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芦野侠踪


一、灵山喋血

　　天黑得像墨一样，虽然看不见，但可知满天浓厚的乌云定然层层密布。
　　偶尔一两阵骤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阵阵电光更替这可怖的夜加了几分恐怖的气氛。
　　庐山——那奇绝天下的胜景被笼罩在愁云惨雾下，只阵阵电光下，才隐隐看到那飞瀑腾空的奇景。
　　忽然——一条人影从黑暗中纵起，在光滑的绝壁上一藉势，又腾起四五丈，一折身形，轻飘飘地落在绝峰上。那人影落地后毫不迟疑，立即向左面飞奔过去。
　　那泥泞滑足的地面，竟连一滴泥水都未溅起，在常人看来，只是一条模糊的黑线滚向黑暗。半盏茶时光后，山下又是五条黑影接踵而上，几人略事商讨后就向四面分开，展开包围的形势。
　　夜——仍旧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那偶尔的雷雨声。
　　突然——一声长啸划破宁静的气氛，在群山众谷中回向不绝，足以证明那发声者的内功不凡。
　　霎时——那先前分散各方的人都向啸声发出之处飞奔过去，显然是自己伙伴已有了发现。
　　这四人几乎是同时翻出了那小丘，极目前眺，借着电光，果然瞧见前面一人正以上乘轻功疾驰，四人不约而同地展开轻功如飞赶去。
　　一会儿就追到一片树林前，四人毫不犹疑地欺身而入，只觉林中密荫掩天，较林外尤暗，虽然都练得上乘夜眼，亦觉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情形下最是危险，稍一出声就易为人暗算，四人耐性摸索，却始终不见那发现敌踪的伙伴。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四人摸索着，忽然感到一阵清凉，豆大的雨滴落在身上，直觉告诉他们已摸出了密林。
　　四人正愕然不知应向哪一面走的时候，突然一声暴吼，夹着一声气流相撞的巨向发自东边。
　　四人扭头一看，虽然黑得一无可见，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伙伴已与敌人交了手。
　　凭经验那暴吼声就在自己近旁不足十尺，但却无法上前助战，只好闷声不响。
　　一道电光闪烁，照得林前白昼一般，四人见左前五步处，自己的伙伴振起长袖像一只大鹏般扑向对方——
　　一个膀阔体高的大汉，背后背负着一个布包，手持长剑，凝神以待——
　　正是他们的“正点儿”。
　　这不过是一剎那间，电光方隐，四人的身形已在空中，几乎是同一时，一声大吼，各施绝技猛然向大汉击下。
　　黑暗中，五股强乎异常的掌风击向一点，那声威可想而知，轰然一声，敢情地上竟被打了一个大洞。
　　但是五人心中却是同一个思想——这一招落空了。
　　电光再闪时，五人正想看准再击，但觉剑光一闪，敌人竟在这一剎那光亮间，一招连击五人要穴。
　　虽然五人各自闪过，但敌人这种眼光，剑招实在神妙无比，在如此匆促下分攻五人，且认穴奇准，都不禁暗中喝采。
　　六人这样斗鸡般地耗着，每当电光一闪，双方都以最快的反应来递出一招，接着轰然一声电响，各自又默默待着。
　　忽然，月儿竟从浓云中露出蒙蒙一点萤光。
　　霎时，林前形势大变，五人一喝而上，采取了包围的形势，围着中间那高大爽朗的汉子。淡淡的影儿斜映在泥泞的地上，更显得凄凉可怕。
　　中间那大汉膀阔体高，剑眉虎目，一副北国豪侠本色。
　　背上的包袱紧紧系在颈间，横着一柄长剑，向对方一个豹首环眼的老者道：“凭你‘神拳无敌’罗中奇要小弟的命，那还不是一句话，只是小弟临死以前，尚要见识见识这几位英雄，罗老哥当不吝介绍吧！”
　　敢情五人中他只识得一人。
　　那姓罗的老者脸色一红，随即冷笑道：“好说！好说！”
　　接着指着左边一个瘦长黑脸汉子道：“这位是‘丧门神’胡乃五。”
　　又指着一个黄脸病容的矮叟道：“这位是‘矮瘟神’邱苇。”
　　“在下是‘飞天神鹰’金国治。”那樵子打扮的壮汉自我介绍。
　　“在下是‘大力神魔’翁君。嘿嘿！望文大侠不吝指教。”“飞天神鹰”金国治肩旁的肥胖汉子道。
　　中间那被称为文大侠的大汉只冷冷地道：“久仰！久仰！”心中却暗惊道：“怎么一些江湖上顶尖儿的高手，都投入魔头手下了！”一面却冷笑道：“可巧啦！咱们六神碰在一起啦！这叫着——”敢情他的绰号中也有这么一个神字。
　　那“矮瘟神”邱苇冷冷地接道：“这叫做群神会了。”
　　那姓罗的老者似已不耐，暴吼一声：“闲话少说，今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接招！”身形暴长，左掌当胸捣来，同时右手也抽出长剑削向敌人双足。
　　那被围在当中的汉子姓文名子林，是已故的武林第一奇人“春华上人”的俗家弟子。
　　“春华上人”一生收徒五人，四僧一俗都得了他的真传，却以最小的一个——就是文子林的武艺最高。
　　文子林年纪虽轻，却已被武林公认为“河洛第一剑”。提起“神剑追魂”文子林的名儿来，真是威震武林。
　　却说文子林一见敌人竟不顾江湖高手的身份，一出手就是群殴，实在又惊又怒！
　　只见他剑尖向前一点，人已跃在空中，左右脚连环踢出，虽是藉势纵起，却同时连踢邱苇及“丧门神”胡乃五的肩上要穴……同一时间里，另来四人亦是同一心思，纷纷拔出兵器，一齐向敌人身上招呼过去。
　　文子林左掌一式“独劈华山”封开“飞天神鹰”金国治的剑势……。
　　右腕一翻，剑尖后发而先至……“神拳无敌”罗中奇虽然剑子早就递出，文子林的剑却先到他的肩前，使他不得不回剑封架。
　　这一照面，文子林身在空中，却从不同的角度手脚齐施，分攻五敌，的是武林罕见的高手。
　　“飞天神鹰”金国治见第一招就失了先机，当下展开威震江南的“苍鹰剑法”配合着上乘轻功，领先攻杀过来。
　　其余各人也各展开绝技围着文子林抢攻，一时刀光剑影。
　　在蒙蒙月光下绞成一片。
　　这五个一等一的高手联手抢攻，端的威力绝大。
　　但“河洛第一剑”文子林何等功力？就凭这一柄神剑左攻右撑，守中有攻，丝毫不露败象。
　　酣战中“大力神魔”翁君操之过急，一招“丹凤朝阳”用得过老——立被文子林一剑圈住，这时文子林只要内劲一发“大力神魔”翁君得立时横尸。
　　文子林正要挥剑而下，忽念“大力神魔”翁君平日江湖中恶名并不太着，心中一软，敛走轻灵，从他头上削过。
　　哪知“矮瘟神”邱苇、“神拳无敌”罗中奇却乘机连袭他身后，他一个忽疏，左肩竟中了“矮瘟神”邱苇一刀，虽然伤口不深，他也血流如注。
　　这一来可激起了文子林的真火！
　　只见他左一剑，右一剑，双足一点已纵起，如箭般拔起丈余，五人不约而同地乘他人在空中时偷袭一招。
　　哪知眼前一花——五件兵器竟碰在一起，发出一阵清亮的撞击之声。
　　文子林已落在地上，落下的势子竟比纵起还要快。
　　等到这五人回过神来发觉时，敌人剑已递到“矮瘟神”邱苇的喉头。
　　“矮瘟神”邱苇只觉对方剑尖颤抖，飘忽不定，急切中想易守为攻，一招“黑虎偷心”才递出一半，一声惨叫，已是人头落地。
　　就在其它众人拚命想抢救的一剎那，随着“矮瘟神”邱苇的惨叫，一声霹雳大雷，月儿又隐入云堆中，地上又是伸手不见五指。
　　同一时间内，大家都拚命地收定了招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黑暗中“神拳无敌”罗中奇等人，都为文子林一跃一落，剑斩“矮瘟神”邱苇的声势所慑，益发小心翼翼。
　　要知天下各派的轻功，都是讲究跃纵的迅速，至于落下的速度却非自身所能控制，完全是地心引力下牵之故。
　　这种纵跃腾空之际，身形无所著力，身形却能加速下落的功夫，普天之下也只有“春华上人”一门能够。
　　文子林使的一招正是春华门中的一式绝学，唤着“银流沙焦”着实有不可思议的威力。
　　且说文子林一剑诛了“矮瘟神”邱苇，大家都陷入一片黑暗中，不敢稍动。又是只能乘闪电时才能交换一招。
　　忽然，文子林一声长啸，引得众人兵器向发声处招呼过去，他身形却不停地向西面急纵而去。
　　“神拳无敌”罗中奇等何等经验！招式才一递空，身形也已跃在空中，紧向西方追去……。
　　闪光中，突见文子林身形在空中硬硬扭转过来，迎着当先的“神拳无敌”罗中奇一招“银河泻地”倒劈下来……。
　　“神拳无敌”罗中奇只觉黑暗中剑气逼面，凌厉无比！
　　只听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停住前冲之势，举起兵刃奋力向上一迎，用的竟是“闭目换掌”的上乘功夫。
　　这“闭目换掌”的功夫，平日练习时必需要蒙住双目，只能利用听觉来接架敌人的招式，而且定要练到万无一失。临阵时不需考虑就能发招，才算成功，端的是外家功夫中极上乘的一种。
　　且说“神拳无敌”罗中奇一招击出，电光火石间，二剑相交，发出“叮！当！”的一声轻响。
　　“神拳无敌”罗中奇不待招式用老，一翻手腕又袭出第二招，哪知出乎他意料的，竟挥了个空——
　　原来文子林在电火一闪中已看准了四人的形势。
　　剑尖于“神拳无敌”罗中奇一碰的那一剎那，就借着他的上迎力道又腾身而起，虽在黑暗中，他的剑光一匝，又是连攻四人。
　　这一来，四人果然有些手慌脚乱。
　　罗中奇忽然心念一动，伸手摸出火折子，迎空一恍“嚓——”地一声，却无火光。敢情他忘了自己全身被淋得湿透。
　　正愕然间，忽觉剑光扑面，赶忙向右急跨一步！
　　心中知道自己已经遭敌人探出身形所在。
　　就在这一剎那间，一缕轻弱的微光映在地面，隐隐约约中，人影已然可辨，原来月亮又露出了云霾。
　　众人注目一看，都觉大吃一惊，原来他们五人一阵瞎追，已来到悬崖之边，文子林立身之处，距悬崖边不及十步！
　　呼呜——一声嘶哑的哭声发自文子林背上的包袱内“爹！我怕……！”声音虽弱，却荡漾在山风中，飘出老远。
　　这一下，可提醒了四人，互相打个招呼，齐向文子林背上包袱上攻去。
　　文子林不觉大骇，只得拚命在身前布出一道剑幕，护住背后的幼儿，但再也腾不出手去攻敌了。
　　一瞬间主客易势，文子林只守不攻，封不住四个高手的毒辣攻势，一步步退向崖边。
　　蓦地“神拳无敌”罗中奇大喝一声，挥剑架住文子林的长剑，竟用内力注于剑尖，暗用“黏”字诀，暂时封住了文子林的剑势。
　　“大力神魔”翁君等竟不顾江湖规矩，一刀劈向他背上包袱。
　　这时文子林的剑被封住，无法兼顾身后，一急之下，内力陡发，只听得二剑相交处发出“嚓！”“嚓！”的声音。
　　接着“喀嚓！”一声“神拳无敌”罗中奇的长剑竟然齐腰被内力震断。
　　但是同时“大力神魔”翁君的兵刃也砍到文子林的肩上——
　　文子林怕身后幼儿受伤，忙一侧身，用左臂硬接了刀，登时被划了两三寸深的伤口。
　　“大力神魔”翁君正庆得手，陡然眼前一花，文子林掌缘已及胸口前，自己招式才收，无法闪避，心想凭自己横练功夫，硬接一招何妨？
　　当下运气于胸前，护住要穴。
　　然而文子林一招是含怒而发，掌中暗用“小天星”内家掌力。掌力一吐，登时将“大力神魔”翁君打出十丈之外，死在地下。
　　“神拳无敌”罗中奇见文子林浑身是血，形同拚命，忙向伙伴一打招呼，齐用暗器打了过去。
　　文子林哼了一声，竟然不顾暗器，腾身跃起，又是一招“银流沙焦”将“丧门神”胡乃五逼到左方，一抖手，竟用出多年不用的独门暗器“追魂神芒”。
　　只听得“丧门神”胡乃五一声惨叫，滚落崖底——
　　但文子林腿上也中了二枚暗器！
　　两照面之下，文子林连毙二敌，但自己也真力殆尽，勉强才稳住身形。
　　“飞天神鹰”金国治见他摇摇欲倒，大喝一声，双手如风而下，招招都是平生绝学。
　　文子林单掌奋力架开两招，脚下又退后两步……。
　　突地展开师门绝技，一招“单翅翻天”擒住“飞天神鹰”金国治脉门，借着他的冲势向外一风“大摔碑手”顺势掷去。
　　一声惨号，任他“飞天神鹰”轻功绝顶，也做了崖下之鬼！
　　但是文子林自己也被带得退后一步，这时他的足跟已在崖缘。
　　“神拳无敌”罗中奇拚命一招“横飞渡江”斩向文子林腰间，想把他硬硬逼下悬崖。
　　文子林勉强一提真气，竟在崖边一个“铁板桥”足跟牢钉地上，上身倒翻悬空，堪堪避过这招。化解得不可思议。
　　更立时猛一跃起，集最后全力——左掌“单掌开碑”向“神拳无敌”罗中奇丹田击到。
　　“神拳无敌”罗中奇虽号称“神拳无敌”亦不敢硬接此招。
　　冷笑一声，腾空避过一击，正要凌空施展无敌神拳下击——还来不及改变脸上得意之色……文子林奋力抖手掷出长剑，带着呼呼风雷之声。
　　“神拳无敌”罗中奇在空中闪避不及，长剑已贯胸而入。
　　这一招是“河洛第一剑”毕生功力所聚，非同小可，竟带着“神拳无敌”罗中奇的尸身飞出丈外，钉在一棵大树上，直没于柄，声势骇人！
　　蓦地——
　　“霹雳”一声大雷，月亮又隐入堆云。
　　闪闪光下，一世英雄的“神剑追魂”在力诛五神后，脱力后倒，随着巨大的雨点落下万丈深崖。
　　倾盆般的大雨，冲洗着此名山危崖之上打斗的痕迹，片刻间，又回复了它的宁静！
　　文子林失足跌下深崖，神智仍然清楚，只觉得自己被树枝牵牵挂挂地阻了不少坠势，最后，轰然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子林忽然意识到凉冰冰的感觉，他痛苦的睁开双眼，急骤的雨滴使他立刻又闭上双眼。
　　但他已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又怎样？他对自己死里逃生，丝毫不感到振奋。
　　孩子——孩子……？
　　倒是背上的孩子使他大吃一惊！他无法记忆在何时失去了背上的包袱——
　　他看了看四周，黑暗得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意识到这是万丈的谷底啊！
　　孩子的失落使他感到从未有的惊恐与失望，但是一剎那间他又变得异常的冷静——
　　冷静得异乎寻常……。
　　“死了——他一定死了！”他这样想着。
　　“我活着又怎样？”他想到自己是落在万丈的谷底，而且又身负重伤。
　　他静静地等待死亡，心中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他不能想。只让那无情的雨水畅快地冲击着他。重重的雨滴打在他的伤口上，他也不理会。
　　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枚奇怪而熟习的东西——那是他的独门暗器“追魂神芒”霎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凄惨的笑容。
　　他的脑海中像闪电一般映出一个美丽娇艳的女子，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像天上的明星般俯视着他。
　　忽然那女子身后闪出一张天真可爱的小脸，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他挣脱母亲的手摸了上来，幼嫩的童音：“爹爹！抱！”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漫天的火光中，他似乎看见娇妻在火中挣扎的情形，他双手不禁紧握着……然而他突然清醒过来——
　　那“追魂神芒”刺痛了他的手！
　　他茫然抚着这使他享誉武林的独门暗器，脸上忽然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的思想像野马一般驰骋在逝去的辉煌日子里——
　　也是这样的黑暗雨夜，甘肃六盘山头，他单剑独战称霸河洛廿年的“关东四义”。
　　四个一流高手的合阵，竟抵不住一个少年的凌厉剑法！
　　“唉！那时我真年轻！”
　　他不禁自言自语道；其实他现在也不过卅岁啊！
　　他用了三种不同的身法，连斩三敌，最后一招“银流沙焦”接着一把神芒解决了“关东四义”罪恶的一生！
　　于是他被尊为“河洛第一剑”及“神剑追魂”。
　　“追魂”敢情是指他的“追魂神芒”！
　　同时他遇见了她——他后来的妻子。
　　他的眼中充满着振奋的光芒，但忽然他又叹道：“毕竟她是死了！”这声音像是在向谁诉冤，惨苦之极！
　　愈来愈痛的伤口把他拉回到现实，他连动一动的力量都没有。
　　但是他却想到了那慈父般的老和尚——“春华上人”——你绝不会从他那髯髯白发中看出乃是武林的第一高手！
　　那十年似锦的学艺生涯！如亲兄弟般的师兄！
　　“我为什么尽想这些呢？”他不觉竟好笑起来于是他再度平静下来，他意识到死亡快降临了！
　　但是，这样安静的等死毕竟不易啊，他的脑海中仍不断闪出凌乱的影子。
　　“……我偶然探得了金刀老魔的隐私，他竟连派高手要取我的命……”
　　“哼，我可不怕……”伤口的痛愈来愈强烈……“哎哎唷！”
　　“但是……但是他们却无耻地烧死一个毫无武艺的女人，逼得我走投无路……”
　　“哼！我‘追魂神剑’也不是好欺侮的……啊！这几个人可都是一流的好手啊，尤其那“神拳无敌”罗中奇的内力真不凡，我险些被围，逃不出来，我死了倒没什么，可怜玉儿何辜？死了可不冤枉？……就这样我逃到这山顶上。”
　　啊！这天真黑得可怕……可是，可是毕竟我赢了，那五个家伙一个也没能逃走……。
　　蓦地！一声清啸发自远处，那啸声由低而高，浑厚而有铿锵之声，在黑漆的夜中益发显得怪异！
　　那啸声入耳，令人感到一阵温暖，有说不出的受用。
　　文子林忘却一切……竟听得痴了！
　　忽而那啸声拔了一个尖，音调突变，直如万马奔腾，刀剑齐鸣，宛如置身古战场中，令人感到凄凉而悲壮。
　　这时啸声逐渐弱了下来，似乎已到了“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的地步。
　　文子林正侧耳倾听间，又是一种低沉的啸声缓缓升起——这啸声却如春临人间，百鸟齐鸣，桃李争红的情境，立即将原先那肃杀悲凉之气氛缓和不少。
　　忽地又是两声异音升起，文子林只觉这两种异声无以言其所似，但仍可听出其中也是奥妙无穷。
　　正惊异间，这四种啸声已各达妙境，互相溶为一声，却又各为相斥。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文子林的脑海。
　　原来卅年来，武林中出了五个异人——除文子林的恩师——“春华上人”外就是西域的——“极乐散人”童力宇南海的——“普陀僧”九妙大师华山的——“西岳一鵰”商允一及武当的——“玄真子”各人都有一身超凡的神功。
　　二十年前五大奇士在昆仑绝顶会了一次，印证的结果大家公推“春华上人”为武林第一奇人。
　　文子林曾听恩师言及其它四人的各种神功，知道四人各有一种独门神功，运功时自然会发出特别的啸声，随招式而变化。五人约定每廿年相聚印证一次，敢情四人又在此绝谷中相聚印证。
　　这时文子林忆及此言，料定必是这四个老前辈在这山谷附近相聚，一种求生的欲望顿起，但是由于伤口流血过多，他只能无力地转了转头。
　　忽然他发觉自己身上绕着几条腕粗的老藤——敢情是这几根老藤救了他的命。
　　这时那奇异的混和啸声愈来愈紧促，似乎已入如火如荼的境界。
　　蓦地一阵异乎寻常的清香飘入文子林的鼻子，他猛嗅了一口，那香中带甜的味道令他精神为之一振，他不禁暗中惊道：“难道这是那灵药出世？”
　　“春华上人”学究天人，除了武学之外，各种文学见识更是高人一等，门下弟子亦个个都是允文允武，颇为渊博。
　　这时一闻这异香似传说中的“千年火兰”不由心中一惊。这“千年火兰”极为珍贵，尤其练武人得而服之有不可思议之效。
　　文子林一念及此，连忙四面极目察看，果然在自己身左十步左右一点亮光，在黑暗中宛如明星萤萤。
　　文子林不禁心中狂喜，挣扎着爬到那点亮光旁，耐着性子守候。
　　那光亮敢情是一粒果实，只见那香味愈来愈冽，熏人欲醉。
　　蓦地——那果儿从中一爆，裂而为二——
　　文子林眼明手快，一手摘了下来。颤抖着手指送入口中，立刻化为满口清香津液，滑入咽喉。
　　文子林一手拔起“千年火兰”放入怀中，一面在黑暗中运气行功。
　　那火兰实一入腹内，马上如同一球熊火般，自丹田下直燃上来。
　　文子林忙运起春华秘传内功，引导那股热气，通过周身三十六大穴。只觉筋顺脉理，有无比妙用。
　　这时，文子林对那奇异啸声不闻不问，心神俱灌注于运功中。等到运功一周后，只觉真气充沛尤盛于昔。
　　奇的是身上外伤也逐渐收口，只是体弱无力，混身疲劳而已。
　　那啸声却愈来愈苍劲而震人心弦，文子林勉强站了起来，向那发声处走去。
　　敢情这谷底甚大，他走了一程，渐觉走上一个土坡，那土坡上竟是一块平地。文子林集中目力居然看见四个蒙蒙的人影，敢情是天边已有了一丝曙光。
　　那四条人影似乎按着东南西北的方位坐着，也不见动作，却是啸声不绝。
　　渐渐啸声低了下来，终于听不到了。那坐在西方的人站了起来，呵呵大笑，笑声竟震得山谷齐鸣，接着说道：“我们几个老头廿年前是辎珠并重，想不到廿年后仍是半斤八两，这一来想各位都有些累了吧，我这里有天山千年雪莲酒，运功后饮它一杯，甚为提神哩！”那声音有如碎冰摧玉，甚是怪异。
　　文子林暗道：“这怕就是那‘极乐散人’了。”
　　再看四人已开始闭目入定，各以内功恢复疲劳。
　　这时东方渐白，远处草木也隐约可辨。
　　那四人头上都冒出阵阵白烟，文子林暗道：“这四人内功似乎比起恩师，也不遑多让呢。”
　　忽见那“极乐散人”伸手在一个酒壸般的东西按了一会儿，又悄悄收回闭上双眼，行动很是诡异。
　　那右面的和尚，此时却见左手微扬……几乎同时，四人一跃而起，那古怪的音调又响了起来：“各位尝一杯这西域圣品吧？”
　　“极乐散人”对面的另一位道人接过就一口喝下。
　　另二人也接过准备喝下，左边老者才一沾唇……只见那“极乐散人”对面的老道人，突然双手一扬，迅快打落二人手中杯子，接着一掌向“极乐散人”劈去。
　　“极乐散人”哈哈一声冷笑，跃后丈余，指着三人道：“你们已中了我‘夺命七毒’此毒天下无人能救，老夫特地为孝敬各位而准备，任你内功高强，愈是运功愈死得快，哈哈！”
　　此语一出，几人都又惊又恐，那左边老者暗道：“若非‘玄真子’及时打落我手中之杯，我岂不也整杯下肚？”
　　同时右边一个僧人，怔了一怔，暴怒之下大喝一声：“无耻鼠辈，吃我‘普陀僧’一掌！”声落掌已攻到。
　　“唰！唰！唰！”一连三招，快得无以复加！
　　敢情他被“玄真子”及时打落酒杯，没有喝到毒酒！
　　左面一人的杯子虽亦为“玄真子”打落，但已喝了一口，此时虽无什么不适，但知这“极乐散人”有名的阴毒，他的夺命七毒更是霸道，不禁大急。
　　回头一看“玄真子”已坐倒地上，脸上不胜痛苦。
　　连忙跑到身旁一摸，只觉“玄真子”全身火热，知道他正以上乘内功疗毒。
　　再一看另一边“普陀僧”已与“极乐散人”打得难分难解……“普陀僧”的九妙神拳端的是武林一绝，每招中暗藏九记毒手，更兼掌力雄厚，石破天惊，这时他急怒之下使的全是进手绝招，任“极乐散人”武功盖世也不敢硬碰硬地接招。
　　黑暗中的文子林被这一连串的变化惊得几乎叫了出来，忘记了自己的疲劳，也忘记去寻找自己失踪的儿子，竟呆呆地伏在土坡上痴了。
　　忽然“玄真子”微睁双目，低声对正在为他把脉的“西岳一鵰”道：“商老弟，我不行了你替我……把那‘田田拳谱’交给洪儿……”说到这里脸上忽然黑气急升，双脚一蹬，两掌往地上猛拍一掌，就死了过去！
　　这“西岳一鵰”与“玄真子”最是莫逆，情同手足，这时见老哥空负一身绝艺，竟中暗算死去，呆立在尸前，浑忘一切。
　　忽然自己胸中亦感窒息，不觉蓦然一惊，知道自己也开始毒发，不禁仰天一声长叹！
　　这一抬头，又是吃了一惊！
　　“普陀僧”和“极乐散人”都不知何时不见了影子。一低头，只看淡淡的曙光普照大地，一条硕长的影子印在地上。
　　“西岳一鵰”商允一何等功力？但因伤心过度竟然耳目失聪，这时本能地反身双掌一翻，准备接招。
　　这翻身一看，只见一个衣衫破碎的大汉昂立身后，面上虽有疲态，却是红润异常，尤其奇的是气定神闲，宛如玉树临风。
　　那大汉正自默然注视这幕悲剧，忽觉眼前一花，身形向前一跪……那“西岳一鵰”商允一已一转身错掌于胸前。
　　文子林连忙道：“前辈可是‘西岳一鵰’？弟子‘春华上人’门下文子林，拜见前辈。”说着拜了下去。
　　商允一似乎吃了一惊，随即双袖一扬。
　　文子林就觉一股潜力托住自己，无法下拜。
　　这时“西岳一鵰”商允一忽然一个跄踉，竟倒在地上，文子林惊急之下，连忙上前扶起，只见商允一满面痛苦之色，挣扎着说道：“我中了‘极乐散人’的夺命七毒，眼看不行了，贤侄，等那‘普陀僧’回来就告诉他到武当排云洞……”
　　文子林急道：“商老前辈且慢，晚辈身上藏有‘千年火兰’定能解毒……！”
　　低头一看“西岳一鵰”商允一似乎已昏死过去。
　　当下不敢怠慢，撬开他口关，塞了两片兰叶进去，过了半晌——“西岳一鵰”商允一竟双眼微睁，向他点首示谢，接着就以上乘内功运起气来。
　　文子林见他头上阵阵烟冒，脸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半盏茶时间，商允一竟一跃而起。他向文子林凝视一会叹道：“好厉害，若非贤侄妙药，我虽只喝了一口也得立即毙命，不过此刻毒仍未去尽，相信以我内功自能逐渐痊愈。”
　　要知“夺命七毒”乃天下至毒之七物精华所炼成，平时集于掌内，用时以内力逼出“极乐散人”不过以掌在酒中浸了一下，就有如此威力。
　　且说商允一见文子林一身狼狈，身态疲困，知他来此定有原因，但此刻却满脸焦急地听着自己的毒势，不禁甚是感动，当下叹道：“令师一代奇人，豪气干云，贤侄果然亦为人间龙凤，不知因何来此绝谷？”
　　这一下可提醒了文子林，想起自己的遭遇及儿子的失踪，生死不明，任他豪义不群，亦不禁悲从中来。
　　当下将经过简明告诉了“西岳一鵰”商允一。
　　说到“极乐散人”暗中手抚酒壸的事，商允一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二人都似满腹心事，相对无言。那一轮红日已跳出了地平线，霎时金光万丈，云海如金浪汹涌。
　　商允一默默站了起来，将“玄真子”尸身抱了起来，就在附近掘坑掩埋，文子林也默默帮着，他心中深深明了这至高感情。
　　埋葬罢后，又草草立了一个石碑，商允一运起铁指神功在碑刻了武当奇人玄真子之墓只见他运指如飞，石屑纷飞，文子林不禁暗中钦佩。
　　立碑后“西岳一鵰”商允一默立在墓前，只见他白发银丝在朝阳下成了一头金发。
　　忽地，他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向文子林道：“贤侄，如是令郎跌落此谷中，定然可以找到，咱们且找一找。”
　　他的意思当然是指幼儿的尸骨。
　　文子林默默地跟他纵上绝壁四处寻找。
　　那对文子林来说绝不能落足的千丈绝崖，在商允一足下，如履平地！文子林不得不让他扶着急奔。
　　蓦地，两人停住了，半崖腰上一棵斜出的老松枝上，随风飘荡的正是文子林背上的包袱——却是空的！
　　文子林望着这被挂得七零八落的布包，心中简直不敢想——这噩运终被证实了！
　　商允一又能说什么呢？任他生性淡泊，此时也是烦恼重重。
　　文子林像是绝望，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然回头，走下绝崖！
　　旭日穿出云海，谷中像撒下了一天金粉，照着生气勃勃的草木，也照着两个渺小疲劳的人影！
　　两人展开轻功，“西岳一鵰”商允一不时牵扶文子林一把，如飞般奔离了这绝谷，眼前的景色是那样的宜人，充满了希望，但在文子林眼中，都是一片暗淡的灰色！
　　绝谷又恢复了安静。
　　然而，半个时辰后，一条灰线从山峦上滚过。
　　林间一阵骚动，惊起两只大鸟。
　　那灰影竟呼地一声又超过大鸟头上，飞落谷底，竟是追击“极乐散人”的南海“普陀僧”九妙大师！
　　他一落地，四顾无人，不禁“咦”了一声，再一看地上被“玄真子”临死时所击的两个大洞，脸上神色微变！
　　他似乎十分焦急地四处寻找一番，却一无所得，但不久他脸上反显出释然的表情！
　　忽然他瞥见“玄真子”的坟墓，他又是神色一变，看着那碑上手刻的字，深达半寸。喃喃自语道：“这铁指神功除了‘西岳一鵰’商允一，无人有此功力，敢情他也没有喝到毒酒？”
　　接着对坟头又望了一眼，忽然脸上显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奇怪表情。
　　只见他长啸一声，双足一点，身形消失在绝峰上，只那浑厚的啸声在山谷中荡漾回响，久久不绝！
　　这一切像早晨的山风，被微风吹散了，不留一丝痕迹——十年，这几千个日子静悄悄过去了——
　　江湖上老一辈的英雄，或已隐、或已亡——
　　年轻一辈的好手正忙着扬名立万，一切显得那么匆匆当年名震寰宇的“追魂神剑”和绿林顶尖人物，如“关东四义”“江淮五神”已经随着岁月渐渐为人们遗忘。
　　只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辈，在他们弟子出道时，还会谆谆告诫，反复说明这些人的特征及武功。
　　这天——庐山九回峰很难得地云雾全消，太阳刚刚从地平面升起，把山巅那块平地上的一切都照得通江，艳丽无比。
　　在右边一棵如盖古槐下，正站着一老一小，那小孩正在聚精会神的聆听老者讲解，小手执着一支长剑。
　　“玉儿，剑为兵器中最难练的。以你悟性之高，自然能学得好，再把那招‘后翌射日’练一遍。”
　　“师父，你老说玉儿聪明，可是这套‘迷踪剑’最后几招‘狂风飘絮’、‘弓杯蛇影’、‘后翌射日’，两虚一实，我怎么样也不能像师父使得那么轻盈。”
　　“孩子，不要心急，你瞧！”
　　老者从小孩子手中接过长剑……。
　　只见他右手微颤，立即抖起一层剑幕，忽地左右一点，但见银光闪闪，有如天上繁星。
　　“这两招‘狂风飘絮’‘弓杯蛇影’，最重要就是要利用内家真力，抖出剑风，叫别人眼花目眩，然后乘虚而进用下一招‘后翌射日’你小小年纪，内力还弱，不易抖起剑风，所以觉得使起来不顺。”老者温和的说。
　　玉儿接过长剑，努力一抖，又练起这三招剑法来。
　　老者笑咪咪地望着玉儿生龙活虎般地在朝阳下练习，嘴角不禁浮上一丝笑容。
　　老人家总爱沉缅过去的往事……这时他仰首看着天际一块浮云，那些逝去的往事，却仍然历历如新。就像是昨天才发生一般。
　　十年前，那个恐怖的黑夜，自己为了守候那株将出世的“千年火兰”——
　　虽然暴雨倾盆，仍然徘徊于那山谷畔，自己虽未探出那火兰确实所在，但日来凭那异常宝物出世前的种种迹象上推测，此宝定然在山谷中。
　　到时天色虽黑，凭那异样的甜香及兰实发出的亮光定然可以得到。
　　正当他第四遍巡回到谷底时，忽然崖上有厮杀打斗的声音。当他急忙赶去，纵上悬崖时，已是一片静寂。
　　当下他冒雨摸索到悬崖东方崖缘，发现了被钉死在树上的“神拳无敌”罗中奇及其他几神的尸首。
　　四十余年未履尘世的他，自然不会识得这几具尸首的面目。
　　他正不知所措间，忽然一丝微弱的呼唤自崖下飘来，呼声在哗啦的雨声中更显得微弱及凄凉。
　　他忙又飘身下崖，循着喊声找去。
　　渐渐，那声音较清晰了，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个稚童的声音，而且他听出，那声音并非发自崖底，而是绝壁的半腰。
　　这一来，他更是急切地往崖壁寻去。
　　果然，在一棵斜出的松枝上，他发现了一个幼童被挂在上面，这时已是声嘶力竭，奄奄一息。
　　黑暗中，他伸手一摸，脉跳尚在，连忙把幼童抱下，滑下崖壁。
　　暗想这定是江湖仇杀，唉！上一代的罪恶，为什么要令下一代来受苦呢？
　　这时，一个大雷，夹着电光，他竟看见四条人影如飞落下悬崖，黑漆中山石峭壁竟是如履平地！
　　他陡然一惊，心道：不要是这孩子的仇家。
　　他虽一身绝学，但见这四人，个个轻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当下也不及细想，匆匆抱着幼童绕道奔回山后九回峰上自己隐居之所。
　　正在以本门“混元丹”喂那昏迷不醒的幼童，忽听那四声奇异的啸声响起。
　　这时他陡然大悟，心中暗骂自己胡涂，试想天下除了那四人外，谁人有如此轻功？
　　既是这四人，又怎会是来追杀这幼童的？
　　但那幼童却是受惊、受寒后复经跌落震动，震伤了内脏，是以虽是灵药喂入，仍是昏迷不醒。
　　老者暗中皱眉，此时他急于救人，连那“千年火兰”之事都不暇理会。
　　忙以本身真气打通幼童经脉，又喂入两粒灵丹，料想那幼童昏睡一阵自会转醒。于是自己也运功养神。
　　这以真气为人活穴，最是伤神，任老者一身神功，也足足行功半个时辰才完全恢复。
　　这一阵子，先是急于救人，后又行功入定，诸念俱灭，对那啸声起落宛如不闻。
　　这时运功完毕，睁眼一看，竟然东方大白……。
　　那发出啸声四人已不知何时隐去，山中一片宁静，只有鸟儿迎晨，吱吱的叫个不休！
　　回首一看石床上的幼童，此时虽然仍是睡着未醒，但已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细看那小脸，只见天庭饱满，器宇不凡，心中不禁又一阵叹息。
　　这时他忽然想起那“千年火兰”还有那四个绝世武林高手，连忙纵出石洞，向峰前绝谷奔去。
　　飞落谷底，发现崖边一片草藤零乱，像是有人从崖上跌下。
　　再看周围，突然发现一块草地，约三尺方圆内的植物完全枯死，不留一根，中间一处泥土翻起，似为人连根拔去。
　　不禁大失所望，心想自己连夜守候，却被人无意中得去！
　　但他隐居几十年来，性情极为洒脱，寻即释然暗道：“千年宝物惟德者居之，只是不要落入武林败类腹中便好。”
　　再看山谷中杳无一人，心知那四人必已早走，随即返身而回。
　　须知那“千年火兰”虽非千年结果，但也是数百年才开花，而且只能结一次果。
　　几百年间为免为人兽误毁，所生长之周围长出形貌类似的植物一大片，令人不易辨识。
　　直到开花结果后，即使无人摘食，也自枯死，同时周围植物也自枯萎。是以老者一看便知火兰已为人连根所摘。
　　且说老者回洞后，见幼童已经醒转，正在哭喊爹娘，老者亦不禁恻然。
　　再看看那幼童，眉目清奇，目中竟含异光，的确是练武上上之资，当下竟动了收徒之念。
　　且说那孩儿聪明伶俐，自云名叫文玉宁，虽然看来仅有四五岁，却已口齿清楚，很是懂事。从此文玉宁就在九回峰跟着老者练武。
　　十年来老者倾囊相授，更加上孩子也是举一反三，进境自是一日千里。
　　“师父！师父！你瞧……”
　　文玉宁尖锐的嗓子惊醒了老者如幻梦般的往事。
　　他连忙回首一看，只见文玉宁手中执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向自己奔了过来。
　　他将那块东西接过一看，竟是一块非金非玉的小牌，用衣袖拭去灰尘，上面刻着两只大鵰，神态威猛，栩栩欲生，再看反面，竟刻着四行文字：舟行绿水前雁归洛阳边浩浩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古寺钟声渺疏雨过小源白云依静渚老僧独潜然左角上刻着更小的一行字：奇书赠送有缘人虽是蝇头小楷，却是笔力苍劲，潇洒的紧。
　　老者正皱眉沉思，玉宁已问道：“师父，这几行字是什么意思呀？怎么又是奇书赠送有缘人？”
　　“我也不知道呀，玉儿，我且问你这牌儿从何处得来？”
　　玉宁答道：“就在那棵大断树中。”说着指着西面那棵大古树，又道：“玉儿正在练那招‘后翌射日’一剑刺入树干中，拔出时带下一大片树叶，就在树洞中找到这个。”
　　老者想了想道：“玉儿，你不看这上面刻着奇书赠与有缘吗，如果你是有缘人，自然会得到什么奇书，不要白操心啦，拿去，别再胡思乱想。”
　　玉儿接过，又继续练剑。
　　匆匆又是两年，在这深山中，两年的生活不过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但是两年来玉宁在老者悉心调教下，已扎下了极深厚的内功。
　　这老者所传内功与武林一般大是不同，进步看来极慢，实则暗中能将内腑八大闭穴一一自行打通，玉宁自幼生长山中，心无杂念，悟性又高，短短十年中，不自知地已练成了旁人数十年无法达到的境界。
　　到了第十四个年头上，玉宁已是一个身长膀阔的英俊少年。
　　这天师父把他唤至身前，面色温和地道：“玉儿，你到山上几年了？”
　　玉宁答道：“十四年了。”
　　师父忽然脸色一变，十分庄重地说：“十四年来，为师所授全是内力轻功各种根基功夫，所授拳剑却是一般招式，真正本门盖世绝学，其实一招也未相授，你知道是什么原故？”
　　玉宁以前早就有此一问，这时只好答道：“想是玉儿基础尚未打好，不能学那上乘武功。”
　　老者微微一笑道：“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还有一桩，就是要暗中观察你的人品。
　　需知本门武学绝无止境，每代除了将上代所传毫无保留地传下，而且各凭悟性，创造新的招式，是以千百年来，本门的武学不但没有退化，而且代代进展。
　　正因如此，每代收弟子时都是宁缺毋滥，除了悟性高以外，还要人品善良，千观万察后才慎重收归门下。
　　为师知道你禀性善良忠厚，天资又高，正是传授本门绝学的上好人选，但你的杀气颇重，将来你若学成绝艺后，胆敢滥杀一人！不用为师动手，自有杀你之人！”说时脸上严厉之极。
　　玉宁连忙跪倒地上道：“恩师待玉儿如同骨肉，玉儿怎敢丝毫有违教诲？”
　　老者脸色一缓，温言道：“好！玉儿，从今天起就开始传你本门心法。”
　　说罢又对玉宁道：“玉儿！你用‘白鹤亮翅’跃在空中，将真气下注‘关元’‘玉枕’二穴，看看有什么异样？”
　　玉宁依言一个“白鹤亮翅”轻轻跃起六七丈，这在玉儿来说是毫不费力，若让武林中见了，定要惊而骇之了。
　　且说玉宁依言将真气下注，霎时身形竟不听自己控制？
　　“唰——”地一声急落地上，竟比上纵还快？
　　这一下玉宁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招从不自知的轻功？
　　喜的是本门武学确是惊人！忽地又是一悟，忙向师父道：“师父，这招轻功既能如此神妙，若是配合一招剑势，定然令人防不胜防？”
　　老者笑道：“玉儿真聪明，这正本门剑法中一记绝招的基础功夫。”
　　心中也暗惊于玉儿的悟性。
　　从此老者便把本门神妙拳剑一一倾囊相授。
　　玉儿本有极厚根基，学来自是事半功倍。
　　匆匆又是两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本是无常——
　　但没有人知道这庐山绝顶之上。出了日后一朵武林奇葩。
　　这天，老者看玉宁练那“银河十五式”的最后三式。
　　这银河十五式是师传神剑中最菁华的一套，尤其这最后三式——
　　“耿耿银河”“银河泻地”“银流沙焦”更是威力绝伦。
　　这时玉宁单剑微抖，点点剑星中忽地向外斜削一剑，宛如一片银光泼出。
　　接着左手剑诀向外一点，剑尖已向内点出，丝丝剑风中，剑势一变，又从上倒劈下来，已由“耿耿银河”变为“银河泻地”。
　　突然一声长啸，剑圈一转，剑指天庭，身形微晃，已纵在空中，接着茫茫一片剑光中，玉宁身形陡落，剑光一匝，锋芒遍布丈许圆之内。
　　这时老者不禁赞道：“好一招‘银流沙焦’”笑声中玉宁已收剑落地。
　　就这样，玉宁完成了他的本门的绝学，所差的是师父也无法传授的功力和经验。
　　日色偏西的时候，老者忽然将玉宁唤入石洞。
　　玉宁到了师父身前坐下——却久久不见师父发话，心中正在奇怪之时，忽然——老者的眼光像是从极遥远极遥的地方缓缓收回低低吟道：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千古薄幸名玉宁更觉奇怪，暗道师父今日神情大异昔日？只是师父脸色沉重，不敢出声相问。
　　良久——师父忽然问道：“玉儿，你可知为师的生平？”
　　玉宁茫然摇了摇头，心中暗道：“以前几次相问，恩师都笑而不答，这时却要说出，自是有一番不凡的生平！”
　　哪知师父停了一会，脸上显出一种茫然的神色道：“玉儿，听为师给你讲一个故事。”
　　玉宁觉得更是奇怪，但他心知定是师父欲藉这个故事，说明他自己的身世。当下点了点头，凝神倾听。
　　老人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口调开始说道：……从前，有一对幸褔的兄弟，二人不仅相貌出众，而且聪慧异常，尤其幸运的是二人都被一个稀世奇人带入山中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
　　十几年前，那对兄弟都练成了盖世神功。
　　尤其是那哥哥，不仅武学惊人，小小年纪就看穿了红尘的诸般幻景，遁身空门，修成了绝世道行。
　　那弟弟虽因生性浮动，功力不及哥哥深厚，但下山后也是环顾武林而无敌手。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脸上闪过一阵异样的光采，接着他仍用那平和的语调下去那弟弟相貌英俊，武学惊世，应当是最幸褔的人，然而，他却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这似乎是他厄运的开始。
　　那年轻女子真的美到极点，似乎天下可爱的事物都集中到她一人身上，连那骄杰不群的少年见了他，暗中都有自卑的感觉。
　　那少年碰到了少女，他的心就不属于自己了，然而，尽管他暗中自卑，那少女心中也对他暗暗倾心。
　　等他们暗下互畅情怀后，二人更是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可是，幸褔的日子还不到一年，上天注定的悲剧发生了。
　　那女子的表哥商允一从华山回到扬州——她的故乡。
　　她虽是一个不懂武艺的女子，但他的表哥却是武林中最新出道的高手，名头在短短的几个月间，已盖过了武林一切成名多年的高手。
　　那少年并不知道这些，仍是痴心地爱着她。他不知她有一个这样的表哥，更不知道她在童年时就由父母许给了表哥。
　　事实上，她和商允一在幼年时虽是青梅竹马，但她却万万想不到商允一小小心灵中早已种下了极深的爱苗。
　　若不是十几年后他忽然归来，她已渐渐忘了他的影子。
　　一个中秋的月夜，那少年和她坐在小河边赏月，满天繁星，皓月当空，清风吹得河水微微荡漾。
　　那少年柔情蜜意地逗着她，在皎洁的月光下，编造了无数旖旎的故事。
　　忽然他望着天河两岸的牛郎织女，情不自禁地唱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接着忽然叹道：
　　“人生短促，岁月如梭，人们只知替天上的‘牛郎织女’一年一会而叹息！可是天上这对情侣，虽然一年一会，然而千秋万世，永能相见，比起凡人几十年便要死去，却又令人羡慕得多了。”两人都陷入沉思中。
　　忽然！她倒在少年怀中哭了起来——那少年愕在那儿不知所措。
　　良久——她才收住哭声，嚅嚅道：“哥——若是我做了……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那少年忙道：“无论你怎样待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你怎么啦？”原来她又开始饮泣起来。
　　无论那少年怎样哄，她总是低头抽泣，不肯说一句话。
　　少年也只能陪着她像哄孩子般抚着她一头秀发。
　　她虽是低头哭泣，其实心中正受着感情和理智的极度交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鼓足了勇气，缓缓地道：“他——他回来了——”
　　“他？谁？——”
　　“我的表哥，商允一——”
　　“表哥？”他更觉茫然了。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把我……把我许给他了……哥……。”
　　她鼓起勇气说到这里，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
　　一剎那间，少年的心中觉得像是由极高的山峰直跌入万丈深渊——
　　一种永落深渊的感觉压迫着他。
　　然而，霎时间，他像是大澈大悟——却又像是更加胡涂。
　　那个幸褔的象征，似如突然生出了翅膀，从自己身旁飞去，远远地飞去了！
　　满天的繁星，眨着眼儿，那少年只觉黑暗之中，千万双眼睛瞪着他，发出嘲弄的光芒。
　　他直想跃起逃走！
　　忽然间，他又觉得——那些眼光全都变成了怜悯的眼神，但那却更是令他难受，难受得无地自容。
　　这时，他忽然看见天边现出了一朵祥光，那光芒是那么和平，那么温柔，令他满腔的激动，片刻消于无形他睁大了眼要看个清楚——渐渐他看见了。
　　那祥光中有一个人影，那是一青年和尚，端坐其上，宝相庄严。
　　啊！那是他的哥哥，出了家的哥哥！
　　忽然和尚睁开了眼，一道慧光像是直透了他的心，他的脸不禁一红。
　　他像是明白了似地点点头，暗道：“那才是人生的真谛啊！”
　　这时那祥光渐渐隐去，但他脑子里却是异常的清明！
　　她在这段时间内，只不断地抽泣着。
　　少年思绪不再混乱，忽然极诚恳地道：“妹子！听我的话，和你的表哥幸褔地生活，不然伯父伯母在天之灵亦将不安，听我的话，丝毫不要感觉痛苦，幸褔在你前面……我——我会为你们祝福！”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捧着脸便跑开，消失在黑暗中。
　　少年独自坐在河边，默默念着：“商允一！一定是那个远近名满江湖的少侠，和妹子也正配得上——”
　　他仅设法为他们两人想，把自己撇在圈外，远远地撇在圈外！
　　第二天清晨，那少年收拾了破碎的心准备悄然离去。
　　忽然——一条人影如飞而至。一个少年气极败坏地奔来嚷着：“我就是商允一，你可见到表妹？表妹失踪了！”
　　他先是怔了怔，继而冷冷地道：“是么？”
　　商允一停住身形，被他这冷冷的态度惊呆了。接着怒目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这样冷冷的对待商允一，其实内心中已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这时，他再也忍耐不住，一点双足，急忙跟着赶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如飞赶到女子的住处，只见一片零乱，显是被人掳去的样子。
　　尤其令二人心惊的是——房中一张楠木方桌，被人硬生生以掌缘劈下一角。
　　那少年急怒攻心，失去了一切理智，心中只知把一切罪过加在商允一头上，不分清红皂白地指着商允一喝道：“你不是一个名扬武林的高手吗？哼！连自己的未婚妻子都保不住。”
　　他可忘了自己也是高手，也住在近左。
　　大凡一个新成名少年，最怕为人轻视而被认为浪得虚名。
　　商允一也是一个高傲的少年，此时也是急怒之下，当下也不答话，昂头冷笑，左掌一拍，也把楠木桌拍塌一块。
　　那少年更是大怒，一扬掌，已连续攻出三招，商允一双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左掌连晃，已化开了三招。
　　接着二人跃出房屋，一语不发，就交上了手。
　　玉宁的师父说到这里，似已不能控制平静的声调。
　　只见师父语调愈来愈战栗，声音却愈来愈低了：“唉！这两个胡涂的少年，放着失踪了的人不去设法寻找，却在一昧舍命苦斗。”
　　商允一是华山派的好手，华山神拳在二百年前是武林一绝，可是不知近来是人材凋落或是其它原因，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近年来武当和少林等门的拳法都似超过了华山派。
　　这时那少年见商允一出手就华山神拳的“潜蛟出洞”毫不在意，随便出手便想化解。
　　但商允一的神拳却飘忽不定，每到二人招式将硬对时，便如滑鱼般换招，招式精奥。
　　那少年出乎意料的走空了几招，心中大骇。
　　急忙使出绝技，密守门户，紧守不攻。这样才由下风转为平手。
　　那商允一的拳法精妙已极，少年坚守，虽扯为平手。
　　但那少年生性高傲，是自己被人家逼得只守不攻的。
　　不由怒从心头起，大叱一声，使出全身功力，一招“烘云托月”手腕一翻，下肘转了一个小圈，拍的一声，向商允一打去。
　　商允一不慌不忙，招式一变，又避开了拳式，从意想不到的胁下攻来。
　　少年一招走空，招式已老，见商允一变招，大吃一惊，幸而他招术迅捷，一招尚未走完，立即收转。
　　左掌一扬虚立，右掌从左掌下翻出向商允一手腕下方猛击。
　　商允一招式走空，也是一拳打下，二人手臂第一次相格，功力悉敌，不分上下，各自震开。
　　二人各自调息了一下，那少年狠声说：“我如不胜你，就从此终身不出深山一步。
　　商允一也道：“我如输给你，立即横刀自刎。”
　　二人再不说话，跃身起来，斗在一起。
　　两个武林高手碰在一起，拳风荡出二丈方圆之外，四周一片飞砂走石，可是两人的毛发都未吹动一下。
　　商允一的奇妙招式层出不穷。
　　那少年恩师是一代奇人，胸中武学包罗万象。
　　少年一连换了七种拳法，犹自奈何对方不得。
　　二人一口气拆了一千余招，身法未见稍缓。
　　商允一逐渐攻多守少，步步进逼。
　　酣战中，商允一大叱一声，忽然使出全力出击，一招“石破天惊”击向少年脸部。
　　少年身形一矮“力斩蓝关”二手一合，想夹击商允一的右臂。
　　他哪里知道商允一这一招全力出击的又是虚招，于是他身形一矮，收回掌式。
　　少年一招又走了空，招式一老，身子微微前倾。
　　电光火石间，微微听见商允一一声微哼。
　　敢情他使全力出击却陡然收回，真气上也吃亏不少。
　　那少年见眼前忽然没有了人影？身后风声又响。
　　百忙中右掌拍地，藉一击之力，左掌早向后后击出。
　　一式“倒打金钟”猛力劈去。
　　只听商允一一声长啸，变招，出击，一气呵成，再用精妙的招式，打向少年右胁。
　　少年连走空招，身形不稳，来不及出招相迎，仰身便倒，双足微点地面，避开商允一大部掌力。顺势一个翻身，直立身子，双掌发招迎击。
　　这一来，一个是仓促发招，一个是全力猛击，立分强弱。
　　少年只觉一股至刚拳风，击破自己仓促间所发的掌力，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那少年虽然铁青着脸，其实心中万念俱灰，反而异常的冷静。
　　在心灵的最深处，暗中悔恨这场无聊的争斗。
　　尤其悔恨自己把可贵的青春做了打斗的赌注！
　　这时心地一明，想到她为人所掳，而且那掳去少女的人功力甚是惊，不禁又急又悔。
　　招眼一看商允一，面上并无胜利后的得意表情，反而显得一副茫然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冷冷地对商允一道：“只怪自己武艺不精，自会了断，可是我还得告诉你一句，你表妹似为人所掳，你快去设法寻回，若是日后你对她不好……哼！哼！
　　我可是……”
　　说到这里，他突想到：今后自己将永不步入武林，即使商允一对她不好，自己又能怎样？是以说到这儿“哼”了一声说不下去……后来，那少年就悄悄绝迹江湖。
　　老人说到这里，满面更是黯然。
　　玉宁已明白那少年就是眼前的恩师。于是他悄声问道：“那少年的姓名是什么？”
　　老人缓缓收回茫然的眼神，注视着玉宁，半响才道：“他名叫薛君山，但是薛君山早就死了，在他输给商允一的时候就死了，我只是我——一个无名的老人！”
　　沉默了半晌，老人又道：“她名叫着白琬如——不知商允一有没有找到她。但是后来，我虽在深山中，却听到商允一，西域的‘极乐散人’南海的‘普陀僧’及我师兄‘春华上人’在昆仑绝顶比试，师兄终于胜了四人每人一招，其余的四人不分胜负。本门武学究竟是天下第一啊！”
　　玉宁望着师父，说到最后的时候，目中神光凛然，白发无风自动，神态威猛之极！
　　师父又接着道：“玉儿！你在我门下十五年，为师所会差不多全传给了你，你只要细心体会，虚心求进，自能悟出更多东西。从明天起，你就下山去，一面磨练磨练自己，一面也打听一下自己的身世，再者，我还有点事要交代你去做。”
　　玉宁一听说师徒就要分离，师父与自己情同父子，心中大是难过，但见师父面色庄重，又说有事要交代自己去办，便不再言语。
　　师父继续又道：“商允一的‘华山神拳’确是一绝，武林一般所传的‘华山神拳’仅是招式，却不知其中的精微变化，当年为师输了一招，心中不断苦思破法，我传你那套‘奔落拳法’虽不见得能胜它，但至少可坚守不失，以后若是碰上‘华山神拳’你可先用‘奔落神拳’坚守后，再俟机反攻。”
　　师父忽然话锋一转，继续又道：“啊！对了，还有你师伯‘春华上人’虽已仙去，但他门下有五个弟子，四僧一俗，都是你的师兄，你若碰到他，一定要恭敬以待。”玉宁暗想自己的身世，只从师父处得到一鳞半爪，这次下山一定要打听清楚。
　　师父这时又从怀中取出一束绢布，用极细的麻绳扎着，对玉宁道：“我要你做的事就是去打听她的下落，找到时把此物交给她，再回山告诉我。如果必要时，可到华山找商允一。那么，我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说罢缓缓走出石洞。
　　西方红日已墬，空留满天红震，老人低沉的声音阵阵传来——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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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二、江淮风云


