地冷笑道：“尊驾好厉害的嘴皮子，杀人简直不见血嘛！”
　　多事老人一见，不禁暗自心惊！勉强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仗著你会武功，可以折辱我老人家吧？”
　　他打肿脸充胖子，没等艾锟的反应，寒著胆把脸子绷紧，下巴对唐剑宁一翘，沉声叫道：“小子过来，先替我老人家打他一个嘴巴子，惩罚他冒犯长者的罪过之後，我老人家再教训他不迟！”
　　声落，唐剑宁已如飞扑到。
　　艾锟明知唐剑宁已经站到身後，并没回头张望一眼，他那喷得出火焰来的一双眼睛，只狠狠瞪住多事老人，鼻孔里并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
　　多事老人见唐剑宁赶到身前，马上又显得威风起来，大声叱喝道：“小子，你敢不听我老人家的话，赏他一个嘴巴子！”
　　这下唐剑宁可真尴尬了。
　　他认为艾锟挺身而出的行为是对的，但也深知多事老虽然嘴有些损，却不是没有分寸，胡乱行事。因此他只好婉转陪笑说道：“您何必与一个做晚辈的计较！我自掴一个嘴巴子，算是代他受罚了，好不好？”
　　艾锟正在气头上，那里就肯牵就！立即大声叫道：“唐兄弟……”
　　唐剑宁霍地回过头来，板起脸说道：“假如你丈兄肯念我一点情分的话，从此就不再说一句话！”
　　艾锟闻言，脸色变化不定，终於他一摊双手，万分委屈地轻声说道：“好！好！我看在你唐兄弟的份上，决不再说一个字，可是我背常老前辈的遗体去安埋总可以吧？”
　　众人一听此言，莫不心伤鼻塞，齐掬同情之泪！唐剑宁悲戚之馀，正欲作主答应，突然！多事老人的罟骂声又响起了：“浑帐东西，你要咒死他呀！”
　　众人又惊又喜，听他语气，敢情常公佞并没死！於是十多道目光，立时投向常公佞和多事老人。
　　只见多事老人愤怒而又伤感地埋头自语道：“唉！华老儿，你又不是江湖中人，何苦总多事，自寻苦恼！如今好心不得好报，差点连老命也送掉了！呜呜呜……”
　　他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十足动人，因此众人又反过来替他抱屈，便极端对他不满的艾锟，这时也不禁自侮孟浪，内疚不安起来！
　　多事老人呜呜哭了两声灸又槌胸顿足，大嚷大叫道：“姬老鬼！天下只有你信得过我，也只有你才救过我无数次的命！你一次不在我身边，饶是我做得对，讲得对，也险些被人杀了，姬老鬼！你为什么坚持要离开我，支使我做这些替人卖命而不讨好的事啊！呜呜呜……”

　　这些话，其馀的人听了，不过内心疚愧而已，唐剑宁可受不了了！他惶急地弯下腰肢，柔声说道：“多事老前辈，您这么说法，教晚辈怎么受得了！”
　　多事老人哽咽道：“你知道受不了，我教你赏姓艾的小子一巴掌你也不肯听从，我又怎么受得了啊！啊！我的苦头算是白吃了，心血也算白费了啊！”
　　听得众人不觉啼笑皆非，同时暗笑道：“闹了半天，结果还是为了唐剑宁没打艾锟一巴掌的事，真是为老不尊！”
　　唐剑宁和艾锟听了这话，不期然而然地对望了一眼，各自发出一记会心的苦笑。艾锟因听说常公佞没死，气已全消，於是踏前一步，俯身陪笑道：“是晚辈经验不够，误以为常前辈已死，冒犯不恭之处，晚辈这里自行责罚了，尚希老前辈鉴谅则个！”

　　说完，霍地举起右掌，朝自己右颊掴去！
　　一记脆声响过，他那右颊之上，立现几道红色指痕！
　　多事老人听了，见了，心中大乐，立刻驱散脸上的戚容，呵呵笑道：“如何？我老人家嘻嘻嘻……”他用笑声结束了他的胜利。
　　唐剑宁关切地问道：“常老前辈不妨事吗？”
　　多事老人大笑道：“你放心！他只是受了过度剌激，急怒攻心，一时昏厥过去，决定死不了！小子，你马上去点他的穴，搜出他的‘罗汉钱’来，把人交给姓艾的小子好生安置，咱们还要赴温老鬼的约会哩！”
　　这又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举措，文锟忍不住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多事老人理直气壮地道：“什么意思！天公说尽了法，顽石不肯点头。我老人家受人之托，已经费尽了心力，仍然说不服他，只好暂时把他穴道点住，每天给点米水让他活命。等唐小子讨回真的‘罗汉金钱’之後，再还他自由之身。”

　　的确，当公佞也忒固执了，各人既想不出更妥善的法子，暂时也只好如此！
　　唐剑宁依言搜出罗汉银钱之後，不禁心中寻思道：“难怪多事老前辈七弯八拐，设尽了方法要使常老前辈脱离和平山庄，原来是受人之托，但不知那托付的又是谁人？”
　　多事老人在仔细验过‘罗汉银钱’之後，忽对艾锟等人说道：“我老人家此刻要送唐小子去赴温老鬼的约了，回来么，尚难定准。你们几个除了艾小子的动向必须随时知会铁船帮之外，其馀的人可以随意行动。不过九月十九那天，一定要赶到九江浅水荡，看唐小子和百残和尚折换四招，因为据说那时天下的高手，都将前往瞻仰此一盛会，果然如此，则龙蛇杂处，难保不虞意外，懂吗？”

　　四人诺诺连声称是。
　　从峨嵋向西南行百馀里，便是瓦屋山。
　　温可喜约会好了多事老人，领著唐剑宁前去受艺。
　　唐剑宁惦念著不知是谁托付多事老人要使常公佞脱离和平山庄，藉路上闲谈之便，问道：“那个托付您帮助常老前辈脱离和平山庄的人是谁呀？”
　　多事老人忽然一本正经地道：“你怎么老是前辈长，前辈短的？你知道令师雁荡大侠在武林的辈份多高呀！武林中讲的是班辈而不是论年岁，何况你比常老鬼还高上半辈！”
　　唐剑宁一怔，茫然说道：“他与我又不同门，什么高半辈低半辈的！莫不是那个托付您的人说的？”
　　多事老人频频摇头道：“那里会是他说的，是我老人家见了那枚‘罗汉金钱’之後才知道的！”
　　唐剑宁进一步地问道：“那人说过‘罗汉钱’的事情？”
　　多事老人眉头一皱，道：“我老人家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也罢！我把这次的经过通通告诉你，免得你打破沙锅到底，总该好了吧！”
　　唐剑宁只讪讪笑而不一言。
　　多事老人整理了一下思维，从容说道：“你不知道，我老人家就是闲散不住。我想起你今年一定要去西藏温老儿那儿去受艺，便独自跑去西藏。巧得很，刚进西康境内，迎面就碰上了温老鬼父子，他儿子就是咱们在雁荡山附近，英雄大会前一天见到的那个胖胖的家伙，你还记得吧？”

　　唐剑宁点点头道：“就是那个领独角怪牛，还与丘道长换了一掌的人，对不对？”
　　多事老人展颜一笑，道：“对！就是他！他们父子和我老人家说到你去西藏学艺的事，因知你去年九月十九曾和那个百残野和尚对过四掌，并且约定今年九月十九仍在九江浅水荡再要折换四掌的事，便问到你眼下的行踪。我老人家听江湖传言，说你今年元宵节要来峨嵋……”

　　唐剑宁无限兴奋，忙截断他的话，问道：“江湖上怎么知道我的这些事情？”
　　多事老人眼睛眯成一道细缝，揪著唐剑宁笑道：“小子，你眼下已是江湖中的风云人物了！一言一行，都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有什么不知道的！”
　　唐剑宁听得心中直乐，脸上却反倒有些忸怩不安。
　　多事老人用手使劲一拍唐剑宁的眉头，喜形於外地说道：“别小家子气，放大方点，拿出英雄气慨来！将来打败了百残和尚，那时，哈哈，你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了，谁不对你崇敬三分！……啊！我只顾说这些，刚才我说到那里了？”

　　唐剑宁笑道：“您说到听说我要来峨嵋了。”
　　多事老人倚老卖老地笑道：“啊！对的！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记性好！温老鬼听说之後，因有意让你腾出时间练功，咱们便议定今年正月十八，在峨嵋山西南百里的瓦屋山中，彼此以啸声连络，他来这里传你的西藏独门武功。并请我通知你。”

　　唐剑宁问道：“您怎么又和那和平山庄的女妖山主搅到一块去了？”
　　多事老人一瞪眼，道：“你怎么恁般急法，我老人家一张嘴要说得赢呀！那是在咱们要分手的时候，他问到我的行程，我信口说云南和平山庄有图霸武林的野心，想暗地踩探一番，於是他说到和平山庄有个叫常公佞的人，教我设法说服他脱离和平山庄。假如常公佞倔强不肯，而时间也充裕的话，不妨邀你去将他生擒，但莫伤他性命就是！”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真是无乃不巧，当我进入云南，暗中打探和平山庄行径的时候，忽被她手下识破，把我生擒押往山庄，并在我身上搜走那张残破的‘天残地缺图’。这妞妞倒也识货，立刻传我见她，并问起这图的其馀五张在那里，我想起我此行的任务，又探悉常公佞已被费青峰请来助拳，生怕他将我囚禁，於是我自报姓名，并和她约法三章，我告诉她其馀五张残图的可能去处，她把我带往峨嵋，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唐剑宁婉惜道：“您是因为常老……常某人的事情，才忍痛牺牲那张被她撕毁的残图的？这样未免太可惜了！”
　　多事老人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才不可惜哩！她也没有那么傻哩！”
　　唐剑宁瞪起一双大眼，射出惶惑的眼光望著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补充说道：“她撕的只是一张假的，早在她拿出来的一刹那，我老人家便看真了！”
　　唐剑宁想起另一件事情，又连呼可惜可惜！
　　这次该轮到多事老人迷惘了，他奇怪地问：“什么事这般可惜法？”
　　唐剑宁道：“假如您当时也辨认出‘罗汉金钱’的真假，免伤好多脑筋，岂不……”
　　多事老人不等他说完，忽又拍脑袋顿足，口口声声只叫该死！
　　唐剑宁忙问究竟，多事老人叹道：“这只能怪我一时大意，因为我当时认出那枚‘罗汉金钱’确是真的了！”
　　唐剑宁不由大奇，问道：“因为什么当时确认是真的，而事後又承认是假的？”
　　多事老人的脸上才隐隐一露悔恨之色，倏又变得无限兴奋地反问道：“你可知道这‘罗汉双钱’的主人是谁吗？”
　　唐剑宁茫然摇头。
　　多事老人满面春风，欣然说道：“那是你先师雁荡大侠！”
　　唐剑宁惊喜地问：“您怎么知道的？”
　　多事老人喜孜孜地说道：“上次咱们在铁柱群洞中的时候，我老人家曾在令师的遗物里面见到过一模一样的两枚‘罗汉金钱’和两枚‘罗汉银钱’，当时我只一心留意到‘白虹三式’那一方面，便不以为意，没告诉你，所以我当时一眼见那女妖拿出来的‘罗汉金钱’上面也有罗汉图样，便大意了。事後与『罗汉银钱』一比照，方始发觉假的金钱上面的罗汉要小许多，才相信那女妖交出来的金钱确是膺品！”

　　唐剑宁听了，浑浑噩噩想了好一阵子，忽然喃喃自语道：“假如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他不准再替‘罗汉金钱’效忠了，不知他……”
　　多事老人截住他的话，断然接道：“那个顽固的鬼家伙，你再说得有理由，他也决不肯就此中止的！”
　　唐剑宁默默无言。他回想起常公佞的倔强，倒也深深相信。
　　十八这天卯末辰初时刻，朝阳刚刚爬上山巅，多事老人便领著唐剑宁到达峨嵋西南百里地面的瓦屋山中。
　　唐剑宁手搭凉蓬，极目四望，只见自己立身之处，正在一座极峰之顶，眼底下尽是祟山峻岭，青郁一片，要想凭目力搜寻出一个渺小的人体，真是谈何容易！
　　多事老人见他只管东张西望，不耐地道：“你敢是昨天背我上山，把内力都消耗光了，发不出啸声来了！”
　　唐剑宁苦笑了一下，道：“我只是先看看罢了！”
　　话刚说完，左侧面忽然响起一声清啸。
　　多事老人大喜道：“来了来了！温老鬼当真信人！”
　　唐剑宁发了一声低啸呼应之後，插口道：“只怕不是温老前辈！”
　　多事老人叱道：“你怎知不是温老鬼！”
　　唐剑宁说道：“温老前辈的啸声若只这等内力前番怎能力敌洪老……”
　　左侧再又传来一记清啸，它打断了唐剑宁未竟之言。
　　唐剑宁也再发啸相应，并瞅了多事老人，边走边说道：“不论此人是谁，咱们且先过去见面再说。”
　　多事老人对啸声所发出的内力深深外行，不便强嘴．只服贴地伏在唐剑宁背上不言不语。可是他心里则在暗骂：“你少在我面前称能，等会若是温老鬼时，我再教你好看！”
　　在此起彼落的啸声连络中，不多一会，唐剑宁已隐约望到对方的身影了。
　　他一面纵跃，一面凝神注望，忽地！
　　他转头对多事老人急问：“怎会是他儿子来的？不成还是教我去西藏呀！”
　　多事老人根本只能看到一片青郁，连人影也望不到，自然更没法辨出来人是谁！他明知唐剑宁决不会谎言，但他仍存万一的希望，只淡淡地问道：“你真看清是温伯昆？”
　　唐剑宁用手一指前面那座山头，道：“罗！温伯昆不来了！”
　　多事老人凝目望时，果见一个矮矮胖胖的人，正向这边急驶而来！
　　他虽然看不真切这矮胖的人是否真的温伯昆，但他确信唐剑宁决不致错认，因此心中忽然生出了某种预感！
　　他使劲一拍唐剑宁的一眉头，急道：“快过去看他说什么？”
　　唐剑宁心中也彷佛感觉到什么，脚下一使力，顿如星飞丸泻，急掠而去！
　　转眼间，双方已迫近在一道山陇里，彼此相距不过二十来丈了！
　　来人果是温伯昆，他大概也看真是唐剑宁和多事老人了，远远就大叫道：“是多事前辈和唐兄弟吗？家父因有急事回西藏家去了，特著区区迎接两位。”
　　神态语气之间，非常消闲，并没一丝不安意味。
　　多事老人这才放下心，笑著问道：“你那老不死的爹爹约好我老人家前来，怎好失约而去！你倒说说究竟是什么紧急大事，有你‘火焰掌’在家还担当不了？”
　　说时，双方已经接近，多事老人也从唐剑宁背上落下地头。
　　温伯昆笑道：“也没什么紧急大事。过年的时候，家人谍报说，中原有人要来寒舍撒野，并说要毁掉豢养的家兽。想那批家兽，无异是家父生命，所以区区不敢大意，特地跑来这里禀知家父。”
　　多事老人问道：“你爹爹临走时说什么来著？”
　　温伯昆恭谨说道：“他老人家说：您与唐兄弟若有馀暇，欢迎去寒舍小住。”
　　多事老人望了唐剑宁一眼，别有用心地道：“要去，咱们就快！”
　　唐剑宁自然同意。温伯昆也甚想与唐剑宁交往，於是笑说道：“山那边备有上好牲口，此去不过六日可到！”
　　他有意衡量一下自己的轻功，蹲下身子来，笑道：“多事老前辈，唐兄弟背您上山辛苦了，让区区背您下山何如？”
　　关於练武人的功力深浅，多事老人可只一知半解。他偷偷地望了唐剑宁一眼，。唐剑宁笑道：“既是温世兄美意，您就多偏劳他吧！”
　　多事老人於是爬上温伯昆的背上，迤逦下山。
　　温伯昆存心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功夫，当背起多事老人之後，口中说声：“恕温某在前面领路了！”
　　上且即展开轻身术，脚下如风驰电掣，滚滚向山下奔去！
　　唐剑宁紧随在他身後亦步亦趋，见他身法俐落，意态幽闲，不觉暗赞道：“难为他也练得一副好身法！”
　　於是，三个人，四条腿，流星赶月般，在瓦屋山中奔逐著……
　　一口气约莫跑了二十里地，温伯昆只觉遍身发热，两腿也不如先前轻快，再勉强支持了五七里，额头已布满汗珠，呼吸喘吁，这时纵然再想维持原来的速度，也大感吃力了！
　　唐剑宁心中有数，本待接过多事老人，又恐温伯昆多心，不便启齿，心中则在忖度，如何才不露痕迹？
　　多事老人忽然一击温伯昆的一眉头，说这：“喂！歇一下，我老人家要方便了！”
　　唐剑宁也占不透多事老人是真的要方便，还是藉词拐弯？偶然极目望时，只见前面远处，正有两个人影向这面奔驰而来！
　　这时多事老人已在一旁方便，唐剑宁指著要温伯民看，温伯昆也瞧清了，道：“这瓦屋山靠西边几十里地面，只有这条唯一的小径，除了西藏，西康两省的武林人物前去云，贵，两广必须经由这里，而外其馀大都从川北行走，其次，这两人的体型和姿态都甚陌生，不像是西藏西康的道上人物。他们是那里来的？”

　　唐剑宁补充道：“看他们身法都很快捷哩！”
　　多事老人提著裤子急急说道：“让我老人家趁早跑开一点，你们两个躲起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於是，三个人分别行动。温伯昆检了一处靠近小路的僻处藏身，唐剑宁则背起多事老人，遮掩地跑去老远安顿好多事老人，才赶来路旁，另找一个僻处藏躲。
　　大地是静悄悄的，只有微微的东风，在煦和的阳光下轻拂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渐渐地，东风阻遏不住西边的音响，唐剑宁和温伯昆已可以隐约听到那东行两人的对话声音了。
　　只听一个宏朗的声音道：“姬老鬼没来才打退堂鼓的？”
　　又听另一个宽敞的声音略带愤慨地道：“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的我还看不惯姓帅的那老家伙的卑污手段，咱们恁多人去对付人家一个人，还要先用毒饵毒死人家巡守的几只野兽，我真不知道他这掌门人是怎么当的！”

　　唐剑宁听这两人说话的声音中气好不充沛，尤其更因听出後来说话的人，正是漠南沙的乘龙快堉－－当今金砂掌门葛宏骞，是为了寻找姬文央而来的。不觉十分惊诧，暗想道：“他们不就是说的‘西藏温家’吗！这个姓帅的掌门人不知是那一帮派的？竟会恁般无耻，我倒放不过他！葛宏骞人虽还正派，却不应三番两次寻姬老前辈生事。我必须得问出情由，从中和解一番才好！”

　　想到这里，立刻就待现身出来，又听那宏朗的声音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眼下一些一代宗师和武林高手们，那个不是人前道德仁义，人後女盗男娼，何独帅自豪一人为然！”
　　接著，葛宏骞感慨地说道：“唉！说起这些，虽非绝对正确，却也比比皆是！就拿那个顶尖高手姓唐的蒙面少年来说吧，此人年把来不仅声誉鹊起，一般人还把他捧得高高在上，说他如何嫉恶如仇，如何扶危锄弱，结果呢？对方有那些危害武林的劣迹，值得他最後帮帅自豪将对方打成重伤？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

　　那宏期的声音笑道：“算了算了，不谈这些，倒是你我却因这番会合，冰释了以前的误会，称得上是意外的收获了！”
　　此人话才说了，突然，温伯昆一跃而出，拦住两人拱手问道：“敢问刚才两位所说的‘对方’是谁呀？”
　　两人不觉齐吃一惊，双双把温伯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那个宏朗声音的人反问道：“尊驾是谁？”
　　温伯昆报了姓名，这人笑道：“哦！原来是温少庄主，失敬了！尊驾此问，是关心老庄主吧？”
　　他刚才还不满一些高手们的所为，一听温伯昆竟是温可喜的儿子，言态间免不了带有一点讽刺意味，温伯昆如何容得了，隐怒道：“家父从不惹事，但也决非怕事的人，什么魑魅魍魉，不知死活，会值得温伯昆关心，我不过……”

　　这人立刻接口冷笑道：“既不关心，何必过问，在下也没说的必要了！再见！”
　　说完，一抱拳，真个作势要走。
　　温伯昆不禁被他这两句非常损毒的话撩拨得怒火更炽，大喝道：“走？没那么容易！”
　　这人也怒道：“林钱塘正要见识一下‘西藏温家’的绝学哩！不走就不走，划下道儿来吧！”
　　温伯昆这时眼前忽然映出他爹爹一副重伤垂危的惨像，满身血液沸腾不止，暗把“火焰掌”功力运集两臂，正要猝然发难，陡然一道蓝影掠空而来！
　　温伯昆明知此人是谁，故而并不介意，可是葛宏骞和林钱塘只见蓝影一掠而至，大白天居然看不出是男是女，那能不悚然心惊！
　　就在这时，蓝影已霍然息止，含笑排解道：“两位切莫误会了！”
　　葛宏骞蓦地认清是唐剑宁时，忽然记起雁荡山中铁柱察前石洞被多事老人终於脱逃的事，全由唐剑宁一手造成！因此立刻对林钱塘说道：“罗！冒你的字号的人来了！”
　　林钱塘闻言，马上撇了温伯昆，掉脸对唐剑宁好生扫了几眼，才道：“你年纪轻轻的，什么不好学，单就学会冒我林钱塘的字号！”
　　唐剑宁勃然大怒，但很快很快就压制下去了，朗声说道：“当时我不便道出真实名姓是真，绝不是有意冒充林兄你的大名，再说当时我初入江湖，根本还没听说过有你……”
　　林钱塘忙接道：“没听说过，会恁巧？林钱塘三个字一个也不错？”
　　唐剑宁一心要为姬文央和他们化解误会，忍气说道：“巧不巧实难令人分辩，不过我当时匆忙间想了一想，觉得只有把自己的姓名颠倒过来，便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了！”
　　葛宏骞心中猛动，插口问道：“你叫什么？”
　　语气十分托大，唐剑宁捺住怒火，从容说道：“唐剑宁。”
　　“唐剑宁？”
　　“唐剑宁？”林钱塘和葛宏骞异口同声地惊叫著。葛宏骞更是自顾自地喃哺说道：“然则那个姓唐的蒙头少年又是谁呢？”
　　温伯昆立刻愤愤地说：“哼！别人还冒我唐兄弟的大名哩！我唐兄弟会存心冒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名，真是老鼠爬秤杆，自抬自！”
　　林钱塘大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便温可喜又有什么了不起！来！咱们折换折换试试！”
　　说著，霍地跃上一步，对温伯昆蓄势待发！
　　眼见剑已拔，弩已张，恶战一触即发－－
　　唐剑宁蓦地现身拦在两人中央，沉声说道：“唐某人算不得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为非作歹的人。唐某人在铁柱峰前冒用林兄大名之事，这里特向林兄道歉……”
　　说著，真的长揖到地，行起礼来。
　　林钱塘不防他当真行礼，愣了一下，也赶忙还礼，道：“那也不算什么，何必如此多礼！”
　　唐剑宁乘机笑说道：“小小误会，但凡一方肯忍让一点，便可化干戈为玉帛。拿两位刚才的事情说吧，有什么可以值得争执的，无非是各不相让吧了。那位温兄因听说毒死了巡守的野兽，主人又被打成重伤，父子之情，焉能无动於衷！林兄如若与他易地而处，恐怕比他更加惊急了！对不对？”

　　葛宏骞一旁冷笑道：“他如何就断言帅自豪毒死的野兽是他家豢养的？又如何断言被打成重伤的便是他爹爹呢？”
　　唐剑宁一听这话风，不禁一阵喜意猛袭心头，正待出言细问，早见温伯昆跨前一步，对葛宏骞拱手笑道：“兄弟确实性躁了一些，以致开罪了远客，冒渎得很！刚才听尊驾说，敢情帅自豪一行并非去寒舍生事？”
　　江湖上的好汉们，除了少数穷凶极恶的人，大半都是服软不服硬的。温伯昆既然肯赔不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於是冷冷说道：“自然不是去府上了！”
　　话刚说了，立刻又向林钱塘说道：“林兄，咱们何必招揽闲事，走吧！”
　　唐剑宁突然现身栏道：“两位请暂留驾。”
　　葛宏骞一怔，随即怒道：“你要用武功力留下我等！”
　　唐剑宁含笑说道：“那里的话，小弟只想向两位讨教两件事情。”
　　林钱塘见他不像是有恶意，於是说道：“什么事你说好了。”
　　唐剑宁满脸堆笑地问道：“两位认为姬老前辈为人怎样？”
　　两人同时一愕。葛宏骞山且即大声说道：“一个喜欢杀人的大魔头！”
　　唐剑宁暗中紧皱眉头，表面上仍微微笑道：“据兄弟的看法倒未必尽然！他老人家喜欢杀人固不容否认，可是也不见得逢人就杀，十九是杀罪大恶极的人，两兄以为如何？”
　　葛宏骞再又抗声说道：“不见得！少林派的宝相禅师为人刚正，一直就被人崇敬，他为什么要杀死他？”
唐剑宁想起姬文央在传艺时闲聊的事情，不觉莞尔笑道：“葛兄原来有这种成见，怪不得有铁柱峰一行。所谓：‘眼见犹难尽信，耳听未必是真！’兄弟大胆说一句，宝相禅师确实死有余辜！”
葛宏骞怒喝道：“你少胡说，宝相禅师为什么死有余辜！”
唐剑宁朗声说道：“宝相禅师当着人自然是宝相庄严，可是暗地里呢?却是一名淫僧！这是姬老前辈亲口对兄弟说的。葛兄若不相信，不妨问问天山铁老，他兄弟两也是亲眼目击之一！”
葛宏骞语为之塞。林钱塘却接口说道：“然则少林寺在掌门人率领门下兴师问罪的时候，怎不揭露出来?”
唐剑宁大笑道：“唯其如此，兄弟才十分崇敬他老人家！试想，当时少林门徒多少，宝相禅师在寺中是何等身份，假如一旦当众宣布出来，少林寺数百年的盛誉岂不扫尽！再加上他老人家一向不屑在人前分辩的个性，然地，自然而然被别人误解了！”

葛宏骞不觉十分动容，林钱塘插口辩道：“那不过偶然的事例而已，难道每个被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唐剑宁立即接道：“两位认识艾季岗不?艾季岗也是被姬老前辈杀死的！当艾锟见着姬老前辈要为他叔父艾季岗报仇的时候，彼此折换了五七招！……”
葛宏赛惊叫道：“艾锟岂是他的对手！”
　　唐剑宁脸上平静得如一弯死水，从从容容继续说道：“不，双方均无损伤。因为在动手之先，艾锟曾质问过艾季岗犯了什么罪，而他老人家的答覆却简单得很，只说．‘你去问艾季岗吧！’等临要动手，他老人家又说：‘艾兄弟，你是少年豪杰，铁铮铮的好汉，前途末可限量。’一类的话。大概是他老人家正是器重艾锟的为人吧，所以艾锟能够安然退下，这些情形两位也许当时见到了。”

　　林钱塘迫问道：“艾季岗究出见做错了什么事呢？”
　　唐剑宁道：“据艾锟最近告诉我：他叔父艾季岗因为一张什么宝藏图，曾用极其卑劣的手段谋害过宝藏图持有人连克狄，被姬前辈知道了，才杀死艾季岗！”
　　葛宏骞若有所悟地说道：“怪不得连克狄失踪多年，原来是被艾季岗谋害了！不过也好，峨嵋樵子连克狄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唐剑宁犹豫了一下，终於补充说道：“艾季岗并没害死连克狄，连克狄是死在家师兄手里的！”
　　两人齐吃一惊，问道：“摩云客？”
　　唐剑宁觉得自己的出身门派，不须自己介绍出来，江湖人便已尽知，觉得十分自豪，於是岸然点头称是。
　　林钱塘再问道：“连克狄害群之马，纵然艾季岗用卑劣手段谋害他，也是造福江湖，犯不著百步追魂掌出头，何况还并没害死他，姬文央的手段未免忒狠毒一点了！”
　　唐剑宁听他直呼姬文央之名，本已暗怒，但回想起自己花了恁多唇舌是为了什么，便又按捺下去，脸上现出一片傲然神色，朗声说道：“所以，这就是他老人家最易被人误解的地方！他老人家为人作事，一向只对事情不对人。如果这张宝藏图在艾季岗手里比落在连克狄手里，对江湖确然有利些，甚至害处只略比在连克狄手中少一点，而艾季岗肯采用正当手段去夺取的话，我想，他老人家也不会出此下策的！”

　　他把姬文央的个性，用事例分析出来，只听得一旁隐身的多事老人暗暗竖起大拇指，赞道：“这小子确有其见地！这‘只对事情不对人’几个字，恰是一针见血！”
　　林钱塘和葛宏骞两人经此一说，不觉频频点头。
　　唐剑宁从他两人的神态中和脸上动容的面色估计，似被自己说动了心，於是乘机从侧面说道：“兄弟虽然有心替姬老前辈辩正，一来没有适当的时机，二来人家未必有信，所以……所以……”
　　林，葛两人都是直性汉子，他们认为唐剑宁所言，与姬文央平时的作风无不吻合，反倒自认没有鉴别能力，林钱塘更忍不住说道：“唐兄弟，你说得对！姬老前辈确是一个好人，怎奈他从来不肯为自己的冤屈辩正一下，以致好些人都只根据江湖传言，当他是个喜欢杀人的恶魔头！”

　　葛宏骞也接口说道：“我前番去铁柱峰，也就是被人以利害说去的！今後我要代他老人家逢人解释，免得好人蒙了恶名！”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说道：“这才不愧一家掌门！”
　　话声才响，唐剑宁早听出是多事老人的声音，忙叫：“多事老前辈快来，我代您接见两位新朋友！”
　　彼此引见之後，葛，林两人又说了好些抱歉的话。顷刻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居然一变而为气味相投的好朋友了！
　　多事老人总觉有著某种预感，於是试探地问道：“帅老鬼是怎么骗你们的？他说姬老鬼到西藏谁家去了？”
　　林钱塘道：“我答应过帅自豪，不把此行的去处外泄的，恕我不便奉告。不过我可以说出一点，他们此行并不是去‘西藏温家’！”
　　温伯昆听了，虽然不再为他爹耽心，可是却为另一位父执辈忧心不已！他面色十分凝重地道：“这个我可能料到是谁！多事老前辈，咱们快赶去看看吧！”
　　唐剑宁含笑问道：“两位兄台方不方便说出那个冒充兄弟的蒙头少年的模样，装束，以及他是用什么武功把对方打成重伤的？”
　　葛宏骞立刻说道：“没问题，我告诉你：那蒙头少年虽然有时同大夥混在一起，却从没在人前说过一句话。关於他就是近来名噪一时的少年绝顶高手唐剑宁，也是从帅自豪嘴里秘密传开出来的，可是他并不否认。至於他的身材么……”

　　他再打量唐剑宁一眼，道：“彷佛比你唐兄弟还略略高一点，胖一点。我们以前并不知道你就是货真价实的唐剑宁，所以也无法认定他是冒牌的假货。至於装束么，腰间挂了一柄带鞘的短剑，大概是冒充白虹剑的吧，谁也没见过。一身文生打扮，看来倒也潇潇洒洒。”

　　温伯昆接口问道：“两位想像中，此人可能是谁？”
　　葛、林两人一齐摇头。

　　唐剑宁化解了姬文央与林钱塘、葛宏骞之间的一番误会，自觉做了一件功德圆满的事，心中十分快慰，而温伯昆则因惦念著林、葛两人口中被打成重伤的人的安危，非常担忧！
　　多事老人看出温伯昆的心事，故意逗著他问道：“要到什么地方才有东西吃？我老人家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温伯昆勉强笑回道：“这瓦屋山中向无人烟，除非过了弯弓谷，到拉萨镇才有店铺。”
　　唐剑宁把背在背上的多事老人的身躯望上耸了一耸，道：“温兄，咱们跑快点！”
　　温伯昆一听这话，不禁逞强之心再度升起，笑道：“你唐兄弟背有多事老前辈！请在前面走吧！”
　　唐剑宁也是少年心性，自亦不甘服输，当下笑说一声：“好！兄弟先走一步！”
　　说完，立刻放开大步，飘呀飘地，一脚的距离，少说也有三五丈远，而且速度也异常快捷！温伯昆见了，不禁暗惊不已，但仍想道：“我看你能支持多久！”
　　於是脚下猛一加劲，立时全速赶去！
　　这一来，两人等於较上了脚程，一先一後地在危岩断涧中飞驰著－－
　　一口气跑了三四十来里地之後，温伯昆只因後力不继，两者的距离已渐渐拉远！
　　唐剑宁跑在先头，以耳代目，心中有数，可是他不为已甚，每每等温怕昆掉得稍远一点，便又暗地放慢脚程，怕温伯昆脸上难堪，这可算得是他的忠厚过人处。
　　两人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再又急剧奔驰了五十来里地面，温伯昆已累得通体是汗，吁喘如牛，而唐剑宁脚下则仍是行云流水，似乎并不吃力一般！
　　温伯昆自知与人家还有大段距离，於是心服口服地吁著气叫道：“唐兄弟！”
　　唐剑宁闻声停步，气定神闲地笑道：“温兄有事吗？”
　　温伯昆见他脸上居然不见汗渍，神态又是那么幽闲，尤其更无半点骄矜之色，不觉又惊服，又敬佩！当下由衷地愧笑道：“看唐兄弟的脚程，方今武林只怕难作第二人想，愚兄是心服口服了！”
　　接著又一指前面那道山谷说：“穿过这道‘弯弓谷’，紧靠谷口就是‘拉萨镇’了。那儿有酒有菜，另外还备有几匹牲口，咱们先歇上半晌，再入谷不迟。”
　　多事老人也表赞同。三人歇息了一会，再才走向拉萨镇。
　　这拉萨镇名说是镇，真还不如南方聚户而居的住户多多，不过这儿有客栈，有饭店，有药铺倒是真的。
　　三人刚一进入镇口，早见一个中年汉子飞步来迎。温伯昆挥手呀附道：“快去喂饱牲口，咱们饱食之後，还要连夜赶路！”
　　中年汉子闻言如飞自去。
　　三人走进那仅有的一家饭店，要了些酒菜，大嚼起来。
　　这时候！
　　店门口忽然有人宣诵一声：“无量寿佛！”
　　唐剑宁坐在侧面，一听这声音内力充沛，分明此人内功深厚，连忙侧头望时，那声音已先他说道：“施主们，出家人吃的是四方，施主们大鱼大肉，也舍给出家人一点！”
　　温伯昆唐剑宁抬眼打量此人一眼，但见他身穿一袭青布旧破旧道袍，头上发丝紊乱，长披过肩，脸上满是油泥，五官也难辨认，倒是颔下一把长须，还理落得像样一点。左手执著一串法器，并未敲打，在说完这几句近乎强索的布施话以後，便张开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朝席上三人凝望著。

　　温伯昆意味著这道士有些奇特，不愿惹事，吸咐喂过马，侍候一旁的仆人，道：“温升，叫店家也给那位道长备一份素食。”
　　温升正要知会店家，中年道士已笑嘻嘻地追住笑道：“‘温升’！出家人是荤素不拘，既是施主们的赏赐，劳驾也照施主们的菜来一份，祭祭五脏神好了！”
　　三人都觉中年道人‘温升’这两字有些刺耳，多事老人暗一皱眉，吩咐温升道：“好！照样给他来一份！”
　　温升横眉瞪了道人一眼，自去知会店家。
　　这里三人酒饭刚罢，那边道人的酒菜已弄好摆上，道人自斟自饮，怡然自乐，绝不望三人打量一眼。
　　突然！
　　道人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枚，大嚷大叫道：“‘温升’！你主人都布施道士了，你敢从中捣鬼，作弄我出家人呀！”
　　唐剑宁剑眉双挑，大步上前，连问是什么事a
　　这下道士可乐了，他望著唐剑宁笑嘻嘻地道：“少施主，你凭良心说，你们吃的‘麻辣子鸡’，放了这许多‘辣”吗！”
　　他很快地端起那盘麻辣鸡，用另外一只左手刨了满嘴的鸡块，指手划脚，嘴里糊里糊涂地说道：“其实道士倒不在乎这个，只是这‘温升’欺负出家人太可恶了！还有，那鱼也不晓得放了几千百年，臭得不亦乐乎！不信你问闻看！”

　　唐剑宁暗地尖起鼻子唤了嗅，根本就没臭鱼的气味，便沉下脸色说道：“道长，你也将就点吧！化来的食物，岂能尽如人意！你既然嗜好辣味，不也正投你所好吗？我劝你得放手处且放手，何必与下人们一般计较！”

　　这话表面上是在劝他，实则骨子里尽在损他。中年道人看来也不是初出道的雏儿，岂会听不懂！只见他双睛暴张，瞅了唐剑宁一眼，鼻子里不断冷笑！
　　唐剑宁沉声说道：“道长敢莫不服气？”
　　中年道人两眼一翻，冷森森地说道：“岂止不服气而已！”
　　唐剑宁大怒，喝道：“你还要怎样！你又敢怎样！”
　　中年道人冷笑“声，道：“大概你也学过三拳而式，所以敢这般倚势凌人！来来来，够种的你独个儿随道爷去镇西七里破窑边，咱们比划比划！”
　　温伯昆再也忍不住纵上前来，声色俱厉地可责道：“我就没见过像你这等强横的出家人！”
　　中年道人也不甘示弱地回喝道：“出家人强横了，你姓温的又怎么样？要不要一齐上？”
　　唐剑宁栏在温伯昆侧面，道：“温兄休管此事，让兄弟单身去会会他，看他邀了些什么三头六臂的好手，又怎能奈何我唐剑宁！”
　　迩来唐剑宁的名头震撼江湖，无人不知。这中年道人听了，似乎绝不稍现惊容，只见他嘴角微撇，不屑地冷笑道：“你不消报名吓唬人，道士早就晓得你是唐剑宁了！不过道士还不屑邀约帮手！”
　　唐剑宁哼了一声，道：“原来你还是有意找区区的岔子来的！”
　　中年道人冷冷说道：“找岔子不找岔子，随你说，你只说敢不敢一个人马上同我去？”
　　人家指名叫阵，是可忍，孰不可忍！
　　唐剑宁抑压住满脸怒意，显得十分风度地回头向里面多事老人说道：“您请耽上一两个时辰，我去见识见识，马上就回来！”
　　中年道人这时重重哼了一声，分明他是讥笑唐剑宁说话太满了。唐剑宁懒得睬他，只说道：前面领路吧！”
　　中年道人闻言，不再打话，脚底猛一加劲，迳向西边疾驰而去！
　　唐剑宁见了也甚心许，暗赞道：“莫怪他口出狂言，确实也有他一手！假如他真没邀人助阵，极可能不是我的对手！然则我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或者就因这眦睚之怨毁了他？”
　　他一直为这事犹豫不定……
　　五七里的地面，在他们脚下不过眨眨眼的时光。唐剑宁还没决定此事应该如何发落，中年道人已在一座废窑前面站定，并四下张望不休。
　　唐剑宁停下身子，冷笑道：“是不是邀约的人失约了！”
　　中年道人不理会他的讥诮言语，仍然四下不停地张望，大概他确认四下无人，这才面对唐剑宁站定，忽然变了一个口音，低说道：“唐兄弟真是就不认得愚兄了！”
　　唐剑宁只觉声音顶熟，略一思忖，不禁大叫道：“你是丘……”
　　中年道人一面手拔长须，一面接口说道：“丘九渊！你想不到愚兄会变成这般模样吧！”
　　唐剑宁说不出心头是惊是喜，忙上前握住丘九渊的双手，连连摇撼道：“我先前真没看出是你，否则我也不敢那等放肆！只是你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不公开相见，而变出这多把戏，又为了什么？”
　　丘九渊叹道：“唉！一言难尽，我之所以激你单身到此，只是隔绝你那两位同伴而已。”
　　唐剑宁急问道：“丘兄此言，敢莫有什么机密大事！”
　　丘九渊颔首道：“正是！只是说来话长，你我详细谈谈吧！”
　　“当我回武当之後，正有昆仑掌门帅自豪前来与家师密谈，他们说些什么，外人一概不知。等帅自豪走了以後，家师才召集派内的亲信而又武功较高的弟子多人，商议和帅自豪密谈的大事。”
　　唐剑宁奇道：“什么大事会这般严重！”
　　丘人渊道：“家师只概略的说：为了要搜集六张宝藏图去发掘一宗宝图，据说这宝藏到手之後，便可称尊武林，雄霸天下！所以由帅自豪为首，连络各大宗派，共同搜寻这六张宝藏图，同时并……”
　　唐剑宁心念忽动，插口说道：“即使那宗宝藏到手，又派给谁呢？岂不又自相残杀了！”
　　丘九渊继续说道：“还有哩！据家师说，在发掘宝藏之前，还须以迅雷不及耳的手段，把一些武功高强，不肯入夥，而又喜爱管闲事的人，逐个予以毁掉！”
　　唐剑宁猛地触起一桩心事，急问道：“你知道他们要毁掉的对象是谁吗？”
　　丘克渊回忆著说：“有姬文……”
　　突然他住口不语，掉脸注望来的方向。
　　唐剑宁大叫道：“多事老前辈和温兄快来！”
　　丘九渊惊道：“你叫谁？”
　　唐剑宁笑道：“不相干，来的是‘多事老人’和‘西藏温家的火焰掌温伯昆少庄主’！”
　　丘九渊吃了一惊，急问道：“温伯昆不妨事吗？”
　　唐剑宁笑道：“肝胆相照，不妨事的！”
　　说时，温伯昆已和多事老人联袂赶到，见两人并无丝毫打斗迹象，不觉大奇！唐剑宁忙笑著为双方引见。
　　多事老人笑道：“小杂毛撇开我老人家，定是要告诉他什么心腹话了！是什么心腹话，可不可以大家听听？”
　　丘九渊久闻多事老人一张嘴没遮拦，不料他初次见面也竟这样，於是含笑把刚才说过的事情重说了一遍，并说：“至於他们所要毁掉的对象，据说有百步追魂掌姬老前辈，洪大凯洪老前辈，百花帮叶帮主和共首脑人物……啊！还有，常败翁沈老前辈也是重大目标之一！”

　　唐剑宁触起往事，不觉心酸鼻塞，黯然说道：“他们已没法对付沈老前辈了！”
　　丘人渊愕然道：“沈老前辈……”
　　不等丘克渊说完，唐剑宁已接口说道：“他老人家已经作古了！”
　　三人同时大吃一惊，几乎是同声发问：“怎么死的？”
　　唐剑宁不禁热泪盈眶，哽咽道：“诸位可听说过同时有两个人会‘霸拳’的？”
　　三人心弦一震！丘九渊随即恍然大悟，道：“是他老人家将‘霸拳”传你之後，便自绝而死，对不对？”
　　唐剑宁饮泣无言，只是连连点头。
　　常败翁的死讯，给各人带来一阵伤感，大地变成一片死寂！！
　　终是多事老人打破沉寂，只听他一派长者的口吻说道：“好了好了！人死不能复生，唐小子，你打点起精神，完成他的未竟遗志就是！”
　　他转头又问丘九渊道：“小杂毛，还有旁人没有！比方说，西藏温老鬼哪！我老人家哪！”
　　丘九渊被他唤得啼笑皆非，抬眼看了众人一眼，忽见温伯昆面色十分紧张上才意识到温伯昆正等待自己的回话哩。於是实话实说道：“那倒没听说，只似乎还有我们唐兄弟和艾老兄。”
　　温伯昆暗暗吁了一口长气，唐剑宁则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有朝这干人落到我唐剑宁手里，我非把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丘九渊问道：“温兄，你们如今预备上那儿？回家去？”
　　多事老人接口说道：“是呀！温老鬼约唐小子去温家学功夫去呀！你要回武当吗？”
　　丘九渊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目前已不是武当门下的弟子了！”
　　多事老人问道：“无尘老杂毛把你赶出门墙了？”
　　丘九渊喟然说道：“经我师叔苦苦求情，没有赶出门墙，命我在外面乞讨一年，并设法打探其馀四张‘宝藏图’的下落，至少要探出一张，才准复归门墙！”
　　多事老人又问：“‘宝藏图’不是六张吗？如何只须探听四张？不成他们已握有两张了？”
　　丘九渊说道：“我只知道一张，那就是原来藏在峨嵋掌门手里的那张。”
　　多事老人再问：“你就因为这事专程赶来西边告诉唐小子的？”
　　丘九渊道：“我先到峨嵋，中途碰到了艾帮主，是他告诉我，说唐兄弟已来瓦屋山，不料跑完了瓦屋山，始终没有找到，这还是昨晚的事。
　　“这时恰巧劳山一鹤林钱塘和金砂门掌门葛宏骞两人从西边一路谈笑而来，我便隐身一旁偷听，才知他们一夥有许多人，曾在西康刘家毁兽伤人，所以我也决计西行。等到达这座拉萨镇一勘察，发觉这里正是东西必经之路，於是停留下来。不过还只半天，你们就来了！”

　　多事老人问道：“这情形你告诉了艾小子他们没有？”
　　丘九渊道：“是我见兹事体大，不敢轻易泄露。”
　　唐剑宁顿足道：“糟了！他一定会遭他们的毒手！”
　　丘九渊愕然不解，问道：“却为什么？”
　　唐剑宁严肃著脸色，道：“因为他也收藏著l张‘宝藏图』！”
　　丘九渊道：“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吧？”
　　唐剑宁道：“但愿如此！哦！据说他们之中，还有一名不露庐山真面目的好手，你听说过是谁吗？”
　　丘九渊连连点头道：“对！当初我问家师，说姬、沈、洪诸位老前辈，全是一等一的盖世高手，凭帅自豪的能耐，岂是他们任何一人的对手！家师笑说：其中尚有一位绝世高手，此人的能为高不可测，便姬、沈、洪联手，也未必能奈何此人！我再问此人是谁，家师只是笑而不言。你是怎生知道的？”

　　唐剑宁遂把林钱塘，葛宏骞所说的事和盘讲出，丘九渊沉思道：“那个蒙头少年只怕就是那位绝顶高手，而且此人的头顶必有与常人显著不同之处，不然他为什么不蒙面而蒙头！”
　　多事老人抚掌笑道：“正是英雄所见略同，我老人家也在如此推断，只没说出来就是了。”
　　丘克渊话题一转，说道：“我任务已完，就此返回中原去了。”
　　唐剑宁又叮嘱说：“丘兄不妨去‘铁船帮’总舵设法丢个信给艾兄，嘱咐他好生隐藏行踪！”
　　丘九渊别了三人，立刻动身返回中原。
　　於是，多事老人连仆人温升四人四骑，继续向西进发。
　　途中，温伯昆力主前往西康刘家探视，他说：西康刘德定是他的父执辈，两家世世通好，既已知道此事，必须前去慰问一番，顺便也可打听一下由帅自豪为首的那干贼人的动态。多事老人不好意思阻挡，遂又折向北行a