二、江淮风云

　　又是初秋的时分了，江南官道上，行人有如过江之鲫，往来不绝。
　　在官道的西端，开着一家规模极大的铁店，铺面上挂着各色各样的成品，从大刀大戟的兵器类，到各种小钳、小剪，样样俱全。
　　时届申酉之交，官道上出现了二个打扮奇异的人——
　　一个较高的人，身着长袍，背插长剑，年约四十五、六岁。
　　另一个约四十岁，亦是一副武林人的打扮。
　　二人边谈边走，在这热闹的官道上，确是有些惹人注目。
　　不消片刻，二人来到了铁店门口，只听得店内隐约传出打铁师傅“嗨”“喝”的打铁声！
　　二人一齐停步，走入店内。
　　那武林人物打扮的壮汉随手拈起一柄单刀弹了一弹。端详一番。
　　壮汉转身对那同来较高的同伴说道：“这家铁店的出品倒是不坏。”
　　随即又向一个伙计问道：“店伙！有没有现成的暗器，譬如说——什么镖之类的？”那店伙正忙着打算盘，听他一问，起身答道：“有！有！不知客官要那一种？”
　　那壮汉随口道：“就要瓦面镖吧！”

　　伙计见来人要的是瓦面镖——一种江湖上最普通的暗器，忙点头问道：“客官是要怎样买法？”
　　那壮汉似已感不耐，微皱眉道：“你就拿二百枚现成货色吧！”
　　店伙忙应了声“是！”
　　不消片刻，便提着一袋子瓦面镖交给那壮汉。
　　壮汉随手丢给店伙一锭银子，回头对那较高的同伴说道：“孙兄，你要不要打点些什么暗器？”
　　那姓孙的微微一笑答道：“对方兔崽子虽多，但凭你霍老弟这些瓦面镖也够应付了。”
　　二人相对一笑，步出店门。
　　虽是初秋时节，但这下午骄阳仍是十分炎热。
　　二人走了一程，那壮汉似是不耐闷热，打开了衣扣，露出健壮的胸膛，挥汗赶路。
　　忽地，背后一阵得得蹄声，一骑如飞奔来。
　　如此炎热，又在人烟稠密的官道上，竟然催马急驰，敢情是公门中人因紧要公文，才如此急迫。
　　马从身旁一掠而过，马上人果然是个公衙打扮，只见他一面催马急驰，一面不住吆喝让路。
　　突然有人一声惊叫——
　　这二人转头一看，也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迎面走来一个少年书生，那书生背着一个长方形包袱，似乎心事重重，低头急行……那马冲到他面前不及两尺，他似才突然惊觉，抬起头来……眼看那马即将要将他踏倒。
　　也不见他惊慌，只见他微微一晃，那马已在众人惊呼声中与他贴身擦过。
　　在众人眼中只觉眼前一花，马已冲过，尚以为那少年书生运气好。
　　但在这两位行家眼中可看出这少年的不凡。
　　任二人都是成名的人物，却未看清那少年的闪身步伐，只见那少年一闪身间，除了迅速镇静外，还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潇洒气概。
　　那少年似乎发现这两人在注意谈论着他，便迎面向着二人微微一笑。
　　两个老江湖看出这一个微笑是毫无心机的，但或许因为两人过份老练，而这少年的笑过份纯真，反而令两人心中隐隐感到这一笑中，含有某种深意？
　　那少年也匆匆而过。
　　那姓孙的高个儿轻叹道：“霍兄，这正合于那一句老话——英雄豪杰出少年——这少年的功夫就不在你我之下。”
　　心中却暗道：“何止不在你我之下，其实恐怕还在你老霍之上哩！”
　　接着又道：“近十年来，武林各派出的少年俊杰确是不少，看样子我们老一辈的都可以被淘汰了。”
　　那姓霍的“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姓孙的又问道：“你说，老霍！目前江淮一带那位武功最是出众？”
　　那姓霍的思索了一下，答道：“那要首推那金刀李老英雄了。其次……”
　　那姓孙的忽然插口道：“其次怕要数上你和那姓钱的了吧？”
　　那姓霍的认真想了一回答道：“那金刀李的手下三位堂主的武功委实不坏，小弟最多和他们在伯仲之间。”
　　那姓孙的诧异的问道：“我有相当久没有下山了，那金刀李是怎样的人？像与你在伯仲之间的人才，竟会为金刀李卖命？”
　　那姓霍的答道：“金刀李是近十多年来才出现的高手，现下为江南金刀神拳帮的帮主，此人很少在江湖上行动，无怪你老兄不知道了。此人的武功，我是亲眼见过一次的，比起小弟确实要高上四五筹。”
　　那姓孙的微微点头道：“有机会我孙一峰定要找那金刀李印证印证！”接着又道：
　　“这次的争执，那姓钱的如此不讲理，咱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那姓霍的道：“自然！自然！小弟请孙兄出来就是准备一战的，时候快到了，快回总舵吧！”
　　二人加快脚步，哪消片刻？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官道的西端，那家极大的铁店的斜对面，矗立着一幢大楼。
　　一块横额挂在中腰处，上面写着斗大的三个金字：｜又一村｜笔势有如龙飞蛇舞，相传是欧阳文忠的墨宝。
　　这“又一村”客店乃是当地的最大的客栈，往来的客人，多半投宿于此。
　　时届申酉之交，店门口出现了一个少年，匆忙的走入店内，对伙计要了一间上房，再点了一二样小菜，随便的坐在楼下食堂的一角。
　　这少年长得十分英俊，虎背狼腰，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这一入店，早就有人认出了他，敢情他便是不久之前在官道之上，以上乘轻功闪避急马的那位少年。
　　这少年正是九回峰上，初别恩师而下山的文玉宁。
　　他坐在角落上也不要酒，就唤伙计盛饭上来，正吃得有味……。
　　忽然鸾铃响处——店门外匆匆走进一对少年男女。
　　那女的生的面貌皎美，体态轻盈。而那少年却是浓眉大眼，马步稳沉。
　　只见那少年进得门来喝道：“喂，伙计，快来两碗汤面，咱们吃了还得赶路！”
　　这叫声好不惊人，坐在他旁的两个乡下人连忙伸手捂住了耳朵。
　　那少女抿嘴一笑，笑得好不迷人，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那少年却回头瞪着大眼道：“笑什么？”
　　那少女似对少年甚是听话，闻言果然不敢再笑。
　　玉宁见这二人，女的面如画眉，男的却粗中带傻，偏那少女似乎对那少年颇是倚恋，当下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惋惜难过。
　　大凡一个才貌双全的少年，在他初出道的时候，他会怀有满腔的大抱负——
　　当然其中许多在经验老到者看来，是不可能而且可笑的。
　　他会为世上的一切作最美丽的憧憬，也会为世上一切他认为不满意的事而抱怨。
　　当然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甚至文玉宁自己也不明白。
　　玉宁只觉得那女子的美丽，是不应该委屈在那傻小子身边。
　　他不自知地对那傻小子有了几分成见。
　　这时那傻小子一面吃面，嘴上还不闲着，不住地呼这个、唤哪个。
　　好容易他才吃完了面，付了账，两人匆匆出门而去。
　　文玉宁对这对男女注意颇久。
　　这时他早吃完了饭，闲着没事，一种说不出的意识使文玉宁也踱出店门，向那对少年男女去处跟去。
　　这一来，令他惊奇的事发生了。一个个的武林人打扮者也匆匆朝着这同一方向赶路。
　　而且一连十几个人都是身形矫捷，气度威猛，似乎都是武林健者。
　　如此一来，玉宁再不好急着跟踪。
　　只好放慢脚步，装着闲步的样子，一面还东张西望，欣赏那平林暮色。
　　偶尔听见两个？髯汉子从身旁赶过，其中一人道：“这次咱们和‘白松帮’的纠纷似乎闹得特别大，帮主将倾全力一战，大概总可以了结这多年的夙怨。”
　　另外一人微哼了一声，似乎不要那汉子继续说下去。
　　文玉宁听见二人谈话，心中更是留心，好奇心更加浓厚，便决定继续跟下去，好在那批人急于赶路，也没有注意他。
　　这时天色渐渐向晚，又过了顿饭时间，来到一片荒郊，左边全是田地，在右端耸立着一座大厅。那批批大汉都进入厅中，文玉宁也夹杂在人堆中，一摇一摆的混入厅内。
　　那些大汉也以为他是来助拳的，又见他貌不惊人，也无人过来理会。
　　进入厅内，只见灯火辉煌，黑压压的站着一二百人。
　　厅前站着二人，似乎在路上曾经见过。二人正在交谈着，也没注意文玉宁。
　　片刻后，二人交论已毕——
　　那左面一人，生得浓眉大眼，一身江湖人物打扮，这时候很气忿的一跺脚，转身向在场大汉道：“众位兄弟，请安静。”
　　一二百人的嘈杂之声立时平息下来。
　　那汉子接着道：“咱们‘铁龙帮’自铁龙老祖立帮到今天，这帮主之位传到兄弟身上，兄弟才识疏陋，致使‘白松帮’不断侮辱本帮，咱们学艺不精，可是热血却有一腔，为祖宗基业，咱们宁死不屈！”

　　应下应声如雷，神情莫不万分激昂。
　　那帮主又朗声道：“白松、铁龙两帮为争地盘历年屡有争端，十年前大械斗后，双力约定以涤水为界，涤水以北是‘白松帮’地盘，涤水以南是咱们的地盘，双方不得超越边界，是不是？”
　　众人又是齐声答是。那帮又道：“这次涨大水，涤水改了道‘白松帮’竟要以新河道为界，如此我们就得减少涤水平原一带的地盘，咱们历年来，屡屡约束众兄弟不可和‘白松帮’人闹，吃了小亏就算了，众兄弟或者以为是我霍如虹怕事，如今既然和平解决双方纠纷已是不可能的事，咱们只有一拚，让‘白松帮’人知道咱们也不是可欺的！”
　　众人更是大声叫好，一时群情激夺之极，那帮主又指着身旁那长袍老者，向众人道：“青城派的‘一字乾坤剑’孙一峰孙大侠！”
　　众人又是齐声叫好，表示欢迎之意。
　　“铁龙帮”帮主霍如虹，继续道：“孙大侠不远千里来为我们助拳，真是‘铁龙帮’大大的恩人，以孙大侠的威名‘白松帮’自是不敢再狂妄，但是等一会儿对方若是答应了咱们的条件，咱们千万不可赶尽杀绝，而失了江湖义气。”
　　文玉宁混在众人中，暗赞这霍如虹是个铁铮铮的汉子。
　　这时他环顾四周，只见这大厅是个极大的练武场，正中挂着一条黑乌乌的铁龙，东西已有几人布置比武场，似乎对方就会赶到此厅。
　　回首一看，也见刚才客栈所见那对少年男女，亦杂于群中，不住谈笑。其它众汉，对二人似乎甚是恭敬。
　　这时，忽然厅门碰的一声，大门开处，一个汉子匆匆奔了进来，跑到霍如虹身旁低声禀告，那霍如虹朗声喝道：“‘白松帮’兄弟们请进！”
　　果然门口出现了一群人影，为首一人生得高度适中，白面无须，身后跟着大约五六十人，缓缓走进。
　　霍如虹连忙上前道：“钱帮主请了，在下在此等候多时，”接着又问道：“钱舵主，咱们十年前曾说过二帮以涤水为界，且立有契约，但钱舵主如今硬要强侵地盘，此事钱舵主如何解释？”
　　那姓钱的舵主名叫钱白松，主持这“白松帮”大约近十余年，平日为人甚是高傲，这时见霍如虹如此说，冷冷说道：“咱们说是以涤水为界，如今涤水改道，那只怪你姓霍的运气不好，我们说以涤水为界当然不能更改，所以我们现在还是以此涤水为界，又怎么不能解释？”
　　霍如虹见他强辞夺理，只因生性拙于言辞，竟愕住无法回话，索性怒哼一声，道：
　　“钱舵主既如此说，今日之事也不必多费口舌，请在武厅上一见！”
　　原来这“铁龙帮”成立甚久，而“白松帮”成立不过十年，是江湖后起之秀。二帮相隔甚近，故纠纷也多。
　　响应主题：re响应人：bb(non)响应时间：12/1023：02()进来“铁龙帮”日渐衰落，每逢有纠纷时，总是退让。
　　但这次事关重大，便由霍如虹不远千里去请至友青城掌门人师弟孙一峰出来助拳，决心挫败“白松帮”一振雄风。
　　但青城离此甚远，故二人兼程赶路，才在二个时辰前赶到。
　　也因官道上太热闹，不便使出轻功，才缓缓的在江南官道上行走，临时还买了一批瓦面镖，准备对敌。
　　且说二帮一干众人来到武厅，分站左右。
　　“白松帮”中除钱白松外，坐第二把交椅的是“水上飘”吴大全。
　　此人轻功甚高，但生性急燥，此时大喝一声道：“什么单打、群殴？我周明宏就先来会你。”
　　文玉宁定眼一看，原来正是那傻子小。
　　原来少女是霍如虹的女儿，唤作霍彩瑶。
　　那少年乃是他的世侄，和霍彩瑶自小就定了亲。
　　一身武艺学自一个世外高人“枯竹老人”。生性诚秉，但微显呆笨，故“枯竹老人”针对他的弱点，只教他一身惊人的内力，而轻功却是平平。
　　这次由彩瑶亲往将他接来助拳。
　　且说那“水上飘”见来人不讲理，怒叱一声，定眼一看，只不过是一个少年，生得傻里傻气，心想胜之不武，不如先用轻功耍他一番，叫他知难而退。
　　主意既定，大喝一声，飞越出众人，更不打话，运用轻功，身形便如脱弦之箭，奔向周明宏。
　　周明宏也不说话，奋力一掌击向“水上飘”哪知眼前一花，早失人家踪迹。
　　只见自己这一掌劈空，打在地上，打得石砖纷飞。
　　忽闻身后风声一响，来不及转身，又是一掌反拍向后，身形藉势一转，但仍慢了一步，后脑已被人摸了一把。
　　早惹得“白松帮”众齐声大笑。
　　周明宏见状，心中大怒，两掌分击左右，二足一前一后，踢向“水上飘”下三路，正是枯竹的绝学。
　　此时那“水上飘”见他一连攻出这四招，无论是左闪右避，上纵下坠都躲不过，突然灵机一动，气往下沉，二脚交相踢出，全身一弓，竟从周宏胯间斜游了出去。且又顺手拍了周明宏臀部一掌。
　　也因百忙中发掌，故掌力不强，不过仍听得“啪”的清脆一声。
　　“水上飘”这招虽用得不大光彩，但也精妙异常。
　　周明宏招式用老，二拳双足都走了空，但拳脚间所带起的劲风，也使远在一丈外帮众的衣袂都飘飘而起，足见他内力造诣极为深厚！
　　那“白松帮”众人见二当家连走怪招，且连连击中敌人，不约而同，大声喝彩，声势厉人。
　　周明宏虽连败数招，但他生性坚毅，毫不因失败而灰心。
　　两掌一前一后继续拍出攻向“水上飘”吴大全。
　　忽的“水上飘”身形一晃，仍是依样画葫芦，再想闪身到明宏后。
　　哪知周明宏这次有了准备，攻敌双掌不过是虚招。
　　身形一挫“老树盘根”左脚闪电般反身扫出，右手一圈“毒蛇吐信”一掌便向“水上飘”吴大全斜劈而去。
　　“水上飘”吴大全不防此，身形不稳，敌掌已到，勉强挺身闪过下盘一脚。
　　但无论如何也闪不掉下盘的一掌，只好发出一掌击向周明宏肩头，准备一掌换一掌，竟存了二败俱伤的打算。
　　电光火石间“碰咚”一声，二人各自分别退后了几步。
　　只见周明宏捧着左肩，怒目瞪着吴大全。
　　而吴大全却双手捧胸，敢情这一下二人都吃了亏。
　　但“水上飘”吴大全仓促中发招，周明宏受的伤势并不严重。
　　而周明宏内力深厚“水上飘”吴大全却受了相当重的内伤。
　　这一下事起仓促，众人都来不及抢救，二帮中武功较高的虽想抢前分救，但碍于声名，都没有如此做。
　　文玉宁本想出手分救，但下意识中对周明宏有着成见，缓得一缓，二人均已负伤分开。
　　文玉宁见周明宏虽伤，但仍怒气冲冲的准备上前继续厮打，对他这种坚毅不拔的精神，也感心折，不觉对他产生好感，暗自后悔刚才未及时出手。
　　正在此时，忽然一名“铁龙帮”的帮众匆匆奔入，向霍如虹说道：“‘金刀帮’天、地、人三堂，堂主到。”
　　霍如虹等听到，不觉心中一震，赶忙亲自出迎！
　　不消片刻，霍如虹走回大厅，身后跟着三人。
　　三人长得均差不多高，但为首一人年约六十，白发长髯，众人都识得，乃是天堂堂主“七绝神拳”汤奇。
　　随后二人年约五十，都是枯瘦的老人，不用说正是地堂堂主“一指禅”宫仁，身着蓝衣；及人堂堂主“双掌翻天”邢孟先，身着黄衣。二人虽枯瘦黝黑，但都威风凛凛！
　　且说三人进入厅中，微微环顾一周，似对两帮帮众全看不上眼，只向霍如虹、钱白松二人随手抱了抱拳。
　　忽然间｜汤奇瞥见了孙一峰也在场中，不觉微惊！但随即冷哼一声！
　　“七绝神拳”汤奇此时两手一抱拳，向霍如虹、钱白松二人道：“白松、铁龙二帮因地盘之争，大小械斗，已不下百次，如今在此聚会，更大有拚个你死我活之意，本帮帮主念你们二帮同为武林一脉，不宜长久如此拚斗，伤了和气。故特地想了个两全之策，让二位帮主率帮众入我‘金刀帮’，如此便成了一家兄弟，即免去了纷争，又成就一番团结，岂非美事一桩？一举数得……”
　　话尚未说完，霍如虹、钱白松二人已知道这“金刀帮”原要乘二帮此时鹬蚌之争，欲收渔人之利，不觉大怒！
　　敌忾之心大起，同声怒哼，尤其是霍如虹，更是怒形于色，不得汤奇话完，便大声喝道：“不知阁下的屁放完了没有？霍某不才，咱们“铁龙帮”区区虽微不足道，但还不致须要寄人篱下！”
　　那钱白松也不答话，一眼向天，算是答复。
　　汤奇等见二人如此，也不怒，只冷冷一笑道：“各位也知道金刀神拳帮的威势，自古云：识时务者为俊杰！请二位尚自三思，如是真不能接受，本帮就以咱们三人，接着你们，任你们单打，群殴，三仗中只要咱们失手一阵，本帮永不要求贵二帮入盟，但如咱们全胜的话｜嘿！嘿……”
　　钱白松长笑一声，接道：“咱们二帮就可要加入金刀帮了，是不是？”
　　汤奇等微微点头，又道：“只要咱们失手一阵，本帮不但不再要求白松、铁龙二帮加盟，且永不过问二帮之间的纠纷。换句话说，今后贵二帮之间的纠纷，仍由贵二帮自己料理解决！哈！哈……”玉宁见此人最后还加上一句，想挑离白松、铁龙二帮再成鹬蚌之势，不觉对他感到齿冷。
　　况且俱是莫名其妙言语，根本白松、铁龙二帮之间的纠纷，本就与其它人无关，甚么“仍由贵二帮自己料理解决”的狗屁说法？
　　这“七绝神拳”汤奇等三人，乃是金刀李手下最强的三人，不过很少逢遇敌手，故会如此托大。
　　钱白松听他如此说，便道：“汤堂主一言九鼎，咱们信过你，不过倘若咱们果然失败，咱们再不屑也不致加盟，咱们自会横刃自刎！”说罢便走向场中。
　　玉宁见这钱白松说的正气凛然，倒也是个英雄，当下不由暗想这二帮豪杰为一些小小利益便群起争斗，如果不能把这一场争斗化解，一战下来，又不知要牺牲多少英雄豪杰？当下便存了化解的决心。
　　且说钱白松下得场来，那着蓝衣的地堂堂主“一指禅”宫仁自来至厅上便未发过一言，此时见钱白松已下场，便道：“钱舵主是否有意接第一场？在下且陪你走上一阵！”
　　钱白松闻言道：“钱某不自量力，就以双掌会会宫堂主的一指禅功！”
　　话刚说完，只见人影一晃，宫仁已自攻到，当下不敢怠慢，一招一式的对拆起来。
　　这钱白松、宫仁二人交上了手，铁龙、白松二帮帮众，连霍如虹在内，都迫切希望钱白松能胜。
　　否则以“金刀帮”的声势，就是白松、铁龙二帮合力相抗，也无异是以卵击石。
　　此时场中打斗已入高潮，只见一团蓝影包围着钱白松，看看就将不敌。
　　霍如虹已心急如火焚，身形一长，便想上前相助。
　　突然一股劲风击到，赶忙一停身形，定眼一看，却是人堂堂主“双掌翻天”邢孟先。
　　只听“双掌翻天”邢孟先道：“霍舵主不必心急，咱们这就算第二仗吧！”
　　说着猛力向霍如虹一击，霍如虹生性急暴，更不答话，全力一击硬碰上去，一股气流“呼”的一声从二人掌中飞去。
　　敢情二人力道刚猛之极，竟把二人掌间的空气赶了出去。
　　只听“咚”的一声，二人双掌交处，各自震退三步，竟是不分上下。
　　但都似受了内伤，都是一言不发，各自运功调息。
　　霍彩瑶赶忙上来扶乃父退下并对邢孟先道：“邢堂主，这一仗双方胜负不分，只能算是扯平！”
　　那邢孟先见事实是如此，当下也不言语，缓缓退下。
　　就在这时，钱白松、宫仁二人也分了高下。
　　钱白松到底技差一筹，被宫仁在手臂上拂了一拂。虽无大碍，但也算是失手。武林比武最讲究规矩。只听得宫仁说声：“承让！承让！”只好抱拳施礼，认输后退！
　　这一下连比二阵，白松、铁龙二帮一败一和，假如再败一阵，便只好横刃自刎。
　　而对方最强的汤奇尚未出手，实在凶多吉少。
　　但见“一字乾坤剑”孙一峰一摇一摆的走了出来。
　　霍如虹、钱白松二人一见，登时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文玉宁见孙一峰脚步稳沉，知此人武功不凡，也就打消本来要代二帮出手的念头。
　　且说孙一峰走到场，伸出一指对汤奇道：“你老弟几年不见，原来混到这里来做堂主了！怎么越混越没出息？想来你那主儿定是‘八卦刀’李老儿了！”
　　众人见汤奇白髯飘飘，竟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硬称为老弟，又毫不客气的教训一番，而且口齿犀利不由哄堂大笑。
　　霍如虹、钱白松二人见孙一峰竟识得汤奇，不由奇怪。
　　转念一想，不觉大悟，连骂自己胡涂！原来武林各种绝艺中，以一字乾坤剑法二仪剑法三才剑法四象剑法五行拳六合拳七绝神拳八卦刀法九宫神行剑十段锦绵拳最是著名，使用的人虽多，但这十种技艺都是易学而难精。
　　浩浩江湖中只有寥寥几人，能练到较高火候！
　　廿年前，武林中出了十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巧的是各人都以其中的一项成名，而练到登峰造极。
　　于是江湖上自然将这十种绝艺加诸这十人名上，简称为“一刀四拳五剑”正代表着廿年来江湖上顶尖儿的高手。
　　当然孙一峰就是“一字乾坤剑”。
　　汤奇也就是“七绝神拳”的高手。
　　但想不到的是金刀李竟会是“八卦刀”李子霖。
　　而以汤奇“七绝神拳”和“八卦刀”齐名天下，竟会委身金刀李篱下？
　　且说汤奇无端遭受孙一峰一顿教训，又受众人哄笑。
　　只因他和“八卦刀”齐名武林，但却只在他手下做了一个堂主？
　　这也是他最引以为耻的，好在“八卦刀”平日绝迹江湖，并绝口不提自己就是“一刀四拳五剑”中的“一刀”。
　　故江湖上人虽识得他汤奇，但不知金刀李就是“八卦刀”所以这个秘密从未遭人识破，但今日却被孙一峰点破，不觉楞得一楞，半晌才暴喝道：“孙老儿休狂！咱们虽齐名武林，但尚未碰过头，今日且藉此一仗，来会会你的‘一字乾坤剑’！”敢情他也早就认出孙一峰了。
　　孙一峰见他如此说，也不答话，身形一晃便在场中站定，等候汤奇准备动手。
　　那“七绝神拳”汤奇此时似已怒极，长髯无风自动，身形一甩，一件外衣似箭般掷向宫仁。也不展开身形，只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孙一峰。
　　“一字乾坤剑”孙一峰见他气势威猛，也不觉心惊，瞥见他白发竖立，长髯飘动，知他已用上了“七绝神拳”。
　　但见他是空手，也不便取剑，只吸气凝神对敌。
　　汤奇见他不取长剑，也觉微惊。须知他是以“七绝神拳”著称，而对方则以剑法见长，若孙一峰以长剑和他相斗，也并不丢脸，但对方见他赤手空拳，竟也不抽剑相迎，真出乎意料之外。
　　且说众人见孙一峰不出长剑，都纷纷诧异，但也不便大声相问。
　　就在这时，孙一峰、汤奇二人已交上了手。
　　汤奇的“七绝神拳”主要是稳沉，此时并不先出手，不过只围着孙一峰四周游走。
　　孙一峰似感不耐，大叱一声，右手并伸食、中二指，疾划向汤奇左胁，左手一圈，封守门户，这一下攻中带守、潇洒至极。
　　名家出手到底不凡，汤奇不待敌掌袭近，双掌一吞一吐，发出极强的掌风反击孙一峰。
　　这下二人发招都极速捷，却都从容不迫。
　　孙一峰身子微偏，避过此招，忽然右手二指连演“力斩蓝关”“气吞斗牛”等绝招，左掌运掌如风，举止微带风雷之声，竟在身前身后散布了一张掌网。
　　汤奇一招走空，见敌人攻招已到，并隐带破风之声，足以见其功力深厚，忙运一招“凤点头”让过攻向上盘的“力斩蓝关”左手曲指轻弹，反弹向孙一峰右手脉门。
　　出招极为迅速，举止之间，也有一派宗师气度。
　　二人愈打愈快，片刻之间，已对拆三百余招。
　　汤奇已将“七绝神拳”完全使出，一时间拳风虎虎击向孙一峰。
　　“一字乾坤剑”孙一峰此时守多攻少，但内力深长，毫无败象，在对方拳风中还不断俟机反击，以辅守势。
　　文玉宁见孙一峰虽一时守多于攻，但招式精奇的是每一招都是“点”字诀，只有极少是属“劈”字诀，心中不觉奇怪。
　　蓦的——恍然大悟，再凝神觉察数招，不觉对孙一峰的功夫感到十分钦佩！
　　原来这孙一峰虽不取长剑，却将“一字干剑法”全部改用二指使出，且内力灌注二指，施展开来，无疑是一柄长剑。
　　只要沾到敌人，同样可以致人于死！无怪他如此托大了！
　　且说二人又斗了近百招，到底“一字乾坤剑”武功略高，渐已抢向主动。
　　只见孙一峰左掌微斜，黏开汤奇攻出的一掌，右剑——那一支活剑，闪电般向汤奇手臂上点去——
　　汤奇奋力的将手臂圈了一圈，但仍慢了一点——
　　孙一峰的手指在这极短的时刻内，点破了他手臂边宽大的衣袖！
　　钱白松、霍如虹二人见孙一峰赢得了汤奇，不禁长吁一口气，放下了心中一块石头。
　　就在此时，厅外一阵嘈杂，大门开处，一条人影跄踉的奔了进来，勉强撑持到霍如虹身边，便力尽倒了下去！
　　霍如虹定眼一看，却是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助手，唤着黄得泰，平日在外负责打探工作，对“铁龙帮”的贡献甚大。
　　这时见他竟伤倒于地，也顾不得自己尚未全好的内伤，忙扶起黄得泰问道：“黄老弟！怎么啦？伤在哪里？……”
　　黄得泰只微微一动，似极微弱的声音答道：“我中了毒药暗器，毒势即将攻心，伤我者是……‘金刀帮’……”话未说完，人忽起一阵痉挛，竟自不能出声！
　　这一下事出突然，武厅中一阵混乱，突然门外又是一阵嘈杂，就在此时，黄得泰又自苏醒，嘶哑的喝道：“总舵主千万不能加盟‘金刀帮’，他们是要并吞咱们去拥护……”
　　说到这里，似已力尽，缓了一缓，张口准备继续说……忽然一股劲风直袭过来，霍如虹抬头一看，只见“一指禅”宫仁面目狰狞，悄悄掩至黄得泰身后，一掌击下——
　　这一下祸起萧墙，霍如虹正想出手相救，忽觉胸中一痛，知道内伤未好，缓得一缓，已自不及——
　　这边钱白松也只注意着黄得泰，绝想不到宫仁竟会暗算。
　　孙一峰才赢得汤奇，这时尚未走出武场，更是援救不及。
　　其余人更因功力不怠，不能出手……眼看黄得泰竟连临终之言都未及讲完，便将中招死去——
　　电光火石间，一条人影腾空冲起，一掌击向“一指禅”宫仁，二股掌风一碰，呼的一声，直击得地上石屑纷飞……。
　　倒底是慢了一点儿，来人一掌斜劈而去，只卸掉了宫仁大部份掌力，剩余一部掌力在黄得泰身旁带了一带，便将黄得泰再度击得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众人定眼一看，只见刚才出掌相救黄得泰之人，却是一个俊美的少年。
　　孙一峰、霍如虹二人见了，更觉奇怪？
　　敢情这少年正是他们二人在官道上所见过的，以上乘轻功闪避急马，而又曾冲着他二人一笑的少年——夹混在人群中的文玉宁？
　　众人还来不及转向宫仁兴师问罪，宫仁又是一声冷笑——
　　右臂一扬，五点寒星直向已昏死过去的黄得泰打去。
　　正在这时，厅外嘈杂之声更强，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道：“贫僧真有急事啊……”
　　“不成！这和尚定是想追杀黄得泰的！”
　　不等那来人说完，众人便七口八舌的堵住门口，不让来人入厅。
　　忽然——“呼”的一声，一条黑影极迅速的进入大厅，正赶上了“一指禅”宫仁发射暗器诛杀黄得泰的那一剎那。
　　众帮众只觉眼前一花，顶上凉风一拂，眼前便失去了人影……敢情来人已从头顶飞了过去，这种上乘的“移形换位”轻功，简直是出神入化，丝毫不见勉强仓促。
　　且说来人进入了大厅，正瞥见宫仁突施暗算，大吼一声，当场直震得大厅内众人耳内“嗡嗡”作响——
　　同时双手一拂，一股掌风登时将五枚暗器撞开……“叮！叮！当！当！”的一阵，竟齐齐嵌入了墙壁。
　　众人距黄得泰近在尺许，竟无能力阻止宫仁两次暗袭，不禁都感惭愧。
　　赶忙定眼一看，只见来人竟是一个和尚，身材高大，着宽大僧袍，面色红润，目光奕奕，面容甚是英俊，看来不过四五十岁，颚下长须竟是雪白，衬着面色红润，显得甚是和霭可亲，但此时他双目怒睁，白髯无风自振，端的威风凛凛。
　　文玉宁一见这和尚，心中宛如触电的一震，直觉这和尚容貌慈祥，自己由衷产生一种极其亲切的感觉。
　　但穷自己记忆印象，却无法找出这个和尚的影子。
　　那和尚击飞暗器后，冷冷向宫仁道：“阁下暗算得手，还要赶尽杀绝，再施毒手，贫僧倒要领教领教！”
　　说罢大袖一飞又向宫仁拂去，宫仁见对方虽只是一只衣袖，但飞来竟带腊腊风声，而且袖影飘忽不定。
　　任他也是成名高手，竟不知如何招架？急切中只好以攻代守，突地施展独门绝技“一指禅功”向对方腰上“笑腰穴”上点去……那和尚哼了一声，身形一提，欺身又是直进。
　　但宫仁也在这一剎那间腾出手来，用尽毕生功力猛向前一推……只听得“喀嚓”一声，夹着一声惨号，宫仁双臂竟从肘下齐齐折断。
　　那和尚见宫仁惨叫倒地，并不理会，声若洪钟的喝道：“还有哪位是金刀老贼的手下，贫僧倒要会会这皇……”
　　话未说完，那边刚才败于孙一峰的汤奇，似甚是忌惮这和尚的话，赶忙打断道：“废话少说，贼秃驴！大言不惭！我倒要领教领教！”
　　那和尚见汤奇情急打断自己的话头，更是肯定自己所探消息不差，也不答话，飘身向汤奇攻到——
　　汤奇见来势好不飘忽，冷嘿一声，也是不守反攻，双手向内划了半圈，猛力向外一蹦——这一招是他“七绝神拳”中的救命绝活——“孔雀开屏”那和尚身在空中，见敌掌太猛，随气下沉，便和汤奇一招一式对拆起来！
　　汤奇又想到这和尚一招之间便重伤宫仁，心存顾忌，变为只守不攻。
　　又见和尚的掌招并不独特，只是那十种易学难精的绝艺之一——“六合拳”当下不觉微微放心，慢慢又改守为攻，哪知对方的六合拳法使得甚为精湛，招招威力奇猛，心中暗道：“就是那六合拳的老祖龚之愚亲身在此，也使不出如此威力？”
　　心中大骇，拳式微微一慢，急忙退后，准备仍采守式先图自保，立于不败之地。
　　但对方功力何等精妙？趁汤奇拳式微微一慢之际，一招得手，接着杀手连绵不断。
　　汤奇拚命闪开二招，无论如何再躲不过第三招……左腰上截腰带被和尚一掌扫过，齐腰折断。
　　汤奇也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但一时之间，连遭挫败，威名尽失，不觉灰心，但仍硬朗朗的道：“和尚！我姓汤的学艺不精，失手在你手上，要杀与割随便！”
　　那和尚冷哼了一声，嘴皮欲动，似想发话，但终没有说出……挥了挥手，便转身向黄得泰卧身之处走去，再也不理会汤、宫等人。
　　汤奇等人满面尴尬之色，对霍如虹、钱白松二人一抱拳道：“咱们有言在先，敝帮遵守诺言，永不干涉贵二帮之间的私事！”
　　说完将手一抬，扶着宫仁，招呼邢孟先扬长而去。
　　且说那和尚走到黄得泰身边，低下身来一探鼻息，知己死去，后悔的一顿足、忽然若有所思的转身对霍如虹问道：“这位施主回来时有否说过什么话？譬如说……”
　　霍如虹这时见这和尚武艺高强，且并无恶意，心中甚是尊敬，赶忙抢声答道：“黄兄弟终临时曾吃力的讲出一些无头无尾的话。”
　　接着便将一切经过简述了一遍。
　　那和尚听了，也不答话，只“嗯”了几声。
　　忽又抬头沉思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肯定的神色。
　　霍如虹又问道：“请问大师，黄兄弟临死前所说的一段话倒底是何意思？”
　　那和尚点点头道：“现在我也不敢太过肯定，而且时机末熟，恕贫僧不能告知诸位。不过黄施主临终时叫诸位二帮不能加入‘金刀帮’，诸位千万要遵守此语，决不可加盟‘金刀帮’。否则——唉，也不必多说！”
　　说着将手微摆，一长身形，竟飞出大厅，飘然而去。
　　霍如虹、钱白松等人见这和尚屡次劝阻二帮不能加入“金刀帮”。
　　虽然二帮本就决不肯寄人篱下，但对这和尚的武艺，行动都甚感好感，见和尚离去，齐声叫道：“请问大师法号？”
　　半晌一声回答传来：“贫僧飘泊四方，无以为名！”
　　听声音，知道他人己在卅丈外，众人不约而同赞了一声：好俊的轻功！
　　大厅上一时又恢复了嘈杂。
　　忽然钱白松走到霍如虹身边道：“咱们的事情我看……”
　　话尚未说完，霍如虹怒声道：“怎么样！要再打么？我虽受伤，可不怕你，咱们‘铁龙帮’也不是好欺的！”
　　其实钱白松的本意是退让，仍以涤水旧道为界，哪知话未说完，霍如虹竟误会，他本是心气高傲的人，也不解释，冷冷道：“那么请划出道儿来！”
　　霍如虹道：“咱们人多，就请——”
　　他本意是单打，不想以多胜少，哪知忽然一声暴吼接道：“就请群斗！”
　　听声音正是周明宏，敢情这小子已从霍彩瑶那里问知什么叫“划出道儿”了！
　　钱白松见对方竟不顾江湖规矩，想以多吃少，不由长笑一声道：“好吧！兄弟们上啊！”
　　身后五六十人雄壮的应了一声，抽出兵器，向“铁龙帮”众扑去。
　　霍如虹知对方误会，也不便解释，提起一口真气，知内伤已恢复九成，心中略安，大吼一声，接住扑来的钱白松！
　　一时间大厅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乱着一团。
　　孙一峰为成名高手，当然不肯加入这批草莽人物的混战，但也不便出手分解，只站在一边干干着急！

　　“白松帮”人虽来的少，但都是在江湖上知名之人。
　　比“铁龙帮”一般人物就高了一筹。一交上手便伤了好几名“铁龙帮”众。
　　霍如虹见状大怒，一声哨“铁龙帮”众登时后退。
　　他奋力就掌迫退钱白松，伸手摸出一把刚定的瓦面镖，抖手向“白松帮”众打去………
　　他本号“八臂铁龙”暗器工夫甚是高明，连连探手，一把一把瓦面镖打了出来，但一面还得封守钱白松的攻招……只见他伸手、探手、接招直如生有八臂，果然名不虚传。
　　“白松帮”众武艺虽高，但除几位特别高手外，多半封不住八臂铁龙的连环不断的暗器。眼看就要有十余人受伤，而这误会将越闹越大了。
　　忽然一条人影冲天而起，舞着一团黑影，在空中飞行一匝，登时将所有瓦面镖扫下尘埃！
　　众人定眼一看，只见正是刚才出手解救黄得泰的少年。
　　这时众人才知这少年并不是属于任何一边，只不过夹杂在人群中而已。
　　见他手上拿着一件长衫，正是刚才舞动用来拨撩暗器的武器，登时大家对他的内功，轻功都感到十分钦佩。
　　尤其是刚才那些曾以为这少年貌不惊人，不屑于理会的“铁龙帮”众，更暗骂自己看走了眼。
　　这时大家都停下了手，只有钱白松、霍如虹二人仍在硬拚，蓦地二人大喝一声，众人忙回头一看，只见二人四掌相抵，动也不动，敢情是斗上了内劲。
　　一剎时，众人鸦雀无声，都眼睁睁的望着钱白松、霍如虹二人。
　　一盏茶时刻后，二人似已较出了高下，霍如虹到底是内伤未愈，血气翻腾，渐渐不支。
　　霍彩瑶等人在一旁暗急，但也无能为力。
　　孙一峰虽也焦急万分，但也没有把握能分开二人全力施为时的合力。
　　又过了片刻，霍如虹越发不支。
　　孙一峰正准备勉强一试。
　　忽然一条人影越众而出……定眼一看，正是那屡次伸手的少年，心中不觉大惊，心想连自己也没有绝对把握，这少年招式，武功虽好，但究竟年龄太小，内力造诣再强也必定不会胜过自己。
　　正想发声喝止，那少年已走近钱白松、霍如虹二人……只见他身形一弓，脚步不七不八，却暗含子午，微微“嘿”一声，缓缓伸出双掌，敢情他已用上了全身功劲。
　　只见他双掌猛力向后一拉，钱白松、霍如虹二人的劲力被他这一带之劲，错开力道，四掌齐向他当胸打来……这少年当然就是文玉宁，他在刚才一番观察，知钱白松、霍如虹二人都是豪杰英雄，故早就存了化解之心，这时见二人拚上了内力，自己如不出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虽自己也毫无把握，但仍决心勉强一试。
　　这是二人全身功力的相加，一个失手，便会赔上性命。
　　但他生性刚毅，仍毫不犹豫的走向二人，这是他下山来第一个难题，他一点也不敢大意，猛吸一口气。真力已布全身，就是拚上一掌，也不致当场身死！
　　在众人惊呼中，钱白松、霍如虹二人虽都欲收劲，但因事过突然，二人又是全力施为，不可能在这极短的时候中把劲力收回，甚至减少一些也不能够。
　　电光火石间，四掌已经打到身前。
　　文玉宁不慌不忙，真力外溢，右掌在下翻出划了半圆，一招“石破天惊”也使用全力出击。虽然出招是那么速捷，但仍是那么潇洒从容。
　　“碰”的一声，三股劲道相碰，霍如虹、钱白松二人藉势收劲，横跨一步，急忙注视文玉宁——
　　虽然他们并不认识他，但都对他那种舍已救人的精神行为，尤其是霍如虹，感到万分钦佩。只见他将二人的力道硬生生的抵住，但仍跄踉的后退四步，总算他武艺高强，并没有受伤。
　　众人这时不但对他的精神行为感到钦佩，就是对他的内力造诣也都惊赞不已，文玉宁可不管这些，转身对钱白松、霍如虹二人说道：“二位前辈恕晚辈文玉宁直言，二位这样相拚是不对的，只因一些利益和名声，便群起而争，这哪里是大丈夫？况且现下二位都有着共同的敌人——‘金刀帮’，二位应该合力抵敌才是，如此相拚，岂不让‘金刀帮’坐收渔人之利？”
　　钱白松本就是有意退让，听了文玉宁的话，点了点头，也不答话，那霍如虹也觉有理，忙说道：“文少侠说得自是有理，但希望‘白松帮’能不侵占涤水一带地盘，敝帮本就不是好斗的。”
　　又经过一番调和，终于使铁龙、白松二帮重归于好。文玉宁见大家再也不相斗，便向钱霍二人道：“晚辈斗胆，插手管二位前辈的私事，十分不该，尚乞见谅。”
　　霍钱二人忙答道：“哪里！哪里！文少侠功夫俊极，屡次相助咱们，我们哪里敢怪？”
　　这时孙一峰对文玉宁的内力也甚感钦佩，踱过来问道：“文小哥好俊的功夫，年龄轻轻便能达到此境，将来实能为武林放一异彩，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
　　文玉宁沉吟答：“恩师不履尘世事多年，故不欲晚辈示名，尚乞见谅！”
　　孙一峰心知必是世外高人，既不肯留名，也就作罢。
　　文玉宁转身对霍钱二人道：“晚辈尚有它欲事在身，就此告辞，他日若有缘，定再来江南向二位帮主致候。”
　　说罢向在场众人一揖。

　　在场众人，都是江湖上有万儿的人物，这时见文玉宁一身绝技，一表堂堂，更难得他人又谦恭有礼，都对他颇具好感。
　　钱白松、霍如虹二人对他更是感激不在话下。
　　文玉宁初出道儿，就在江南英雄前露了一手，立时就传遍了江湖。
　　而文玉宁自己虽感师门绝技确是远在一般武学之上。
　　但孙一峰，汤奇等成名老英雄的身手，却给他增进了不少见识与经验。
　　尤其是那和尚，不仅武学惊人，在文玉宁心中，第一眼见他，就有说不出的亲切。
　　此时见诸事俱了，便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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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三、喜逢知己


三、喜逢知己

　　且说文玉宁见“白松帮”与“铁龙帮”终于言归于好，心中暗觉安慰。
　　这时众人皆已散去，“铁龙帮”霍如虹帮主曾坚邀文玉宁到他总舵中小住几日，但为文玉宁所辞。
　　文玉宁虽是为注意那霍帮主之女，才跟着来此，其实他心中对霍彩瑶并没有特别好感。
　　这时见她和父亲等离去，也只略事客套。
　　惟有那和尚的影子却一直在他脑海中不住晃着，他总觉得那和尚的一切，似都和自己有极密切的关系，但苦思记忆中，却无这一个老和尚半点印象。
　　这时他独自离开了武厅，也不想回客栈，只信步走着——
　　虽说是走，那速度却甚是惊人，而且难得的是步履间一派安详潇洒，从容不迫。
　　走到了顶头，他才发现自己毫无忌惮地在民房上踱着，不禁哑然失笑，连忙跃下房顶。
　　正要信步回客栈的时候，忽然视线的角落上发现一条黑影……虽在夜晚，文玉宁仍能清清楚楚地辨出那是一个武林高手正以上乘轻功疾驰。
　　就因为这人身形奇快，所以令文玉宁不得不注意。
　　这一注意，更令他大吃一惊，那黑影不但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似乎足尖很少落地，是以乍看过去如同在飞一样。
　　文玉宁虽是轻功绝高，但自忖绝不能在地上点一步就在空中跃几步，因此连忙展开本门轻功跟了上去。
　　文玉宁轻功展到八成仍远远被拋在后面，当下争胜之心顿起，双足一点，两臂凌空一振，身形在空中如箭一般飞向前去。
　　这一来文玉宁全力奔驰，果然逐渐追进，虽如此文玉宁对前面那人的轻功也不禁心折。
　　这时前面那人奔到一所大庄院前，那庄院院墙有二丈多高，前面那人毫不犹疑，身形才到墙跟下，单足微点，已飘起三丈之高，待上升势尽，刚要下落之时，身体忽然一横，背上腹下一滚之间已藉落势翻入院内。
　　这一手空中翻腾的功夫虽是漂亮至极，但文玉宁却不明白他为什要露这一手？
　　因为墙不过只有二丈多高，大可一跃而过。
　　文玉宁赶到墙下时也是单足微点，跃起二丈多，正待下落——
　　忽然觉得双足被一物所阻，差点绊得翻下，不禁大吃一惊，慌忙中连忙伸手一抓，却是一根矗立的铁棍，双手用力一板，身形又荡起一丈多高。
　　这才看清原来墙上还装着一根根铁尖，长约数尺，每根都涂了不反光的黑漆，是以夜中不易看出，若是夜行人想擦墙跃过，势必撞在铁尖之上。
　　文玉宁在空中已发觉自己所追的人影不见，这时身形一落猛觉脚下一空，心知有异？但他一身轻功乃武林一代宗师悉心调教，愈到这种危急时候愈能显出师门绝学的神妙。
　　文玉宁本能地两足一荡，双臂努力向上一振，就凭这一点力道，身形硬生生拔起半尺，斜落在地上，这回可踏实了，敢情方才是落在陷坑内。
　　这时，文玉宁不禁大异！何为这怪庄院布置了这许多机关？
　　而前面那人不仅轻功惊人，并且对这怪院一切似乎极为熟悉，莫非是这庄院中人？
　　但再细想又觉不对，既是此庄院中人，为何要越墙而入，而且身形隐蔽？
　　正在不知如何之时，忽然一条人影从黑暗中跳出，对着他一掌劈来，劲道十足。
　　那人一掌劈来，同时口中怒骂着：“无耻走狗，挡我者死！”
　　文玉宁急切间也无暇分办，双足不敢移动，因怕再落入陷坑。
　　只左掌一圈，化去来势，但觉眼光一花，来人单剑又已递到。
　　那部位，劲道都妙不可言。
　　文玉宁双足仍是牢钉地面，不避敌剑，右手如流星般一探之间，点向敌人双目，竟然以攻为守。
　　哪知来人剑法的是神妙，回手一圈，剑光闪处分刺文玉宁脉上两穴。
　　文玉宁连忙一缩手，已是不及——“嗤”地一声，衣袖被划破一口。
　　但来人终未冲出庄院，落在文玉宁对面。
　　那人似乎十分焦急，左面一剑刺来，身形斜起已从文玉宁右边跃过，一翻身越出墙外。
　　这一来文玉宁心中不觉一震，原来这人竟是刚才自己追失之人，急忙中不暇细思，也一跃出墙。
　　才一落地，那人的声音飘了过来：“好了，走狗！竟敢暗箭伤人，有种的在前面林子见。”说罢如飞奔去。
　　文玉宁被此人没头脑没一阵乱打，又被骂为走狗，不觉火起。也是如飞赶去。
　　事实上文玉宁见那人轻功剑法均极神妙，黑暗中又似依稀辨出是一个英俊青年，心中隐隐就有和他一斗之想法。
　　这时既见人家叫战，自然毫不犹疑就赶了上去。
　　文玉宁奔到林子时，已见那人昂立林边，月光下宛如玉树临风，只是左肩上鲜血淋漓，似乎受了伤。
　　那少年喝道：“无耻狗贼，还不快拿解药出来？”
　　文玉宁又是一愕，但觉此人无理辱骂，于是也喝道：“什么解药不解药？今日看你受了伤，便此罢了，来日定相领教。”
　　那人听文玉宁如此说，尚以为文玉宁在说风凉话，同时左肩上阵阵麻木，似乎毒性已不受自己内力控制，不由大惊！
　　当下猛提一口真气，左掌右剑几乎是同时攻出。
　　同时大吼：“快拿解药来！”
　　文玉宁听他连呼拿解药来，心中明白大概对方中了毒药暗器。当下一闪身退后半丈。
　　文玉宁虽想和此人一斗，其实心中对他颇有好感。
　　尤其对他那份武功，更是惺惺相惜，这时见对方中毒，自然地退身不战。
　　但对方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见文玉宁空手闪身退避，以为对方见自己手中有兵刃，才不愿动手。
　　当下一声长啸，右手一抖，长剑飞出，钉在丈外的合抱大树上，直没于柄。更不打话，双掌一错又攻了上来。
　　文玉宁此时不便再退，而且对方拳劲深厚，也不容再退。
　　只好抖起精神，凝神迎战。
　　文玉宁见过他的轻功、剑法，均极精妙，心想他的拳法亦必精奇，当下凝神以待。
　　哪知对方攻来拳招甚是平淡，不禁心中微感失望。
　　对方拳招虽是平常，但所攻之地，却是自己所必救。
　　当下单掌一扬一立，化解来势，哪知对手掌风竟随着自己发出黏劲，也一扬一立。
　　如此自己掌势竟反为对方解化，而对方掌风已逼身上，连忙使出“急湍深潭”一招绝学，守中带攻，才扭转厄势。
　　几招过后，文玉宁似发觉对方拳招毫无特出精妙之招，但招招紧密相接，绝无丝毫破绽，而且每每一招平淡无奇的守势，一触上对方攻势就自然反守为攻，令人捉摸不定。
　　任自己师门绝学，奇招异式层出不穷，仍是无形中为人一一解化。
　　而且对方身形如行云流水，绝无丝毫滞缓。
　　愈斗文玉宁愈是惊奇，并从对方掌法悟出一个道理。
　　自己掌法确是雄奇精奥，但此时一比之下，竟似仍有若干破绽？
　　只是这些破绽究竟是出在哪里？自己也摸不清。
　　心想自己师门乃是武林第一绝学，掌法竟不及对方圆整无缺，难道是自己练得不对？
　　随即又想到绝不可能，自己师父对这套拳法不知考察了几千百遍，怎会练得不对？
　　高手过招，岂能如此心神不宁，对方虽是受伤中毒，但仗着内力深厚，勉强逼住毒发，一心要击败对方要得解药，是以掌法愈打愈快，招招不离文玉宁要害。
　　酣战中，那少年左右手齐出，招式颇像武林中一般的“双雷贯耳”但文玉宁双掌一撩，正待进袭之时……对方拳式一变，已到了自己胸前。
　　这一来由于文玉宁心神不能集中，以致失了先机。
　　以后几招都是危险中堪堪避过，甚是狼狈。
　　最后对方又是一招从守势中化出的攻势，逼向文玉宁……无论时间、空间，文玉宁已立于必败之地，眼看就得连中两掌……忽然文玉宁一声长啸，身形跃起，对方拳势自然地跟着向上。
　　哪知文玉宁低叱一声，身形疾如劲矢地复落地面，同时在最佳的时间和部位里递出一掌。这一招正是文玉宁练了不下千遍的本门绝招“银流砂焦”。
　　任那少年掌法盖世，在这招奇绝天下的绝招下，也难免着了道儿。
　　等到察觉对方身形的异处时，腹下已为掌风逼近。当下轻吼一声，硬硬收回上击之势，闪电般蹲下推出一掌。
　　这一掌强碰强，硬碰硬，两股内力有如吸在一起，表面看来是不分上下，其实那少年已威左肩愈来愈麻木，渐渐不支。
　　但忽然间，文玉宁缓缓收回了内力。
　　这种内力相斗，必须一方较弱，强方才能收发自如，若是功力悉敌的话，收回劲道，势必为对方击中。
　　那少年见文玉宁在即将得胜时收回劲道，不禁茫然望着对方。
　　文玉宁望着他一笑——这一笑是极端诚恳的。然后道：“阁下神功在下拜服，只是阁下误会了，在下是第一次进入那庄院，偷袭阁下的亦非在下——只是，只是阁下受伤似乎颇重，在下身上有疗毒灵丹，如果阁下不嫌——”
　　那人见文玉宁确是诚恳，而且肩上毒势渐重，当下微一点首，双膝一盘，运功抵毒。
　　文玉宁忙拿出怀中师门“混凝丹”用口嚼碎，敷在那少年左肩伤口上。
　　果然灵丹不凡，半个时辰后，伤口竟自结瞉，毒伤全解。
　　他睁眼一望，文玉宁已将他的剑从树上拔下。
　　这时正守护在侧，不禁更是感动。忽然，他长叹一声道：“阁下想是‘春华上人’门下了——”敢情他也认出了“银流沙焦”这一招。
　　文玉宁见他运功完毕，忙趋前道：“兄台伤势可好了？”
　　那少年又叹道：“承兄台惠赐灵丹，这伤毒已是痊愈，只是——只是此恩怕是今生难酬了——”
　　文玉宁见他伤好，也不及细思他言中之意，连道：“我与兄台一见如故，真所谓不打不相识，如言酬答，就太见外了。”
　　那文玉宁自下山以来，会过江淮成名英雄之后，已知自己虽是初出道，但师门绝学确远在一般武学之上。
　　这时会见面前这少年，不论拳、剑、轻功，都神妙不在本门之下，尤其人品雅俊，心中甚是钦敬。
　　这时文玉宁便邀那人同回客栈，那人略一沉吟，就随着文玉宁回到客栈。
　　经此一番波折，天已大白，客栈伙计正奇怪文玉宁昨日饭后一去不返，这时见他自外同了另一俊美少年返来，不觉更是摸不着头脑。
　　两个少年回到房中，互通姓名后，就谈了起来，宛如十年老友。
　　两人谈论不涉身世，亦不涉师门，只在武功上互相谈论，两人都是一身奇学，一谈之下，互相钦佩，都是得益不浅。
　　两人经一番奔波，此时都觉疲劳，竟然同塌而眠。
　　文玉宁醒来时，发觉身旁少年已不在，枕下却压着一张纸简。
　　玉宁兄：兄见此简时，弟当已在百里之外。弟之不告而行实有难言苦衷也。
　　弟半生伶丁，每于幻梦中得友如兄者，联剑行侠，岂非人生快事哉？
　　自与兄相遇，一见如故，允为知已。焉知造化弄人。
　　吾武当派数十年来皆以能一挫贵派为愿。奈何兄为春华门人而吾为武当弟子也！
　　自与兄交手后，知武林第一奇人绝学，实拟天人，如兄之身手，当可提名武林顷刻之间，弟当于深山绝壑中为兄预祈也。
　　此后武当弟子与兄相遇，势必动手，兄虽学识超人，尚祈多自珍重。
　　弟何洪贞百拜顿首文玉宁看完此简，茫然不知所措。
　　心想不知“春华上人”和武当有何瓜葛？这新交兄弟碍于师命，又不愿与自己动手，所以悄然别去，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烦闷之极。
　　文玉宁自下山以来，本欲先打听一下自己的身世，但人海茫茫，自己除仅知姓氏外，一无所知，真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这时他在惆怅中，伸手在包袱上一按，忽然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不觉大奇？
　　连忙打开包袱一看，原来就是自己小时一次练剑拾到的那块非金非玉的小牌。
　　当时师父虽叫文玉宁不必费神去理会那牌上字句，但文玉宁是个极好动的少年，暗中不时仍推想那牌上字句。
　　虽然想不通诗中之意，但心知那什么奇宝秘籍必与此诗有关。
　　这时文玉宁心中正不知如何，忽然看见此牌，心中一动，暗道：“反正目下闲着无事，何不去找找这牌中秘密？就算找不到那什么奇宝，多走些地方打听一下自己的身世也好。”当下拿出那牌儿来细细研究。
　　文玉宁是个极好动而永不甘停于现实的进取少年，但他的好动，并非浮动。
　　他的内心仍是极为善良而笃实，否则他恩师一代奇人，怎会把他视为毕生传人？
　　而他那进取的个性，更促使他能在百尺竿头，再更进一步。
　　且说文玉宁一想及此，更不改虑，忙拿出那小牌儿仔细研究。
　　那诗句早已被文玉宁背得滚瓜烂熟。
　　舟行绿水前，雁归洛阳边。
　　浩浩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古寺钟声渺，疏雨过小源。
　　白云依静渚，老僧独潜然。
　　文玉宁心想诗之头两句，多半是指明奇宝藏地，既已明白指出洛阳，自己就北上逛逛也好。
　　当下收拾好行囊，结了账，就匆匆赶向洛阳。
　　洛阳，这个古代历朝的帝京，虽然由于时势的变迁，它已失去了它政治上的黄金时代，但在人们的心中，它仍是那样一个金碧辉的大城。
　　文玉宁这一路行来，于山见嵩岳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使他胸襟为之一阔。
　　这日，洛阳城外，大概适逢什么祭会，一片人山人海。
　　一个少年身着蓝袍，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见这一片善男信女在缭缭香烟中，喃喃祈祷。
　　不禁脱口唱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词调雄壮，出自这少年之口，端的气吞万里如虎。
　　忽然一个女子的嗓音接着唱道——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狒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愈到后来——
　　声音愈是凄凉——
　　宛如巫峡猿啼。
　　那少年回首看，只见一个中年女子抱着一把琵琶，骑在驴上，满脸凄苦之色。
　　那少年不禁暗道：“究竟古城旧都文风不凡，这女子想是个落魄风尘女，感年华迟暮，故接着自己唱了下去，却难得音色动人。”
　　当下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只觉那妇人衣着朴素，虽是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一脸风尘中，隐隐透出一派高贵的神色，少年不禁一奇？
　　这少年就是从江淮北上洛阳的文玉宁。
　　文玉宁进得城来，信步停在一家大客店前，早有小二过来接下行李。
　　这洛阳是一个多方面的城市。
　　一面保有北国固有的朴实豪迈之风。
　　一面由于历代为帝京所在，文化经济自然繁荣。
　　也另有江南的富丽风流情调。
　　文玉宁躺在床上，静静地从窗口欣赏那一片如水月色。
　　在他心中，一开始就深深爱上了这北方的气质。
　　他哪里知道，他自己体内正流着这古燕赵的北国豪侠血液！
　　忽然——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
　　声调凄凉，唱到此处，忽然顿住！
　　半晌——一声极其幽沉的声音飘了过来——
　　连天芳树望断天涯归路——
　　文玉宁陡然一惊，不仅惊的是隔壁女子竟是路上所遇骑驴妇人。
　　而且惊这妇人竟具有极上乘的内功她那最后两句，声音虽是极低，但一字一字飘来，震得文玉宁耳中嗡嗡作响。
　　文玉宁虽是震惊，但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那几句词，那妇人的幽怨所造成的气氛，令文玉宁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剎那间，身世之悲，齐涌上心头，似乎天下不如意的事，都浮上脑海。
　　攸攸天地，竟无容身之地？
　　文玉宁原就是感情极强烈的人，在一剎那间，他陷入了极度的烦脑。
　　似乎分染了那妇人的幽怨。
　　这时，那妇人披起一件外衣，缓缓步出房门，走入院中，皎洁的月光下，一切是那么恬静而安详。
　　那愁思悲绪如流水般绵绵不绝，那中年妇人坐在一棵树下，忽然幽幽哭泣起来，似乎满腹愁绪已到了不可压抑的地步。
　　月光慢慢地移动，照着这恬静的夜，也照着这历尽苍桑的人儿。
　　良久，她的愁绪似乎被这一哭宣泄了不少，终于止住了哭泣。
　　一抬头，忽见一个淡淡的高大影子，斜照石地上。
　　连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高体阔的俊美少年站在身后。
　　她认识他——在路上高歌的时候。
　　那少年脸上一派诚挚之色，妇人可以看出，他虽然不见得能够完全了解自己的感情，但显然地，在他诚朴的内心中已和自己起了由衷的共鸣。
　　那妇人望着文玉宁的泪眼，似乎感激地点了点头，轻叹一声，缓缓坐下。
　　文玉宁不知为什么，才入世的他，竟能深深地了解那纯真的感情？
　　他从那妇人脸上似乎找到了一些新东西——自己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开腔。良久，是文玉宁的声音——
　　“姑姑——啊，我能喊你姑姑么？”
　　那中年妇人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你……你能告诉我一些吗？”
　　那妇人摇了摇头。
　　“那么，我能为你做一些什么事吗？”
　　文玉宁心中忽然起了一种极强烈的感觉，他想道：“一个男子汉有义务要帮助弱女子的。”
　　敢情他忘了这弱女子具有极上乘的内功呢！
　　那妇人又是缓缓摇头，但似乎不忍辜负文玉宁一番诚恳，又低声道：“我是要找一个人，他姓薛——唉，告诉你也没有用，还是别谈啦。”说罢缓缓起身，走回房去。
　　文玉宁呆在那儿，究竟他还是个刚入世的少年，此刻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翌晨——文玉宁起身时，隔壁妇女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文玉宁收回那茫无头绪的幻想，拿出那块小牌，把自己的思绪放回现实中。
　　一个时辰后，文玉宁从客店中走出来，开始打听洛阳附近可有什么河川？
　　当然除了黄河，因为那诗中第一句“舟行绿水前”决不会是指黄河。
　　一个庄稼打扮人告诉他洛阳西面下——洛河，于是他信步走去。
　　到了那里，沿着下洛河走着，一无所得。
　　这日天气甚是晴朗，好一片翠色河景。
　　文玉宁走到芦苇丛中，看见一个老年渔人持竿垂钓，双眼望着那一片鳞波连连，一派悠闲自得之貌。
　　文玉宁趋前问道：“老伯！这河再往上走是什么地方？”
　　那老渔人道：“小哥儿大约是初来此地，这河上游发源之地，有一飞瀑，景色最是雄奇，来往游人皆常往一观飞瀑奇姿。”
　　文玉宁向那渔人道了谢，心中暗惊这渔人神光奕奕，竟似武林高手。
　　文玉宁继续向前走着，听那流水淙淙的声响，沉思那诗句中的含意。
　　偶然他仰起头来，看那悠悠白云。忽然——
　　一声清脆悦耳的歌声，发自山弯后，那声音宛如银铃般的悦耳，歌声中又充满着欢乐，端的令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有如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在枝头上高唱迎春之曲。
　　文玉宁细听，却是辛幼安的西江月——
　　茅檐低少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妖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小儿无赖，溪头看剥莲蓬文玉宁望见那河边两个村童，蹲着看人洗剥莲蓬。
　　更兼风景宜人，不禁微微一笑。
　　心赞词人手笔端的神妙，寥寥数十个平易近人的字儿，竟能将田园人态描写无遗。
　　歌声甫完，山脚弯处，转出一个少女。
　　衣着朴实，白衫黄裙，青丝如云，阳光照在上面，有如披着一层金黄色的轻纱。
　　那一步一动，都在文玉宁心中撩起了异样的漪涟。
　　走近时，更觉那少女清丽异常，亭亭玉立于翠山清溪间，宛若天人。
　　一阵幽香飘来，那少女已和文玉宁擦肩而过，文玉宁竟感到一阵迷惑，只觉她高卷起的发髻下，那一段水红色的颈项，更增加了几分迷人。
　　那少女走过了数步，文玉宁茫然又回头一望，这一下正碰上了她的回眸一笑——
　　文玉宁只觉宛如置身春风之中，有说不出的愉悦。
　　直待又走出十几步，文玉宁才想起那少女背上似乎斜背着一柄古剑，竟是武林女子，不禁再回头一看，那少女早已转过山脚了。
　　这时，这段羊肠小道已走到尽头，文玉宁正感无路可走时——
　　忽然一个转弯，眼前一亮，原来竟是一个小村落！
　　阳光和熙之下，端的鸡犬相闻的桃源世界！
　　文玉宁正回味着“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诗句时——
　　抬眼一望，陡然一惊！只见左边一棵老松树下斜立着一块石碑——
　　“绿水村”三个草字刻在上面。
　　他心中如闪电般流过那首诗的前两句：舟行绿水前雁归洛阳边“难道绿水是指这‘绿水村’？”文玉宁暗自沉思着。
　　忽然一声洪亮的声音——阿弥陀佛——
　　惊醒了他的沉思！一个年老僧人缓缓走来……文玉宁看那老僧身高八尺有余，貌有异像，白髯飘飘中透出一股清之态，只觉他仙风道骨，端的是个有道高僧。
　　这时远处那几个耕种着的农人齐放下农具，围了过来，叫道：“老神仙，您好。”
　　响应主题：re响应人：bb(non)响应时间：12/1023：06()那老僧微微笑道：“各位施主好！”声音虽然不响，但却甚是清晰。
　　文玉宁见这村人对此老僧又是恭敬，又是亲热。这时见和尚在众人中似乎开始讲什么学，也靠拢前去听听。
　　那老和尚缓缓道：“贫僧夜观天象，北金行星，南侵银河，更加扫帚星出现，天下即将有一大乱，按星辰看来，似乎乱主出在燕、赵一带，金陵、紫金都将不保哩………”文玉宁正在暗奇，忽然那老僧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周围群众一阵喧哗，文玉宁惊骇中，抬头一看，只见远处树上一阵摇晃，一条人影陡然拔起如飞而遁，身形快得惊人。
　　文玉宁也顾不得追去，忙分开人群，来到老和尚面前，只见老僧双目紧闭，左肩上血迹斑斑，似乎中了歹毒暗器，连忙一探鼻息，已是弱不可觉。
　　心想那暗器是什么东西？竟如此厉害！一剎那间老和尚就只奄奄一息了。
　　思念及此，忙伸手摸取怀中所藏丸药……哪知就在此时，那和尚竟缓缓睁开双目——虽说睁开，但那眼光惨淡地简直是灰色。
　　文玉宁正要开口，那和尚眼神忽然一振，像是发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那眼光充满着惊奇与欣喜文玉宁望着那和尚突然变奕奕的神光，不禁惊得连药丸都忘记递了过去……那老僧忽然挣扎着说：“这位施主……那牌儿……？”
　　说到这里他忽然两眼翻白，宛如死去，文玉宁正骇得不知所措时，那老僧似又拚着残力，巍颤颤地伸出手指，指着文玉宁怀中露出一角的牌儿，模糊地吐出一句：“注意……第二……”
　　这时，宛如灯到了油枯的地步，生命的灯心，再也爆不出一丝火花，那老僧头一偏，倒毙在地上。
　　文玉宁心中有如打了几千个死结，回头一看，周围的农人此时竟是鸦雀无声，个个面色悲忿，有几个甚至挂着两行清泪。文玉宁见这和尚总共不到一盏茶时间，此时不知怎地？忽感心酸。
　　他忽然转身分开众人，发狂似的向方才树上人影去处奔去……当然那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文玉宁被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所支持，展开师门轻功绝技，有如一缕轻烟般在四周一阵查看，只是一片莽莽苍苍，哪有一丝人迹？
　　一阵疾驰，文玉宁反而冷静下来。
　　他把今日所见一一分析，然而猜不透那老僧为何遭人所暗算？
　　看来那和尚毫无武艺，绝非武林中人，何以竟为人以歹毒暗器暗算致死？
　　忽然他又想到先前遇到那个似乎身怀武功的渔人。
　　“也许这渔人和这些有点关连。”文玉宁暗中想道。
　　但最令他耿耿于怀的还是老僧最后指着自己怀中小牌所说的几句话。
　　看来这绿水村必与此牌有关了。
　　那老僧一见到此牌，竟从垂死中挣扎起来……但是，但是他说什么“第二”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第二句诗？……一面沉思，一面飞驰，他已从原路回到城头。
　　回到客栈，各种莫名的烦闷袭上文玉宁的心头。
　　他渐渐感到——这世界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圆满啊！
　　文玉宁从小在深山中长大，侣鱼虾而友麋鹿。
　　他幻想中的世界；那个远在庐山以外的世界，必是一片安静、温馨、美满。然而当他一踏出深山，江湖的险诈，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似乎每个人脸上都是愁苦之色，这一切都粉碎了他的憧憬，无形中给了他无限的失望与惆怅。
　　这世上没有真正圆满的事，不仅在这世上，宇宙间万物皆如此。
　　君不见，天上的星辰，当人人都羡慕着天上的宁静时，它却耐不住四周的寂寞，悄悄地陨落人间——这罪恶的人间！
　　不知为什么，文玉宁总觉得那老僧是不该死的。
　　那仙风道骨的神韵，无论如何是不该如此死去了——
　　尤其不该被一个武林中人暗算而死的。
　　“他是与世无争的啊！”文玉宁喃喃自语。
　　现实距离纯真的少年心是何等的远啊！也许就在文玉宁喃喃自语的时候，世上又有无数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忽然，不自知的，那个路上遇见的少女——倩影飘入文玉宁的脑海……那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令文玉宁益发感到不安。
　　文玉宁从来不识什么是愁，什么是伤感，但此时，他的情绪却是异常的不稳定。
　　然而，那老僧临死时，指着自己讲的几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他像是陡然惊起，拿出怀中的牌儿，细细察看。
　　这牌儿他不知研究过几百遍，那诗句也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这时他想到老僧所说，叫自己注意第二。
　　第二！是第二句？
　　第二句是雁归洛阳边这其中除了洛阳二字外，其它的是什么意思呢？
　　这牌儿定然关系着一件极大的事情。
　　文玉宁想到自己在庐山九回峰上拾得此牌，而在洛阳——那老僧竟识得此牌这其间相隔何止千里？那老僧竟一看即知，可见自己目前所猜测的“洛阳”与“绿水”是不错的了。
　　最后，文玉宁终于昏昏入睡。
　　翌晨，正当文玉宁漱洗之时，忽然街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唱声……那声音令人闻之心神俱清。渐渐声音似乎近了，竟似无数僧人在齐声梵唱。
　　文玉宁忙走出店门，只见远处一队僧人边行边唱，后面似乎还有无数人群，跟着缓缓而行。
　　文玉宁忙问一个伙计道：“小二哥，这是送谁的葬呀？”
　　那伙计道：“这是‘浩秋寺’的方丈昨天圆寂了。”
　　接着又滔滔不绝地道：“这位方丈法号白云，不但道行高深，而且精于术算，凡言无有不中，众人多唤他老神仙。”
　　文玉宁听到“浩秋寺”似乎一震，但寻即问道：“快说下去呀！”
　　那伙计奇怪地看了文玉宁一眼，续道：“白云大师不仅神算盖世，而且常常到富家化缘，接济穷民，端的是本地第一高僧。昨天不知怎地，老神仙突然在绿水村仙去，当地各寺僧人及俗家信徒都自动来执绋，送骨灰到城东西宁宝塔中供奉。”
　　文玉宁一听“浩秋寺”立刻想到那诗中正有“浩”、“秋”二字。
　　只因文玉宁将那诗句正反不知念了多少遍，此时心中正思此事，是以一听到浩秋二字，立刻心中一震。
　　文玉宁再一想——“浩”字是第三句的第二字“秋”字是第四句的第二字，再一看第五句第二字，正是寺字。
　　这一下大喜过望，也不理会伙计，匆匆跑回房中。
　　文玉宁把八句第二字连起来，正是“行归浩秋寺雨云僧”八字。难怪那老僧临终前叫自己“注意第二”了。
　　文玉宁狂喜之余，回复冷静，他暗想“浩秋寺”方丈是白云大师，那么这“雨云僧”必是方丈的师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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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四、雨云老僧