　　西康的东部有座贡嘎山，高出云表，为全省冠。山顶终年积雪，鲜有人踪。
　　刘德定生性孤僻，除温可喜外，少与世人为伍。
　　他怀有一身绝技，壮年时节，常涉足中原，迭败高手，因此赢得一个“插翅俊猊”的美号，但也因此结了不少的仇隙。
　　後来不知为了什么，忽然远离世人，匿居此山，也许为了加强防卫，也许为了寂寞，特向好友温可喜处讨来几头经过训练的狮虎之类的猛兽豢养，二三十年来，一直安然无事。
　　众人走了几天，刘德定建在山腹的几椽茅屋已经在望。
　　温伯昆怀中取出一只特制的竹笛，“呜呜呜”的吹了几声。
　　这是他们温家指挥兽类的信号，在他想像中，只要此笛一响，凡是经他温家豢养的野兽，不论远近，无不闻声赶来。他此刻之所以吹奏，意在测探一下林钱塘两人所说是否实在。
　　笛声响了好一会，不见任何反应，他预感不妙，但仍抱著最後一线希望，边走边吹，希望有意外出现。
　　结果，他失败了！
　　一直等他们四人逼近茅屋三二十丈处，突然发现一狮一虎的死尸，他感到绝望，撇了三人，霍地离鞍纵起，扑向茅屋。
　　但见柴扉大开，血迹纵横，他心中一酸，眼中热泪，滚滚直淌！
　　闪进茅屋，赫然两尸并陈！
　　他一眼便看出靠床榻的一具，正是他世叔的遗骸！
　　那遗骸面色如生，只胸前衣服，被烧糊一大片！
　　温伯昆忽然心头一震！忙弯腰揭起烧糊的衣服一看，天哪！遗骸的胸前，非常明显印著一只五指齐全的黑手印！
　　他即时了然是谁下的毒手，只听身後有人惊叫道：“呀！竟然会是这个秃头！”
　　唐剑宁的惊叫声，使他回过头来，恨意如山地说道：“他老人家与这贼秃无仇无恨，因何千里迢迢，跑来下此毒手！”
　　这时多事老人也已进屋，只听他冷冷说道：“只怕他也藏了一张‘宝藏图’否则，决不会惊动许多人的！快点掩埋起来，咱们去问问温老鬼，便知端的。”
　　唐剑宁指问另一具尸体是谁，多事老人摇摇头道：“无名小卒，谁会知道！”
　　众人安埋好人尸兽尸，再又迤逦向“西藏高僧赞峰”温家进发。
　　这时各人都有心事，一路之上，很少交谈，走了几日，这天黄昏时分，终於抵达高僧赞峰了。
　　唐剑宁目力特强，抬眼见前面山麓之下，耸立著三座大出寻常几倍的窑堡，气派非常，但与温伯昆所说的堡外有野兽守卫的情形不同。因为三座塞堡外面，看不到任何一个人或一只野兽，不觉忐忑不安，转脸对温伯昆说道：“温兄，你试把那竹笛吹吹看！”

　　温伯昆於是如言吹奏起来。
　　“呜呜”之声才不过几响，唐剑宁立见左面窑堡之中，有个人急从这面急驶而来！
　　灰暗星月之下，唐剑宁彷佛看到此人脸色不对，刚要发言，这时温伯昆也望到来人奔驰的身影，放下竹笛，大声叫道：“是温保吗？”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十分急促地叫道：“老仆温忠。是少庄主吗？快来！老庄主眼巴巴只望著您快回！”
　　声音不但惶急，而且还带有伤悲语调，温伯昆直如焦雷轰顶，不顾唐剑宁和多事老人，猛地放辔急驶，并且不放心地大声叫道：“好！我这就来了！老庄主在那座窑里？人平安吗？”
　　来人带著哭泣的声音回这：“老庄主身负重伤，已晕死过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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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七章 谣言纷纭

　　这惊人而意外的噩耗，使後面的多事老人，唐剑宁和仆人温升，全都听得浑身一震！唐剑宁怕温伯昆过份惊痛之下，莽莽撞撞，反倒使温可喜惊震，於是急忙飞纵上前，拉住温伯昆，和声说道：“温兄镇静点，咱们去探视令尊大人，不要让他老人家受惊，动作放从容些。”

　　温伯昆热泪盈眶，泣不成声，只是微微点头。
　　於是，三人一行，在温忠的引导下，进入了最左边的一座窑堡。
　　这座窑堡是用砖石砌壁，顶上用茅草盖成，里面分内外两间，颇为宽敞。
　　窑里面静悄悄地，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响着……
　　内室门外，站着一个仆人妆扮的健汉。
　　他一眼望见温忠领着温伯昆等三人进窑，眼里立刻散发一种企望而又兴奋的眼神，伸手指指里面内室，当然是示意温可喜在里面歇养。
　　温伯昆用衫袖拭乾了眼帘泪水，与多事老人，唐剑宁轻手轻脚走入里间。
　　忽然，里间传出微弱而断续的语声：“……昆……你……你……该……回……”
　　那声音不止微弱，而且口齿甚是模糊，模糊得有如呓语！
　　温伯昆听了，心中有如刀绞，眼中的热泪，顿如两串断了线的晶珠，往下直淌！
　　唐剑宁也是泪涔涔下。他用手一拦即要进屋的温伯昆，指指温伯昆脸上的泪痕，温伯昆只好再度拭去泪痕，当先走入里间。
　　触眼处，乃父温可喜仰卧在床榻之上，脸上一片淡金颜色，双目微阖，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温伯昆强忍心中剧痛，轻悄悄地低叫：“爹！爹！我是伯昆！我回来了！”
　　叫到後来，声音撑不住有些哽咽了！
　　温可喜微微张开两眼，但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温伯昆而是多事老人和唐剑宁。
　　他彷拂感到意外，眼中流露出惊喜而兴奋的光辉，金黄色的面孔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形成一副笑的轮廓，喘息地说道：“好！华兄，你终於带唐老弟来了！我那伯昆儿呢？”
　　他说这几句话虽然略微吁喘，但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晰，脸色也慢慢转为红润，温伯昆不知这是回光转照的现象，心安不少，立时凑过头来，温和地答道：“昆儿在这里伺候您哩！”
　　多事老人知道时不再与，忙笑道：“温兄，你交待的事，我都办到了，那常公佞也被我说服贴了，原来他还是因为‘罗汉金钱’的缘故，不得已才在和平山庄……”
　　温可喜显得十分兴奋，他制止了多事老人的话，微微笑道：“‘罗汉金钱’的事，我早知道，他能被你说服，倒是出我意料之外。我不成了！我被百残和尚的‘佛家三昧真火’毁了！”
　　他眼光转扫一下温伯昆，谆谆说道：“昆儿，我死了，不准你出外寻仇报复，你只把我西藏温家的‘无极气功’，丝毫不保留地代我传给唐老弟，当今之世，除了他，将没第二个人能搏斗百残和尚……”
　　说到此处，喉间一日浓痰涌了上来，顿觉呼吸困难，痛苦至极！
　　温伯昆骤见此情，登时泪如泉涌，哽咽道：“您不会的！”
　　温可喜嘴唇连连翕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急得他两眼连眨，手脚乱弹！
　　多事老人急切地对唐剑宁附耳低说道：“快设法使他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唐剑宁一怔，立刻在温可喜“精促穴”上一点，温可喜“嗯”了一声，对唐剑宁点了下头，算是表示诲意，然後喘着气说道：“刘德定放在我这儿的一张‘宝藏图’，被他们劫……劫走……走了！‘罗汉……汉……金……’呢？快……快……快开！”

　　他说这几句话，显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唐剑宁忙拿出‘罗汉双钱’来，但他惊惶得不知所措！
　　多事老人一把把“金钱”夺过手中，反覆旋转开启，但却无法启开！
　　抬眼望温可喜时，只见他面露痛苦的笑容，嘴唇也倏张倏合，只是讲不出话来，知道“罗汉金钱”里面必有蹊跷，於是再播再弄，希望把它启开过来。
　　突然！
　　温伯昆的号淘大哭，把一心只注视“罗汉金钱”的多事老人和唐剑宁惊动了，抬头急望时，温可喜已面含弥留的遗笑，安祥死去！
　　一时温伯昆伏尸大哭，多事老人及唐剑宁也是欷歔不已。
　　xxx
　　七月初的天气，中原一带，正是火伞高张，酷暑袭人了，然而西藏高原，兀自百花争艳，满目青葱，嗅不到一丝盛夏的暑意。
　　在冈底斯山脉地区中，正有三人三骑策马缓行着。
　　马上的三个人－－一个清瘦白髯的老人，一个略微矮胖的中年汉子和一个剑眉朗目，英挺拔俗的弱冠少年－－他们脸上的气色都不怎么好看，不！应该说是黯淡才比较恰当。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那马儿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起一伏地走着，走着。

　　幸亏西藏产马，而这三骑，又是百中选一的良驹，饶是道路险折，却无显着颠簸的状态。
　　三人三骑一直在山脉中行走，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光，眼前出现了一道绝高的山岭。
　　走在前面的清僮白髯老人，这时忽然一勒马缰，掉转马头，对後面那个略微矮胖的中年汉子道：“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
　　略微矮胖的中年汉子黯然地低头望了一下地面，倏又抬起头来，用低沉有力地声音说道：“温伯昆谨遵先父遗命，不便出外寻仇报复，但如这干贼子，敢再踏入西藏温家一步，温某宁负遗命，也决与他们拚个你死我活！”

　　英俊少年接口说道：“温兄放心，唐剑宁受贤父子的厚赐，决凭一身所学，与这干恶贼周旋到底！今年九月十九，我唐剑宁幸能搏杀秃驴，因所希冀，否则，也难说就是我唐剑宁报德之时！温兄请转！恕不回送。”
　　那白髯老人接口笑道：“你这话又说错了！你小子眼下已身兼五家之长，纵然九月十九的四招搏斗败了，只要不当场丧命，我老人家保你终有翻本的机会，何必孤注一掷，行那匹夫之勇！”
　　温伯昆也道：“多事老前辈说得对，唐兄弟你九月十九纵然落败，六枚罗汉钱眼下已掌有五枚，单少苏玉瑛那一枚，只要能搜到这唯一失散的一枚罗汉金钱，便能进入铁柱峰水帘洞的石洞中。那时按图索骥，定能找到‘白虹三式’的真诀。想那‘白虹三式’，冠绝在今，据说当年令师雁荡大师行走江湖之时，恁多奇人异士，就没听说过有人能在他老人家‘白虹三式’之下走过两式！唐兄弟，望你能勉为其难，休要辜负了众人的企望，好自为之！”

　　这一席话，只听得唐剑宁汗流夹背，当下忙拱手说道：“温兄一言，小弟茅塞顿开，从此不敢暴虎凭河，遑血气之勇了！”
　　三人又相互叮咛了一番，才怏怏而别。
　　多事老人与唐剑宁两人两骑，晓夜疾行，在抵达瓦屋山脚後，再弃马徒步，越过瓦屋山，仍经峨媚山区，兼程北上。
　　这时，江湖中传出了许许多多骇人听闻的谣言，诸如：
　　艾锟被和平山庄生擒了，
　　百步追魂掌姬文央失踪了，
　　洪大凯受了重伤，
　　“白花帮”瓦解了，
　　好些没同流合污的名门正派和声望隆，武功高的人物，都抱着观望态度，
　　满天谣言，纷扰着多事老人和唐剑宁。
　　於是，两个人对这些谣言，多少作了一番有系统的见解和分折。
　　唐剑宁道：“短短半年之中，江湖中会有恁多的惊人变化，足见百残和尚和一些江湖败类业已瀣沆一气！不容讳言，这股潜力，确实足以惊人，因此有关这些谣言，不是绝不可能，但也决不可能像谣传中的那么轻易而简单！我们眼下应逐件去证实，并设法联络所有持观望态度的人物，共同为歼除这干为害江湖的败类而努力！”

　　多事老人的见解不同，他以为：“谣言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咱们得推断，他们为什么要这般做法？如若说单是为了宝藏图，则不会与姬老鬼和洪老鬼为敌，以百残和尚的精灵，眼下稳住这一干人还来不及，何至於树立敌人，自找没趣？必然另有原因，可惜姓丘的小道士也不清楚！”

　　唐剑宁不解地问：“那么，温老前辈不也是强敌之一吗？他们因何会千里迢迢地跑去伤害他呢？”
　　多事老人以长者兼导师的口吻教导他说：“小子，凡事要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推断一件事情，尤须从每个角度不同的利害关系去衡量，就拿这事说吧：他们之所以去西边，第一是西藏边陲之地，一时不致惊动中原人士，第二是那该死的刘德定藏有一张‘宝藏图’。这张图便是他招祸之由，也许温老鬼的死，也是因这张图而受到牵累！”

　　唐剑宁想了一下，问道：“据您这样分析起来，那有关姬，洪两位前辈的谣言将是误传，而艾帮主被擒则是事实了？您对瓦解‘白花帮’的看法又如何呢？”
　　多事老人手拈稀须，沉吟道：“有关姬老鬼和艾小子的事，未必尽都是事实，不过照你说的这种成份较多而已，至於‘白花帮’么？……哦……”
　　他忽然记起另一件事情，一拍掌，大声说道：“假如他们前次托你带的油纸小包里面的东西是‘宝藏图’的话，则谣传极可能是事实。因为百残和尚这一干贼党，正出动全力搜寻‘宝藏图’！”
　　唐剑宁自己也不知为何忽然特别关心白花帮，当下非常紧张地问道：“是不是白花帮没有收藏宝藏图，那谣言便不可靠？”
　　他紧张之情，溢於言表，多事老人心头一栗！暗想：“你这小子居然对叶可兰也生了情愫了！我看你将来怎么善後！哼！”因淡淡说：“照情理说，应该是这样，不过事情也常有出人意料之外者，如果油纸包里面的宝物虽然不是宝藏图，而是其他对他们有迫切需要的东西，事情则又当别论。”

　　唐剑宁垂下头，闷不作声。
　　多事老人暗自计算：“这六张‘宝藏图’，分藏在艾锟，费青峰，唐剑宁，刘德定手里四张，我的那张‘天残地缺图’，虽然被苏玉瑛搜去，也有助於入洞，但算不得是其中一八张之一。还有其馀两张，不知落入谁手。即使白花帮真有一张，那另外的一张呢！……眼下百残和尚只有费青峰和刘德定的两张，纵然加上谣传中文锟和白花帮的各一张也只四张。至於唐剑宁和另外踪迹不明的那张，他们短时间决不可能到手，照说这时还不致於去雁荡山涉险，等唐小子九月十九真要不济的时候进洞，也来得及！”

　　他通盘考虑了一下，认为此时还没有去雁荡山铁柱峰的必要，於是说道：“我老人家和你小子在一块，对你小于是诸事不方便，我老人家要去别处了。记住！假如打探不出姬老鬼和一切谣言的真假，九月十八，甚至十七，便可先去浅水荡，看看他们有没有别的阴谋！这叫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千万不可托大！我老人家也一定在十七以前到达那附近地区。好，你小于该走了。”

　　唐剑宁茫然问道：“我如今应该向那里走？作些什么事呢？”
　　多事老人道：“蠢才，你不晓得先乘船，从铁船帮口里探听一下艾锟的下落再说呀？”
　　唐剑宁顿首受教，拜辞而去。
　　多事老人望着唐剑宁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不觉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是什么，他体察不出，他此刻只觉得心灵有些空虚，也有些惆怅，并且彷佛还夹杂着些兴奋……
　　突然！
　　他记起一件顶重要的事，蓦地一跺脚，大声叫道：“回来！小子！”
　　唐剑宁去已老远，闻叫便又返身驰回。
　　多事老人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笑道：“这个，对你也许有点用处！”
　　唐剑宁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两具人皮面罩，两张都是须眉欲动，栩栩如生。他爱不释手，反覆把玩中想道：“他从那儿弄来的这许多鬼东西！”口里笑说道：“这倒顶有意思，谢谢您啦！以後您也得多留意这两张面罩的容貌，不要认我不得了！”

　　多事老人笑道：“认得的，你放心！我警告你：你带什么面罩，说话的声调和行动的姿势就得像什么，不要弄巧反拙才好。”
　　唐剑宁又笑着谢了，才掠起身形，转身过去。
　　夔府－－一个横亘在长江上游，地形险要的重镇，位於四川东部，县城不大，却非常热闹。
　　皆因，她是三峡的起点，不论什么船只，凡是东行的，必须在这儿逗留一下，雇请专门掌舵的老手，担任顺流三峡的险恶水势！
　　因而，这里显得非常热闹，酒店客栈一类的商号，比比皆是。
　　这天！
　　夔府江边的码头上，来了个中年汉子要雇船去宜昌。
　　船夫看他的衣着，不像是花得起钱的爷们，於是指着江边一排小客栈，淡淡地道：“罗！先到那边住着，关照客栈老板一声，说明你要去的地方，到时候客人凑得差不多了，自会通知你的。”
　　中年汉子不耐地问：“那要等多久？”
　　船夫懒懒回道：“等多久就算多久！要不，包条船，马上就可以动身！”
　　中年汉子欣然说道：“好！我包条船好了！”
　　这倒是出乎船夫意料之外，他睁大了眼，把中年汉子重新打量一番，只见他穿一套粗黄的夏布挂裤，脚下满耳凉鞋，肩上挂着个包扎得结结实实的长包袱，生得土里士气，黄黄的面孔，像大病初愈似的。怎么也瞧不出像包得起船长途航行的客人。但又不便回绝，於是一本正经地说：“这到湖北宜昌府，再便宜也得十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哩！你……你……”

　　他把“十多两白花花银子”几个字说得特别响亮，生怕中年汉子清不清楚一样。但他下面的话还没说完，那中年汉子已接口笑道：“这个我知道，劳驾拣条乾净宽敞点的船好了。”
　　这人笑起来，一副牙齿倒顶整齐，顶洁白的。
　　船夫的脸上露出笑容来了，态度也恭敬了。他笑嘻嘻地，试探地说道：“你先付点定钱，小的好去找船主来和你讲价钱。”
　　这只是他不放心中年汉子所下的托词，那有船还没看好就先付定钱的道现！中年汉子似乎并不计较这些，笑了笑，从系在腰间的宽大板带中顺手夹出两片黄澄澄的金叶，拣了块小的递给船夫道：“早半年前，这儿不是有一定的价钱吗？如今怎么也变了？”

　　船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金叶发楞，伸出手刚要接过金叶，听中年汉子这么一说，突然缩回手来，对中年汉子瞅了一眼，讪讪地笑道：“你倒顶熟这儿的行情，不过半年前是半年前的事，如今好多规矩都不兴了！”

　　说到後来，眉宇之间，隐隐现出忧戚之色。
　　中年汉子把金叶递在船夫手中，笑道：“你去同船主讲价钱去吧，多馀的就算请你喝杯酒好了，不必忙在一时，我还不定是明天或後天动身哩！劳驾先带我去找间清净的客栈住下再说！”
　　船夫做梦也不曾料到他瞧不起的客人，出手竟是如此大方！不觉反而疑虑起来，把手避往後面，结结巴巴地道：“小的怎好无端受你许多赏赐！”
　　中年汉子笑笑道：“怎好说无端？你不是替我介绍了船只？你不肯收，是嫌少了，是吗？”
　　船夫再对中年汉子瞅了一眼，他彷佛看出中年汉子并无恶意，这才伸手接过金叶，道：“多端你啦！小的此刻就带你去客栈好了。”
　　两人找妥了一间临江的雅洁房间，船夫悄声说道：“你长年在外面走动，自然不须小的提醒，不过眼下长江里行船，比不得往日安静了！‘财不露白’，你多谨慎点好。”
　　中年汉子大笑接道：“多谢你关照，我自省得。”
　　船夫这才辞去。
　　临行，中年汉子再又悄声嘱附船夫道：“喂！等会雇船的时候，找条老在这一带跑的船主，最好连舵手也不须请！能不能办到？”
　　船夫偏头想了想，又算了算，才低声说道：“今儿个没法办到！假如你肯在後天动身，有个最妥当的人和船。”
　　中年汉子心意动了，他问道：“为什么今儿个便办不到呢？他是什么人？”
　　船夫压低声音，讨好说道：“他是老‘铁船帮’的人，如今去万县了，应该明晚以前回来的。”
　　中年汉子微微吃了一惊，问道：“‘铁船帮’？帮主不是姓艾吗？”
　　船夫听说，顿时脸上变色！忙掩耳低声说道：“小的只晓得行船，不晓得这些！”
　　中年汉子笑了笑，一挥手，船夫急急离去。
　　从夔府到宜昌，中间要经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
　　这三个峡，世人统称“三峡”。
　　三峡如有天险，但一般说来，却以瞿塘峡为最！
　　这天早晨时刻，只见一叶扁舟，在两面削壁之下或明或暗的礁石累累的江水湍流中，顺势直泻，其快如飞！
　　船舱中的那个独身中年客人，每见当面礁石林立，船只并无路可通的时候，船上的舵手，只是轻轻打声“坐好，莫乱动”的招呼，然後或左或右地疾扳舵把，船身便画着“之”宇，飘摇不定地从礁石中间穿缝过去！
　　虽然无限惊险，却也乐趣无穷。
　　中年客人眼看船行如飞，不觉诗兴大发，只听他朗吟道：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夜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船家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年人，黑黝黝的皮肤，虬结的肌筋，朴实的穿着，加上一副忠厚的面孔，道道地地显出他是个安位守己的船家。
　　船家听了笑道：“尊客念的这首诗，是我们四川人作的吧？”
　　中年客人颇为兴奋地笑道：“是呀，是你们贵省的大诗人李白做的呀！你怎知道？你读过？
　　船家脸上掠过一丝丝得意的微笑，摇头道：“我那里读过，差不多每次都听到下来的客人们念这几句诗，听都听熟了，也没在意。大约是年初吧，还是一个讨饭的年轻道士和另外一位客人谈起，谈这首诗是我们四川人叫李什么的作的，我才晓得的。”

　　中年客人心中一动笑道：“讨饭的道士会知道这些事？那他可了不起啊！”
　　船家彷佛有些不服，加重语气说道：“他根本就不是要饭的，他还问起我们艾……”
　　他一时说溜了嘴，竟说出不想说的话来，於是立刻领性不说。
　　中年客人立即接口笑道：“你们艾什么？怎么不说下去了？”
　　船家一时福至心灵，竟脱口说道：“他还问起我们爱听不爱听哩！”
　　中年客人慢慢摇着脑袋，笑道：“只怕不是爱听不爱听，而是艾锟不艾锟吧！”
　　船家脸色骤变，强作镇静道：“我不晓知什么爱个不爱悃！”
　　中年客人忽然端正身子，道：“我姓唐，唐剑宁就是我！我知道你是‘铁船帮’的老人！请你告诉我，你们艾帮主如今在那里？我有事急於要见他！”
　　船家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勉强笑道：“客官别开玩笑，如今江湖中谁不知道唐剑宁唐小侠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中年客人用手往脑袋七弄八弄的，忽然现出一张年轻人的俊面孔来！
　　这年轻人指着他自己的俊脸蛋儿，微微笑道：“你该相信了吧！快告诉我，艾锟如今在那里！”
　　船家此刻却沉住气了，他故意答非所问地反问道：“听说唐小侠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客官你可见到过！”
　　这人真是唐剑宁，他微皱眉头，没奈何，从包袱中解出那把闻名江湖的“白虹剑”，拿在手里呢了呢，一面笑嘻嘻地说道：“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船家仍然顾而言他，只说道：“我可不可以开开眼界呢？”
　　“这家伙得寸进尺，是不是想利用水中打坏主意？若有这等想法，那可是自己找死了！”
　　唐剑宁心中如此盘算着，却大大方方把剑递了过去，说道：“你要看尽管看吧！”
　　船家接剑在手，先朝四周打量了几眼，见水陆两处确无人迹，这才从容拔剑出鞘。
　　当真是千古神兵，剑才出鞘，立见冷芒四射，寒意袭人！
　　船家忙不迭把剑入鞘，双手奉还，说道：“这真是‘白虹剑’了！”
　　唐剑宁蒙好人皮面罩，一面包扎白虹剑，一面笑问：“你能告诉我一些什么吗？”
　　船家这下放了心，神秘地轻轻说道：“我们艾帮主现下又辞去帮主职务了，唐小侠如若想问他的藏身处所，小的自当奉告。”
　　说着，又把寻找艾锟的方法轻轻说了个详详细细。
　　唐剑宁试探地问：“听说你们帮主出了乱子了？真的吗？”
　　船家听了，脑袋马上摇得浪鼓似的，拉长脸子说道：“你是说我们帮主被‘和平山庄’的人掳去了？没有的事，那只是江湖中的谣言，我们帮里就没一个人相信！”
　　唐剑宁又问：“你凭什么认定谣言便不是真的呢？”
　　船家十分肯定地道：“小的前几天还亲耳听人说起我们帮主还隐居在一个僻静处所！”
　　唐剑宁追问：“那人是谁？你这般相信他！”
　　船家笑道：“就是你去宜昌找的那个人，他不会骗我们的！”
　　唐剑宁再进一步地问：“你们帮里的人都相信他的话！”
　　船家翘起大拇指道：“不瞒你说，他是我们帮主最亲信，最得力的助手！”
　　唐剑宁疑信参半，好在晚间就可会这位神秘人物，便闭目养神，不再发问。
　　万家灯火的时候，船已抵达目的地！！宜昌。
　　唐剑宁仍然扮做先前那土气十足的小本经纪人模样，打点了一下包袱，别了船家，迳自走入城。
　　这儿比起夔府来，又自不同，只见街道宽整，商肆林立，每家每户都是灯火通明，行人也是摩肩接踵，别有一番繁盛气象，令人耳目一新。
　　唐剑宁胡乱吃了一顿饭，向店家问明地址，一迳向南大街吉祥巷走去。
　　进入巷口一看，左边果有一所门前种有两株大槐树的高大风火砖房，走近一看，两扇黑漆大铁门紧紧闭着。
　　他犹豫了一下，见墙角有个要饭模样的老人在那儿闲散着，於是向前问讯道：“借光，请问这儿是不是颜昌庆颜老爷子的家？”
　　那人半阖着眼，闻声蓦地张眼打量了唐剑宁一番，然後冷冷问道：“你找颜老爷子有事吗？你们认识？”
　　唐剑宁见这人虽然衣衫褴褛，蓬首垢面，两道眼神却深深慑人心魄，说话的声音也非常深沉有力！不觉暗自心惊道：“此人目蕴精光，语声铿锵，分明绝世高手，为何隐於丐者之流，莫非‘和平山庄’的耳目？”於是神光内敛，微微笑道：“我们并不认识，只是在船上偶然和一位同船客人闲谈起，替他带个口信给颜老爷子罢了，请问他老人家是住在这儿吧？”

　　老花子见唐剑宁丝毫没有练武人的迹象，反而和颜悦色地道：“你自己敲门问吧，我也不大清楚。”
　　没奈何，唐剑宁只好自去掀动门环。
　　“铛铛铛”响不片刻，门启处，一个虬须汉子探头出来，当门问道：“找谁？”
　　唐剑宁陪笑问道：“这儿可是颇老爷子家？劳驾转报一声，就说有人带信来要面见。”
　　虬须汉子详细打量了唐剑宁一番，冷冷说道：“我不知道什么颜老爷子。你等等，我替你问一声好了。”
　　说完，立即掉头朝里面大声叫道：“夥计，外面有人要见什么颜老爷子，你们屋子里有这人没有？”
　　叫声刚落，就听里面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说道：“咱们这儿没姓颜的！”
　　同此一时，里面又隐隐约约传来争执的声音。那声音极其低微，低微得连唐剑宁这等锐利的耳力，都听不真切，不觉疑心顿起，只怕颜昌庆已有危难！
　　正暗自疑神倾听间，只见虬须汉子突然缩回脑袋，冷冷说道：“朋友，你找错门了吧！”
　　说完，砰地把门关了。
　　唐剑宁十分犯疑，哺哺低语道：“这不就是‘吉祥巷’吗？门口不也有两株大槐树吗？怎……？”
　　忽然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接说道：“哼！吉祥，吉祥个屁！人都快死了！”
　　唐剑宁陪吃一惊，循声望时，只见先前那个蓬首垢面，目蕴英光的老乞丐仍然独自斜斜歪在墙角。不是他还有谁来！心中正好有气没处泄，於是立即停步厉问道：“你说谁快要死了？”
　　老叫化分明听到了，可是他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自然，这哼声中含有大量不屑的意味，唐剑宁登时大怒，低喝道：“朋友，汉子敢作敢当！你为什么不敢答腔？”
　　话声虽然低微，却特别显得清晰有力，更因这几句话十足带有江湖味，决非一个寻常小本经纪人所能出此！
　　老乞丐似乎惊震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凝注了唐剑宁几眼，忽然哂笑道：“我百万家当被我花光，如今只落得沦为乞讨不说，才走进这条‘吉祥巷’，忽然就得了时疫，我无钱无药，岂不是快要死了！朋友，你说说看，踏进这‘吉祥巷’的人吉祥不吉祥！”

　　这半疯半癫的言语，虽然瞒不了唐剑宁，但唐剑宁却因识不透老乞丐的来历，不愿打草惊蛇，暴露真面目，於是故作糊涂，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错怪你了。”
　　说罢，扬长自去。
　　走没几步，老乞丐突然自言自语道：“哼！老子才不信邪哩！老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明知今晚隔死不远，老子也要拚命一番，决不像人家虎头蛇尾！”
　　唐剑宁一听，暗道：“这倒奇了！他敢情还是对我说的！哼！你就不说，我今晚也不会平白放过他呀！”
　　七月间的天气----
　　入夜，凉风习习，热浪大减，正是人们大好恢复整天疲劳的宝贵时光。
　　初六初七的一弯残月，这时正悄悄地慢慢隐向远山背後，她把地面上的物体拖得长长的，长长的，使一切一切，都改变了原来的模样。
　　大地上，除了此起彼落的阁阁蛙声，仍在不厌烦地奏出它那千篇一律的单调曲子而外，馀下的只是一片寂静，恬适……。
　　这时大概是三更过去不久－－－
　　宜昌县城的屋脊上，突然出现一道长长的人影。
　　这人影－－唐剑宁的身影－－利用绝妙的小巧轻身功夫，遮遮掩掩地窜高起低，闪向城的东面。
　　是的！他此行正是为了黄昏见不到“闹海蛟”颜昌庆而不死心，夤夜踩探来了。
　　偏西的残月，正是夜行人的大忌，因为她能把夜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久，最易暴露行藏，不过比起雪和霜来，则又等而次之了。
　　眼下的唐剑宁，不论武功，阅历，比起初登铁柱峰的时节，无异是判若云泥，尤其武功方面，自从服用“百阳朱果”之後，功力遽增，目下且正方兴未艾，再加上短短时日，兼获姬文央，洪大凯，沈百波，温可喜四家各有千秋的独门绝艺，较之以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南大街，它是一条南北向的宽敞街道，东西两面各有大大小小的弄巷。
　　蓦地！
　　一个巨大的黑影，不疾不徐地从西边一条巷口蠕蠕出现！
　　这巨大黑影一直向东面移着！
　　渐渐地，黑影从西边巷口推进到街心，到东边屋前，兀自没见黑影本身是什么！
　　唐剑宁隐身在靠西边一家屋檐下，目睹这巨大而怪异的黑影一直东移，心中不禁十分纳罕：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黑影被折成两截，再爬上东边店屋的壁子，巨大黑影的後面，忽又出现两根细细的黑影，不过这两道黑影，在有规律的移动着。
　　唐剑宁猛然一惊，暗道：“这难道会是两条腿？”
　　他非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鬼门道不可，於是索性隐在暗处，全神窥探。
　　眨眼间，巷口忽然平空露出大截木头，木头大得一个人还合抱不了！
　　此刻，唐剑宁已认定那两道移动的细长黑影必是人腿。可是这大截木头一直伸出来四五尺了，依然没见其人出现，则此大截木头，至少也在八九尺以上！
　　心中寻思道：“此人深夜搬运巨木，必是偷人家的无疑！他既有恁大的膂力，为什么单偷这价值不高的巨木，难到其中还另有蹊跷？”
　　正寻思间，一个鹑衣赤足的瘦矮人身，已随巨木现身巷口，并毫无顾忌地轻飘飘地斜斜穿街而过，一迳进入东边一条弄巷中去！
　　这弄巷，正是吉祥巷。
　　唐剑宁目睹这情形，不禁惊诧不已！
　　他之所以惊诧，并非纯为此人进入吉祥巷，而是此人的行径太以古怪了！
　　皆因那大截巨木，并非如他想像中的八九长以上，只是六七尺长而已，这也无足怪异，怪就怪在那人竟用後肩承在巨木的最後端，而整个脑袋偏又陷入巨木里面，一木一人，恰好形成一个不等边的直角形！
　　他虽是用两只手掌衬托在靠胸前的巨木两侧，但偌大一截巨木，估计最少也在千百斤以上，他不抗在巨木中间的部位，而用後肩承在巨木的尾端，则一肩所承的重量，必超过巨木既有的重量倍屐无疑！
　　唐剑宁心中不禁大为感叹道：“当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又像是个讨饭的人！然则他为何有此怪诞行径呢？”
　　感叹间，人已蹑手蹑脚地远远随在那人身後，潜入吉祥巷。
　　那肩承巨木，鹑衣赤足矮人，走呀走的走到颜昌庆门口住了脚。
　　他毫不犹豫地轻轻放下巨木，继之跃上院墙，躬身提起巨木，送放院内，然後里身而下。
　　唐剑宁心中犯疑：此人行动如此大方，莫非竟是宅中人？
　　立时以极迅捷的身手，由邻屋绕到颜宅，并寻好藏身僻处，一心窥察此人究竟因为什么而作出这等怪诞行径来！
　　触眼处，那鹑衣赤足矮人仍旧把巨木放在肩上，不过与前番不同，此刻是用双肩分承巨木两侧，脑袋则嵌入巨木正中央。
　　唐剑宁不觉又是大奇特奇，忖道：“好好一大截巨木，尽挖些洞干什么？岂是为了好伸头进去才挖的！”
　　鹑衣赤足矮人走完了深长的天井，来到厅前把巨木竖在廊下，巨木的一方立刻现出一整条宽长而不规则的空隙，那空隙只比巨木略小，占去整个巨木三分之一有馀。
　　他竖好巨木，随即学手敲门。
　　唐剑宁见状心道：“果然是一丘之貉！”
　　这时大厅举缝中闪出了光亮，接着，有人开门了。
　　开门的仍是先前那个替唐剑宁传话的虬须汉子，他睡眼惺忪，懒洋洋地道：“都睡觉了，你怎么才……”
　　他话未说完，突然疾退一步，大声喝问：“你是谁？”
　　敢情他先前根本就没拿眼去看鹑衣赤足矮人！
　　鹑衣赤足矮人一边入厅，一边大迈迈地说道：“五爹找人来了！”
　　虬须汉子见他气焰万丈，不觉先自软了，再又退了一步，说道：“什么五爹不五爹的，我不知道，你只说你要找谁！”
　　鹑衣赤足矮人扳起面孔，沉声喝道：“你去对‘玉面人妖’讲，教他赶快出来见齐五爹！”
　　五爹上头冠个“齐”字，这名头可响亮了！虬须汉子一听立时脸上变色，身子也微微发抖，战战兢兢地回道：“卫相公今天一整天都没来过！”
　　鹑衣赤足矮人双眼一抡，眼中射出两道摄人精光，喝道：“放屁！你敢诳五爹！”
　　虬须汉子吓得直哆嗦，可是他并不敢入内通报！
　　齐五爹怒道：“玉面人妖能杀你，五爹就不能杀你不是！”
　　虬须汉子缩瑟成一团，连颈根子也见不着一点了！
　　这时节－－
　　大厅後面陡然传来一个清朗，又略微带有娇媚的声音道：“哼！你齐五爹吓唬喽罗们，算是充的那门子狠嘛！”
　　话声一落，随即走出一个衣着华丽，长像俊秀的二十出头的少年，和一个五旬上下，身着细葛长衫，中等身材，广颡阔腮，却又双目内陷的灰发人来。
　　齐五爹一见两人现身出来，登时须眉俱张，怒笑道：“好贼崽子，你居然敢来见五爹！”
　　华眼少年双眉一挑，喝道：“人不同门一般大。姓齐的你少与我卫君直倚老卖老，恼得我性起，连你也一并留下来！”
　　齐五爹怒极反笑，几声厉笑之後，才大声说道：“免儿崽子，五爹连最後的本钱都带来了！你瞧瞧……”
　　说着，霍地翻身出厅，双手托起那大截巨木，往厅中一掷，上止时一声震天价的暴响！
　　齐五爹指着那大截木头切齿说道：“五爹特意带来的，不是五爹睡，就是你贼崽子睡！五爹若没这份能耐教你贼崽子睡进去，五爹就自己钻进去，用不着你贼崽子留下了！”
　　唐剑宁隐身暗处，早把这些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不觉恍然大悟，暗笑道：“这大截巨木之所以挖空一方，原来是当棺木的目的！只是这般作法，未免太别致一点！”
　　至於双方因为什么而造成这种不共生的局面，以及他自己此行的目的何在，他以为这新鲜玩意吸引住，一概置之脑後了！
　　那始终没出一声的五旬灰发老人这时忽然哈哈笑道：“我说齐老五呀，你索性此刻就睡进去吧！”
　　齐五爹大声怒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插嘴！活得不耐烦了！”
　　灰须老人扬声大笑道：“阎王不发签，小鬼不拘魂。你教我苏望山怎么个死去！”
　　“苏望山”三个字一出口，齐五爹入耳心惊！他自忖对付一个卫君直，尚无全胜把握，如今平空钻出个与卫君直师徒而又别具微妙关系的苏望山来，教他怎不心中忐忑！但他为了另一件恨事，已抱破釜沉舟的决心。因此在微一惊愕之後，立即静下来，冷笑道：“苏老怪，五爹不妨权代阎君，送你师徒双双入棺，免得鬼鬼祟祟，避这避那的提心吊胆！怎么样？”

　　这虽是他们师徒间的公开隐秘，却不防齐五爹竟然当他师徒的面抖露出来！苏望山老皮老脸，不过微微显得难堪，卫君直则立时脸色大变，变得铁青青的！他不是羞愧，而是恼怒，他恼怒齐五爹过份大胆，居然敢於当面揭人隐私！

　　苏望山老着面皮，勉强笑道：“那棺木太小，容不下我师徒两人，还是你自己进去好了！”
　　他“了”字还没出口，霍地一扬掌，猝然望齐五爹胸前击到！
　　齐五爹早有提防，立即双掌齐出，结结实实对了一掌！结果是平分秋分，各自被震退了一大步！
　　这两掌都深具功力，只见劲风荡处，桌上儿臂粗细的巨烛，火焰登时收缩，缩得如同鬼火一般，闪闪烁烁，时隐时现。好久好久，才复归明亮！
　　对了这掌，齐五爹怦然心惊道：“好硬的功夫，不愧是和平山庄的幕後领导人物！”
　　灵机一动，故意大声吆喝道：“小免崽子，你有种骗走五爹的宝物，你想学乌龟缩头，一缩了事呀？”
　　卫君直明知是在激怒他，但他恼恨齐五爹先前揭了他疮疤，闻言立时纵身上前，大喝道：“少爷成全你心愿来了！”
　　喝声同时，右掌一送一收，齐五爹立觉一团游流劲气，从当面缓缓旋到！
　　齐五爹又是一惊！心道：“这小子二十来岁，居然也练成苏家极其难学的‘旋风掌力’绝技了！我倒要试试这绝技究有甚惊人之处！”
　　於是提住丹田一口真气，不等劲风袭到，猛地迎上一掌！
　　两股刚柔各异的力道接触之後，齐五爹岸然屹立，纹风不动，卫君直则被震退一大步！
　　齐五爹占尽上风，心头大喜！正待二次出掌，猛觉又是一团漩流劲气汹涌袭来！
　　这是出人意外的突袭，齐五爹要想避时，已自不及，当场被这团汹涌劲气震得眼冒金星，脚下跄踉！
　　卫君直大笑道：“什么不堪一击的废料，也值丐帮称尊！”
　　“旋风掌力”居然能够去而复返，齐五爹可是初次领教！他听了这两句阴损毒恶的话，直羞得面红过耳，恨恨喝道：“小免崽子莫狂早了，你也接五爹几招试试！”
　　他不再保留，说完之後，丐帮镇帮掌法立即出手，一招又一招，源源不断地猛攻过去！
　　名不虚传，丐帮中的“偷鸡摸狗掌”法，兼具奇、快、狠、毒四种独到的长处，这时一经齐五爹施展开来，不过十多招工夫，卫君直已被迫得手忙脚乱，节节後退，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齐五爹胜券在握，气势如虹，攻出的招术，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
　　这当口，卫君直落得通体是汗，喘息不定，先前那狂气傲气，早不知溜到那儿去了！
　　他竭尽全力，勉强应付了三四十招，微一失神，左肘已被齐五爹掌缘扫中一下，登时痛澈心肝，一条左臂再也抬不起来！
　　良机稍纵即逝，齐五爹岂肯轻易放过！当下急使一招“偷鸡捏颈”右手手指如钩，疾朝卫君直喉间抓去！
　　这招若被抓实，便铁铸的颈子，也会应指折穿！但等他五指刚刚出手，陡觉一缕疾风从身後射来！
　　他不消回头，断知必是苏望山的无耻杰作！假如此刻不即避让，卫君直固然难逃一死，自己呢？恐怕也不容易全身而退！
　　利害得失的权衡，在他脑子里一闪而没！他气愤不过，一边引身右避，一边破口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亏你好意思领导和平山庄！”
　　苏望山仰面大笑道：“好个不要……”
　　他“脸”字尚未出口，突然目注厅外，沉声说道：“外面是那位朋友，何妨入厅一叙！”
　　话过一瞬，地面上响起一声若有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已当门站定。
　　齐五爹早看清此人就是黄昏访不到颜昌庆的那个一脸晦气色的中年汉子－－易容改装的唐剑宁。
　　他听出刚才唐剑宁落地的声音沉重，显然轻功并不高明，不禁暗自埋怨道：“你这人也太不量力了，这等卧虎藏龙的去处，岂是你这一点点微末道行可以胡乱瞎闯的！不过你受人之托，能忠人之事，倒也算条义气汉子！我不防指点你，让你死也死个明白！”於是指着卫君直急急对唐剑宁说道：“朋友，你要找的颜昌庆，如今正被他因在这屋里，好歹你问他要人！”

　　唐剑宁笨拙地道谢道：“谢谢您啦，老人家。”
　　他不但隐起他那绝世武功，连言语动作也一齐改变了。
　　苏望山师徒对唐剑宁的看法，与齐五爹并无二致。卫君直更是傲气凌人，走到唐剑宁身边，大刺刺地问：“你叫什么？找颜昌庆有什么事？”
　　唐剑宁心中好笑，表面上却装成木讷讷的样子说道：“在下只是传个口信给头老爷子，不必说名道姓了，请问这儿是不是颜老爷子的家？他老人家此刻可在？”
　　卫君直毫不思索地接口应道：“在呀，不过他此际病在床上，你是受谁的托？”
　　唐剑宁傻笑道：“一个不相识的同船船客，那劳驾领在下进去一趟好不好？”
　　齐五爹一旁警告道：“朋友，傻人，你自估胜得过这人妖吗？你进去了还想安然出来呀！”
　　唐剑宁故吃一惊，怯怯地望了卫君直一眼，脚底下悄悄後缩着。
　　卫君直狞笑道：“既然进了我们的门，就由不得你了，乖乖地跟我进去吧！”
　　说话之间，双目炯注唐剑宁，身子也慢慢踅了过来！
　　唐剑宁故意惊叫了一声，脚步加快，迳自朝齐五爹立身处後退。
　　卫君直视他为瓮中之鳌，走上之间，且不做声，依然面露狞笑，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向唐剑宁逼进着。
　　齐五爹气愤不过，突然厉声喝道：“小免儿崽子，你敢再欺负他，五爹教你好看！”
　　唐剑宁暗暗点头，心道：“就凭你这一点点仗义行为，我也必助你安然脱险！”想念间，接着说道：“对呀，你这人就知欺负我，怎么不敢和这位老人家动手哩！”
　　卫君直敛起狞笑，隐露杀机，站定身子冷冷说道：“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保得住你？你不进去也行，只要说出来托你的人是谁，带的什么口信？说实话，卫君直也许放你出去，不然，哼！”
　　说到这里，脸上布满一片杀机，两道夺人心魄的精芒，把唐剑宁死死盯住，穷凶极恶的样子，好不怕人！
　　唐剑宁畏缩地偏头用征询的眼色望了望齐五爹，齐五爹立时制止道：“你信他！他说话要算数，江水都向西流了！”
　　卫君直愤怒填膺，忽地抬臂拍出一掌！
　　齐五爹尝过厉害，立即两掌交替，一先一後，分别打出两股劲风！
　　就当齐五爹的两掌将发未发的前一霎，唐剑宁惊叫一声，随即躲在齐五爹後面，攀住五爹的肩头隐藏起来！
　　只见两掌交处，齐五爹屹立如山，卫君直别扭扭捏捏，一连倒退三步！
　　齐五爹心头狂喜，却又禁不住暗自悔恨道：“早知旋风掌只须连发两掌就能对付，先前的脸算是白丢了！”
　　这时卫君直心里也特别惊惧，他想：“这老家伙的掌力，怎么突然也有旋劲？而且力道恁般猛厉！”
　　双方经过这次对掌之後，齐五爹豪气千丈，卫君直则颓废万分。一长一消之势，诚不可以道里计！
　　齐五爹踌躇满志，大笑道：“小免崽子，咱们再来对两掌试试！”
　　苏望山突然接口喝道：“慢来！”
　　他用手指着唐剑宁大喝道：“你站过这边来！”
　　唐剑宁畏缩了一下，说道：“干什么嘛！我不去！”
　　苏望山陡地把脸一沉，阴森森地说道：“干什么？哼！真菩萨面前不用烧假香！彼此心头亮得紧，你要老夫说开来？”
　　卫君直和齐五爹同时大惑：“苏望山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刚才这晦气脸色汉子施了什么手脚？”
　　唐剑宁惶惧地道：“你是说要和我打一架？”
　　苏望山满脸鄙夷之色，低喝道：“凭你也配和老夫打一架！你大概还可以接老夫十招八招的！”
　　唐剑宁微有愠意，道：“你不要吃柿子拣软的挑，先让他们打完了再说好了。”
　　苏望山哼了一声，道：“只怕由不得你！”
　　唐剑宁从齐五爹肩後伸出脑袋，仿效他的神态道：“只怕更由不了你！”
　　苏望山大怒道：“偏要你先接老夫几招试试！”
　　说时，已缓缓逼近齐五爹，对齐五爹威胁着说道：“齐老五，你识时务的话，快离开此人！”
　　齐五爹毫不犹豫，断然说道：“你有本事冲着五爹来好了，欺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後辈算什么！”
　　他说这话，其实是色厉内荏，他自知决非苏望山的对手！但江湖朋友讲的是宁折不弯，何况他还是丐帮的老大！
　　唐剑宁这时也在齐五击身後接道：“老东西，你有本事就对付齐五爹好了，尽罗嗦什么！”
　　苏望山双目齐睁，喝道：“好，齐老五！你不要後侮！”
　　唐剑宁立刻大声说道：“决不後侮！你只敢动手，你自己才会後侮不迭，不信你就试试！”
　　苏望山明知唐剑宁确乎功力不弱，一来他自负不凡，二来被唐剑宁的话语激怒了，愤怒地喝声：“老夫就试试你有多大能耐！”
　　说话同时，右臂猛抬，呼地打出一掌！
　　这一掌竟是开碑碎石的外家功夫，双方距离又近，齐五爹见了，登时心胆俱碎！没奈何，只好把早已提集右臂的十二成功力，咬牙闭目，破命拚上一掌！
　　双方使的同是外家阳刚力道，一经碰上，登时响起整天价一声暴响，当真是震耳欲聋！
　　齐五爹发觉自己气血流畅，足下也自分寸未动，忙睁眼看时，厅中已呈一片黑暗，只听唐剑宁的声音在哂笑道：“老东西，如何？我早说你不是齐五爹的对手吧！”
　　又听苏望山愤怒不已的声音在一丈以外厉喝道：“你究竟是谁？敢来戏弄……”
　　这时灯火复明，唐剑宁大笑道：“我不早告诉过你，一个传口信给颜昌庆老爷子的人吗？你自己不济，打不过齐五爹，说什么戏弄啊！”
　　他不理会苏望山的反应，又道：“五爹，您要他交出颜老爷子来吧！”
　　齐五爹从苏望山的狼狈形状和双方对话的情形，判断出苏望山已经吃了暗亏，但他更体察到自己的占上风，极可能是唐剑宁暗中施的手脚，因为当他发掌抗拒的时候，彷佛有道热流从背心中极穴传入体内。
　　这时听唐剑宁这么一说，心下大乐，立刻笑道：“岂止要他交出颜昌庆来，还有那小免崽子，他自己爬进棺木了，五爹才肯放手哩！”
　　他两人这一唱一和，卫君直不禁大怒道：“臭叫化，少爷与你拚了！”
　　说时，忍不住涌身上前，奋力打出一掌！
　　就在他掌势刚发之际，只听苏望山大声喝止道：“君儿快退！”
　　卫君直方自惊诧，猛觉一股劲道，惊涛骇浪般撞来！
　　那劲道强猛无匹，简直不可抗拒，蹬蹬蹬，一连倒退不停！
　　苏望山纵到卫君直後面，全力将他向後拉扯，总算没被震倒！
　　这时，他师徒肝胆俱裂，苏望山心下明白，唐剑宁的内力造诣，决非他师徒可以比拟！
　　可是此情此景，又将如何善後呢？
　　他心头惶急，眸子乱转，齐五爹公然向身後唐剑宁说道：“他师徒在打主意逃走了！”
　　唐剑宁微笑道：“咱们刚才说过：那小子自己爬进棺材，并交出头老爷子来，饶老东西一条老命，否则，就……”
　　苏望山怒不可遏，接口厉喝道：“你能怎样！”
　　显然，他语气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倨傲托大，并且默认他是在设法离开此地。唐剑宁仍然微笑道：“不怎么样，只教你留下点什么作个记号！不信你再试试！”
　　苏望山骂道：“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有种滚出来！”
　　唐剑宁霍地一跃而出，尽去先前畏缩之态，突然大声说道：“我出是出来了，可是并不是滚出来的！我要你先给我滚出厅去，然後再请五爹教你那活现眼的徒弟爬进棺材！”
　　苏望山气得腑肺皆炸，大怒道：“你是谁的门下，敢这般无礼！”
　　唐剑宁悠闲地道：“如今已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了，是见真功夫的时候了。假如你一定要我说出师承和姓名来，也未尝不可，不过我一旦说出来，就不教你先爬出去了事，而要你永远留在这儿！你先衡量衡量着。”
　　苏望山又气又怒，怒得说话也结结巴巴了！他只道：“老子先……先毁了……毁了你再……再说！”
　　不等说完，霍地欺身上前，左掌右拳，从上下两个不同的部位分别打到！
　　这种出手方式，平来平凡得很，但此刻从苏望山手里使出来，却别是一番情景。
　　唐剑宁只觉拳掌未到，劲风先临，而且劲风冷冰冰的，冷得有令人抵抗不住的寒意！心中猛地一震，立刻暗运新近学成的西藏温家的独门绝艺－－无极气功－－先行护住全身，随即施展“六阳炁功”与“拳中之霸”两种混合成的内功，缓缓拍出一掌！