四、雨云老僧

　　月儿爬出树梢时，一条人影从黑暗中跃起，那身形之快，足令人乍舌。此时那人双臂一振之间，人若脱弦之矢，在月光下化成一道灰影急驰而过。
　　渐渐他出了城区，进入郊外山地，益发毫无顾忌，把轻功尽量施展，全力施为，端的有如乘风御气，势奔雷电。
　　这人正是文玉宁。他在探明了“浩秋寺”地点后，连夜赶去要寻那“雨云僧”。此时他从感觉中感出似已快到听人说的寺前山涧，不由渐渐放慢了脚步。
　　果然，转角处一道山涧横于眼前，宽约数丈，在月光下映着点点银光，文玉宁一提气，身形平平稳稳地飞踱过去……虽然甚是缓慢，但那份平稳潇洒，正是天下第一高手门下的特色。
　　文玉宁才一落地，忽见左面树丛中跃起一条人影，形色甚是诡异？
　　文玉宁身有要事，本待不理，正要起步，忽闻左方传来一声轻叱，接着呼呼几声，似乎有人在动手。
　　文玉宁估计至少在十余丈之外，而发招所带风声竟清晰传来，可见动手者之功力不凡。
　　这一来，文玉宁再也忍不住轻轻向左面一纵——
　　这一纵因恐跃起为人发现，所以是贴着地皮纵出，但竟落在二丈开外。
　　再向前摸索数丈，果见远处二人在草地上交手。
　　虽说距离尚有三余丈，但文玉宁已看出动手二人为一少女及老者——
　　但都不是方才所见的那人，尤其令文玉宁惊异的是两人身形均甚熟悉。
　　那老者双掌翻飞，完全控制战局，掌风震得那少女衣袖腊腊作响。
　　那少女仗着轻功神妙，在老者掌风下闪退自如，虽然还击不易，但自保有余，有时剩隙攻出两招，招式精妙无比，只是功力太弱，均为老者以凌厉掌势化去。
　　文玉宁见那少女虽然处于下风，但心中暗暗称奇，那少女之轻功招式均透出一股阴柔之气，却是神妙无方，有些地方似乎精奇尤胜本门。
　　只是她的功力却浅得和她的招式大不相称。
　　这时那老者见久战无功，忽然大喝一声，双掌一收之间又猛然地发出，一先一后，缓缓推出，喝道：“小妮子还不与我倒下？”
　　文玉宁见那老者这招一前一后递出，用劲好不精妙，不禁心中暗为少女思筹解破之法。
　　那老者此招妙在双掌一先一后，但后掌之劲却先到，令人防不胜防。
　　文玉宁直觉地知道只要不顾敌式，左手一扬直取敌目以守为攻，即能破去此招。
　　但蓦地一想不对，这要以自己功力才能如此。
　　这少女功力太浅，岂能如此迎敌？心中不禁暗叫要糟。
　　哪知定目看时，那少女轻笑一声道：“大叔！未必哩？”
　　只见她双足倒退，上身平稳不晃，从容地竟从对方两股一先一后的劲力中退出。
　　文玉宁见那少女虽是退后，但步履间稳含玄机，似乎妙用无穷。
　　而且那少女步伐虽快，却如行云流水，美妙已极。不禁暗中大赞。
　　这少女声音好听至极，文玉宁陡然一惊暗道：“难怪看来身形好熟？原来是她！”
　　敢情他已发现那少女正是日前路上所遇的那位少女。
　　再一看，那老者正似是在“绿水村”前所见之渔翁。
　　这时文玉宁暗中笑道：“这少女好生天真，对敌之际居然唤对方为大叔。”
　　这时，忽然林中“哗啦——”的一声暴响，一条人影如一朵乌云般盖了下来……文玉宁一看便知，是方才所见行动怪异之人，再一看不由大骇。
　　原来此时那渔人见自己满心料定，必然得手的绝招，竟为对方轻轻易易闪过。
　　不由杀气骤起……于是双掌拚力一击，料定对方必然不敢硬接此招，乘对方闪躲之时，左手向自己怀中一掏……竟欲施出自己仗以成名的独门暗器——
　　但是一剎那间，正当那少女斜纵闪躲之时……一条人影疾若奔雷地当头向地击下！
　　渔翁一看便知自己暗中埋伏隐藏的伙伴，早等得不耐烦，已现身出手。
　　这时见少女上纵之势未懈，而自己伙伴一掌如风已自劈下，深知伙伴掌上功力，这一下对方不死即伤，当下也不再施暗器，高声喝道：“老张，这娃儿王爷要活的！”喝声未已，一声大喝，一条人影宛如流星般自黑暗中飞出，单掌微吐，迎向自己伙伴——
　　“碰——”的一声，那人影落在地上，自己伙伴却连连倒退才立定地上。
　　再看那少女也踉踉跄跄退了数步才拿稳马步。
　　敢情那少女为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所救，但仍为震到一点，是以跄跄踉踉。
　　这一下可惊坏了那渔翁……？
　　自己那伙伴“黑煞掌”张鼎，以掌力雄厚闻名武林，怎么被来人轻轻一击就败下来，那么来人必是前辈高手了！
　　当下向那人抱拳道：“在下‘瀛江钓叟’这位是敝友‘黑煞掌’张鼎，与这位姑娘间有点小梁子，前辈……‘咦……？’”说到这里，竟愕住了——？
　　敢情他发觉这“前辈”乃是一个英俊少年——正是文玉宁。
　　文玉宁见二人武艺高强，此时又听渔翁自报名号，料知二人必是武林成名人物，只不懂为何刚才大吼什么王爷要留活口。
　　一种扶助弱者的心理立刻升了起来，他关切地向那少女问道：“姑娘，你可受了伤——”
　　那少女也发觉文玉宁是日前路上所遇男子，这时她对文玉宁微微一笑，道：“我没事！”
　　文玉宁转身又向那两人道：“在下文玉宁，久仰二位大名，只是两位与这姑娘间的梁子可否看在在下薄面，就此罢手？”
　　文玉宁自以为这番话说得甚是得体，可是听在这两个老江湖耳朵里，一听便知是个初出道的小伙子。
　　但心中却暗暗嘀咕，怎么这些少年一个强似一个？
　　又是那“瀛江钓叟”开口道：“文小侠有所不知，咱们与这姑娘间本无什么过节，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其中详情，就是在下也不清楚，今日若是仅凭文小侠一句话，便就此罢手，咱们回去怎生向主子交代？”
　　老江湖究竟不同，这一番话教文玉宁难于回答。那少女却道：“两个老人家合力欺侮我一个人，也不算算自己有多少岁数了，羞也不羞？”
　　这少女声若银铃，虽是天真得紧，但却教两个老江湖甚是难堪。
　　那一直未开口的“黑煞掌”这时阴侧侧地道：“若是文少侠定要伸手拦这门事儿，咱们还要领教领教！”敢情方才他输得甚是不服。
　　文玉宁正感无言可答，这时听“黑煞掌”张鼎此言。
　　不知怎的，竟是怒火中烧，当下答道：“文某也要领教阁下的‘黑煞掌’”文玉宁与这少女非亲非故，这争执详情更是一点不知，何况身上还有要事……此时竟无由发火，欲与两个成名人物一拚，恐怕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心理吧那“黑煞掌”更不打话，双手一探，宛如毒蛇出洞般袭到文玉宁胸前……文玉宁双足牢钉地面，双目凝敌势，宛如玉树临风，气度端的不凡。
　　待那“黑煞掌”掌风仅差数寸……文玉宁陡施金刚指法，如风般指向对方“玉枕穴”。
　　这一手无论时间、距离都算得妙极。
　　只见“黑煞掌”张鼎闷哼一声，硬撤掌势，但却随势一翻，又倒劈下来……呼呼带风，劲道十足。
　　文玉宁单掌一圈，右指又出，逼得张鼎又得换势。
　　一连三招“黑煞掌”一招强似一招。
　　但文玉宁始终牢钉原地，一一闪过，而且守中带攻，的是气势威猛。
　　那渔人一见伙伴失利，竟不顾江湖规矩，暴吼一声，加入战局……文玉宁双掌翻飞，对两人招式尽接过来，偷眼一看，那少女这时却一纵逃走。
　　文玉宁见少女不顾自己而逃走，不仅丝毫没有怪怨，又而暗道：“正是！应该赶快趁机逃生，免得自己分心。”
　　若说那少女在这时单独逃走，端的不对，但文玉宁却处处为她着想，难道仅是出于抑强扶弱？
　　文玉宁此时心中一放，施展绝技，一时人影翻飞，尽是进手招式。
　　那两人见正点儿已逃，不愿再与文玉宁缠斗，两人一打招呼，便欲退走。
　　文玉宁却一昧施展师传神拳，一片拳影罩向两人，全是奇招妙式，两人功力虽高，但面对这平生未见的拳式中，一时只能自保。
　　再斗片刻，两人凭着功力经验，渐渐扭为平手——虽然仍是万分吃力。
　　而文玉宁却像轻描淡写般潇洒自如。
　　忽然，又是一阵清亮的钟声传了过来，文玉宁陡然一惊——
　　想起自己身负要事，竟在此与两人无谓拚斗？
　　自料那少女早已远去，两人无法追及，当下双掌加力一逼，然后一纵跃起数丈，如流星般翻落树丛之外。
　　不说“瀛江钓叟”和“黑煞掌”愕在那儿发呆。
　　且说文玉宁一急之下，施展轻功向“浩秋寺”赶去。
　　“浩秋寺”是个古老而不大的寺庙，这时钟声已渺，周遭一片宁静。
　　这古剎的黑影儿在夜色中显出一份肃穆的气氛。
　　文玉宁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只见一块大横额上刻着斗大的“浩秋寺”三个字，那木横额彷似经年风吹雨打，已是朽烂不堪。
　　文玉宁夜中来此，原想先乘黑夜探视一下，哪知到此一看，分明是一个极平常的寺庙，和尚们都入睡了——除了打钟的更夫。
　　这时，忽然一声长叹划破这宁静的空间。
　　这叹息声是如此苍老，简直不像是一个还有活力的人所发。
　　但文玉宁却并不感到阴森可怕，反而向发声处纵去。
　　那是寺庙左边的一间房屋，这时忽然屋内灯火一亮，是被人点亮起来。
　　文玉宁伸舌点破纸窗一看，只见一个枯瘦的老僧盘坐床上，那老僧白髯过腹，脸上皱纹累累，这时端坐不动，好象死人一般。
　　这时那老和尚忽然又是一叹，喃喃自语道：“蓬莱此去无多路，看来老衲今夜就得西归！难道师弟所算不灵，竟使此一代绝学随我而入地下，唉……”
　　文玉宁一听他说“师弟所算不灵”心知所谓师弟必是指白云僧，而这和尚九成是牌中所云“雨云僧”了，当下决定立刻越窗而入。
　　那老僧完全是一股精神力量，才使他而已枯的油灯支持到现在，这时忽然一股风声，微睁双目，却见床前立了一个英俊少年，一时不禁大惊。
　　哪知那少年忽然躬身施礼道：“大师法号可是上雨下云！”
　　老僧微微点头。
　　少年忽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石的小牌，恭声道：“弟子文玉宁应此牌笺语而来，不知……”
　　那“雨云僧”一见此牌，宛若从绝望中见到一丝生望，生命的元气支持着他垂死的身体，登时活气盈然，颤声喃喃自语道：“我佛慈悲，天不绝斯学……。”
　　他看到此牌，心中激动已极，连文玉宁是怎样进来的也没有问，忽然地对文玉宁道：“文施主，且先听老衲言——老衲及是昆仑派掌门师弟——”
　　原来昆仑派在百前乃是武林一大主脉，代代能人辈出。
　　传到第十四代上，为了镇山之宝“紫明宝珠”为“大凉派”所夺，双方在秦岭乱云峰上引起一场古未见的惨烈决斗。
　　昆仑派十多个高手竟在此役中同时殉身。
　　仅掌门人“千手如来”冯民和仗着一身绝技，双掌连毙“大凉派”高手五名，又拚着自己重伤将大凉派掌门人毙在自己独门暗器“定阳金梭”上，然后冲出重围如飞而去。
　　从此江湖上不仅未闻昆仑派，就连大凉派也是一蹶不振。
　　一般人都以为“千手如来”必已故去。
　　世事难以预料，谁又会想到“千手如来”冲出敌围后，不仅没有死，而且更将一身功夫练到登峰造极，却又遭到一次更惨重的打击呢！
　　“千手如来”冯民和是一个极其坚毅的人，昆仑一门，秦岭一战之后，菁英全失。
　　眼看祖师爷数百年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但他却暗中自助，决心把一身功夫加倍勤练，并要觅一个资质超人的弟子倾囊相授，使昆仑绝学能一脉传下去。
　　在他隐居苦练本门绝技的第五年后，他终于找到了理想的传人——
　　一个月夜，他路过衡山，适逢匪盗打劫人家——
　　那户人全家尽遭杀戳，房屋亦为烧毁。
　　见此，“千手如来”正叹息间，忽闻一声儿啼……啼声宏亮之极。
　　当下心中不禁大奇，走入废墟中一找，果见一个男童被覆盖于大水缸下，竟免于此灾月光下细看时，那小孩眉清目朗，骨格秀奇，竟是练武上上之资！
　　“千手如来”不禁抱着小孩仰天喃喃祝祷，感谢皇天不负苦心人，自已一身苦练绝学终遇传人！
　　“千手如来”对那小孩身世不明，仅知其姓李而已。
　　当下把他带回深山，取名李启承，暗中含有靠他将昆仑绝学承先启后，发扬光大之意。
　　李启承确是一个上好奇材，不仅悟性颖慧，而且意志坚决，只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在深山中“千手如来”和他相处十余年，除了觉得他对自己执礼甚恭外，总觉对他尚欠更深的了解。
　　到了第十五个年头上，李启承已是一个年及弱冠的青年。
　　昆仑一门的绝学已是几乎尽得真传。
　　除了“千手如来”在秦岭战后苦思而得的心法外，其它差不多都有了七成火候。
　　“千手如来”本来在武林中即以暗器称着，其收发暗器的手法，的是武林一绝。
　　秦岭一役后“千手如来”除了将自己暗器身法更锻练得炉火纯青外。
　　又苦思本门剑法之弱点，及融合“大凉派”剑招之长处，独创了一套剑法。
　　此时一方面由于李启承功力不足，一方面也由于自己对这衣钵弟子的性格，始终摸不清楚，便令李启承下山行侠一年，自己却暗中观察。
　　那李启承下山后，确曾干了几桩称得上侠义的事，传到“千手如来”冯民和的耳中，确令他欣慰异常。
　　但是半年后，冯民和突然发觉李启承行动有异，于是开始暗下注意。
　　原来“千手如来”发现李启承常和一些行迹可疑的人物交往，经暗中打听下，得知其中一部份人为镖局人士，另一部份人竟似与官衙有关，这一下，更令冯民和生疑。
　　需知昆仑派八大门规第五条就是“戒仕”门人弟子绝不得与衙门打上交道。
　　“千手如来”虽不信李启承竟敢才下山就违背门规，但心中却也疑窦难消。
　　那时节正是大明王业始定，天子朱洪武大封诸候。
　　虽说诸候都是皇室兄弟亲戚，但却更是勾心斗角，暗中各树势力。
　　其中一些聪明的诸候竟想到拢络江湖人士为他们救命。
　　于是在重酬高官的诱惑下，不少醉心功名的武林人士都为官家拉拢。
　　“千手如来”万料不到自己满腔心血，培育出来的徒弟竟是一个热衷名利的小人，更想不到他下山不及一年，已与官家混成一片。
　　究竟纸包不住火，终于一天——“千手如来”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以上乘轻功潜入官府密室，偷听到他徒弟和官府中人的对话——
　　“凭老弟这副身手，莫说王府中侍卫无人能及，就是江湖上前辈高手，依我看来也很少有及得上老弟的哩！”一个尖嗓子的人笑说道。
　　“明日老弟在“燕王”前露一手，保证侍卫领班之职非老弟莫属哩，哈哈……”又是那尖嗓儿的人道。
　　“小弟不敢忘王兄引荐之情……”
　　“千手如来”冯民和听到这里，宛如千斤重锤猛击头上，一时昏昏沉沉，说不出是悲伤还是绝望……说也奇怪“千手如来”并未勃然大怒地跃下找逆徒算帐，他勉强定了定神，悄悄地离开。
　　毁了他？他可是自己一生希望所寄托啊！
　　可是，可是昆仑派绝不能容得如此败类！
　　败类！败类！昆仑派宁愿绝传也决不容留此弟子！
　　“千手如来”一直矛盾着，若真叫他立刻就此回去斩了李启承，他又的确做不到。
　　李启承自幼跟着自己，深山习艺的情形一幕幕浮上脑海——
　　“我得给他一次机会！”“千手如来”坚决的自语。
　　眨眼间，一年过去了，李启承仍像没事人一般的样子，再回到山上，想得师门最后绝学。
　　“千手如来”虽然忍着一肚怒气，但此时一见李启承面，再也忍不住，当下一肚子怒气像火山般爆发出来。
　　也是冯民和爱徒心切，这顿发作端的声色俱厉。
　　李启承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这时一见师父形色，便知自己行动必为师父目睹，无法抵赖，心中又想得昆仑最后绝学，当下装得神色大变，无限悔恨的样子，但始终并不出口讨饶。
　　“千手如来”最爱李启民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这时见他一声不响，面现悔色，心中先自消了几分怒气。当下命李启承面壁一年，好好思过。
　　李启承虽是心中大急，但面上装出感激流涕的样子，心中却暗自盘算。

　　原来“燕王”朱棣是个雄才大略的野心者，见李启承这等人材武艺，暗中起了拢络为自己心腹的计划。
　　这一代枭雄眼光何等锐利？在李启承酒余兴起之际，暗中摸出他的本性及弱点。
　　“千手如来”对这徒儿爱护之极，又加李启承对他恭谨有加，竟被蒙了十余年未发觉他的本性。
　　而“燕王”是存心要寻李启承的弱点加以利用。
　　又当李启承酒后放肆，极易显出本性，是以一来即为“燕王”看出他热衷名利，喜人捧赞的弱点。
　　果然在厚利高官诱惑下，短短数月已自成了“燕王”心腹卫士。
　　他临回山时曾与“燕王”约定半年，不论如何必要回来一次，届时“燕王”还有一桩重要工作派给他做。
　　所以他见师父已全然洞悉自己秘密并令自已面壁一年思过，心中确是焦急万分。
　　正当他心中极端烦燥时“千手如来”又过来对他狠狠训斥一顿。
　　李启承急上加怒，暗中道起了杀机！
　　黑夜笼罩着大地，山中一片寂静，大地在酣睡中。
　　一切显得那么恬静，但这平静中却令人感到一种异样的恐惧！
　　“千手如来”安详地在石床上入定，匀均的呼吸声不时传来，一方淡淡月光照在灰色的长袍上。
　　忽然，那一方月光为一个黑影遮住，石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悄悄站在床前，双眼盯住“千手如来”安详的脸，脸上表情变化不定，一会儿阴森可怕，一会又显出悲痛懊丧。
　　最后，脸色又转为狰狞可怖，头发根根倒竖，忽然伸出右手，中食二指曲弯如，以极缓慢的速度慢慢向“千手如来”双目挖下！
　　双指离“千手如来”双目不过三尺光景，李启承双指一分一分地下降，背上冷汗如浆，双指也是颤抖不已。
　　这时李启承脑中充满的是一股态态的火焰——兽性的火焰，眼中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抖颤的双指一分一分的下降，下降——
　　最后，他的双指离“千手如来”双目不过三寸，却停止了下降。
　　他知道师父虽在入定，若是自己行动稍带风声，必然将他惊动，是以用最缓慢的速度徐徐下降。
　　但是现在，他忽然停住了，一张慈祥的脸孔透过眼前火烈的兽焰，映入眼帘，他竭力使自己不想这些——
　　想想那“燕王”府中的金碧辉煌，想想自己锦衣玉食的高官，那醇酒、美人……忽然“千手如来”眼皮似乎动了一下，李启承一颗心几乎跳出口腔，猛一吸气，双指如箭射下——同时一个“金波倒穿”跃后丈余——
　　一声惨叫，冲破这一潭死水般的宁静。
　　“千手如来”双手猛力一击，石洞顶上立刻被掌风劈下无数碎石，却都落在自己身上。
　　淡淡的月光下“千手如来”双目已成了两个血洞，他扶着床边站着，狠狠地迸出几个字：“启承……你好狠……！”
　　李启承躲在一隅，一声不发。
　　“千手如来”双目失明也不敢妄动，静静侧耳倾听。
　　李启承缓缓蹑足走过来，由于散尽全身功力，和平常人一般慢慢蹑足行走，是以“千手如来”不易发觉。
　　走到他身旁两尺近才驻足不动，忽地手一扬，一颗石子带风向“千手如来”左侧打去，右手骈指如戟却向“千手如来”右边“笑元”穴点去……这“笑元”穴是人身死穴之一，被点之人，饶是武艺高强，在数日之内必然死去。
　　除非有内功高深的人以本身真力强行打通才有救。
　　且说“千手如来”强忍怒痛，侧耳倾听，虽是含劲未发，其实有如一张紧绷的弦，随时一触即发。
　　李启承左手抖出的石子带着一股风声打倒，冯民和立刻两掌奋力一击……哪知一击出忽感右面为人所袭，心知中计——
　　闷哼一声——硬生生将击向左边的劲力拉回，向右面击去……双掌才收回递出，右肋已被一股内家劲力触及，身形立即软麻下去，双掌才递出一半，就软绵绵地垂下。
　　虽说如此，那股掌风仍把偷袭得手的李启承打出丈余，撞在石壁上。
　　李启承只觉血气翻腾，心知受伤非浅，一时连忙运气压制住那口即将喷出的鲜血。
　　“千手如来”冯民和知自已“笑元”穴被点中，老命必然难保，一时心中反而平静异常，跌倒地上一动不动。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启承不禁大惊，心想深夜荒山中居然有人走来，必有蹊跷？连忙一跃从侧门穿出躲在石后偷看。
　　只见脚步声近，一个老僧急急走了上来，在石门前高呼：“师兄，师兄，是小弟雨云。”
　　李启承一听此僧竟是师父之师弟，虽然从未听过有这样一个和尚师叔，但是见那老僧仙风道骨确是一个高人，吓得冷汗直流，一动也不敢动。
　　那和尚叫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一声长叹，不由大惊，一推门，竟呀然大开，于是启步入内——
　　李启承一看机会难得，拚命一跃而起，竟冲上六七丈，几个起落已消失在黑暗中。
　　老和尚一进门，见师兄倒在地上，借着月光一看，竟是满地鲜血，想起方才听到的一声惨叫，不禁毛发竖立，忙颤声问道：“师兄，你——”
　　“千手如来”听到老和尚叫门，已知是师弟“雨云僧”但知“雨云僧”不会武艺，旁边还有一个逆徒躲在洞外，定然会连“雨云僧”一起害了灭口。想到师门不幸，出此败类，自己受害还要连上师弟，不禁长叹一声。
　　正在思筹救“雨云僧”之策时，忽闻洞口风声甚急，知李启承竟匆匆逃去，这才想起李启承并不知道师弟不懂武艺，必是吓得遁去。
　　心中一放，正要开口“雨云僧”已进来相问。
　　这一阵紧张“千手如来”竟忘了本身痛苦，背上冷汗却已湿透长衫。
　　这一时抬头“雨云僧”又是一声惊呼，敢情他已发现“千手如来”脸上两个血洞！
　　“千手如来”此时反而平静之极，苦笑一声道：“师弟，快来，愚兄有事要拜托你——”
　　那“千手如来”是昆仑掌门，他有两个师弟却是佛门弟子，一个是“雨云僧”一个是“白云僧”皆非昆仑门人，是以不谙武功。
　　只因冯民和曾拜两僧之师为师，学习佛理，是以三人成了师兄弟。
　　“千手如来”一面含下药丹止血，一面将一切告诉师弟。
　　“雨云僧”听得不住口宣佛号道：“难道师兄之穴道无人解救得么？”
　　“千手如来”长叹一声道：“若以一个身具上乘内功的人肯为愚兄救治，并非无望，只是愚兄最多只能支持五日，如此深山中……唉，还是准备后事罢。”
　　“雨云僧”想凭现下二人，十日也走不出深山，不禁默然。
　　“千手如来”道：“师弟，请你到我石床下拿出那个酒坛来。”
　　“雨云僧”见他此时竟要喝酒，不禁大奇？
　　但仍到床下一看，果然有一个旧酒坛，用泥巴封密着。
　　“千手如来”接过酒坛，打碎封泥后，坛中竟无滴酒，倒是掏出一个布包来，对“雨云僧”道：“师弟，这里是昆仑全都心法，以及一点愚兄自己的心得，留在世上与其将来为歹人所得，倒不如将它烧了省事。”
　　“千手如来”灰心之极，竟欲将昆仑绝学付之一炬。
　　雨云大惊道：“师兄万万不可如此，难道师兄忍见祖师数百年心血付之一炬？”
　　“千手如来”道：“唉，昆仑气数已尽，此书留在世上，若为歹人所得，岂非更不得了？就是愚兄做千古罪人对不住祖师，也只好如此了！”
　　“雨云僧”知他思想已入偏激，不禁大急，忽道：“难道那逆徒就让他从此逍遥么？”
　　“千手如来”一想之下，也是默然。
　　“雨云僧”想起刚才师兄说“昆仑气数已尽”的话，心想师兄平日豪气干云，坚毅无比，此时竟委之气数，可见灰心已极，念思及此忽然灵机一动——
　　于是吶吶说道：“白云师弟说：‘他说昆仑气数不仅未终，而且——而且有异才辈出，使之发扬光大呢！’”“白云僧”极精术算，所卜之数，灵验至极，就连“千手如来”一向也极信服，此时“雨云僧”见冯民和灰心之余，惟有如此才能打动他，是以谎称白云师弟云昆仑气数未尽。
　　冯民和闻言神情似乎一振，抬头道：“师弟此话可真？”
　　“雨云僧”一生不打诳语，此时不得已骗了师兄，心中极为不安“千手如来”脸上虽是两个血洞，但他犹觉两道锐利的眼光直刺心房。此时硬着头皮答道——
　　“怎的不真？”
　　“千手如来”仰天不语，半晌才道：“唉，昆仑命运只好委诸上苍了！”
　　过了一下又道：“但是如果到师弟你坐化之日仍未见有缘者来，则请师弟将此包毁去！”
　　言下坚决之极。
　　“雨云僧”见“千手如来”既答应暂时不毁，当下连声答应。
　　虽说“千手如来”说自己只有五日生命，绝无侥幸之理。
　　但“雨云僧”仍坚持要他下山求救。
　　“千手如来”先是不肯，后来经不住师弟一再苦劝，便点首答允。
　　此时“千手如来”冯民和武艺全失，有如常人，是以和“雨云僧”二人走了两日，仍未走出三分之一。
　　“雨云僧”明知无望，但仍安慰“千手如来”继续前行。
　　这第三日，来到山边绝壁边“千手如来”忽然停下来休息。
　　“雨云僧”见他驻足不行，也停身回顾。
　　“千手如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一看，却是空空如也。
　　面色郑重地向“雨云僧”道：“师弟，这盒中本是一粒‘紫明宝珠’乃是昆仑门掌门镇山之宝，愚兄无能，竟为‘大凉派’所夺去，上次秦岭一战，昆仑菁英便为此珠伤亡殆尽，此珠始终未能夺回，若是苍天有眼，果如‘白云师弟’所言，有人继承本门，千万要他设法夺回此珠。”
　　说完将小盒递给“雨云僧”。
　　“雨云僧”忽觉“千手如来”面色有异，似乎大异寻常，正待相问，忽然“千手如来”叫道：“师弟，你看——”
　　“雨云僧”随他手指处一看，只见朝阳照处，山岚丝丝蒸散散，在峰峦间却隐犹现，端的美丽无比——且慢！心中电闪过一念，此时师兄双目已盲，哪能指我看些什么？竟也上当！立即回头一望——已是不及……“千手如来”一声“师弟保重——”声中，已自纵身跃下峭壁。
　　“雨云僧”虽早知师兄绝无生理，但此时在自己身边，眼睁睁看师兄跃下绝崖，心中难过已极，仰天喃喃自语，不知是怨天还是尤人？
　　当日“雨云僧”对“千手如来”谎称昆仑气数未终，原是胡说一番，哪知后来会见“白云僧”时“白云僧”一卜课之下，道出昆仑气数确是未尽，那继承绝学之人似应出自庐山之中，而且课中说明“紫明宝珠”出世之时，即昆仑绝学发扬光大之日！
　　“雨云僧”按课上所言刻了那牌子，藏在庐山中，重回洛阳古寺，静候有缘人。
　　一年年的过去“雨云僧”已经愈见老态龙钟不堪了，可是那有缘人却如石沉大海，依然毫无动静。
　　日前“白云僧”出外忽然遭到横死，更给这老弱不堪的“雨云僧”重大的打击。
　　但是生命确是神奇难料的，他凭着“白云僧”的一句话支持着垂死的躯体，等待那有缘人，直到最后一刻——
　　老僧说到这里，在那深陷落的眼眶中，竟缓缓滴下两行清泪，也不知是兴奋还是伤感。他再一抬头，注视这面前的少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神采秀俊而略带稚气的脸孔，一双含泪的眼睛，从那茫茫泪水中射出两道真挚的光芒——
　　“孩子，你哭了——”两滴清泪滴在他那双枯竹般的手背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老泪纵横。
　　更夫缓缓而有规律的击更之声传来，东方已有一丝曙光，老和尚满足而轻松地望了窗外黑漆漆的天穹，缓缓闭上了双眼。
　　文玉宁感到一种从未有的感觉，突然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与世无关的人——千斤重担落在他的肩上。
　　他恭恭敬敬地向老和尚的遗体拜了下去，他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东方天脚那一线曙光逐渐增强，文玉宁如一缕清？般离开了“浩秋寺”。
　　文玉宁挟着那包昆仑秘籍，在曙光下飞驰，他心中感到一种重重的压力，这压力几令他透不过气来，他一口气奔上一个峰头，才停足休息。
　　黑暗中一股晨风吹来，令人精神一爽，文玉宁坐在一块山石上，解开布包来一看，见一部厚厚的皮纸书，颜色旧黄，封皮上“昆仑秘籍”四个篆字。
　　文玉宁翻开一看，除了昆仑派练气扎基的功夫外，还有各种拳剑技艺的详细图解，都是昆仑数百年来的精华。
　　文玉宁觉得有几套拳剑招式中颇为精妙，只是匆匆间不及领会。
　　翻到大半本后，竟变成毛笔写在宣纸上的文字，细看下原来是“千手如来”自身苦练的心得，甚至那不传之秘的“河岳流云”暗器打法都详细记载其中。
　　文玉宁本门拳剑功夫高绝天下，但对暗器一门却很少练习，只时见“千手如来”手着的暗器收发之秘，端的觉得妙不可言。
　　另外轻功方面，文玉宁也有心得！昆仑轻功身法虽不比他本门快捷，但其中小巧轻快之处则似为本门所没有。
　　文玉宁暗中思索那些招式中，哪些可以融入本门中而增加威力，一时去芜存菁，的确得益甚多。
　　这时东方黑暗尽褪，两条红云中蓦地跳出一轮红日，霎时金波汹涌，气象万千。文玉宁收起“昆仑秘籍”走下山头。
　　这时，远处“当当——”钟声传来，在晨风中荡样。
　　文玉宁心知雨云老僧坐化之事必已为寺中僧人发觉，想来其遗体不久即将火化，心中不禁一痛。
　　他与雨云老僧相见不过一夜，这时竟对他生了极浓的情感。
　　“浩秋寺”的轮廓在晨曦中或隐或现，他不禁面对寺顶默默暗祝道：“弟子文玉宁必能不负老襌师心意，重整昆仑声威，并查明暗算白云禅师之凶手，为之报仇！”
　　文玉宁北上洛阳，终于探出牌中之秘，并获“昆仑秘籍”绝学。几天来将“昆仑秘笈”所载从头看起，因他自幼练得正宗内功，对此书中练气等基础功夫只要略一理解，便能融会贯通。
　　至于后面所载拳剑中，虽然招式精奇不及本门，但有些狠毒招式确远非本门所及。
　　文玉宁心中觉得这些招式虽然过于狠毒，但学了以后对别人所施毒招必能知彼知己，亦有益处。于是就暂时在洛阳住下来。
　　但是练到后来，文玉宁心中忽然起了疑惑，暗中自言道：“这‘昆仑秘籍’绝学大概言之是属于阴柔之功，本门绝学乃是武林第一神功，拳剑招式皆是刚中带柔，奥妙无穷，但惟有内力却是一般纯阳之气，虽则刚劲无比，但似与拳剑招式不配，而且柔能克刚，若有一人练就和本门同等高深的柔功，岂不是必能胜过本门？”
　　这本是极简单的问题，但文玉宁从小练武一直没有想到过。
　　这时因练昆仑绝技，感到其中多为阴柔之劲，才引起这一疑问？
　　但继而思索本门内力，用劲吐力之间，无一不妙绝人寰，毫无破绽，因此更令文玉宁困惑。
　　这日文玉宁又跑到深山中练武，他先将本门内功溶于一套“双青拳法”中，拳招虽然简朴，但招招精湛。
　　施以内劲贯注，待“双青拳法”最后一招“抱玉握珠”施出，文玉宁忽然猛提一口真气，运出昆仑内功，紧接着打出昆仑八式中的第一式“龙战于野”……这本是极自然的变招，但到底文玉宁习练昆仑内功日子太短，未料匆忙一变之间，一口真气未能倒转七壑——心想这招“龙战于野”必然威力大减……哪知两拳一合之间——“嗡——”地一声，发出极强的一股力道，隐隐暗夹风雷之声。
　　这一来把文玉宁惊得呆了！
　　再试几次将昆仑内力运用得当发出掌力，却远不及此招威力之半，心中不由大惑？
　　无论文玉宁用本门内力或是昆仑内力发招，都不及这招“龙战于野”之威力，尤其奇的是由本门内功转至昆仑内功时，原应将真气倒行七壑，但此时必须仅将真气倒转六壑才能发出这神秘的力道。
　　文玉宁将“昆仑秘籍”拿出再细细看了几遍，再反复演练仍是如此，心中虽是不明，但他乃是极聪明的人，心中料道：“必是有一种内功与本门内功合壁时，便能发挥最大威力。自己不过凑巧碰对一招罢了，但由此可见本门内功确是仍未达于最高境界。”
　　自己从来隐约就有本门内功与其它拳剑招式不甚相配的感觉，此时益发确定。
　　文玉宁此一无意中的发现，后来终将“春华上人”苦思二十年无法解决的本门内功问题解决。而将本门功夫达到了真正的所谓“炉火纯青”此是后话——
　　次日，文玉宁信步提着行李，离开了洛阳。
　　沿着洛水，看那鱼儿吹浪，鸟儿欢唱，一路上颇不寂寞，这时文玉宁已渐渐远离城市，进入旷野，端的是浩浩乎平原，一望无际。
　　渐渐文玉宁感到有些口渴，于是停在河边，见那河水清澈非常，岸边芦草高过人头，倒映河中，景色甚是宜人。
　　正欲弯身喝水之时，远处芦苇丛中，一阵“伊呀”之声响起，划出一条小舟来……
　　这时翠堤清流，一舟荡漾其中，益增明媚。
　　文玉宁不禁坐在河边欣赏这大自然的美色。
　　一定下足，一缕轻？般，一个婷婷倩影现在文玉宁眼前，间时耳中充满着那银铃般的语浪。每一个姿态，每一句声音，都在文玉宁的心弦上激起异样的震抖。
　　文玉宁是一个不会矫情的人，这些日子中，每当夜阑人静或是独自沉思时，那可爱的影子立即浮上心头……。
　　“伊呀——”之声渐近，那小舟停泊在河中小洲边。
　　文玉宁抬头一看，只见小舟上人竟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自已，手执两桨，一身深蓝衣裙，在如画景色中，端的飘逸不凡。
　　但奇的是那女子虽然看来并不龙钟，但却一头白发，丝丝银发在河风中飘荡。
　　忽然间——
　　一双乳燕一先一后飞过船边，掠波而去。
　　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文玉宁见她面貌娟好，最多四十多岁，但是一头白发极不相称。
　　那女子似乎未见文玉宁，双目注视着那掠波双燕，忽然低声唱了起来——。
　　梁上有双燕羽如剪寂寞杨柳岸畔迎风散点点愁说还休三十年犹记当日碧崖掠波燕歌声清脆，前半阙充满欢娱，后半阙却一转而入愁苦，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文玉宁正倾听间，那歌声又起——
　　诏华不为少年留青春欢笑青春欢笑尽付一把野火烧可怜未老先白头此恨难消此恨难消平林新绿春色老这歌声已由悲苦转入凄厉，一股怨愤之气令人听之犹觉心寒。那最后一句“平林新绿春色老”唱出——惊得四周鸟儿群起飞走。那青溪翠影都似蒙上一层哀愁！
　　文玉宁听那两阙词中，前者充满欢欣甜蜜，后者却满是狠毒愤怨，显然是这女子自己之作。
　　这时那女子一转头，似乎看见了文玉宁，双手一拨木桨“咿呀”之声再起，小舟又隐入芦苇丛中。
　　文玉宁提起行李，不解地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入夜的时候，文玉宁仍是只身在旷野中赶路，这一段路，端的称得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只路旁河水不时发出呜呜咽声。
　　文玉宁虽是不怕，可是心中却是很焦急，匆匆赶路间，转出一带密林，忽然眼前一亮，远处灯火点点，似是一个大庄落，心中不由大喜，连忙赶步上前。
　　行得近时，果见一所大庄落，沿河而建，庄院门上写着“奇云山庄”四个大字。
　　文玉宁行进门来，见一个中年庄丁，施礼道：“在下赶路失了宿处，未知可否允许在此借宿一夜，房钱照算？”
　　那庄丁打量了文玉宁一番，冷冷道：“敝庄从不接待过路行人，阁下还是另寻宿处罢！”
　　文玉宁心想过路投宿乃是极平常的事，哪有偌大一个庄院不能允许路人借宿一晚之理？心中不禁有些不快，但仍礼貌地道：“此地前无村，后无店，在下随便在哪间厢房宿上一晚，明早就走，绝不打扰主人，有何不可？”
　　那庄丁一绉眉头道：“你这人怎么搞的？咱们说不便招待就不便招待！主人家自有事情，你快到别处去投宿——”
　　正说间，后面传出一个声音道：“阿贵！怎么对客人如此无礼？”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那青年大约廿余岁，皮肤皙白，相貌英俊，一面斥责那庄丁，一面向文玉宁打招呼道：“这位相公请恕村夫无礼，快请进来！”
　　敢情他见文玉宁一袭儒衫，相貌文质彬彬，是以相公称呼。
　　文玉宁见那年轻人态度诚恳，心中先有了好感！
　　连忙谢了一声，走进正门，那庄丁似乎对那少年并不十分恭敬？一顿脚，转身而去。
　　文玉宁见那庄丁一顿脚间，竟在地上印下深约半寸的足痕，心中不由暗惊！
　　北方天干，地上泥土极是坚硬，而那庄丁只随脚一踏，竟深入半寸，可见是个武功颇高的人物。
　　文玉宁暗思那庄丁，看来像是个下人之辈，却有如此功力？这庄主不知是什么人物。
　　心中虽惊，面上可没露出来，只谦谢一声，就随那少年走入。
　　那正中堂屋甚是宽大，壁上挂着几幅画，打整得窗明几净。
　　文玉宁暗道这庄中主人倒是个风雅之士。
　　那堂中原有一个庄丁在擦桌椅，见二人进来，垂手向那青年恭声叫了一声“少庄主！”
　　青年人点点头命他备茶。
　　文玉宁见那青年一派斯文，举止潇洒，但人家一直未问自己姓氏也不好意思问他姓名。
　　过了一会儿那仆人备茶出来，文玉宁见仆人面色惊慌地在那少庄主耳旁说了几句话，那少庄主随即脸色一变！
　　继之唉叹了一声！起身向文玉宁歉道：“庄内有些事故，必须分身进去应付一下，还请相公先自坐一下。”
　　文玉宁也连忙起身谦道：“少庄主有事只管请便。”
　　心中却暗思：“难怪先前那庄丁不许自己投宿，看来此庄中必有事故，方才那少庄主面色似乎十分为难，若有什么不得解决的事，我且暗中助他一下才是！”
　　他也未想到庄中人是好人抑或坏人，更不知自己能否帮得上人家忙？
　　他只感于这少庄主为人十分恳切，对他好感不已。
　　这时他一人在堂中无聊，起身看看那壁上字画，他虽然自幼未尝学得什么诗词书画，但见这些字画雄劲有力，运笔之间，彷佛有些与武功之道暗合，心道难道写这字画的人竟是会武之人？
　　但随即又想到能写得这手好字好画的，必是个饱学儒者，怎会是个练武人？
　　正沉思间，内门口脚步声响——
　　只见那少庄主匆匆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对文玉宁道：“相公请随我到内里房内安歇！”
　　文玉宁见他虽然笑着说话，但显然是勉强装出来的，不知他庄中究竟有何事故？
　　文玉宁随那少庄主走到厢房中，果然见一间精致卧已打整得干干净净，自己的行李也放置妥当在一边。
　　心想那少庄主在心中极为烦恼之时，对待客人依然殷勤这般，心中不由更生好感。
　　那少庄主对文玉宁道了晚安，便又匆匆离去，这一转身间，文玉宁发现他动作俐落，武步凝重，竟是一个会武的人。
　　文玉宁早见那庄丁就是一身武功，此时见这少庄主亦为习武之人，心中也不惊异，只暗中思索道：“想不到这‘奇云山庄’竟是个卧虎藏龙之所！”
　　这一夜文玉宁始终不能入睡，后来索性坐在床上运起本门内功来。
　　只消片刻，一股热气从丹田下直冒上来，运行周身后，又回聚丹田，一时疲劳尽消。
　　文玉宁见自己功力比起山上时又有精进，心中不由暗感安慰。
　　窗外月光如水，从疏疏落落竹叶隙中透进房来，大地是如此的宁静。
　　文玉宁见月色美丽，自已运功后又毫无睡意，于是披衣出房，踱至花园中体会一番夜色景致。
　　月光下，忽然出现两点黑影——虽说模糊不清，但文玉宁眼光何等锐利，早见那是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飞奔。
　　文玉宁对此“奇云山庄”早起满腹悬疑之心？此时更不考虑，一撩衣衫，跟踪了下去。
　　前面二人轻功甚高，而且似乎后者正在追逐前者……文玉宁跟了一程，发觉前者正以全力疾驰，而后者却是极轻松地纵着，心中暗惊何等人物轻功如此了得？
　　奔过了一座小小山岗，前面竟出现了一所大屋，周围以高墙围着。
　　此时前面那人身形忽然拔起三丈余高，飘入墙内。
　　那后面的人见墙高不过二丈，轻轻跃起便也要飘入墙内——
　　哪知忽然惊叫一声，立即双手在墙上一按，又硬硬撑起一丈多，才翻入墙内。
　　文玉宁一看，不禁“咦”了一声？
　　他见那后面那人情形，立刻想到自己在江南所逢的怪屋，心中不由大奇道：“怎么此处又有如此怪屋？”
　　奔近一看，果然二丈高的墙上插满根根涂着不反光漆的铁尖，怖置形式与自己在江南所见的怪屋一模一样？
　　敢情适才第二人也是险些着了道儿！
　　心中不由更急于入内看个究竟？
　　于是轻跃起，估计准高度，堪堪擦着铁杆尖儿越过，飘向墙下一个黑暗处站定。
　　抬头一看，先前跑在前面的人站在五丈开外，双手叉腰，侧面对着自己，那后面一人和那人对面而立，月光下看得分明，竟是一个女子。
　　两人都是侧面对着自己，显然自己方才轻轻擦杆而过的动作，并未引起二人发觉。
　　这时那女子道：“你这小子将我老婆子引来此地，究竟为何？”
　　文玉宁一看，那女子果然一头白发，难怪她自称老婆子，听那声音却觉有些熟悉，不由更奇。
　　对面那汉子道：“你这老太婆好不知死活，竟还敢问俺为何引你前来？俺且问你，芦花洲岸边被你点中死穴的人究竟和你有何大仇！竟下此毒手？”
　　那老太婆哈哈一声冷笑道：“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来你是那死鬼一路的人，那死鬼躲在树林子里鬼鬼崇崇，老婆子没有当场要了他的命已算是手下留情了呢！”
　　那汉子怒道：“俺这院子，进来的从来没有出得去的，你这老太婆不识厉害，可莫怪俺手下不容情！”
　　文玉宁听那老婆子所言，心想人家不过躲在林中对你偷看一下，就点人死穴，确是心黑手辣！不禁暗中摇了摇头……但文玉宁见这汉子分明是此院中人，心中料定这怪屋与江南那怪屋必有关连，是以心中对那汉子亦甚恶感。
　　这时那女子冷笑一声，忽然手一扬，也不见她双足用力，已如一支箭一般打向那汉子门面。
　　那汉子见这老妇招式奇异，当下不敢怠慢，双掌向外一翻，倒劈她胳膊。
　　哪知那老妇身形有若滑鱼，一溜之间，也未见她换招撤式，左掌又已到了那汉子面前。
　　这一下不仅那汉子暗惊，就连躲在黑暗中的文玉宁也吃了一惊！
　　再看那妇人愈打招式愈怪，身形溜滑无比，而且双掌似掌似拳，招式极为怪异毒狠，不到十个回合，那汉子已是手忙脚乱。
　　那汉子也是武林成名人物，唤着“青面虎”邓修，掌上功夫也曾享誉江湖，不料被这老婆子一轮怪招杀得手忙脚乱，堪堪就要败落……忽然树丛后一声大喝：“二哥莫慌！咱兄弟来也！”
　　“唰！唰！唰！”跳出三人来。
　　原来这三人和邓修乃是结拜兄弟，合称“景阳四虎”。
　　昨天派出一个手下到芦花洲办点事情，不知何故？竟在路上被这老婆子点了死穴！
　　终因急救过迟，丧了性命。
　　邓修大怒之下，将那老婆子引来此地，准备一消心头之恨！
　　哪知竟反遭人家杀得险象环生！
　　埋伏中的其它三人再也忍不住，齐身跃出。
　　那老妇见对手来了帮手，冷笑一声道：“这种差劲货色再来一打又何妨？”
　　那三人闻言暴吼一声加入战斗！
　　文玉宁见这妇人武艺阴毒的紧，而且招式更是奇异，往往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位打到，也不由心中暗奇。
　　这时见五人已经打得难分难解，那妇人仅凭双掌，力敌四个成名好手，犹自攻多守少，怪招层出。
　　那“景阳四虎”中的老大武艺最高，但另三虎却是力大无穷，又有一身横练功夫，是以四人中倒以这两人威胁力较大。
　　这时那妇人忽然又施怪招，双臂同时挥出，宛如两条水蛇出洞，扭弯不定，分袭三虎和邓修，这一招用得极怪，两人竟自无法招架……！
　　邓修连忙叫声：“三弟快退！”自己则已经跃退数尺。
　　那三虎乃是一个直楞汉子，也不顾对方招式精奇，眼见自己无法招架，大喝一声，索兴双掌一齐向对方当胸击出——
　　这一招怕不有几百斤力气？那妇人似乎也不敢轻敌，双脚猛钉地上，左掌也是一推，一股阴风竟与三虎掌力抵住，一时不分高下。
　　包括文玉宁在内，众人都大吃惊，想不到一个女流之辈，掌力竟然如此了得。
　　那第四虎乃是四人中武艺较差的一个，但他生性机灵，暗器轻功高强，在江湖上也闯出“插翅虎”的万儿。
　　这时见老妇虽以单掌抵住三虎双掌，其实全力贯于左掌，右掌等于虚物，心中一动，偷偷抱出独门暗器“蜈蚣镖”来——
　　那边三虎双掌被老妇抵住后，连忙又是大喝一声，双掌加劲，猛力推过去，他这横练功夫更兼天生神力，这一推非同小可。
　　但只觉对方一股阴劲绵绵不绝，随自己增强而增强，自己所加之力宛如石沉大海。
　　这时对方之劲又绵绵不绝传来，自己真是欲罢不能，暗中叫苦。
　　忽然三点寒星破空而来，直奔那老妇背上要穴，那老妇正以全力攻击三虎，背对暗器，她那右手虽然空着，但已无力解救，眼看就得死在三点寒光之下——
　　突然，一股“丝丝——”破空声音响起，接着“噗——噗——”之声，三点寒星在距老妇人三寸之处，被击落地面，待众人定睛一看时，地上竟只是三节枯枝！
　　枯枝中空轻浮，竟被当成暗器打出，而且“丝丝”风声甚疾，那么打暗器者的手劲可想而知了！
　　这一来，大家都呆了一下，老妇人单掌向外一挥，将三虎的劲力弹开，跃退五尺，怒目向“插翅虎”一瞪。
　　“插翅虎”只觉两道冷冷的眼光，逼得自已不敢正视，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那老妇忽然又回头向文玉宁藏身处冷哼一声道：“什么人躲在黑暗处鬼鬼祟祟——？
　　我老婆子可不领你的情！”
　　人家救了她性命，她却恶言相加，但文玉宁对这古怪老婆子似乎具有特别的容忍力，居然不以为忤，硬忍住了一口气。
　　那老婆子见无人答话，又道：“是个人的就出来，何必躲起来见不得人？”
　　文玉宁再也忍不住“唰——”地一声，跃了出来。
　　那老妇看他一眼似乎一惊！但立刻又回复平常，冷笑一声——
　　四虎却是惊奇别人进了自家院墙，自己还不知道！
　　那老妇人又冷冷对文玉宁一指，又道：“小伙子！乖乖站出一边，见我老婆子二十招取这四条狗命——若是你再多手多脚，老婆子就要不客气了——”
　　文玉宁听她言下之意，似乎方才自己出手救她，还是她格外开恩才不予计较的，心中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但文玉宁对这不可理喻的老婆子，似乎有特别的感觉——他总觉得定有一番伤心往事，才令她变得如此，当下也不发怒，站在一边。
　　那妇人见文玉宁居然这般听话？当真“乖乖地站在一边”不由多看了文玉宁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但随即一转身，对四虎道：“来吧，四个一齐上。”
　　只见她双手一齐打出，却是两个不相干的招式，分袭大虎、三虎，但双手式尽时，忽地一合，变成一招“推窗望月”向二虎袭下。
　　“推窗望月”这招极平凡的招式，被她这样施出，却令二虎邓修不知如何招架，幸好四虎、大虎双双侧击才挽回危势。
　　文玉宁见老妇这一出手，招式更奇，居然以极平常的一招把四人打得手足慌乱，不由心中暗赞。先前见这老妇武功虽是奇异，但未料到她武功竟然如此神妙。
　　这时老妇怪招频出，身形快得宛如一片影子，堪堪十五六招就打得四虎危险百出。
　　但“景阳四虎”都是武林中成名人物，尤其群战有素，这时大虎眼见自己兄弟四人，几乎要如老妇所言“二十招内”就被解决，当下大喝一声：“并肩子，用暗青子招呼她！”
　　首先三虎大喝一声，双拳宛如猛虎出洞般猛击一记，迫得老妇略退化解。
　　四虎、二虎双双抖手，一时十多件暗器齐奔老妇身上要穴——
　　大虎掏出一支钢鞭，一跨步立在四虎、二虎之后，钉立不动。他这所立之地乃是老妇躲避暗器必经之地。倒底是老江湖，一举一动莫不暗藏绝活儿！
　　文玉宁见四人精于合战，一剎那间，分工合作，立时布下天罗地网，虽恨四人存心歹毒，但也暗暗佩服四人经验老到——
　　那妇人双目一瞥，已见四方所布阵势，嘿嘿冷笑，一跃而起。身在空中时，忽然一道红光一卷，所有暗器立被倒卷出数丈之外，老婆子双臂一抖，轻轻落在原地——这一来，大虎所立有利地位，立时成了空。
　　大虎忽然大叫一声：“‘赤练魔女’！”声音恐惧至极。
　　其它三虎也是一声惊呼。
　　文玉宁定目一看，那妇人右手提着一条暗赤皮鞭，细看之下，竟是一条整整赤蛇皮，头尾具在，乍看宛如生蛇。
　　那“赤练魔女”面色凝厉，眼中透出两道阴森森的寒光——
　　这时她缓缓道：“鼠辈既知老婆子之名，还不自行了断么？”四虎站成一条直线，个个脸色苍白，恐惧不已。
　　文玉宁见四个成名人物，一听“赤练魔女”之名，吓得这个样子，不由心中暗奇？
　　他哪知“赤练魔女”乃是近十多年出现江湖的魔王，不知一身阴毒功夫由何得来？
　　而且心肠之毒，不可思议，遇人动手，从不留活口，必将敌人一个一个用种种歹毒手法弄死，似乎如此才得快意一般。
　　是以江湖上一闻“赤练魔女”宛如见了阎王。
　　“景阳四虎”一见这老妇竟是“赤练魔女”心中都暗觉凶多吉少。
　　但江湖上人讲究的是“宁叫名在身不存”四人都是成名人物，岂能凭她一句话就任凭宰割？更别提什么“自行了断”了。
　　大虎强鼓起勇气，道：“‘赤练魔女’吓得到别人，可吓不到……咱们。”显然一片色厉内荏。
　　那“赤练魔女”冷笑一声，扬鞭道：“那么你就试试——”声才完，赤影一闪，鞭头有如活蛇一般打向大虎面门。
　　四人虽存破釜沈舟之决心，各自取出兵刃一拚，但对“赤练魔女”先已有了心理上的恐惧，一时手慌脚乱，反而更形不济。
　　“赤练魔女”一条蛇鞭，抖成千万鞭影，一时红影满天，向四虎连施杀手。
　　文玉宁虽在鞭影刀光中，每人一招一式仍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见“赤练魔女”招招逼向四人死穴，似乎非取四人性命而后已，心中暗道：“这‘赤练魔女’端的狠毒无比。”
　　“赤练魔女”两眼愈来愈红，一头白发根根倒竖，似乎神智已失，只拚命向“景阳四虎”猛攻——
　　她眼中迸射出那道失去理智的疯狂光芒，更令四虎心惊胆战。
　　到底大虎经验老练，危急中大喝一声：“三弟舍刀用掌——”
　　敢情那三虎之长并不在刀，而是拳掌。
　　三虎闻言暗骂自己胡涂，大叱一声，运聚神力，一记“霸王掷戟”单刀化成一道白光飞向“赤练魔女”。
　　“赤练魔女”抖起蛇头，正待在刀柄上一敲，忽觉刀势疾得异乎寻常，不由一惊，连忙一抖手收回蛇头，双足倒踩七星步，退后三步。
　　“景阳四虎”武功虽称不上一流高手，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各怀绝艺之士。
　　这时“赤练魔女”以一敌四虽然占尽上风，但这一疏忽，立刻给四人一个反击的机会。
　　四人心中皆知此机难再，各展绝技，准备以这千载一逢之机会，扭转败势——
　　首先三虎暴叱一声，奋起全力双掌猛击对方左肩——
　　掌未递出，已听“嚓”的一声，敢情他背肌坟起，竟是将衣衫崩裂一块所发之声！
　　同时，大虎、二虎也在最有利的地位攻出一招绝着，四虎却手一抖，点点寒星飞去，竟是“满天飞雨”的暗器手法！
　　文玉宁见“赤练魔女”一招失着，立即陷入危境——
　　他见大虎、二虎及三虎三人声势虽然惊人，但自忖“赤练魔女”要想躲过并非无望，只是四虎的暗器打得太是阴毒。
　　原来四虎生性机灵，心知“赤练魔女”功力高出已方任何一人何止数倍？而且身法极其怪异，直令人难以招架。
　　即使三个兄弟联手攻击，亦不见得能伤得了对方，自己暗器不打她身体，却打在她上方及四周，只要她一闪避三虎攻势，立即碰上自己的歹毒暗器。
　　文玉宁自从研习“千手如来”手着之“河岳流云”暗器打法后，对暗器之收发，可称得上是大行家。
　　此时对四虎这种满天飞雨的暗器打法，立即明了他的用意，不由为“赤练魔女”暗急——
　　文玉宁从“赤练魔女”的疯狂神态及举止中，更窥出她的变态心理，心中对她不由起了一丝同情之心。
　　这时见她受危，不自知地又拾起一把石子，抖手打出——
　　他这一抖手，乃是用的“河岳流云”手法中的“落英缤纷”。
　　数十粒石子同时打出，却每一粒碰上一枚四虎打出的暗器，一粒也不虚发，一时间暗器与石子齐飞，倒破去了大部分的暗器——
　　“赤练魔女”在同时间也使出绝技，只见她身形微跃，单足踢向大虎面门，待大虎一闪，一个千斤坠，竟将大虎手中刀尖踏在地上，同时赤练蛇起处，卷在二虎兵刃上，向外一荡，破去来势。
　　只有三虎的神力，令她侧身闪避——
　　但迎上的暗器已为文玉宁打落大半，仅余几枚也被她挥袖击落。
　　这一招端的侥幸，她虽板起面孔向文玉宁叱道：“又是你这小鬼多事！”但显然语气缓和不少。敢情她也知是这少年救了她。
　　文玉宁见她逐渐恢复平静，眼中不复有疯狂之态，对她报以了解的一眼。
　　“赤练魔女”一触及文玉宁眼光，忽感一震。
　　大虎心知逢上“赤练魔女”决难脱身，索性暗算她一下，以免日后之患，正待通知兄弟——。
　　忽然“赤练魔女”转回头来，一看见大虎面上神色，已知他准备暗算自己。
　　一时间，宛如闪电般扑向大虎。这一招乃是她苦研十余年的绝技，端的神妙无比，而且事起突然，其它三人不及解救……只听得一声惨呼“景阳四虎”中的大虎已被她鞭中头顶，掌中前胸，死在地上。
　　其它三虎见状，惊叫一声，齐齐扑上“赤练魔女”似乎杀机盈脑，赤蛇鞭一记怪招，逼得三人退后，左手暗已掏出一把“吸血梅花针”。
　　这“吸血梅花针”是“赤练魔女”的另一件歹毒绝着，打中人后见血封喉，而且体积极小，端的令人防不胜防。
　　且说“赤练魔女”一招逼退三人，左手一拳打向四虎，四虎一闪间，忽见“赤练魔女”左拳一张，一把暗器反向二虎掷去——。
　　但闻一声惨叫，二虎又是应声倒地。
　　四虎生性阴凄，见势不对，不顾同伴，竟乘众人微愕之际跃身逃走。
　　“赤练魔女”数次险些中他暗器，恨之入骨，大喝一声“哪里去？”噗——的一声，四虎腿上已中暗器，倒跌地上。
　　仅剩的三虎，不仅不逃，反而奋身朴上，大喝：“我和你拚了！”
　　一时拳风虎虎，竟是愈战愈猛。
　　文玉宁虽见四虎仅余此虎，但见他一身神力，而且憨直可爱，不禁思筹救他之策。
　　这时“赤练魔女”以一敌一，大显威风，眼看三虎又得丧命。
　　忽然文玉宁“唰——”地跃出，左手双指直奔魔女双目，右手一拖一摔，把三虎一个偌大身躯摔出数尺。
　　“赤练魔女”见突然跃出一人——双手直赴自己双目！
　　连忙收回招式向上猛击，来人不及闪避，被震出三步——
　　但是到底还是让三虎逃出掌下。不由大怒，定眼一看，正是“那个少年”。
　　那三虎还待扑上，忽然倒在地上的四虎挣扎着道：“三哥！留着青山在，不怕……”双脚一蹬，毒发死去。
　　三虎似乎一怔，随即俯身抱起三人尸体——
　　虽然三具尸体，但在他却毫不费力——
　　头也不回，大踏步而去，那背上绷破的衣衫，在微风中飘动。
　　文玉宁心中暗赞这条好汉！回头一看——那“赤练魔女”眼睁望着三虎走去，并不狙杀，眼中流露着的不是凶狠，却是一股凄怆！
　　十余年来，这是头一次和“赤练魔女”交手而生还者！
　　“赤练魔女”似乎被文玉宁童真的感情唤回了本性，一时默默不语……半晌，忽然仰天放声大哭……！
　　那哭声宛如已压抑在心头多年，今日一旦发泄出来，像泉水般汹涌。
　　文玉宁呆呆地望着“赤练魔女”。
　　这一剎那，她不再是一个“魔女”……一切女人具备“柔”的表现，都自然显现在她脸上……文玉宁似乎均能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论处世经验，文玉宁不懂之处还多的是，可是对于情感，他却能感受出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所感受的微妙感情。
　　只因人类的感情，原是至真至美的，对一颗纯真而热情的心，自然容易激起共呜。
　　等到“赤练魔女”收住了哭声——
　　文玉宁才从茫然中醒转过来。
　　“赤练魔女”忽道：“今夜承你相救……哼！不过我可不领你的情，以后你若有什么难事向我相求，必为你解决一桩困难，以报今夜之情。”
　　一剎那间，她又恢复了冷酷骄傲的面目。
　　但在文玉宁而言，他觉得并无方才她语气那么刺耳。
　　一股寒风起处“赤练魔女”如飞而去。
　　文玉宁呆了一阵，一抬头，忽然想起这幢可疑的怪屋？
　　一时阵阵疑云浮上心头：“这怪院落与江南所遇之屋一模一样，已是可疑，而这两幢屋中均是出入武林人物，神态神秘，似乎其中含有某种古怪？”
　　当下便向那幢房子走去，才起步，又想到：“怎么方才一场打斗，屋中竟不见动静？难道此屋中除了那四人外就是空屋一幢？”
　　敢情他已认定“景阳四虎”必是此屋中人。
　　进入屋中，一片黑暗，静悄悄地，显然没有人，但那股安静却令人感到一股阴森森的恐惧……文玉宁缓缓在黑暗中进前，终于摸到一根蜡烛，掏出火折子点燃，烛光中依稀可辨出乃是一间客房，家俱零乱不堪。
　　再走入另一房，乃是一个大厅，空空如也，只墙边一排兵器架上刀、枪、戟头在微微烛光下闪闪泛光。
　　文玉宁既抱着一探究竟之心，便走过大厅，再走入下一间房，烛光下可见是个书房，不少书籍文件堆积桌上。
　　文玉宁走近一看，许多书信文件竟似官家形式，不由大奇？
　　翻了数件，只是一些普通信口气，忽然眼光一瞥，瞧见一张纸压在水匡之下。
　　文玉宁凑近烛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四虎见字留意：为苏州纠纷，吾尽率此舵人马前往相助，惟舵中一切均赖四位照料，尚望无失！
　　钟文玉宁见那信笺语气不甚客气，似乎是这四人上司，既称什么舵，自然是个帮会的了，却不知这帮会何以竟和官家来往？
　　再察看也找不出什么来，一抬头，东方似乎已有一丝微明，连忙跃出，飞奔离去。
　　文玉宁施展轻功飞驰，不一会就到了“奇云山庄”那山庄仍是一片寂静。
　　文玉宁原以为此夜夜里必有些事故发生，哪知夜中跟踪夜行人，却见了“赤练魔女”与“景阳四虎”的一幕血战。
　　此时回来，抬头东望，天色大约一时不会放明。
　　左面一带厢房——就是自己安歇的客房，一片黑沉沉，并无丝毫动静，自己夜出之事不可能为庄人发觉，不觉心中一放。
　　再看右旁，忽然于寂静漆黑中透出一点灯光来，同时隐约可闻一阵人声，什么人这时候起床？
　　文玉宁见那应门庄丁及少庄主的神情，料定这“奇云山庄”必有事情发生！
　　此时好奇心又起，两个起落，已纵到那灯光透出之处，人声果从此处发出。
　　文玉宁蹑足走近，忽然一声低呼，那呼声虽轻，却是满充着极端的恐怖与伤心，令人毛发竖立！
　　文玉宁心中虽有些恐怖，但仍鼓勇纵到窗下，从窗孔中向内窥望——
　　屋内一盏昏黄油灯，屋角一方木桌，桌旁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披一件布衫，衣扣未整，显然刚从床上起来不久，这时双目注视桌上一张纸，眼珠睁得有铜铃般大，鬓旁短毛根根直竖，满脸恐惧和悔恨的表情，似乎惊骇已极！
　　文玉宁再看他满是皱纹的前额上，点点豆大冷汗，全身颤抖，神情好不怕人。那桌上的纸却因自己立地太矮，不能看清。
　　当下略一考虑，展开师门轻功绝技“卿云现瑞”身形宛如一朵祥云托住，缓缓升起，落在窗檐上，不但毫无声息，甚至衣带破空的声音都减至极小极低。
　　要知轻功练到上乘时，不难乘风逾电，疾若奔雷，但要想徐疾由心，硬把一个上升的势力变得极慢却是不仅要轻功高明，更需内功精纯才行，文玉宁这一式“卿云现瑞”乃是师门轻功中最难练的一种，但文玉宁此时施出，潇洒自如，的是名家身法。
　　文玉宁上了窗檐，暗道：“这样上来大约不致惊动里面之人吧！”敢情他怕屋内人身怀武艺，自己站在如此近处跃起，稍一大意即易为人发觉。
　　这时再伸手一看，原来桌上放着乃是一个黑纸剪的影像，这时老者已将它颤抖地拿在手上，嘴里模糊不清地念念有辞。
　　文玉宁看时，只见那彩影儿剪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虽是黑影，但却栩栩如生，甚至额上皱纹都能略略见到。那妇人面孔慈祥，似乎嘴角挂有笑意，但那老者捧着这张纸影时，似恐惧得浑身发抖。
　　这时天气虽还未入严寒，但早晚间也颇有凉意，老人房间内墙角落上，有一只壁炉，这时两三根木炭架在其中，似乎整天无人添加，是以已是熄灭得差不多，仅微风吹过时，才亮出一两点红星。那老人忽然双目紧闭，喃喃自语，面上悔痛之色，令人不忍直视。
　　忽然他睁开双目，随着这一睁目间，双滴眼泪涌出眼眶。
　　历尽沧桑的老人，这两滴清泪宛如煎熬般挤出，他双指夹着那黑纸影，两指微曲，一弹之间，那纸如箭一般飞入壁炉——文玉宁一见吃了一惊，这一张毫不受力的薄纸居然被他双指一弹飞入壁炉，而且去势疾劲，这老者的功力可见。这时那壁炉内“毕剥”爆了一声，原来那垂熄木炭上的火星，将这张纸影燃了起来，一时火势陡盛，焰舌卷到炉外。
　　那老者双目望着火光，默默呆立。
　　忽然，随着那纸焦的味道，屋内一亮，原来那火舌将壁炉内壁的墙壁燃了起来。
　　文玉宁看了大吃一惊，心想这墙乃是砖心粉外，怎会被火燃着？
　　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墙壁燃着，原来是贴在墙上的一张白纸燃了起来，那白纸与白粉壁相似，远见以为粉壁燃起。老者似也发现这些，正待拿一根火钳去把壁上白纸夹下，忽然在白纸上现出画来——
　　那纸上显出一所庄院，院前一棵槐树遮荫，左面一个花园似乎群芳争艳，正是阳春天气——
　　但一霎时间，火势卷上，将那白纸烧掉，火光中，画上庄院、槐树、花园一齐卷入火舌。那老者大叫一声，往后倒在地上，口中吐白沬，面如金纸！
　　文玉宁为这一连串怪事惊得呆住，还是房外一阵急促脚步惊醒了他——
　　房门开处，那个少庄主赶了进来，对地上老人高呼“爹——”。
　　“原来这老人竟是老庄主！”文玉宁想道。
　　这里不宜久留，文玉宁双足一弹，身形如弹丸般倒纵出数丈，一翻身，回到左面厢房，从窗中跃入，一切被褥如旧，显然自己出外未被发觉。
　　这时房外人声喧哗，想来众人都发觉老庄主晕倒，文玉宁也装着才起身，出门洗漱。
　　再过片刻，文玉宁也混在人群中前往探看，只见老庄主已抬在床上，派人延医急治。这时少庄主退了出来，正好碰上，少庄主脸上愁苦之色密布。
　　见了文玉宁，勉强招呼道：“文相公还是立刻上路或是在敝庄小住？”
　　文玉宁忙道：“打扰一夜，深为感谢，小生正要来和少庄主辞别。”
　　少庄主一面命人打整文玉宁行李，一面对文玉宁道：“非是敝庄招待简慢，只是敝庄老庄主抱病在身，尚乞原谅则个！”
　　文玉宁装着不知道：“不知老庄主身患何疾？”
　　少庄主叹道：“家父所患怪病已有数月，非但药石无效，而且日益加重，昨夜竟自晕倒地上，唉……。”
　　文玉宁不好再问，正好庄丁已提了文玉宁行李来，文玉宁就打算作别。
　　那少庄主似对文玉宁一见如故，此时匆匆作别，忽感依依。
　　想了一下对文玉宁道：“文兄一人远行在外，无人相伴，前途荒凉，甚多强梁出没之地，想来甚是不妥。”
　　心想文玉宁一介书生听到前途强梁出没，必然惊吓。
　　哪知文玉宁淡淡一笑，道：“少庄主之言，小生铭记在心。”
　　忽然他似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形竹片，对文玉宁道：“此牌赠予文兄，路上若有风险，凭此牌必可化险为夷。”
　　他想文玉宁失惊，哪知文玉宁只一谢收过。
　　文玉宁出了“奇云山庄”一面行路，一面心中暗想——。
　　“那老庄主何以见了那纸影及纸上所显之画，竟吓得晕了过去？那少庄立又道他身有疾病，数月不治，我看他内功深厚，毫无病容，看来必是精神方面之疾病……那少庄主为人忠厚恳切，确是一个难得好人，见他对我似乎一见如故，若是有什么办法帮他治好父疾……。”
　　一路行来，已是半个时辰，此时凌晨时分，路上无人行走，文玉宁不自知觉中加快了脚步，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在路上掠过。
　　这时忽然前面转弯处传出人声，文玉宁连忙放慢脚步，缓缓前行。
　　果然弯角出走两个人来，都是短衣长裤，一副江湖人物打扮。
　　两人行路时脚步沉重，想来马步稳健，都有一点功夫。
　　两人打量了文玉宁一下，见是一个书生，停下的谈话又继续起来。
　　文玉宁和二人擦肩而过，隐隐听到“苏州……死伤殆尽……‘景阳四虎’……‘紫明宝珠’……”
　　文玉宁在怪屋中曾见一封信笺，上称“四虎”心知昨夜与“赤练魔女”相斗者必为什么“四虎”！这时听得“景阳四虎”立刻提高注意力。
　　接着又听到什么“紫明宝珠”登时大惊“雨云老僧”那段血泪往事立即浮上心头——
　　“若是练成武功，务必设法将昆仑镇山之宝‘紫明宝珠’夺回。”
　　文玉宁暗中思筹：“不知这二人所说什么‘紫明宝珠’是否就是昆仑‘紫明宝珠’？”
　　不对！不对！那‘紫明宝珠’不是被大凉派抢去了么？难道这二人是大凉派人？我且跟上一程。”
　　装着赶路的样子，文玉宁待两人走过数丈，才转身跟踪。
　　他的轻功高高出二人何止数倍？两人自然不会发觉。
　　渐渐二人走入一条荒径，文玉宁仍然暗中跟踪，哪知荒径走完，竟是那所怪屋！
　　二人中其中一人把风，一人掏出钥匙启门而入。
　　文玉宁仍是待他们进去后，飞身跃入。才进入，便闻得二人惊呼，敢情二人已发觉“景阳四虎”踪迹不在。
　　文玉宁听得一个声音沙哑地道：“钟舵主走时把这里一切交给四虎，怎地人影不见？”
　　另一人道：“看来情形有些异常‘景阳四虎’都是精明人，怎会弃家不顾？”
　　那沙哑声音道：“若是正午时分，四虎仍不回来，怕就来不及了，唉，真急死人。”另一人道：“这‘紫明宝珠’听说是昆仑镇山之宝，不知怎的会到了‘明祥镖局’手中？钟舵主说此事只许成功，才命咱们叫四虎不顾一切前往相助，并说若是今日夜前不能赶到，他和他那把弟‘蝎尾针’王杰仁只好先动手了。”
　　那沙亚者道：“是呀！不知怎的钟舵主要那么急于动手？”
　　另一人道：“大慨总是怕‘紫明宝珠’消息传出去后，江湖其它人也插一手，事情就不好办了。”
　　那声音沙哑者道：“那么咱们只好等了，真他妈的，好差事是派不到咱们头上的。”两人谈呀谈的，就谈到女人身上去了。什么你那相好的怎样怎样……文玉宁懒得听下去，退出怪屋。
　　文玉宁心想那“紫明宝珠”的消息，想不到竟让自己无意中探出。
　　只是那什么“明祥镖局”不知在哪里？
　　但随即一想，自己不必再过迟疑，江湖上打听一个镖局必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要被那什么钟舵主捷足先登才好。
　　当下心念即定，匆匆赶路，打听“明祥镖局”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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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五、紫明宝珠