　　休看苏望山在黑道中极具威望，却禁受不起唐剑宁的缓缓一拍之力！
　　唐剑宁的柔劲刚发，苏望山立即发觉不对。他经验老到，性命超过一切，什么名誉，地位，眼前都没法顾及了！
　　当下身体疾倏矮身往左一闪，却没料到唐剑宁也及时抢到左边再拍出一掌！
　　苏望山不敢硬架，遂又慌忙往右一窜，百忙中，急运丹田真气，准备硬接一掌！
　　但事实并不如他想的那么单纯，刚在他运气之顷，唐剑宁倏又从右边拍出一掌！
　　前後不过三掌，偌大的一间客厅，已多半被这回旋激荡的柔劲所笼罩，齐五爹和卫君直一旦触及这团柔劲，便像有种无形物件在托住身体，使人有头轻脚重，身不由已的感觉！大骇之下，赶紧贴近壁子，强自稳住身体！

　　这当然是他们功力较弱的两人所遭遇柔劲的现象。苏望山又如何呢！
　　苏望山的功力，较之二人确乎高出一二筹，但他隔得近，柔劲的力量也更强，比起两人头轻脚重，身不由己的感觉更厉害！
　　但他能在一瞬中体察出这团柔劲在离地三尺上面才有，可是他无暇寻思这是什么缘故，只是迫不及待地猝然全身平贴地面，暂时躲开这团不知名的霸道柔劲的侵袭！
　　殊不知唐剑宁正要迫他这般作法，当苏望山刚刚自以为得计的时节，唐剑宁忽地一面双手连挥，一面大声哂笑道：“正是这般‘滚’法！”
　　原来唐剑宁的双手连连挥动的时候，用的纯是阳刚力道，这阳刚力道尽是朝苏望山身躯贴近的地方突发！
　　苏望山这时要想站起身子，一方面怕那霸道柔劲的馀威仍在，另一方面时间上也绝不容许他有站起的时机！於是因利导势，顺乎自然地就地滚了一滚。
　　但一滚才止，唐剑宁决不放松，倏又连番出手下击，而这下击的地位，全是使苏望山不赶快躲让，就会即刻死伤的部位，利害所系，便又再次翻滚！
　　於是，一个紧挥手臂下击，另一个则连番滚动。唐剑宁哂笑的时候，苏望山已滚了三四个元宝翻身了！
　　唐剑宁这里一哂笑，苏望山突然醒悟，他暗一咬牙，宁愿因此死伤，也不甘受辱下去，於是不顾唐剑宁下击的力道，四肢同时猛一使劲，身子立刻站了起来。
　　但一条右臂，已麻木得毫无知觉了！
　　唐剑宁见他站着没逃，并未落井下石，只轻说道：“你还不死心，一定要滚出大厅？”
　　苏望山心下一阵电转，霍地转身拔脚飞逃！
　　跑出大厅之後，大概是越想越恼，可能也是死要面子，忽然停步回头说道：“假如你不怕血债血还，就只管任意处置卫君直好了！”
　　唐剑宁大笑道：“江湖上的仇，恨，那样不是血造成的？区区从来就不顾忌这些！”
　　苏望山道：“你是决定要对他下辣手？”
　　“那不关你的事，你保你自己好了！”
　　苏望山恨意如山地说道！“好！你敢把卫君直怎么样，老夫将来誓必把你也怎么样！”
　　唐剑宁大笑道：“将来是将来，将来再说吧！”
　　苏望山无奈地扫了卫君直一眼，迳自越墙遁去。
　　苏望山身子刚刚登上墙头，齐五爹忽然发声喊，思喝：“你想跑掉？”
　　唐剑宁回头急望，只见卫君直和齐五爹正一先一後向厅後飞奔！
　　他怕颜昌庆将会遭到什么不幸，身形急晃，不等卫君直离开大厅，他已抢在齐五爹前面，迎面拦住卫君直，鄙夷地说道：“你的事还没了结就想逃掉，未免太不够汉子行径了！”
　　卫君直羞惭地垂下头，默默不语。
　　唐剑宁笑向齐五爹问道：“五爹背棺拚命，请问究竟是为了什么宝物？”
　　齐五爹惊震於唐剑宁的绝世顶高武功，但不知道他的素行如何，因兹事体大，不敢据实吐露，只道：“这是本帮的绝端机密，恕我不能奉告。如若我今番讨宝不回，虽然粉身碎骨，也对不起本帮历代老大和手下的弟兄，以及整个江湖上的白道朋友们！”

　　提起“白道”两字，唐剑宁不觉肃然起敬，稍一思考，立即说道：“五爹何不早说，可惜苏望山已经逃掉了！”
　　齐五爹顶有把握地道：“不相干，我确知本帮重宝仍在这小免崽子手里！”
　　唐剑宁试探地问：“这宝物如此重要，一经讨回，便能消弭武林浩劫？”
　　齐五爹郑重说道：“这宝物只是其中之一，不过缺了它就等於全盘作废！”
　　唐剑宁本想再问究竟是什么宝物会有恁大关连，却因刚才已经碰了个软钉子，无法再问，於是俯首沉思不语。
　　卫君直别有居心，突然哈哈大笑道：“老叫化，你别作梦，你昨晚听到我们师徒争执的话，全是假的，那只是故意说给你听，稳你的心的！其实那宝图早就藏在我师父身上了！”
　　宝藏图？唐剑宁的心弦，急剧震了一下！他记起多事老人曾经说过，六张宝藏图，目前只有一张下落不明，原来是落在“丐帮”了！
　　眼下连丐帮的这张一失，单单就剩自己唯一的这张了！心中情急，便问：“真的是你师父带走了！”
　　卫君直满面得色，道：“那是自然，否则他何必连我都不顾，只急於脱身呀？”
　　齐五爹见事已至此，反倒泰然地道：“你信他的鬼话，纵然是真，也还差唐剑宁一张和另外一人的一张！另外的一人还可行强，唐剑宁的那张么？恐怕就难得弄到手了！”
　　卫君直再又大笑道：“老叫化，你别倚仗草鞋扎了脚！唐剑宁的那张根本就是假的，六张宝图，咱们已由兀全得手了！”
　　话刚说了，齐五爹突然纵声大笑不止，
　　唐剑宁被他这突发的笑声笑得莫明其妙，忙问是什么事值得这般好笑。
　　齐五爹笑道：“这个恕难奉告，不过只听他这几句话，便令我放心不少！”
　　唐剑宁惶惑问道：“然则唐剑宁的那张是真的？”
　　齐五爹连连摇头，说道：“不关唐剑宁那张真假的事！”
　　唐剑宁更觉茫然，追问道：“那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齐五爹只是笑而不言，脑袋却频频轻摇不已。
　　唐剑宁微有怒意，沉声问道：“为何我不能知道？”
　　齐五爹也报以恶声，道：“五爹死就死！你想倚仗武功威胁五爹呀？後生，你想都不用想！”
　　唐剑宁悚然而惊，忙改容温语谢罪道：“是区区一时失检，唐突了五爹，五爹请多担待！”
　　说时，并且还打了一躬。
　　齐五爹这才回嗔作喜，淡淡说道：“话说明也就算了，何必如此多礼！”
　　唐剑宁庄容说道：“不然！区区实有摸清此事根底的必要，所以才一再相请。五爹怀有隐衷是真，区区不敢勉强，但是有没有折衷的办法呢？”
　　齐五爹沉吟不语。好半响，突又豪迈地道：“除非你能确勿证明你是正道人物，我才实说，否则你索性杀了我！”
　　唐剑宁略一思忖，终於苦笑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端在各人情趣不同，正道与邪门，也正因为各人的看法与见解而有所差异。区区虽然自信不是作歹为非的人，却未必能够使人相信！”
　　齐五爹连连点头，似乎甚是同意他这般说法，於是笑笑道：“你先说你是谁，让我仔细琢磨一下，看可不可以说给你听？”
　　唐剑宁心中电转几转，忽然慢慢揭下那张人皮面罩，悠闲地吐出了下面几个字：“雁荡弟子唐剑宁。”
　　此言一出，齐五爹和卫君直脸上同时失色。不过两人的心情迥异：卫君直是惊骇无比；齐五爹则是出乎意外的兴奋过度。
　　齐五爹一愕之後，忽然双手把住唐剑宁的肩膀，连连摇撼着道：“不想我终於见到你了！你这张面罩也忒妙了，怎么连脸上的表情也能随意表现出来！”
　　欢悦之情，溢於言表！
　　唐剑宁被他这么一摇撼，反倒有些腼腆起来，低头微笑道：“这是多事老前辈特别送给我的。您现在总可以讲了吧！”
　　齐五爹拿眼瞅住卫君直，嘴里慢吞吞地道：“自然要讲的……”
　　唐剑宁见状心明，蓦地跃到卫君直面前伸手就点，卫君直欲避无从，立即应指倒地！
　　齐五爹见了，由衷赞道：“名不虚传，唐老弟果然好……”
　　忽然他不即说下去，面露疑容，紧紧瞅住唐剑宁。
　　唐剑宁一时茫然，也拿眼瞧着齐五爹。
　　於是，一切归於寂静………
　　过有顷刻，齐五爹忽然问道：“久闻雁荡的轻功‘步步升天’艺冠武林，你能不能使我开开眼界？”
　　唐剑宁苦笑道：“区区乃是家师兄摩云客代师传艺的，那时正好家师兄他老人家双腿废弃，所以区区便没学到这番绝技！五爹忽然有此一说，难道其中有什么怀疑之处吗？”
　　齐五爹“嗯”了一声。
　　唐剑宁无以自明，急切地道：“五爹敢是怀疑到区区的身份有问题，那未区区表演别的本门功夫请五爹指教指教如何？”
　　齐五爹频频摇头，一脸尴尬表情，苦笑道：“我却不懂雁荡的别样功夫！”
　　唐剑宁苦苦寻思，突然从怀中探出那柄带鞘的白虹剑，双手递了过去，道：“这是本门唯一的信物，五爹若然再不见信，区区便没法证明了！”
　　齐五爹接剑在手，刚一拔剑出鞘，立觉一泓秋水，寒气袭人，他辗转谛视之时，脸上笑意逐浓，终於剑还原主，连连赞道：“的确好剑！看来定是‘白虹”了！”
　　唐剑宁道：“五爹法眼，岂会失误！”
　　齐五爹笑逐颜开，问道：“你知道这宝藏图一共究有几张？又是一些什么宝藏吗？”
　　唐剑宁意识到其中又别有蹊跷，就所知道的尽情说道：“听说是六张，至於里面的宝藏，除了两枚‘百阳朱果”而外，还有本门‘白虹三式’的遗谱。”
　　齐五爹笑着摇头，轻轻说道：“七张！”
　　“七张？”唐剑宁心中大叫。他极端疑虑地问道：“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
　　齐五爹一时浮现满面得色，笑道：“当今学世之中，晓得这秘密的，就只一两个人了，而我五爹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雁荡山的铁柱峰前，有座水帘洞，洞里便是宝藏所在。那些宝藏，几乎无一件不是武林人物寤寐以求的至宝，乃是两百多年一位冠绝古今的风尘奇人搜集和创……。”
　　唐剑宁惶然反问道：“不是先师设计的？”
　　齐五爹笑道：“令师只能算是在不知道其中根底的芸芸众生中最先发现石洞机关的第一人！”
　　他兴奋继续说道：“一共七张宝藏图，其中五张是围绕在石洞外围的，另外两张才是进入‘宝藏库’的图式，而这两张又分一内一外，我保有的那张，才真是宝藏库中的图式……”
　　唐剑宁急急说道：“你那张不是被苏望山带走了！”
　　齐五爹沉着若定，从容说道：“不相干，我知道你的那张图，正是进入宝藏库的必经之路！假若他们弄不到你那一张图样，也只能望洞兴叹！”
　　唐剑宁半信半疑，问道：“五爹怎会这般清楚？”
　　齐五爹忽然严肃起神情，恭谨说道：“只因本帮中的第三代老大，曾亲手接受当时那位风尘奇人交给的那张紧要宝藏图，并亲受他老人家的亲口托负，是以本帮历代老大都在临交接时，特别以此秘事相嘱，并馀言所有帮中弟兄，共同为注意其馀六张宝藏图的确去处而努力。

　　此事辗转两百年有零，本帮已历经七代，在这悠远的岁月里，尽管江湖间仇杀纷起，只除了令师生前曾设尽方法秘绘其馀五张宝藏图而外，其馀便无人动这念头。不想在我接长本帮三十年的最後一两年中，竟被百残和尚派遣心腹，不择手段，到处穷搜，一口气搜集了五张！”

　　唐剑宁十分不解，问道：“贵帮因何会失散许多张图式？”
　　齐五爹笑道：“这是本帮第三代老大听从那位风尘奇人的口授妙计，故意把它失散出去的。其原因则为防止不容易让一个人集中，殊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唉！………”
　　唐剑宁问道：“请问已到手的是那几张？那未曾到手的，除了区区那张，又是谁的！”
　　齐五爹屈指教道：“目前他已经到手的是他自己一张，峨媚费青峰手里的一张，白花帮的一张，西藏刘德定的一张，外加我的这张，共是五张，至於还没到手的，有你一张，另外艾锟的一“”
　　唐剑宁雀跃道：“艾锟的一张？如此说来，艾帮主目前并没被擒！”
　　齐五爹大笑道：“自然啊！否则，卫君直这小免崽子就不会昼夜厮守着颜昌庆了！”
　　提起颜昌庆，唐剑宁急道：“五爹请看住姓卫的，我要去里面寻颜舵主去！”
　　说完，急向里头奔去。
　　片刻之後，一个五旬左右，精神萎顿的老人，在唐剑宁扶持下蹒跚地走出来厅来！
　　这五旬萎顿老人，便是铁船帮宜昌分舵的舵主闹海蛟颜昌庆。
　　他微弱的目光一眼瞧见卧倒地上的玉面人妖卫君直，忽然咬牙切齿，恨声喝道：“淫贼，你也有今日授首的一天呀！”
　　唐剑宁扶他到椅上坐下，笑道：“他并没死，只是麻穴被点了！”
　　齐五爹接口转介道：“这位便是当今享誉武林的绝顶高手唐剑宁。他吓走了苏望山，点倒了卫君直，他急於想知道艾锟的去处，你快告诉他吧！”
　　闹海蛟颜昌庆凝注齐五爹的面孔，好半晌才问：“尊驾可是丐帮老大齐五爹？”
　　齐五爹含笑点头。
　　闹海蛟颜昌庆忽然叹息道：“本帮艾帮主已被人劫持走了！”
　　唐剑宁如高楼失足，急问道：“谁？”
　　颜昌庆顿时双目落泪，未言先叹道：“唉！谁也想不到，居然会是天山铁氏两老兄弟！”
　　唐剑宁星目怒张，头发无风自动，愤愤说道：“林钱塘说对了：休看他人前道德仁义，其实人後面尽多男盗女娼的事！我得赶去回疆天山，会会他两老兄弟！”
　　齐五爹缓缓劝道：“铁氏兄弟人虽孤僻，素行却极严谨。他们此行，容或有不得已的隐衷。”
　　唐剑宁愤债问道：“什么不得已的隐衷，会致劫走艾帮主？你说！”
　　齐五爹无言可说，垂头不语。
　　顿时间，空气急剧转变，形成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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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八章 劫人为质

　　唐剑宁忽又觉得自己太过急躁，殊失敬老尊贤的道理，於是满脸堆笑，施礼道：“适才区区实因艾帮主被人劫走，感到无限惶急，以致冒犯了五爹，区区这厢谢罪，望乞五爹见谅则个。”
　　齐五爹哈哈大笑，道：“艾锟能交你这般肝胆相照的朋友，是他的造化，你所以感到无限惶急，更表现你对朋友的满腔热忱，我齐五爹想交你这种朋友只唯恐攀不上，那里还会怪你！老弟，你这么作，是存心不想交我这个无用的朋友了！”

　　唐剑宁急得连连解释道：“那里那里！”他搓着双手，忽然觉出这话词不达意，再补充道：“承五爹看得起区区，区区是恭敬不如从命！异日五爹如用得着区区，只须传句话，不论千山万水，区区一准赶到！”
　　闸海蛟颜昌庆一旁喘息说道：“唐小侠，艾帮主被天山铁老二劫走，是我亲眼得见，还是辛苦你跑趟天山吧！”
　　齐五爹接着也说道：“事情有没有隐衷，甚是难说。你老弟到了天山，最好是先礼後兵，免得误会。”
　　唐剑宁满口应允道：“敬谢五爹的指教，区区一定遵办！卫君直就留在这里，生死纵杀，听凭五爹处理！区区要先走一步。”
　　两人除叮嘱好些言语之外，又指明此去回疆天山的路径。唐剑宁一一牢记心头，拱手道别。
　　他默计此去回疆，大概五千里路程，距九月十九约斗百残和尚之期尚早，时间上不会有甚问题，问题是到了天山，能不能见到铁氏两老兄弟？或是会了面而斗翻了，自己人单势孤，能否顺利达成此行任务？ 

　　他深深为此而担着心事。
　　这夜行经川北昭化县以西，伹见素魄高悬，月华遍地，松涛石泉的声响，配合上水底碎而复圆的皓月，不觉油然兴起游子思乡之念，信步浏览起来。
　　正当他心意飞驰之时，耳际彷佛听到隐隐的衣袂飘风声响，他霍然惊觉，忙停步凝听。不是错觉，西面正有人急驰而来，而且脚程甚是奇快！
　　“夤夜奔驰，必有急务！我倒要看看来人是谁？”于是往僻处隐好身形，伸出脑袋朝西边注望。
　　月晚之下，只见一道灰影，星丸泻电般射来，脚程之快，身法之美，俱可跻身于一流高手之列！
　　灰影渐渐来近，眼看只距这边三二十丈了！
　　但等唐剑宁望真是谁，心中不觉一阵紧张！暗说道：“好！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我是生擒他？还是毙了他？”
　　他心中虽然还委决不下，可是人已慢慢现身出来。 ，
　　灰影来到十丈远近，才突然发现一个土头土脑的一脸病容汉子拦在路上，两道炯炯眼神向他凝往着！
　　灰影意识到唐剑宁是冲他而来，仍然奔行如故，等相距两丈光景，才停下身形，冷冷发话道：“尊驾是谁？为何无故拦住铁某的去路？』
　　唐剑宁此行就专为寻找天山铁氏兄弟，如今会忽然遇上老大铁长羽的独子铁广，本来就不肯放过，何况铁广此刻的言语态度更不见怎么和好，一听之下，登时气往上撞！冷傲而沉声地反问道：“你别管我是谁？你先答覆我，你爹爹你叔权眼下可在天山家中？』

　　他脸色词锋，比刚才铁广更难看，也更难听！
　　只听得铁广剑眉频挑，星目履张—伹倏忽之间，却又平静下来，忍气说道：“假若他们两位老人家眼下耽在家中，尊驾又将如何？』
　　唐剑宁冷冷说道：“你是说他们两老兄都在天山了？我再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坦白回答我上
　　话虽不太过份，可是语气之间，却明显地露出，铁广必须直率答覆的威胁成份，，
　　铁广闻言暗怒不已—却私下忖度道：“我若不是有要紧的任务等我去完成，岂肯吃你这一套！”于是再忍气说道：“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可是你也得亮亮万儿！”
　　唐剑宁冷冰冰地说道：“等你告诉我之后，我自然要告诉你的！那就是『铁船帮』帮主艾锟，他此际是不是随同去天山了？你们又打算怎么发落他？”
　　铁广不觉悚然惊震，暗道：“此事绝端秘密，除了极少数的几人知道内情而外，更无外人晓得，而这几人之中，全是绝对可靠的人！此人是谁？他从那里探听来的？”意念之间，见四处无人，已暗生杀人灭口的念头—笑道：“你听谁说的？你又究竟是谁？”

　　唐剑宁仰面打了个哈哈，傲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别管我是谁，也别问我听谁说的，只要你承认这事就好办！”
　　铁广再也忍耐不住，厉声说道：“不错！艾锟是天山铁氏弄走了！你能怎样！你又敢怎么样！”
　　唐剑宁心下释然，想道：“闹海蛟所说不假，果然是被他们劫持走了！”于是笑了笑，缓缓说道：“肯不肯实说在你，伹有没有能为教你实说却在我！怎么样？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呀？罚酒的味道可并不好吃啊！”
　　他这话不但狂傲得无以复加，简直就没把铁广瞧在眼角里！铁广武功得自铁氏双侠亲傅，一向自负不凡，平生仅败在百步追魂掌姬文央手中过一次，那里听得进这番嚣张强的话！闻言脸色铁青，怒笑道：“铁广生成不惯受人抬举，好歹要尝尝这并不好吃的罚酒！请吧你！”

　　这时，西边远处又傅来阵阵衣袂飘风声响…………
　　唐剑宁心头一动，立时打定了主意，笑笑道：“这是两相情愿的，不合味时，可莫怪我！”
　　说完，撩步，踏洪门，抢中宫，半拳半掌，不徐不疾，一拳迳直兜胸打上前去！
　　这是一招俗而又俗的“黑虎偷心”！
　　像这等第一招出手，可分为两种说法：若是莾夫庸手，倒还无可厚非；伹如换是高手，简直是十分轻蔑对方的举动！
　　铁广对唐剑宁的口出狂言，料定决非俗子凡夫。如今头招向自己出手居然抢中宫，踏洪门，分明有大量侮辱成份在内，登时激怒得腑脏几裂，大喝一声，不避不让，左手一撩，右手同时还敬一招同样的“黑虎偷心”！

　　这是以其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最妙报复方式！
　　唐剑宁微微一笑，霍地收回右掌，身形左旋，左手电出如风，三指疾扣铁广的右臂腕脉大穴
　　不仅变招奇快，而且手指未到之前，铁广先就感到有几绕锐风刺到！
　　“这是什么功夫，威势恁般凶猛！”巨震中，早已撤身暴退！
　　伹仍旧嫌迟，腕脉穴虽没被点中，腕间却如被几根利刺刺中了一般，登时剧痛难忍！
　　惊魂未定，远处忽又传来娇呼声音：“表哥！表哥！”
　　他听出那正是他表妹的声昔，这时才蓦然记起她还落在后面，生怕她赶上来助战失手，连忙大声制止道：“男妹，站远点！千万别拢………啊！少爷与你拚………”
　　“了”字尚未出口，突然咕咚倒在地！
　　原来铁广在制止他表妹的时候，仍在与唐剑宁对垒，当他制止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又被唐剑宁的指风掠中左臂，这才喝出拚命的话来。岂知唐剑宁已打定要生擒他的主意，丝毫不肯放松，不等他把话说完，倏又十指齐出，一下便点中铁广的肩井大穴!

　　唐剑宁方把铁广挟在腋下，那女郎已赶近斗场，只听她边跑边叱道：“兀那汉子赶快放下我表哥来!”
　　唐剑宁心头再又一动，便不郎走，掉头看时，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俏俊女郎，业已停身在五尺之处，略微吁喘地发狠喝道：“你知道他是谁？你敢招惹!”
　　唐剑宁心中好笑，因而反问道：“他是天山铁氏两老兄弟的后人，对不对？”
　　他说得那么轻松，似乎连铁氏双侠也不足为惧，因此她气馁了，她力持镇定地问：“你既然知道天山铁氏的名头，就赶快放下他来，我保证不把这事向我舅舅说。否则，恐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剑宁听了，忽然纵声大笑，笑声清越，响彻云霄，不止夜鸟被惊得掠翅远荡，枝叶也被震得簌簌抖过不停！
　　俏俊女郎的耳鼓，当场被震得嗡嗡作响，暗地一扫唐剑宁，则又似顺乎自然，了无聚功迸发的迹象，芳心不禁骇然剧震！暗忖：“此人是谁？功力竟似高过舅舅了！难怪表哥一上手便被擒住！”
　　唐剑宁笑了几声，然后止笑正色说道：“你不消拿他爹爹叔叔吓唬我，我就是特来找他们的！你是铁广的表妹更好，劳驾带个口信给你舅舅，只说我暂借铁广作个人质，要他们在……在……四十天后的四月初七，把艾锟护送到艾锟被掳劫的地方交换铁广！如果那天不到，可就难说了！”

　　俏俊女郎震慑于唐剑宁的惊人武功，自知出手行强等于白费，没得连个报信的人也没有了！但她仍存万一的希望，勉强沉声喝道：“既然我舅舅他们劫走了什么艾锟，你不去天山直接找他们，却寻我表哥生事，而又不肯道出姓名，这算是什么呢！”

　　唐剑宁大笑道：“在下并不在乎天山铁氏双侠，而是没有余闲时间去奔波，既然碰到铁广和你，擒去一个作人质，留下一个通风报信，教他两老兄弟来就在下，岂非再好没有的事！劳驾把话传到，我走了！”
　　说完，掉转身躯便要离去。俏俊女郎大叫道：“慢着！你还没有留下姓名来哩！”
　　唐剑宁呵呵大笑，略一沉吟，便道：“你对你舅舅他们说，去到那指定的地点之后，就找唐剑宁好了！”
　　俏俊女部不放心地追问道：“然则你又是谁呢？”
　　唐剑宁笑道：“告诉你去找唐剑宁就行，何必还问我的姓名，多此一举！”
　　俏俊女郎无可奈何，垂着头，转身自去。
　　但走不多远，唐剑宁忽又回身追赶俏俊女郎，大声喝叫她停步！
　　俏俊女郎暗下吃惊不已，忙转身戒备，娇喝道：“瞧你堂堂男子，莫非又有悔意？”
　　唐剑宁大笑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下言出如风，岂有反悔！”
　　说到这里，忽然一正脸色，沉声说道：“还有，你必须转告铁氏兄弟，不仅要把艾锟护送到指定地点交还，艾锟身上的东西，也不能少掉任何一件，这是一。其次，假如东西没少，而人已变了样，那么，届时交换的铁广也一定会变样的！至于，变不变，或者变到什么程度，那就看艾锟的情景决定了！你务必记清，逐字逐句传明，免得误了大事。你懂不懂！”

　　俏俊女郎气得满脸通红，低啐道：“呸！你又能懂得多少！”
　　说完，掉转娇躯就走，走了几步，猛又回头娇暍道：“你回去等着，好歹二十天就有人拜望你来了！”
　　她把“拜望”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唐剑宁那会听不懂—当下笑笑道：“拜望不敢当，在下必有厚礼报答，决不教远客空回，这点你也可以转达！”
　　“他必有厚礼报答？”俏俊女郎忽然醒悟：“然则他就是唐剑宁？”因停步说道：“原来尊驾就是唐剑宁！痛痛快快直说出来不顶好么！又何必藏头露尾？”
　　她微带讥诮的语气，使唐剑宁觉出言中有失，也含含糊糊说道：“你怎么猜怎么好，随你的便！”
　　唐剑宁立意生擒铁广，限期铁氏双侠带领着艾锟前去宜昌颜昌庆家中交换，是听那俏俊女郎叫唤表哥时的一霎间决定的。这时他背负着点了穴道的铁广，再又折向东方，朝宜昌行去。
　　次夜来到通江，他不打算教铁广受苦，让他进点饮食，便在通江县城找了家店房歇息下来。入夜，唐剑宁喂过铁广的食物饮水，让他睡在床上，自己则闭目跌坐养神。大概二更过后不久——隔房忽然响起阵阵极其轻微的蟋蟀声响！这时唐剑宁的江湖阅历与日俱增，他一听这声响，就察断出这是江湖人物悄悄拾夺行装的声昔。方自疑虑，又听一个苍劲的声昔低低叮嘱道：“灵儿，今夜是唯一的机会！咱们爷儿们此去，可行则行，万一不能得手，你千万不可你逞一时之勇，挺身冒险！你可伺机逃往棠堂主家中，请棠堂主作主，记得吧！”

　　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低声说道：“灵儿理会得—但灵儿怎么忍心让您………”
　　先前那苍劲声音忙接口低叱道：“娃儿家不识轻重利害，不准再提那些话了！”
　　半响沉寂之后，随听推窗的声音响起，老小两人想已越窗而出！
　　唐剑宁少年气性，总爱多点闲事，便也轻轻打开窗门，跃上瓦面，矮身四望。
　　只听西院中微微一响，接着就见一道黑影纵身上房，略一打量，便自紧向东城飞驰而去—
　　唐剑宁循黑影的去向望时，黑影前面，更有两道人影在疾驰着！心中立刻明白，黑影乃是追踪前面两道黑影去的！不消说，最前面的两道黑影，才是隔房中的老小两人无疑！不觉暗笑道：“这真是『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呢！后面更还有童子没有啊？”他想到这里，不自禁向四周扫了一眼，见确无人踪，才跃起尾追。

　　先后四道人影，一个监视一个在驰去了东门，又奔行在驿道之上………
　　唐剑宁远远望着后面那道黑影的身法，极像他熟识中的一人，但此人决不会有这等装束，可惜看不到他的面貌，也听不到他的声昔，否则，倒可派个大大的用场！
　　左思右想，忽然心生一计，就路旁检了粒石子，拣好了藏身处所，突然用旋廻的手劲，将石子扔向南方，然后藏好身形，伸长颈子偷偷张望。
　　那扔向南方的石子的旋劲刚一消失，继之廻力又起，于是石子拐了个大弯，又朝北面疾飞回来，只听“吧哒”一响，石子就落在后面那道黑影身后三五尺处！
　　后面那道影身法够伶俐，人也够机警，石子刚一落地，黑影且不回看，急切间忙向左闪到一个土阜后面，大概此人是怕前面的两人回头发觉他！
　　倒是最前面两道黑人影惊觉了，两人同时回头注登，见四下查无人迹，方自惊疑，又听土阜后面“吧哒”一响，两人一打手势，立郎分左右戒备搜去！
　　土阜后面那人一听左右两面都有轻微脚步声逼来，竟然无法再藏身形，索性站起身子，把手中石块，一块又一块地向地上慢慢丢着玩。
　　老小两人一见，不觉啼笑皆非，老的一个苦笑着说道：“尊驽的好闲情，好遥致！三更半夜里，跑到这荒郊来扔石块玩!”
　　土阜后面那人嘻嘻笑了笑，道：“彼此彼此！你们爷儿两要不要也玩一下？”
　　唐剑宁一听这声音，不觉大喜，暗笑道：“果然是你这小杂毛！饶你机警过人，究竟还是敌不了我这第二块引路的石子吧！对不起，我还得辛苦你一趟！”
　　想罢，也不理会三人如何闻口，急忙从身上掏出张白纸，用随带着的炭枝歪歪斜斜写了两行字，塞在耳中，等待时机。
　　只听那苍劲的声昔沉声说道：“老夫自然管不了你，伹也不准你跟踪老夫！”
　　土阜后面那人嘻嘻笑道：“天下人走天下路，你走得，我就走得！什么跟踪你不跟踪你！”
　　那苍劲的声音怒道：“好，你要走，马上就走！”
　　土阜后面那人慢慢走上驿道，不断暗地四下偷瞧，口中却笑道：“我才不马上走哩！我要算好『气通江下院』的人路过『黑枣岭』的时候，我才赶去哩！”
　　唐剑宁暗中瞧得清清楚楚，那苍劲声音的老人，闻言脸色骤变，大喝道：“你究竟是谁？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快说！”
　　土阜后面走出来的那个华服少年并不在意，只微微笑道：“在下只想救下『气通江下院』今夜押走的那位姑娘！该不碍你爷儿两的事吧？”
　　老的一个似乎拿不定主意，沉吟不语，小的一个厉声喝道：“你是谁？你认识那位姑娘？”
　　华服少年嘻嘻一笑，慢吞吞说道：“岂止认识，咱们还很要好哩！”
　　老的一怔之后，忽然大怒道：“满嘴油腔滑调！快报出你师承门派来！”
　　华服少年二日不发，只缓缓抽出腰间宝剑，抛给老人。老人接剑仔细过看之后，立即剑还原主，华服少年再又跟在老人耳边咕哝了一阵，才相偕向东奔去。
　　两人耳语之声极其低微，便唐剑宁的耳力也难完全听真，不过从片断的语句和两人的神态，目光看来，大概他们也非常注意掷石子的人！
　　因此，三人走后许久，唐剑宁才敢尾随跟踪，但也隔得远远的，而且尽量利用地形，地物，来遮掩身体，防止暴露。
　　他虽还看不出这老小两人是谁，却已从华服少年肯乐意相劝的这一点上判断出这两人决非邪恶之辈，于是再又略改以前计划，霍地公然现身疾驰，当超过三人的时候，并且还故意放慢脚程，频频扭头望了三人几眼，然后才全速飞奔！

　　他的绝世轻功，震撼了三人的心灵，同时也引起了三人的困惑：这三旬上下的病容青衫汉子会有这等见所未见的惊人轻功，自己怎么从没听人说超过？然则刚才掷石块相戏的，是否就是此人？
　　三人带着困扰的心情，仍自继续朝东方奔行着。
　　移时，月上中天，遍地清澈。三人停身在一道满植枣树的山岭上，六道目光四处搜寻，除了道路两旁，黑压压的两片望不到头的枣林而外，只有偶然几声知更鸟的啼声，点缀着月夜的情景
　　华服少年首先打破沉寂，低声说道：“但愿刚才抢去前面的青衫汉子不是『和平山庄』的人物才好，否则，今夜只怕是徒劳无功了！”
　　老人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说不得，老朽是打定主意，一死以报我那叶老哥哥了！”他望了望身边那个叫灵儿的十四五岁小孩，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苦笑了一下，对华服少年拜托道：“万一老朽有个三长两短，还得烦劳小侠领他去到敞帮棠堂主家中，大家拿个主意，老朽也就………也就………”

　　灵儿立时抱着老人的手臂，轻叫道：“爹！”欲言欲止的神情，从那对乌光雪亮的目光里很明显地流露出来！
　　华服少年勉强笑慰道：“光凭『通江下院』那批蠢才，大概还不足与咱们为敌的，胡前辈但请放心！好，咱们各拣各的地点藏起来吧。”
　　月色是那么柔和，景物是那么幽美，但是引不起这几人的情趣，相反地，他们此刻的心情，非常烦乱，不宁！
　　时光一分一秒地悄悄溜走，大地，显得那么恬适，连偶然的几声夜乌啼声，也绝耳不闻，也许，它们是为了怕划破这情静的月夜情景，勾起蜇身在树上的人的感触吧！
　　慢慢地，月儿爬上头顶，又偏向西边，早又过了三更了………
　　西边岭下，阵阵毂辘辘车子滚动的声音传来了！接着，马蹄声也清晰地听到了!逐渐逐渐地，那些杂鸟声音由远而近，来到岭脚了！
　　树上的人的心情，也因这些杂鸟的声音而感到无比紧张了！
　　一辆用青布幔得密不通风，由四匹骏马挽着的大车，正开始向岭上驰来！
　　尽管岭高路陡，车行的速度，只比平地略略缓慢一点，显然，这些都是经过挑选过的良驹！
　　除了大车前面坐着个赶车的之外，大车后面并有三人一骑！
　　步行的三人，一式青布包头，青布褂裤，背上斜挥单刀，雄赳赳，气昂昴，疾行傲视，露出目中无人的傲慢样子！
　　倒是骑在马上的那个乾枯老头还有些见地，他登上岭头，一望无边的大片枣林，使出声警告道：“孩儿们，打点些!林密路险，正是多事的地头！”
　　话刚说了，突然林中窜出一个老者，迎面拦住去路，大暍道：“站住！车子里面是什么人？老夫查验过了，便放你们过去!”
　　后面马上的乾枯老头，这时早已甩蹬下马，纵到来人面前看了一眼，阴笑道：“我道是谁，不过是我掌下游魂！姓胡的，放着生路你不走，这回却饶你不得！”
　　姓胡的老者正要回骂，林中霍地跑出那个华服少年来，华服少年抢到乾枯老头面前，指着乾枯老头笑说道：“猴儿莫狂早了！这不是潜山，看是谁饶谁不得！”
　　一句“猴儿”把乾枯老头骂怒了—他定睛一望，立时冷喝道：“好个小杂毛，便你师父也不敢当面对我这般无礼，你敢………”
　　华服少年立郎接口笑道：“偏我就敢!你范立山有什么能耐就使出来吧！”
　　乾枯老头正是“和平山庄”辖下的“潜山下院”院主范立山，人称赤睛弥猴冷面狠心。他人如其号，尽管怒火如焚，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冷冷喝道：“好!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华服少年没理睬他，却偏头对姓胡的老者说道：“胡前辈请看住那车子，莫让它溜掉了!”
　　范立山一旁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别做梦了，快来纳命吧!”
　　华服少年嘻嘻一笑，道：“要我来拿命我就来拿，总依你的!”
　　“的”字才一出口，蓦地出手如风，本门的绝活“野渡无人舟自横”及时演出，两臂先后疾伸，连同整个身子，一齐朝范立山冲去!
　　范立山没见识过这绝活的厉害处，慌忙往左一侧，猛举右掌，正待下劈华服少年持平的身子，冷不防华服少年的身子霍地一旋，同时两腿连番交踢!
　　说来真的够狠，也够快—华服少年的两只脚尖，竟如金鸡啄食般地一踢脸部，一踢胸膛，端的势疾劲猛，令人心胆俱裂!
　　范立山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有这般诡谲的招式，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慌不迭地急使铁板桥功夫，仰身避过这招!
　　这招“野渡无人舟自横”虽然够狠够快，却不能持久，一袭不能成功，使得改招换式!
　　不过，他这招并没白费，范立山虽然没被踢中，眼里却钻进不少尘土，立刻被扰得两泪交流，视线模糊起来!
　　华服少年似有所觉，紧紧把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身形一幌，再又欺身上前，拳脚并出，强行硬玫过去!
　　范立山一招失着，视线马上不清，再吃华服少年这一轮快攻，立时被迫得手忙脚乱，只有节节后退的份儿了!
　　胡姓老者见状大喜，立即向围绕在车子四周的四名健汉下手，休看那些彪形大汉样子吓人，胡姓老者刚一动手，那四人马上作鸟兽散，逃往一边去了!
　　胡姓老者无暇追逐他们，霍地回扑大车，一阵拉乱乱扯，拉扯开了当前车门的布幔，立刻现出两扇红漆的车门来—
　　他心头狂喜，猛地用力一推，一声“克察”之声响过，两扇红漆车门已经洞开!
　　黑黝黝地，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他试叫了一声“兰姑娘”，里面毫无反应，他不觉心疑，再叫一声“兰姑娘”时，陡觉有股阴柔劲气迎面拂到!
　　这股劲道虽然阴柔，但并不滞带，胡姓老者要想避时，竟自不及，登时只觉胸口一痛，立时人事不知，一交摔倒在地!
　　他倒地之声，惊动了华服少年，华服少年偷隙望时，不禁暗叫一声“苦也”!
　　正当此时，林中倏又奔出一道小小人影，不清说，这人影自然是胡姓老者的儿子
　　灵儿刚要扑到车门前面他爹爹身前时，大车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冷哼声响!
　　那声响娇滴滴的，脆生生的，分明是从女子嘴里吐出来的!灵儿!
　　这连续的剧变，影响了华服少年的门志，自然也松懈了威猛的攻势!范立山有机可乘，岂肯轻易放过，立时蹈暇乘隙，争回了先机，反而一个劲抢攻过来!
　　华服少年全力应付中，瞥眼向车前望时，灵儿也已卧倒在地，不知什么时候跑出一个白衣白裙的少女，正向自己这边姗姗行来!
　　华服少年一壁应付范立山的攻势，一壁却暗自担心不已—他想：“单凭她刚才举手投足间，便能点尘不惊地制倒胡振堂父子，看来她武功定必高人一等!眼前一个范立山，我还未必有打胜的把握，再加上她，岂不………”

　　突然—那女人的话声打断了他的思潮，只听她格格笑道：“范院主退下来，等我来收拾他。”
　　不但莺声悦耳，语气也是十分温和，那里听得到半丝儿要生死搏斗的气息!
　　范立山倒是蛮听话，闻说立即跃往那边，背负着双手，冷眼作壁上观。
　　华服少年注目望时，来人竟然是个绝色妙龄少女，那副优美姿势，立时把华服少年的两道目光吸得紧紧的，连一瞬也舍不得瞬一下!
　　少女频抛媚眼，面浮娇笑，一步一摇，胸臀齐摆，边走边笑道：“呔!看不出你年纪轻轻，会有恁高妙的武功啊!”
　　华服少年只觉眼前这位少女，端的是天生丽质，我见犹怜!无论一颦一笑，一言一动，莫不媚态横生，撩人欲醉!
　　他不觉看得意荡神驰，忘了她的问话，只是贼眼灼灼地贪看秀色，微笑不语!
　　少女媚笑道：“姑娘问你的话哩!你怎么不说呀？l
　　忽然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大笑道：“这叫做『秀色可餐』啊!他连饭也不想吃了，还说什么话着!”
　　话声刚一出口，三人齐齐一惊!忙循声望时，范立山和少女身后不知何时站定一个五旬左右，三绺长须，身着蓝布长衫的道范风标老人! ．
　　别人犹可，少女的芳心不觉急剧震撼了一下，心惊道：“这家伙怎么竟无声无息地跑来身边而丝毫没有察觉!”因笑道：“老人家开玩笑了!”
　　长须老人呵呵笑道：“老朽一生就爱逢场作戏，姑娘个中人，想来定不介意”
　　“我是什么个中人？一派胡言”少女心里正暗骂着，又见长须老人若无其事般地侧头朗声大叫啡道：“你们也该来了!”
　　“『你们』是谁？谁该来了？”少女和华服少年以及范立山心里同时发出这种疑问!转眼望时，车厢中婷婷走出另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
　　她跃下车辕，弯身弄醒了在卧地上的胡振堂父子，轻启朱唇，盈盈笑道：“胡叔叔，咱们也该去谢谢那位长胡子伯伯了!”
　　说着，与胡振堂父子款款行来。
　　这意外的骤变，再度使三人惊惶不定!不过华服少年心里有数，长须老人将是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他所惊奇和喜悦的，是在一夜之间，两番遇到绝世高人!
　　少女和范立山对望了一眼，少女粉脸陡然一沉，对长须老人冷冷说道：“尊驾逢场作戏，居然戏到姑娘头上来了!你这份胆量，的确令人佩服!”
　　长须老人笑道：“老朽游戏人间，向来是不分对象的!比如说：你嫡嫡亲亲的爷爷百残和尚哪；生身爹爹苏望山哪，老朽与他们都有一番游戏巧合。自然更不论你这有名无实的傀儡庄主了!”
　　要知百残和尚乃是当今『和平山庄』的幕后领导人苏望山的亲伯伯，而苏望山实则是百残和尚和苏望山亲娘的暧昧产物，而苏望山却又与其嫡亲嫂嫂勾搭成奸后，才养下这个苏玉瑛来。他们之间，名义上是叔侄，实际上则是父子、父女!

　　这些都是江湖上的秘辛，长须老人不知从那儿探来，如今竟当面揭破，只气得少女竖眉瞪目，粉脸铁青!她娇叱一声，恨恨说道：“那来的许多肮脏话，让姑娘送你到割舌地狱去!”
　　华服少年和胡振堂则惊震万分，想不到这娇滴滴的绝色少女，竟是势力遍及江湖的和平山庄的神秘女庄主!
　　只见长须老人微微笑道：“好，你怎么说怎么好，只要你办得到!”
　　少女愤火中烧，二日不发，罗袖猛拂，立时拂出一团汹涌绝伦的阴柔劲气!
　　长须老人不避不让，左袖微挥，整个身子反向汹涌正烈的阴柔劲气中扑来，同时电伸左手五指，疾点少女的肩井大穴!
　　早在长须老人抢身猛扑的刹间，少女顿觉自己所拂出的柔劲，生像遇到什么障碍而回撞过来，断知对方的内力业已臻于化境，决非自己所能抗御，更自加意提防!
　　一见五指电般抓来，立时暴退娇躯，双袖同时打出两道柔劲!
　　长须老人哈哈朗笑声中，阔袖轻扬，依然抢扑如故!
　　少女唯一恃为长城的『绝阴掌』，对方居然毫不在意，登时吓得魄散魂飞，只顾连连后退不休!
　　长须老人忽然停步大笑道：“你就是这么教老朽上割舌地狱去!”
　　少女又羞又怒，秀眉一皱，霍地旋身对距离不远的胡灵儿使力打出一掌『绝阴掌』，同时连纵带窜，一把抓牢摇幌欲倒的胡灵儿，回身得意地笑道：“苏玉瑛拚掉这条命，也不让你老贼得心应手!”
　　胡振堂眼见爱子被擒，俨如待宰羔羊，不觉老泪盈眶，望着长须老人不敢开口!
　　长须老人绝不介意，闻言忽然呵呵大笑道：“老朽根本就没打算取你的性命，你何必这般紧张，挟人质以为要挟!”
　　华服少年见长须老人话语中人有妥协的心意，立即纵身上前，大喝道：“丫头，你把一个小娃儿弄到手里，又待怎地!”
　　苏玉瑛格格娇笑道：“待怎地!我只烦他送我五十丈!”
　　五十丈，这是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华服少年不敢擅专，只频频拿眼扫望长须老人。
　　长须老人忽然面现傲色，轻喝道：“老朽但如存心杀你，便百丈之外，谅你也难逃脱!好!老朽答应这次再饶你一次，可是你若敢口是心非，那又是例外了!你打点着吧!”
　　少女不再客气，真的挟起胡灵儿，暗中戒备地几步一回头，防止那行动绝无声息的长须老人使弄狡计，可是她心底却在苦苦回忆：“怎么再饶我一次!难道他已饶过我一次了？他会是谁呢？………』
　　她正苦思不得，陡听一声断喝：“还不放下他来!”声音彷佛就在身后不远!她悚然心惊，赶忙一紧胁下的胡灵儿，掉头望时，身后那有人影!长须老人和华服少年他们不仍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没动吗!
　　她定了定神，放下灵儿，尖叫道：“咱们是有帐算不蚀!娃儿没伤分毫，领回去吧!”
　　说完，霍地返身疾驰!
　　何消几个起落，人早消失在西边岭下的月色之中!
　　胡振堂心切爱子安危，立即飞奔前去探视!
　　车子走出来的那个『兰姑娘』，正是白花帮帮主叶三友的掌上明珠叶可兰，只见她满面惶急地向华服少年问道：“那贱女人不会在我灵弟弟身上做什么手脚吧？丘……丘……”
　　华服少年眼看胡振堂父子已相偕奔来，于是嘻嘻笑道：“你尽是丘丘丘的丘什么？我还不是个道士!喏!你的灵弟弟不是回来了!”
　　叶可兰一见大喜，忙不迭飞步相迎!
　　这里长须老人对华服少年神秘地笑道：“小道长，如今人也救了，你也该回高升栈去了!说不定西院中还有人等你哩!”
　　华服少年正是武当少年高手丘九渊。他一听这话，吃惊不小!暗说：“这老家伙怎会把我的行径摸得这等清楚？不成他跟踪我好久了!他既说西院中有人等我，大概不假，只不知此人又是那个!”
　　他一阵电转之后，连忙施礼笑问道：“今夜若非前辈仗义出手，晚辈等正不知何以善后哩!望老前辈留下大名，也好让晚辈………”
　　长须老人接口大笑道：“老朽既非施恩，更不望报!年轻人那来许多繁文耨礼，快回客栈去是正经!”丘九渊再打一躬，笑道：“晚辈遵命!晚辈等问过范立山几句话之后，马上就走!”长须老人手拈长须，含笑不语。丘九渊回转望时，不觉大吃一惊，登时愕在当地!原来此刻丘九渊眼中的范立山的身子，整个向前倾斜着，右腿也已高高抬起，分明是跑动的姿势，奇的却是他始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不弹!丘九渊一愕之后，忽然醒悟过来，回头笑向长须老人道：“敢问可是他在逃跑时，前辈制住他的穴道了？”长须老人几乎忍不住失笑出声，但仍只微笑赞道：“你反应很快，不愧是武当杰出人材!”丘九渊受宠若惊，施施然跑去范立山身边。但等他绕到范立山前面一看，只见他七孔流血，双睛突出，早已气绝多时，不禁脱口骛“咦”了一声!长须老人一听这咦声，便知事情不妙，跑来看了一眼，随即说道：“此人作孽多端，死有余辜—也是老朽一时大意，致令他有服毒的机会!”

　　这时，叶可兰和胡振堂父子也已赶到，叶可兰一跺脚，道：“这贼子可惜死了，不然，也可以问问他为什么要劫我!”
　　胡振堂恨恨说道：“还不是为了想劫你换那张宝………”
　　他忽然觉悟到他不应该说出这些，是以话到口边，又自行顿住。
　　长须老人心中一动，笑道：“这已是尽人皆知的公开秘密!谁会不知道白花帮还持有一张『宝藏图』!”
　　胡振堂垂头不语。
　　丘九渊却乘机辞去。
　　长须老人笑对胡振堂说道：“胡兄今欲何往？”
　　胡振堂答道：“小弟意欲送敞帮少帮主去陕西一行。只是多蒙援手，还没请教大号哩!”
　　长须老人道：“仗义相援，乃我辈份内之事，何必提名道姓!小弟倒是想烦令郎辛苦一趟，好在路程不远，不过一两个时辰，胡兄意下如何？”
　　胡振堂满口应承道：“大侠但请吩咐就是!”
　　长须老人笑着，从耳朵里面取出一方方胜儿（没有信封光用纸张叠成的小张纸条）交给胡灵儿，并详细说明投交的地点，然后笑对胡振堂道：“小弟尚有要事等着办理，一切都拜托了!”说完，一拱手，迳自步入枣林深处不见。天还不到五鼓，胡灵儿已回到岭上。

　　只见他老远老远就大声欢叫着道：“爹爹，你猜
　　胡振堂低暍道：“什么事不晓得走拢了再说，老远就叫叫嚷嚷的!”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灵儿已满面欢欣跑近前来，故意卖弄地笑嘻嘻说道：“你们两人都猜猜看，刚才那人是教我去找谁？干什么事？他又是谁？”
　　胡振堂，叶可兰同时一愕，一思量，教人从那里猜起？………
　　胡振堂笑骂道：“小崽子，在老子面前也卖起关子来了!快说，是谁？”
　　灵儿望叶可兰扮了个鬼脸，笑道：“我知道你们决猜不出来!那人是教我去找刚才和咱们一路来，又帮忙我们打架的那个…………”
　　叶可兰失声叫道：“丘道长丘九渊!”
　　胡振堂惊道：“他就是武当丘真人!难怪有恁高的武功!”
　　叶可兰懒得理会这些，她只急于问灵儿：“去找他干什么？那长胡子又是谁？”
　　灵儿说道：“丘……丘真人看过那方胜儿，直皱眉头，只道：『这家伙占了我的便宜不说，还留下这个难题目教我去做!』………”
　　叶可兰急问道：“究竟是什么难题目嘛？”
　　灵儿嘟起嘴道：“我问过他，他只是不肯说!不过………”
　　说到这里忽又眉开眼笑，望着叶可兰神秘地笑道：“他要我告诉你们，尤其是你，那个长须子就是……就是……你再猜猜看!”
　　叶可兰如坠五里雾中，两道柳眉几乎凑在一块了!她想了想，终于不耐烦地道：“你不说就拉倒，我才懒得去猜哩!”
　　胡振堂也一旁笑骂，灵儿这才一字一顿地道：“他—就—是—唐—剑—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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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东南海滨不远，那儿有座小小的村庄。
　　是日落西山，炊烟四起的时候——
　　一个五旬长须的老人，正在这小村前面的石板大路上缓缓溜达着。
　　这老人一面缓缓行走，一面四下打量，从他散发出来的怀念眼色中，可以看出他对这座村庄有着深刻的回忆与留恋。
　　不错，这些都是真的!因为这个长须老人就是当年曾在这个村庄——李家村中居留过好几年的唐剑宁!
　　他不愿惊动熟识的乡人，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接触一下故居的景物，所以他变容易服，潜行回家。

　　昨天，他整天逗留在故居——唐家村，遇见了不少儿时厮混在一块玩伴，也偷偷去家中和舍身崖祭奠了娘与师兄的英灵。
　　他眼帘所触到的景物，虽然依稀如旧，究竟也多多少少改变了一点。比如说：昔日的玩伴，眼下大半都长大成人，有的甚至娶了妻室生了孩子，当年的幼苗，此刻也成为大树；还有……。
　　光阴，是个抽象名词，既摸不到，也看不到，但它却能改变宇宙间的一切事物，而且永无止境，永无穷尽!
　　此刻，他正浑然无知地沉醉在昨天故居的情景里，驯至耳无所闻，目无所睹，遗忘了眼前一切一切…………
　　蓦地!
　　一记高亢的喊叫声把他从沉思中拉过来，抬眼望时，这才发觉自己竟已不知不觉地折入距村口只百十步的黄泥小道上来—
　　那高亢的喊叫声，正是从村子里传出来的!
　　他心里非常奇怪，李家村一向都十分谧静，那来这等声音？莫非出了什么岔事？于是，大步向村里走去。
　　一路了无异状，直到以前的主人李居良住宅前，才见两人轻轻议论着，状极神秘!
　　唐剑宁刚刚凑近低语的两人，只见李居良家中飞快奔出一人，对唐剑宁厉喝道：“呔!你是那儿来的？”
　　唐剑宁认得此人正是李家村出了名的莽汉李阿聪，当下陪笑说道：“老汉是去唐家村访友，路过这儿，见这儿风景幽美，顺便赏玩赏玩来的。”
　　李阿聪再把唐剑宁打量了一番，瞪眼说道：“只怕你不是………”
　　话没说完，忽然屋子里面有人急叫道：“阿聪呀!老爷在叫你哩!”
　　唐剑宁听出这声音正是李居良家中刘总管的声音，不觉兴起怀念之情。
　　李阿聪不敢逗留，在临进去的时候，还唠唠叨叨地说：“哼!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我看哪，只怕有些邪门!”
　　唐剑宁也懒得理睬他，只留意这两人的谈话，从一些片断的对话里，大致听出是有人邀约李居良夫妇今夜上那儿去赴约!
　　究竟是上那儿去呢？邀请他们夫妇的又是谁呢？唐剑宁曾因李阿聪刚才盘问过一下，不便向两人动问，不过他心里明白，单是邀约赴会，决不会引起这大的纷扰，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好在时间已经听清是在今晚，胸中已有成算，便自安闲地离开李家村。：“旧雨楼扫描 月夜人狼 OCR 旧雨楼独家连载 转载时请保留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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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不过二更时分，月亮还藏在山后没爬出来，天空里只有几点昏暗的星光，冷清清地孤悬着。唐剑宁不知事态真象，生恐耽延误事，所以这时便已潜入李家村。
　　他地形熟悉，一路遮遮掩掩，迳行向李居良的后屋摸去。
　　当他距离李居良的住宅还有很远的时候，万籁俱寂之下，就听李居良的住宅里面，传出低微的催眠曲调………
　　“……当晚风吹拂………
　　“张开那丰健的一双翅膀。
　　“追随着他，飘向那……。”
　　忽然，一个中年人低声说道：“珊!你养养神也是好的，尽还哼它干什么嘛？”
　　中年人的语气虽然略带埋怨，但其中爱怜的成份还在多数。
　　唐剑宁听出那中年口音正是李居良对夫人林氏所发，不禁使他凄疑到，今夜的约会敢情还舆这首催眠曲调有关？
　　只听林氏幽怨地说道：“我这时若不再唱它几遍，以后就怕没得唱的了!”于是，她再轻轻地哼着睡吧!睡吧!我可爱的心肝呀!闭上你美丽明亮的眼睛。当夜幕低垂，当晚风吹拂……张开那丰健的一双翅膀。
　　进随着地，飘向那海角天涯。
　　哼声中充满了哀怨而怀念的语调，令人不忍卒听!而她，老是一遍又一遍地哼个不停!
　　唐剑宁深知这首催眠歌曲的来历，同时也听到从好多有关的人的嘴里哼唱出来过。但每次都几乎不同!
　　有时只是显示怜爱，有时则是象徵怀念，有时则是空虚的寄托，慰藉，而如今呢？可以说是集繁复心理之大成，哼的人要把它从歌曲里面发抒出来!
　　他不忍再受这份精神负担，于是他绕向旁的地方去，可是那感情繁杂的歌声依然断继地钻入耳朵里来，使他想起一切有关这催眠歌曲的人物，像唐师兄，李敏珊，李居良，蕴华，蕴钟姊弟
　　突然!一个低微而深长的叹息声传来!
　　唐剑宁心神不属间，陡然听出有女人的声昔在叹息，不觉猛吃一惊，忙停下身形循着那叹息声音望时，前面阴暗的大树下面，仿佛有个人蹲在那儿!
　　他运足目望时，只能辨出是个女人蹲在那儿，至于面貌如何？是否相识？一来相距甚远，二来树下光线太暗，实在看不真切!
　　一时好奇心大起，打量了一下地形，便绕由东面慢慢近前逼视。岂知一望之下，顿时使他惊喜交集，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皆因树下这个女人正是催眠曲的主要人物李敏珊!
　　他心念猛地一动，想道：“今晚莫非是她来邀请李居良夫妇？不然，李氏夫人林氏怎会一再哼那支催眠曲子呢？………
　　“不对!如若真是这般，那她就不会躲在这儿长吁短叹了!
　　“嗯!对了!她可能是因为听到这支曲子偶然触起了亲情而已!以前我不亲耳听她一再说起过不承认生身之父母——摩云客唐震天和林氏小珊，而口口声声说是『弃儿』吗？看来必是心怀怨恨，而予李居良夫妇以什么报复!”

　　他认为他猜测正确。因此对她十分反感，一直躲在暗处，察看她一步的行动!
　　只见李敏珊坐在树下，两手支着香腮，不言不动，似是陷入在沉思之中。
　　突然!她右拳猛地一击左掌掌心，断然低说道：“我决定这么作法!别人也不能说我心硬!”
　　唐剑宁躲在她背后虽然望不到她此际脸上的表情如何，但可以从她甚怨恨的声音里可以想到她的脸色将是如何的难看!私底下也发狠说道：“这丫头的心当真一狠至此!师兄啊!她如不念养育辛劳之恩，对李居良夫妇有所不利的话，做小师弟的只好违背您那付『龙镯』的托付，与她周旋了!师兄，您不是常常训诫我，做人第一要尽孝吗？您与李氏夫妇都没对不起的地方，然则她为什么要与李氏夫妇过不去呢？我这么做法虽然违背了『龙镯』的托负，但也遵行了您的训诫!师兄，您在世英明，泉下也必有知，大概同意我这等措施吧。”

　　李敏珊对今晚的事，心中十分矛盾。她有十多年的积怨，十多年，并不是一个短暂的时日。她想，换了另外任何一个人，也难免不天人交战，矛盾不安!
　　但她终于决定今晚如何做法了!
　　于是她懒懒地站了起来，四下略一打量，迳向李居良住屋相反的庄外急驰而去。
　　这时天近三鼓，下弦的弯月，已悄悄从东方山边探出头来。
　　唐剑宁见了十分奇怪，她刚才还用拳头猛击手心，并说要硬着心肠去做，怎么忽又跑出村子，作出相反的事情来？莫非她更有什么阴谋？
　　他要彻底查究这件事情，仍然暗暗跟着李敏珊窥察。
　　跑出村外刚只十多丈，唐剑宁忽然发觉前面有三道人影疾驰而来。朦胧月色之下，除了另外一男一女之外，赫然有崆峒派的一指剑左萍在内!
　　唐剑宁蓦然醒悟，李敏珊是不愿自己出面，而利用曾经受她救命之恩的左萍下手!不禁恨恨暗骂道：“李敏珊呀，你居然聪明得紧啊!怎奈又偏偏被我洞烛其奸了!好!我等着你，你只要露出一点破绽，我准教你后悔不迭!”

　　那三道人影的身法俱都不弱，眨眨眼，便近了许多。
　　李敏珊似乎这时候才发现对面而来的三道人影，只见她霍地往一株大树后面一闪，然后跃上大树，并利用树叶遮掩躯体。
　　唐剑宁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也赶快藏在一块大石碑后面偷偷张望。
　　来的男女三人，一路毫无顾忌，迳自向李家村村中奔去!看情形，他们都不像是初次来李家村的。
　　唐剑宁料定李敏珊这时必有次一步的行动，全神贯注在那株大树之上，不料一等再等，始终不见李敏珊的动静，心中不免怀疑起来，她是在等候左萍他们出来？还是另有阴谋狡计呢？
　　他蓦地想到，假如李氏夫妇不肯顺贴赴约，左萍会不会把他夫妇当场杀死？他想到这里，心里大感着急，不知是往村里察看一下动静的好，还是继续暗中监视着李敏珊的好？
　　正当这时，忽见李敏珊一跃下树，箭一般地直向村子里面跑去!
　　她这行动，似乎是突发的，唐剑宁无暇思忖，随即尾在她后面跟踪入村!
　　李敏珊进入村子，一迳向李居良的住屋飞驰，直到逼近李居良的住屋，才放缓脚步，遮遮掩掩地纵上屋面。
　　这时屋子里转出来李居良的声音道：“既然一定坚持着今晚要去，那也没法，就让我陪三位走一趟好了!”
　　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不依道：“光是你去怎行，非你们夫妇同去不可!老实说，若非你夫人的面子，那有许多的时间和你闲扯!”
　　李居良低声求道：“三位是亲眼见到的，内人身体本就薄弱，这阵子又闹着头痛发烧，而且两个小孩也没离开过妈妈，三位那里不好行方便，就带我一个人前去好了!”
　　唐剑宁不觉十分替李居良难过，同时也怒火直冒，斜眼望了茅屋面上的李敏珊，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她脸上泛出一片激动之色，银牙紧咬，伏在屋脊之上，似在以耳朵代目，静候屋内的变化。
　　他心里恨恨咒骂道：“你眼看你养父受屈，你居然忍心让他们继续逼下去而不制止他们，真是铁打的心肠!”
　　这时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沉声暍道：“翠菊，没时间了!顾不得许多了，你马上动手把她弄走再说!即使头儿回头责备下来，咱们也是被迫才这么做的!”
　　话声一完，接着就听得林氏的嘤嘤啜泣声，蕴华，蕴钟姊弟的叱喝声，李居良的大喊大叫声，织成一片闹海!
　　显然，这是那个叫翠菊的女人在动手拉扯林氏所引起骚动!
　　唐剑宁瞥眼一望李敏珊，她仍然跟前一般!
　　他先前仅是气恼，如今竟然十分愤怒，他要看她究竟要把她生身母和养父怎么办，所以他仍旧强自捺住怒火，不即现身出手!
　　突然!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飞音又短促，又急迫，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接着便听那苍老的声音宛如轰雷般地急切暴暍道：“小子，你造反了!l
　　唐剑宁苦于躲在邻房的吞口（郎用泥土成兽头砌模样的东西，立在屋脊当中辟邪用的）后面，又怕被李敏珊发觉，不敢现身，心中在思忖，应不应该即时下去!
　　只听另一人接口哈哈笑道：“是又怎样？你『番天印』有本事就使出来!”
　　竟是左萍的声音，左萍居然与自己人唱起对台戏来!
　　唐剑宁立刻想到，刚才的女人尖叫声，极可是那个什么翠菊被左萍出其不意地愉袭成功所发出来的!
　　他方自落心，瞥眼处，李敏珊正霍地翻身跃下，一下纵到屋子里面去了!
　　唐剑宁这一惊可不小，也飞快跃落地面，纵到屋前偷看，只见李居良夫妇子女四人缩瑟在厅中一角，靠里面的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左萍和一个六旬左右的老头打得正紧，但不是老者的对手!
　　李敏珊呢？却到处不见!
　　唐剑宁是以保护李居良一家四口的生命为第一要务，其次才是对付李敏珊。所以李敏珊在与不在，他并不怎么介意。
　　这时左萍已被累得满头是汗，绕着大厅团团转，当真是险险丛生!
　　六旬老人边攻边喝道：“赶快束手就擒，还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哪，哼!老子就要你这吃里爬外的脓包当场好受!”
　　左萍喘吁吁地咬牙大喝道：“小爷豁出去了，老贼你放胆施为吧!”
　　老者双睛暴张，右臂呼地从后朝前，由上而下，划了个圆，一记『番天印』，向左萍当头拍下!
　　左萍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这记劲道浑厚的一拍!
　　限于地势，急忙中就地一滚，反朝老者脚下滚去
　　老者发一声喊，身子一纵，双脚连环踢去!
　　眼看左萍就得死伤在这鸳鸯腿下面，说时嫌迟，突然屏风后面出现一道人影箭，一般地直扑老者，人未到，掌先临!
　　人影不急于抢救垂危的左萍而迳攻击老者，这正是武学中的要诀——攻敌所必救!
　　老者果然顾不得进攻左萍，空中急一扭腰，向旁边电闪，扫眸望时，竟是一个姿容绝世的少女，满脸铁青，俏立当地!
　　他并不认识这个少女，正要喝问，只听左萍欢叫道：“李姑娘，快把这老贼收拾了，好救这位夫人一家!”
　　这少女正是李敏珊。
　　她绝不理会左萍叫的话，只转动眸子环扫厅中，当她目光接触李居良夫妇时，竟射出两道无法形容的异样眼神来!
　　唐剑宁在窗外面对李敏珊，只有他可以从李敏珊的眼神里，看出她此刻的心情，既哀怨，也伤感!
　　事实摆在眼前，左萍既出声教她收拾老者，自然她没参与此事，自己所加在她头上的怨言恨语，纯是自己错误的想法，因此，他此时心中对李敏珊十分内疚!
　　这不过眨眼时光。
　　李敏珊目光才离开李氏夫妇，那老者已大喝道：“你是谁？敢干预老的事!”
　　李敏珊脸色一正，冷冷说道：“李敏珊!”
　　此声一出，李居良夫妇同时一愕，接着又是大喜不迭。皆因李敏珊十岁离家，此时已是双十年华绝代美姝，无怪乎紧张之下瞧不出来。
　　但李蕴华，蕴钟姊弟，一向就对这位自幼从师练武的姊姊感到爱慕，一听她自报姓名，登时把刚才惧怕的心理抛向九霄云外，立即不约而同地齐欢叫道：“姊姊!姊姊!”
　　李敏珊很快很快地扫了他们一眼，同时嘴里也轻轻“嗯”了一声。
　　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听出，她“嗯”那一声，不但使了很大的力，而且声音也微微显得有些发抖，嘶哑…………。
　　很显明，她在伤心了!
　　老者一听，忽然狞笑道：“好!有其母必有其女，一路跟老子走吧!”
　　李敏珊早就探清他们三人此行是为了要掳劫林氏，她之所以一路跟踪，始终没对他们下手，就因为心中埋有多年积怨，而委决不下自己应不应该现身阻拦!
　　临到下树进村之前，她还决定任由老者他们掳劫林氏，并要亲眼看到林氏被劫走!但当屋子里叫嚷成一片，李居良软语相求时，不觉想李居良当年待她的种种好处，心中微微有些活动，后来见左萍忽然对老者反戈相同，益发勾起她心中的内疚不安，这才尽改初衷，决定营救养父李居良一家!

　　所以此际一听老者说这句话时，登时娇羞难自，叱道：“废话少说，拿命来吧!”
　　说完，踏上一步，迎面拦住老者去路，扭头再吩咐道：“左小侠，劳驾照拂我娘他们到里面去吧!”
　　老者阴笑道：“跑得脱和尚不脱庙。先制住了你，还怕她逃到天上去!”
　　李敏珊眼看左萍照拂李居良他们进里面去了，才娇声喝道：“你打量姑娘不知道你们是受了谁的意来这儿的呀？哼!便他亲来又能怎样？还不是照样把他留下来!反正你是回去不成了，姑娘不妨对你实说，你们此行是为了什么？全由在你们那儿卧底的人告诉姑娘了!”其实她是在跟踪中无意听来的。


　　老者双层紧皱，恨恨连声说道：“哦!原来吴中柱还是你们派出卧底的!难怪他才猝然毁了我徒儿咯!”
　　李敏珊听出吴中柱便是左萍，冷冷道：“和平山庄的人还多着哩，岂止他一人!”
　　老者疑信参半，阴阴说道：“那不关老夫事的，老夫先擒住你，再找姓吴的小子算帐!”
　　话一说完，双眉耸得老高，缩起眉子，双目炯炯注视着李敏珊，脚下慢慢逼了过来!
　　两人相距还不到一丈，何消几步，彼此只隔五七步左右，而老者依然慢行如故!
　　李敏珊刚才从屏风后面的缝隙中见识过老者的能耐，她自我比较，想打败对方，乃是绝无把握的事!
　　见他一味走个不停，又尽不出手，心中先自生了一分怯意，不自禁地两脚向后移动了一步!
　　老者忽然站定身子，奸笑道：“嘿嘿，你也就只这么一点胆量呀!好样的就站住莫躲!”
　　老家伙每走一步，硬砖地上便留下一个明显脚痕，这种功夫，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李敏珊自问还没这深的功力。但她此时已被激怒了，同时也知道今番的事决不能够善罢干休，当下把脸一沉，怒道：“姑娘不躲不让，难道站着挨打不成!你有本事就使出来好了，何必说些废话!”

　　老者哈哈一笑，喝道：“看招!”
　　说完霍地，单掌翻起，进步欺身，向李敏珊左肩头劈到!
　　李敏珊娇躯半旋，让开来势，同时右足飞起，反踢老者小腹!
　　这一脚妙在刚点即收，是当年她师父龙清凤传下的绝活之一!
　　老者见她踢得快，收得更快，既然抓她的脚不住，只好侧身往旁边一让!
　　那知李敏珊正要他如此!只等他刚一转动身体，蓦地左脚再又飞起，猛踢对方心窝。去势之快，劲道之沉，实属罕见!
　　老者吃了一惊，慌忙涌身暴退，老脸上不觉微现红霞，李敏珊却乘机讽刺道：“哼!你是好样的怎么也躲了!”
　　老者一言不发，顿时双目喷火，杀聚眉梢，手掌完全摊开，右臂垂得笔直，缓缓向后面移动着…………
　　这是拍出“番天印”之前必有的动作!
　　不过他这次居然只慢慢发动，不清说，这一击，将是聚集毕生功力，挟开山碎石之威，存心要一下制李敏珊的死命!
　　李敏珊心中了然：先前从旁边抢救左萍于番天印之下，只须举手之劳，便可成功，如今则不然，老者是以全副力量正面用番天印的功夫对付她!因此她不觉死死盯在对方马上就要发出番天印的那条右臂，怀着沉重的心情，双臂蓄集全身劲力，准备作垂死的一搏!

　　渐渐地，老者的右臂已高举过顶，只须向下一击，李敏珊的生死存亡，就决定在这不可知的番天印功夫下面了!
　　突然!
　　一记轻微的咳嗽声在耳边传来!
　　咳声虽小，却入耳心惊，同时更因辨不出声源所在，老者和李敏珊两人，不觉齐吃一惊，不知来的是何等人物，是敌人还是友人？
　　因此，在极度紧张中，偷偷拿眼四下搜寻。只见大厅左侧最后面的窗前，赫然站着一个蓝色长衫，神情飘逸的长须老人，瞅住两人一言不发!
　　更令两人吃惊的，就是长须老人是什么时候穿窗而入？他那身后的巨木窗棂，因何毫无声响，齐框断落？
　　破窗入厅的长须老人正是乔装改扮的唐剑宁!他之所以故作此态，是不愿在此时此地露出本来面目。
　　老人可沉不住气了，他不得不收起那条即要下击的右臂，望着唐剑宁冷冷问道：“尊驾是谁？道上朋友？”
　　唐剑宁微微笑道：“老朽半是道上半不是，朋友你又是谁？”
　　老者傲然说道：“老夫谢高程，人称番天印，忝掌和平山庄台州下院。”
　　唐剑宁呵呵一笑，道：“老朽姓游，草字四方，恰好生性也喜爱闲游，可说人如其名。今晚只是偶过此地，听这里叫叫嚷嚷，顺便看看热闹来的!”
　　这话含含糊糊，真假莫测，李敏珊和谢高程同时听得莫明其妙。伹谢高程经验老到，当下哈哈笑道：“游兄大名，仰慕已久，难得游兄肯来瞧热闹，并让小弟收拾这丫头了，再与游兄细谈。”他别有机心，刚拿话把唐剑宁稳住，随即对李敏珊暍道：“丫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还是和你妈乖乖跟我走好了!”

　　李敏珊大怒道：“废话!看拳!”说着，粉拳狠狠打出一拳!谢高程闪躲同时，再喝一声：“你莫要后悔!”李敏珊懒得理他，欺身上步，师门“散花掌法”源源出手，立时把对方圈入掌影之中!谢高程有意要在唐剑宁面前显露一手，一个身子犹如穿花蝴蝶，在骤雨狂风般的拳影中，东飘西游，显得颇为轻松。

　　李敏珊又恼又怒，掌法一紧，绝招连施，尽朝对方致命处下手!
　　龙清凤手创的“散花掌法”，本就威势夺人，李敏珊眼下所施展的，全是其中的进击绝招，等于把整套掌法的精华集在一起了，烕势自然更加凌厉无伦!
　　这么一来，谢高程不敢再大意了!他聚精会神地全力应付了几招，虽然没有闪失，但心中可十分惊震不安!
　　因为，李敏珊的每一出手，不但力道烕猛，而且诡谲莫测，尤其令人防不胜防的，便是她每每从常理决不可能的部位出手，使人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只有小心翼翼，全神防范的份儿!
　　幸好他搏斗经验极其丰富，虽然有惊，却是无险!
　　转眼又是十来招过去了!
　　唐剑宁一旁笑着道：“两位旗鼓相当，算是平手。再打下去，难免不有死伤，我看就此歇手好了!”
　　他不便公然找谢高程的岔子，才暗示李敏珊停手。李敏珊正好绝招就要使完，落得顺水人情，闻言猛地望后一跃，对谢高程哂喝道：“姑娘是看这位前辈的面子，才暂时饶你不死!”
　　谢高程冷笑道：“你是我掌底游魂，想借机会下台？哼!想也休想!”
　　说完，目露凶光，大步逼向李敏珊!，
　　李敏珊全神贯注，紧盯谢高程，戒备以待!
　　眼看谢高程已站定在李敏珊面前五尺之处，一场生死恶战马上就要再度展开之时，忽听唐剑宁哈哈大笑道：“谢老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呀!”
　　谢高程侧望一下唐剑宁，沉起脸说道：“老夫怎么不对!”
　　他这种傲慢言态，登时激起唐剑宁的恼意来，也把脸色一沉，大声说道：“老朽好意代你们排纷解难，你怎么妄自尊大，理也不理!你应该知道，有人违背了老朽的意志，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谢高程先是一怔，接着就纵声大笑，道：“别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老实说，谢高程根本就没听说过你『游四方』这一号，先前只是对你客套客套罢了!”
　　唐剑宁自己想来，也甚觉好笑，于是哂然笑道：“你孤陋寡闻，知道的太有限了!你……”
　　他蓦地心头一动，再又继续说道：“单拿我师侄『入云龙闻道』说吧，你自然又没听说过这一号了，可是他就曾经在宜昌颜家把你们和平山庄的幕后主持人苏望山打得落荒而逃!如今几乎传遍江湖，大概你也听说过了!真真假假，咱们且不必说它，老朽只问你个情愿，你是愿意自砍双手，还是必要见个真章？”

　　他轻松言来，却把李敏珊吓了一跳!江湖中传说打败苏望山的无名人儿，竟会是此人的师侄闻道!
　　谢高程则是入耳心惊!他很快很快地打算了一下，横着心肠喝道：“凭你是谁，只敢伸手管闲事，老夫就不白饶他!”
　　唐剑宁一面踱上前来，一面呵呵大笑道：“那敢情好得很!你违背了我的吩咐，我管了你的闲事，来来来，咱们先拆五招试试看!”
　　谢高程断知唐剑宁必是高手，伹不料他竟说先拆五招试试，只说五招，当然有轻视自己未必能够拆满五招的意思在内!有道是先下手为强，于是不吭一声，蓦地右臂翻起，泰山压顶般，满掌朝唐剑宁头上盖下!
　　双方相距不过三尺左右，谢高程挟怒出手的这记番天印，力道直可翻江搅海，开碑裂石!他想，唐剑宁便是铁铸的人儿，也决受不了这致命的一击!
　　见唐剑宁竟敢不避不让，只把左臂微微抬起作接架的姿势，不觉心头狂喜，猛然加力劈了下去!
　　说也真怪，谢高程眼看自己如山之力就要触到对方头顶之时，忽觉有团柔劲硬把自己力道阻住!大骇之余，慌忙收回劈下的右臂，岂料为时已晚，唐剑宁缓缓上抬的左臂，这时猛地往上疾撩!
　　饶是谢高程收势再快，也吃唐剑宁指尖余风袭到皮肉，登时火辣辣生痛不已!
　　唐剑宁大笑道：“一招了，还有四招!你上？我上？”
　　谢高程脸色铁青，睛珠乱转，唐剑宁哂笑道：“先前既然不肯自断双手，此时只合长眠李家村了!想逃？连落个痛快都不可能了!这又是两条路，随你选一………”
　　他话没说完，谢高程猛地发声喊，连拳带人，一齐扑到!
　　唐剑宁笑道：“这还像话，武功虽然不高，人倒顶懂得利害，那我只好成全你了!”
　　他消消闲闲地一面讽刺，一面从容避让，但“了”字才一出口，双臂不知如何突然一翻，立听谢高程一声厉号，一个身子竟然飞出厅外一丈多远，咕咚摔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以李敏珊锐利的目光，居然没看出他刚才是用的什么手法，这种绝顶武功，简直是她生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了，怎能不使她心悦诚服!于是紧走几步，抱拳拜道：“多蒙游老前辈解围，使晚辈合家得免危难，晚辈谨先谢过!”

　　唐剑宁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闪过一边，笑道：“老朽不过敬你是个孝女才现身相助，并不望你道谢，要知道父母生我，养我，抚我，育我，以至冷，暖，饥，饱，无日不惦念在心。尽管天之高，海之深，却比不上父母的恩情高深!今后你只须孝思不匮，比谢我还领情得多!”

　　李敏珊一听，几如芒刺在背，浑身不安，忙再拜道：“多蒙前辈训诲，今后晚辈自当永铭肺腑，!”
　　唐剑宁一听，心中十分慰藉，闪开一旁，笑道：“老朽确信你是一个好孩子，不会口是心非的!”
　　李敏珊恭谨说道：“前辈夸奖了!且请稽待一会，容晚辈请出双亲拜谢大恩!”
　　唐剑宁一听慌了，他怎能受故主人夫妇，并是未来泰山泰水的大礼!忙辞道：“不必了，老朽最不愿和非武林中人交往!倒是你合家今后的岔事多了!试想，谢高程师徒三人来李家村生事，是受苏望山的指派而来，如今三人一齐失踪，难保苏望山不再派人，或者更亲来踩探，若然老朽身无要事，倒可以留个三两天，但三两天以内，苏望山会不会一定来呢？所以，你必须速作主张，最好把一家人秘密地藏………………”


　　说到这里，忽然把话顿住，并赶快用食指按在嘴上，示意李敏珊禁声，随即穿窗外出，隐身暗陬之处。
　　此际的李敏珊，对这个易容改装，并又化名游四方的唐剑宁，已是由衷的敬畏与信任，料定唐剑宁必有所闻，忙伏地察听动静。
　　果然，一步一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向这边传了过来!不觉暗自感叹道：“人家这种功夫才叫功夫!我么，连跟人家牵马坠蹬，人家还未必肯要哩!”
　　感叹间，忽又传来唐剑宁的声音，道：“是苏望山来了!他可能是为察看谢高程师徒的动静来的!我才懒得和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朝相哩!我马上去唤我师侄『入云龙闻道』来和他理论，他被我师侄吓破了胆，只要我师侄一现身，他可能就会望风而逃!不过在我师侄未现身之前，你得多多与他周旋!老朽另外还有事情，不再来了!切切记住老朽的话!”

　　话声虽然低得无以复加，却是十分清晰，就如在耳根边说的一般，不觉更加崇拜不已!
　　脚步声由远而近，不一刻，已然逼近房屋，再凝神听时，反而听不到声音，想是苏望山停下身形，或者是放轻脚步了!
　　心中正在琢磨，冷不防厅外有人连声嘿嘿冷笑，笑声阴冷至极，听来非常刺耳!
　　李敏珊不甘示弱，随郎大声喝问道：“深更半夜，是谁在外面鬼哭鬼笑的？”
　　只听厅外一听冷哼，接着就见一人当门而立，厉喝道：“『番天印』是谁打死的？”
　　李敏珊笑道：“你想知道？那么你又是谁？”
　　来人沉声说道：“苏望山!你快说那人是谁!”
　　李敏珊早已知道来人就是苏望山，但此刻由他自己报出姓名来，心里仍然免不了微微一震，可是表面上却装成绝不在意的神情，慢吞吞地摇头娇笑道：“不知道，没听说过!”
　　苏望山怒道：“胡说，人死在你家门口，你会不知道？快说出来没你的事，否则………”
　　李敏姗连忙素手连摇，笑得弯腰打跌道：“我说嘛，一句『不知道』，怎么会惹你生这大的气，原来是你误会了!”
　　苏望山哼了一声，道：“误会？这还误会得了!”
　　李敏珊格格笑道：“我是说你的这个名字根本没听说过，并不是说………”
　　苏望山一听，这简直是轻侮他嘛!心中越发不受用，不等她说下去，立即大喝道：“不准废话，快说出杀番天印的人来!”
　　李敏珊灵机一动，忽然正色说道：“是我师兄!”
　　苏望山一愕，随又暍问：“你是那个门下？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李敏珊一本正经地说道：“家师姓游，上四下方，这位师兄是我师叔的弟子，姓闻名道，人称『入云龙』的便是!”她说罢之后，深深留意着苏望山的脸色。
　　伹见他一脸迷悯神情，嘴里频频低念：“游四方，入云龙闻道………”

　　念了两遍，忽然抬头厉暍道：“鬼丫头，你敢蒙骗老夫，你是找死!”
　　说着，脸上满现杀机，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李敏珊心中又急又恨，她恨唐剑宁所说入云龙打败苏望山的事情未必真实，不然，苏望山怎么听了入云龙闻道的名字会如此陌生呢？其实这都是误会，当唐剑宁在宜昌惊走苏望山的时候，不论真名字假名字都没说出来，苏望山怎能知道？

　　眼下入云龙又久久没来，她情急之下，只好故意冷哼一声，轻鄙地说道：“哼!我武功虽然不及我师兄，他能打得你望风而逃，大概我也不致弱过你!你发招吧!”
　　苏望山连肺也几乎气炸了，恨恨说道：“老夫根本就没听说过入云龙闻道这一号，岂会信你这一套!好!老夫先考验考验你的真才实学!”
　　李敏珊深知自己决非他的对手，但仍抱最后的希望，冷冷说道：“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师父亲口对我说，在宜昌一个什么姓颜的家里把你打得………”
　　苏望山一听宜昌颜家，登时变得脸色铁青，暴怒如雷地接口暍道：“老夫和他旧恨新仇，深沉似海，他如今在那里？快教他出来!”
　　李敏珊一见，芳心暗喜，嘴里则支支吾吾道：“他……他如今……如今在……”
　　正当这时，只听不远处有个声音在大声叫着：“李姑娘，苏望山走了没有？”
　　李敏珊心头狂喜，立刻尖声大叫道：“师兄吗？他正等着你算帐哩!”她再回望苏望山时，
　　只见他脸色骤变，变得一脸死灰，她猜想他已听出是入云龙的声音来了!于是笑着说道：“喏!我师兄不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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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十九章 疑云重重

　　苏望山听李敏珊这么一奚落，霍地使劲朝她猛力拍出一掌！
　　李敏珊见来势凌厉无俦，那敢正面封接，娇躯一旋，赶忙暴退！
　　她算是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击，但等她转眸扫望时，苏望山忽然踪迹不见！
　　咦！到那里去了？她不觉站在那儿发猷
　　忽地—身後有人出声发问：“你就是李敏珊姑娘吧？苏望山呢？跑掉了？”
　　说话一点礼貌都没有，简直无礼得到了极顶！
　　不过她在没回身之前，从说话的声音便听出正是刚才在老远就喊叫的声音，只好忍下气来，但转身一瞧，不禁大失所望！
　　烛光之下，但见来人“一脸病容，儍里傻气的，倒是身材还长得高高的，蛮像样子。当下冷冷问道：“你就是入云龙闻……闻大侠吧？”
　　来人愕了一下，说道：“是呀！你怎么一下就猜到是我了？苏望山呢？那里去了？”
　　李敏珊没好气地说道：“都是你嘛！人还没到，先就大嚷大叫的！他一听是你的声音，忽然向我打了一掌，就……就……就不见了！」
　　来人正是唐剑宁，他唯恐苏望山对她不利，所以先就喊叫示威，却不料会忽然失踪。他装成儍里傻气地问道：“他是从那里跑得不见的？”
　　李敏珊脸上一阵微红，叹道：“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嘛！我怎么知道！”
　　唐剑宁心中了然，敢情她根本就没看到苏望山是怎样离开的—想到这里，心里猛可一惊！道：“赶快先到里面去看看你家里的人再说！”
　　一言提醒了李敏珊，慌得她即刻便往里飞闯，连招呼也没打一个！
　　唐剑宁不愿用游四方的身份，忽然改以入云龙闻道的身份出现，纯是因为怕会见李居良夫妇时，万一他夫妇为了道谢救命之恩而来个跪拜大礼，教他如何承受得起！
　　此刻既已摇身一变而为三十来岁的儍汉人云龙闻道，则已无此顾忌，於是也紧随在李敏珊身後相继人内。
　　跑完前面这栋屋子，又穿过一栋屋子，这才看到李居良夫妇凄里各搂着一个大孩子，在一间少小客厅里面坐着，左萍则拦住厅门戒备着。
　　看情形，苏望山可能并没来过，可是他夫妇脸上，都露出焦惶不安的神色！
　　两人看到这种情形，心中略略宽了一点，於是放慢了脚步向小厅走去。
　　林氏一见李敏珊姗姗行来，立即推开怀中的女儿蕴华，慢慢站起身子，未曾说话，热泪先淌，终於哽咽低低说道：“珊儿，你也终於………”
　　话没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李敏珊一见，登时止不住晶珠如雨，一下子扑到林氏怀中，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悲泣的份儿！
　　母女两这一抱头大哭，引得其他的人，无不涕泅滂沱，相对曦嘘！
　　这是人类至情的感染，流露。若说有人无动於衷，那他就丝毫没有人性！
　　·　唐剑宁首先收泪，他大声叫道：“嗨！你们都莫哭了！苏望山虽然跑了，我师叔说过，只怕和平山庄的人还会来，你们快点想法子躲到别处去！”
　　李居良摸头不知脑，只一迭往里让。
　　唐剑宁装作儍汉模样，走进客厅，忽然地面对左萍道：“你大概那个姓吴的小夥子吧？我师叔说，本来你就该杀的，後来说你又反打自己人，变成好人了，所以暂免一死。若以後再作混帐事，还是会杀你的！”
　　左萍一片苦心，换来这场毫不客气的教训，那里肯服，立即怒暍道：“儍小子，你是什么东西，配管少………”
　　李居良连忙拦在中间，对唐剑宁陪笑道：“尊驾千万别误会了，若非这位左小侠事前先偷偷告诉我们，只怕此刻早已入了牢笼了！”
　　李敏珊也收泪赶过来说道：“闻大侠别错怪他了！他不是别人，乃是当今崆峒掌门的亲傅弟子，人称“一指剑”的左萍小侠！他早已脱离崆峒派改邪归正了，这次是出於不得已才实行变姓改名，作卧底的工作，还请上覆令师叔才好。”

　　唐剑宁心中暗笑道：“我何尝不认得他是左萍，以为他又参加作恶的行列，才借机会警告他几句。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於是走上去握住左萍的手傻笑道：“左兄弟，我错怪你了。我叫闻道，别人叫我入云龙，那不该死的苏望山头次在武昌差点被我打死了，跑了—今朝他一听我讲话，又跑了，你说气不气人哪！”

　　左萍也听说过苏望山被人打败的谣言，但怎么也看不出面前这个儍里傻气的汉子会有这种能耐—於是一面暗自夺回被握住的手，一面冷冶应道：“嗯！嗯！”
　　嗯是嗯完了，而手呢？却依然在人家手中。说松吗？就是抽不出来，说紧吗？不但没有痛楚，四个指倒还可以转动！
　　他不禁望着满脸傻笑的唐剑宁窘得一脸通红，赶快低下头来。
　　唐剑宁不为已甚，暗暗放开手来，道：“左兄弟，你帮忙他们一家躲一躲好不好？”
　　左萍恨他使了狭促，反问道：“你就不能帮忙？”
　　唐剑宁说道：“我还要跟我师叔有事去做啊！”
　　李敏珊看出左萍不快的症结，忙对唐剑宁笑道：“闻大侠请便吧—咱们躲的地方和人手全够了！谢谢你们贤叔侄啦！再见。”
　　唐剑宁并没说半句客套话，只说“我走了”。他说走就走，立即反身不顾而去—
　　唐剑宁默计舆铁氏双侠的约期还可以耽延几天，便在最近暗中踩察，一直到李敏珊全家秘密迁走，才离开他们，自顾扑奔湖北宜昌。
　　他算准日期，刚好在约期前一天的夜幕初垂时分到达宜昌府城，并且就在吉祥巷巷口不远的南大街振茂客栈落了店，洗好脸，准备吃点东西，等初更一过，便去颜昌庆家里看看丘九渊是否把铁广送来这儿？并有没有铁氏老两兄弟的滑息？於是叫来店小二，着他胡乱送点饭菜进房里吃。