五、紫明宝珠

　　话说在湖北境内，沿着长江，有着一个名叫来凤的小镇，虽是地方不大，但却是水陆交通要道，往来行人不绝，倒也十分热闹。
　　镇中开设着一家极大的镖局，唤着“明祥”这镖局开设了有十余年，因为地段适中，所以生意极盛，但却从来少闻失镖。
　　这原因一方面是镖头韦明祥和手下的武艺高强，二方面是“明祥镖局”信誉好，和这一带的线上朋友都有交情。
　　偶尔走一趟重镖，在出发前韦镖头一定亲自到各绿林线上朋友去讲明条件，如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则以武力解决。
　　由于韦明祥为人公正，线上的朋友就是输了也输得服气。
　　所以“明祥镖局”生意日隆，规模也越大。
　　这韦明祥年已近六十，功夫却是极高，他乃是北方太极门下第廿代掌门弟子。
　　平日个性豪迈，不愿为门务所碍，极欲在武林中创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于是让师弟掌门，自已则云游天下，倒也创出一个“神眼狻猊”的万儿来，和他师弟“通臂神猿”并称二神享名武林！他四十岁以后放弃了混迹江湖的打算，在来凤镇创下这片镖店。
　　且说这天镇上来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是由江上乘船上岸的。
　　到了镇上，急急忙忙的打听“明祥镖局”所在。
　　一打听到地点便急急忙忙的来到镖局前，声言要见镖头，这天镖局恰好闲镖，见有生意上门，自然殷勤招待。
　　韦明祥亲自见了这中年商人，得知他姓陈名一宗，问了他的来意。
　　那商人似乎甚是谨慎，要求韦明祥暂退左右！
　　韦明祥心中虽是不快，但仍引请那陈姓商人至后房。
　　那陈性商人说道：“敝人素闻贵镖局信誉好、武艺高，但这件事实在太危险，韦镖头先听我说，接不接受由你，在下也不能勉强……”
　　韦明祥乃是老江湖，哪会听不出他在用话挤自己？但他生性豪放，哈哈一笑道：“陈先生哪里的话，咱们干保镖的，性命挂在刀尖上，哪怕千刀万枪，只要接下了镖，丢了性命也要撞他一闯。”言下显然有些不满。
　　那陈一宗也不在意，低声答道：“敝人要求韦老镖头的并不保送金珠银两，乃是要护送在下至江西九华山的‘九华山庄’。”
　　韦明祥听到这神秘商人要保送的，竟是别开生面把一个人送到九华山。
　　但他经验老到，料定这陈一宗一定有什么极为难的事阻着他，说不定是什么仇家之类，但他有言在先，只豪迈的一笑道：“这点事‘明祥镖局’斗胆接了！”
　　那陈一宗脸上似乎流露过一丝喜悦之色，但迅速的又回复平静，缓缓答道：“韦老镖头不要将事看得太轻，咱们话要说明在先，在下沿途仇家密布，个个都是绿林高手，在下素知贵局信誉极佳，故此特地请着贵局，不过——假如不幸在下的性命在途中失去，贵局可得——”
　　韦明祥不待他说完，抢口道：“这个本局自有交代，不知陈先生要求咱们……”
　　陈一宗似乎也很性急，插口道：“这次走镖也不必赶马行车，只要轻骑便车即可，但路途却是甚远，在下愿以此物为酬。”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方木匣，打开来递给韦明祥。
　　韦明祥转目一看，大吃一惊！
　　原来那木匣中所藏的及是一粒龙眼大小的明珠，通明透亮，且在光线照射下隐隐有青光流动，价值怕不要几十万两？
　　心中真想不透这商人的来头竟如此之大？忙道：“陈先生的酬品乃属无价，咱们平日走一趟重镖，也不过收上几万两银子，这次护送陈先生，根本不必动用多少人力，至多不过收价五千两，哪能接受如此宝物？”
　　说着便将木匣一推，送还给陈一宗。
　　陈一宗微微一笑道：“韦镖主还是收下，这乃有关在下生命，在下若能生还‘九华山庄’此恩如再造，这区区明珠又有何惜了？”
　　两人推让了一番，韦明祥拗不过陈一宗，只得收下。
　　那陈一宗忽道：“如果贵局不能力敌，以致在下失去性命，在下斗胆请求一事。”
　　韦明祥忙道：“本局若不能保得阁下生命，随陈先生怎样要求，咱们卖命也要做到！”
　　陈一宗忽然抬头望了韦老镖头一眼——平淡的一眼，就是连脸上的神色、表情，也一点未变——
　　但韦明祥直觉的感到一种不快和不安。
　　过了半晌，陈一宗才缓缓地道：“如果在下死去，请老镖头到‘九华山庄’去见见庄主，并说明事由！”
　　韦明祥默默的点了点头，口头虽没有说话，但心中却不断沉吟：“这陈一宗行迹神秘，出此明珠只为酬报走一趟轻镖，实在令人想不透，其中定有蹊跷，说不定他的仇家是极难惹的魔头，但我狠话已说在前头，岂能更改？”
　　想到这里，心中虽仍是怀疑，但却不再盘算，一口答应下来！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通过脑际：“这陈一宗既称避仇家而来，何以又大大方方地跑到咱们镖局来！难道不怕仇家跟踪？”
　　想着不觉大奇，转眼看向陈一宗。
　　陈一宗见他忽然面色有异，二眼精光奕奕，及胸长髯无风自动，形态威猛之极，不觉向后横跨一步！
　　韦明祥经验何等老到？见他身形一动，已看出他的气度和举止都是武林身段，不觉疑心更起？但已承诺在先，不好反悔，敷衍了二、三句送出陈一宗，便下令请罗镖师进来。
　　这“明祥镖局”除了韦明祥外，坐第二把交椅的是一个镖师，唤着“拚命神鞭”罗起生，武艺之高，不下于韦明祥。
　　平日走镖，除了老镖头亲自出马之外，多半是由他带领。
　　因这次事情过于神秘，老镖头本欲和他一起出马。
　　但转念一想，那陈一宗行动可疑，不要是利用“调虎离山”之计，于是决定亲自走一趟留罗起生守家，并殷殷叮咛罗起生细心照料镖局一切。
　　念头既定，便命手下人准备，定次日出发。
　　好在不需什么镖车，只准备了几匹骏马。
　　次日清晨，陈一宗便催促韦明祥出发，，韦明祥随意挑选了二名精练的趟子和一名镖师，一行五人便上马出发。
　　陈一宗似乎十分焦急，不断催促大家急赶，走了大半个早上，已走出了百多里，大家都是一身汗，于是便在一个店中打了尖。
　　正在休息时，忽然马蹄声得得，到得店前，戛然而止，走进店来的，原来是一个少年。那少年似乎有事在身，匆匆进来，略点了些食物，便走出店子，但又有意无意地向那韦明祥等五人注视一遍，才上马绝尘而去。
　　经过这一来，韦明祥等人更警惕不少，也匆匆付过账，继续赶路。到晚餐时，已走出四百里。
　　晚饭后，陈一宗建议赶夜路，但韦明祥等人，知此去三四里便是一座小小的土丘，方圆一里内无人？，地势又不好，甚是荒凉，便不赞同赶夜路。
　　但急切间找不到宿处，只好继续前行，马行片刻，地段渐渐荒凉，黑黝黝的，寂静无声，只有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的，的”的微响，陪同这一行五人。
　　这是九月上旬，弦月斜斜挂在天空，发出微弱的清光。
　　“明祥镖局”的趟子手赵大挺走在最前，手提一盏孔明灯，替大家照路。
　　倏然——“叮叮——”“当当——”的铃声，随风传来……在万籁无声的夜里，更显得神秘可怕。
　　韦明祥等人因日间曾遇见那怪少年，警惕之心油然而起，便道：“大挺！你去看看是什么？”
　　那赵大挺雄壮的应了一声，把韦明祥微微不安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过了一盏茶时刻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越近，可以分辨得出是一串铜铃声。但赵大挺却没有回声，众人因为没有灯，是以不能走动。
　　虽然有微弱的月光，但却看不清路势！
　　不久，铃声突停！
　　夜——又恢复了沉静。
　　韦明祥等已感不耐，突然转眼一看！
　　只看一股灯光从左侧林子里透了出来，一个高大的影子斜印在地上，定眼一看，只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身裁甚高，与他那瘦削的身裁配起来，远看真像一根竹竿。
　　只见他脸无血色，白惨惨地，左手提着一盏风灯，那灯光便是从此透出的。
　　韦明祥看见那人，脸上死板毫无表情，心中也是一怔！
　　突然，那人似乎瞥见了韦明祥身后的陈一宗，二只细小的眼睛直盯着他。
　　韦明祥见了，也不着声。
　　那人瞪了片刻，嘴皮微动，似想问口，但又似忍住，二眼一转，又翻向上头。
　　倏然，那高瘦的怪人大袖一挥“叮当”一阵——
　　敢情他右手臂上挂着一串铜铃，刚才那铃声，便是由此而发——
　　接着林子后面一阵簌簌摇动，走出七八条人影，定眼一看——
　　只见个个身着寿衣，脸无血色，直挺挺的站在那高瘦人的身后，却是一具具的尸身！
　　在风灯的灯光下，只见每人脸孔都挤在一起，似乎生前是被人用兵刃所杀，临死时连挣扎都没有便死去的情形。
　　这荒野中寂静无声，四人面对如此局面，就连韦明祥也微感恐怖。
　　“湘西赶尸！”
　　不知是谁一声惊呼？众人的心，早已像绷紧的弦，经这一吼，都像脱弦之箭，重重的沉了下去——
　　“嘿——”那高瘦的汉子冷笑一声道：“全是凶死鬼！”
　　他自出现后尚未开口，这时一开口，只听声音有若鬼叫，啾啾作响，众人都不觉不寒而凛！
　　倒底是韦明祥沉着，冷冷问道：“阁下可是‘尸魔’宇文夷？怎么从湘西赶尸赶到这里？”
　　那高瘦汉子道：“算你‘神眼狻猊’眼力不差！这么久了还记得在下，咱们这赶尸倒有个不成文的迷信——”
　　韦明祥冷冷接道：“凡遇上赶尸的，都要遭到凶死是不是？哈哈！那不过是你宇文兄的障眼法罢了，我倒要看看你宇文夷如何使咱们凶死？”
　　那“尸魔”宇文夷乃是南方黎母山上的门下，生性冷漠。
　　据说法能驱尸，其实藉以吸收尸毒，练成“尸骨掌”在湘西一带称雄，他武艺高强，但秉性毒辣，早年曾宣称说，只要有人遇上了赶尸，三天后必死无疑——这不过是他暗下毒手，使见者三日后暴毙，来增加他的威名罢了——故韦明祥有此一语。
　　那宇文夷嘿然道：“看在十年前的一面之交，且放你一次！”说着摇动铃声，转身走去。
　　众人只见众尸身随铃声节奏而动，每一步都是跳动，脚部关节毫不弯曲，走的甚是整齐划一。
　　忽然，宇文夷似乎有意的自言自语道：“我要比你快上一步，除非你能分身！”
　　众人不知他的意思，只有韦明祥因心怀成见，见方才宇文夷对陈一宗似乎甚是注意，这话多半是对他所说，心中疑心更重，转眼向陈一宗一瞥，只见他面无表情，也不便询问，只道：“陈先生受惊了！”便混了过去。
　　原来这宇文夷在十年前，因误杀一名绿林上颇有名位的人物，惹起绿林公愤，各线上派出共十名高手围攻他，他正被围打得将败之际，恰好韦明祥走镖于此，他和十人都有交情，便劝大家不必联手，应以一对一使宇文夷败得口服心服，众人都觉惭愧，但估量估量如以一敌一，无人是敌手，于是便不了了之，是以韦、宇文二人有一面之交，事隔十年，任韦明祥神眼通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不能辨认，至他将尸身赶出，才认了出来。
　　且说那宇文夷等渐走远，赵大廷仍未回来，众人无奈，只好用火折子点燃一支树枝，权当火把，前去寻找趟子手赵大廷。
　　韦明祥手持“火把”走在前头，行得片刻，韦明祥很快，已瞥见五丈外一匹黑马直立在地，赶忙上前一看，正是赵大廷的座骑，但赵大廷人却渺。
　　四处观看，终于发现左首一株树上，吊挂着一个人影，走进一看，早已气绝多时，正是赵大廷。
　　心中不觉大怒，举手一划，那根系着赵大廷的麻索应手而断，赵大廷落在地上，只见他当胸插着“明祥”镖局的“神眼狻猊”的镖旗，直没于旗缘。
　　再一看，只见他背上中了一掌，在移动之下，布屑纷飞，分明是宇文夷的看家本领“尸骨掌”！
　　无怪乎那宇文夷一见韦明祥便认出来了，敢情是见了这镖旗的原故！
　　不禁忿怒填胸，心想这“尸魔”也太过霸道，人家不过只看探一下，便下如此毒手，当下身形一晃，上了树尖，掠目一看，只见来路上黑沉沉的没有半个人影，想是赶尸走远了。
　　只得放下追击的念头，匆匆把赵大挺掩埋后，一行四人再也没有赶路的意思。
　　商量之下，觉得这时地段已脱离了荒野，不必顾虑，决定继续赶路。
　　韦明祥经此一闹，尤其见那宇文夷无头无尾的一顿怪话，不觉心中大疑？竟萌一探之意。
　　念头既定，抬头一望天色，已是四更天，便跟同行的镖师银镖石山商量一番，吩咐他仔细保着陈一宗，自己追踪宇文夷，在五更天前必回。
　　吩咐既定，便翻身下马，展开轻身功夫，向来路猛扑。
　　大概是走了一顿饭工夫，已走出三里，瞥见前方灯光一闪，急忙提气上纵，掠目一看，只见右方林中有着一座小祠，祠的四边都长着合抱的大树，如没有一丝灯光，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无怪乎来时不曾发现。
　　韦明祥这一有所发现，哪敢大意？
　　正准备飞身出林时，陡然瞥见左侧一条人影如飞纵到，落下地来，正好站在那小祠中唯一的窗口前，正好把灯光遮住。
　　这一来，林中墨黑如漆，韦明祥越发不敢出声，否则自己不能见物，而祠中却见灯火明亮，出手袭击，实在危险。
　　突然，祠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铃声，入耳甚熟，正是那赶尸的铃声。
　　祠中传出一阵人声：“钟兄才来吗？我宇文夷在此等候多时了。”
　　那站在窗口的黑影冷笑一声！敢情他便是那姓钟的，缓缓走入祠中。
　　他这一移动，祠中灯光便能传出，在树上的韦明祥闪眼一瞥不禁大骇！
　　那“钟某”竟是那神秘商人陈一宗！
　　但却不解何以那宇文夷称他却称钟兄？
　　顷刻间，陈一宗已走入祠内，朗朗一笑——
　　韦明祥乘此机会，如狸猫般躲在小祠的墙角，这位置和那祠门和窗口都成直角，实在不易被人发现。

　　且说那陈一宗朗朗一笑，道：“宇文兄久候了！”
　　那宇文夷干笑数声，只听其声有如鬼叫，可怕已极，半天他才道：“钟兄此来一定已将那韦老镖头一行斩了吧！”
　　那陈一宗道：“那韦老儿早我先离开，大概已奔向来追踪你老兄了，我走的是快捷方式，自信一定能比他快些，估计他大概也快见灯寻到了，嘿嘿！你杀他那趟子手，这梁子却有得瞧呢！”
　　宇文夷毫不在意的道：“老兄此来必定将那镖局的另二人杀了，等会韦老儿寻到，我倒先要告知他！”
　　韦明祥隐身墙下，将二人对话完全听再耳里，心知自己一念之差，又令石山等二人丧生陈一宗手下，不知那陈一宗功夫竟如此高强，石山功夫不弱，竟会在这短时间内被打死！
　　正怒间，祠中向起“尸魔”宇文夷的声音：“钟兄，咱们彼此心照不宣，你大概是怕我先你一步，一场调虎离山的妙计便成泡影，于心不甘，匆匆赶来的是吗？”
　　那陈一宗只干笑了二声，没有回答。
　　这下那韦明祥越听越胡涂，但已知那陈一宗要自己保送的目的乃是调开自己，幸好见机早，留了“拚命神鞭”罗起生在局中，否则实在不堪设想。但却又不明白这批人物为何看准了自己这镖局，尤其是那宇文夷，千里迢迢赶来，如果为的是自己这不算太大的产业，那实在令人费解了。
　　正沉吟间，祠中二人中的宇文夷又言道：“那紫明……不，钟兄你到底是……？”
　　话未说完，便被陈一宗朗笑声打断道：“宇文老怪那么小气，你我打算既同，何必吞吞吐吐，不错，我此行来意正在那‘紫明宝珠’上。”
　　那宇文夷大概先还怕那陈一宗来意并不在“紫明宝珠”故此收口不语，这时倒反被他抢白一顿，半晌答不上话来。
　　韦明祥在祠外听见，越发迷糊，想道：“我哪有什么‘紫明宝珠’？最近接的镖中也没有什么‘紫明宝珠’啊？啊，对了，不知那‘紫明宝珠’是否是多年前传说昆仑镇山之宝，那百毒的克星，无怪乎宇文老怪千里迢迢赶来了，只是何以要到咱们镖局来争夺？”
　　又过了半晌，那二人谈些无关重要的事，蓦地，那宇文夷醒悟的道：“你将我僵在这里，是否有什么企图？我宇文夷可少陪了，你如想拦阻，嘿嘿——就请你肠尝尝这人尸的功夫。”
　　那陈一宗道：“宇文老怪，你可中了我的缓兵之计了，嘿嘿，我早就派了我那盟弟去‘明祥镖局’了，先头还怕你赶回去，我那盟弟不是对手，才中途变计，追回来绊住你，哈哈，此时那明珠不已到手了吗？”
　　宇文夷怒叱一声：“钟贼！我可没有时间跟你噜苏，你且领教这八具凶尸吧！”
　　话声才落，韦明祥只见一条人影越窗而出，看身形正是宇文夷。
　　正诧异何以那陈一宗不追出时，只听得一阵暴吼道：“好小子，你们八人装鬼骗人，今日叫你们尝尝我‘圣手追魂判’的厉害！”
　　韦明祥听得此话，恍然大悟，这陈一宗竟是闻名已久的“圣手追魂判”钟异成。
　　那陈一宗岂不正是钟异成三字反念的谐言？
　　同时中那祠中已起拚斗，韦明祥本欲入祠参战，但转念一想那宇文夷既已赶回“明祥镖局”罗起生以一敌他和那钟异成的把弟，必败无疑，心念一动，纵身向来路奔去——
　　走了一盏茶时刻，忽闻左侧喝叱之声，忙闪身入林，定眼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林中二人斗在一起，见两人身形之快，功力之高，实在惊人，定视一看，只见其中一人正是那“尸魔”宇文夷，心下不觉稍定，心想宇文夷被绊于此“明祥镖局”去此一劲敌，以罗起生的功力，必可立于不败之地，念头一转，便立身树后，仔细观看。
　　陡然间二人四掌一触，各自震退三步，只见对面那人好生面熟，正是那日间在饭店中所遇的少年。
　　可惊的是，那少年的工夫竟有这样深。
　　正怪间，忽然脑后风生，急一闪身，只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迎面扑到，也不及闪身，左掌向外，右掌向内一吞一吐，反击来人。
　　那人身形在空中不易闪避，但见他身形一折，唰的一声，竟后退三四丈。
　　韦明祥急目一看，见来的竟是那“圣手追魂判”钟异成，心中一惊，怎样这么竟给他摆脱了那八尸的纠缠，忽的念头一转，心想这钟异成必是赶来想阻击宇文夷的了。
　　念头既定，更不打话，双手一扬，一股劲风真扑钟异成，钟异成刚想偷袭不成，正老羞成怒，本意是要阻拦那宇文夷，闪眼见宇文夷已被另一人所困，心下略安，一股怒气全泄在韦明祥身上，见韦明祥再度出招，大叱一声道：“好小子，你真是找死！”
　　话声才落，双掌自左右各划一半圆，猛可向下一分，一股刚猛之极的拳风迎着韦明祥击去，这乃是他生平绝技“震山摇地连环七打”中的首招“翻山越岭”！
　　原来这钟异成乃是嵩阳派仅存的高手，武艺甚高。
　　嵩阳派自数代前，便日渐没落，在这一代上，却出了二个人才：除了钟异成自己，另一个是现在的掌门人“空空子”白虹，也就是钟异成的师兄。
　　二人功力之高，足以藐视武林。
　　这“震山摇地连环七打”乃是嵩阳派镇山绝技，平日这钟异成把七招夹入判官笔中使用，威力更是绝猛。
　　且说韦明祥见钟异成上来便是如此绝招，心中一凛，他乃是太极门中人，专门以柔克刚，冷笑一声，旧技重使，一掌向外，一掌朝内，一个“印掌”虚虚的迎压上去。
　　二股掌风相迎“呼”的一声，竟将掌中气流一同挤去，声势威猛之极。
　　忽然那钟异成阴阴一笑，猛可一挫掌，身形一盘，绕地一匝，使出“老树盘根，身形陡短一截。
　　韦明祥未料到他竟使此诡招，自己招式已老，身处危境。
　　钟异成猛一吐气，借着一绕之势，双掌合力，向韦明祥微微前倾的身子击去。
　　眼看韦明祥不可能闪过此招，钟异成这挟千钧的一掌，将要把他击得肝胆寸断——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心田上闪出，他正待旋掌硬接一招，只觉衣裳压体欲裂，敢情钟异成的掌已搭上了地位。
　　掌风压得衣服“腊腊”作响，他陡然大叱一声，硬生生的将身子收回，黑暗中隐约可见他须发斜斜举起，白髯无风自动，形态烈怕之极。
　　一缕清啸自他口中发出，宛如杜鹃啼血，历久不散，他潇洒自如的一掌劈向身后。
　　“喀嚓——”一声，接着一声惨呼，他转身一看，只见钟异成的身子竟被自己一掌击得飞落在丈外，死沉沉的睡在地上。
　　他惊骇的一呼，纵身过去，只见钟异成双臂齐腕自断，早已死去多时，他茫茫的站着，喃喃的道：“想不到威力竟如此大，啊！老哥哥一再叫我不到必要时绝不能使出，可是今天也算是万不得已呀——”
　　那一段往事如轻？般飘过心头：原来，五年前在四川一个客栈中，韦明祥走镖至此，无意中遇见一个老人。
　　那老人正卧病店中，又身无分文，几乎要被店主赶出。
　　韦明祥遇见了此事，一来因走镖已安全到达，一来见这老人气度不凡，便毫不迟疑的请老人搬入自己房中，并亲自侍候着。
　　哪知老人似受了什么内伤？竟自药石无效，病势一天天沉重，而且神情十分神秘，始终不肯示以姓名，仅问知韦明祥的姓名，且吩咐他以兄弟相称。
　　但是一天晚上，那老人忽叫韦明祥将他抱至一个无人的山洞中。
　　在黑暗的山洞里，韦明祥不解的问着老人，那老人颤抖的道：“明祥老弟！多谢你多日看顾，但我知自己寿限已至，此恩此德无法补报，仅以此书相赠，望你收下。”韦明祥伸手一接，黑暗摸着只不过是二页纸而已，正诧异间，那老人又道：“老弟不要小看这二页，乃是我拚着性命才换来的。
　　这几日我观知你身有武技，须知这二页本乃是西……唉，不说也罢，总之这是一本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宝物，你如能深知其解，不难称雄武林。”
　　需知这秘籍上的功夫，乃和“达摩神功”、“一？神功”、“金刚功”等齐名，威力绝大，你学会后不到生死之际，千万不要任意使用，否则……唉，否则你当死无葬身之地……”
　　老人接着又摸出一粒明亮的圆珠，递到他手中，隐约可是紫光莹莹——
　　回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像闪电般掠过脑际：“对了！他们说的那‘紫明宝珠’莫不就是这珠儿？”
　　他茫然的站着，思路又随着下去——
　　那老人将紫珠给他，接着又道：“这珠儿是我无意中拾得，但其光圆明莹，必非凡品，你且好好藏着。”
　　说着又是一阵痉挛，韦明祥俯下身来，仔细一看，竟已死去。
　　他将老人的尸体埋好，由于始终不知老人的姓名，只立了块空碑。
　　至此，韦明祥天天练着秘籍上的功夫，这二页大概是其中一部份，无头无尾，但却精奥无比，韦明祥不断的揣摩，倒也给他练成了八分火候，今日不得已施出，威力竟是出乎意料的大，一掌就毙了钟异成。
　　这时，四周一黑一亮，敢情夜已收起了他最后的黑幕，曙光四布了。
　　他一霎时从回忆回复到现实，回身一望，宇文夷和那少年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且说韦明祥见宇文夷和那少年都已走开，料知必是赶去“明祥镖局”身形晃动，便向回路猛赶。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来凤已经在望，这时天色已亮，路上已有少数赶早的行人，好在大家都知韦明祥身分，不必顾忌，仍全力施展轻功。
　　只见一条灰线，如箭般掠过路面，不消片刻，便来到镖局前。
　　却见镖局前静悄悄的，并没有打斗的迹象。
　　心头忧喜参半，急趋门直入，早有镖伙上前迎着，韦明祥急问那伙计罗起生等何在？那伙计一指后厅，正待开口，韦明祥已闪身扑入。
　　进得厅内，只见左首站着罗起生，手执钢鞭，神色甚是疲乏，但仍然威武无比。
　　“拚命神鞭”右侧却站着一个和尚，年约六十开外，长得十分慈祥，白眉两道斜耸，面如满月，和霭已极。
　　虽然不开口，只站在那儿，但神色却很着急。
　　罗起生对面站着一个瘦长的人，背对着韦明祥，但入眼便识正是那“尸魔”宇文夷，但那少年却并不在厅中。
　　宇文夷正指手划脚的和罗起生说话，因距离较远，听不真切。
　　赶忙飘入大厅，哈哈一笑道：“宇文兄请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对头了——咦？怎样这‘蝎尾针’王杰仁竟躺在这里？”
　　敢情他转眼瞥见地上竟躺着一人，自己识得，乃是江湖中暗器名家之一的“蝎尾针”王杰仁，但平素和自己并无交往，此时竟躺在地上，转念一想，不觉恍然大悟。
　　那“拚命神鞭”罗起生见镖头已经回来，不觉大喜过望，见他如此问，便将一夜的经过全部说出。
　　原来自韦明祥出镖后，罗起生因镖头曾经一再吩咐留神，自然不敢松懈，整夜都派人来回在镖局中巡逻。
　　大约是三更天光景，便发现有了敌人，罗起生便拦住那批人，并迎至厅中，问他们的来意如何？
　　来的有五人，为首的罗起生认识，是“蝎尾针”王杰仁，王杰仁等说明来意不过是要一颗“紫明宝珠”罗起生一再告诉他们，镖局中绝无此物。
　　但王杰仁却执意要搜，罗起生大怒，便动手和王等五人交起手来。
　　那王杰仁的功夫甚高，同行的四人也都很精纯。
　　罗起生一支钢鞭使出全力，仍被逼得节节败退。
　　“明祥镖局”的镖师们见状急飞身想去解救……哪知那王杰仁心地狠辣，抖手打出赖以成名的“蝎尾针”点点寒光齐奔向镖师们，那些镖师的功夫都不过平平，哪里躲得过这毒辣的暗器？
　　眼看众人不免中针，突然一声清叱，从窗外飞入一条人影，大袖一拂，便将“蝎尾针”震得纷纷落地。
　　这份内功，可算是十分到家了，王杰仁望着一看……只见来者乃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入得厅来，更不打话，闪入战圈，三把二把便帮罗起生将那王杰仁同行的人逼出圈外。
　　罗起生压力一小，大发神威，大吼一声，钢鞭一圈一弹，王杰仁的兵器登时脱手，乘他在惊骇间，双掌“拗鞭”将他击倒。
　　同时那和尚也将其余四人逼至厅门口，长啸一声，弹指之间，已将四人一一击出大厅，并朗声道：“汝等四人还不快走？老衲发誓不开杀戒，且便宜你们一次！”
　　那和尚年若六十，面圆若满月，十分和蔼，见罗起生上前道谢，忙道：“施主何必多礼，贫僧不过略加伸手一管而已，何足言谢！”
　　停了片刻，接着又道：“听说贵镖局存有‘紫明宝珠’一颗，能否借与贫僧一用，保证一时辰后壁还！”
　　罗起生见他也说有什么“紫明宝珠”心想此和尚一脸正气，所言必是不虚，以为镖头韦明祥暗中保管有此珠，便以真言相告，那和尚似乎甚是焦急，正沉吟间，忽然窗外又是一条人影掠入，正是“尸魔”宇文夷。
　　那和尚似也识得宇文夷，见他进厅，只笑了一笑，并不做声。
　　那宇文夷瞥见王杰仁倒在地上，似乎甚喜！
　　正和罗起生寒喧间，韦明祥便已到来。
　　韦明祥听完后，对那和尚甚是感激，但心下暗奇，怎么那和尚竟也为那“紫明宝珠”而来呢？看来那“紫明宝珠”必非凡品了。
　　当下笑着对宇文夷道：“宇文兄此来必是为了那‘紫明宝珠’吧？”
　　那宇文夷似微吃惊，勉强笑道：“正是！不知韦兄何以得知？”
　　韦明祥仰天哈哈一笑道：“宇文兄和那钟异成在祠中聚会，不是自己完全说明了吗？只不过老兄那八个“凶死鬼”倒已真的凶死了，哈哈！”
　　宇文夷这才知道自己和钟异成在小祠中谈话，完全被韦明祥听去，心窄不觉大恚，又不便发作，仅干笑二声反问道：。
　　“那钟异成又到哪里去了呢？”
　　韦明祥淡然一笑，答道：“他死去了！”接着又道：“他这调虎离山的妙计真妙！”敢情他在看见那王杰仁时，已完全洞悉了钟异成的阴谋？
　　原来钟异成不知从哪里得知韦明祥有一粒宝珠，但他素闻“神眼狻猊”的威名，知硬抢不会成功，于是便定下一个妙计——
　　当然，韦明祥并不知他乃是受另一个人之命，务必要夺此珠到手——
　　那就是由他自身化装一个商人，假意请韦明祥出镖，又有意说自己的仇家是多么厉害，其用意乃是要激韦明祥亲自出马，好让局中无人手，而顺利使自己把弟在夜中强搜硬夺，那时韦明祥已被调远——
　　这也就是他一再催促赶路的原因——
　　“明祥镖局”中毫无高人，哪能不手到得来？
　　当然，这个角色由他的把弟，也就是王杰仁来扮演也无不可，但他却怕王杰仁不够机伶而露出破绽。
　　但是，当他露出有武功的底子时，韦明祥已深深的怀疑了，便留下罗起生在局中，那罗起生的功夫，比韦明祥本人，也不稍逊，还要高强。
　　哪知行至半途，巧遇“尸魔”宇文夷。
　　敢情那宇文夷也知钟异成的底细，有意无意的说了二句，更惹起韦明祥的疑心，就是那钟异成也甚是着急，恐怕宇文夷赶到那里，自己的妙计便要失策了——
　　虽然宇文夷并不知他的诡计，仅以为他是想诱韦明祥至密林处击毙后，再回镖局搜珠，故此并不着急，以为只要抢在钟异成前头，便可得手。
　　钟异成心中也是焦急，见韦明祥出手追踪，便下手将同行二人致于死地，并抄快捷方式向回路猛赶，而被灯光引入祠中，他以为自己轻功不弱，又走的是快捷方式，自然要比那韦明祥先到，哪知韦明祥心念镖局中，轻功展开全力，竟反比钟异成先到一步，而将一切对话全部听去！
　　钟异成的本意，乃是要绊住那宇文夷，好让王杰仁有更多时间可以去搜，但却被宇文夷看出，当下以八尸困住他，动身去“明祥镖局”但却又被那少年绊住，而那钟异成也随后到来便被韦明祥一掌击毙！
　　且说宇文祥听钟异成已死，当下惊喜参半，问道：“是韦兄下的手吧！”
　　韦明祥点了点头道：“他杀我三个同伴，血债血还。”停了一下又道：“对了！等下还要领教宇文兄的‘尸骨掌’并求偿回赵大廷趟子手的性命。”说罢冷冷一笑，眼中神光四溢，正义凛然。
　　忽然，那和尚似乎不耐，插咀对宇文夷道：“这位施主可是江湖上号称‘尸魔’的宇文夷？”
　　宇文夷入得厅来就见这和尚，但并不识得，这时见他竟识得自己，不觉微惊！忙道：“大师怎识得在下！不知大师法名可否相示？”
　　那和尚一脸焦急之色，道：“贫僧心如！”停了一下才道：“施主此来所为的‘紫明宝珠’乃是武林圣品，不知施主借以何用？”
　　那“心如和尚”一报名，在厅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须知这“心如和尚”早年和他的三个和尚师兄弟一起行走江湖时，便所向无敌，被人称为“佛门四僧”。
　　他们“佛门四僧”和人交手，从不以绝技搏斗，仅以最粗浅的招式和敌人周旋，是以江湖中尚无人知道他们的派别。
　　虽然也曾有人要决定逼他们施出绝技，但总是不能如愿。
　　近十年来，这四人行踪渐杳，不想今日却在此处出现，实在是令人费解了？
　　那宇文夷听到心如如此说，含糊答道：“在下不过是想借来一观罢了……”
　　这宇文夷千里迢迢赶来为的只是要参观一番，这话有谁能信？
　　“心如和尚”也不再问，微微一笑道：“施主既是要借以一观，这随时都可以办到，但贫僧却要这珠儿去救一人，至多一时辰便可以奉还，不知韦施主可否答应？”
　　敢情“心如和尚”从韦明祥、宇文夷二人之对话中得知韦明祥的身份，也得知他正是这“紫明宝珠”的主人。
　　韦明祥对“心如和尚”本存好感，现下他不过只是去救人，哪有不答应之理，便道：“不知大师所言的‘紫明宝珠’是不是一颗光亮微紫的珠子？在下得此珠乃是偶然，并不知此珠即是百毒之克的宝物？”
　　“心如大师”听了微微一愕道：“啊！原来韦施主并不知这‘紫明宝珠’的外形，这‘紫明宝珠’正是天下百毒的克星，传说微放紫光，施主所有的那一颗多半便是了。”
　　韦明祥自那老人赠此珠后，一直贴身藏着，闻言伸手入怀，摸出一颗寸径的圆珠，只见紫光流莹，登时将厅中的灯光压了下去。
　　那“心如和尚”打量了一眼道：“这‘紫明宝珠’失踪近百年，贫憎也未见过，非得一试不能明辨。不知施主这儿眷养了什么猫狗之类？”
　　韦明祥知他必是要辨识这明珠，随手招呼一个伙计抱出一只猫来。
　　“心如和尚”见了道：“贫僧早年发誓决不杀生，但今为试此珠是真是伪，不得已下手一次，如果这珠不是真的‘紫明宝珠’……。”
　　说着拾起地上刚才被他拂落的“蝎尾针”看了一看。
　　只见蓝汪汪的，暗淡无光，知道毒性必大，轻轻在猫背上触了一触，只见那猫一阵抖动，状似十分痛苦。
　　接着赶快接下那颗明珠触在伤口上，只一接触，那珠子似乎黏在猫背一样，片刻之间，那猫背上流出一滩黑水，那珠子缓缓松落……“心如和尚”将那明珠还给韦明祥，道：“这‘蝎尾针’如此歹毒，错非有这真的‘紫明宝珠’，否则真的见血封喉，这头猫儿不出一刻便会死去！”
　　韦明祥见此珠效力竟如此大，心中大喜，道：“大师对本局有再造之恩，如此小事，何足挂齿，请大师拿去吧！”
　　说着将那珠儿递给“心如大师”。
　　那一旁的宇文夷见这珠儿果然是那真正的“紫明宝珠”心中一阵激动！
　　原来宇文夷千里赶来想夺得这“紫明宝珠”为的是练成他那绝技“尸骨掌”最后的绝招——“白骨阴？”。
　　练成此功时，只要在和敌人交手时，用内力将尸毒逼出，化作阴？，不但可以沾人即死，并可以护体，实在厉害。
　　宇文夷十余年来在湘西一带和尸身为伍，藉以吸收尸毒，目的就是要练就这功夫。
　　练这“白骨阴？”时，必须和尸身并陈地上，用手掌贴着尸首的背心，藉内力将尸首的尸毒逼聚在一块，再慢慢吸入体内，再用真气逼在一处，好在对敌之时用出。
　　十年来他已练成了“尸骨掌”的大部份，但始终不敢练这“白骨阴？”。
　　因为练此功夫，不但要和练尸骨掌一样吸收尸毒，且要尽散内功，让尸毒在体内蔓延各处，再用真力护主各要穴。
　　这样练成后，全身每一处都含有剧毒，只要略用内力，便能使人立化白骨，霸道无比。
　　但宇文夷自知功力不够，不能有把握控制得当，略一疏神，尸毒反而攻心无法可救，所以必须有一样克毒至宝在身旁。
　　万一有个失手，立用解药救治。
　　正好他耳闻韦明祥处有着一件克毒至宝——“紫明宝珠”乃是天下百毒的克星。
　　故此千里迢迢赶来想得此珠而练成“白骨阴？”称雄武林。
　　这时见那韦明祥将珠儿交给“心如大师”。
　　不由一阵冲动，高声道：“且慢！”
　　韦明祥并不回头，倒是“心如和尚”回答说：“宇文施主有什么事吗？”
　　宇文夷尖声道：“大师用完此珠后，理当归完给韦兄是吗？”
　　“心如和尚”道：“这个自然！”
　　宇文夷又道：“那么再下还要请教一句，如果在归还之前有什么闪失，大师怎样交代？”
　　“心如和尚”一楞，随即会意道：“贫僧既向韦施主借得宝物，自忖有能保得此物完壁归还。”
　　宇文夷尖声冷笑，也不多言，突然二眼上翻，足跟提起，二支手缓缓从膝盖处提了上来，伸出二支鸟爪似的手掌，虚虚向三丈门外的墙上一按，冷冷道：“大师留神保管吧！”
　　众人回首一转，只见壁上现出二只手印，色作淡墨，并不陷入。
　　不知这宇文夷使的是什么功夫？但都骇然不已。
　　就连韦明祥、罗起生也暗暗心惊！
　　想到这“尸魔”的功夫竟能在三丈外击得如此，实是劲敌。
　　“心如大师”微微一笑，转身向韦明祥等一合什，大踏步走出厅子。
　　宇文夷此时立身正在厅门左首，见心如走来，冷冷一笑，闪身向左让出道路。
　　电光火石间“心如大师”已从身旁走过。
　　宇文夷身形突地一立，二掌微招，一招“笑指天南”震向心如左侧。
　　这下太过突然，韦明祥、罗起生等人虽知大战一触即发。
　　但不料宇文夷竟不顾身份名头，出手突击暗算，不禁“啊”的一声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
　　“心如和尚”下盘不动，上身陡然横移半尺，同时一只左手一圈一吐“毒蛇穿洞”向宇文夷二手圈去……这一式极普遍的招式，到了这“佛门四僧”之一的手中却威力大得出奇！
　　只听得衣袖拂处，风雷之声隐起，名家出手到底不同，心如这一招出手快是快到顶点，但却丝毫不带仓促。
　　宇文夷见对手身手如此高妙“嘿”了一声，右掌虚立，左掌下沉，点向心如“丹田”重穴。
　　“心如和尚”不妨宇文夷如此阴狠，左手一圈空，赶忙收回，突的施出师门绝技。
　　这是多年来首次的情形“心如和尚”一时大意，竟被逼得使出绝招。
　　霎时间，心如左掌微曲，姆指反扣小指，掌心一缩一吐，小指闪电般弹向宇文夷左掌脉门。
　　“丝——”一声锐响，一股劲风弹出，宇文夷当场退出三步，跌在地上。
　　众人一声惊呼，大厅登时一片混乱！
　　“心如和尚”使出这师门“金刚弹指”的功夫时，尽量的将掌心内陷，使别人看不见他这绝技，这一下掩饰得好，就连韦明祥、罗起生二人都没有看出。
　　但是，在众人惊呼之际“咦——”的一声发自梁上…….但因厅中混乱之极，并没有人注意——
　　“心如和尚”向地上调息中的宇文夷看了一眼，也不做声，反身出门。
　　韦明祥、罗起生二人见心如在一照面间即将闻名已久的“尸魔”宇文夷挫败，对这“佛门四僧”的功夫，更觉钦佩不已。
　　在这一端，众人混乱中，那一端，梁上之人已爬过天窗，越窗而出。
　　这时天色已全亮，梁上之人略一辨认方向，如飞纵去，在晨曦中可见正是那曾和“尸魔”宇文夷打斗的少年——
　　书中交代，这少年——就是文玉宁。
　　原来文玉宁自无意间得到“紫明宝珠”消息之后，便宿夜赶向湖北，探取昆仑镇山之宝——“紫明宝珠”。
　　他入得湖北，首逢韦明祥等人，便引起疑心，便跟踪着韦等一行人，探知“紫明宝珠”正在韦明祥身上，不觉大喜。
　　当韦明祥因赵大廷之死而怒追宇文夷时，他因已知明珠在韦明祥处，便跟随而去，一来他轻功好，二来韦明祥急于赶路，所以并没有发现他。
　　在祠中钟异成和宇文夷的对话，他也完全听去，直到宇文夷观破钟异成的诡计，他才知明珠乃在“明祥镖局”中——
　　当然，这只不过是宇文夷、钟异成等人的猜测。
　　明珠其实在韦明祥怀中——
　　于是便跟着宇文夷至不远处一个林子，出声挑战……哪知宇文夷功夫高强，拚斗半天，文玉宁一时和他战个平手。
　　直到二人猛地醒悟在此拚斗毫无意义！不过只给那钟异成的把弟多一些时候去搜索罢了，才如飞赶回。
　　二人在路上一路跑一路打，到了“明祥镖局”宇文夷迫不急待的纵入镖局中。
　　文玉宁则偷偷的躲在厅中的大梁上，侥幸没给发现。
　　他一直在梁上伏着，直到“心如和尚”试出明珠正是真正“紫明宝珠”时，他已就想下去讨回。
　　但见那“心如和尚”正义凛然，且要那“紫明宝珠”乃是要救人，便转念等他归还后再回韦明祥明言索讨。
　　哪知宇文夷和“心如和尚”交手时，“心如和尚”不得已使出了绝招。
　　虽蒙过了别人，但文玉宁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不觉大吃一惊，原来那“心如和尚”施展的“金刚弹指”神功，不正是自己在九回峰山上，十余载苦学的师门绝技之一吗？
　　文玉宁不禁咦了一声，见心如扬长而去，赶忙出厅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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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六、佛门四僧


六、佛门四僧

　　大约走了一盏茶时间，已出了来凤镇“心如和尚”并没有施展轻功，但步伐之间，已比常人快了一二倍了。又走了片刻，地段己渐荒辟，只见左前方约十丈处有着一座寺庙“心如和尚”走到门前，飘然入内。
　　文玉宁已知这寺中人手多半武艺高强，自己在白昼之下想窥视必会被人发现，于是也上前入门，假作香客上香。
　　抬头一看，只见寺门上方悬着一个长匾，上写着：“黄竹寺”文玉宁信步走入寺中，一个中年和尚赶忙迎出道：“施主是来上香的么？”
　　文玉宁点了点头，随着那僧人走入一旁，只见上方供着一尊佛像，刻制得栩栩欲生。
　　突然听得左侧一个内堂中有人语传出，便假意称口渴要一点茶水，那中年僧人告了罪便到后面去取。
　　文玉宁乘机走到内堂边，闪目向内一看，只见堂中有着四人“心如和尚”也在其中，其它三人也都是和尚打扮，四人并坐在一张云床上，只听得心如道：“三师弟的毒虽已吸出，但因届时甚久，师弟为了封闭穴道，真元损失一定不少，我们且助他恢复吧！”
　　文玉宁这才知道那心如借用“紫明宝珠”乃是来吸取他师弟的毒。但心中不明白以心如如此功夫，竟不能将他师弟中的毒逼出，什么毒是如此厉害？沉吟间，四人已开始运功了，只见心如一手按放在那面有病容的和尚的“关元”穴上，另一个年约五十的僧人盘坐在心如身后，一手搭在心如的肩上，还有一个年纪和心如差不多大的僧人，却立在床前，身体微曲，似乎全神凝注。
　　文玉宁看了一会，也不明白他们是在干什么，但总知他们是要助那三师弟恢复真元。
　　突地——那站在床前的僧人身子一移，二掌平伸，打向那脸上带有病容的尚的十二大穴道，每一掌离体尚有三尺便收发另一招，顷刻间，偏打十二穴，那站着的和尚微微吁一口气。文玉宁只见他一颗光头上热气腾腾，似乎甚是乏倦。
　　停手之后，只见心如和另一个和尚也缓缓收掌。那坐床中的和尚，此时静坐，面色红润，一扫病容，微睁双目道：“大师兄怎么为我费如此功力？”
　　那站在床前的和尚微微一笑道：“不妨事！”
　　忽然又回头对堂外的文玉宁道：“小檀越在堂外观看多时，有什么事请进来一谈可好？”
　　文玉宁本是有意跟踪人家，这时见人家早已发现自己不觉脸上一热，但见对方却并无恶意，于是便走了进去，微笑道：“四位老前辈好高的功夫。后辈文玉宁。”
　　心如等四人见他进入，齐声道：“文檀越此来必有所见教？”
　　文玉宁点了一下头，沉吟道：“自己跟踪心如，乃是见他身怀本门绝技，此事尚未探明，不知可否明白一言？”
　　忽地他想起一个念头，恭声道：“四位老前辈不知和‘春华上人’是何称呼？”
　　四人惊诧的咦了一声，心如问口道：“那正是恩师。少檀越怎知？”
　　文玉宁一听，果不出所料，忙翻身下拜，口中道：“四位师兄请恕文玉宁不恭。”
　　四人一听文玉宁称自己作师兄，不觉益奇，问道：“恩师仙去已久……”话尚未说完，文玉宁已插口道：“玉宁出身恩师薛君山门下，听恩师说：‘师伯门下尚有五个弟子，四僧一俗。’刚才见心如前辈师兄在厅中展开本门的绝学“金刚弹指”不觉心中一动，于是跟随而来，见四位师兄以师兄弟相称，一时尚未完全明白，刚才灵机一动，出言相问，果然不出所料。接着又将自己伏在大厅梁上见众人打斗的事情补述一遍。
　　四个和尚听了文玉宁此言，似乎甚是心急。
　　开口问道：“薛师叔现下归隐在什么地方啊？身体可好？”
　　文玉宁微微一愕，随即道：“恩师在我临别时曾一再吩咐小弟不能说出他归隐之地，且言明今生不再出世。”
　　四个和尚听了微微一怔，脸上同时浮出怀疑之色……那刚才恢复真元的和尚踏步上前，也不打话，忽地双腿一晃，圈起一团脚影，急袭文玉宁下盘……文玉宁心知他是相试，微微一笑，足尖用力“唰——”地一声平空拔起二丈开外。
　　那和尚二腿走空，且见文玉宁纵向上方，也一长身，如流星赶月般向文玉宁身形追去。
　　说时迟，那时快，文玉宁陡然真气一沉“呼——”的一声，从空中直线下坠。这正是春华门下独门轻功“银流沙焦”之式。文玉宁身形刚一落地，只见一道白虹自天而降，敢情那和尚也施出了“银流沙焦”。
　　二人身形乍起乍落，只见二条白光上下飞舞，美丽之极。
　　这春华门下的轻功绝招，许多年来，普天之下，还是第一次有两人同时使用，互相对拆。文玉宁有意使出此招，登时四人疑窦尽除，齐声赞道：“小师弟好俊的功夫！”
　　文玉宁脸上微微一红，垂手恭立！
　　“心如和尚”哈哈一笑道：“师弟怎么如此拘束，咱们即是师兄弟，哪里需要如此庸俗礼数？”
　　说着将其它三人介绍给文玉宁认识：大师兄——也就是刚才在床前用劈空掌疗伤的——法号唤作心悟，年约六十开外，功力为四僧之冠。二师兄，就是心如本人。
　　接下去是心明和心元，年龄都在五十以上。
　　三师兄心明在半月前入深山采药，以至破一条千古稀见的怪蛇咬了一口，还幸他功力深厚，能强闭穴道，但因蛇毒实在太厉害，如在十日以内不能求得解药，便会闭阻不住而至攻心，尚幸四人连袂在“黄竹寺”中养息时，探得昆仑之宝“紫明宝珠”出世，当下立刻由心如出手相借，而救了心明的性命。
　　文玉宁听了，知道四人法名，再从新拜见一次，接着将自己下山来的事情略略讲述了一遍。
　　四僧听了，见文玉宁竟巧得昆仑心法，并受“雨云僧”所托，要重收回“紫明宝珠”不觉都甚高兴。心如道：“小师弟即受人之托，且得昆仑奇功，那么自然能代表昆仑派收回此珠，那韦明祥为人甚是忠诚，倒也必不会故意为难的。”
　　说罢便和文玉宁等五人齐走向“明祥镖局”。
　　五人的轻功都是一等一的，虽不愿施展开来，惊世骇俗，但飘步之间，已比常人快了不知多少。那消片刻“明祥镖局”便已在望，这已是天亮，街上行人渐多。
　　文玉宁年轻英俊却和四个老和尚走在一块，倒确实有些惹眼，惹起许多行人侧目而观。
　　敢情韦明祥已听得手下报告，已亲身迎迓在门外，见文玉宁和另三个和尚，不觉心中微微一震——快步上前道：“有劳大师了！不知这三位是否是‘佛门四僧’其余三人？”
　　“心如和尚”微微笑道：“哪里！哪里！这三位正是贫僧三位师兄。”说着转头对心明道：“三师弟，这位便是韦明祥施主。”
　　心明听了，急忙上前一步，合什当胸道：“韦施主古道热肠，贫僧拜谢解毒之恩！”说着长揖倒地。
　　韦明祥见果不出所料“佛门四僧”竟齐到这偏僻的镖局来，不觉受宠若惊，赶忙回了一礼道：“如此小事，何足挂齿？”
　　四僧见韦明祥谦逊之极，不觉更有好感，尤其是文玉宁，更觉这韦明祥和蔼可亲之至。大家寒喧了一阵，心如探手入怀摸出那“紫明宝珠”交给韦明祥并道：“非是贫僧有意相探，韦施主可否相告知贫僧？此昆仑镇山之宝如何得来？”
　　韦明祥一笑，便将在洞中巧获奇人的事说了一遍，只是将那秘籍及那老人的形貌舍去不说。
　　文玉宁听了不觉更是疑惑不解？半晌不答话。
　　片刻之后，心如开口道：“韦施主原来大概不知这‘紫明宝珠’乃是昆仑镇山之宝！”
　　韦明祥点了点头，正想问口，心如又道：“这位文施主正是昆仑传人，并受托必须得回此珠以重扬颓靡甚久的昆仑一派，此事有关一派兴亡，不知韦施主能否——？”韦明祥本觉此珠乃是昆仑至宝，且自己无意得来，还给昆仑门人自是理所当然。
　　自已也没有什么心痛，但不明白这少年是否真是昆仑门传人？
　　但又碍得四僧面子，不好相问，正沉吟不下间，文玉宁忽问口道：“晚辈文玉宁虽非昆仑嫡传弟子，但受昆仑门人所托——”
　　说着将一切情形讲了一遍，并示以“昆仑秘籍”韦明祥见了忙道：“文小侠休误会老朽，这明珠乃身外之物，且我乃无意得来，理当归还昆仑。”
　　说着便将明珠递给文玉宁。
　　文玉宁见他果然磊落之极，赶忙上前一再称谢。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四僧均暗示韦明祥必要时可把镖局关闭，无须再在江湖上闯荡。韦明祥虽未立表接受，但心中暗暗正有此意！
　　四僧也不再多言。他们这一阵闲谈，倒冷落了一旁的文玉宁。
　　这时，文玉宁忽开口道：“师兄！小弟既受昆仑掌教之托，当必尽责，今后小弟以为必须完成振兴昆仑的大事。”
　　韦明祥听文玉宁竟与“佛门四僧”以师兄弟相称，不觉大惊！四僧见了，仅轻轻带了过去。
　　韦明祥虽不明真象，这时也不好再问。
　　四僧不久便起身告辞，韦明祥自不便留，但知文玉宁此后将再闯荡江湖，便坚留文玉宁再盘桓数天，文玉宁拗不过他的坚留，答应住下。
　　韦明祥亲自起身送出四僧，四僧临行一再言谢，并言明今后韦明祥如遇困难，可至黄山来寻，四僧当效劳相报韦明祥借珠解救之德。
　　且说“佛门四僧”飘然而去，文玉宁和韦明祥目送四僧，怅然而归。
　　韦明祥与这年纪轻轻的小侠，似特具亲切，和文玉宁侃侃而谈，虽然文玉宁仍以前辈相称，但韦明祥却道：“文老弟可别称我做前辈，这我可担当不起，咱们且以兄弟相称。”
　　文玉宁虽言不可，怎奈韦明祥再四促言，只得从言称韦明祥为“大哥！”。
　　这时韦明祥忽然想到与自己同行的另一镖师和一趟子手被钟异成击毙在林中，且钟异成等均暴骨荒山，心中甚感不安，打算再走一趟，将三人尸身掩埋。
　　当下将主意告诉文玉宁，文玉宁也正想出外走动走动，便二人联袂奔至荒石岗。
　　一路上二人谈谈笑笑，也不觉路长，不一会儿便到了那荒石岗。
　　再行得数十丈，野林已在望了；二人已至郊野，也不必顾忌，施展轻功，几起、几落便来到林旁。向内望去，只见“阴阳生死判”的尸身，赫然僵卧在地上，二人不再迟疑，奔至钟异成身旁，准备动手将其尸身掩埋。
　　那钟异成七孔流血，双目鼓出，死状至怪！
　　倏的——树帽儿上一阵轻响，微弱得几乎连二人如此功力者，都险些没有听见。
　　二人直觉感到是有人在树梢儿上了……此时此地，在此荒郊竟有如此高手，实在难以解释。
　　韦明祥本想纵身上前查看，身形尚未移动……只见眼前一花，敢情文玉宁已上了树尖儿。
　　文玉宁自到此荒郊后，即察觉另有呼吸之声。
　　又忽闻一阵风声，匆忙回头一看，竟仅瞥见一条隐约的人影飞身上树，身法快到无以复加。但这并没有令文玉宁心惊，最后文玉宁吃惊的是那人的身法竟有些儿似自己本门身形，是那么迅速，但仍带着几分儿潇洒。
　　这一点足够使文玉宁迷惘不解了，怔得一怔……急忙纵身追也！
　　也来不及给韦明祥说明。便上了树梢……掠目一看，大约在廿丈前一条黑影一闪………
　　文玉宁急忙追踪而去。
　　那人似不知有人跟踪，只是尽拣那荒路飞窜。
　　文玉宁自下山以来尚未真的使出全力，此时足下力劲，身形已加至十二成！
　　那人轻功并未施出全力，是以不及文玉宁快捷，距离愈缩愈短。
　　那人忽然似有所觉，陡然收回劲势，转过身来。
　　文玉宁料不到那人陡停，急忙一收劲，轻飘数丈，落在那人身形三丈开外。
　　这一下二人面对面，文玉宁打量对方一番，只见那人年约廿七、八、二道剑眉斜斜飞出，鼻若悬胆，真是一表人材。
　　半晌那人冷冷道：“阁下紧紧追赶在下，是为的什么重要事呀？”
　　文玉宁怔的一怔，想到自己不过见他身法有些像本门功夫，才追踪下来，实在没有什么紧要事情，这时见那人出言相问，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那人见文玉宁不答话，误以为文玉宁小看他，不觉大怒，冷冷道：“阁下既无什么要事——”
　　文玉宁忽的插嘴道：“在下斗胆请问兄台是出于哪一名门？”
　　那人见文玉宁问自己是哪一门派的，似也一怔！随着道：“这个在下认为和阁下并无什么相关？”
　　文玉宁见他一再冷言相向，口气甚是傲慢，不觉心中微怒，但因自己无理追？在先，随即按下怒气答道：“只因为——”说到此处，略一停顿——
　　话尚未完，那人又气冲冲的道：“只因如何？”
　　文玉宁一再受人抢白，心中怒火中烧，冷笑一声道：“兄台看来一表人材，怎的言语却如此欠缺礼数？”
　　那人似更怒，厉声叱道：“阁下利口伤人，想来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在下倒要领教。”
　　话声方落，身形已动，一掌向上，一掌斜斩，击向文玉宁。
　　文玉宁见他出手，也不多言，微一错步，突的心中一动：“以这厮的起手看来，虽和本门有所不同，但见他的下盘架式，岂不有点儿像本门的‘十三路长掌’的架式？”
　　心念方动，敌人双掌己到……文玉宁滴溜一转，使出一招“封云出岫”将对方招式化开。
　　那人不待招式用老，双腿飞处，身子向后倒仰，头部竟从胯间穿出！
　　“飕——”的一声，腰间用力，竟自打了一个筋斗，二掌长驱直入，迎向文玉宁小腹。文玉宁大吃一惊！见对方招式如此怪异丝毫不敢怠慢，纵身飞处，二腿连环踢向那人门面。那人估不到文玉宁身形竟如此之快……“嘿——”的一声，身子陡然后移，二掌闪电般抓向文玉宁双腿。
　　文玉宁这一招本是仓促间发招，不料那人功夫如此高妙，招式已然用老。
　　霎时那人双掌已抓住文玉宁双腿，只要内力一吐，文玉宁二条腿必遭断碎命运。
　　说时迟，那时快，文玉宁身形高在空中，腰间陡然使力仰翻下去，双掌如风般叩向那人双足。
　　这一下闪电般快捷，见那人微一错愕，还来不及发出内力，只觉双足一麻，竟也被文玉宁抓住……！
　　这一来那人身子直立，文玉宁却头下脚上，且面部向外，二人这一下僵住，远看过去，活像一张巨弓。
　　剎那间，文玉宁平反败局，可也危险到了极点。
　　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敢妄发内力，否则立刻二败俱伤。
　　文玉宁虽处危境，但心中念头不断：“这厮的架式分明是本门嫡传，但招式却大大不同，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念头方动，心神微疏，那人哪肯放过如此良机？
　　大“喝——”一声，双手一抖一送，文玉宁身子登时倒倾。
　　闪电间，那人二掌已斩向文玉宁颈部，文玉宁如手再不放松，立即毙在掌下。
　　百忙中，文玉宁双手本能一松，伸出二指速捷的一点地面，身形藉此一点之力，如箭般平射向后，直起身子。
　　原来那人也不敢在文玉宁疏神间用力震断文玉宁双腿，因为他知以文玉宁如此功夫，只要略发一成力道，自己也必定终生残废，是以他仅敢一抖一放，再用“劈挂掌”逼文玉宁放手。
　　二人这一分开，那人再不停身，大叱一声，只见他身形一变，双掌有如狂风暴雨袭向文玉宁，声势惊人。蓦地，文玉宁长啸一声，双掌抖出一排掌形，将那人的招式尽数封在外面，招式精妙之至，敢情他已施出了师门绝招。
　　文玉宁一面出手，一面却暗暗心惊：“怎么这厮身形一变，使出的竟全似师门招式，一拳一掌无不相同，且熟巧已极，不要是几位师兄的门下？”敢情他并不知他五个师兄并未收徒。
　　心念既动，身形一退，扬声叫道：“兄台且住，敢问阁下与佛门四僧怎样称呼？”
　　那人又是一愕，半晌答道：“我不知道啊！”
　　文玉宁见他一脸毫无说谎之色，也不便再问，便接口道：“兄台既不肯——”
　　那人不待文玉宁说完，便厉声道：“阁下一再追问在下师门，不知有何见教？”
　　文玉宁见他一再插口，且毫无礼数，不觉又怒，喝道：“兄台也不必如此暴——”
　　那人又是一声怒叱道：“不必多言，刚才咱们胜负未分，阁下若有兴致，在下再领教几招剑法绝学。”
　　说着一睨文玉宁背后长剑，自己反手抽出一支三尺左右的青色剑来。
　　文玉宁长笑一声，身形一动，一支长剑己到了手上。
　　二人抱剑施了一礼，各自跃后二步！
　　文玉宁自下山来，尚是第一次用剑，这时提剑在手，顺手平挽了个剑花，振手一抖“嗡——”的一声，足见他功力的深厚！
　　那人蓦地长剑一指，向文玉宁眉际劈到，文玉宁不待剑式走近，陡然长剑斜斜指出，下沉一寸。“丝——”的一声锐响，一股剑风自文玉宁剑端发出，直袭对方……那人估不到文玉宁出此怪招，冷不防劲风已然袭至，压得他衣袍倒飞欲裂。
　　“嘿！”的一声，那人硬生生的收回攻势，剑身平摆，一旋之下，急往上撩，仓促间，竟给他使出十二成力，也自发出一股剑风。
　　二股劲风一触之下，文玉宁忽觉对方内力刚强之极，且刚强中却又挟着一股柔和，相辅之下，威力大的出奇？
　　文玉宁持剑奋力一绞，全力抵住，仍不支跄踉后退三步……那人长笑一声，长剑如春蚕吐丝，绵绵攻上。
　　文玉宁见自己内力不及对方，不敢再硬架，陡然剑光盘地一匝，使出师门绝学“银河十五式”中的第六式“银龙走潭”只见一条白练绕着文玉宁下盘，端的可说无懈可击，毫无漏洞。
　　那人的招式虽然全似文玉宁师门绝技，但却似不识此招，一时连刺数剑，都被封回“叮！”“叮！”激起声声微响。
　　文玉宁一招挽回局势，不再停留，忽的——一道白虹升起，化做点点寒星，瞬刻间已戳出十余剑。这正是文玉宁练过不下千百次的“银河十五式”的最后连环三招的第一式：“耿耿银河”。
　　那人见来势太猛，手中长剑急忙铺出一道剑影，堪堪将此招封住，但也逼得后退数步。
　　文玉宁知对手内力高过自己，不敢再多接触，急忙收势，白练陡然冲天再起“唰——”的一声，倒泻而下，正是“银河泻地”绝招！
　　那人被文玉宁一连数招绝技平反败局，心头火起，见文玉宁攻势又到，大“叱”一声，真力溢发，全力一剑硬架上去。
　　文玉宁不敢再和他相拚，陡然抖臂，又拔起七八尺。
　　那人见文玉宁不敢硬接，身剑合一，化作一道银虹，向文玉宁追击而去。
　　文玉宁长啸一声“银河十五式”中最后一招绝学“银流沙焦”已然使出！
　　只见他真力下降至丹田，身形立时下落，速迅之极，似乎更快过上升之势！
　　白虹一起落，文玉宁伸剑盘空一扫，只听“噗”的一声，一片黑忽忽的物体在森森剑光中斜飞而出。文玉宁长笑一声，剑势立收，后退寻丈！
　　那人这时身形也自落地，但却有些儿拗扭，敢情文玉宁使出“银河沙焦”绝招时，在极短的时间内，已将那人左足快靴的后跟儿齐齐削去。那人呆了好半天才尴尬的说道：“阁下手下留情，在下谢过！”
　　敢情他也知是文玉宁手下留情，否则剑式只要上举一些儿，他的左足定被削去。
　　文玉宁谦逊的答道：“兄台内力之佳，在下生平仅见！”
　　那人见文玉宁客气之极，也不便再变脸，吶吶的问着文玉宁道：“在下还不曾请教阁下尊称哩？”
　　敢情他也发现文玉宁许多招式和他如出一辙？
　　文玉宁答道：“小可文玉宁不知兄台——”
　　那人似乎生来一副急性子，抢着答道：“在下姓张，草字彤生，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不待文玉宁回话，已反手插为长剑，纵上树梢。
　　文玉宁怔得一怔，怅然而止。忽想起自己这一场架打去了将近半个时辰，韦明祥定等得不耐了。念头既动，回身便向来路急去。
　　话分两头，且说韦明祥正欲掩埋钟异成的尸身，突然发现另有人迹，但是文玉宁已一路追赶下去。
　　韦明祥便也不再追去，便准备先将钟异成等掩埋好，然后再去寻找文玉宁的？迹。
　　正挖坑间，微觉身后一阵微风，他已有惊觉在先，不敢怠慢，赶忙脚步一错，转过身来。
　　出乎意料的，只见在身前约二丈处有着一条人影，细看之下，竟是一个年方十七八岁的少女。这少女站在一株大树下，气鼓鼓地望着他。
　　韦明祥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吗？”敢情他早看出这少女也是习武之人，决不是路过的行人。
　　只见那少女哼了一声！
　　这使韦明祥微微感到不快！
　　半晌，那少女才开口道：“这人是你杀死的么？”
　　韦明祥微微一愕，哈哈大笑道：“姑娘可认得此人么，这正是老朽杀的，你要报仇就冲着来吧。”
　　那少女微微一怔道：“我才不认识他哩。”
　　韦明祥又是一愕，问道：“姑娘不识得此人？”
　　那少女再摇了摇头，忽然启口道：琴韵朗朗落沙雁剑气雪雪发龙吟韦明祥愕了一下，脱口而道：手握灵珠长奋笔心开天籁不吹箫“姑娘……”
　　那少女铁青着脸，厉声道：“果真是你！是那姓何的老儿传你的？”
　　那少女娇艳异常，而且神情极是天真可爱，此时虽然尽量寒着脸相问，但那天生善良的小脸总是无法令人感觉出她的威严。
　　韦明祥呆了一刻儿才回答道：“什么姓何的老儿，我不知道啊？”
　　那少女见他满脸诚恳之相，再也发不出脾气，柔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那你又怎知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诗句？”
　　一段往事如轻？般飘过韦明祥的脑海：“那可怜的老儿在临终前送给我那一本秘籍和一颗珠儿，再三吩咐我不准任意使用，并说此功和“金刚功”“一？功”等并称，我日后虽不断苦练，但不过只觉到了不到五的功力！那页秘籍正反面都写这二句诗句，不正是这少女所吟的：琴韵朗朗落沙雁剑气雪雪发龙吟手握灵珠常奋笔心开天籁不吹萧那老儿曾说过只要被一个人知道了，我当立刻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他所说的竟是这少女？想来这少女必是见钟异成死法有异，才发现的。一连串的疑问，使精明的韦明祥也觉不知所措，半晌才答道：“那诗句，那诗句我从这二页书上看到的。”
　　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二页旧纸，那少女脸色又是一变道：“是不是那何老儿给你的？”韦明祥忽然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道：“我只知那可怜的老儿——”
　　接着便将一切遭遇说了一遍，那少女听了后，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自语道：“看来师父所测不错，那一掌确实使何老头重伤不治了。”
　　那少女忽又对韦明祥道：“事情既是如此，这也不能怪你，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事，否则，否则——”
　　下面的狠话她再也说不下去。
　　韦明祥呆立那里，双眼瞪着她。
　　那少女轻叹一声，道：“你千万不能再使出这书页上的功夫，否则被我师父碰上了，那就不得了！所以……所以你最好……最好不要在外面走动……”
　　想是那少女想叫韦明祥回家归隐，不问世事，但又有些说不出口。
　　韦明祥何等老练！岂有看不出之理？他自这趟镖走下来，见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心灰之极，原就有收拾镖局退休之意，这时慨然道：“蒙姑娘好意相告，我老儿已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明日我就退隐山林，不问世事了。”
　　那少女面上一喜，似乎韦明祥替她解决了难题一般，喜形于色。
　　韦明祥道：“只是这两页秘籍——”
　　那姑娘道：“就放在你那儿吧，只要不让其它人发觉就成了……嘘……有人来了！”
　　一翻身形，宛如掠波乳燕，片刻消失林中。韦明祥回头一看，果然不久飞奔进来一人，正是文玉宁！文玉宁匆匆赶回，隔着一段树林，就隐隐听见韦明祥与人谈话之声，再一听，心头不由一阵狂跳！原来那与韦明祥谈话的声音，正是自己朝夕不忘的银铃般声音。
　　文玉宁这些日子虽然忙于那“紫明宝珠”之事，但每夜阑人静时，那倩影笑语不时浮上心头，这时他骤听见这晨昏盼望的声音，怎能不喜？
　　赶快加速绕过林子转过来，却见韦明祥单独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充满着一种灰心的情绪，地上虽掘了一个洞，钟异成的尸体仍躺在原地，不由暗奇？
　　韦明祥也暗奇文玉宁一进来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这时赶快拾去地上泥铲，挖了两下，忽然又停下，这才想起问道：“老弟可曾追上什么？”
　　文玉宁摇了摇头道：“追是追上了，只是那人武艺高强，小弟和他斗了一刻，他就走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韦明祥知文玉宁所言必有所保留，但他老于世故，也不多问。
　　文玉宁着实显得神不守舍，连何以至今韦明祥才开始动手埋人也没有问，只帮忙韦明祥匆匆葬了钟异成。等到两人找到镖师尸体时，已是酉牌时分，韦明祥埋葬完毕，默默站在坟堆前，似乎悼念手下的英魂，又似无限灰心惆怅。
　　半晌，韦明祥才道：“还有那宇文夷手下的八具假尸，不知是否已被那钟异成杀了？”
　　二人一望天色，不算太晚，便和韦明祥一同飞奔去那小祠。
　　远远望过去，小祠中黑黑的，祠门微掩。
　　二人加快身形，只顿足间，便奔至祠前，韦明祥老经世故，手一摆，止住文玉宁，然后单掌一扬，掌心微吐，一股劲风将祠门吹开……闪目向内望去，只见静沉沉的，丝毫没有声息！二人思索了一会儿，齐举步进入祠内，定眼一看，只见那八尸分别躺在祠中，分明一齐死去。
　　韦明祥走近一个尸前，仔细一看，只见那尸身上自颈下至腹上，衣服破碎，隐约可见三道血痕，显然是被钟异成所伤。心下不由对钟异成的功夫也感赞叹！
　　只一迅间，便能使出绝技收拾这八具面貌惊人的活尸！
　　文玉宁站在韦明祥身后，忽然瞥见左侧一动，急快转身单掌当胸，定目一看——
　　只见靠右旁的一张供桌下倒着一个活尸，竟似未死……二手蠕蠕而动！
　　倏的一挥，文玉宁只见一点寒星直奔身旁，心中奇怪怎么这人准头如此之差？只挥手一弹，那寒星便跌落尘埃，只不过是一支小小丧门钉。于是飞身过去，定眼一看，不由恍然大悟！只见那活尸面部血污狼藉，二眼中赫然插着钟异成的兵刃——生死判！
　　敢情此尸二目皆被钟异成打瞎，伤重未死，这时见有人入祠，也不知是谁，但八尸平日凶性已成，只向发声处发出一支丧门钉，怎奈人家武艺高强，轻轻一移，他发暗器乃是向发声处打去，这时准头自然大差了！
　　文玉宁料不到八尸还有活的，怔了一怔，那活尸大概是血流过多又妄动真气，此时已晕死过去。文玉宁俯身一按，那活尸竟已死去。这时韦明祥也走到身旁，把八具“死”尸一一察看了一遍，却都完全死去，再也没有活口，于是二人商量一会，用兵刃挖了一个大坑，将八尸全部掩埋，也算尽一点心意。两人回程中，文玉宁终于问道：“大哥！方才林中似有女人声音在和你谈话，怎地我走进来后又不见？影，而且大哥怎么神色有异？”
　　韦明祥道：“那是个过路少女，在林中走失了路，要我指点她出路。”
　　文玉宁听他支吾以对，也不便追问。
　　但那声音绝不会错的，文玉宁甚至梦寐中也常听见这声音，绝不会错的！
　　次晨文玉宁就打整行李，打算向韦明祥告辞，韦明祥满心不舍之极，也不再坚留，把文玉宁送出三里，才挥手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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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七、碧崖双燕