　　店小二可能是见他衣着朴实，行装也不多，一副黄腊腊的面孔，傻里傻气的，料想也是花不钱钞的客人，便笑了笑，道：“前面有席位，客官您自去叫着等吃，又热又快，岂不是好！”
　　唐剑宁懒得和他计较，迳自来到前面兼营酒饭的所在。
　　这时正当晚饭时分，食堂上了八九成。堂倌领他来到饭厅中央，一张已有两人在据案大嚼的桌子上凑着坐了。
　　唐剑宁过过菜饭，便信目张望，烛火辉煌之下，触眼就见同桌中的一人，正拿两道婀烱有光的限神对他紧紧瞅住！不觉心头一檩，忙把目光投向别处，暗中却留意这两人。
　　他就这眼角一瞥之间，脑子里已经留下了同桌两个老人的模样，两者一般的面如满月，剥眉星目，隐隐有着王侯之相，丝毫没有武林中人味道。只不过对面那个老人身材略微修长一点，而坐在他右旨的另一个，也就是刚才瞅住他的那个老人，面容微微显得苍老一点。

　　一望而知，前者性情内向，而後者将是爽朗豪迈一流的人物。
　　这两个老人是谁？为何这等揪着他？会不会又是和平山庄的人物……他一面暗自注意两人，一面思付着。
　　眼角扫处，只见右首那个面容苍老的人饮了口酒，问道：“老大，依你看，像不像点子？”
　　对面那个身材略长的老人略带埋怨的口吻，轻轻道：“你呀，就是这个猴急毛病！一天都等不及了！”
　　右首那个老人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过看他长得太像，才问一声罢了，看你又埋怨了！万一人家明天不来，那才叫做丢了有辫子的抓秃子哩！”
　　对面的老人不耐地道：“算了算了，不讲了！等她来了问一声不就得了！”
　　右首这老人不再说什么了，只顾喝酒吃菜。
　　这时堂倌送来饭和菜给唐剑宁，边吃边想道：“他们该不是说我吧？怎么再也不对我看一眼了呢？对面那个看来彷佛还年轻点的偏叫老大，两人自然不是兄弟了！是什么呢？帮派里的老大………问他一声就知道了，他又是谁呢？他既然认得别人，难道别人就不认得他？”

　　他觉得同桌这两人不可能舆他有关系，草草吃完了饭，会过钞，便自离开座位。
　　刚好走出饭厅，只见迎面勿匆走进一人！
　　他蓦地一惊，虽然不想此时此地和她朝相，伹彼此相距不过三五尺，而且双方目光又触个正着，要想不招呼，也廻避不及了！
　　要知迎面走来的这人，正是唐剑宁前番擒住铁广之後，着她梢带口信给铁氏老两兄弟的少女萧亚男！
　　她受过唐剑宁的闲气，此刻她的想法正和唐剑宁相反！因此一见是唐剑宁，立即有意无意地拦在去路上站定，幽幽笑道：“阁下真是信人，胆量确也不小呀！噢？”
　　唐剑宁见她忽然敢於讥笑自己，倒是深以为奇！也报以讽诮的口吻说道：“在下的胆量说大不大，不过随便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决不向任何人低声下气—你说是吗？”
　　这话只差把当天在昭化县郊的话叫明了，教她如何受得了！她粉脸立即罩满一层寒霜，沉声低喝道：“那个和你讲这些废话！咱们先结了前番的帐再说！”
　　唐剑宁笑问道：“你来结昭化县郊的帐！你舅舅他们不敢来？那敢情好，你明天去颜家找唐剑宁去好了！”
　　萧亚男重重“哼”了一声，道：“明天？找唐剑宁？你说得倒顶便宜！”
　　唐剑宁烂然笑道：“不是的好了明天颜家，由唐剑宁出面理论这件事吗？怎么又便宜了！”
　　萧亚男恼道：“唐剑宁？他一直到今天还没去过颜家！”
　　唐剑宁吃了一惊，忙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再说没到约好的日期，他纵然没去过颜家，也不算失信啊！”
　　萧亚男气愤愤地道：“我才从颜家回来！谁相信不是假借他的名义？昭化县郊的事既然是你做的，等擒了你，明天再问唐剑宁也还不迟！”
　　两人越说越僵，声音也越吵越大，不觉早惊动了饭厅的人，大半都放了酒饭不吃，围起拢来看热闹，烛光之下，只见黑压压的人头一片！
　　唐剑宁岂肯示弱，黄腊腊的面孔一板，低叱道：“不自量力，凭你也配！”
　　这时忽然人丛中有人接口怒喝道：“她是不配擒你，配擒你的人在外面候着你的，走吧！”
　　不滑拿眼去看，唐剑宁已听出这声音正是刚才与他同桌的右首的那位老人！
　　循声望时，果无一点不差！只见此人怒瞪着唐剑宁厉暍道：“走呀，小子！”
　　唐剑宁不觉豪气勃发，傲然道：“随便去那里，在下一准奉陪到底，你领路吧！”
　　那人听了，脸上忽然掠过一线杀机！厉喝道：“好！跟我来！”说完，霍地越过看热闹的人的头顶，纵到街心！
　　唐剑宁跟着，足尖微一用力，也从众人头顶上跃去大街！
　　当他身子还没落到地面，饭厅中又传出那个老大的声音在喝：“等一等—老二！”声音颇为急促，显然他还有什么事情。
　　唐剑宁冷笑道：“据说你们老兄弟的惯例是一齐上的，大概他是叫你等着他！”
　　这个比较急躁的老人正是铁氏老二—铁长翼，他冷冷回道：“任你是千军万马，俺也只是兄弟两，你知道就更好！”
　　这时街上聚满了瞧热闹的人，真是途为之塞！
　　工夫不大，人蓑中忽然挤出一个身材修长，面如满月的六旬老人，他身後跟着一个妙龄少女，双双走到街心。老人对两人一挥手道：“街上人多，不要惊世骇俗，咱们去城外找个僻静处所理论去！”
　　说完，领着那个少女，排开人屏风，迳自向前奔去，
　　这里铁老二和唐剑宁互相对望了一眼，也随後跟去！
　　四人一离人群，立即展开身形，如飞疾驰，民众瞧热闹的人见追之不上，便自罢休。
　　唐剑宁眼看三人把自己挟在当中奔驰，颇有监视的性质，想起师兄当年被十大江湖高手围困舍身崖的往事，不觉豪气万丈，斜睨了三人几眼，纵声大笑起来！
　　老二铁长翼停步喝道：“你笑什么！”
　　唐剑宁也停下来，哂然反问：“我不能笑？”
　　老大铁长羽听了，立郎停身回头指着左面一座稀疏松林大声道：“老二，咱们一齐到松林里理论去！”
　　唐剑宁冷笑道：“别说松林，就是剑林，在下又复何惧！”
　　四人先後来到松林边缘停下脚步，老大铁长羽忽然把脸拉得老长老长，望着唐剑宁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是否就是唐剑宁？说实在的！”
　　唐剑宁一惊，随即仰首望天边的新月，冷冷答道：“随你去说，是也罢，不是也罢！”
　　老二铁长翼怒道：“和他罗苏什么，先擒了他再说！”
　　唐剑宁斜斜睨了铁老二一眼，同时重重冷哼了一声！
　　老大铁长羽连忙伸手制止道：“咱们不能不守信用，问题就看他是不是唐剑宁！”
　　唐剑宁冷冷说道：“要打就打，不打便休，与是不是唐剑宁右什么干连！”
　　铁老大正色说道：“不然！俺铁长羽不愿打糊涂架！”回头对那妙龄少女说道：“男儿，你把你刚才去颜家的经过当着他说一遍！”
　　萧亚男扫了三人一眼，欣然说道：“我刚才去颜家亲自会见了闹海蛟颜昌庆颜舵主和武当弟子丘九渊，他们承认表哥是由他看管着的！我也曾………”
　　铁老二双目暴张，厉声问道：“他们把你表哥囚禁起来了？”
　　萧亚男低说道：“没有！我刚才还见到了他，他左右两处肩井穴全被点住，自己解卸不开，等於废人一个！”
　　唐剑宁一旁冷嗤道：“一片谎言！丘九渊和颜昌庆会平白让你见到铁广！”
　　铁老二声叱道：“你不相信？”
　　唐剑宁冷冷说道：“自然不信啊！丘九渊为人机警干练，岂会作出这等事来！只怕除了承认明天的事情而外，什么也不会流露一半句话！”
　　萧亚男缄默不语。铁老大沈声低道：“男儿，你母须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萧亚男松了口气，说道：“我亲耳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唐剑宁讽刺道：“他们肯对你说？”
　　萧亚男想道：“真的就真的嘛，他们虽然是对艾锟说的，却并没廻避………”
　　唐剑宁大笑道：“这还差不多！我道丘九渊如何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松懈咯！”他忽然想到艾锟，急忙问道：“艾帮主呢？他此刻在那里？仍然留在颜家？”
　　铁老大截住道：“你问那些干什么！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哩！”
　　唐剑宁一听艾锟业已回来，并且还是自由之身，看来颜昌庆前番所说的铁氏兄弟掳纫艾锟的事，只怕还另有蹊跷，不觉对生擒铁广的事感到有些歉咎，恼意也无形中消逝了。当下颜色转霁，温声说道：“在下正是唐剑宁！”

　　老二铁长翼勃然大怒，厉叱道：“你敢戏弄老………”
　　老大铁长羽连忙从旁制止，向唐剑宁说道：“只要你真是唐剑宁，无论什事，咱们都可以等明天颜府中再谈—不过你………”
　　唐剑宁大喜接道：“您要区区怎样？”
　　铁老大严肃说道：“先恢复你的本来面目，然後再用姬老鬼的‘六阳炁功’打我一掌！”」
　　唐剑宁低道：“您是不信任区区？”
　　老二铁长翼厉暍道：“你鬼计多端，老夫首先就不相信你！”
　　唐剑宁一听，顿时怒火上升，但一想起自己所行，委实难以令人置信，便咽下怒火，徐徐将人皮面罩揭下，露出一张剑眉，朗目，层红，齿白的俊脸蛋儿来，微笑道：“两位既然不肯见信，区区便遵命放肆打一掌了。不过，就只一掌啊！”

　　说完随即默念心法，用了六成‘六阳炁功’功力，向铁老大打出一掌！
　　铁老大右臂轻抬，手掌翻起，迎着那团袭来的力劲一推一挽！
　　果然！那逆袭而来的缓缓劲道中当真有股廻旋之力！
　　‘六阳炁功不是可以伪造得来的，此人既是真的唐剑宁，明天在颜府必能晤见，且等明天一股脑儿发泄胸中这口恶气吧！”铁长羽有这等想法，於是他不再犹豫，大声说道：“好！咱们明晚二更时分颜府见，！”
　　唐剑宁心有余愧，拱手说道：“区区准时恭候两位大驾光临！”
　　铁长羽不予理会，向老二和少女二不意，立即返身飞驰，何消几个起落，便自滑失在月夜之中。
　　唐剑宁仰脸看了一下星辰，此际不过二更时分，心中一盘算，索性赶到闹海蛟颜昌庆家里问个究竟。
　　他登上院墙一望，厅中尚有灯火，从敞开着的厅门朝里望时，并不见半个人影，也听不到一点声息！
　　心中颇为奇怪，便跃下院墙，迳自入厅
　　触目处，只见闸海蛟颜昌庆双目凝注厅门，一见唐剑宁踏进厅门，立即喝问道：“朋友，你是谁？深夜跑来干什么？”
　　唐剑宁忽见颜昌庆不认识他了，心中大奇，笑道：“区区唐剑宁，颜舵主你不………”
　　颜昌庆一听，再一打量唐剑宁，随即露出坏疑的目光，迟疑说道：“你就是唐剑……唐小侠？你……你……”
　　接着他乾脆直率地道：“你怎么变成这等模样了？”
　　唐剑宁顿时记起前番因在齐五爹面前显示本来面目，离去前，一直就没罩上人皮面罩，此刻却是入云龙闻道的面孔，难怪对方惊疑！於是忙脱下面罩，说：“听说艾帮主来了，此刻可在？”
　　颜昌庆见真是唐剑宁到来，立刻欢欣若狂，忙答道：“天黑的时候他和一个少女来过一赵，刚不久以前，又被那个少女叫出去了！”
　　唐剑宁一惊，急问道：“那少女不是回去过吗？怎么，刚才又再来了？”
　　颜昌庆见他这般紧张，笑道：“是呀！你怎么知道的？快坐下来细说。”
　　又朝里大叫道：“严勇，快看茶！”
　　唐剑宁只好坐下问道：“她一个人来？没有人同来？”
　　颜昌庆笑道：“没人同来，只有人同去！”
　　唐剑宁心中一动，忙问道：“有谁同去？”
　　颜昌庆接过家丁端来的热茶，转递给唐剑宁，慢吞吞地笑道：“先喝茶。你说还有谁，丘真人陪咱们艾帮主同去的嘛！”
　　唐剑宁听说只她一个人来，又有丘九渊同往，便放心不少，暍了口茶，含笑问道：“才去？”
　　颜昌庆想了想，随即说道：“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大概也就快回来了。”
　　唐剑宁想着不会右什么岔子，便问起艾锟到这里说了些什么？
　　颜昌庆听他问起这些，脸上立刻现出愧歉之色，叹了一声，低低说道：“真不知从那里说起！我只不过说了句亲眼目击的话，不想会造成这深的误会，唉！我……我………”
　　唐剑宁感到事态似乎甚是严重，便道：“天下的误会没有不可以解开的，你只快把这次误会的形成和严重的程度说出来，好大家拿个主意！”
　　颜昌庆再又叹了口气，沮丧地说：“这次的误会，全是因我一句话造成的，假使就因这句话而让你们任何一方受到损害，我只有一死以谢天下了！”
　　唐剑宁心中嘀咕：“什么我们任何一方？我自然是一方了。还有一方呢？是铁氏兄弟？他们掳却艾帮主，真如齐五爹所说的还有隐衷？………”
　　於是急忙说道：“颜舵主，你怎么不像江湖人物，婆婆妈妈起来了！有甚困难的事，爽快点说出来好了！”
　　颜昌庆无可奈何，苦笑了一下，说道：“事情该从天山铁氏二老却走敝帮艾帮主说起！”
　　唐剑宁暗道：“当真是这回事情！”因道：“怎么样？”
　　颜昌庆拍了一下大腿，道：“谁知他们是为了帮忙咱们帮主才把他秘密弄走！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我正巧在暗中瞧见了，直到刚不久之前听咱们帮主说起，才知道铁氏二老之所以这么秘密行事，纯是因为他们在无意听到了苏望山师徒马上就要来宜昌我这儿向咱们帮主索取一张什么羊皮图！”　　唐剑宁忙问道：“苏望山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颜昌庆毫不思索，立刻答道：“当天两更多光景就来了！”
　　唐剑宁寻思了片刻，抬头问道：“艾帮主刚才还说了些什么？误会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颜昌庆正要答言，唐剑宁忽然朝厅外朗声说道：“外面是那位朋友？别鬼鬼祟祟地，要就进屋来！”
　　他心情正不好，说得很不客气，那知外面却有人大笑道：“朋友？你是这么寃朋友的呀？”随着话声，先後走进两个人来！
　　唐剑宁早听出这声音就是丘九渊，抬眼望时，果然不差，却不料艾锟也随在他身後一道进屋来了！於是赶忙走去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连连摇撼道：“好久不见两位兄长了！”
　　艾锟忙笑着塞喧了几句，丘九渊立刻笑着道：“好呀！你充了我的长辈不算，还寃我替你跑了许多路，耽了好些心！这些且都不说，你这番美意，眼下不知怎么结局了哪！”
　　唐剑宁明白几分，正要间个究竟，只见艾锟勉强笑道：“唐老弟莫信他胡扯，如今已没事了！”
　　丘九渊霍地把脸一沉，双目凝注艾锟，大声说道：“哼！没事？你答应，我还不赞成，唐兄弟也未必同意哩！”
　　唐剑宁见丘九渊怒形於色，忙问是怎么回事？
　　丘九渊抢先说道：“唐兄弟，你没见那铁老二多横蛮啊！他………”
　　唐剑宁频频点头，笑着道：“我见过，委实也过份得一点！”
　　艾锟惊问道：“你知道？你见过他？”
　　唐剑宁微笑道：“咱们才分手不久，他先脚来这里，我後脚就来了—咱们约好明晚二更时分在这儿见面！”
　　丘九渊双手用力一拍一摊，大声说道：「变卦了！他们可能猜到你今晚要来这儿，特别教我带信给你，约你明天午时在城南二十里处的道左松林里见面，并且还要你准备接他们兄弟夥一百招！”
　　唐剑宁听了，不禁气往上冲，微怒道：“哼！一百招？他们准有把握能支持到一百招？假如我非要力持前议，教他们明晚二更来这儿呢？他们怎么办？”
　　艾锟从中劝道：“你们双方一方不来，一方不去，由我把铁广老弟送去，事情不就结了吗！”
　　丘九渊突然扭转身子，对艾锟大声叹道：“你就平白牺牲掉你叔叔生前几乎为它丧命的宝藏图呀？”
　　唐剑宁急急问道：“如今那张宝藏图在那里？”
　　丘九渊气休休地说道：“说可恨也就在这里，宝藏图原本是在艾兄身上，刚才那妮子叫他去，就是向他强索那张宝藏图，说他能够明天把你邀去松林里，不问你们的胜败，立刻交还，你只要过了午时不到，他们立刻就离开宜昌地面！”

　　唐剑宁连连摇头不信，笑道：“铁广呢？他们老两兄弟就只这根独苗，难道也不………嘿！”他突然惶急地站起来说道：“快去看看铁广在不在！”
　　一言惊醒了丘九渊，飞快向里面奔去，
　　转眼工夫，只见丘九渊严寒着脸走出来，急促地大声道：“定是刚才那妮子来找艾兄的时候，铁老大做了手脚，不然，咱们去了好一会，才见铁老大现身哩？”
　　艾锟无精打釆地低声说道：“我倒没想到他们也把铁广偷走，刚才还向丘老弟说情，暂时先活开他的穴道哩！”
　　唐剑宁忽然面色凝重，拦住两人，说道：“咱们不必再为这事争论了！我退让一步，明天午时大夥儿陪我去赴约，先把宝藏图讨回交给艾兄，艾兄这时候便可以离开，莫再过问以後的事了！丘兄呢？咱们可说是一见如故，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就劳驾给我安排身後的事！我想我应付他们兄弟百把招，大概还不会有问题，这只是万一罢了！”

　　丘九渊喜形於色，由衷地叫道：“唐兄弟，我在黑枣岭见过你的功夫了！以你目前的能耐，他兄弟夥充其量只能接你唐老弟五十招了不起！在不伤他们的性命原则下，多替我教训教训他们！尤其是铁老二，那家伙更………”

　　这时艾锟忽然跑到丘九渊前面寒起脸厉声道：“一个唐兄弟还不够，还要你在旁边加油添酱，你索性先弄死我好了！”
　　丘九渊也大声恨恨说道：“他们虽然帮了你的忙，也不能这般挟恩欺人呀！又不要你出手，你拦在中间横岔一脚干什么！”
　　艾锟无奈说道：“他们什么地方欺负人了？要你在中间挑拨！”
　　丘九渊冷笑道：“铁老大偷走铁广，即或算是欺负别人，铁老二向你强索宝藏图的时候，那种百语态度，亏你好大气量，受得了—我说了谎话了？这不算是欺负你？”
　　艾锟低头一想：“我自己乐意受委点屈，偏是这两位热心朋友不依，你们也不想一想，给我委屈的人乃是对我关怀倍至的铁氏兄弟呀，万一你们双方劲上了手，难免不有损害b原来双方是为我好，结果却使我夹在中间不安，教我怎么办？怎么办？………”

　　左思右想，更无妙策。万般无奈，向唐剑宁低语央告道：“我深信丘兄弟的话不假，铁氏二老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你明天要去，我不再反对，不过咱们相交一场，无论如何，我请求你答应我，决不伤害他们一毫一发！”

　　唐剑宁似乎被他这种道义感动了，低下头来默不作声。但丘九渊在旁说道：“假如唐兄弟没有目前这种能耐，你去求铁氏兄弟过招而不伤人，他们会肯答应不？何况相打无好手，举手不留情。练武的人过招，往往失之毫匣，谬以千里！唐兄弟敢答应你决不伤害他们毫发呀？”

　　唐剑宁也接口说道：“丘兄的话很有道理，我答应你在可能范围以内不伤害他们就是，不过在被迫不得已的时候则又例外了，我把话说在头里总好些。”
　　艾锟自然无话可说。
　　这时忽见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来说：“常老爷子不见了！”
　　众人一听大惊，唐剑宁问道：“他也被安置在这里？”
　　艾锟解释道：“早先在没被苏望山师徒发现这儿以前，我认为这儿乃是极其安全的所在，是以把他也安置在这儿，真不过他穴道被点，不知怎么跑掉的？”
　　他扭头问道：“颜舵主，你没解开他的穴道呀？”
　　颜昌庆连连摇头，说道：“我根本动也没动过他，不过事情确实透着怪异，即使铁老大乘机偷劫铁广，也不致把他也一并扨去，何况他还是住在地下石室，便苏望山师徒住了许久也没有发现呀！”
　　众人都为此事烦恼，又分途找了一遍，始终不见踪迹！
　　唐剑宁叹道：“咱们原是一番好意，万一他出去碰上和平山庄的人物而因此遭到不幸，也只能怪他自己，好了，明天咱们中午还有约会，大家提早安歇养神吧！”
　　次日中午时分——
　　唐剑宁穿中儒服，腰悬白虹，纯粹一副文生打扮，在丘九渊，艾锟和颜昌庆陪同下，准时到达松林外缘。
　　这儿，正是昨天他们理论的地点。
　　众人起眼，望一松林内外，并不见半个人影！
　　丘九渊大笑道：“这两个老东西许是自知不敌，临时打退堂鼓了！”
　　话声刚了，就听盘龙虬结的繁密枝叶中有人沉声暍道：“小杂种不识进退—昨晚你出言不逊，老夫就容忍到最大限了，今日个又敢晓舌，等老夫了结过这段梁子，再合你小杂种算帐！”是铁老大的声昔。
　　说话之间，树上先後跃下三个人来——铁氏二老和萧亚男。
　　丘九渊嘻嘻笑道：“你主诂莫说早了，你们若是胜了我唐兄弟，喏！丘九渊自己割下这个脑袋，双手奉献，”
　　老二铁长翼大怒道：“小杂种，铁老二先收拾你再说！”
　　说着，纵问丘九渊，霍地迎面打出一拳！
　　丘九渊往旁边一让，唐剑宁已拦在中间，朗声说道：“尊驾暂请息怒，区区特来应纳来了！”
　　铁长翼退了一步，大喝道：“好！咱们先斗一百合再说！”
　　唐剑宁微微一笑，道：“慢来！”
　　铁长翼冷嗤道：“你怕！”
　　唐剑宁大笑道：“怕就不来，既来就不怕—你们先把昨晚索去艾帮主的东西交还给他再说上
　　老大铁长羽右手一扬，同时大声说道：“天山铁氏从不失信天下人，艾帮主你当面验明，看是不是原物？”
　　艾锟把掷过来的羊皮宝藏图接来打开略略看了一眼，随即放好，走到中间，向众人作了个罗圈揖，朗声说道：“在下承双方关切，五中铭感—只因事起仓猝，以致双方发生误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穷本溯源，皆由在下一人而起，务请双方念在当初关怀在下的本旨，由在下向双方陪礼谢罪，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

　　他言词恳切，态度虔诚，唐剑宁大为感动，忽然接口说道：“区区情愿就此收手！”
　　丘九渊一愕，正要说话，铁氏二老已异口同声大喝道：“不行！”
　　艾锟一脸尴尬神情，走过去向铁氏二老躬身一揖，说道：“两位一定要兵戎相见，岂不埋没了以前维护在下的美意！”
　　他兄弟双双往左右一闪，不肯受礼。铁老大沉声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怎能一概而论，！”
　　老二铁长翼咆哮道：“咱们只要领教领教他擒我铁广的本事，保证不要他性命—他能接满咱兄弟一百招，咱兄弟立刻就走，若他打不满一百招，随他的便，他认为接不下去了，随时要求停止，咱兄弟随时饶恕他！放过他！”

　　铁老大也一旁附和道：“俺也是这个意思！那怕十招二十招都行，打是打定了！”
　　这话不禁激起唐剑宁的怒火舆豪气，霍地大步上前，豪气万丈地慷慨说道：“好—君子礼尚往还，区区也保证决不伤害两位中任何一位的性命！同时也如两位所说，两位但在接不下的时候，随时可以退出场子，区区决不赶尽杀绝！咱们是使兵丑？还是动拳脚？”

　　铁老二立即暴喝道：“铁氏兄弟对任何强敌也从不使兵刃的，你愿用兵刃只管用好了！”
　　唐剑宁连剑鞘一并解下，望丘九渊一甩，傲然说道：“区区虽然年轻技浅，却从不占人丝毫便宜！请！”
　　眼前这情形已如箭在弦，非发不可了！艾锟只急得在一旁作揖打拱，双方谁也没理睬他，随即被丘九渊拖去一旁观战去了！
　　艾锟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非常矛盾，既希望唐剑宁的武功日进千里，最好成为当世无敌高手，然而另一方面呢？则又希望铁氏二老无所损伤。
　　他患得患失地附耳在丘九渊耳根惶然问道：“丘兄弟，你凭良心说，他们双方这一战下来，究竟那一方………”
　　丘九渊面向斗场，立刻脸浮得色，蛮有把握地接口说道：”自然是咱们唐兄弟得胜啊！你没见他在黑枣岭收拾和平山庄台州下院院主番天印谢高程那等乾净俐落手法！换了他老两兄弟，自然也是绝对打赢，但最少也得十多二十招。先拿收拾谢高程比较，他老两兄弟已非唐兄弟的对手，何况唐老弟近来承受常败翁，百步追………”

　　他突然改变话题叫着说道：“看！铁老二进攻了！”
　　就当他低叫之时，铁氏二老已分左右围在唐剑宁两侧，取夹击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老兄弟两刚刚就位，老二铁长翼霍地欺身上前，从唐剑宁左侧交替打去两拳，势急力沉，堪称无与伦比！
　　唐剑宁暗叫一声好，身子半旋，避开这凌厉的一击，同时顺势疾出右拳，向右侧的铁老大铁
　　但他拳势才出，倏又自动半途收了回来。
　　皆因他满以为铁氏二老既取合击之势，铁老二一旦进攻，右侧的铁老大也必会同时出手，他要乘铁老大出其不意，先受他的攻击！殊不如铁氏兄弟虽然经常是双双围击敌人，但从不配合作战，总是各行其是，这原因很简单，一来他们自恃武功高强，弟兄两谁也不肯服谁，再则，他们从来也就没有吃过败仗！

　　按照一般常理，合击的厉害处，就在牵制敌人，使敌人顾此失彼，防不胜防。
　　铁老大不层如此，见乃弟老二出手时，他竟站在一旁不闻不问，袖手旁观，是以唐剑宁拳到中途，见铁老大没动没弹，反而自动收回发出的一拳，不好意思愉袭人家。
　　这些都是闲话。铁老大等唐剑宁拳势刚收，忽又如离弦之箭，使出天山神拳中的绝招“浮云掩月”，双拳分左右合击头部！
　　比起刚才铁老二的那一拳，威力又不知高出几许！
　　唐剑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铁老大身形刚起，他眼角扫处，又见铁老二从左侧夹击而来—他心念一动，猛地一长身形，紧接着又矮身往後暴退—
　　好快的身法，霎那间，人已倒纵五七尺左右。
　　他这霍地往後一暴退不打紧，铁氏兄弟猝不及防，弟兄两的拳风险些结结实实碰个正着—幸而两人都眼尖手快，眼看就要打实，忽又及时避开。
　　这下虽然避免了误伤，两兄弟的脸色，立时变得铁青，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丘九渊看得直乐，他拉住艾锟悄声说道：“你看看唐兄弟这一下让得如何。论身手之快，你我也许可以勉强做得到，若要在两名强敌夹击之下，时间拿揑得如此准确，纵然再练三二十年，恐怕也不一定有这等成就。”

　　他言态之间，露出无限仰慕与感叹！事实也的确如此，唐剑宁刚才这一让，当真可说绝妙无伦！
　　也唯其如此，艾锟又增加了一份心事，他生恐唐剑宁一旦发起来少年气习，管什么昨晚说的不伤害对方，拳脚现成长在身上的，万一不顾前言，则自己永世也会愧疚於心。
　　他很快想到这些，正待挺身阻拦双方继续动手，那铁老二比他还快，第二次攻势又已发动—
　　老二铁长翼一愕之後，脸上满布杀机，眼里进出来的两道光芒，直似火焰一般，好不怕人，
　　他似乎已存了玉石俱焚的心，第二次一上手，便是一抡猛攻，绝无半招防衙的招术，而且每次玫出的招式，尽是「天山神掌」中的精华绝学！
　　这本来就够触目惊心的！这次铁老大也居然改变以往的作风，他没有机会，宁可闲着不出手，每一出手，无一招不是致命之击！
　　顿时之间，把一个艺冠武林的少年绝顶高手唐剑宁罩在一片拳风掌影之中。
　　拳风所至，只见沙土蔽天，树摇枝舞，松针漫天飞起，端的好雄浑的掌力，便内力强如丘九渊艾锟，也禁不住这狂飈四扫，远远避在一边，至於萧亚男和颜昌庆则更无足论了！
　　唐剑宁也自心中暗暗惊赞不已。天山神掌果然名不虚傅，今番假若换了别人，只怕难以全身而退了！
　　他一面全力周旋，一面暗自留心观察，刚才是铁老二主攻，铁老大蹈隙抵隙相机辅攻，眼下正好相反，由老大为主，老二辅佐。
　　如此轮战，何时方是了结，因此他忽然想到一事，防守中大声问道：“多少招了？有不有人记招数的？”
　　丘九渊这时对唐剑宁的必胜信心，已不像先前那等坚定了，他唯恐一百招难以凑满，有心要多报几招，却听萧亚男已先他大声叫道：“三十四招了！”
　　丘九渊连忙厉声纠正道：“三十八招了！”
　　艾锟也实话实说，高声说道：“委实三十八……啊！三十九招了！”
　　他这里声音刚歇，忽听唐剑宁舌绽春雷，大暍道：“区区领教过天山神掌的功夫了，，你兄弟也尝区区几招试试！”
　　敢情唐剑宁还没正式还过手。
　　就当他说话的时候，铁老二却已从他正面打来一掌！
　　这一掌的劲道非常凶覇。
　　唐剑宁暗自欢欣不已，连忙默连“覇拳”心法，觑准击来掌力，双掌一旋一拍！正好铁老大从唐剑宁身後赶来合击，唐剑宁就如後脑袋上长了眼睛似的，及时往旁边一让，铁老大掌未出手，陡觉一团狂飈凶涌撞到！
　　力道之强，敢说他生平还没见过。
　　狂惊之下，亡命向斜里暴穿！
　　饶是他穿得再快，也已吃狂飈余势扫在左脚踝骨，登时痛得右脚单脚直蹦直跳！
　　他受伤不重，可是心里惊诧得紧，这股子凶覇至极的狂扬是从何而来的？休道是他，便铁老二也是迷惘莫名，自己这一掌怎会右恁猛的力道！
　　只见唐剑宁渊停岳峙般站在当场，岸然朗声说道：“两位小心，区区的第二招，第三招，甚至第四，第五都跟着来了！”
　　铁长翼大怒，喝道：“你尽管来吧，铁老二是豁出这条命了！”
　　所谓言为心声，铁老二无异承认他是技差一筹，希望的只是能够同归於尽而已。
　　唐剑宁原本也只存教他兄弟受点挫辱的心，铁老二既然坦率说了，另外他又曾答应过艾锟，非在不得已的情势下，决不伤害他兄弟的请求，因此闻言并不生气，反倒只一心打算如何才能教他们兄弟知难而退！
　　那铁老二见他久久没有出手，喝道：“怎么？你不敢打下去了！服输了？”
　　这话不禁微微激起唐剑宁气恼之心，当下用“拳中之覇”和“六阳炁功”混合成的力道，连番打出，同时并自己高声数道：“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八！，四十……”
　　他先数後打，每一掌都有一股廻旋而大角度拐弯的奇怪而威猛的力道发出！
　　铁老二看得清清楚楚，每每是掌力正对自己打来，少不得要发掌相迎，奇怪就在这儿，厉害也就在这儿，只须自己发出的力道一接触，对方那种奇怪而烕猛的力道，不是忽然拐个急弯从意想不到的部位再度撞来，便是加上自己的力道，一齐转到旁的地方去！

　　而旁的地方不是别处，每每都正是铁老大立身的所在！
　　本来他弟兄间的内力就在伯仲之间，有道是“百斤加一”，人们也常不能荷负，何况唐剑宁所发出的力道，较之铁老只有过而无不及！
　　因此，每当这两团疾劲撞向铁老大的时候，铁老大除了最初一招不识厉害，吃了点暗亏之外
　　，以後便真个是闻“劲”先逃了！
　　这是唐剑宁正面攻击铁老二，一旁铁老大所受的威胁与损害。
　　反之，当唐剑宁进击铁老大的时候，铁老二所受的威胁舆损害也是如此。
　　从四十一招到四十八招，唐剑宁续玫了八招，铁氏二老已由进逼唐剑宁五七步的距离，拉长到二丈多远。
　　唐剑宁正要攻出第九招时，铁老二霍地大声喝止道：“住手！”
　　唐剑宁果然住手，傲然望着铁老二二日不发。
　　铁老二的脸色，铁青得近乎黑色—他扳起面孔，恨恨说道：“铁长翼学艺不精，眼下自问不是阁下的对手，来日方长，自然有那么一天报答今朝你阁下手下留情的厚赐，我要走了！”
　　他不等唐剑宁反应，随又向乃兄铁长羽高声间道：“老大，你呢？”
　　铁老大满面暗怒，没理睬他，反向唐剑宁沉声说道：“高招自愧弗如，老二刚才说过，有机会定向阁下报德！”
　　一打手势，弟兄双双领着萧亚男朝西飞步奔去。
　　丘九渊面色凝重，对唐剑宁和艾锟说道：“他们所说‘报德’，还不肯就此罢休哩！”
　　唐剑宁怅然说道：“我这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他们硬要寻仇，我也………”
　　这时萧亚男，忽又折了回来，远远地站定身子大声说道：“唐剑宁！我舅舅叫我对你说，我表兄是交给你了，生死伤废，但凭於你！”
　　说完，不等回话，立即转身飞驰！
　　四人一听大惊，唐剑宁还没说话，丘九渊和艾锟已齐声大叫道：“慢点！”
　　萧亚男毫不理会，依然飞驰如故！
　　众人急了，丘九渊首先发足追赶，艾锟次之，但追赶不远，忽见唐剑宁越在前面，再两个起落，已超在萧亚男前面把她迎头拦住！
　　萧亚男停步怒道：“你要干什么？”
　　唐剑宁问道：“你舅父他们呢？在前面等你？”
　　萧亚男暗吃一惊，低声说道：“你还不肯放过他们两位老人家？”她声晋微显瘩瘂，杏眼里面也隐含泪水！
　　唐剑宁见了大是不忍，正好丘九渊三人都已赶到，於是说道：“艾兄，这话最好请你对她说明。”
　　艾锟立刻正色问道：“铁广兄弟不是你大舅舅救走了？”
　　萧亚男猛吃一惊，浑身颤抖了一下，肯定地说道：“没有呀，他两位老人家明知你们不会难为他，但仍然不甚放心，所以教我回来特别这么说一声！这么说来，我表哥他……他失踪了！”
　　丘九渊一旁挥嘴说道：“岂止他，还有神州一煞常公佞老前辈哩！”
　　萧亚男急道：“我表哥什么时候失踪的？怎没听你们说起过？他两处肩井穴你们替他解卸了没有？”
　　颜昌庆说道：“咱们谁也没解他的穴道，只让他住在地下石室，就在你第二次叫咱们帮主的前後时间失踪的！”
　　萧亚男还要问什么，唐剑宁已接口说道：“所以，这是咱们应当面向你舅舅他们说明白的！”
　　萧亚男听他这口气，好像铁广的失踪只须向铁氏二老一说，他们便没责任似的，不觉十分愤恨地说道：“说明了事情就能了事？哼！”
　　艾锟忙笑道：“萧姑娘千万别误会。唐兄弟今天迫不得已出手，已经造成了误会，若再因铁广兄弟的事再生误会，以後就更不好解释了，咱们的意思是先对铁氏二老说明此事，然後大家分途寻找。如今唯一的希望，只希望是常老前辈解了他的穴道一同出走！这样，发生意外的成份就少得多了！”　　

　　这时忽听一人厉声问道：“为什么他们迟不走早不走，偏在这时候走？”
　　随着话声，树上纵落铁老二铁长翼来！
　　敢情他早就藏身树上，难怪众人就没一个察觉。
　　唐剑宁施礼问道：“铁广兄弟失踪的事，尊驽谅必听到了，可不可以请大老爷子来，一同商议个寻找的对策？”
　　艾锟也从旁解释道：“这实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变化，眼下只是应该如何寻求补救的法子，所以更希望大老爷子一同来商议。”
　　铁长翼想了想，忽然对唐剑宁沉下脸说道：“铁广的事，咱们自会料理，尽可放到一边，你我间的事，总会有那么一天，你等着好了！”
　　说完，马上面对萧亚男低喝：“咱们走！”
　　一下抓住萧亚男的胳臂，不再舆众人打话，瞬即掉头疾驰而去！
　　艾锟望着铁老二去远的身形，幽幽叹道：“唉，误会解说不清，以他老两兄弟的性情，只怕从此多事了！”
　　唐剑宁毅然说道：“一切尽其在我。我心已尽，便顾不了许多了。”
　　丘九渊也不服地道：“难道他兄弟就不能打败仗的？恐怕武林中还没人敢说一生不受挫败哩”
　　事由艾锟引起，他除了内心不安而外，又能说什么呢？
　　X　　X　　X
　　岁月不居，流年似水！
　　眨眨眼的工夫，又是秋高气爽，橙黄蟹肥的九月季节了。
　　是九月半的前後，唐剑宁独自一人，向江西九江所属的一个湖滨而林木参差的浅水荡行去·
　　浅水荡，这个素来不为人注意的小小荒地，一年来，它几乎吸引了所有武林人物的目光，在这几天中，纷纷赶来这里！
　　因为，九月十九这天，有新近崛起的少年高手唐剑宁，要与天竺第二局手百残和尚至少折换四招，
　　这是多么吸引人的难得一见的场合。
　　来的这些人物当中，自然大多数都是为了关切双方的胜负而来，但也有极少的例外人物l这些不甚关坏人物，大抵是些介於邪正之间和没有参加任何门派的人物。他们之来，或是为了欣赏欣赏一下双方精绝的招术，或者纯是凑热闹的性质。

　　唐剑宁扮成一个五旬长须的学究模样的人，一路暗自留心观察，只见沿途之上，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三三两两，有的独自一人。
　　从他们的行动擧止看来，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武林中的人物，而所谈的，也全是有关双方这次较量的事情。
　　一两天中，唐剑宁先後遇到了艾锟，丘九渊，李敏珊，叶可兰以及好些熟识的人，他为了避免让陌生人知道他就是唐剑宁，并没和艾锟他们住在一块，只在艾锟的安排下，独自在艾锟的熟人家居住下来，每天由艾锟来唐剑宁这儿互通一点消息。

　　旁的熟识的人，唐剑宁差不多全都碰了头，但他所亟盼会到的百步追魂掌姬文央，飞花摘叶洪大凯和多事老人华老儿却踪影不见！
　　眼看已经到了十八这天，明天就是约战百残和尚的日期了，这急於要找的三人，依然踪迹杏然。
　　唐剑宁心中不觉烦燥不安，怎么也想不出他三人不来的充分理由！
　　傍晚，艾锟跑来告诉他说：“唐兄弟，午间葛宏骞碰到我，说林钱塘被人打成重伤了！”
　　唐剑宁猛吃一惊，忙问：“什么时候？以林钱塘的能耐会被人打成重伤！这人是谁？”
　　艾锟皱了下眉头，道：“我去看过林钱塘的伤势，是被劈空掌力打伤的！我问过他，对手是谁？他只能吃力地说出对手是个疯疯癫癫的人，在今天已刻把他打伤的！”
　　唐剑宁想了想，道：“此人能把林钱塘打成重伤，会是谁呢？………”
　　半晌之後，忽然推桌而起，毅然说道：“咱们就去一趟，一来替他疗疗伤，二来我要间清此人可能是谁，看看是否和平山庄的高手故意扮成疯子干的！”
　　艾锟心下十分为难，只好提醒他道：“你明天还右百残和尚的约会哩！”
　　唐剑宁犹豫了一下，因问：“有很远吗？”
　　艾锟不愿欺骗他，据实说道：“远倒不怎么远，只是……只是助他疗伤，多少要耗损内力的…………”
　　唐剑宁立刻说道：“明天的约会，至少也应该午时以後了。休说时间还隔很久很久，便是眼前，也不争这一点助他疗伤的内力！请领我去一趟好了。”
　　艾锟深知他侠义为怀，同时林钱塘又是他认为谈得来的朋友，自然不便硬行阻拦，因道：「去年并没约好是在午後哟！
　　唐剑宁立即接口说道：“去年也并没约好教他来就一定要动手过招呀！”
　　艾锟微带不满的口气说道：“然则你约他来作什么呢？眼下赶来浅水荡的黑白两道武林人物，何止千百，，你听说过他们说些什么来着？百残和尚当时又说过什么来着？”
　　唐剑宁楞然问道：“百残和尚是说过今天要来‘报德’，这些不相干的人说些什么来着？，”
　　艾辊见他真不知道，便正色说道：“他们全为你与百残和尚的胜负开怀得不得了，你怎好说不相千！总括一句，你们双方明天的四招，等於是黑白两道实力的揭晓，也可以说是决定目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属的问题，你倒等闲视之，难怪你不在乎这疗伤耗损的一………”

　　话没说完，唐剑宁已接口笑道：“这真是坐轿的人不急，抬轿的人白操心了！明天的打舆不打，完全在我，当日沈老前辈不说过么，我和他在过招之前约定：我如接下他四招了，他有遵守如期来浅水荡的诺言，至於来干什么和愿不愿接他两掌，事先并没说明。百残和尚也是一代宗师，他不能说话不算数呀！”

　　艾锟提醒他道：“眼下的情况又不同了，第一，你与他和平山庄已经结下不可解的梁子。第二，沈老前辈成了古人，不能临场作证。第三，明天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设如百残和尚开口要伽折个三招两式，你好意思说当日没有这种约定，何况此次到来的江湖人物，他们都认定你们双方至少有四招折换了！你说，你明天怎办！”

　　他说到後来，竞激动得面红耳赤，说话时口沬四溅了！
　　唐剑宁这时比较悬心的，不是功力强弱问题，而是百步追魂掌姬文央在当时传授他“六阳炁功”时所说的“……这两门功夫，或许是殊途同归，也或许是大相迳庭………”他不知道明天真要动手，他应该纯用“六阳炁功”？还是纯用“覇拳”？更或两者混合并用？………於是他坚决说道：“打，明天是打定了！谢谢你艾兄的关切，小弟实在不介意费这点点疗伤的功力。林钱塘血气漠子，至性中人，小弟虽与他没有过命的交情，却不愿见这种人垂死不救，还是劳你驾领我跑一趟好了！”

　　艾锟拗他不过，只好带他一道前去。
　　十来里的路程，眨眨眼已经到达。
　　唐剑宁推门而入，见葛宏骞正守望着躺在床上，两颊略为付陷入半昏迷的林钱塘。喧了几句，唐剑宁便自告奋勇，运用内力代林钱塘推宫过穴，助其疗治内伤。
　　要知唐剑宁自从服用“百阳朱叶”之後，以他天赋的异禀和不断努力的勤修苦练，眼下内力的精湛，已臻於无坚不摧的程度！
　　他只略略运用内力，林钱塘严重的内伤，眼看逐渐好转！只见一盏热茶时分过去，竟至霍然跃起，
　　於是，众人脸上都泛出欣然之色，林钱塘也忙向唐剑宁道谢不迭。
　　唐剑宁笑道：“你与其谢我，还不如把你受伤的经过告诉我好得多。”
　　林钱塘也笑道：“你想替我报仇？”
　　唐剑宁道：“那倒未必，不过想确实明了对方究竟是谁？是否真的疯子？其动机又如何？才能决定报仇与否！”
　　林钱塘吃了一惊，愕然说道：“其中还有恁多因素，我倒非说明不可了！”
　　於是他把受伤经过简明而扼要地据实说出下面一段事情来。
　　大概是午时初刻的时光，林钱塘独自踯躅在离浅水荡不远的一座丛林边缘——
　　突然！
　　树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古怪歌声…………
　　那声音苍劲有力，口齿却不怎么清楚，那韵调既像有感而发的狂欢当哭，也像荒唐无聊的信口胡言。
　　林钱塘对昔律一道，本不在行，不过他听出这声音有些特别，於是，他伫足以待。
　　那古怪歌声渐渐由近而远，由小变大，终於，唱歌的人步出树林了！
　　这人步履歪斜，就像吃醉了酒的人似的，他并不因为见林钱塘在注视他而略改行径，依然我行我素，且行且歌！
　　大白天，林钱塘看得清清楚楚，此人大概六十多点，一袭拉扯得破烂不堪的蓝布长衫上面，还沾了不少的泥土和油污，看样子起码右两年没换洗过，头上的白发和颔下的白须，因为许久没有梳洗而显得十分肮脏，尤其胡须不长不短，并且参差不齐，既像是蓄起来的，也像是自然长成的，倒是长像不俗，甚是烕猛。

　　他走到林钱塘身边的时候，忽然斜斜地睨了林钱塘一眼，林钱塘自然也是怔怔望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这下可好了，他走过林钱塘身边几步之後，想起来忽又回头问道：“小子，你老瞅着我干嘛？我又不是年轻的娘们！”
　　林钱塘认为此人既是吃了醉酒，不妨让他三分，因道：“我并没有瞅住你啊！”
　　这人先是怒形於色，倏又转为一脸不层的笑容，鄙笑道：“老子看你窒着我，小子你还辩！”
　　林钱塘不觉被他激得微有怒意，没好气地说道：“难道只许你看我，就不能让我看你！”
　　这人忽又纵声大笑道：“那是自然啊！呵哈哈………”
　　林钱塘算是能忍气，把脸扭住一边，没理睬他。
　　这人似是得寸进尺，幌到林钱塘面前，厉声道：“臭小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可一而不可再。是可忍，熟不可忍！林钱塘顿时气往上撞，喝道：“老贼你存心找姓林的岔子是不是！”
　　这人呵呵大笑道：“原来你还是姓林呀！你叫林什么呢？是不是‘林送命’呀？”
　　林钱塘这时忽然觉出此人的神经有些失常，怒火立时消了大半，不愿和他呕气，於是应付似的嗯了一声。
　　诳知此人并不见好就收，再又嘻皮笑脸大笑道：“好啊！老天爷，你帮忙我发利市了，你小子既‘送命’，就送命来吧！”
　　林钱塘怒火再升，就不可遏止！当下大喝一声：“你是自己找死！”
　　随着喝声，用七成力道对这人打出一掌。
　　这人功夫果然了得，他不避不让，迳自抓拿林钱塘打出来的手腕！
　　林钱塘一惊，，忙缩回右臂，身子却岸然不动，猛地双掌分左右飘出五掌，所不同的是右掌如刀，左掌似剪，全是向要害部分进手。
　　这正是崂山派的镇派绝技——青云百变。
　　此刻一经林钱塘这未来唠山掌门施展出手，更见烕势百倍，猛厉非凡！
　　这人武功再高，面对青云百变这等绝技，也不敢大意粗心，马上聚精会神，全力应付b，
　　也真难为他武功不弱，在应付林钱塘这猛烕的五掌中，并还回击了一掌！
　　青云百变驰誉武林已非一日，等闲高手，很少有能逃这绝活的一击的！如今此人不但能够应付裕如，居然还回击了一掌，则此人的武功已凌驾一般高手之上，盖可论定。
　　因此，林钱塘不禁打心底冒出丝丝塞意！
　　这人见林钱塘五掌连续飘出之後，并无以为继，霍地奋力打出一掌！
　　林钱塘只觉打来的这掌，简直有些古怪透顶，竟像是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手法和劲道！他不敢接架，赶忙以右足跟为轴，滴溜溜打了两个转身，好不容易避开这凌厉的一击b，
　　这又是唠山派绝活之一的“陀螺绕体”！
　　他虽然侥幸地避开这首先一击，但身形刚刚稳定，冷不防这人紧接着又打出一掌！
　　这一掌简直怪捷得无法形容，林钱塘在防不胜防的情形之下，终於被击中一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这人对他嘻嘻笑了几声之後，再又且歌且行，掉头不顾而去！
　　林钱塘说到这里，唐剑宁皱眉接说道：“我刚才查验林兄的伤势，并非纯被劈空掌力所伤，其中似乎还夹着大力鹰爪功之类的重手法！在诸位记忆中，右谁具有这等功夫而模样像打伤你的这人？”
　　於是，各人尽都沉思着——
　　过了片刻，忽然唐剑宁兴奋地问道：“林兄你刚才彷佛没提起这人的身材，此人是不是矮矮瘦瘦的？”
　　林钱塘立即连连摇头，道：“这人正好长得相反，身材硕大魁梧！”
　　唐剑宁大感失望，黯然低叹道：“这般说来，此人并非齐五爹了！然则会是谁呢？身材硕大魁………”
　　他蓦地又想到一人，猛地一拍膝盖，望艾锟说道：“会不会是他？”
　　艾锟忙问是谁。
　　唐剑宁忽又推翻自己的猜测，一壁摇头，一壁喃喃自语：“只怕也不是他兄弟两！”
　　艾锟顿有所悟，愕然问道：“你敢情是说天山铁氏兄弟中的一人？”
　　唐剑宁面孔微微有些发热，尴尬地反问道：“你说他们的身材长像，像不像林兄口里的那人？”
　　艾锟沉思不语，好半晌才幽幽低道：“身材像貌，都颇相近，只是他兄弟都从没这些行为呀！”
　　唐剑宁心情颇为激动，脱口说道：“难保他兄弟不因为铁广至今寻获不着而神经失常，林兄不说过此人神经有些不正常吗？”
　　这话引起艾锟的满怀愧疚，脸上登时现出不安之色，垂下头低低说道：“但愿不是他们才好！”
　　葛宏骞和林钱塘都不知是怎回事，因而同时间及此事。
　　於是艾锟把有关此事的前因後果，概略地说了一遍。并说：“假如此人真是天山二老之一，也真是因为铁广兄弟的失踪而引起，教我心里怎得安宁。”
　　林钱塘听了，叹口气道：“偏偏我只见过铁广而没瞻仰过铁氏二老的丰釆，否则，也不致教两位胡乱猜疑，招致不安，”
　　正说到这里，外面忽然闯进一人，面色十分凝重，他向葛宏骞低说道：“上禀姑爷，外面又在传说，那个乞丐模样的疯子，刚才又把‘括苍熊君’古逢光打死了！”
　　他说得虽轻，众人却都听清了，不禁又是一震！唐剑宁立即断然说道：“看来此人的神经真的不正常了—林兄和古逢光，乃是白黑殊途的人物，却先後被他打得或伤或死，否则，他不会这样作的！啊！…………”
　　他向来人间道：“请问，尊驽可曾听说这疯子是谁吗？”
　　来人向葛宏骞望了两眼，见葛宏骞并无阻止之意，才据实回道：“没听说疯子的姓名外号，只听说近来江湖中极少见过这个人，可能是久未出山的魔头也说不定！”
　　艾锟见林钱塘内伤已痊，疯子的来历仍然是一个谜，便催唐剑宁回家歇息。
　　唐剑宁独自回到艾锟替他安排的农家房屋中，首先触入眼的，赫然有个陌生老人，端坐在他床上！
　　陌生老人一见唐剑宁推门进来，立即大声说道：“小子，你也终於回来了！”
　　唐剑宁先是一怔，继而又是一喜！他笑问：“您是多事老前辈？”
　　陌生老人忽然揭去面罩，答道：“小子耳力果然不差！坐下来，我老人家有话要跟你说。”
　　唐剑宁如言落坐之後，多事老人正色道：「姬老鬼特别请我老人家来转告你，他这几天尽在和洪老鬼明察暗访百残贼秃的鬼怪功夫舆邪门的六阳炁功功夫是否异同，伹一点没有查到结果，所以说，你明天必要和百残贼秃过手时，应该特别把握你出手的力道！

　　「要和你这一战的胜败，关系两死两生的莫大今誉，你懂不懂？这四人又是谁？」
　　只听得唐剑宁背脊之上，登时冷汗直冒，连忙站起来饮容来回道：“晚辈懂得明天一战，关系着沈，温，姬，洪四位前辈的今誉！晚辈自当尽力施为那怕因此丧生，也………”
　　多事老人连忙接口叱道：“快住嘴，：这样你简直要死………嗨！，我也怎么忽然颠三倒四起来！”
　　他用力料正自己的话，继续说道：“你先坐下来，让我老人家告诉你。姬，洪两个老鬼并不希望你拚死拚活，而是提示你千万把握住出手的力道！万一不幸落败，那怕就是逃命，你也得不顾一切去逃！因为这里面有许许多多的道理，等他们明天见了你，自然会详细对你说的。记住！我和姬老鬼在荡边的树林外面等你，你早一点去啊，我老人家不耽搁你息养的宝贵时光了，我走了！”

　　他说走就走，唐剑宁追去问道：“姬，洪两位前辈为何今晚没来？”
　　多事老人叹道：“还不是想利用最後一点机会，刺探百残贼秃的功夫！”
　　唐剑宁心下十分感动，说道：“这样太辛苦你们几位前辈了！”
　　多事老人斥说一声“废话”，便自举步离去。
　　唐剑宁这时忽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再又追上问道：“多事老前辈，您可知道今天有个疯子在白天打伤了唠山一鹤林钱塘，晚间又打死了括苍熊君古逢光？您耳目灵通，必知道此人是谁！”
　　多事老人一听，几月不见，唐剑宁居然学到拍的本事了，不觉呵呵笑道：“好呀！你小子居然替我老人家裁起高帽子来了！可是我老人家并没见到此人，纵然耳目灵通，也不能件件皆知呀！明天你自己去问姬老鬼好了，他见到过这人的。”

　　唐剑宁急道：“您听说过这人是否就是天山二老之一？”
　　多事老人一愕之後，摇头道：“不是！姬老鬼刚才还说起并不认得这人嘛！你为何忽然间起这个？”
　　唐剑宁一笑，说道：“说来话长，也等明天再告诉您好啦。”
　　多事老人只望着他发出会心的微笑，并没说什么，便自返身迳去。
　　X　　X　　X
　　次日已正时分，距离午时尚有整整一个时辰，唐剑宁已经回复他原来的面目，在艾锟，丘九渊，李敏珊，叶可兰，两男两女的簇拥下，抵达浅水荡的树林外面。
　　只见浅水荡附近，闲散着数不清的江湖人物，虽然说不上万头攒动，而水边，树下，丘前，坟後，随处都有人驻足其间，端的称得上无处无人！
　　不知如何，忽然有人认出唐剑宁来了，争相走告，於是，一些观战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一齐慢慢围了上来，你看我瞧，并且指手划脚，低语不休！
　　唐剑宁感到十分窘迫，而多事老人他们三人又仍未来到，只好非常尴尬地站在那儿，忍受众人的善意围观，议论！
　　约莫半个时辰过後，多事老人才仍然罩着昨晚相见的时的面罩，同着另两个陌生面孔的人到来。唐剑宁意味着另两位陌生面孔，将是姬文央和洪大凯，於是老远便含笑招呼。
　　彼此一经低说，果然唐剑宁所料不差。
　　他本待要舆姬文央洪大凯细谈今天过招的出手问题，却碍看围观的人相距不远，只好压低嗓音，问道：“两位前辈打探对方的功夫如何？”
　　洪大凯立即黯然摇头，道：“徒劳无功，一点门道也没探到！”
　　这时人群中忽然起了骚动，大家哄着说百残和尚来了！
　　姬文央忙乘机低说道：“剑宁，你能打则打，不然就逃，，咱四人合力调教你并非易事呀！你们彼此间的功夫，相同则尽力施展，否则就量力而行，逃，并不就算丢人，因为当今武林之中，唯有你才够和他一拚的能耐，也唯右你能除此人间恶魔！”

　　唐剑宁正要发问，突见一人飞步而来，打了一拱，道：“百残大师静候唐小侠荡边答话，待命在下恭请！”
　　唐剑宁很快很快地扫了姬，洪两人一腿，随即挥手昂然说道：“请前行领路！”
　　於是，唐剑宁在自己一行众人簇拥下，从容随着前面那人迳自荡边走去！
　　沿途只见各形各色的武林人物，一齐把目光投掷在唐剑宁俊美的面庞上，争看这位马上就要与天竺第二局手百残和尚展开恶斗的唐剑宁的丰姿！
　　唐剑宁昂首阔步，目不邪视，俨然有人中之龙的气概！但他心中却在自我激励：“唐剑宁呀！你可不要负了调教你的四人以及一众关切你的人的厚望，务必竭尽所能，力败对方啊！”
　　他眼光所及，百残和尚已率领三一十人，迎了上来，风度十足地对他含笑说道：“老衲特地拜谢唐小施主去年今日的厚赐来了！”
　　唐剑宁微微一笑，非常镇定地朗声笑道：“承大师去年礼让区区一招半式，才有今日之会，会由区区议定，理应由区区相迎才对，怎好反劳动大师法驾！”
　　这话声虽然不大，唐剑宁却是运用内力说出来的，是以周遭几里路以内的地区，无不听得清晰分明，百残和尚何等人物，岂会察觉不出，因此他脸色登时就变得难看至极，浓眉双耸，正要出声说话，只见围在不远的人丛中，突然排出一道人浪，一个身着破旧蓝衫，须发不修的人，箭一般朝这边疾驰而来，并且边跑边叫道：“唐剑宁！苏玉瑛！你们这两个小杂种，到底被老子找到了！”

　　唐剑宁一见，蓦地醒悟到此人甚像是昨天打听不出的疯子嘛！怎么竟然会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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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武林一战

这块方圆数里的广场，原本严肃得落针可闻，自从这满面污泥，须发蓬乱，身穿破烂长衫的老人一叫嚷，场中数以千计的目光，一齐投到这乞丐般的老人身上来了。只见这乞丐般的老人纵跃如飞，身法矫捷无比，喝声刚落不久，人已扑到百残和尚与唐剑宁前面寻丈之处停了下来。

场中群豪极少有人知道苏玉瑛是谁，但绝大多数此刻都认得唐剑宁了，乞丐老人既然声色俱厉地喝骂唐剑宁，唐剑宁少不了要在搏斗百残和尚之先，与乞丐老人折换几招，因此又都注视著乞丐老人，目光几乎眨都不眨一下。

　　只见乞丐老人停步之後，霍地双膝跪倒，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如摇蒜般地大哭大叫道：“你们做做好事，快把 " 罗汉钱" 还给我吧！”
　　这倒是大出群雄意料之外，因此立刻传出各种不同的声音：“什麽虎头蛇尾的老叫化！”“简直是个疯子嘛！”
　　“什麽 "罗汉钱" 这般要紧呀？”
　　“这人是谁呀？看他刚才的身法不错嘛。”
　　“………………”
　　唐剑宁心下又急又恨，忙回过头去用眼色求救多事老人，只听百残和尚低喝道：“玉瑛，你照拂他“回去”好了。”
　　唐剑宁听他把“回去”两个字说得比较特别，暗叫不妙，转眸瞧时，百残和尚那眉梢间仍然留著淡淡的一层杀机! 方自惊惶无策，苏玉瑛已越众而出！ 只见她莲步姗姗，走向乞丐老人，显得无限关切地说道：“总护法，您有些不大舒服吧！让我送您回去好了！”神情真挚，语气温和，充分流露出一片关注美意，刚才间或有极少数的人怀疑百残和尚话语中不怀好意的人，这时都因苏玉瑛这等言语态度而暗怪自己神经过敏，反而对苏玉瑛十分好感。

　　乞丐老人却不领她的情，只见他倏又蓦地跳起来，一言不发，猛地出拳如风，照苏玉瑛身上就是一拳！
　　这一拳极具功力，好些人都为苏玉瑛吓了一大跳，却见苏玉瑛娇躯半侧，刚避开这一击，笑意盎然地道：“您这是干什麽了，我送您回去不顶好吗？”
　　乞丐老人忽然两眼发直，口鼻痉，一连退了几步，笑嘻嘻地说道：“你……你骗我！ 你……你想……想把我……我……关……关起来！”他因为忽然抽风，所以连话也不能一口气说完！ 场中群雄不少经验丰富的人物，一见这种情形，便知乞丐老人中了风! 有的更是关切地大声叫唤道：“他得了疯病啦！那位姑娘赶快好生照拂他歇息去吧！” 乞丐老人一听这话，勃然大怒道：“谁……谁疯……疯了！你……你他……妈……妈的才……才疯了……了哩！”他虽在大骂别人，口鼻仍在抽动著！ 刚才说他疯了的那人再又好意地大叫道：“真的！那位姑娘不妨把他点翻了弄回去歇息去吧！” 苏玉瑛秀眉直蹙，现出一脸没奈何的神情，袅袅婷婷走向乞丐老人，苦著脸子道：“好！我只好听那位朋友的话这麽做了！”

　　话刚说完，霍地纤指疾出，连点乞丐老人身上四大要穴！ 出手之快，之准，看得场中不少高手都暗赞不已！ 乞丐老人虽在抽风之际，身手仍然十分灵活，他不退反进，使出一招“醉打出门”，一个身子如吃醉了一般幌了两幌，幌动中并且很快地回击了两拳！ 双方折换的这一招，可以说是精采百出，禁不住当场逗得许多人拍掌叫好！ 孙玉瑛见第一招未曾得手，娇躯猛然纵起，左拳右指，快逾惊风般，“哗！哗！哗！”一口气接连攻了三招！ 乞丐老人却也端的了得，身子恰似风摆残荷，左飘右摇地堪堪避开这连续三招。 苏王瑛不但急，而且恼了! 正要三度出手，忽听身後有人大叫道：“你还制不了他，让我来帮你！”

　　她急扭头望时，一条灰影已掠空而来！身法之快，较之刚才乞丐老人还只过无不及。他不禁悚然动容，问道：“尊驾是谁？不敢劳动大驾！”
　　这人脚刚落地，随即笑道：“姑娘，你看都没看清是谁，怎知就不是熟朋友？”苏玉瑛起眼一望来人，只见来人约英三十三四岁光景，生得剑眉朗目，鼻直口方，看来十分英俊，再配上他身上那件剪裁得非常合体的宝蓝色细质长衫，更发显得风度翩翩，别有一种中年男人潇酒不重的气质。 她脑子里似乎没有这个潇酒中年男人的印象，於是说道：“我是不认得你嘛！你说………”乞丐老人忽然接口大笑道：“老子认…认得他。他跟老……老子送……送罗汉……罗汉钱来了！”

　　仿佛他抽风的毛病，转眼间又略好一点，因为他说话已不像前一字一结巴了。唐剑宁心中又好笑，又可怜，不觉暗叹道：“常公佞呀！算来你当年也是叱咕风云，不可一世的人物，如今二次出山，只为你先师造下来的罗汉双钱，竟然害得你神经失常，面貌全非！这些虽然是因为我前番把你关起来所促成的，可是我也是一片好心对你啊！你说得不错，这人极可能是送罗汉金钱给你的，但也只能说这种成份很多而不绝对可靠！至於你说你认得他，这简直又是疯话了。因为截至目前为止，这数以千百计的人海中，连我在内，充其量也只三几个人认识他是谁啊。”

　　只见英俊中年人朗朗一笑，接口说道：“就因为你认得我，我才帮忙她擒住你啊！”说著，一步一步逼上前去，看样子，马上就要出手了。 乞丐老人一见，慕地再退几步，大吼道：“你不还给我罗汉钱，还帮她两个人打老子一个野！”

　　英俊中年人把脸色一正，停步说道：“常公佞，咱们是老朋友了，你信我的话没错！你身上有病，若是怕你们和平山庄的女庄主对你不利，那你跟我走好了！”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物大吃一惊！看不出这个又笑又哭，举动失常的乞丐老人，和那个娇滴滴的少女，一个竟是当年名头极盛一时，使黑白两道人物都居他三分的“神州一煞”常公佞，而另外一个，赫然就是目前势力遍及南北的和平山庄神秘莫测的女庄主！ 至於苏王瑛和百残和尚他们呢？也是非常惊诧！他们惊诧这个英俊的中年人，何以说是常公佞的老朋友？纵然这点可以说他是胡询，但他又怎知道朱玉瑛的身份？

　　苏玉瑛芳心电转了几转，不等常公佞答话，立即沉下粉脸，娇喝道：“你是谁？怎麽一出口就恶言中伤本帮主！他身为本帮总护法重职，本帮主如何会对他不利！快报出姓名退过一边去！英俊中年人大笑道：“他一个疯子，我什麽话不好骗他，偏你这麽认真！再说我是怕你制服他不住，才好意来帮忙你，你不但不感谢我，反而拿借了壳子还粗糠似的脸来对待我，还问我是谁，这不更显得多馀吗！假如我愿告诉你，不妨说出真实姓名，否则，我编个假名假姓，你又那里去证实！”

　　苏玉瑛口舌方面奈何不了英俊中年人，便叱道：“本帮主不要你帮忙，赶快走开！”英俊中年入微微一笑，他不退反进，大步走到苏玉瑛面前，故意现出一脸神秘之色，压低声言道：“姑娘你可知道，他所以屈居你姑娘之下，拱你驱使，并不是能耐不如你，而是……而是你手里那一枚罗汉金钱的力量啊！他眼下既然神志不清，恐怕就不认得你这个庄主，要全力拚斗了！”

　　他声音虽然说得低，但并没把音波逼成一线，相反地，倒像有意把音波扩散出去。因此，凡是略具内功修养的人，无不当场听得清清楚楚！
　　苏玉瑛何尝不知，百残和尚更是洞悉无遗！他气愤得要死，脸色骤变，脚下陡有移动的意向，唐剑宁忽然朗声说道：“大师，咱们不妨等苏帮主擒去那疯子之後，再谈咱们今番约会之事如何？”
　　百残和尚一代宗师，自不便在天下群雄面前失去风度，只好忍气强颜微笑道：“只怕有那个夹在中间指乱哩！”
　　唐剑宁笑道：“你不见他正要帮忙苏帮主擒住疯子吗？如何会是………”他话未说了，苏玉瑛忽然舍弃了常公佞，出手打起英俊中年人来了！
　　英俊中年人边打边骂道：“你这才真叫“狗咬日洞宾”哩！”
　　两人顷刻之间，便自折了三招。这三招之中，互有攻守，双方进招固然快速，变招尤其迅捷！虽然只是仅仅三招，却是倍见精采，好看煞人。这时双方在折换三招之後，正对峙在一丈之处，各自虎视耽耽，默运心机，应如何进攻，才能使对方授苜。

　　因此，双方这时虽没交手，但在群雄眼中看来，远比短兵相接的气氛，更还显得紧张。因为双方不出手则已，无论任何一方只要一日出手，定然是石破天惊，奇奥绝伦的一击。 时光一分一秒的消逝，两人仍然对峙如故。偌大的一块广场，再度陷入严肃，死寂的气氛中！蓦地！

　　一个中气充沛的苍老声音打破了这死寂的气氛，大叫道：“呔！你不还给老子的罗汉钱，却和小蹄子挤眉弄眼，老子认得你，老子的拳头可不认得你！”
　　广场中群雄都听出也都看到这是常公佞喝叫的，不觉都怪他正在这吃紧关头摇这一蛋，千百道目光，一齐对常公佞投以一瞥厌恶的眼神。
　　英俊中年人忽然收敛起炯炯的眼光，对苏玉瑛笑道：“你不见他要讨回罗汉金钱吗？咱们正好合力撇他！”
　　苏玉瑛小嘴一撇，不屑地道：“你知道他一定就是讨回“罗汉金钱”而不是要讨回“罗汉银钱”哪！”
　　常公佞立即从中接口吼叫道：“老子都要！那个不给老子，老子就打那个！”他说打就打，双臂同时陡地翻起，朝两人分别打出一掌劈空掌力。
　　苏玉瑛往外一纵，英俊中年人却只身躯半旋，各自避闭了常公佞打来的劈空掌力。但常公佞得理不让人，乘苏王瑛背向著他，倏也扑上去再打出一掌。
　　苏玉瑛吃了一惊，慌忙回里往英俊中年人这边猛窜，说巧也真巧！正赶上英俊中年人从侧面追袭常公佞，两人恰巧对面撞来。 两人的去势都快得骇人，眼看就要撞个满怀，却见英俊中年人的一个身子，突然向斜里一掠，居然在电光石火问避开了这一撞。 这等毕生难得一见的矫健身手，广场上群雄方自看得目瞪口舌，猛听苏玉瑛娇声叱喝道：“好贼子，你竟敢暗算本帮主！”

　　她塞霜般的脸色中偏又泛出一丝丝红霞，敢情她吃了暗亏了？
　　英俊中年人栽笑道：“区区岂会存心如此，实在是不得已啊！你没那里受伤吧？”苏玉瑛在刚才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左边乳房被一缕指风袭个正著，虽然没受重伤，却也火辣辣地生痛不已。可是这等紧要所在，教她如何说得出口来！

　　正当她羞恼交集，十分尴尬之际，常公佞忽然问声不响，再又对她偷袭过来。她满怀愤怒，毫不考虑，立即玉臂上扬，正面接架一掌。
　　但在同一时候，英俊中年人也从中在两股掌力之间，打出一掌。
　　三股掌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打出，一经接触，那反弹而出的漩流动力，立刻激荡回撞，把三人各自震得马步浮动，但谁也没有挪动半步。 苏玉瑛怒不可遏，对英俊中年人厉叱道：“你这是干什麽？”
　　英俊中年人微微笑道：“在下好意帮你的忙，好将功折罪，你何必………”突然，百残和尚在远处喝叫道：“那位施主究竟是何居心！”
　　英俊中年人刚回过身来，唐剑宁已截住说道：“大师，咱们今天的事，也该谈一谈了！”百残和尚十分不悦，冷冷说道：“你说吧！咱们今天该怎麽样打法？”
　　他不说今天的事应该用什麽方式了结，开口就是如何打法，他那心里早有必胜信念，并且还安下除掉唐剑宁的心思．唐剑宁心中微微一寒，朗声应造：“区区敢不………”
　　这时艾锟忽然越众而出，大声道：“你们都不必多言！去年今日，是沈老前辈和在下做的中证人，今天约会的事情，应该由中证人按前番议定的话去做！沈老前辈恰好前几天有桩要事等著办理，特地走告在下，嘱在下全权代表执行中证人的事宜。”

　　他望了望所有广场中的群雄，虽然仍有极少数的人在看常公佞他们三人搏斗，但绝大多数都已被这边的情形所吸引，心中颇为得意，於是继续大声说道：“前番百残大师在临离开这儿时，曾要求唐小侠能在今天接他两掌。这虽是百残大师当日在双方动手之後提出来的，唐小侠当时却并没反对，俺艾锟身为中证人，是有什麽说什麽。至於唐小侠是否另外有什麽意见，或者竟是彼此各攻两掌，各接两掌，就单等唐小侠一句话了！”

　　唐剑宁扫眼一下全场，但见千百道目光，一齐紧紧地望著他，他只觉那些眼神之中，隐隐露出代他担忧，甚至还有轻鄙的成份在内，立刻激起他万丈雄心，朗声道：“区区虽然年轻技薄，前番既承百残大师以礼相让，今番敢不唯命是听！一切请百残大师见示好了。”他争胜之心一起，便不顾计多事老人和百步追魂姬文央的诫训，不仅单答应接百残和尚两掌，而且还接受百残和尚的任何要求。 此言一出，固然改变了场中群雄对他相看的眼色，但也暗中急坏了多事老人这一干人。百残和尚呢？他面上反应冷淡，其实心里也紧张不已，看唐剑宁的豪放轻松的神情，有恃无恐的言语，和近几月来所传言的一切，不觉把开始那种必胜信念打了个折扣，从容说道：“五七十年来，老袖手底下不知饶过多少生命，但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却从无一人能够保持不败—唯独你唐小侠去年是例外，虽只寥寥四招，非但难能，也并可贵。老衲慈悲为本，但不愿有人打破此例，是以今番只希望能保持老例，在老衲手下并无不败的对手。”

　　他神情之间，流露出一片和穆之态，似乎今日之战，完全只是一种争强斗胜之心，把那暗中无恶不作的本性掩藏得一丝不露，因此场中大多数不知道他私底下为人的人，大都对和尚自然生出崇敬之心。．这种崇敬之心，可以从各人的眼色里瞧出来。

　　唐剑宁微微笑道：“然则大师只希望打败区区便以为满足了！”
　　百残和尚庄容说道：“老衲本心不过如此。”
　　唐剑宁突然双目凝光，傲岸问道：“假如大师再次手下留情，或者更是力不从心呢？”他词锋咄咄迫人，显然有轻视和尚之心，只听得群雄立刻以惊疑的眼光急急投他一瞥，忽然觉得他有一种英气逼人，不敢正视的气概，不禁纷纷把目光赶忙移向别处。 百残和尚也是看得心头一震！定了定神，才含笑说道：“唐小施主何用生嗔！武功一道，不是口说可以为凭，只有让事实来证明！”

　　唐剑宁立即高声说道：“正如大师所说，最好让事实来证明！请！”
　　剑已拔，弩已张，眼看一场顶尖高手的精绝搏斗，马上就要揭幕了！
　　这时，不但广场中所有群雄的神色十分紧张，便空气也仿佛稀薄许多，呼吸也有些窒息起来。只见百残和尚用手一指常公佞三人，淡淡笑道：“小施主请稍安母躁，且等他们的事了过再说! ”
　　他这一句话，群雄不自禁地各人吁了一口长气！
　　艾锟心中猛动，他并不招呼任何人，突然对远远正在搏斗的三人，提高嗓子大声叫道：“呔！你们三人要打，就赶快结束，要不，到远一些地方去打斗痛快，不要影响了这里的正经大事上那英俊中年人闻喝，马上对苏玉瑛说道：“喂！你听见了没有？咱们把他赶到那边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再合力去生擒他好了！”

　　苏王瑛并没答话，只鼻孔里重重冷哼了一声。却见常公佞厉声道：“老子高兴在那里打就在那里打！那个要不服就跟老子滚出来！”
　　艾锟揪了百残和尚和唐剑宁一眼，见他们并无反应，便不再说什麽，炯炯地望著三人交手。於是，千百道目光又纷纷移注在三人的打斗上面去了。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打斗。
　　一般的看来，这是苏玉瑛和英俊中年人两人合击常公佞，但明眼的人看法却又不同，两人表面上是夹攻常公佞，实际上则适得其反。 这些因为明眼人都慢慢观察出来了：无论是苏王瑛，或是英俊中年人，武功似乎都较常公佞略高一筹，但合两人之力，常公佞反倒隐居上风！

　　这里面自然有其秘密因素在！ 皆因每当苏玉瑛抢攻常公佞，眼看就要一击成功的刹那，英俊中年人却履次都在帮忙她夹攻时，无巧不巧地反而替她帮了倒忙，使常公佞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这能说是英俊中年人有意的吗？休说远远观战的人不敢断言，便身临其境的苏玉瑛，也是有苦难诉。 因此，她在接连经过这麽几次教训之後，反倒松懈了对常公佞的攻击，而注意到英俊中年人的行动，并且也在有意无意之间，藉进攻常公佞之便，三次予英俊中年人以巧妙而报复的偷袭！而英俊中年人却淡然置之，漠不为意！ 群雄摸不清英俊中年人是谁，同时也更看不透他和苏玉瑛这些不应该有的动作是有意，还是无意，或者更还别有蹊跷。 但不管怎样，常公佞居中受了实惠却是真的，而两人彼此间相互偷袭的巧妙；也是群雄见所未见的妙著，因之看得十分起劲。

　　这样又过了十多二十招，三人隔群雄渐渐隔远，已经打到广场的边缘去了。 此时，突听苏玉瑛娇叱道：“要就咱们痛快打一场，别这麽偷偷袭击。”她叱声之中饱含愤怒，群雄这才意识到英俊中年人极可能是有心捣乱而来，刚才也可能教她吃了暗亏！

　　但英俊中年人却不吭一声，仍然一味攻击常公佞不休。
　　百残和尚心下十分著急，却是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苏玉瑛经这一来，索性彰明较著地公开与英俊中年人为敌，恣意进攻起英俊中年人来。英俊中年人厉声道：“好呀，你居然以怨报德了！哼！”

　　他说完这话，忽然舍弃了常公佞，明目张胆地对苏玉瑛狠狠打出两举，踢出一腿。於是，三个人丁字般互相打了起来。 江湖中单打群殴的事迭见不鲜，却绝无这等三方西同时互为攻守的打法，因此，群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唯恐错过了这难得一见的别开生面的打斗机会。 这一明显地打起来，高下立判！

　　苏王瑛和英俊中年人实力在伯仲之间，常公佞则显然技逊一筹，他在节节败退下，终於离群雄越离越远，眼看就要打入树林里面去了。 人总是好奇的，群雄觉得这种打法别有趣味，而且又无患得患失的坚碍，於是竟慢慢移动身子，赶去看热闹去了。 这时，百残和尚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脸上的颜色倏忽几变，两只眼球不断乱转，终於，他蓦地一幌身形，挪脚就向三人行将消失的方向奔去。 但才只两个起落，刚觉侧面篮影一闪，唐剑宁已拦在去路之上站定，微微笑道：“大师忽然不别而行，莫非怪区区有失礼之处吗？”言语不卑不亢，态度从容有礼，实际上则无异是不准和尚乱走一步。

　　百残和尚著著失策，不觉一脸通红，但仍强作笑颜，合十说道：“那里！好说！老衲是见不惯那位暗使奸谋而又不肯道出姓名的施主，想去问问罢了，何干唐施主之事？”唐剑宁拱手失道：“倒是区区错疑了，请莫见怪。”

　　百残和尚心里尽管对唐剑宁的现身阻拦无限恼怒，但当著天下群雄面前，却还不能不表现一代宗师的身份用笑脸逊谢，因之他那心情苦痛极了，也愤恨极了。
　　适在这时，艾锟忽然站在原地大声高叫道：“喂！他们跑远了，你们也该回来较量了。”这一声吆喝特别有力，不单把百残和尚和唐剑宁叫回，便那不少赶去树林看常公佞三人交手的群雄，也禁不起他这声诱惑，纷纷撇下三人，潮水一般地朝这遑蜂拥而来。百残和尚和唐剑宁，两人并肩道动起看似轻盈，实则沉重无比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艾锟那面慢慢走去。

　　每当他两人移动一步，地面上立刻现出一个两寸来深的鞋印。
　　场中好些好手，见两人竟是这般暗较内力，不觉嗤之以鼻，不屑地想道：“哼！就凭你们脚下陷进两寸来深的功夫，也算当世绝顶高手，那我能陷入更深，岂不成了无敌大侠了！”这几乎是每一个内功造诣颇深的旁观者的想法，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脚踏平地上泥土三两寸的能耐，只能说是最起码的粗浅功夫。尽管好些人心中不值两人所为，但因那些赶回来的人群都已驻足而观。一片广场，静如一死泓水，了无声息。 百残和尚和唐剑宁仍自跟先前一样的并肩缓缓走著，但不同的是：两人的面色，业已由轻松转为凝重，移动的步伐的速度也逐次减慢，那出现在地上的鞋印似乎更已加深。 也不知是那里来的一个冒失鬼，他沉不住气，忽然大声嚷道：“兀那两位高手紧走几步好不好，咱们不是单看这等高深的功夫来的哩。”

　　这人只差明说，大家都不愿看这种肤浅的功夫，希望两人快点交手。
　　虽然此人的话说得有些过火，但却获得大多数的人的支持，立时你一言，我一语，跟著附和地叫嚷起来。
　　刹那之间，原本非常肃穆的气氛，忽然变得十分嚣杂了。 纷嚷中，陡听一声震耳的啸声响起，群雄方自一惊，人丛中忽然跑去一个眉清秀目的小和尚，他拉开嗓门，望四周的群雄大声笑著说：“诸位若嫌这功夫不屑一顾，不妨运足目力仔细地看一下，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份能耐！如果运足目力还端详不出功夫的精奥渊深，那就请免开尊口了。”

　　这话果然引起群雄的兴趣，纷纷运足目力，一齐向那凹入的鞋印仔细看时，这才看出鞋印之中，果然有惊人的内力表现，不觉看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原来接近池沼地带的泥土，它表皮上的一层，大多是浮萍和灰士的混合物。时值九月中旬，正是炎炎烈日过後不久的时节，地面的泥土经过长期炎日的射晒之後，表皮的一层，不止龟裂成一片片，一块块，而且每一片，每一块的边缘，大都向外面高翘著，它的本质已经十分乾燥，脆弱，休道它荷负不起一具百十斤的人体，便是一只小小的青蛙走在上面，也常能把它裂为碎块。而百残和尚和唐剑宁一步一步陷入地面所呈现出来深达两寸至三寸的鞋印中间，那些向上翘著每一块小小的表皮层皮，虽然深陷地里，却仍完整如初。

　　群雄先前因没注意到，所以等闲视之，既经小和尚一提醒，细看之馀，每个人都自问没这等能耐，这才心服口服地凝注两人的身法，步法，和下陷的深度，但却分不出高下来。这百十来步的距离，两人足足花了一顿饭的功夫，才缓缓走到艾锟面前停了下来。两人暗自深深吸了口长气，才互相偷瞧彼此的脸色，只见对方面不红，气不喘，神态幽闲，和无事人一般。

　　心中不禁各自揣揣然，不知未来的胜利谁属。
　　艾锟见诸事舒齐，随即拱手向四周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後对群雄大声说道：“在下艾锟，添为今番之会的中证人，承蒙诸位远道莅临捧场，双方当事人和在下俱感无上荣幸。不过事经双方事前同意约定，不论他们那一方胜负，甚至濒临死亡，任何外人请莫插手介入，这点务望诸位爱惜当事人的令誉，共同遵守才好。眼下马上就要开始了，请稍候片刻。”话声一发，四下立时掌声雷动。直等掌声歇止，艾锟这才大声对百残和尚和唐剑宁双方当事人协议说道：“百残大师事先说过，旨在保持他数十年来无人不被击败的豪语，自然是点到为止，见胜即收。大师说是吗？”

　　他声音说得很大，百残和尚咬紧牙关，违心说道：“老衲本意正是如此。”艾锟於是再向唐剑宁说道：“因此，在下站在中证人的立场，也深深希望唐小侠能本以武会友，纯以切磋武功之旨，适可而上，切莫赶尽杀绝，当著天下群雄面前食言！唐小侠以为如何呢？”

　　唐剑宁聪明过人，岂会听不懂他言外之意，明里是教自己不可以当众食言，实则是拿话扣住百残和尚，但他正当豪气勃发之际，非但不领这份人情，反而满脸傲岸之色，夷然笑道：“区区自能守此信不渝，但不介意别人愿不愿意这麽做法。”

　　多事老人看得只是摇头叹息，侧顾身旁的一人轻轻说道：“小子豪勇有馀，机智却不够。不过他是受艺於摩云客和你，也就难怪他全像摩云客和你的牛脾气了。”
　　旁边那人并不正面答覆，只微笑说道：“豪气之为物，其势如江，一日勃发，莫可遏止。岂独他小子为然！”
　　多事老人正要反对，只见百残满面慈祥，合十说道：“我佛慈悲，出家人第戒一刹，老衲岂愿妄杀，这“岂愿妄杀”四个字的解释是：“在迫不得”的时候，才会杀人，但这不算是无故杀人！”他措词的技术极其好巧，除了少数直接关怀此番胜负的人，觉出百残和尚已然蓄杀机之外，大部被他巧妙的措词蒙混过去了。

　　艾锟听得周身震僳，立时高声说道：“但愿大师不致妄才好！”他把“妄”字说特别促使场中群雄的注意，用意可谓良苦了！ 唐剑宁此刻只觉雄心万丈，豪气冲天，他迫不及待地说道：“中证人还有什麽话交代没有？时光不早，莫数天下群雄久等心烦。”他一睑幸幸之色，词锋又是那麽犀利迫人，艾锟只好苦笑道：“还右最後一句话。两位是过兵刃？还是动拳脚？”

　　唐剑宁首先大声说造：“区区并无意见，一切陪奉。”狂效之态，溢於言表。却见百残和尚慢斯条理说道：“既是切磋武学，不妨拳脚兵刀一齐来，唐施主意下如何？” 高剑宁立即答道：“悉听尊便！” 说罢，随即深手腰际，但听“卡察”一响，一支寒气森森的短小宝剑，已经掣在右手，只信手一挥，立见冷芒万道，耀眼生辉。他满面寒霜，大声说道：“请亮兵器过招！”百残和尚不慌不忙，从宽大的僧袍里面，解出一根鸭蛋粗细，乌黑闪光软硬随心似藤非藤，长著五七个疙瘩的藤根来，幽幽笑道：“老衲备置此物垂五十多年，未尝一次出手，难得它初露头面，便能遇上名震天下的白虹，宝剑英雄，相得益彰，可说机遇不凡，唐施主请！”唐剑宁岸然说道：“我是主，你是客。大师请先发招。”

　　百残和尚微微笑道：“既然如此，老衲恭敬不如从命，恕老衲僭先了。”话完，随即双手举起棍齐眉，演出一式“开门揭客”，算是起手招式，端的一代宗师，不失江湖以武会友的礼数。
　　眼看只待唐剑宁一旦答礼，这天下瞩目的一战，马上就要如火如某地展开了！因此，数以千计的眼光，无一道眼光不在唐剑宁和百残和尚两人身上往返逵巡，广场中顿时呈现出一片死寂，只有每个人心房跳动的声音，在轻微而急剧地响著。

　　讵知唐剑宁等百残和尚施礼好久之後，才懒懒地举手答礼，扬中登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更有人忍不住公然说道：“善哉善哉！满招损，谦受益。孺子欲求不败，不可得也!” 这话如同当头捧喝，登时听得唐剑宁如芒刺在背，心怀不安，忙循声望时，却看不出是谁出此警语！

　　方自愧服，陡觉眼前一股劲风直袭面门，不问可知，这是百残和尚乘他心分意驰的刹那，突然予以袭击！
　　他惊煌之下，赶紧涌身暴退。 百残和尚机先在握，得理岂肯让人，随即欺身直上，左掌右棍，攻势如黄河决口，滔滔不绝！登时只见掌风棍影，交织成一道光幕，在无数道狂飚激荡起的沙土蔽日中，把唐剑宁圈人那道光幕之内。

　　不论是掌劲，棍风，唐剑宁只觉其势如虹，锐不可当。
　　他自认一时之间，万难突围而出。 悔恨之馀，忙默念西藏温家“无极气功”心法护住围身要穴，一面使出本门“大罗剑法”，一面施展“六阳煞功”，全力与之周旋。 就这样，他勉强支持了十多招。

　　也就因他能够应付这凌厉绝伦的十多招，才逐渐把群雄一开始就感到失望的心情打消，认定双方确是功力悉敌，锱铢并重！
　　但不旋踵间，忽见唐剑宁在尘沙漫天里的光幕之中，东筑西踪，飘忽无常，明明见他一掌或是一剑劈出，正予百残和尚以重大威胁时，倏又半途收掌，像小鬼跳月般左跳右跃，屡次失却大好平反突围的良机。 群雄心里一齐在想：“难道这是他精绝招式中应有的变化？再不，就是对方逼得他这样做的？”

　　他们怀疑得对！任何精绝诡异的招式中，决不会放弃攻敌致果的机会的。 然则真是百残和尚逼得他舍弃平反的机会吗？那麽，和尚的能耐，也当真超凡入圣了！这答案有一半是对的！
　　要知唐剑宁被困在光幕之中，稍一定神，立即默运两种独门心法，和本门的大罗剑法相与周旋。他因为牢记百步追魂姬文央告诫之言，没探实对方功夫的本质之前，并不敢贸然以全力应付，因之，首先在掌上便弱了一筹。 其次，在硬接两掌之後，再又发觉六阳煞功的实质与对方的功夫竟是大相迳庭，姬文央的话又在他脑中涌出，他只敢量力而为，并一面改以“霸拳”应对。

　　霸拳是以威猛著称，比之六阳煞功以鬼异见长的功夫又自不同，应付起来，虽然仍感不济，但较之先前又强了许多！
　　终於，他又试以两种功夫混合的力道接了一掌，他心头狂喜，这种混合组成的功夫，能与之平分秋色。
　　竟之所以说他勉强支持十多招，就因为其中经过了这几种过程的原故。
　　他心中一旦无所顾忌再配合他本门得心应手的大罗剑法，立时气势如虹，斗志倍增。左掌右剑，绝招连番出手。 百残和尚一见，心头骇然，浓眉一蹙，歹念顿生。 立即双手持棍，左旋右舞，施展出他从没出手过的藤根上的绝招。

　　唐剑宁眼看对方攻势渐弛，方自庆幸马上可以突破重围，大显身手，尘沙迷漫中，忽见几道细小蓝光扑面而来。
　　那蓝光细小得几乎无法见到，他心头一惊，慌忙往旁电闪。
　　讵料那些细小蓝光，不但像幽灵似的出没无常，而每次突射出来，恰又都在不可思议的时间与部位，端的令人捉摸不定，防不胜防。 他认为他应付对方那套威猛诡谲的棍法，固须付出很大的力量，但那并不足虑，因为棍法再凶再狠，他可以避重就轻，相机应付，如今这鬼神莫测的细小蓝光，不出现则已，只一出现，无不使他提心吊胆，特别加以防范。 因此，他觉得蓝光的重重威胁，比棍法不知要超过几千百倍。 他猛然醒悟到：“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於是他立下要消除这威胁之源的蓝光的决心！但蓝光究竟从那里钻出来的呢？他不得而知。他只有尽最大耐心去仔细搜察，可是百残和尚是何等人物，岂会让他轻易寻找出破绽！ 所谓棋差一著，缚手缚脚。唐剑宁此刻正处在这棋差一著窘境里。

　　满天沙土飘扬中，并无一个人能够见到这些细通牛毛的蓝光不时袭人，大家都只觉得唐剑宁的东窜西纵，有些违反武学的常理，但又有谁能体察到他此刻所遭遇的境遇。唐剑宁在百残和尚棍法和蓝光的双重威胁下，非但寻找不出蓝光发射的出处，而且渐渐捉襟见肘，驯至成为一面倒的趋势。 百残和尚踌躇满志，但他脸上仍现一片慈祥之色，他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对唐剑宁恨恨说道：“小子！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年祭。”

　　唐剑宁沉著气，不声不响，满脑子尽在搜寻，如何才能克制蓝光的威胁。渐渐地——唐剑宁这种不合乎武学常理的跳纵情形，被人看出端儿来了。 姬文央满头大汗，突然悄声对多事老人急急说道：“糟了，华兄！”

　　多事老人并望不清唐剑宁他们动手的情形，他只能看到一蓝一青两个身影在幌来幌去，听姬文央这麽一说，立节壑起脚跟，凝注斗场，一面急问：“不要紧吧？他不会打败吧？”姬文央情急之下，冲口说道：“他吃了暗亏，只怕支持不了好久了。”

　　多事老人突然回头照姬文央脸上啐了一口口沫，愤愤骂适：“你是死人？早些不说！众目睽睽之下，印证武功而他都吃暗亏。快说！贼秃使了什麽不要脸的手脚了？”他声音骂得很大，好多人都被他骂人的声音转头对这边看过来。

　　姬文央脸上热刺刺地有如仪虫在上面爬行，不觉怒意顿生！但倏忽之间，顿又息止下来，目注斗场，用手徐徐拭去脸上沫，一面说道：“我也看不太真，只觉地好像受到什麽………”忽然他把话顿住，极端兴奋地放开嗓子大叫道：“万流归宗！好！万流归宗！万流归……”

　　多事老人一把拉过他来，急问：“什麽万流归中你这麽狂叫是干什麽？”小小年纪的唐剑宁，竟能使出万流归宗的手法，这的确太以使人惊骇了！因此，场中群雄立刻把目光投瞥过来，怔怔望著姬文央。
　　姬文央兴奋得无以复加，他不顾群雄千百道目光集中在他脸上，立刻喜孜孜地对多事老人大笑道：“这“万流归宗”呵，乃是昔年神州武林七奇中的雷公程璟然的独门心法，失传已数百年了，难为他怎麽参透出来的！”

　　群雄中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带著面罩的姬文央，但听他所说的万流归宗的出处却又有根有据，未免疑信参半，再回头转注斗场。
　　不料就只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那边斗场已起了剧大的变化！
　　只见百残和尚一开始便困住唐剑宁的那道光幕，不知何时撤除，此刻双方正兵掌并施，恶斗在一起。 双方出手都非常奇快，沙土飞扬中，但见青蓝两团人影滚来滚去，目力稍差点的，根本看不到两人使的什麽精绝招式。 但在一般修为高深人的眼里看来，只觉两人无论是剑招，棍法，拳脚，无一招不是招中藏招，式中隐式，变化莫测，精奥绝伦，也无一招不是点到即收，快捷无比。不觉看得目瞪口呆，叹为观上。