七、碧崖双燕

　　文玉宁独自在路上缓缓而行，心中有点茫然之感。
　　近日来文玉宁开始觉得自己生命中缺少了些什么？这是已往从未有的感觉！
　　每想到这里，他就异样的惆怅，他不知从何时起才有这种心理？
　　但仔细回想起来，那是在碰上那个明眸皓齿的倩影之后。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文玉宁正这样想着，忽然又苦笑一声，暗笑自己居然承认陷入“愁”境。
　　天上一片蔚蓝，两片白云陲在上面，清晨的空气特别清新，远处的树木都似镶有一圈蓝边，枝上鸟叫不已，晴空万里，好一个大好晴天。
　　这时忽然“嗖——”的一声，文玉宁定眼一看，一只小白兔从草丛中跑出来，停在路中，睁着一双红眼睛望着文玉宁，忽然转身就跑——
　　文玉宁虽然刚才还在“愁”呀“愁”的，这时忽地童心顿起，笑吟吟的施展轻功追了下去。
　　若以文玉宁此时轻功展开来，白兔定然被追上，但它东一窜，西一躲，害得文玉宁也在丛林中穿来穿去。
　　忽然清风飘来一阵奇香，那白兔引文玉宁跑到一个丘上，那丘上满满长得各种野花，端的万紫千红，富丽堂皇，那白兔却一钻就跑了个无影无？。
　　文玉宁暗道：“这小家伙倒把我引到这个好地方来。”
　　一转头，却见远处丛花锦团中一个白色人影一晃。
　　文玉宁忙施展轻功，毫无声息地掩身过去。
　　哪知一看之下，心头一阵狂跳。
　　只见一个白衣姑娘正在一片黄色野花中踢毽子。
　　那姑娘一袭白衫，在微风中振振而飘，令人顿生出尘之概！
　　不正是文玉宁日夕思念之人？
　　那毽子上几根羽毛甚是奇异，根根五彩夺目而且宽达三指，尤其光泽异于寻常，甚是可爱。
　　这时那姑娘似乎一个失脚，那毽子踢得高飞起来，斜落出去。那姑娘正待伸手去接，脚下忽然一滑，几乎跌了一跤，那毽子却直落向一丛荆棘中，眼看那几片宽大的美丽羽毛就将被荆荆划破，那姑娘不禁叫了出口——
　　忽然一条人影飞出，其快如风“唰——”地一声平掠过荆棘不及一寸，却顺手轻轻将毽子接在手中。
　　那姑娘一见是文玉宁，心中一喜，脸孔更如一朵盛开牡丹，她对文玉宁道：“喂！
　　还给我。”
　　文玉宁不由自主走前把那五彩十色的毽子递了过去，眼前一只白玉般的手伸了过来，文玉宁见那玉手颜色白中微微透出水红，宛如羊脂般光滑明亮。
　　文玉宁指尖本来即将触及那姑娘玉手，忽然一缩，平张掌手，微力一弹，那毽子已落在姑娘手心。
　　那姑娘笑道：“谢谢你啦。”
　　文玉宁原本是个潇洒自如的人，这时竟吶吶不知所措。
　　那姑娘忽然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来？”
　　文玉宁道：“在下追赶一只白兔，无竟中追上此地，倒打扰了姑娘兴致。”
　　姑娘忽然大眼睛一睁低声道：“这里有小白兔？我——我要小白兔。”她忽然低下头，似乎不好意思起来。
　　文玉宁呆立不动。
　　她过了半晌又偷偷抬头一看——
　　文玉宁忽地一折腰，身形宛如脱弦之箭扑向左方地上，站起身时，手中已抱了一只小白兔。
　　敢情他早发现白兔在花丛中，故意呆立不动，出其不意一招“天落地网”扑下，就是一般武林人物也不易躲过，小白兔自然到手擒来。
　　那小白兔似乎甚似惊慌，被抱在手中，急得一双红眼睛不停乱转，两只大耳朵不住摇晃。
　　那姑娘伸出双手，接过小兔，抱在怀中不住抚摸，小白兔果然渐渐习惯，不似起初惊慌。
　　“谢谢你，你——你真好。”她把脸倚在兔身上说。
　　文玉宁忙道：“没有什么。”
　　这一来，两人似乎熟络不少，那姑娘十分天真，一面逗着小兔，一面道：“我名叫严云玲，你的名字呢？”
　　文玉宁答了。
　　过了一会，文玉宁问道：“姑娘今年几岁？”他忽感这样问人极不礼貌，哪知姑娘毫无感觉，笑着道：“你猜？”
　　文玉宁故意道：“十四……”
　　她皱着鼻子哼了一声道：“胡猜，我今年十八岁，你呢？”
　　文玉宁笑道：“比你大一岁。”
　　两人渐渐谈得开心，过了半天都不感觉。
　　还是姑娘说：“我们走罢。”
　　说着放了小白兔，和文玉宁走下小丘。
　　“这样走是到哪里去呢？”
　　文玉宁道：“大约是安徽官道吧。”
　　云玲道：“我正闲着无事，到处玩荡，什么路也不识得，你就带我走吧。”
　　文玉宁其实也不识什么路，但只想能和她同路，当下连连点头。
　　文玉宁笑着对严云玲道：“愚兄年长一岁，就僭称一声贤妹了！”严云玲却笑道：
　　“什么愚兄贤妹的，我名字叫什么你就称什么好了。”
　　文玉宁虽是自幼生长深山之中，对世俗礼教不甚重视，但下山后，中原的一切习俗文化自然地影响他不少。
　　而严云玲却来自新疆回族，生性天真自然，更加环境影响，言语行事一切听其自然，丝毫没有扭捏作态。
　　文玉宁和她并肩而行，果然渐渐走入官道，不时引人注目。
　　她可没发觉，文玉宁却感到讪讪地不好意思。
　　再行一程文玉宁发觉她一片天真烂漫，毫无心机，不禁暗自惭愧。
　　自想若是再心存芥蒂，反倒显得小气，不够光明磊落，一时心意一畅，和她有说有笑，丝毫不牵强。
　　忽然，前面出现一幢荒院，墙壁塌落，碎瓦颓坛，遍地都是。
　　偌大一所房屋差不多全都塌毁，梁椽断处呈现一片黑色，显然是遭到大火所致，再行前，见院门口残破不堪的大门旁一棵合抱的大树，但仅及人高即断秃秃的，一片焦黑，宛如一段绝粗的木炭。
　　看情形这院落被火毁去已有多年，但奇的是在此良好地段，居然无人重修这屋，任它荒废。
　　正奇怪间，身旁严云玲忽然“咦！”了一声……文玉宁回身一看，也是惊奇不已，原来路上行人走这里，都远远地绕道而行，似乎对这废庄院甚是忌讳。
　　甚至有几个人对自己二人走近这废园表示奇异。
　　文玉宁心虽奇怪，但也不以为意，和严云玲仍是一路谈笑风生，而只觉与严云玲谈话时能尽脱一切虚伪客套，纯以真情相见，如置身春风之中，有说不出的畅快。
　　晚上，两人在客店中用过晚饭后，又双双在镇里闲逛。
　　这小镇地方不太大，但人？稠密，屋宇鳞比。
　　黑夜时，华灯初上，一时点点黄光，构成一片纯朴恬静的美。
　　文玉宁和严云玲谈得极是畅快，严云玲把西域各种风俗人情娓娓道来，令文玉宁心旷神怡，不时憧憬着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漠外风光。
　　文玉宁也将自己幼时各种趣事，不厌其烦地讲来。
　　严云玲也听得悠然神往。
　　两人虽知对方均是一身武艺，但不问师承，更不问身世。
　　只谈些可笑有趣的锁事，二人不时相对一笑——。
　　这时二人又走近那所遭火而毁的荒园。
　　那些半断的屋梁矗立半空，远看宛如一个肢体不全的巨人。
　　一个老汉也在路上闲逛，见二人渐渐走向那荒园，善意地向二人道：“两位大约是初到本地，有所不知，那园子千万去不得——”
　　文玉宁连忙问其原故？
　　那老汉回首望了望那废园，似乎十分恐怖地说：“这屋子自三十年前被火烧毁后，就没有人敢走近过——”
　　文玉宁忙问：“啊！三十年｜为什么那么久不再重建呢？”
　　那老汉道：“这屋里闹鬼！”
　　一股凉风吹来，宛如是从那废园中发出的阴风！
　　文玉宁两人相对一望，那老汉又道：“是个女鬼！”
　　他见文玉宁面露不信之色，又补充道：“起初咱们村子也不信，几个小伙子壮着胆，持了火把进去……！
　　哪知被那女鬼一阵打了出来，一个个摔得鼻青眼肿。
　　后来官府差人来修建此屋，打算做什么员外别墅、还是什么的——
　　当天晚上，所有工人的工具，无端端的一齐不翼而飞一连几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这女鬼了——”
　　严云玲听得一股寒意，不自知地紧靠向文玉宁怀中。
　　那老汉又道：“不过这女鬼也不会无故打扰居民，除非有人进入此园招惹她，是以三十年来无人敢走入，更不必说拆除重修了。”
　　经此一番耽搁，夜已渐深，凉风阵阵吹来，已有一丝寒意。
　　天色忽然微微一黑，原来月亮走入一堆乱云，这时一缕琴声轻飘而来，微微带着几分凄凉。
　　老汉面色一变道：“恕老汉失陪了！这是女鬼开始弹琴了——两位也快请回吧！”
　　说完掉头就走！再不敢回头。
　　文玉宁四面一看，果然四周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
　　那老汉的身形也隐于黑暗中。
　　那琴声渐渐高了起来，随晚风阵阵飘来，时高时低，更增了几分神秘之感。
　　文玉宁感到一股甜香之味，原来严云玲已紧紧倚在自己怀中。
　　他低头轻声道：“我们进去看一看？”
　　严云玲眼中透出一丝害怕的脸色，怔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文玉宁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入塌墙。
　　这时那琴声听得益发清楚，美妙的旋律透过黑夜的宁静传来，有如流水低低呜咽，一片凄楚，令人听之心酸。
　　那琴声渐渐平了下来，朗朗音韵飘在黑夜长空，端的是：——闲关花底莺语滑，幽咽流泉水下滩——虽然不若开始高低强烈扣人心弦，但一股幽怨凄苦之气，平平缓缓地由琴声中透出，似乎那女鬼满腹不平之气，欲借着美妙的旋律抒发出来。
　　文玉宁听那琴声，似乎发自左方一所尚称完整的屋中。
　　拉着严云玲的手，弓身轻纵过去……两人轻功皆是上乘之选，这弓着身子擦地面不及一尺飞纵而过，竟自飘出盈丈，毫无声息地落在满铺碎瓦的地上。
　　眼前不及一丈处，就是那小屋，阵阵琴声正是从房中飘出。
　　那房内一片漆黑，堪称伸手不见五指。
　　而悠悠琴韵却响个不绝，益发显得神秘。
　　两人蹑足走向小屋，想看看究竟女鬼是什么玩意儿？
　　这时月黑风高，更兼琴声幽幽，两人明知屋内是个女鬼，却步步走近。
　　莫说严云玲，就是文玉宁心中何尝不是提心吊胆，两人不知觉间，手拉得紧紧地。
　　从墙的一处塌缺口伸头入内，初时一片昏黑。
　　待过了一阵，视觉逐渐习惯，两人眼睛何等锐利，果然一个女子坐在对角，背对着自己，正自缓缓抚琴。
　　屋内虽黑，但那女鬼双手抚琴，却洒然自如，显然琴艺极佳，根本不用眼睛就能弹得丝毫不差。
　　再说严云玲，原来心中充满恐惧，这时见那女鬼形态并不可怕，而且琴声极是幽怨动人，心中不禁暗生一种同情之感，满腹恐惧之心，减低不少。
　　这时那女鬼琴声愈来愈弱，但如离妇低泣，已是饮泣欲绝的地步。
　　铮然一声，琴声骤止——那“女鬼”双肩起伏，似乎心情极是激动，过了半晌，忽然低低唱了起来：“寂寞春闺，柔肠一寸千缕。
　　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
　　连天芳树，望断归来路。”
　　歌声虽低，但吐字如珠，在静静的夜中仍字字送入躲在屋角外的两人耳中。
　　文玉宁听那歌声娓娓，心中猛然一惊，这声音好熟，敢情在何处听过？
　　身旁严云玲却呆呆看着那女鬼，眼中流露的不是恐惧，却是充满感情的眼光。
　　这时刻，那女鬼又缓缓唱道：“梁上有双燕，羽如剪，寂寞杨柳岸畔随风散，点点愁，说还休，三十年，犹记当日碧崖掠波燕。”
　　文玉宁听到“点点愁，说还休”心中更惊，这女鬼所唱分明是前次在洛水芦苇丛中所遇小舟上那白发妇人所唱，当时听来尚以为是那妇人自己所作的歌词，哪知这女鬼竟也唱出，难道……？
　　这时眼前略为一亮，敢情月亮又走出乱云，虽则光线有限，但在文玉宁、严云玲二人说，已能看得一目了然。
　　文玉宁见那女鬼一头白发，身材举止无一不似洛水所遇之舟上妇人，不由想到她那时所唱的另一曲中“可怜未老先白头”的词句来，心想这妇人不知有什么伤心事，躲在这荒园中装鬼吓人？
　　偷眼一看严云玲，她似已忘了面前是个女鬼，被那歌声琴韵感动得激动异常，睫毛弯处，两点莹亮泪珠。
　　文玉宁暗叹这可爱的少女之心，宛如一张纯白的纸，没有丝毫有作做。
　　而世事崎岖，来日不知有多少罪恶的事物会令这纯真的心蒙上阴影。
　　其实文玉宁还不是同样的一片纯真，只是他下山以来，对江湖的险诈，人间的伤心事知道不少，这时竟心中暗为严云玲感叹。
　　文玉宁对自己的身世不明，他是一个极感情的人。
　　虽然他并不是不理智，但他的理智常为感情所支配，有时他会感怀身世孤苦，废然长叹，但他也曾仰天长啸，豪气干云。
　　这时，他嗅觉中愈来愈充满清香，宛如置身丛花之中，低头一看，严云玲已倚在自己胸前，一头秀发随风吹起，不时拂着他的下颚。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心中忽然有一种幸褔的感觉。
　　当他想到“身世飘零何足间，冷笑置之而已”时，眼前更充满着幸福，眼光尽处不是那个满头白发的凄苦妇人，而是一片锦玉般辉煌前程和无比的幸福色彩——
　　悠悠一声长叹，那“女鬼”缓缓起身，走到桌子的另一方，这时月光更亮，一方白色月光正好照在桌上——
　　她拿起一张黑纸，一把剪刀，借着月光剪了起来。
　　文玉宁又是一惊，他忽然想起那“奇云山庄”中所遇怪事，那黑纸剪成的人影，壁炉里火烧掉的那幅庄院图画——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暗中自思：“火烧掉的庄院——这里正是一个火烧的庄院啊，难道，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连？”
　　这时那“女鬼”侧面对着黑暗中二人。

　　文玉宁看真了她，果然是洛水所遇见的白发妇人。
　　此刻她只手一执黑纸，一持剪刀，极其熟练地剪着，不消片刻，放下剪刀，左手拿起剪好的纸影，似乎注视着沉思。
　　文玉宁见那纸影剪的是一个老人，神态容貌，莫不栩栩如生，精致异常。
　　严云玲仰头低声对文玉宁耳语道：“大——大哥，你瞧她剪得多好？”声音极低，是以正在沉思中的“女鬼”不曾发觉。
　　文玉宁只见她吹气如兰，神情娇小可爱，一时不禁看得痴了。
　　良久才悄悄应了一声。
　　这时那“女鬼”捧着琴，将剪好的纸影放在怀中，缓缓走出小屋。
　　文玉宁对严云玲悄悄道：“咱们悄悄跟她一下。”严云玲点了点头。
　　敢情严云玲心中早已不将这“女鬼”当做鬼看待，是以心中已是毫无恐惧。
　　和文玉宁悄悄跟在后面。
　　这时夜阑人静，四面一片静悄悄地，只远处野狗对吠，不时打破长夜的宁静。
　　前面白发女子身形逐渐快了起来，文玉宁悄悄低声道了声“追！”
　　两人也施展绝顶轻功跟了上去。
　　这时文玉宁忽然想起自己尚未告诉严云玲这“女鬼”不是鬼，于是低声道：“这女子不是鬼，是一个身怀武艺的人。”
　　他心料严云玲闻言必然一惊，哪知严云玲闻言只“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原来严云玲心中几乎早就忘却她是“女鬼”的事，是以闻言并不惊奇。
　　就在片刻，前面妇人轻功已完全施展开。
　　原来文玉宁等和她相距三丈许，霎时被拉后五丈。
　　两人提口气，脚下加力，哪消片刻，又追了上去。
　　二人不由相对微微一笑。
　　严云玲功力虽比文玉宁相差甚远，但那一身奇功，端的精妙万分，轻功等小巧功夫施展开来，比起文玉宁亦不多让。
　　这时文玉宁、严云玲两人跟至镇市中心，正跑到一个转弯处——忽然一道灯光照过来，横街口转出一队人来，每人一手提灯笼，一手执枪棒之类，看来像是镇中庄丁自组的乡勇，夜中巡察路过。
　　两人心想着若是硬行跃上飞过，必为人所发现。
　　但若是待这一行人过去了，再追只怕会追失了目标，当下略一沉吟，文玉宁拉着严云玲的手，斜斜纵上房屋，展目四望，夜色沉沉，竟然失去了那妇人？迹。
　　文玉宁暗思，就算这一刻耽搁，那妇人至多走出六七丈，自己在房顶上眺望，怎会不见？影？
　　两人同一心意，不服气地向那妇人去向奔去。
　　哪知追出半里，仍然不见？影，文玉宁忽然忆起道：“咱们可不能这么盲目跟下去，还有行李放在客店中哩。”
　　严云玲一想也是，只好废然赶回。
　　回到客栈，悄悄进入房中，文玉宁把自己从洛水逢那白发妇人到“奇云山庄”所见怪事一一道出，并将自己心中怀疑也说给严云玲听。
　　严云玲虽是天真澜漫，其实是个绝顶聪的女孩子，一听之下，失声道：“不错！不错！大哥你不见她方才正向河南方向官道行去么？”
　　敢情她也认为这白发妇女必与“奇云山庄”有些关连。
　　文玉宁听她娇呼自己大哥，心中不禁一甜，但一种自苦伶丁的感觉又悄悄袭上心头，他暗道：“若是我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
　　严云玲见他凝视自己不语，问道：“你怎么啦？”文玉宁忙笑道：“我料想也是如此，明日——”
　　严云玲抢着道：“明日我们快赶到那什么‘奇云山庄’去看个究竟。”
　　敢情她已能和文玉宁心意相通。
　　文玉宁笑着点了点头，严云玲转身走出房门，回到自己房中休息。
　　文玉宁躺在床上哪能入睡？心中思潮起伏，宛如浪涛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只觉一会儿感怀身世，一会儿豪气干云，一会儿又柔情蜜意……天亮了，客店中住客大多起床，前房里满挤着吃早点的客人，蒸笼里的白气弥漫全屋，一股热气饭香的味道。
　　文玉宁和严云玲收拾行李，在众人注目下，匆匆离店。
　　在河南官道上，这两人一路谈笑，一面赶路。男的身高膀阔，气度潇洒，女的娇小明艳，高贵秀丽，两人面上又洋溢着无限欢乐，更显得神采飞扬。
　　这时两人走到一片稻田中，举目望处，四下一片禾浪，前后均不见行人，感觉甚是荒凉，两人微有倦意，走到一丛树荫下歇脚。
　　两人坐在如茵绿草上，文玉宁拿出水袋，两人喝了一些，听禾浪翻风，蛙鸣虫叫，一片农村风光。
　　这时忽然一声长啸划破长空，文玉宁、严云玲二人听得一惊！
　　那啸声聚而不散，可见发声者内力深厚无比，而那啸声初发时尚在十丈之外，只一口气啸声竭处，已在五丈以内。
　　两人从树丛中偷看出去，果见黄土官道滚滚烟尘中，渐渐显出一条人影。
　　那人身形好不惊人，一掠数丈！衣袍鼓成一张大风帆一般。
　　那人身后二丈余处又出现一条人影，其速度亦不在前者之下。
　　这时后面一人叫道：“堂堂少林名家难道只会拔开腿就逃么？”
　　前面那人长笑一声，身形一斜，落在路旁，在空中一翻身，已是面对后者。
　　文玉宁一看，前面一人果然是个和尚，年约四旬，颔下？髯，双目精光外射，神态威猛无比。文玉宁心想：“久闻少林寺为佛门正宗，这和尚功力深厚，果然不凡！”再看那后面一人，亦为一中年汉子，青布衣裤，一副庄稼汉子打扮。但见两边太阳穴鼓起，显然内功极为深湛。
　　这时那和尚开口道：“贫僧与施主无冤无仇，何故苦苦相逼？”那汉子冷笑一声道：“大师名门高弟，何故窥探敝帮隐秘，难道不知武林规矩么？”
　　那和尚一愕，但随眼一看，见那汉子青衣袖上金丝线绣着一柄宝刀。那丝线闪闪放亮，显然为极上等丝线，但绣在粗布衫上极不相衬，当下恍然道：“原来是‘金刀帮’香主到了，未知施主尊姓大名？只是施主所云什么窥探贵帮秘密，贫僧着实不明——”
　　那汉子冷冷道：“在下辽东司马青，无名小卒，大师听来一定耳生，只是大师名门高手，当不致装傻吧！”
　　那和尚听得单眉一挑，沉声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辽东神拳’竟做起‘金刀帮’的香主来了，至于什么窥探贵帮秘密，莫说贵帮的什么秘密不值我出家人一瞥，就是司马香主若是找不着正主儿，把这笔账硬算在贫僧身上，贫僧一样接下了。”
　　敢情那“金刀帮”中一定要香堂主类才能以金丝绣刀于袖，是以和尚一眼就认出。
　　那“辽东神拳”司马青乃是近年崛起的武林高手，大家对他的师承来正都不甚清楚，只是他才一出道就将雄霸辽东的“塞外五魔”毁在拳下，短短几年功夫，威名几乎能和老一辈的所谓“一刀、五剑、四拳”的武林十杰并驾齐躯，但不知怎地，这时竟成了“金刀帮”的大香主。
　　且说司马青闻那和尚之言，不由大怒，狠声道：“莫说什么少林门下，再大的来头触犯了本帮，只有死路一条。大师不想当年‘威震河朔’何等功力，还不一样逃不了一死！”
　　话犹未了，左面稻田中飘出一声冷笑，声虽不响，但却清清楚楚地送入几人耳中。
　　众人大吃一惊——包括文玉宁及严云玲在内——
　　有人到了田边，居然无人发觉！
　　众人眼光落处，一个和尚背影一跃数丈，霎时消失？影！
　　众人再一看，不由更惊，原来那和尚竟是踏在禾尖上从容而去。那禾草柔不着力，那和尚居然飞纵如履平地，一纵数丈，那份轻功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尤其是文玉宁，他先惊这和尚功力之高，已远在自己甚至那“佛门四僧”之上。
　　继而再看那和尚竟似在江南时，白松、铁龙两帮相争，掌震“一指禅”宫仁那个白髯和尚！

　　这和尚一出现就令文玉宁感到心跳不已，似秋自己和他有极密切的关系。这时文玉宁他施展绝顶轻功消失身形，不禁看得呆了。
　　那司马青忽然暴吼一声：“秃驴还敢卖傻？反正都一丘之貉！”
　　敢情他误认两个和尚是一路的。
　　司马青吼声未已，双掌已如风袭至。
　　那？髯和尚似乎深知辽东神掌厉害，抱元守一，凝神以待。
　　司马青一百单八路“辽东神拳”招招精妙，更兼内力深厚，拳未至，一股劲风吹得和尚僧衣呼呼着响。
　　？髯和尚单掌一立，身形微侧，双掌如戟点向“辽东神拳”曲池要穴。
　　和尚这招守中带攻，不仅化去来势，而且认穴奇准，指尖劲风十足。
　　这两个一流好手拚斗，一招一式莫不精妙，虽则文玉宁、严云玲两人都是身负奇学，但也看得倾心不已。
　　这时司马青的“辽东神拳”已完全施展开，只见他拳如满天飞絮，招招攻敌要害，身形快到极点。
　　这“辽东神拳”脚下步子似是踩着“八卦游身步”配合如风拳势，围着和尚一轮激攻。
　　那？髯和尚乃是少林二代弟子第一高手，三十六路少林拳中暗夹“达摩神功”一时虽居守势，但拳法精奇，毫无败意。
　　文玉宁、严云玲两人暗自赞叹中，司马青与和尚又以最速身形对接了数十招。
　　那司马青似感不耐，大唱一声，双掌对胸猛劈一招，似欲以力取胜。
　　？髯和尚本可闪身直进，但他生性豪放，也是大喝一声，双掌缓缓推出——
　　哪知就在双方两股猛力相接时，司马青双手一翻，反扣和尚脉门。
　　和尚又是一声轻叱，双掌一圈，由上而下反斩对方双腕！
　　司马青转掌为拳，由下而上直崩和尚掌缘。
　　和尚亦是变掌为拳，双双挥下！
　　“碰”的一声——。
　　这一下强碰强，硬对硬“达摩神功”和“辽东神拳”一拚之下，荡出一股急急气流，两人双双退后，面色一变，似乎都受了内伤……文玉宁、严云玲两人暗中见司马青及？髯和尚挟重力居然收发自如，电光火石间连换三招，端的是一流高手。
　　那司马青开口道：“和尚有种留下名来，看‘金刀帮’打不打发得了你。”
　　那和尚一声长笑道：“贫僧少林法静。”
　　司马青道：“原来是‘髯僧侠’咱们后会有期。”转身如飞驰去。
　　？髯和尚无端惹上一场拚斗，但他生性豪放淡泊，只长笑一声：“出门一笑无拘束，云在西湖月在天！”也转身飞去。
　　一声惊呼——原来两三个路人见到这场拚斗，吓得口瞪目呆，躲在田里，直到两人离去，才惊呼出来。
　　几个人围着看那地上打斗痕迹，指指点点半天，才相继离去。
　　文玉宁早见过那功力绝高的和尚，知他武功不是少林派。
　　而那司马青说什么窥探帮情者，必是此僧无疑，可笑｜堂堂一个香主竟误认两僧为同路人，乱打一通。
　　文玉宁把自己下山以来所碰到的事，大多已和严云玲谈到过。
　　这时再对她说明后，严云玲亦觉“金刀帮”必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否则何以那白髯和尚一再打探他们秘密？
　　黄昏之时，二人已到了“奇云山庄”后面的小丘上……。
　　夕阳下——“奇云山庄”之内，屋宇栉比鳞次，炊烟袅袅，更见一带洛水环绕，也成了金黄色的一弯。
　　两人正眺望时，忽然左下方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斜阳外，鸦寒数点，流水绕孤村？哼！你以为退身武林就能安安闲闲过一辈子么？”语气中充满狠毒。
　　两人闻声吃了一惊！向下一看｜只见左下方一堆人高草丛之后立着一个女子，满头白发在晚风中飘拂，正是那深夜抚琴的“女鬼”！
　　想是她早立此处，双方都未发觉有人在。
　　这时她转身向上走来，文玉宁一拉严云玲，两人轻轻蹲下，待她走过后，两人缓缓站了起来，见那白发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小坡转角处。
　　严云玲低声道：“大哥，这女子果然和这‘奇云山庄’有关。”严云玲文玉宁点了点头。
　　入夜时“奇云山庄”内一片寂静，忽然唰的一声，一条人影从庄外树上飞起，轻飘飘地落在瓦面上，那人影似乎轻车驾熟，毫不迟疑地向西面厢房奔去。
　　四下夜阑人静，那人暗中一面飞驰，一面注意，自己身形确是未被发觉——
　　然而在西面厢房的屋脊后，四只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哩。
　　那人影奔近了，正是一个白发老婆子——
　　躲在屋脊后的文玉宁、严云玲两人，见这老妇，差点惊得咦出了声，原来在月光下，这白发老婆子老态龙钟，面上皱纹丝丝，那里是那个白发美妇？
　　尤其是文玉宁，他见这老妇不仅不是自己所等的人，那模样正是那“赤练魔女”心中疑云阵阵，却不便发声。
　　再看那老婆子略一换步，已翻上屋檐，双足倒挂金帘，略一用劲，推开窗门。文玉宁所据位置极佳，老婆子一举一动莫不清清楚楚，这时见她对内张望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指一送，平平稳稳飞入屋内。
　　文玉宁、严云玲两人见她送出之物正是黑纸剪成的人像，见她用双指之力送出这毫不受力之纸像，也不竟暗中佩服。
　　那“赤练魔女”向内凝视片刻，又翻身走回。文玉宁听她喃喃自语：“哼，我可不能让你舒舒服服死去……”
　　文玉宁、严云玲两人听得不禁心寒，暗想这妇人好生毒狠。
　　文玉宁原以为那废园中“女鬼”必与“奇云山庄”有关，哪知到这里一看竟是“赤练魔女”把纸剪的人影丢进庄主房中，难道“赤练魔女”竟与那白发美妇是一伙的？但再一想，又觉绝不可能——
　　正思索间，身旁严云玲一拉他衣衫，他随严云玲手指方向看过去，只见在“赤练魔女”所行前方，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双足微分，定立在房上，见“赤练魔女”走近，大喝一声：“站住。”
　　文玉宁、严云玲两人见那人年约廿多岁，身材适中，气度不凡，定立于屋背上，端的有如玉树临风，正是“奇云山庄”少庄主！
　　文玉宁一见那少庄主，就对他极为好感，甚至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上次暗中看那老庄主，不仅身怀武艺，而且面貌亦非凶恶之辈，不知何以被人如此毒恨。
　　这时那少庄主满面悲愤之色，瞪着“赤练魔女”。“赤练魔女”见前面一个英俊少年喝叫自己站住，又愤愤然瞪着自己，不由一怔。于是启口道：“小哥儿何故拦住老婆子？”
　　那少庄主恨声道：“在下龚延陵，家父与你有何大仇，你竟接二连三以卑鄙手段加害？”
　　“赤练魔女”闻言一愕，随即仰天长笑，她声音原就尖细，这时却变得凄厉异常——
　　“那么你就是那老鬼的儿子了，哈哈……卑鄙……哼，小伙子，你知什么是卑鄙？
　　哈哈……告诉你，天下最卑鄙的人莫过于你那——”
　　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双目望天，面上表情怪极。
　　那少庄主龚延陵本来满怀悲愤，但被这老婆子一阵凄厉狂叫，凛然竟有些生畏。但随即想到父亲屡次被这老婆子弄得神魂颠倒，精神崩溃，不由大喝一声：“今日你不还我一个明白，休想离此半步。”
　　铮的一声，从背上拔出一柄长剑，嗔目以待。
　　“赤练魔女”见他神姿英爽，风度翩翩，眼前不由飘出一个秀俊的面孔来，那鼻子、眼睛……他们是多么相像啊！
　　龚延陵见她痴然不语，眼睛似乎看在一个极遥远的地方，嘴唇缓缓抖动，一剎间，一副极凶狠可憎的面容似乎变得和蔼可亲，令人同情——
　　龚延陵陡然一惊，又道：“老婆子怎么不说话？”
　　语气虽然极不客气，但显然声音有些勉强。
　　那“赤练魔女”似乎打了一个寒噤，缓缓道：“好！你要我说，我就告诉你罢！哼，小伙子，跟我走。”
　　说完毫不迟疑纵身飞起而去。
　　龚延陵似乎犹疑一阵，一顿足，也反身跟去。文玉宁暗中一扯严云玲，也齐齐跟？
　　而去。
　　袭延陵见那老婆子轻功极佳，拚命用全力才不致远远落后，一阵疾驰，到了一个林中，那老婆子转身相待，袭延陵也唰地一声跃落林中。
　　那老婆子忽然面上露出一种奇异之色，注视着袭延陵，淡淡月光下，神态显得甚是激动。
　　袭延陵似乎不敢走近，立在对面五六步处，注视着这怪异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发声道：“你且坐下，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袭延陵闻言虽感奇怪，但仍坐在一截断树上。
　　老婆子仰首观天，低声缓缓说了起来——
　　三十年前，江苏龚家拳派中出了一个高手，名叫龚之愚，他虽是龚家人，但一身武艺却是得自六合拳真传。六合拳虽是江湖上极普遍的一种武学，但能得其中精髓的，实在寥寥无几，大多是会会一点招式皮毛罢了。
　　那龚之愚的父亲是一个触犯门规被赶出龚家拳派的落魄武师，流浪到山东时，留下年仅十岁的龚之愚撤手西归。龚之愚乍遭变故，举目无亲，立刻陷于绝境，但也是他福缘所至，竟为隐居安徽的六合拳名宿戴朴仁赏识，把他带回家收为弟子。
　　龚之愚天性聪敏，对师父所授，居然闻一知十，不出数年，已尽得戴朴仁真传，戴老晚年得此衣钵传人，心中也自高兴。
　　那戴朴仁中年丧妻，仅得一独生爱女，只因他悼念亡妻种种好处，决心不再续弦，这才携带爱女隐居山东，他本是个粗豪的江湖好汉，对女儿家那套扭扭捏捏的事儿真是一窍不通，多年来真亏得他严父而兼慈母，才把这娇女辛苦带大，真是爱若掌珠。
　　但是人的年纪大了，虽说练武人身体强健，但戴朴仁渐渐感到自己衰弱起来，年轻时与人打斗所受的内伤，似乎都有复发的情形，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女儿年届双十，依然待字闺中，他心想总要自己亲手替女儿寻个如意夫婿，方能放得下心。
　　这天早上，天还没有大亮，戴老忽然觉得甚是闷热，就想起来散两趟步，当他披着衣走过院子边走廊时，忽听兵刃交架的声音，他伸头一望，原来是龚之愚和自己女儿正在练武喂招。戴老不由暗道一声到底年轻人起得早。”
　　再看那院中自己爱女正以六合拳中的“移岳六式”向龚之愚攻去，端的威力不凡，那龚之愚却面带微笑，以极平凡的招式一一化开，但始终只守不攻。
　　戴老儿见女儿徒弟生龙活虎般，不由拈须微笑，也不再感到闷热难当了。
　　忽见爱女一跃而起，雪白的衣裙在半空中飘展，宛如凌空仙子，他见爱女娇美的身段无一不似逝去的妻子，不由感慨万千。
　　这时他知爱女见攻势都为对方轻轻化去，这凌空跃起是要施出“移岳六式”中的最后一式“六丁移山”。这“六丁移山”虽是威力雄猛的一招，但却要配上灵巧的轻功才见威力。这时见爱女凌空下击姿势美妙之极，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
　　那龚之愚却似悠闲以待，等对方玉拳挟着一股掌风呼呼压下，离头项不及半尺，双肩忽地一晃，滴溜溜一转之间已到了对方身后，对方这一招立刻失了作用。
　　戴老见徒儿身法佳妙，也自暗中喝采，再看自己爱女气鼓鼓地落在地上道：“我早就说爹爹偏心，果然他藏了不少东西暗下只教你。”
　　龚之愚笑道：“师妹好俊的功夫，再打一刻我准不是对手。”
　　她嘟起小嘴“哼”了一声，从地上拾起两支竹剑，一柄递给龚之愚，道：“咱们再练剑，我要看看爹爹剑法中是不是也偏了心？”
　　戴老儿暗中自道：“愚儿方才施的‘麋鹿神步’乃是六合拳最深的绝着，珠儿功力未至，却怪我暗自偏心。”
　　原来那戴老爱女名唤着戴丽珠。
　　这时龚之愚似乎拗不过她，只好执起竹剑。
　　要知六拿拳门中虽是以拳法称着，其它剑术刀法也自不弱。
　　这时龚之愚被戴丽珠逼至不得已，只好执竹剑过招。
　　戴朴仁站在廊里见龚之愚虽然只守不攻，但一柄竹剑施来虎虎有声，显见内力深厚，心下不禁暗庆衣钵得人。
　　忽然戴丽珠一连三招杀着，一招紧似一招，龚之愚却因先一招失了机，被迫连连后退，等到第三招上，戴丽珠施的是“横飞渡江”龚之愚无论向任何方向闪躲都无法避过——除了以力硬架。
　　龚之愚虽然不愿以力与这小师妹硬拚，但在这等一发千钧之际，凡是练武人都不由自己地会发招攻敌，只见他一抖竹剑，剑尖竟带着“翁翁”之声迎了上去。
　　这竹剑中空无质，被龚之愚一抖之间，竟带“翁翁”之声，足见其内力不凡。
　　竹剑一触之际，戴丽珠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透了上来，碰地一声，自己虎口一麻，竹剑竟脱手而出，同时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
　　忽然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纤腰，她顺势一冲，跌入龚之愚怀中。
　　龚之愚搂着她，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似乎犹能听见龚之愚的心在怦然而跳。
　　廊上的戴朴仁见到这一幕——晨风中珠儿娇艳的脸上红得如苹果一般，秀发飘拂，娇羞可人，再看龚之愚，只见他剑眉朗目，潇洒不群，真是一双壁人。
　　戴老儿暗骂自己胡涂，放着一个如此佳婿，却整天为女儿婚姻大事操心，想到这里，不禁拈髯呵呵大笑。
　　院中一双男女闻戴老儿笑声，惊得赶快分开，珠儿更羞得一溜烟跑到房里去了。
　　一个月后，戴老就替徒儿和女儿订了亲。
　　那龚之愚的武功已尽得戴老真传，堪称六合拳中最杰出者，戴朴仁希望未来女婿在成婚前能到江湖上闯练一番，也好扬名立万，这本来是一般练武者的目的，龚之愚自幼习武，又何尝不希望能一显身手，遂约定出外历练一番，以一年为限，到时必定赶回和珠儿完婚。
　　龚之愚和珠儿殷殷道别，自是一番难分难舍，但龚之愚却心中暗暗感谢师父为自己安排周到，因为现在分离已是如此难分难舍，若是婚后出道行侠，只怕更是儿女情长。
　　龚之愚放下柔情蜜意，别了师妹，扬长而去。他暗中自思自己师兄妹平日在家乡附近行侠仗义，虽也得了“碧崖双燕”的美名，但比起那些扬名武林的好汉来，不免小巫大巫之别，心想此去凭师门技艺，扬名立万当非难事，面对如锦前程，不禁雄心万丈。
　　果然，不出数月，他已连败数名绿林名手，轰动武林，但当他被认出就是“碧崖双燕”的男者时“碧崖双燕”的名头马上传了出来。
　　但是龚之愚哪里想得到这似锦路途的终点，竟是一个大大的悲剧！
　　龚之愚离家不及一月，戴朴仁的一个老友“旋风客”谭春生带着儿子谭明刚来访，四川谭门轻功暗器是武林一绝，这“旋风客”来此是为儿子向戴老求婚的，戴朴仁当然把自己女儿已经许了徒儿的事说了出来。那谭春生虽感失望，但只好带着儿子回去，哪知谭明刚却对父亲说自己要留在这里几天，好向戴伯父多多请教一些，谭春生知自己儿子对婚事尚未死心，也不坚持，就独自回乡。
　　谭明刚住在戴家，朝夕和戴朴仁盘桓，他人本聪明，这时又是有心讨好戴老，自然奉承得戴老满心欢喜，他在珠儿前也是温文守礼，给人好感。
　　这天，珠儿忽然发觉最近几天以来，谭明刚都似郁郁不乐，不由奇怪，屡次相问，他都期期艾艾，似乎不愿出口，最后珠儿问得急了，他才吶吶道：“此事本来我不该说，只是——唉！不说也罢。”
　　珠儿见他吞吞吐吐，益发急着要知，忙问为何。
　　谭明刚似乎无奈，只得道：“前日一个兄弟从江南来，提到令师兄——”
　　珠儿一听是龚之愚的消息，心中大喜，但一想谭明刚的神态，心中一凛，忙道：“他——他怎么样？他受了伤么？”