　　幌眼已是五七十招过去。出乎群雄意料之外的是：久享盛誉的百残和尚，竟会抵敌不住年纪轻轻的唐剑宁，居然被迫得节节後退，而且有增无已。 百步追魂姬文央以感叹的口吻，向多事老人悄声道：“唉! 华兄，可惜你看不懂，不然哪，错过这场打斗，简直是有负人生了！”

　　多事老人眼里闪出一丝欢悦的光辉，故意淡淡说道：“看也看不清楚，有甚可惜的。”姬文央笑道：“所以说，货要卖与识家！”
　　多事老人从姬文央得意的眼色和神情里可以断定唐剑宁谅来已经转败为胜，硬是压抑不住那欢喜，痒酥酥的心情，装傻问道：“你是说和尚厉害得紧呀？”
　　姬文央正色说道：“那是自然啊！”
　　多事老人有些沉不住气了，忙问：“唐小子呢？怎麽样？”
　　姬文央深深的一笑，说道：“至少也是棋逢对手，不然，如何说不看这一仗就有负人生呢！ ”接著他又无限感慨地说道：“想不到他真的能利用“万流归宗”的功夫，从剑上逼出来。当今武林之中，除百残一人能与他分庭抗礼之外，实难作第二人想了。唉，英雄出少年，长江後浪推前浪！咱们老的这一班子很可以遗迹深山去了。”言下不胜唏嘘，大有美人迟暮之感。 多事老人忽然面浮得色，拉著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笑道：“他小子有今天的成就，咱姓华的，不敢居功，却也不无小助啊！” 姬文央压低声一日说追：“你是指百阳朱果？”

　　多事老人微微笑道：“岂止那东西，设非姓华的当初教你们几人合力调教他；会有今天的成就?”
　　他们自以为说话的声音很低，而所有的人都在全神凝注著斗场，颇不以为意，殊不知暗中就专门有人偷听两人的话。
　　这正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正当这时，突听唐剑宁舌绽春雷，大喝一声！ 只见一道寒芒，流失般向姬文央这边射来！ 姬文央认得这是唐剑宁手里的白虹宝剑，却不知他为什麽忽然丢给自己？只好观准剑柄部位，伸手去接。

　　几月不见，唐剑宁的功力进境，简直使他怀疑置身梦中，这般冲刺有力的射来，落在手中居然是恰到好处地劲进消全！ 唐剑宁弃剑之後，百残和尚似乎料到他次一步将要干什麽，立刻把藤根舞得密不通风，护住全身。 唐剑宁冷哼一声，说道：“这样，区区便没法奈何你了？”

　　他们两人葫芦中卖的是什麽药，没一人知道！
　　只见唐剑宁话声一了，霍地一个虎扑，迳直望劲风飒飒的根影之中冲去。 这简直是送羊人虎口嘛！ 各人不觉看得周身神经一麻。 说时迟，那时快。 唐剑宁已破影而入。 众人方见棍影消失，只听唐剑宁再次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撒手！”

　　随著这记大喝声音，立见一追黑影射入棍影之中！
　　众人抬眼看时，百残和尚已退立在一丈之外。 他脸上已不再看到慈祥光辉，代之而起的，只是一脸肃杀，愤恨的神色。胜负既定，好戏已完，好些人不觉把目光移到艾锟脸上来。 艾锟如梦初醒，立向广场中群雄大声宣布道：“谢谢诸位捧场。今日较技之事，业已……” 百残和尚突然面泛杀机，大吼道：“你怎麽宣布结果？”

　　艾锟正色说道：“众目睽睽，在下只好……”
　　话没说完，唐剑宁忽然大声叫道：“我和他只是平手。”
　　众人方自惊疑不定，百残和尚已接口冷笑道：“平手？嘿………嘿……”唐剑宁忙道：“你我同时失手，怎不算平手？”
　　百残和尚狞笑一声，反问道：“是你先吃老衲一棍？还是老衲的棍先撒手？”唐剑宁立刻说道：“同一时候！”
　　众人这才知道唐剑宁竟然吃了百残和尚一根，但奇怪的是，怎麽没见他受伤？百残和尚也认定害剑宁业已负伤，心中一暗计，忙道：“好！老衲痴长几岁，吃点亏算不了什麽。既是平手，咱们就继续分个高下吧？”
　　唐剑宁暗暗运了口气，朗声道：“这个自然！发招吧！”
　　百残和尚就巴不得他说这句话，闻言立即功聚右臂，说声：“看掌！”
　　挟一生性命交修的功力，照唐剑宁身上劈出一掌。 唐剑宁见状心道：“大好时机，你刚才已经错过了！如今你即使想拚个同归於尽，恐怕也不能够了。”想念之间，不慌不忙，把早已聚集的“万流归宗”至高无上功夫，用十成力道便接一掌。

　　两股劲道一经接触，立见尘土蔽天，方圆十丈左右，阳光尽失。
　　百残和尚不觉十分惊诧，怎麽既没撞击的声音，也无任何反应？
　　讵料就在这时，百残和尚陡觉一团排山倒海的威猛劲道直向身前汹涌撞来。暗叫一声不好，没命的住左电闪！
　　唐剑宁做梦也没料到“万流归宗”的功夫会有这等威力。纵身上前，正待再发一掌，只见百残和尚倏地急掠身形，纵到三丈之外悻悻说道：“老衲自愧不如，请从此辞！”说完，不等唐剑宁答话，立即返身飞驰而去——— 这是出乎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百残和尚会肯公然当众服输！ 唐剑宁怔得一怔，百残和尚已消失在大片疏林之中。 一场震撼武林的剧战，就这麽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於是，看热闹的人渐渐星散了，只有和唐剑宁渊源深厚的一些人，围绕著神情抑郁的唐剑宁，像久别重逢，问长问短，喋喋不休。

　　这种关切之情，使唐剑宁受宠若惊，感动不已。 百步追魂姬文央第一个急於要知道唐剑宁如何参透“万流归宗”功夫，奋先问道：“剑宁！你终於练成 万流归宗”的功夫了，为何在先前不告诉我一声！”

　　唐剑宁苦笑道：“不是您大声嚷叫，晚辈您知道那就是“万流归宗”的功夫。晚辈只是被他那凶霸诡异的暗器迫得无可奈何；在万般情急之下，偶然迸出来的力道。”姬文央心中了然，他先前小鬼跳月般乱跳一遍，真是受了对方暗器的威胁，因问：“是不是在我说出万流归宗功夫之後，他便没再用暗器了？”

　　唐剑宁皱皱眉，道：“不一定，如今想来，可能恰好在我打出那一掌万流归宗的功夫之後，他暗器使用光了。”
　　姬文央疑虑地问：“那究竟是什麽歹毒暗器？怎麽我们一点都看不到？”唐剑宁回想当时情形，心中犹有馀悸，变色说道：“那是一种比牛毛还细还小的蓝光闪闪，并且略带腥臭的东西，大概是从藤根疙瘩中射出来的！它既出没无常，而射出来的部位与时间，常常反乎常理，使人防不防范！如今回想起来，还足令人谈虎变色！”

　　姬文央不以为然地说道：“他以後并没再发的暗器了，你为何舍白虹不用，而徒手去夺他兵刃呢？这未免太过冒险了。”
　　唐剑宁忽然豪气勃发，慨然说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无必死之心，何来侥幸胜利。”多事老人大大不悦，脸色一沉，冲口问道：“然则你的胜利还是侥幸得来？” 唐剑宁最怕多事老人的一张嘴，连忙收敛起豪气，陪笑道：“并不全是侥幸。我的意思是说，若不去掉他那根藤根，就心存顾忌，没有必胜的信念，所以……所以……”多事老人沉声接口说道：“那叫做破釜沉舟，背城一战！怎好说是必死，侥幸？哼！”唐剑宁不迭躬身陪笑，一连说了好几个“是”字。

　　一副可怜兮兮的相，逗得李敏珊在叶可兰耳根子边轻轻笑著说：“你看！他现在这副可怜相，和以前游四方那种神情怎麽样？”
　　叶可兰想起黑枣岭唐剑宁冒充老年人的神情来，不觉吃吃笑个不停。
　　大夥儿都站在一起，连多事老人也听到了，唐剑宁有怎麽听不真的！他尴尬地，很快很快地扫了两女一眼，眼光中，似乎埋怨她们不该在这时取笑他。
　　多事老人看在眼中，老怀大慰。
　　他两眼眯成一道缝，笑看瞅住唐剑宁，正要想说两句什麽，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急问道：“姬老鬼！怎麽岭南神医今天突然出现了？他不是………”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陌生面孔的人竟是姬文央！不觉一齐对他注望过来，只见他似乎触起了什麽事情，忙接日说道：“是呀，当时我本想招呼他一声，继而想到自己扮成这副模样不便，也就算了。那里料到他在说过点醒唐剑宁几句话之後便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不然，此刻正好大派用场。”

　　多事老人问道：“你是指常老鬼的疯病？”
　　姬文央道：“谁说不是呀。”
　　唐剑宁如有所触，俊脸上有些热刺刺地，但终於问道：“姬老前辈，您是不是说先前那位说满招损，谦受益的人呀？晚辈也很想见见这位人士哩！”
　　姬文央笑道：“此人的医道，举世无双，为人也极随和，不论黑白两道，对他都十分尊敬，虽然他武功不高，但凡拿著他的信物，十三省地面，到处可以通行无阻。三十年前，妇孺都知道他的名头！”
　　唐剑宁奇道：“他没有镖局—”
　　多事老人道：“行医的人．怎麽会开镖局！那是指伤病的人，凡是拿布他的信物，即使是仇家，也都不予伤害。”
　　唐剑宁极感兴趣，问道：“那是个什麽样子的信物？那麽叫得响？”
　　多事老人道：“我也没见过，听说只有两寸来长的一枚铁制药箱模型，一点都不打眼。”
　　唐剑宁好奇地再问道：“假如一个作恶的人拿著他的信物作护身符呢？”
　　多事老人说道：“所以，这就是他信物可贵之处。我说个真实故事给你听！昔年有个武功极高，而又不讲信义的恶魔，有次在众多仇家联手下受了重伤，幸而逃出了重围，恰又巧遇这位神医，这位神医便告诉他应该如何医治，并且送了他一面信物，恶魔便安然通过仇家的侦骑；安然口到家中疗伤。 

　　“在伤势还没完全复原以前，这一众仇家，又联袂跟踪到恶魔家里，到底等他毁去信物之後把他杀了！”
　　唐剑宁笑道：“也许那恶魔并不知道仇家已经跟缀上了。”
　　多事老人口沫横飞，大声说道：“这些仇家根本就住在恶魔家里，并且每隔三两天就问他的伤好了没有，岂会说的那样！”
　　唐剑宁听了，不自禁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人，究竟还是有良知的。”
　　多事老人立即说道：“你又说错了。这位神医险些因为信物送了命。”
　　唐剑宁大是惊诧，多事老人已继续说道：“同样的，有个叫魏千丞的独脚大盗，他也是因受到这位神翳的信物而得以脱围疗伤，但他在伤愈好久好久以後还没有自动毁去信物，事被这位神医知道了，便找那个独脚大盗理论。从此以後，江湖上便不再见这位神医出现。都传言这位神医已被那个独脚大盗加害了。”

　　唐剑宁愤然造：“难道便没有人找那个独脚大盗的晦气？”
　　多事老人道：“自然有啊。大概是在一年左右吧，那个独脚便被一般正义之士裁决了！”
　　丘九渊突然挥嘴说道：“那位神翳今天不又出现了吗？”
　　多事老人道：“是呀，那个独脚大盗在临死时因受不了良心谴责，终於亲口说出杀死神医的经过，所以江湖上才有神医已死的传说。”
　　众人听了，俱都感慨不已。

　　一行十来人，连袂来到九江城郊的一家小小客栈门前。
　　只见客机门口，站著一个长相威猛，白面无须的老人含笑相迎。
　　这人正是威镇九洲洪大凯。
　　林钱塘直性汉子，一见洪大凯竟在这里出现，立刻大大不悦，随即对身边的葛宏骞鄙夷地说道：“咱们都去助威了，亏他好意思闲在这里纳福，去都不去一趟！”
　　葛宏骞也表不满，故意大声说追：“理他呢！有好名气的人，未必都真是人如其名！”
　　其馀的人都听到他两人的对话，也都有同感，不觉暗中偷偷揪洪大凯。
　　洪大凯只如未见，依然含笑相迎如故。
　　多事老人忍不住问道：“洪老鬼，那事情怎麽样了？还顺利吧？”
　　洪大凯笑道：“人不知，鬼不觉。一切依计完成。”
　　林，葛两人同时一愕，洪大凯敢清还是另有任务呀？
　　一进里面卧房，李敏珊刚一看到床上，立即“咦”了一声！
　　众人随向床上望时，床上赫然躺著一人。
　　那人正是众人忘怀了的那个急得发疯，在同场之中，和苏玉瑛，英俊中年人，三人各自为政，打去树林里面的神州一煞常公佞。
　　姬文央问道：“她呢？打发了吧？”
　　洪大凯笑道：“幸不辱命！进入树林，我一看四下无人，立即施展杀手，送她回姥姥家去了！”
　　多事老人点头说道：“也好，你起码救了几十条英俊少年的小命。”
　　丘九渊心中猛然大动，向洪大凯含笑问道：“洪前辈认识那位英俊中年人？”
　　唐剑宁忽然望著丘九渊大笑追：“丘兄，我平常总说你机智，聪明，今天可……”
　　丘人渊大笑道：“不成教我直问那位英俊中年人是不是就是他老人家呀！”
　　说罢，俱各大笑。
　　林钱塘和葛宏骞对望了一眼，眼神之中好像在说：“原来那个英俊中年人竟是洪大凯改扮装束的!”
　　月儿悄悄从东边的山巅露出粉脸儿来了——
　　她，无声无息地偷进了唐剑宁的房间，爬上了唐剑宁的床，然後，又偷偷地退了回去。
　　他——唐剑宁，不知怎地，脑子里老是萦绕著白天恶战百残和尚的那一幕。不知是兴奋，还是懊恼？翻来覆去，总是睡不著。
　　他想和抵足而眠的丘九渊闲聊一下，见他好梦正甜，又只好蒙头大睡。
　　但，百残和尚那副人前慈祥，人後狰狞凶恶的神态又蓦地幻出眼前。
　　他伸出头来，厌烦地狠狠啐了一口。再又把头藏到被子里面去。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候——
　　蒙胧中，房门口恍恍惚惚好像有人在走动。
　　他想：“这儿的好手无数，何用我多事，我好不容易才有睡意，理它哩。”於是又放心落意地睡去。
　　不一会，似乎又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弹房门的声音。
　　他蓦然惊醒，轻轻露出头来，侧耳细听。
　　弹指声不响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低低唤著：“唐小侠！唐小侠！”声音虽低，却显得有点急促。
　　他听出那正是叶可兰的声音，便轻问：“有事吗？”
　　叶可兰在外面急迫：“自然有事！你赶快起来嘛！”
　　唐剑宁一跃而起，开开房门，把著门轻声急问道：“什麽事呀？”
　　叶可兰扫了两头一眼，悄声道：“珊姊姊在一个时辰之前出去有点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剑宁一愕，道：“三更半夜还跑出去，你知道她是什麽事吗？”
　　叶可兰粉脸一阵晕红，低瞠道：“女人家的事你最好别管，我是有些沉不住气了，才找你来商量商量的。”
　　唐剑宁这才著急，说道：“你怎麽早不来说！一个时辰了，到那里去找！”
　　叶可兰没好气地说：“我要早知道会出事，还不叫她出去哩！”
　　这时东面走廊房间里，已传出姬文央叫唤唐剑宁的声音。
　　唐剑宁一把拉起叶可兰，边走边说道：“咱们一块儿去。”
　　推开虚掩著的门，姬文央劈头便问叶可兰：“叶姑娘，李敏珊出去之後，你听到什麽动静没有？”
　　叶可兰裁愧地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洪大凯从隔房走来，说道：“不必多问了。定是百残贼秃没死心做的手脚，你，我，他三人
　　，赶快分头去找是正经！”
　　姬文央想了想也对，便交代叶可兰道：“你转告他们不要乱跑，好歹就在这里等著。”
　　再又分妥了寻找方向，三人立刻分途去讫。
　　唐剑宁负责向西方寻找。他仰望星辰，已是三更时分。
　　他绕了半个城，来到城西，心想：“无头无绪，应该从那里著手找起？百残和尚他们是在西边落脚吗？”脚下一面奔行，一面放眼四望。
　　只见月上中天，繁星满布 ，视线所及，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
　　行行复行行，也不知跑了好远——
　　突然！前面远远的小山坡之上，有个人影在蠕动著。
　　他如获至宝，忙凝神细注，果然是个男人，向这边疾驰而来！
　　那人身法不弱，眨眼功夫，距离唐剑宁只五七十丈来了！
　　唐剑宁运足目力看时，来人是个瘦小汉子，他只顾放足急奔，根本不理会四周有没有人在注意他。忙隐好身形，暗自盘算道：“我是跟缀著他？还是叫住他盘问一番？……我那来的时问跟踪他。万一他不关这挡子事，岂不是白费了，还是叫住他问话的好。”

　　时光不大，那人渐渐跑来切近来了！
　　唐剑宁突然现身站在路面中央，说道：“朋友请留步!”
　　来人停了下来，满面怒容，大喝道：“你敢……”他才说两个字，忽然尽敛怒容，喜极大叫道：“你是唐小侠？昨天打败百残和尚的唐小侠？好极了！巧极了！”
　　唐剑宁心中十分受用，笑道：“区区正是唐某。尊驾贵姓，有事见教吗？”
　　那人一面从怀里摸索，一面笑道：“不敢当！在下只是受托专程送封信给你的。”说著，把掏出来的那封信双手递给唐剑宁，然後竖起拇指道：“阁下好俊的功夫，从此一战成名了！在下受托之事已了，想要先走一步。”

　　唐剑宁忙道：“请留下再说句话儿。这封信是谁交给尊驾的？如果路上碰不著，尊驾又将如何？”
　　来人卖著关子笑道：“此人名扬四海，但阁下却未必知道。至於投递书信吗？在下自有法子。”
　　唐剑宁一面折信，一面笑问是谁，又将怎生投递。
　　还不等来人答言，他忽然惊“咦”了一声，手中多了个两寸来长的铁块。
　　来人笑问：“阁下认不认得这东西？”
　　唐剑宁微微一笑，道：“是不是“神医”的信物？”
　　来人纵声大笑道：“好！阁下见闻广博，在下更代漆老前辈放心了。只请阁下赶紧点去，免得他老人家等得心焦。後会右期，再见。”
　　一拱手，迳自折回北方奔去。
　　唐剑宁见是神医的信物，又急於要看信中内容，并未挽留，只大声谢了一声。
　　打开书信，上面只有寥寥十多个潦草的字：“即来城西四十五里处路工左寺，有机密要事相告。”
　　前後都没称呼，只在信尾画了一个与信物略略相同的药箱模样的东西．他意想天开：“莫非他知道李敏珊的行踪？不会有这麽快呀！”把脚一跺，道：“教我快去嘛，胡想个什麽。”
　　於是，放开脚步行去。
　　走不过十里，忽见路的左面有座荒芜的寺院，他不知道他究竟离城好远了，於是他姑且进顾去探看一番。
　　他绕到庙的左侧，从断垣中跃进庙宇，慢慢走向大殿，只见佛像倾斜，厢壁班剥，并没见到人影。
　　迈步再进大殿，忽听正中神座後面有人低说道：“这边来！你来得好快呀。”
　　随著话声，剥落了的弥勒佛像後面施施然走出一人，笑问：“你是接到“义贼班雄远”交给你的信来了的吧？”
　　唐剑宁暗中打量这人，见他一头白发，颔下长须飘飘，相貌清奇，俨然神仙中人，忙躬身施礼，恭回道：“正是。昨蒙箴言垂训，受益匪浅，并此致谢。”说完，又打了一躬，问道：“前辈夤夜见召，不知有何见教？”

　　老人忽然一招手，道：“随我来！”
　　唐剑宁如言走上神龛，再随老人神龛下面进入地室之中。
　　走完一条黑暗的长甬道，眼前忽然一亮。
　　呀！好整洁的书房！
　　只见窗明几净，点尘不染，瑶琴古剑，书案药囊，安放得适当不过。
　　老人亲自从里间捧出一盏茶，道：“深夜客来茶当酒，聊以解意而已。”
　　唐剑宁正微有渴意，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便不客气，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老人笑说：“再来一盏如何？”
　　唐剑宁笑回：“牛饮鲸吞，笑煞前辈。不敢再暴珍天物了！不知有何见教？”
　　老人闻言，忽然把脸色一正，从抽屉中取出一张房屋图样，指指点点道：“就是这栋房子里面，百残和尚把李敏珊半夜弄来这儿，预备明晚解走。所以说，时机相当紧迫。”
　　唐剑宁如高楼失足，周身神经急剧一震！忙问：“这只是那栋房子图样，那栋房子又在那里？”
　　老人面有难色，半晌之後才道：“你明日午时，和姬文央同来，我再告诉你这房子的地点。”
　　唐剑宁急问：“为什麽要等到明天？”
　　老人无法，索性爽期说道：“怕你知道地点了，今夜就去。”
　　唐剑宁忽然满身燥热，心绪十分不宁；大声道：“你不知道李敏珊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呀！ 救人加救火，如何一定要等明天？”
　　老人闭口不言，只是连连摇头。
　　唐剑宁再又百般央求，好容易才打动老人的心，说出房屋的地点。

　　在九江城西百十里地的一个低洼地带，那儿有座一栋孤立的巨厦。
　　唐剑宁按图索骏，连夜找来这里。他已牢记房屋图样，认为确实不错，一迳扑奔正中那间高大楼房而去。
　　楼上静悄悄的，黑黝黝的，唐剑宁迟疑了一下，飞身上楼。
　　里暗外明，他脚才点地，黑暗中蓦地射来大把藜蒺！
　　身子斜斜一闪，心中大宽。使用铁藜蒺的人，会是什麽好手？
　　只听里面一声断喝：“什麽人敢来找死？”
　　唐剑宁暗下打量，按老人的口述和图样所示，李敏珊应该就被囚禁在这楼上靠前面游廊的房间里面。
　　心急如焚，以最快身法霍地窜入楼厅，并循声向刚才发话地点拍出一掌!
　　只听咕咚一声，唐剑宁凝目看时，一个彪形大汉已自气绝身死。
　　他无暇顾及其他，立即破门而入！
　　昏暗中，床上被褥中果然躺著个一动不动的李敏珊。
　　这时节，楼下已传来杂鸟的脚步声音。
　　他情急难耐，一下揭开被褥，伸手就要抱起李敏珊。忽然见她四肢都被捆得紧紧的，而且身上仅仅穿了一套亵衣。
　　一征之後，忙又再替她盖上被子，取出白虹短剑，连被子带人，一齐夹在左边胁下，右手持剑，飞身下楼。
　　也许刚才那些脚步声，正从楼梯上涌上楼去了，所以楼下反倒没人阻拦。
　　唐剑宁心中暗骂道：“如果一定要从扶梯上下，也就不敢来救人了。”
　　暗骂未竟，忽听四面八方都有了动静—．
　　方自惊愕，刹那间，到处传来冷笑的声音，而且声音很快地逼拢来了；．
　　唐剑宁估计一下眼前情势，只有硬闯，才能救她出险。
　　计算已定，并不吭声，暗中紧了紧左胁下的李敏珊，霍地双肩一幌，迳向东方直扑。
　　他快，人家也不慢，他身形刚起，前面立刻有两人分左右迎头拦住去路。
　　唐剑宁身形不停，一面挥动由红，一面大喝道：“唐剑宁救人来了，挡我者死！避我者生！”
　　当面两人那敢听他！刀剑齐举，直向唐剑宁身上袭来。
　　唐剑宁虽然狭著一个李敏珊，身手仍然灵活已极。他半空中一扭腰，闪开袭来的般兵器，白虹左右一挥，立听“克察”连响，那两人手上的刀剑，只剩下半截了。
　　这时身後忽然本人大叫：“果然是唐剑宁。围住他，莫让他跑掉了！大师马上就要回来的。”
　　“大师？那个大师？自然定是百残和尚。我固然不怯他，只是李敏珊怎麽办！”唐剑宁想到利害处，杀机顿起，手中宝剑一紧，立向迎面截路的两人，一点心窝，一袭咽喉。那两人焉能避让得开，塞芒闪处，两人立时被杀身死。 

　　这时，当面又出现了十来个人，但他们口里只管呐喊，却没一人敢上前一步。
　　唐剑宁断知这些人定是心惊胆寒，大喝一声，硬朝那些人扑去。
　　他料得不差，他这里刚一起步，那干人忙自闪让不迭。
　　李敏珊是脱了险了，可是也接着问题来了。他想：“我就这麽著她回去？她是个极好强的人，醒来後不臭骂我一顿才怪。也罢，不如把她弄醒来，把我的外衣借给她穿上好了。”
　　於是，他把李敏珊连被子一齐放在地上，打开被子，察看她被点的穴道。
　　触眼处，只见李敏珊满脸通红，丘壑毕现。
　　好一副海棠春睡图，他不禁砰然心动，周身血液沸腾。
　　他努力压制住奔放的欲念，狠起心肠先为她弄断四肢的绳索，然後再准备替她察看被点住的穴道.
　　天哪！隔著亵衣，您看得出来是那里的穴道被点呢？
　　没奈何，先从无关紧要的肩并穴察看起。
　　可是察遍了那些无关紧要的部位，不相干，那些部位的穴道都没被闭住。然则真要伸出手指接触那些不便的所在？
　　他幻想到手指接触到那等不便的所在，将会有种什麽的感应时，不觉想入非非，脸热了。心跳了。呼息几乎要窒息了！
　　此刻，他忘怀了身外的一切事物，心里想著她，眼里瞅住她！
　　渐渐地，她的衣不见了，裤也不见了，露出一副晶莹凝脂，丘壑分明，诱人入胜的胴体来！
　　他砸了砸嘴，又用舌头舐了舐唇疾；终於忍不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探向裸卧的李敏珊的玉体上去。
　　就当他临要接触到的一霎，错眼间，李敏珊仍然著有亵衣，安祥地躺在那儿。
　　他用力一拍自己额端，发狠道：“我怎麽突然意马心猿起来了？宁可将来挨她的骂，也该就这样送她回去呀。”
　　但当他手指刚刚拿到被角，忽又自圆其说地想道：“我只是迫不得已替她解活穴道罢了，纵然稍嫌不便，也不是有心轻薄，又何必徒自迂腐！”他自以为这理由很充分，立即探手入衣，先从背上探察起。
　　李敏珊是面向他侧卧著的。当他手指才一接触到她肌肤之上，忽觉她轻微微地弹抖了一下， 忙缩回手来，蹲在那儿再又考虑，究竟应该怎样。
　　“冷! ”是从李敏珊嘴里吐出来的低微声音。
　　唐剑宁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定了定神，低唤道：“敏珊, 敏珊,你醒过来了？”
　　唤了好几声，李敏珊只梦呓般地说声：“嗯! 好冷! ”
　　唐剑宁当场抽了口冷气，暗庆自己幸而没有鲁莽. 忙站起身子替她盖好被子，道：“我把我的外衣脱给你穿上，咱们快点回去好了! ”
　　一看李敏珊的脸，越发绯红之中，含有娇羞之态。他以为定是他刚探手人次的动作羞辱她了，本能地心怀愧惧，愣在那里不敢再说什麽。
　　李敏珊仍然闭起眼睛，好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啊! 我的手和脚难过死了, 都快僵了! ”语声哆哆，别有一种醉人的魅力。
　　唐剑宁心中一阵荡动，乾搓著双手，吞吞吐吐说道：“珊姊姊，要不要我替你揉捏一会儿？”说真的，他此刻万分後悔。後悔他不该坐失良机，所以才试探地动问。
　　李敏珊忽然把头埋在胸前，嘴里“嗯！ 唔！”含糊地应了两声。
　　唐创宁喜极如狂，马上探入被里，触手处，一件硬的东西碰到手指，立刻意识到那是什麽。心灵猛动，一面抚摸，一面十分激动地道：“它至今仍然孤零零地冷搁在这儿！唉！”
　　她没有作声，但他已觉出她的肌骨在微微战抖……
　　他饥渴！他需求！他再难忍受了！那怕是一分一秒…………
　　他不顾一切，猛地钻进被子，抱住她，板过她的脸蛋儿，又嗅又亲………
　　那动作相当粗犷，不，应该说是野蛮才合适—．
　　但她，逆来顺受，驯柔得像头羔羊。
　　他要求她睁开眼睛，遁：“姊娘，你看我一眼吧！”
　　她并不那麽做，只伸出玉手，摸索到唐剑宁腕上的龙镯，羞涩而呢哺地低道：“从此，它也不再是孤零零地被搁在一边了。”
　　如他闻纶音，惊喜之馀，几疑置身梦中。
　　他不再延岩，她也不再矜持。
　　於是，於是他们开始向善恶难分祸福莫测的路途勇往迈进……

　　他们走完了荒野的尽头，再有一步，就要踏上那善恶难分，祸福莫测的道路的瞬间………
　　突然！
　　他蜷伏在隅，不言不动！
　　她十分惊愕，刚睁开眼帘，猛又见他紧搂看她，自顾自地咬起牙根道：“什麽白虹三式 ！百阳朱果！便千年长寿，又待如何？”
　　他用嘴使劲抵著她发烫的嫩脸蛋儿，喘著气说道：“姊姊，我终於……也等到……等到今天！你……你……”
　　她没有说话，只顾用双臂环绕著他的健壮身子代替答覆。
　　顷刻间，像火山爆发似的，一切一切，都投入到那热流湍急的洪流里。
　　正当意兴方浓的时候，错觉中，仿佛有人在冷笑，而且声音也颇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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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鼎 >> 《离雁孤星》

        第二十一章　山穷水尽

　　这声音，两人都彷佛听到了，但似真似幻，在这种紧张，刺激，而且温馨，甜蜜的场合中，谁也没心事留意外界间事。
　　因此，两人的心中，虽然像是一池春水被投下一枚石子，荡漾出微微的涟漪，但也只是微微的涟漪而已，顷刻间便已滑失无踪。
　　爆发的火山熄灭了！
　　骤雨狂风也顿止了！
　　一切归于寂静。
　　大地，又恢复了先前的情景！
　　下弦的月儿，开始向西边移动；
　　星星，仍然放出她极度的光芒；
　　微风如故；
　　夜虫低鸣。
　　李敏珊把螓首埋在唐剑宁的胸前，羞涩地低语道：‘刚才我彷佛听到有人在冷笑。’
　　唐剑宁心神猛地一震，却下意识地淡淡说道：‘是吗？’
　　李敏珊担心地问：‘你听见没有？’
　　唐剑宁没有作声，却把环抱着她娇躯的左臂缓缓收回来，轻轻地叹了一声。
　　李敏珊猛抬螓首，仰面向唐剑宁急瞧，但见他脸色十分严肃，翻起一双白眼，向天空隔开默
　　默注视着。
　　她看到这种情形，忽然有股羞惭与恼意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这事情又不是单方面造成
　　的，你何必出尔反尔！更何况吃亏的还是我们女人！’但她继而又想：‘当时我怎么会如此冲动
　　而不加以拒绝呢？………’
　　他们虽然没有吵嘴，可是，这气氛自然而然地感到有些不调和。
　　良久良久。
　　唐剑宁叹了一口气，望李敏珊低声说道：‘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也害了大家！’声音是
　　那么凄怆，神态是那么颓废。使李敏珊听了，反倒怪自己刚才错怪了他，登时把一股恼意改为悔
　　恨，爱怜。
　　她樱唇频张，要想说几句什么，一想到刚才那幕风流旖旎情景，由不得玉颊通红，但终于低
　　头弄衣，低低轻说道：‘这又岂能怪你一人！我也有………’
　　她羞得难以为继，便把话题一转，说道：‘事过境迁，说之无益，咱们赶快回去是正经。’
　　唐剑宁默默无言，把长衫递给李敏珊，懒懒地踏上归途。
　　一路之上，唐剑宁怀着满腔心事，但不愿向李敏珊说明。
　　李敏珊以为唐剑宁是为了刚才的荒唐事件而悔恨，本待劝慰几句，却又羞于启齿。因此，沿
　　途行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行行复行行，猛见唐剑宁一个箭步纵去三丈，忽然吐气开声，大暍一声，同时打出一掌‘六
　　阳炁功’功夫！
　　掌才发出，就听‘嘭’地一声巨响，接着又是‘哗喇喇’一阵乱响！
　　李敏珊抬眼望时，只见唐剑宁前面两丈来处的一株两人合抱的古树，被击得齐腰中断！
　　她先是一惊，接着又恍然了！心道：‘你干脆劈掉我好了，何必拿不相干的树来泄气！’于
　　是不问青红皂白，塞着脸，抢上前沉声说道：‘你干什么！’
　　唐剑宁满脸浮着喜色，笑嘻嘻地说道：‘没……没什么，我只是试……’月光之下，他忽然
　　发现她脸色不对，心中一惊，忙问：‘你……你怎么啦？’
　　李敏珊倏又展颜娇笑，道：‘我以为你也跟常公佞一样神经失常了哩！’她见他先喜后惊，
　　决不是因为见她生气而临时做作的，所以很快地就转变笑容，以遮掩她无端生恼的不当。
　　其实，她不了解，唐剑宁之所以忽然力劈奋，是因为有其难舆人言的隐衷在！
　　伹当他眼看大树应掌腰断以后，那心头的郁结，早又冰消瓦解，情不自禁喜在心头，笑映脸
　　上。
　　李敏珊的怒颜相向，颇使他有些摸头不知脑，等见她露出笑容，才以为是在合他玩笑。于是
　　一拉身上短衣衣襟，笑道：‘你瞧，咱们全弄得像“四不相”了，回去怎好见人！’
　　李敏珊脸上飞起一道红霞，觍腼轻笑道：‘我看，你先回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我再觑
　　便溜回房中换衣服。’
　　唐剑宁自然满口应承。
　　他边走边想，盘算着回去以后如何向他们说法，关于这件荒唐的事，要不要对姬文央偷偷说
　　明？
　　因此，一张张熟稔的面孔在他眼底幻出………
　　别人犹可，唯独多事老人那张无法形容的面孔，最是难看！试看他昨天当众唾姬老前辈的面
　　的那种没涵养的情形，对自己只有过而无不及！
　　大树既然仍能应掌腰折，大概并不如他们口述的情形那般严重，又何必惹火烧身自找麻烦—
　　伹继而一想，又觉不对！唐师兄亲口告诫过他，他之所以没法练成‘白虹三式’，纯是因为
　　接触了女人。他决不会欺骗他！
　　还有，多事老人见闻广博，武林的掌敌和秘辛知道得更多，他说过：‘………服食“百阳朱
　　叶”的人可以延年益寿，功力也可以相抵一甲子…………可是终生不能近女色。否则十二个时辰
　　（按：当代一个时辰，恰合现在两个小时。）也必死，而且死状厥惨！’
　　他不觉惶惶然！揣揣然！
　　但他始终没作决定应不应该实说！纵然要说，应该先向谁说！
　　他先从屋面上纵落客栈天井之内，立刻就见多事老人和叶可兰迎上前来。多事老人一见他连
　　长衫也不见了，便问：‘有点消息没有？怎么连长衫也不见了？’
　　叶可兰虽然没有开腔，两道眼神可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一片关切和希冀之情！
　　唐剑宁不觉心头暗愧，只淡淡地道：‘说来话长，到房里去谈吧。’
　　他们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其余众人，都纷纷来到唐剑宁房里，要听他细说此行经过。
　　多事老人预感不妙，他首先安慰唐剑宁道：‘你没寻到她的下落也不打紧，姬洪两个老鬼他们还没回来哩。’
　　唐剑宁一听这等对自己爱护情切的话，又道十多道目光一齐瞅着自己，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无比的愧恨，嚅嚅说道：‘找到她了！’
　　众人脸上立即泛起惊喜之容，尤其叶可兰更是眉飞色舞，她迫不及待地抢先问道：‘人呢？怎么不和你一道回来！’
　　唐剑宁喃喃地说：‘已经回来了！’
　　叶可兰一听，掉头便跑！　　多事老人见多识广，人又绝顶聪明，冷眼看唐剑宁，好像怀有重重心事，眼珠一转，说道：
　　‘剑宁，你累了吧？要不，大伙儿都回去，让你独个歇息一回，怎样？’这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叫
　　剑宁而没叫小子，而且语气是那么柔和，设想又那么周到，唐剑宁受宠若惊之余，心中更发不安！
　　他原本没决定说出今夜那段荒唐事件的，此刻，也许受了多事老人的感动，也许是受了良知的驱使，顷刻间，决定把此事和盘说出！
　　于是，他乘机说道：‘没什么，我只感到有点困乏。’他面对好几个挚友说出心口不同的话的时候，脸上只觉热哄哄的！
　　众人心中都虽然不无怀疑，到底还是体谅他，一齐回房去了，只剩下和他同房的丘九渊没有走。
　　丘九渊机伶得紧，他也观察出唐剑宁有些不大对劲，笑了笑，说道：‘唐兄弟，你先歇回吧
　　，我还要去外面照应一下，怕不相干的人来骚扰哩！’
　　说罢，就要离去。
　　唐剑宁忽然叫了一声‘丘兄’，丘九渊忙回过身来，唐剑宁却又欲语还休，脸上露出无限沮丧之色！
　　丘九渊意味着自己所料不差，索性走回唐剑宁身前，低声道：‘唐兄弟，你眉宇之间，隐含重忧，遮莫有甚心事？你我亲兄弟一般，不妨说出来，大家拿个主意，难说舆你分点忧也说不定
　　。’
　　唐剑宁埋首无言。
　　许久许久，才颓然叹了口气，愧叹地道：‘丘兄，不是我不肯对你讲，而是我无法对你讲！
　　大概不出十个时辰你就知道了！你…你能不能……’
　　他似乎有什么顾虑似的，吞吐了半天，才毅然说道：‘劳你驾去请多事老前辈一人偷偷来一
　　趟，好不好？’
　　丘九渊顿了一下，连忙答应走了。
　　不一会，多事老人独自推门入室，唐剑宁忙起身让坐。
　　多事老人不忍见他独承重忧，干脆开门见山，关怀地说道：‘这里没有第三者，你有什么心事，对我直说好了。’
　　唐剑宁未曾说话，那原本一脸沮丧之情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羞愧不安的神色，低着头偷瞅了多事老人两眼，好半响仍没吐出一个字来。
　　这也难怪，试教他如何说起？从那里说起？
　　多事老人预感到事情似乎并非如他先前想像的，因道：‘你叫我来的，怎么又婆婆妈妈起来了！’
　　唐剑宁把心一横，猛抬头说道：‘晚辈死有余辜！’
　　多事老人心头猛地一震，忙问是甚么事！
　　唐剑宁脸上羞愧之色没有了，他像一个身负万重罪恶，受到良心谴责，甘愿接受法律制裁的囚徒，勇敢地说道：‘晚辈大概还有十个时辰好活！’
　　多事老人只觉天旋地转，两眼发黑，接着身子也幌动起来！
　　唐剑宁慌了，立刻抢过来替他推拿穴道！
　　片刻之后，才见多事老人悠悠醒转，吃力地睁开眼皮，叹了一口长气，正要说话，突见叶可兰破门而入！
　　她满脸盛怒，无暇观察房中动静，迳直抢到唐剑宁面前，一声没吭，‘拍！拍！’就朝唐剑宁左脸上一连两个巴掌！然后气休休地娇暍道：‘你该不该打？你说！你说呀！’
　　她一点没有顾忌，气休休的娇暍声音惊动了客栈里所有的人！
　　唐剑宁用左手抚摸着被掴的左脸，羞愧地埋着脑袋，一声不响。
　　多事老人明白了！他吃力地叱暍道：‘你快回去照顾她去！这时节已不是该打不该打的问题
　　，而是如何在十个时辰以内挽救他的性命的问题了！’
　　叶可兰一听，大为惶恐，一扭身形，马上飞步离去，，
　　一出房门，只见丘九渊，艾锟，林钱塘等人，都静悄悄地躲在房门两侧探听，知道是被她刚
　　才的娇暍惊动来的，也不和任何人招呼，迳自回房向李敏珊报信去了！
　　房里面，多事老人对唐剑宁沉痛地，埋怨地说道：‘唉！你怎么糊涂得一至如此！一年以前
　　，我在铁柱峰水濂洞中怎么对你告诫来着？唉！唉！………如今百残未除，你教咱们怎办！怎办
　　啊！’
　　他一味摇着头叹息！
　　唐剑宁僵立在那儿，闻言如芒刺在背，豆大的冷汗，从脸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这时，东方已渐渐露出曙光，眼见天色就要大萌。　　。
　　只见丘九渊冒冒失失地撞进房里来，向多事老人建议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只有赶快设法寻找补救之策！’
　　多事老人虽慌不乱，他胸有成竹地道：‘法子并非没有，只是在这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未必能……眼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说着，其余的人，也都纷纷拥进房来。
　　多事老人随即对众人说道：‘大家都辛苦一点，赶快分途去找一个人来！’
　　众人忙问是谁。多事老人立刻说道：‘此人医道之精，当世无出其右！当真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他就是数十年前享誉武林的“神医”漆庆生！唯有找到此人，还有一线希望！’
　　众人脸上立刻泛出一片欣然希冀之色，只问神医眼下在何处落脚。
　　多事老人一瞪眼，说道：‘要知道他在那里落脚，还要你们找个屁！此人长得一头……’
　　唐剑宁心中一直在矛盾，他委决不下他应不应该说出神医的秘居？直到众人都因为听到有此
　　一线希望而面现欣容时，不觉感动得掉下泪来，忙接口说道：‘我知道他在那里！’
　　众人立又一齐以惊喜的眼神投向唐剑宁！
　　多事老人骂道：‘该死的东西！，你既然知道他在那里，为什么不早说！’他唯恐唐剑宁认错
　　了人，误了大事，再叉问道：‘你怎么认识他的？’
　　唐剑宁没说什么，先从怀中掏出神医打发人送交的那封信和信物两件东西，交给多事老人。
　　多事老人接过信和信物，先看过信的内容，然后将信物及覆细看了一会，说道：‘信物和传说中的大致相像，但这是不是他的亲笔，我没见过，或者姬，洪两个老鬼他们见过也说不定。’他抬头望了唐剑宁一眼，问道：‘你是从那里得到这两样东西的？’

　　唐剑宁无奈，便把路过瘦小人如何传书，如何赴荒庙会见神医，神医如何领他人的下室，如
　　何出示地图，如何吞吞吐吐，经过一再好言相告，才说出囚禁李敏珊的房屋地点，以后按图索骥
　　，如何探到李敏珊。
　　他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
　　众人也不再追间，大家一齐反覆思索唐剑宁刚才所说的话，觉得并无破绽可疑之处，便精灵
　　如多事老人和丘九渊，也摸索不到一点要领。
　　突然！那边傅来叶可兰惊呼的声音，道：‘你们快来呀！不得了呀！’
　　那声音十分急促，而且饱含惊慌的语调在内！
　　众人猛吃一惊，立即不约而同，一齐抢扑到叶可兰和李敏珊合住的房里面去！
　　唐剑宁身法最快，也特别关心。他首先抢入房中，触眼处，赫然见李敏珊躺在床上，面如白
　　纸，口吐泡沬，两只杏眼微微张着，却已失去了平日的光彩。唐剑宁一见，不禁悲从中来，热泪
　　立时夺眶而出！
　　他刚拿眼色微询满面泪痕的叶可兰，叶可兰便哽咽说道：‘珊姊姊服了毒！’说时，又禁不
　　住饮泣起来。
　　这时，众人都已纷纷入内，耿直如林钱塘，葛宏骞，先前还只隐约猜到几分，此刻一见，也
　　立刻恍然大悟过来！
　　唐剑宁再也顾不得众人已经入房，蓦地扑到床前，执着李敏珊的左手，躬下身子，哽咽道：
　　‘姊姊，你何苦如此！你简直是在要你剑弟弟的命嘛！’话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房中众人见了，不觉齐掬同情之泪，尤其叶可兰，更是哭得和泪人儿一般！
　　这正应了一句俗话，叫做‘流泪眼观流泪眼’！
　　多事老人定一定心神，忽然大声吩咐道：‘丘九渊，你赶快叫起店家，命他领你一道去请个
　　医道高明的郎中来，林，葛两位即请去荒寺请神医即刻前来，叶姑娘，你马上到我房里去，其余
　　的人，也都好回房歇息去了！’
　　他一半是要问问叶可兰，李敏珊为何忽然出此下策，以便针对着劝慰和安排，另一方面好让
　　唐剑宁和李敏珊说几句体己话儿。因为他在年轻时节，也曾是身历其境过的风流人物！
　　果然！大伙儿都明了他的意思，立刻分头去讫，只剩下唐剑宁和李敏珊两人。
　　唐剑宁心里十分感激多事老人。他常常听说江湖人物所服的毒物，通常剧毒无比！因流着泪
　　笑道：‘姊姊！听剑弟弟的话，用内功把毒气逼住，莫让走入肺腑，郎中马上就来了，等你好了
　　，我还有许多事要和你商量哩！’
　　李敏珊不再害臊了。她伸出另一只玉手，紧紧握住唐剑宁的另一只手，白纸般的脸上，流露
　　出一片心安理得的容颜，轻笑道：‘什么我都知道，你不须再对我说这些话了！不是我一个女儿
　　家不知羞耻，当我第一眼见到你，心中便觉有着某种感觉，此后接触愈多，印象也愈深刻！不久
　　之后，我便……我便……’
　　她微带羞意地偷望了唐剑宁一眼，再又脉脉含情地低低说道：‘我心里已决定某一件大事情
　　了！眼下你我虽然马上就要双双死去，可是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在临死之前，
　　对他们说，咱们死后要合……合……’
　　她顿了一下，双手握得更紧，低沉而有力地说道：‘咱们能合葬在一起！’
　　唐剑宁听了，忽然一阵甜蜜蜜的滋味涌上心头，蓦地挣脱开手，搂住李敏珊的头便要亲嘴！
　　李敏珊用力把头偏开，怜爱地道：‘你不要亲近我，我的嘴里有毒！’
　　这时唐剑宁只觉周身血液贲张，又有了昨夜事前那种强烈需求，并无暇舆她说话，只顾用力
　　按住她的螓首，猛吻个不停，差点就把她窒息死了！
　　饶是她累得紧，乏得紧，并没极力反抗，只是含羞无言，而唐剑宁则因这一长吻，越发助长
　　了迫切的需求！
　　他要求重温昨夜的绮梦，引证前人的句子涎着脸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姊姊，来日无多，
　　你………’
　　李敏珊苍白的脸上，这时微微泛起一层薄薄红晕，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于是密锣紧
　　鼓，眼看好戏就要再度登场了！
　　蓦地，房门外响起‘嘭嘭’叩门的声音！
　　两人同吃一惊！唐剑宁只好极端败兴地打开房门，只见丘九渊领着一个学究模样的白发老人
　　步入房来。
　　老人抬眼望了一下唐剑宁，忽然注视不瞬，连说‘怪哉怪哉’！
　　丘九渊含笑相请，道：‘病人在这边床上躺着哩！’
　　白发郎中临去床前，还对唐剑宁看了又看！
　　当他转眸触到床上的李敏珊脸上时，不知是惊震于她的绝世风姿，还是别有发现，刚平静的
　　脸色，顿又露出惊容！
　　但这次只一现即收，马上去拿李敏珊的脉膊，又翻开眼皮看了，检视舌头过了，然后微微摇头，对丘九渊皱眉说道：‘道长，借个下处处方。’
　　丘九渊察颜辨容，逆知事态严重，领他去到另一间空房，说道：‘请稍待，容备文房四宝。’
　　说着，迳自寻找到多事老人，把刚才所见所闻，悄声说了，并请他过去与白发郎中细谈，自己去取纸笔墨砚。
　　片刻进房，见多事老人正与白发郎中在塞喧着，赶忙放下文房四宝，引见道：‘这位华老先生乃是病人的长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接着又为那姓南宫的白发郎中先生介绍过了。白发郎中先生拱手道：‘敢问刚才病人房中，有位翩翩美少年，他是华兄何人？舆病人又怎生的称呼？’

　　多事老人何等人物，闻弦歌而知雅意，略微一顿，马上笑道：‘他姓唐，也是老朽的晚辈，和病人有深厚的友谊。南宫兄有甚见教吗？’
　　南宫老人暗暗点头，说道：‘老汉斗胆请那位姓唐的小哥儿进房一叙，如何？’
　　多事老人满口答应，丘九渊已自动去请。
　　南宫老人乘机挥毫，拿了一道药方交给多事老人，并教赶快配制熬煮服用。
　　少时唐剑宁进入房中，丘九渊再为双方引见过了。
　　南宫老人教唐剑宁对面坐下，笑问：‘唐相公昨夜可有什么奇遇没有？’
　　‘昨夜’，‘奇遇’，这都是唐剑宁入耳心惊的名词，他尴尬地，避重就轻地讪讪轻问：‘
　　小可不知奇遇是指那一方面而言？’
　　南宫老人笑了笑，解释道：‘是老汉措词不当，难怪相公不好答覆。来！老汉先把把你的脉
　　息再说。’
　　他不等唐剑宁同意，隔着一张桌子，轻易地捉住唐剑宁左臂，随即三指搭上脉膊，用心把起
　　脉来。
　　多事老人和丘九渊双双纳罕，那见把脉不用‘手垫’的！
　　两脉把完，再翻开他两眼皮瞧了一番，然后笑道：‘相公休得见怪，老汉还要烦你对老汉吹
　　口气试试！’
　　唐剑宁怩忸了一下，隔着桌子，信口吹了口气。
　　南宫老人很快地对准唐剑宁吹出气来的部位伸手一抓，赶快放在鼻间嗅了又嗅，于是他笑了
　　，笑得那么得意，纵是叫化拾到黄金，也未必有这笑容！
　　他笑容方敛，忽又变为一脸严肃之色，正容间道：‘昨夜你可饮过什么茶或者酒类的东西没
　　有？’
　　唐剑宁一愕，回想了一下，道：‘小可昨夜曾饮了一盅极其味美的香茶，那还是一位武林前
　　辈的厚赐！’
　　南宫老人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倏忽之间，顿又恢复原来严肃之色，道：‘那就是了！请退
　　下，还有这位道长，也请退下！’
　　多事老人预感不妙，不安之色，未免形诸眉宇！
　　南宫老人见二人离房，便浅出深入地道：‘那位女侠服毒不深，不难一剂而愈。但其中另一
　　种病状舆这位唐小侠源出同流，老汉心余力拙！’
　　多事老人见他言语行动，并不像乡间庸医，于是故意刺激他道：‘南宫兄当世异人，何须露
　　尾藏头！小弟虽未习武，却忝为武林中人。他两个后生晚辈患了什么绝症，连南宫兄也竟束手！
　　南宫兄不屑动手也就罢了，难道连什么病名和引指一条明路也不屑一为？’
　　多事老人的眼光和推断力都不差，这位南宫老儿早年确是一个江湖道，只因曾发誓不再介入
　　江湖，才辗转求医。凭他数十年的精研苦学，医术虽已登堂入室，伹隔起死回生的境地，尚有一
　　段距离。听多事老人这么一激，便道：‘挟泰山以超北海，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华兄纵然智殊
　　诸葛，怎奈老汉无黄忠之将略何！两位少侠眼下所患的不是病症，而是受了一种药力的刺激。大
　　概过个三几天，容或有法可设！不过在这几天中，不怕你华兄见怪的话，两位少侠最好将之隔离
　　，至少也得随时有人居中监视他们的行动！’
　　略一提示，多事老人已明白大半。不觉动容问道：‘是否他们都吃了“春药”一类的东西了
　　？’
　　南宫老人频频点头道：‘华兄见地高明！’
　　多事老人试探地问：‘然则如何等三几天，便容或有法可设？难道今天便绝对不行吗？’
　　南宫老人说道：‘事不在我，何能为力！’
　　多事老人紧接着问道：‘在谁？’
　　南宫老人一正脸色，恭声回道：‘家师！’
　　多事老人一惊，，徒弟怕不有七八十岁了，师父居然尚健在人间！因间：‘令师大号可否见告　？有无绝对把握？’
　　南宫老人道：‘家师不愿示人姓名，恕难奉告。至于医治此病，可说十有八九！’
　　多事老人心存万一，再问：‘令师今在何处？’
　　南宫老人据实说道：‘外出办理琐事，方向不明，归期不定。’
　　事到此时，希望业已全失！，多事老人再要问时，南宫老人已起身告辞。多事老人因对方乃是武林人物，并没致酬，只亲自送出大门，拱手称谢而返。
　　来到李敏珊房门口，却好洪大凯从里面走出来，便邀他回到自己房里，准备把唐剑宁晚夜不幸事件相告，不料洪大凯已从丘九渊他们获悉一切，反而问道：‘目前你有何打算？’
　　多事老人双手一摊，道：‘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把漆庆生即时请……哦！你看这个！’说着，取出那封信和信物，问他信上的字迹，是否神医的手笔？
　　洪大凯瞧了一番，道：‘字迹不假，大概林，葛两人此番定能请来漆老儿无疑！’
　　多事老人长长吁了一口气，千斤的重石，立刻落下心田，单等两人好商到来·
　　这时，只见艾锟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信，道：‘百残和尚打发人送来的！’
　　洪大凯和多事老人同时眉梢聚愁，洪大凯接来一看，封面写着道：‘专送唐小侠亲启。’拆开看时，两人不觉面面相觑，半响做声不得！
　　洪大凯浓眉紧蹙，道：‘这就奇了！他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儿？’
　　多事老人‘哼’了一声，道：‘他们岂止知道咱们的住处，只怕连唐小子接近女色的事也知道了，不然，怎会在临去水濂洞中劫宝之前，还特别着人送这封信来，激唐小子前去！’
　　洪大凯沉吟道：‘那么，要不要将这事告诉剑宁呢？’
　　多事老人断然说道：‘不告诉他！’
　　话才说完，姬文央已一头闯进房来，进声说道：‘坏透了！糟透了！’
　　洪，华两人大吃一惊，忙问是什么事？
　　姬文央十分激动地说道：‘漆庆生请不来了！’
　　这是客栈中所有的人的唯一希望，姬文央一口道定请不来了，岂非糟糕透顶！多事老人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姬文央把他所见所闻，扼要地说了。
　　原来他晚夜向东奔驰两百里外，仍没发现可疑迹象，便原程赶回，谁知在距此五十里左右的
　　多事老人长长吁了一口气，千斤的重石，立刻落下心田，单等两人好商到来。
　　这时，只见艾锟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信，道：‘百残和尚打发人送来的！’
　　洪大凯和多事老人同时眉梢聚愁，洪大凯接来一看，封面写着道：‘专送唐小侠亲启。’拆开看时，两人不觉面面相觑，半响做声不得！
　　洪大凯浓眉紧蹙，道：‘这就奇了！他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儿？’
　　多事老人‘哼’了一声，道：‘他们岂止知道咱们的住处，只怕连唐小子接近女色的事也知道了，不然，怎会在临去水濂洞中劫宝之前，还特别着人送这封信来，激唐小子前去！’
　　洪大凯沉吟道：‘那么，要不要将这事告诉剑宁呢？’
　　多事老人断然说道：‘不告诉他！’
　　话才说完，姬文央已一头闯进房来，进声说道：‘坏透了！糟透了！’
　　洪，华两人大吃一惊，忙问是什么事？
　　姬文央十分激动地说道：‘漆庆生请不来了！’
　　这是客栈中所有的人的唯一希望，姬文央一口道定请不来了，岂非糟糕透顶！多事老人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姬文央把他所见所闻，扼要地说了。
　　原来他晚夜向东奔驰两百里外，仍没发现可疑迹象，便原程赶回，谁知在距此五十里左右的
　　地面，忽见有人伤在路边，经救起后问起究竟，才知此人叫郝大勇，当年曾受过神医漆庆生的好
　　处，昨夜教他送信给唐剑宁，约在九江城西四十五里处的荒寺相会，并有机密急事，不知如何走
　　漏了滑息，郝大勇被人擒住，单单搜走那封书信和药箱形状的信物，然后把他押往东方，弄伤丢
　　在那儿。
　　事情不问可知，郝大勇送的信件既被劫走，神医漆庆生的安全自然有了问题—于是他抛下郝
　　大勇飞步赶回。等回到客栈，听艾锟说起唐剑宁昨夜舆李敏珊的荒唐事件，林，葛两人依照唐剑
　　宁所说的地址去请神医前夹的话，反覆一推想，除了李，唐两个人为什么恰在昨夜演出这等风流
　　事件一点，无法推断外，一切一切，无疑是有人在利用漆庆生这封信件和信物安排的陷井，林钱
　　塘他们怎么请得神医前来！
　　洪，华两人一听，不觉凉了半截！
　　多事老人叹道：‘这是武林的劫运！上苍的安排！我不妨再告诉你两件事。’
　　于是他把南宫老人探出唐剑宁，李敏珊两人都已在不知不觉中服了春药，和刚才百残和尚手
　　发人送信来的事说了一遍。并且把原信也递了过去。
　　姬文央目射烕棱，朗声念道：‘字付唐剑宁小侠收阅。老衲今赴雁荡山铁柱峰水帘洞掘宝，
　　专候侠驾光临共享，以本月廿五日为期，逾期恕不再候！百残手书。九月二十日卯正。’
　　他念完之后，愤然道：‘一切陷井，都是这老秃贼一手布置的！’
　　多事老人正要说话，只听房门外面脚步之声甚急，随见林钱塘和葛宏骞两人进房，葛宏骞并交出手中一张字条，大声嚷道：‘咱们被百残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姬文央接过那张字条，只见上写：
　　‘真真假假假似真，
　　‘陷井单陷风流人；
　　‘若问神医何处去？
　　‘南北西东任你寻！’
　　‘任你寻！’
　　他看罢之后，愤怒填膺，随手把字纸揑成一团，往地上一甩，恁坚实的硬质泥土，纸团立即陷入地面两寸有余，具见他心头之愤，功力之深！
　　多事老人柔声劝道：‘你且慢生气，大家拿个主意才是正经b，”
　　姬文央变得粗暴地叫道：‘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大伙儿立刻动身，一齐向雁荡追去！’
　　他的叫嚷声把所有的人都吸引来了，只有两女和唐剑宁没来。
　　多事老人疑虑地问：‘大伙儿？唐小子呢？’
　　姬文央斩钉截铁地说道：‘乘他的功力尚在，除了留下你和叶姑娘照顾敏珊之外，其余的人
　　一概去！’
　　多事老人温和地问：‘假如在今晚四更以前追不上百残，或者是拚命追上了而又因此耗损了
　　过度的精力时，又怎办？’
　　姬文央毫不考虑地立刻接口说道：‘拚此残生，背城一战！’
　　洪大凯委婉说道：‘这个……’他顿了一下，再道：‘这也不失为绝望中的一个办法，不过
　　目前还不须如此。姬兄，你回房冷静一下，让咱们大伙商量商量！’
　　姬文央还没见到唐剑宁，闻言自顾寻找唐剑宁去了。
　　多事老人频频摇头道：‘我方寸已乱，谁有意见就提出来！’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有主张设法寻找神医的；有主张逼令南宫老人寻找他师父的；有主
　　张迳赴雁荡山一死战的；有主张…………。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只有丘九渊在埋头沉思，不发一语。
　　多事老人一指丘九渊，道：‘小杂毛，你素以多智见称，今番么三缄其口？’
　　丘九渊道：‘晚辈虽然想出一个似乎可用的法子，伹不知您的能耐如何？所以没敢开口！’
　　众人不觉大是惊诧，多事老人也是错愕不已，茫然问道：‘我？我手无缚鸡之力，有什么能
　　耐可言！’
　　丘九渊似乎胜利了，笑了笑，说道：‘晚辈主张连您也一齐连夜赶去水帘洞，在百残和尚未
　　到之先，仰仗您奇妙超人的经验与智慧，把里面的伏设，弄它个乱七八糟，先杜绝他的梦想，然
　　后………’
　　不等他说完，多事老人连跳带叫，笑嘻嘻地说：‘不是我老人家往自己脸上贴金！布置也许
　　还得花费点头脑，若说改它个乱七八糟，那简直不用吹灰之力！不过………’说到后来，他忽然
　　没有了笑容，代之而起的只是一脸疑虑之色！他迟疑了好久，才又说道：‘不过这么匆匆忙忙一
　　改，我将来自己想进去时，也要大费周章了！’
　　洪大凯立即向众宣布道：‘好，咱们就这么决定！此刻不过午末未初，由老夫同百步追魂即
　　时护送他去雁荡山，各位在三更以前，各尽己力去寻找神医。万一事有可为，便在二十五日以前
　　赶去雁荡！现在老夫把神医漆庆生的长相特征告诉大………’
　　这时，老远便听到姬文央大声叫道：‘好了，好了，有救了！剑宁有救了！’也许他过度兴
　　奋，竟然顿改他往日矜平之态，光阴往回里倒转几十年了！
　　他掀开门帘，才发现自己表现太以过火，敛起狂欢容颜，微微笑道：‘漆兄来了！’欢悦之
　　情，仍然洋溢脸上！
　　随着话声，门帘掀处，一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人和另一个年约六旬左右，鹑衣百结的
　　赤脚矮小老人先后进入房间里来！
　　多事老人忙迎上去，笑道：‘几十年不见，还是那老模样儿，到底懂得医道的人会保养！’
　　神医漆庆生笑道：‘会保养还不如会武功的好，今晨若非这位齐兄出手，我这条老命儿怕不
　　就断送在和平山庄人的手里了！’
　　众人忙一齐注望那个鹑衣百结的赤足矮老人，多事老人只啡快引见。
　　那赤足矮人倒十分爽直，他指着自己，朗声说道：‘我姓齐，叫五爹。各位就叫我齐五爹好了！’
　　众人一听，几乎异口同声惊道：‘啊！丐帮老大！’
　　众人又各自报出姓名，二自我介绍。
　　落坐，献茶毕。
　　多事老人面色庄严，开门见山道：‘漆老儿，就因你一封信和一件信物，把咱们吃过“百阳朱果”的唐剑宁害惨了！眼下大概还有七个时辰的寿命吧！这一切责任，应该全由你漆老儿肩承！’
　　漆庆生还没答言，齐五爹忽然站起身子惊问道：‘你说的可是我唐兄弟？他受了伤了？’
　　多事老人一怔之后，随郎答道：‘不错，正是昨天与百残贼秃动手的唐小子！他不是受伤，但只有六七个时辰的寿命却是千真万确！为什么？你问他好了！’说时，指了指神医漆庆生。
　　神医脸上变颜变色，站起身子来道：‘华老儿，你想放刁是不是？’
　　洪大凯从旁打圆场，笑道：‘漆兄还不知道他的毛病！以你漆兄的手段，还不是举手之劳！’
　　漆庆生脸上胀得红红的，认真道：‘别的伤病还可，“百阳朱果”乃是纯阳之物，一旦触了
　　忌，我漆庆生手段再高明，也医不了呀！’
　　众人见他说得认真，决不是玩笑，这才一齐紧张起来，把刚才那份喜悦心情，一扫而光，只
　　有面面相觑的份儿！
　　齐五爹见了，霍地走到神医面前，屈右膝求道：‘漆神医！漆菩萨！请你看在老夫的份上，
　　救我唐兄弟一命吧！’言语恳切，神情凄惋，众人见了，无不潸然泣下！
　　神医一见齐五爹屈右膝跪在面前，也慌忙双膝跪倒，双手扶住齐五爹，落泪道：‘非是漆某
　　不肯出力，怎奈没有把握嘛！万一有个………’
　　齐五爹接口说道：‘本帮帮规：本帮弟子除对父母师尊外，如有向外人屈两双膝的，便要削
　　断四肢！不论怎样，求你死马当作活马医，你若再不答应，我只有再屈左………’
　　神医生怕他屈下另一只膝盖，不等他说完，立即满口应承道：‘好好好！我答应就是！先站
　　起来再商量！’
　　于是，双双站了起来。
　　齐五爹破涕为笑，道：‘齐某久仰大名，只要神医肯劳贵手，我唐兄弟一命，定能拾回！万
　　一不幸，咱们也只有尽人事而听天命！时间无多，马上就劳驾动手好了！’因扬目问道：‘我那
　　唐兄弟人呢？在那儿？’关注怜爱之情，充满眉宇，看得众人莫不感动！
　　丘九渊自告奋勇，说声‘我去叫他’，便要出房。
　　神医连忙出声止住了。
　　他知道多事老人最难招惹，特别对多事老人拱手陪笑道：‘不是我漆某人只知救命大思，不
　　重友谊，实在此事甚感辣手，便眼下我也未必………’
　　多事老人厉声接暍道：‘你说话不上算？’
　　神医连忙摇着双手，道：‘我刚才是打算说：“便眼下我也未必医治得好”！’
　　多事老人立郎冷笑道：‘那你还是不打算不医了？或者纵然肯医，也只敷衍了事？’词锋咄
　　咄逼人，使神医简直喘不过气来！
　　神医一听，不觉勃然变色，厉暍道：‘休说医者有割股之心；你这么说法，把我漆庆生当如
　　何人了！’说时词色俱张，显然已经心生怒意！
　　洪大凯和齐五爹正要出声婉劝，却见多事老人忽然以手掩口，噗嗤一笑，道：‘遣将不如激
　　将，到底姓华的胜利了！’
　　说得众人不禁哑然失笑，却又不便笑出声来，顷刻间，个个都变成掩口葫芦了！
　　这么一来，只逗得神医啼笑皆非，十分尴尬！
　　多事老人见状，再又趋前兜胸一揖，道：‘小弟适才多右冒犯，望乞漆兄恕罪，并请即刻动
　　手医治！’
　　他就有这等狠处，提得起，放得下，硬也来得，软也来得！
　　神医也不觉一笑释怀。
　　房中又充满了和谐气氛………
　　多事老人不愿久久耽延，首先说道：‘好啦！我罪也陪了，也该动手了！’
　　神医忙摇头叹道：‘华兄，你不知道这里面有极大极大的困难！那“百阳朱果”虽是极阳之
　　物，乃是从那最阴的地心塞泉里面长成的！………’
　　多事老人心中暗骂道：‘这个也还要你讲，我还教过唐小子哩！’可是不愿打岔，继续听神
　　医说道：‘一旦让人吃了，这一阴一阳两种力量，便自然在人体内相吸相斥，产生一种惊人的力
　　量！所以服用之后，只须短短时日，功力几可抵别人勤修五六十年。如果是天赋资质特佳的人，
　　甚且倍之！
　　‘但是这一股经过相吸相斥所产生的古怪力量，必须经常相吸相斥，生生不息，才能永恒不
　　衰，设如去其一端，也就是说走失了阴力或阳力，其存留在人体内的阳力或阴力，便会单方面滋
　　长，乃至不可收拾！傅言中说，不能接近女色，否则便会在十二个时辰以内丧命，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里要补充说明的，男人吃了百阳朱果，固然不能接近女色，反之，若是女人吃了，
　　也同样的不能舆男性接触！……’
　　多事老人甚感不耐，急巴巴地插口说道：‘又没人和你琢磨这些，你尽讲它干什！你只说眼
　　下该怎么着手治疗？’
　　神医一摊双手，道：‘所以，我不得不从根本上说起！唐小侠是男人，他既犯了这种大忌，
　　眼下他体内的阳力，已被强大的阴力同化了。要想医治，就得及时从补充他体内的阳力着手！’
　　齐五爹眸子里闪出十分希冀的眼神，祈企地问道：‘要怎么个补充法呢？’
　　神医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就困难了！’
　　多事老人急得不得了，没好气地冲口说道：‘只很困难，并不是完全没法子吧！’
　　神医现出一脸委屈神情，道：‘你这是何苦嘛，华兄！事情得慢慢的来，再急也不在这一点
　　点时光！’
　　齐五爹忙又打着圜转，道：‘你且说说有些什么困难。’
　　神医正色说道：‘这需要牺牲一个男人，而且这人选非常难找！’
　　众人一听，不觉脸上变色！
　　神医继续说道：‘第一，这个男人要具纯阳之体，从没近过女色。第二，这人要有忠诚的牺
　　牲心，绝对不能勉强。第三，这人要练过武功，而且还………’
　　不等他把话说完，齐五爹突然站起身子，跑到神医跟前弯起腰，指着自己的鼻尖，极度兴奋
　　地道：‘就我就行！我也都合格，我情愿为我唐兄弟衷诚牺牲！’这份挚诚的友谊，把大家招惹
　　得心酸鼻塞，感动不已！
　　却见神医面色凝重，连连摇头说道：‘不行！不行！’
　　齐五爹隐含怒意，厉声问道：‘我是那一条不行？’
　　神医立刻改变笑容，忙道：‘我话还没说完嘛！你自问有多少年功力？’
　　齐五爹欣然说道：‘别看我外表只像六十左右的人，其实我已经快八十岁了！我从九岁就开
　　始学习内功，少说也有六十多年的功力！这还不行？’
　　神医微笑问道：‘你估计一下，唐小侠在服用百阳朱果之后，增长了多少年功力？’
　　齐五爹一愕，呐呐说道：‘这个………’
　　神医接说道：‘你不消这个那个的！唐小侠目前的功力已经胜过百残和尚了，百残和尚又有
　　多少年功力？’
　　齐五爹哑口无言，众人也都面面相觑！
　　顷刻间，房中又陷入严肃气氛之中…………
　　突然—
　　齐五爹大声说道：‘纵然我功力不及他那么深厚有个，有六七十年的功力，多少总可以作点
　　小用吧！’
　　神医懒懒说道：‘小用有什么用！至多维持个三年两载！’
　　齐五爹大喜道：‘有三年两载还说什么，便三月两月，我也乐意牺牲！该怎么动手就快动手
　　吧！’
　　众人都自觉不具备这三个条件，眼见齐五爹就要为唐剑宁而牺牲性命，不觉油然兴起一股敬意，纷纷把眼光投向他！
　　只见神医缓缓站起身子，不断踱着方步，在房里走来走去。
　　众人知道他在筹思如何动手治疗，却不料他突然面向屋顶，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受人涓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随又面向众人说道：‘那位辛苦一趟，替老朽把小徒找来！’
　　丘九渊欣然愿往。
　　神医立刻写了张纸条，教他按地址去找，快去快回。
　　丘九渊接过一看，大惊道：‘竟会是他？’多事老人凑过来看了，也接口说道：‘原来他就是你的门人！不知要找他干什么？’
　　神医挥走了丘九渊，然后颓然说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他才是最适当的人选！’
　　齐五爹一惊，忙道：‘他与我唐弟无一面之缘，无端牺牲他的生命干什么，还是牺牲我吧！’
　　神医笑道：‘你错了！所谓牺牲，并不是牺牲性命，而是牺牲功力。何况小徒此举一举两得，干吗一定要牺牲你的功力，使丐帮一帮蒙受损失！’
　　齐五爹忽然记起神医刚才说的‘涌泉相报’的话，忙又说道：‘
　　神医忙笑着解释道：‘不是不是，你千万别误会了！此刻纵然牺牲你几十年的功力，不是饮
　　水止渴；而小徒却因此可以完全继承我平生所学，岂非一举两得！’
　　齐五爹疑虑不定，道：‘他会有这多年功力？’
　　神医笑道：‘他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七岁了！武功虽然不高，内力修为，却已超过百年！等会
　　你见了就就………’
　　只听房外有人接口笑道：‘您又往弟子脸上贴金了！’
　　话声未歇，一个学究模样的白发老人已随在丘九渊身后进入房中。
　　多事老人一见，果然是晨间请来的那位郎中先生——南宫老人，忙上前和他招呼，并要代大
　　家引见。
　　神医制止道：‘时光不多，快请唐小侠来吧！’因笑对南宫老人道：‘咱们师徒往年闲聊的
　　事，如今真碰上了！没话说，你我都应履行诺言！’
　　南宫老人也笑道：‘这正是弟子的素愿！’
　　谈论间，唐剑宁已掀帘入室。
　　神医立刻向众人说道：‘治疗马上开始，诸位都请回避一下！’
　　众人无奈，只好退出房去。
　　神医的医术果然不凡！不过个多时辰，就见他一人走出房来，向守候在房外的众人笑道：‘
　　幸不辱命。明天清晨以前，包管还各位一个生龙活虎的唐小侠！眼下各位还是不要惊动病人的好
　　。’
　　姬文央和洪大凯一齐笑讲道：‘一事不烦二主，还有位朋友，也想劳驾给看一下。’
　　神医笑道：‘好好好！还有第三位没有？要就一口气说出来，免得看了一个再一个。’
　　说着，一齐去看常公佞的病去了。
　　X　　X　　X
　　一条通往雁荡山的崎岖小径上，正有十多个人在疾驰着。
　　其中老少男女都有，并还有个让人背着跑路的！
　　他们这一行，计有：百步迫魂姬文央，烕震九洲洪大凯，神州一煞常公佞，丐帮老大齐五爹，出水云龙艾锟，唠山一鹤林钱塘，漠南金砂门掌门葛宏骞，武当少年高手丘九渊，大难未死的唐剑宁，女侠飘零仙子李敏珊和追魂俏罗利叶可兰，以及另一个教别人背起跑路的多事老人。

　　二十四日的日落时分，一行十二人，业已抵达雁荡山的山脚下，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化整为零，分成四组，在四个村子里的民家借宿。
　　一夜无话。
　　次日午牌时分，原班人马，又聚零为整，浩浩荡荡，一路向铁柱峰进发。
　　一切和昨天相同，唯一不同的，就是唐剑宁也教人背着走，面容也改了样。
　　他五官虽仍端正适中，脸色却变得黄腊腊的，不但失去往日的清辉，简直就像久病初愈似的
　　，两只无神少光的眸子，一眼便能瞧出那是失去功力的特别标志。
　　他之所以改扮成这个样子，是经过大家集议，然后借助人工的易容术和他本身潜厚的功力所
　　达成的。其原因，则是怕百残和尚见唐剑宁仍然英气勃勃，预谋漏网！换句话说，他们此行，是
　　必欲消除百残和尚和所有一干败类而后甘！
　　九月季节，偏了西的太阳，覆射在人体上，仍然有其夏日的余烕。
　　再走一程，那块高与人济，上面镌有‘铁柱峰’三个大字的石牌已呈现在眼前。
　　这一行人中，除了三两人之外，其余多是旧地重游。
　　葛宏骞独自走到石牌前面，用手抚摸着去年他以‘血印掌’力劈出一角的缺痕，兴起无限的
　　感慨，喟然叹道：‘想俺葛宏骞去年初登这铁柱峰的时候，心志是何等高傲！气概是何等的豪放
　　！如今啊！如今…………’
　　他忽然变得十分伤感地低低说道：‘如今只合替别人牵马坠蹬了！’
　　羡与妒，是人们与生俱来的天性，葛宏骞眼看别人进境神速，声誉鹊起，他非圣人，岂独能
　　例外！
　　这时，三不知林钱塘在他后面轻轻拍着他的肩头，道：‘葛兄，你怎么也学得跟女人般的多
　　愁善感起来！我辈闯荡江湖，志在济困扶危，仗剑行侠，什么名呀利的，岂值得你我去计较它！
　　‘振作点，老兄—等会多奋神勇，多杀几个江湖败类，别人批评咱们，远比武功超凡人圣的
　　百残和尚一流的人要好得多了！’
　　一席话，把葛宏骞激励得满面通红，他蓦地侧过身子，紧握林钱塘的右手，连连摇撼说：‘你说的对！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走！咱们快追上去！’猛回身，只见众人就席地坐在附近揪着他，个个脸上现出善意的微笑。

　　多事老人拍手大笑道：‘对！两个都对！一个肯说，一个肯………。
　　他话没说完，就听丘九渊叫道：‘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向天际望时，三道红、黄、绿色的火焰，正向北面峰头急射而去！
　　唐剑宁大惊，道：‘那边不正是进入石室的水帘瀑布的方向吗？’
　　齐五爹接口说道：‘我认得这是他们和平山庄的火焰信号！’
　　叶可兰吃惊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洪大凯笑道：‘还等现在！咱们刚一登山，他们就知道了！你们先头不见有个年纪轻轻的樵子，一眼瞧见咱们，就背起半担柴走了！’
　　一干年轻的小伙子们，不禁暗自心折。姜，究竟还是老的辣！
　　百步追魂姬文央站起身子，道：‘咱们也好走了！’又特别叮嘱唐剑宁道：‘不等到与百残交手的时候，不准你露出本身的功力！’
　　唐剑宁诺诺连声。
　　这儿距离飞瀑流泉的石室洞口，大概还有五里左右的路程。于是他们每个人都可行走得很慢
　　，就跟踏春赏景差不多。
　　这是故意做给百残和尚的暗椿们看的，好教传报百残，让他暂时宽心。
　　指顾言笑间，早是耳闻水声冲激，目睹天河倒悬了！
　　各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仍然向前面闲散地走去。
　　这时飞瀑后面，施施然转出十多个来人——
　　当先一人是个和尚，他身穿一袭青布僧衣，面如醉酒，颔下白须随风飘起，远远望去，俨然神仙中人。
　　他，就是面善心恶，作孽多端的天竺第一高手百残和尚！
　　在十多个人的簇拥下，和尚在飞泉前面两丈光景的地方停下来，后面的十多个人，很快地排成雁形的形状。
　　姬文央一行也在和尚当面丈多处站定。
　　和尚面露浅笑，揪着面有病容的唐剑宁含十说道：‘唐小施主果然信人，老衲十分敬佩！’言外之意，是讽笑他敢以带病之身，前来送死！
　　姬文央代答道：‘大师柬召，岂敢方命！’
　　百残和尚把脸一沉，道：‘那个和你说话来着！’随又对唐剑宁笑道：‘唐小施主此番前来
　　雁荡，定是…………’
　　话未说了，只听姬文央大声暍道：‘百残，老夫敬你年长几岁，才赏你脸面，你敢凌辱老夫
　　！’
　　百残和尚不再作假了，他面露狞笑，道：‘凌辱你！光是凌辱你，那是你的运道，嘿嘿，我
　　要凌迟你！’他把‘迟’字说得特别响亮！
　　唐剑宁这时忽然越众上前，指着百残和尚，大声道：‘你不要以为我这一病就永远不好，你
　　有种，咱们在半年之后好好打一场，看是谁胜谁败！’
　　他虽是大声暍叫，却不敢运用内力，只把本来的嗓音提到最高度，那是怕被百残识破他内力
　　已经恢复。
　　百残见了，心中越发得意，当下嘿嘿一笑，道：‘半年，，谁奈性等你半年！要就马上打，否
　　则，嘿嘿，你还能活半年呀！’
　　唐剑宁怒道：‘你怎料到我不能活到半年？’
　　百残和尚仰天打了个哈哈，大笑道：‘还梦想半年哩，连半个时辰只怕也活不成了！’他当
　　然是说马上就要下唐剑宁的毒手了！
　　这等得意嚣张的狂语，不觉激发了唐剑宁的少年气性，他剑眉猛挑，倏又想起姬文央叮嘱的
　　话来，便又强忍怒火，正要再应付几句，冷不防齐五爹蓦地一纵而出，大喝道：‘什么了不起的
　　秃驴，也接你五爹几招试试！’
　　说完，起手一掌，竟向百残劈去h，
　　忽然斜刺里一道劲风袭来，正好挡住他这一掌！
　　随着这道劲风，雁行行列中跃出一个六旬左右的瘦和尚来！他走近齐五爹面前，哂笑道：‘
　　丐帮你为尊，峨嵋我居长，彼此身份一样，让费青峰陪你走几招！’
　　齐五爹见是峨嵋掌门，也自打起精神，道：‘不要说废话了，今天的事，胜者为雄。看招！’
　　说完，一个虎扑直冲上前，右腕翻起，立掌如刀，猛向费青峰左肩砍去！
　　费青峰口里说声‘来得好’，左肩微倾，跨右脚，‘卞庄刺虎’，右手骈指如铁，反向齐五
　　爹胸腹之间点去！
　　行家看门道，双方才换一招，各人心里有数：武功相差无几，攻防之间，出手都极谨慎，不
　　敢走险幸进！
　　两人再度交上手，全都战战兢兢，你来我往，顷刻换了近二十招！
　　葛宏骞在铁柱峰前受了林钱塘的激励，这时忍不住跑下场子，大叫道：‘那个有胆的来会会
　　葛某！’
　　对方雁行行列里立时走出一个五旬上下，身着绸质长衫，中等身材，广颡阔腮，却又双目内
　　陷的灰发人来！
　　李敏珊吃惊道：‘葛掌门决不是他的对手！’她并没对任何人说，只是惊极而说的。
　　叶可兰急问：‘他是谁？’
　　多事老人抢着说道：‘苏望山！’
　　洪大凯一听，立刻纵到斗场，向苏望山说道：‘咱们还是老的对老的好了！’
　　苏望山道：‘也好！’
　　葛宏骞大叫道：‘还有谁敢接我葛宏骞几招！’
　　只听一人应道：‘小和尚来陪你玩玩。’
　　众人大都认得他是少林寺的少年高手，法号智能，他年纪虽轻，却得了乃师了静禅师的真傅，而且也有了七八成火候，可说是当今少年高手中的佼佼者。
　　葛宏骞一皱眉头，道：‘智能老弟，阵前相见，咱们的私交就撇开了啊！’
　　这时，林钱塘忽然跑到李敏珊跟前耳语了几句，李敏珊一下纵出来，笑道：‘葛大侠，你们既有私交，让我来对付他！’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顷刻闻，多事老人身边只剩下艾锟和叶可兰两人，其余的都已下场厮杀，唯独姬文央在聚精会神，看苏望山和洪大凯交手！
　　多事老人不觉有些心慌，忙叫：‘艾小子，你过来！’
　　艾锟正目注全场，看场中每一对的战况，闻说忙走过来，问道：‘叫我？’
　　多事老人骂道：‘不叫你叫魂—来！你就坐在我老人家身边，告诉我他们打得怎样？免得我老人家干着急！’
　　艾锟心道：‘你那里是要我报导战况！你是死要面子，怕我也跑掉！’但不敢顶撞，真的就在他身旁坐下，一个一个的告诉他。
　　叶可兰这时也凑过来，指指点点地加以补充道：‘都好，我就耽心洪老前辈接不下那个什么苏望山！’
　　多事老人道：‘你不见姬老鬼就站在他们旁边吗？怕什么！’
　　一语未了，陡见姬文央急纵上前，从侧面向苏望山打出一掌！
　　苏望山赶紧一闪，讽笑道：‘好个自命正道之士！’
　　唐剑宁重重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百残和尚斜斜睇了他一眼，道：‘你不是来分享宝物吗？咱们也该较量较量了！’
　　唐剑宁剑眉双挑，道：‘你当真要逼我出手！’声音不大，伹每个人都听得非常清晰，这是他在暗地知会自己同来的一批人，他马上就要和百残和尚动手了！
　　百残和尚一听，身子当场剧震了一下！他想：‘我那晚亲眼见他和李敏珊那丫头在荒郊鹣鹣牒牒，今天居然没死，而且仿佛功力也没失去，百阳朱果的傅说难道不真？………’他想到这里，不觉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勉强笑道：‘既来宝山，岂可空手而回！’

　　唐剑宁偷扫全场一眼，自己这边的人几乎全都占着上风，多事老人也有人在旁护卫，认为时机已熟。霍地目射威棱，大声叫道：‘好！我一定奉陪到底，只看你能维持几招！’
　　说着，右臂一圈一扬，迅即打出一掌！
　　这一掌不但是以‘万流归宗l的纯真功夫发出的，而且又用了十成功力，劲道之强，之猛，当世无舆伦比！
　　百残和尚行家之中的行家，一见袭来的劲风，竟是点点滴滴，漩回而来，猜出定是‘万流归宗’的功力！他上当不止一次，自知决然接架不住，慌忙向后暴退，迟到飞瀑流泉边缘，估计总有两三丈远！
　　这简直开了暴退的新纪元，一退竟然如是之远！
　　唐剑宁今番已受命务必诛此败类元凶，那肯放松！身形急幌，跟上去再又一掌！
　　百残和尚如惊弓之鸟，一听左侧有风飒然，忙不迭向右电射，恰好掠过姬文央身旁，姬文央锦上添花，顺手又赏了他一掌！
　　他功力深厚，颇不介意姬文央的这一击之力，随手一挥，反把姬文央震得摇摇幌幌，马步浮动！
　　姬文央骇然惊震，这贼秃的功力，竟然如许深厚！
　　唐剑宁见了，在后面大叫道：‘百残和尚，你算是响铛铛的人物字号，怎么一打就跑！不成
　　你会跑我就奈何不了你！’
　　百残和尚闻言一怔！就只这一怔之间，他已另有算计…………
　　他凶霸霸地暍道：‘你有胆就追过来试试！’
　　唐剑宁不觉犹疑不定，站住没动！
　　多事老人从旁大叫道：‘小子，你怎么不打他了！怕！’
　　一句话激起唐剑宁的豪气，不顾一切，猛一错步，直扑百残和尚！
　　此际两人都在斗场外缘，相距约莫有十五六丈！
　　百残和尚胸有成竹，尽管唐剑宁已急纵过来，他仍屹立不动，直等唐剑宁相距只有两三丈的时候，才突然回身向门场中央无人打斗之处猛扑！
　　唐剑宁自然不肯放松，于是两人便一追一逐，在门场之中捉起迷藏来了！
　　若论百残和尚的身法，并不输给唐剑宁，甚且还稍稍过之，只因他别有打算，所以并没使出全力逃避，伹每当唐剑宁发掌追击的时候，他恰能堪堪避开！
　　接连几次都是如此，不觉逗起唐剑宁的怒火，左一掌，右一掌地连续打出！
　　百残和尚心头暗喜，霍地把方向一变，专于拣那些功力较弱，像林钱塘，葛宏骞之流的人的身边乱闯，而且还不时顺势攻击他们！
　　这么一来，唐剑宁历次所发出的‘万流归宗’真力，和百残和尚不时打出的掌力，登时激荡
　　全场！
　　但受池鱼之殃的，并非单是某一方面的人，因此，顷刻之间，斗场之中，不分敌我，全都停止交手，专为闪让这烕猛而奇特的万流归宗的真力而乱成一片了！
　　这倒是出乎唐剑宁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面对这等乱糟糟的情形，不觉犹豫了，困惑了！追呢？还是不追？
　　正迟疑间，蓦见百残和尚猛然一掠身形，迳向瀑布飞泉中射去！
　　身法之快，快逾陨星，便唐剑宁也看得骇然心惊！
　　怔得一怔，连忙拔脚追去！
　　只听丘九渊的声音在后面大叫‘唐兄弟’，于是停步回头，问右什么事。
　　丘九渊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唐剑宁频频点头，随即穿入飞泉里面去了！
　　多事老人衡量一下眼前情形，忽然以指挥者的姿态发号施令道：‘姬老鬼，洪老鬼以及一干小子都听着：元凶已逃，良机难再！留下来的这干牛鬼神蛇，大家看着办，该杀的杀，该擒的擒！对付他们这些败类，不必顾虑什么江湖道义，只莫教有一个漏网就行！’

　　林钱塘也大声附和道：‘对！诛恶就是行善！咱们动手吧！’
　　一时间，场中又到处幻起刀光剑影，拳风掌影！
　　艾锟这时忽地急跃进场，望那正和少林年轻高手智能和尚酣斗正烈的李敏珊说道：‘李姑娘
　　，多事老前辈有事请你去一趟，把他交给我吧！’
　　李敏珊信以为真，卖个破绽，跃出圈子。
　　艾锟一上手，就是几记猛攻，攻势之猛，大出智能小和尚意料之外！
　　他眼角偷扫李敏珊业已离开，近处又没旁人，忙低声说道：‘智能老弟，你怎么也来淌这淌
　　浑水，陪着玉石俱焚！’
　　小和尚明知自己不对，但他不愿辱及师门，咬牙道：‘我只晓得奉命行事，不知其他！’
　　艾锟深表同情，问道：‘你是和你师叔铁龙和尚一块儿来的？’
　　小和尚没答腔，只‘嗯’了一声。
　　艾锟点醒他道：‘你我上次一见如故，我深切了解你的处境。你是个聪明人，铁龙和尚所作
　　所为，你师父不知道，难道你也不清楚！你们少林寺的大好清誉，就断送在他一人手里了！’
　　小和尚心思动了！说道：‘我师父教我听师叔的话嘛！’
　　艾锟焦急道：‘那是你师父终年不下山，不知道铁龙和尚胡作非为的情形呀！我看这样好！
　　哦！你师叔呢？怎么没见？’
　　小和尚答道：‘在里面石室。’
　　艾锟想了想，再道：‘等会我们设法把他生擒，交给你师父，揭破他的行径，你么？………
　　我放你走，将来你只说你突围跑掉的！’
　　小和尚本性善良，意犹不忍，艾锟又再三劝导，于是一个跑，一个追，越追越远，终至消失
　　不见！
　　回头再说李敏珊回到多事老人身旁，正要问有什么事情，只见丘九渊跑过来，望多事老人笑
　　嘻嘻地说道：‘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这就只等您大显身手了！’
　　多事老人一愕，旋即恍然！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总放不过我老人家，总会想法子教我
　　老人家费心事，动脑筋！走吧！’他站起来之后，又边走边问道：‘唐小于这会跑到洞里面去干
　　什么？’
　　丘九渊也一边走，一边笑回：‘是晚辈知道只有您才有这等高深莫测的能耐，也才斗胆教唐
　　兄弟去把守在要路口上，防止百残和尚冲出来，以便您去施展手段！’
　　多事老人十分得意，笑道：‘你是见咱们手边没宝藏图进不进去，干脆破坏原有的阵式，也
　　让他们一辈子也跑不出来，对不对？’
　　丘九渊话笑道：‘晚辈的心思，那次瞒过了您的！’
　　多事老人益发乐不可支，笑叱道：‘好小子，你再会拍，我老人家无一技之长，也没一点活
　　儿赏你呀！’
　　丘九渊乘机笑道：‘您的五行八卦，就好比神医的医术，谁能比拟！’
　　多事老人被捧得浑淘淘的，大笑道：‘好！你娃子竟动起这门子脑筋来了！你如果肯还俗，
　　我老人家就傅你一手！’
　　丘九渊立刻满口答应还俗。
　　穿过飞泉，只见唐剑宁正在替别人推宫过穴，不觉大讶！走进去一看，那人竟是遍寻不着的
　　铁广！
　　等唐剑宁行功过后，立即问起，才知道铁广是想仗着懂一点八卦五行，入洞寻取武学秘诀，
　　学成之后找唐剑宁雪生擒之恨，才用脚解开神州一煞的穴道，再由常公佞代他活开穴道，双双逃
　　走。
　　等他进入飞泉，恰好碰到百残和尚他们也来到这里，只好藏藏躲躲，不料在今晨被百残和尚
　　遇上，一言不合，便被打伤在这儿。
　　这些全是铁广在感动之余，亲口对唐剑宁说明，再由唐剑宁转述的。
　　丘九渊感慨不已，喃喃自语道：‘想不到他平时聪明得紧，临事却如此糊涂！一念之差，竟有如许差异！’
　　多事老人教唐剑宁领着在洞中四处观察，并频频询问前番两人进入石室所动过的机扭情形，
　　踱着方步，反覆推敲！
　　渐渐地——
　　门场中的杀伐声，低落了，静止了。
　　人们纷纷进入飞泉了！
　　然而多事老人仍在一志凝神地搜索枯肠…………
　　蓦地——
　　他猛一击掌，连声欢叫道：‘就这么办！就是这么办！’
　　他抬眼见众人都已来到，讶然问道：‘那些鬼崽子们呢？’
　　众人齐声答道：‘都打发了！’
　　艾锟最后说：‘只有智能跑掉了！’
　　多事老人立刻爬上一块巨石上面，居高临下，手指脚划，这口沬横飞，指挥众人搬移那，忙
　　个不停！
　　片刻之后，他再一击掌。。
　　‘好了！任他百残贼秃是鲁班复生，也只好永远困在里面逞能了！’
　　众人大喜过望，登时齐声欢呼，踏上归途。
　　丘九渊心思细察，暗中一查伙伴，单单短少三人！心灵一动，并不知会别人，偷偷回到飞泉
　　，蹑手蹑脚穿过瀑布，只听里面唐剑宁的声音在笑道：‘离雁从兹入围。’
　　接着又听李敏珊低念道：‘孤星此后合序！’
　　两人的声音都十分柔和，十分甜蜜！
　　丘九渊心神不觉一荡，奇道：‘还有一位呢？怎么没听她说话？’想念间，再又更进一层，触眼处，只见唐剑宁和李敏珊正倚偎在一块巨石上面，巨石背后，却闪出几颗清澈的莹光！
　　丘九渊看得分明，那闪烁着的几颗清澈莹光，正是躲在他们身后的叶可兰的莹莹热泪！
　　他记起他和唐剑宁由潜山下院出来，途经皖山山脉，夜遇叶可兰的种种情形，忙偷偷去到外面，烧起枯枝，利用那未曾烧透的焦黑余枝，掏出一张白纸，信手写道：
　　‘饱人那知饿人饥，饿人但愿获沥余！
　　‘皖山夜景应犹在，不识檀郎记也无！’
　　匆匆写毕，拾块石子包好，再又溜进飞泉，一扬手，只听‘吧’地一响，石子已落下地面。
　　他侧耳细听，许久许久，只听唐剑宁轻轻叫道：‘兰…兰……’
　　李敏珊忙接口笑唤道：‘兰妹，你不介意吧！咱们来个娥皇女英，共事虞舜如何？’
　　丘九渊大喜，不等叶可兰答话，忽然放声大笑！，
　　唐剑宁急叫：‘丘兄！丘兄！’
　　只听远处有人笑道：‘莫慌！等我把这几根杂毛剃了，再来喝你们三个人几杯喜酒！’
　　声音越飘越远，终至消失不闻…………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