　　谭明刚看了她一眼，续道：“伤到是没有受，只是——只是据我那兄弟说，他——他在江南和另一个女子出双入对，宛如一对侠侣——此事千真万确，我本不该说，只是我实替贤妹不忿——”
　　他说至此，偷眼一望戴丽珠，只见她双眼圆睁，脸色苍白，但却不曾开口。
　　珠儿乍闻此言，心中宛如被利刃直刺而入，虽然心中不全信，但断而一想龚之愚人材出众，被别的姑娘爱上也是可能，再看谭明刚一派忠厚，神情似乎在为自己不平，心中又不由不信。
　　这时，戴朴仁故病渐发，终日很少起床，珠儿怕他病中受刺激，始终没有告诉他。
　　谭明刚却不断地安慰珠儿，他愈是安慰，珠儿愈觉此事千真万确，不禁悲伤万分。
　　好不容易，一年过去，戴朴仁却在一年中病况恶化，不能起床，只望徒儿快点回来，与女儿完了婚，了却平生之愿，这天珠儿收到一封龚之愚简信，说明自己即将回家，其它也没有提什么，珠儿持着这封信不知是喜是悲。
　　但她仍然盼望龚之愚快些回来，亲口对她说明这些事都是假的，因此她每日站在门口盼顾。
　　黄昏时，一轮红日缓缓下沉，照着黄土的官道一片金黄，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点人影。只因这戴家隐居地段隐避，来往行人稀少，这两点人影在官道上行来，分外显得清晰。
　　珠儿一看这人影，心头一震，再看时，两点人影竟似跃马疾驰，片刻间已卷着黄尘滚滚疾近。
　　她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贤妹，是不是龚师兄回来了？”
　　珠儿回首一看，正是那谭明刚。
　　这时两骑已驰近，珠儿立身一看，左面一人正是龚之愚，虽则风尘仆仆，但仍是神姿英爽，右面一人却是一个美貌女子！
　　一霎时间，她的一切幻想破灭了，她感到一股重重厚厚的黑云压了下来，忽然转身奔回，耳中依稀听到谭明刚怒吼一声迎上龚之愚。
　　她不敢回头，一口气奔到屋中，见爹爹正熟睡中，她想到爹爹睁着衰弱的眼神，对她说：“珠儿待愚儿来，你们完了婚，我就死而瞑目了。”她只好眼泪往肚里流。
　　她忍不住再往外一望，只见门外情势大变，龚之愚似乎急怒攻心，拚命向谭明刚攻去，地上躺着那与龚之愚同来的女子，看情形是已死在谭明刚独门暗器“五毒朱砂”下，一时心中虽觉谭明刚是为了自己而下毒手，但实在有点毒辣。
　　这时谭明刚步步退后，龚之愚追杀进入庄院来，渐渐两人已在屋檐下拚斗。她不敢再看，回头一瞧，爹爹仍然沉睡未醒，忙走出父亲房间想去找罗妈。
　　罗妈是自小带大珠儿的奶妈，十多年来，宛如亲母般爱护珠儿，珠儿对龚之愚负心的事不敢对爹爹说明，只好暗中和这奶妈商量。
　　哪知跑入罗妈房中，却不见罗妈？影，不由大奇，由窗口向外一望，更是大惊。
　　原来罗妈竟手持长剑向龚之愚刺去。那罗妈虽也会几招武艺，但那能正式和人过招，龚之愚似乎不愿接招，一闪之下，反击谭明刚，那谭明刚一闪身，直刺龚之愚左肩，龚之愚向右一纵，罗妈竟不顾性命一剑砍下，龚之愚几曾见过这等打法，百忙中只好攻敌所必救，一剑刺向罗妈左胸，哪知罗妈不躲不闪，依然一剑砍来，龚之愚吓得一呆，拚命一闪身，扭过半步，躲过罗妈长剑，但闻一声惨号，自己长剑已刺入罗妈左胸——
　　屋内的珠儿也随这一声惨号，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珠儿被一股热气熏醒。
　　睁眼一看，自己眼前一片烟火，忙跃起破窗而出，一看之下，几乎又晕过去，原来整个庄院已自付之一炬。
　　自己倒身的屋子只烧了一半，是以才能免于焚死。
　　她在火场发现了爹爹烧焦了的尸体，同时更令她断肠的竟发现了本门独传的火器——千里喷火筒。
　　这千里喷火筒除了龚之愚不会是第二人的，这场火当然是他的杰作。
　　谭明刚和龚之愚却失去了？影。
　　老婆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满目怨毒之色。
　　躲在树上的文玉宁、严云玲二人听得不寒而栗，文玉宁把事情前后相连，有了一个大概轮廓，他心想那火废的荒园就是三十年前的戴家。但不明何以那抚琴的白发美妇竟变成了“赤练魔女”？
　　树下的龚延陵明白故事中的珠儿就是眼前的老婆子，龚之愚正是自己老父，他不知是什么情绪，真想大哭一场。
　　那老婆子忽然厉声道：“你说，这种狠心的人该不该杀？”
　　龚延陵能答什么呢？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是该杀，该杀——”
　　一个老者缓缓踱入。
　　树上的文玉宁马上发觉这正是奇云庄主龚之愚！
　　“赤练魔女”闻声呼了一掌反身劈出，文玉宁、严云玲二人见她这招无论反应，力道都臻上乘，哪知龚之愚只单掌一立，就轻轻化去。但他看到“赤练魔女”面孔时，脸上一惊。
　　“赤练魔女”看清是龚之愚时，不由大惊，心想自己苦练卅年看来犹无胜人之把握，不禁长叹一声。
　　龚之愚却缓缓立定，低声道：“你所说的我都听到了，不错罗妈是我杀的，唉——只怪当时一下胡涂，还提他做什么？你要报仇，今日让你一了心愿。”
　　停了一下，又道：“不过有一事定要言明，那日与我同归的女子乃是我嫡亲堂妹，哼，竟被那谭明刚暗算——唉，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你动手罢。”又转头对龚延陵道：“陵儿，待会你若动手阻她，就不是我的儿子——”
　　延陵急道：“父亲——”
　　龚之愚道：“不必多说，我死后你定要替我到四川寻到那个谭明刚，把事真象弄清楚，当日之事我也有许多疑惑，你可在我床枕下看我的日记——”
　　说罢转身背过去，双手负后，一副安详，静待“赤练魔女”动手。
　　“赤练魔女”唰地抽出一柄短刀，一步步走近。
　　龚延陵急得头上豆大的汗直冒，却不敢阻止。
　　树上严云玲也焦急万分，她总觉这龚之愚和蔼可亲，想出手相救，回首看身旁文玉宁，却见他对树下一切有如未睹，凝目思索一件什么事情，不由大急。
　　“擦”地一声“赤练魔女”一手在脸上一扯，立刻露出较好的面目，敢情那丑婆乃是一副面具“赤练魔女”与那抚琴“女鬼”乃是一人！
　　龚之愚听擦地一声，回首一看，见到她真面目，不竟呆了片刻，长叹一声，又转身呆立。
　　文玉宁随那面具除下，心中一切疑问尽消，再一看“赤练魔女”刀尖仅距龚之愚背心不及半尺！
　　文玉宁不暇再思，大喝一声“且慢”腾空而下，一掌击出“碰”的一声，把“赤练魔女”打退半步，但那衲匕首也插入龚之愚，所幸她力道被文玉宁击偏，仅插入一半。
　　龚延陵哭喊一声已抱着老父，拿出伤药包扎。
　　那“赤练魔女”瞪着文玉宁，一言不发。
　　文玉宁低声道：“前辈曾允诺文某愿为文某做任意一事，小子斗胆请前辈——”他的意思是叫魔女不必硬要置龚之愚于死地。
　　“赤练魔女”见龚之愚背上鲜血如注，早已忍不下心，这时不待文玉宁说，掩目反身奔去。
　　文玉宁知“赤练魔女”和那白发美妇人是一人后，心中对她的恶戾毒辣颇为谅解，这时见她掩面奔去，也不禁黯然。
　　回首看龚之愚那边，只见严云玲也跃下树来，替龚之愚止血，那龚之愚失血虽多，看来已无生命危险，龚延陵忙起立对文玉宁一揖到地道：“文兄真人不露相，上次投宿敝庄，招待不周，尚乞见谅——”
　　文玉宁忙还礼，趋近察看伤势。
　　等大家回到庄上，文玉宁见众人都忙于请医师治疗，便打算和严云玲告退，龚延陵忽然匆匆赶来道：“两位请便，家父有事要与两位一谈。”
　　文玉宁、严云玲两人跟他走入龚之愚卧室中，这时庄人都已退出，房中只有四人。
　　龚之愚与文玉宁点首为礼道：“老夫有伤在身，不便施礼，适才承文小侠相救，想来那戴丽珠所言，小侠也必尽听入耳，只是这些间若干情节连我也不甚清楚，必要寻得那谭明刚才能真象大白，尚请小侠恕老夫不肯明言——”
　　文玉宁听他解释不能把详情告诉自己，其实自己对这事前后已有大概轮廓，当下道：“前辈既有难明之言，晚辈自然不再多问。”接着就准备辞出，那龚之愚也不多留，只命延陵代他送客。
　　文玉宁和龚延陵倒是一见如故，那龚延陵道：“上次文兄走后，才知文兄竟是新近名满江湖的小侠，正恨失之交臂，非是咱们不知礼数怎奈家父有难言之隐，不能长留文兄多多亲近，尚祈不要见怪。”
　　文玉宁忙道：“少庄主不可客套，我与龚兄一见如故，他日如有用在下之处，虽千里必自赶到。”
　　龚延陵目送出里许，才怅然而别。
　　途上文玉宁对严云玲道：“那‘赤练魔女’果然满腹伤心事，但那龚之愚看来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我看放火烧屋之事必然有蹊跷。”
　　严云玲冰雪聪明，早也觉到，对文玉宁道：“看来只有那谭明刚才知道全部真象。”这时前面忽然一阵马嘶，原来一个马贩赶了一批马奔驰而来，文玉宁忽道：“咱们不如买匹马代步，也好沿途安逸些。”严云玲自然赞同。
　　那马贩转眼驰近，文玉宁唤他停下，捡了两匹骏马买下，与严云玲骑上，并肩而驰，另有一番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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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八、嵩山古剎


八、嵩山古剎

　　二人信马所至，又将回至市镇中。这时已是仲秋时分，天气已渐寒冷，二人一身内功，倒也不畏寒冷，谈谈笑笑，并不觉寂寞。
　　又行了一盏茶时分，入镇官道已经在望，严云玲陡然脸色一变，策马进入道旁林中……文玉宁莫名其妙，只得策马入林，只见严云玲马前停着一只小小的鸟儿，毛色血红，摇头摆尾，似在和严云玲用动作谈话。
　　严云玲面色似乎甚是焦急，半晌，严云玲才回头对文玉宁说：“我师父大概已来找我了，我去去就来，你在这儿等我好吗？”
　　文玉宁本想问严云玲师父是谁？但见严云玲面带忧色，也不便问，只点了点头。
　　严云玲回身对红鸟一招呼，一人一鸟如飞驰去。
　　文玉宁坐在马背上，心中疑惑甚多，心想：这严云玲只告诉自己来自西域，并不告诉自己师门是谁，且前些时候并和韦明祥说了话，而韦明祥立刻心灰意懒，不知和严云玲有否关连。于是下马跟踪过去。
　　正沉吟间，只见树梢上二条人影一闪，文玉宁正闲着，想探看这二人是何等人物？
　　那二人似乎有意逗引文玉宁，三人走了一会，那二人停了下来，回身问道：“施主可是姓文么？”
　　文玉宁吃了一惊——心想二人果是冲着自己来的！定眼一看，却是二个年约卅开外的年轻和尚。文玉宁答道：“在下文玉宁。二位师父引在下至此有什么事么？”
　　二个和尚相对互看一眼，齐声道：“贫僧有点儿事情想请教施主！”
　　文玉宁见那二个和尚谦恭有礼，当下答道：“二位师父有何事见教？在下尚有要事呢！”
　　那二个青年和尚双双合什道：“施主身怀绝艺，而且一表人材，怎的做出这般事来？”
　　文玉宁听了，不明其意，愕愕的一怔，那二人又道：“文施主可否随贫僧返嵩山？”文玉宁一听，才知这二个和尚敢情是来自嵩山少林的，但却不明其意，只得说道：
　　“在下不知二位是少林高足？恕在下要事缠身，不克拜会少林古剎圣地，他日有暇，必当一游瞻仰宝剎，恕在下失陪。”
　　二个和尚脸倏然一变，冷冷说道：“文施主还要装假么，那‘一十二招百步神拳’乃是咱们少林镇山之宝，岂能让施主平白得去？”
　　说罢身形一分，各自一掌当胸，一掌下垂，分明是有交手之意！
　　文玉宁越发胡涂，但隐约可知大概少林的什么镇山之宝给人拿去，却误会到自己头上，当下微微一笑，道：“二位师父误会了……”话音方落，那二个和尚已冷笑开口道：“施主一夜间连闯六关，功夫必定不弱，贫僧不自量力，请赐高招！”
　　文玉宁见二人一再肯定自己是那个什么盗书闯关的人，且不由自己分说，心中怒火上升，大笑道：“二位师父，乃佛门弟子，怎么如此横不讲理？”
　　二个和尚听了也不回话，仅冷冷一笑，其中一个年约廿七八的和尚跨前一步道：“贫僧法本，不自量力，讨教施主高招。语音方落，身形一晃，一掌下沉，一掌抚肘，正是少林“排山掌”的起手式。
　　文玉宁也不答话，心想师门绝技久久不现江湖，这二个和尚年纪轻轻，必不识认，当下心存速战速决之意，紧捏二指，直点出去。
　　那法本和尚左掌上抬，使出一招“封云出岫”将文玉宁招式化去，右掌自左掌下穿出急点文玉宁左胁。
　　文玉宁一点之式本是虚招，此时也不收回，单臂自肘以下划起一个半圆，竟自向下一拂，一股劲风自击向法本。
　　法本不料有此，身形一错，全身重心骤然移向左足，整个身子向左倾斜，几与地面平行！
　　文玉宁早料到他必使此招，更不打话，另一手使出一招“力斩蓝关”斜斜斩向法本左足。
　　只见他招速捷，劲风扑面，而且潇洒自如，敢情已使出了师门绝招。
　　法本果不识得文玉宁招数，只见来招飘忽不定，一时竟不知怎样招架？急切间身形一掠，勉强闪过此招，但重心已失“噗”地倒在地上。
　　文玉宁连使奇招，轻松胜得此仗，那法本虽是小败，但也无话可说，另一个年轻和尚说道：“施主武艺果然高妙，贫僧法元自忖不是对手，不自量力，就和敝师弟联手领教施主高招！”
　　说罢抬手抽出一支剑，那法本也抽出一支剑，二人各自横跨一步，显然是要采合围之势文玉宁心念严云玲，也不打话，心想摆脱这二和尚纠缠，身形一晃，竟向二人中间纵去。
　　法本法元二人乃是少林寺中第二代的弟子，武艺亲传至于方丈，二人年纪虽轻，内功却有相当火候。
　　此时见文玉宁竟踏中宫，走洪门，二人不约而同斜削一剑“叮”的一声，碰个正着。
　　文玉宁心知二人必是要藉这一碰之力，同时使出配合极佳的厉害招式，令自己脱身不易，当下不敢怠慢，乘二人杀招尚未使出，身形一动，同时并伸左右双手，暗用内力“金刚弹指”神功“丝”的一声，弹向二个和尚的剑上。
　　文玉宁这一下无论时间、身形、力道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弹出去正赶上法本、法元二人剑子一触而开，而又未使出杀着的那一剎那，只听“叮”的二响，法本、法元二人在仓促间未叫足真力，杀着尚未使出，剑子已被弹中，只觉对方力道甚强，二人剑子都被斜斜弹开三、五寸之多，身形不由自主各自横跨一步，中间露出二尺宽许的空隙。
　　文玉宁长笑一声“唰｜”的自空隙中斜掠而去，身法轻盈美妙之极。
　　法本法元二人急回头一看，只见文玉宁身形有如一条黑线，剎时已在十丈以外，二人相对看了一眼，也不追赶。
　　文玉宁脱身后，尚疑法本、法元二人会苦苦相追赶，百忙中回头一瞥，哪知并无人？，不觉大奇？但也不放在心上。心中虽是想着，脚下可不闲着，急忙奔回原来的树林。
　　以为严云玲应早已回林，但却丝毫不闻人声，心中奇怪？
　　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急回头一看，只在树下又立着一个和尚，面对自己微喧佛号。
　　定目一看，只见那和尚满面？髯，体形魁梧，不正是日前和“辽东神拳”一拚的“髯僧侠”？当下心存好感，恭身一礼道：“大师有何指教？”
　　那“髯僧侠”合什答道：“施主可否随贫僧北返嵩山？”
　　文玉宁心知少林寺和自己误会，派一阵一阵人物来阻拦自己，当下微微摇头道：“大师误会了，文某再不屑也不至夜入宝剎，做窃盗之行！”
　　“髯僧侠”微微一怔道：“这个贫僧倒信得过，但贫僧奉住持之命，尚乞施主亲自上山说明？”
　　文玉宁也觉有理，微微颔首道：“在下目前要事缠身，不克前往！”
　　“髯僧侠”也不再说什么，缓缓道：“施主武技高妙，挫败少林弟子多人，贫僧不才，倒要领教高招。”
　　本来武学一道三分经验，七分功夫，大凡一个武艺登堂入室的人，如遇有高手，总想出手一较，以增长经验，这本也是常情。但文玉宁一再受少林人物阻拦，误以为“髯僧侠”故意为难，也不答话，退后一步，敢情“髯僧侠”的功夫是他亲眼看见的，不敢丝毫大意，凝神以待。
　　“髯僧侠”合掌施了一礼，陡然一掌击向文玉宁，文玉宁见来势甚为刚猛，呼呼带有风雷之声，不敢大意——“嘿”的吐气开声，一掌回击过来。
　　“髯僧侠”不虞文玉宁，硬打硬架，面色凝重，掌缘离文玉宁尚有三尺许，掌风已自将文玉宁衣裳逼得向后直飘。
　　文玉宁真力陡溢，真力已自用上了十二成！
　　只听得“碰”一声，二人掌力一碰“髯僧侠”陡觉对方掌力有若江水滔滔，绵绵不绝，洪亮的“喝”了一声，掌心向外一吐，仅余下来的一成力道也已发出，二人掌缘一触即收，各自退后一步。
　　这一下强碰强，硬碰硬，二人心中都知对方功夫不在自己之下，哪里还敢丝毫大意？
　　文玉宁见“髯僧侠”年约五十开外，见多识广，可能识得师门绝技，于是决定不想展开绝技，只守不攻。
　　念头既定，长身直立“髯僧侠”洪亮宣声佛号，纵身上前，和文玉宁打在一处。
　　文玉宁心念严云玲，且只守不攻，不到廿招，便被“髯僧侠”完全抢得主动，连走险招。
　　倏然“髯僧侠”使用一招“气吞斗牛”封住文玉宁上招式，脚下如闪电般一勾，使出“谭家腿法”中的精妙招式。
　　文玉宁上手被封，闪躲不灵，眼看便要失手。
　　一时间，本能促使着他自然反应——文玉宁左足猛抬，踹上了去，右足同时离地，闪电般一连踢出五脚，正是师门绝招“神行无影腿法”！
　　“髯僧侠”不料文玉宁使出此绝招，慌忙间松了上手的封式，后退一步，口中同时惊诧道：“施主竟是天下第一人春华老前辈门下？”
　　原来“髯僧侠”当年给‘春华上人’最小的徒弟“河洛第一剑”文子林有过交往，故此识得此“神行无影腿法”！
　　文玉宁见“髯僧侠”果然识得绝招，只好点一下头。
　　“髯僧侠”又道：“施主出于名门，人材一表，必不会沦为窃贼，其中定有误会了，但仍请施主到嵩山一行，亲和和敝寺住持说明？”
　　文玉宁本意如此，此时答道：“晚辈要事缠身，办完此事以后，十日以内必至嵩山宝剎，参拜贵派掌门。”
　　“髯僧侠”含笑道：“如此甚好，就此别过！”说罢双掌合什，飘然而去。
　　文玉宁见误会已解，急忙回身，细细一看，只见树干上别有一块红巾，急忙纵身取了下来，只觉幽香扑鼻，正是严云玲随身携带的罗帕。
　　定眼看时，只见帕上细孔斑斑，不觉恍然大悟，急取巾正对天空，那小孔儿果然不出所料，正连成一些语句：“家中事急，先行一步。”
　　文玉宁心想必是严云玲急切间不及找纸笔，仅用发计刺孔传信，但不知有什么急切之事，想来必和那小红鸟儿有关。
　　当下持着一条手巾，怅然若有所失，半晌，才出声唤回马儿，乘骑如飞而去。
　　好在这儿距嵩山并不很远，文玉宁快马驰骋，不消一日，已来到山脚下。
　　这时天色已经向晚，山脚下炊烟绕缭，即将西下的夕阳闪耀着它残剩的余晖，照在水田中，发出刺目的反射，文玉宁估计上山已是不及，便催马走向道旁一户人家，准备求宿一夜。
　　马嘶鸣处，茅屋门口一开，只见开门者是一个农家打扮的中年人，神态却是衰弱，文玉宁道出来意，那中年人打量了文玉宁一遍，半晌才开口道：“小哥儿可是要上山么？”
　　文玉宁吃了一惊，微微点了头，问道：“大叔怎么知道啊？”心下怀疑异常。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道：“这少林寺素为武林所景仰，小哥儿看来一身功夫，在下一猜必是上少林寺的！”
　　文玉宁见那中年人答得也甚是有理，便不再介怀，牵马入内。
　　那茅屋仅有那中年人一人居住，文玉宁想问姓名，那人仅一笑置之。
　　晚餐后，农家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中年农人收拾了餐具，便带文玉宁至一间独室，安排好床铺。
　　文玉宁本来毫无睡意，况且时间太早，无奈乡村荒僻，没有灯火，只好和衣倒在床上。
　　一会儿心中想着日来遭遇，百感丛生，更是毫无睡意。
　　约莫过了二个时辰，忽然屋顶上发出一声微响——文玉宁本是闭目养神，这时忽闻异声，且分明是夜行人行走所发，心中疑窦大起？
　　长身起立，打量独室，除去一窗之外，仅有一门和内室相通，自然不便从门口出室，于是起掌发出一股掌风，将窗户吹开，翻出窗外，丝毫不带声息。
　　黑暗中隐约可辨，有二人正站在大门处，文玉宁凝神运起夜眼，已可分辨轮廓。
　　此时依稀可辨那面对自己的人正是此屋的主人。
　　文玉宁不敢出声，轻轻移动身形，耳旁已隐约可闻那二人正在谈论。
　　只听得那中年人道：“……一定就是姓文的小子……帮主……一定成功。”
　　那另一个背对着文玉宁的人说道：老兄真的……没有让他看出你有武功么……”
　　文玉宁一听，恍然大悟，敢情那中年农人竟是身怀武技，却装着衰弱不堪，而且大概是什么帮会的眼线，并知那二人所言必与自己有关，心中更是奇怪。
　　耳边又传来阵阵的语声：“……那‘白髯和尚’怎地老与本帮过不去？上次我追击他却误认那少林的‘髯僧侠’是他，胡里胡涂打了一架……”
　　一个念头闪电般闪过，文玉宁冰雪聪明，立刻会意，敢情上次和严云玲眼见那“髯僧侠”和“辽东大侠”司马青打斗，那突然出现的和尚正是那家伙所说的那白髯和尚。
　　想必是当日司马青追击白髯和尚，却误认为“髯僧侠”了！
　　这司马青乃是“金刀帮”的香主。
　　可怪的是那白髯和尚自江淮相逢起，迄今一直在打探那“金刀帮”的什么秘密，可见“金刀帮”必有什么不可告人之隐私。
　　还有那二次相遇怪屋，那怪屋中不正是什么帮会么，而且和官家有关，莫非这怪屋正是“金刀帮”的分舵？
　　一连串的疑问，任文玉宁天资慧敏也迷糊不已！
　　陡然耳中又闻得那背对着自己的人说道：“你任务已成，便可回帮复命，不必卷入此事漩涡！”
　　说罢一长身形，似是要走！
　　文玉宁心念一动，顺手一摸，身上找不出任何暗器，随手一探，拾起二粒石子，屈指轻弹，一先一后，疾奔前去。
　　文玉宁待石子出手后，身形有若狸猫，反身窜入屋中，凝神注视着窗外。
　　说时迟，那时快“答”的一声，二石相撞，在黑暗中激起一缕轻弱的火花！
　　文玉宁眼神何等锐利，早已看出那人正是“辽东大侠”司马青，果然不出所料。
　　那中年人大叱一声道：“什么人暗算！”
　　文玉宁乘机从门口走出，装着惊醒的样子，失声叫道：“什么啊？”
　　那中年男人身形绝快，已闪至文玉宁身边，一看之下，连忙说道：“文小哥别惊，不过是发现一个贼人罢了！”
　　文玉宁装着“哦！”了声，道：“不知大叔功夫如此高强！必是武林健者？”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答道：“在下不过自幼喜武，力大身轻些而已！”
　　文玉宁暗暗一笑，敷衍了几句，便回房安寝。
　　一宿无话，次日绝早，文玉宁起身向中年人道了谢，上马驰上嵩山。
　　晨光曦曦，马声得得，哪消片刻便来至这名山的半途，一路走来，但觉天青气爽，身心舒适已极！
　　文玉宁放慢坐下马匹，欣赏着这美丽的晨景。
　　倏然，一声清响而悠悦的钟声遥遥传来，文玉宁登时心神俱宁，接着一阵木鱼声和诵经声随着晨风阵阵传来，一片千古宝剎的圣穆之景。
　　文玉宁知是寺中早课，于是一提马鸾，飞奔上去。
　　走得半里远近，少林寺已然在望，文玉宁瞻仰着这千古的宝剎，心中虔诚已极。
　　来至寺门前，早有僧人出迎，文玉宁道出来意，那僧人不由多打量了文玉宁几眼。
　　文玉宁也不在意，问道：“烦劳师父领见贵寺‘髯僧侠’前辈！”
　　那僧人“哦”了一声道：“‘法生大师’并未在寺中！”敢情那“髯僧侠”的法号是叫做法生。
　　文玉宁惊诧的点点头，忽的那僧人又道：“文施主请进，随贫僧入寺拜见方丈可好？”
　　文玉宁心想别无他法，于是走入寺中，只见正堂上挂着一块丈二长，五尺宽的巨匾，上书“少林寺”三字，字迹苍劲有力。
　　转眼一看，只见堂中迎面耸立着一尊菩萨，面如满月，笑口盈盈，制得栩栩如生，正是弥勒佛像。
　　再进入一厅，转眼一瞥，左厅中黑压压的挤着一些僧人，木鱼声、梵声缭绕不绝，显然早课尚未结束。
　　那带路的寺僧步法甚快，显然身怀武技，一路走去，并不回头，文玉宁信步跟着，浏览着这古剎的一切，步法之间，轻快潇洒，也不落后一步。
　　忽然，眼中一亮，原来已走出了正厅。
　　接着迎面耸立着另外一座楼房，门中悬着三字｜藏经阁｜笔法也甚苍劲，似是和那少林寺三字同出于一人之手。
　　文玉宁心想必是藏放少林经典及武功心法的所在，匆匆向内一瞥，依稀瞥见阁中云床上盘坐着一佪七旬上下的老人。
　　那带路的寺僧此时却忽然回头，见文玉宁正向阁内打量，嘴上冷冷一笑。
　　文玉宁心头明白，淡然一笑，不予理睬。
　　又行得片刻，来到另一座楼前，正是那少林三院一阁之一的“金刚院”。
　　忽然文玉宁听到一阵微弱的话声：“……是谁……？”
　　那带路的僧人陡然一停，转身恭声向“金刚院”中答道：“禀告师叔，此人正是那文玉宁施主！”
　　文玉宁愕了一愕，随即会意，不觉大吃一惊！
　　原来文玉宁和那带路的寺僧走在一起，而院中传出的话声，文玉宁不过只隐约听得一二个字，而那寺僧却似听得一字不漏，显然这乃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功夫。
　　这“传音入密”功夫甚是怪异，必须具有上乘内功将语音逼出，传于某一人耳中，而另外的人虽立于身侧，也一字不闻。
　　这“金刚院”中竟有人能练得此功，虽然自己仍能听得一言二语，显示这功夫只练至七八成火候，但具有如此功夫的人，其内力造诣，必非自己所能望其项背了。
　　正惊诧间，忽然人影一晃，只见一个七旬上下的老僧从院中窜了出来……先打量文玉宁一番，便和那寺僧双双走向方丈室。
　　那寺僧对那老和尚似十分恭敬，想必是那寺僧的师叔，也就是那具“传音入密”上乘功夫的和尚了。
　　不消片刻，又来到另一座阁楼之前，文玉宁见这少林寺中群楼耸立，宽大已极，规模甚是宏伟，心中也甚为佩服。
　　只见二条人影一闪，来到三人面前，却是二个年纪甚轻的和尚！
　　文玉宁仔细一看，正是那曾拦阻过自己的法本、法元二僧。
　　正想出声招呼，那二僧已对那老和尚行礼：“弟子不知师叔驾到，有失迎迓！”说着又转对文玉宁合什说道：“文施主请进，恩师正在室内。”
　　文玉宁急忙一整衣冠，肃身进入这天下闻名的少林长老院。
　　倏然“当｜”的一响。文玉宁抬头一看，只见大厅上坐着一个七旬老僧，法相庄严。
　　文玉宁忙翻身拜道：“晚辈文玉宁拜见少林老前辈！”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文施主武林后起之秀，老朽不敢受礼。”
　　文玉宁听他话中语气有异？不觉微怒！起身昂然直立。尚未开口，那边那带他入院的僧人已大叱道：“文施主怎么啦？”
　　文玉宁冷冷一笑道：“恕在下尚未请教法号？”
　　那寺僧答道：“贫僧法玄。”
　　文玉宁接着又道：“在下初入江湖，虽是无名之辈，但也不会无耻至斯，贵派必是误会了！”
　　那法玄心中早对文玉宁怀有恶感，这时见文玉宁嘴上还硬，大喝一声道：“文施主好说，百年来，凡到咱们少林寺撒野的，可说决无仅有，贫僧倒要领教高招。”
　　文玉宁见他一口咬定自己偷经，不由大怒，厉声答道：“大师身出玄门，竟是是非不分。”
　　法玄也不打话，转身向方丈望了一眼，那方丈正想开口，身旁的老僧已开口道：“法玄师侄，且出去教训教训他！”
　　法玄得令，飞身上前，一招少林绝学“达摩十五式”中的“拳推东岳”迎面击来。
　　文玉宁心头火起，身形一转，陡出奇招，双臂一合，挟着虎虎风声排击而出。
　　法玄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敢硬架，匆忙收拳。
　　哪知文玉宁长笑一声，伸出右足闪电般一勾，法玄不防有此，砰的一声，跌坐在地。
　　要知法玄乃是少林法字辈中的高手，功夫和法本，法元不相上下，在这一辈中仅逊于“髯僧侠”法生，这时一照面间便失手于对方，简直丢人已极。
　　坐在一旁的二位老僧也齐震惊！
　　方丈还不怎样，那一旁的老僧却怒火上升，纵了出来，对文玉宁道：“小施主武艺不凡，不知出于哪门？”
　　须知少林寺中现分为三代，即所谓“慧”“法”“元”三辈，慧字辈的老僧此时仅存三人，即方丈“慧空大师”金刚院主持“慧因大师”和达摩院住持“慧明大师”。
　　三人中以“慧因大师”居长“慧空大师”次之“慧明大师”最幼。
　　但武艺却以“慧明大师”最高。这“慧明大师”大师，也就是“髯僧侠”法生的师父，平日深居“达摩院”中，从不露面，其功夫造诣，就是连“慧空大师”“慧因大师”也不甚明，实是一代异人。
　　这跟着文玉宁一起入长老院的老僧正是“慧因大师”也正是“金刚院”的主持。
　　且说“慧因大师”相问文玉宁的师承，文玉宁仅淡淡一笑，沉吟有倾，才启口道：
　　“晚辈师父一再告诫不可于人露示，尚乞老前辈见谅。”
　　“慧因大师”冷哼一声，厉声说道：“施主不肯示以师门，难道老衲就不能得知么——？”
　　须知“慧因大师”年纪虽已是古稀，但性情却火暴之极，此时见文玉宁竟不肯示以师承，心中更怒，顿了一顿，说道：“小施主既是如此，待老衲三招之内，必要试出施主的师承究竟是何高人？”
　　文玉宁心中暗怒，抗声道：“说不得，晚辈只好献丑了！”
　　窗体底部芦野侠踪(中)FreeAdvertisingfromClick2Net！[回到主页]发言人：bb(non)发言时间：12/1223：03文玉宁心中暗怒，抗声道：“说不得，晚辈只好献丑了！”
　　说着退后一步，这一番话显得文玉宁胆识过人，就连在一旁未发言的主持方丈也不竟暗自点头。
　　“慧因大师”见状，仰首一笑道：“小施主留神吧。”说着身形微晃，已来到文玉宁跟前。
　　文玉宁在九回峰学艺时，前几年虽是由恩师悉心调教基础功夫，实则招式学的全不是本门真传，是以文玉宁对本门以外各种招式颇为熟悉。
　　那“慧因大师”乃是少林“慧”辈仅存三老之一，但是由于生性暴燥，嗔念难除，武功反在两师弟之下，这时他话已说在先，岂能大意？
　　当下低喝一声，双袖挥出，两只布袖有如两根鞭子般袭来——正是少林“铁袖拂穴”的功夫。
　　文玉宁昂然挺立，待“慧因大师”双袖拂到自己胸前要穴不及三寸，才欺身以守为攻，双指如戟如戈如流星般点向“慧因大师”左肘，正是陇南穆家的“石陨星落”。
　　哪知老和尚双袖来到，陡然一抖，同时双掌向下一圈，那半尺的长大袖立刻卷上手腕而露出一双枯干瘦长的手掌，闪电般的切向文玉宁手腕，同时藉这一抖之势，身形拔起三尺，双足起处，足尖已离文玉宁“腹下穴”不及三寸。
　　这一下手上用的是少林神掌中的“排云驭气”腿上却用的是“达摩连环十五式”中的“脚踢北辰”。
　　文玉宁也不待“石陨星落”一招用老，双手猛然一缩，身形往后便倒，双足牢钉地面，头发却紧触地面，同时闪过老和尚上下两击。
　　“慧因大师”心中暗道：“这招谭州祝家的‘龙卷虎缩’用得不坏，嗯，这小子倒是内外兼修。”
　　陇南穆家的武学纯是外功，走的是刚猛路子，谭州祝家却是讲究内力修为。
　　“慧因大师”一起一落，文玉宁一伸一缩，这才算是一招，但文玉宁已使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身法，怎不令“慧因大师”和尚暗惊？
　　“慧因大师”大喝一声：“第二招来了！”
　　左掌似掌似拳斜斜打出，一欺身间，已到了文玉宁身前，左肘一扬击向胸前“华盖穴。”这一招“慧因大师”施出七成真力，左掌挥出虎虎风生，仍是法玄适才所用的“达摩连环十五式”中的“拳摧东岳”。但在“慧因大师”手中施出，威力何止数倍？
　　文玉宁不敢硬接，右脚退踩“震门”右掌半翻，一挪之间，化去来势，却是太极门中的“云手”。左掌却一掌轻轻拍出，迎向“慧因大师”右肘，用的竟是少林神拳。
　　“慧因大师”见文玉宁用少林神拳来封他自己，而三招又只剩最后一招，不由又急又怒，就是“慧空大师”也因文玉宁连用五六种不同招式，面色不由微变！
　　“慧因大师”沉声叱道：“再接老衲一招试试！”
　　双手一圈之间，舞得衣衫腊腊作响，用上八成真力，一记“老佛掷珠”缓缓推出。
　　这乃是“达摩连环十五式”中最后一记，一时掌风密布，四方八面都是飘飘的衣袖影子。
　　文玉宁见对方掌力过于雄猛，陡然施出昆仑绝学中一招“百禽归巢”藉一股阴柔之劲闪身而退。
　　哪知“慧因大师”存心探他个究竟，掌势才尽“嘿”了一声，右掌中指一伸，挟着一股锐风点向文玉宁“华盖”竟是少林秘技“少阳铁指”功夫。
　　文玉宁哪料“慧因大师”变招精微至斯，电光火石间不暇细思，本能地姆指一叩中指，一弹之间，同时身形暴退。
　　文玉宁双指叩住未发时，已感对方指尖挟着一股锐风，撞在胸前宛如利刃，急切间用足全力以“金刚弹指”打出，劲风竟带丝丝尖锐之声。
　　两股尖锐的劲风一撞，双方都是肩头微晃，竟是不分上下，同时两声惊呼齐起。
　　少林“少阳铁指”功夫是达摩老祖所创。据说当年达摩老祖被仇人困在一处陷阱中，上覆以寸厚铁板，仇人正欲移巨石压在上面时，达摩老祖施出“少阳铁指”竟将寸厚铁板逐渐穿开。在仇人刚把巨石运到时，破板而出，毙敌掌下。“少阳铁指”功夫，因而震惊武林。
　　“慧因大师”虽未能练到如此地步，但数十年修为，岂是泛泛之辈？竟为文玉宁弹指挡回，焉能不惊而骇之，但一触文玉宁指力，立刻大悟，心中暗道：“此人原来竟是‘春华上人’门下。”口中却脱口而惊呼！
　　另一声惊呼却是另一个二代弟子所发，敢情他发现那抢经者正用过这招弹指功夫，是以大呼出口。
　　“慧因大师”面色庄重，对文玉宁道：“不知小檀越与‘春华上人’是何称呼？”
　　文玉宁早知道其中必是误会，这时也恭声道：“‘春华上人’乃是晚辈师伯！”
　　几个老和尚脸上都是一怔。
　　“春华上人”虽然名震天下，但他的师弟薛君山却是很早就绝迹武林，是以这几个少林和尚一听文玉宁竟称“春华上人”为师伯，分明是薛君山之徒弟，焉得不惊？
　　这时“慧空大师”缓缓走前道：“小檀越果然一身绝学，只是未知何以要窃取小寺藏经阁中之物？”
　　文玉宁答道：“晚辈一再说明此系误会，老前辈一口咬定，不容晚辈得以辩白机会……”
　　话尚未完，那刚才出声惊呼的年轻和尚高声说道：“那天来犯‘藏经阁’之人，贫僧是亲眼目击，那人也曾用此弹指功夫！”
　　文玉宁楞了一楞，怔怔的问道：“前辈可否将当日情形告于晚辈？”
　　那“慧空大师”此时亦是心疑，点点头道：“法空，你且将当日情形说于此位施主了解——”
　　那唤着法空的和尚开口道：“弟子遵命！”
　　说着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就在十天以前，一个月夜里，这千年古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但见他身形如箭矢，快捷已极，四处略一张望，便直向那少林佛典拳经所藏之地——“藏经阁”——奔去，不消片刻，来到“藏经阁”前，略一打量，忽地一矮身形，形如狸猫，窜入了“藏经阁”中。
　　蓦地，一声大喝，那人只见眼前一阵乱动，但觉一股劲风直袭过来，也顾不得闪躲，霍地一掌硬撩上去。
　　大概是那一声大喝惊动了寺僧“藏经阁”中立刻灯火大明！
　　那人眼见事机不成，蓦地使出全力，二掌逼退了拦截的寺僧，只听得“噗”“噗”数声，阁中灯光尽熄，那人乘此混乱机会，窜入内堂。
　　这一天这藏经阁的主持，也就是“慧空大师”的俗家师弟｜“无敌神铲”徐俊｜有事外出“藏经阁”中仅存法字辈数人而已！
　　那人入得内堂，毫不迟移便将那“藏经阁”中唯一的大木柜打看，闪眼一瞥，虽在那极淡的月光下，也一目可见那红得如火的册子，他毫不客气的揣入怀中。
　　就在此时，那法字辈的高手全部赶至，扬手出掌向那人打来，那人见拳经已到手，不欲多留，长笑一声，道：“在下文玉宁，多谢诸位……”
　　话音未落，寺僧已大喝攻上，那人身形一闪，窜出重围，如飞逃去。
　　倏然一条人影冲天而起，一掌斜劈向那人后心，那人身在空中，临危不乱，百忙中一躬身，反手一弹，一股劲风袭向对手。
　　那追上来的乃是法字辈中高手法空，此时见对方弹指之间，威力绝大，不由惊叫一声，急忙收招下落，那人乘此一瞬，已腾而去。
　　诸僧见来人脚程太快，追之不及，好在对方已留姓名，寻找不难，便自飞报三院，三院闻讯，立派各院座下高手拦阻文玉宁。
　　文玉宁听法空一说，更是茫然，是谁无端嫁祸于我？他自忖并无什么对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蓦地｜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心头，朗声答道：“晚辈倒有把握能知那嫁祸于我者是谁！”
　　说着便将在湖北和那张彤生交手的事情一一讲了一遍。由于那张彤生有着和本门极相似的招式，文玉宁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
　　但抬眼一望那“慧空大师”却面带疑色，文玉宁冰雪聪明，情知那“慧空大师”不信自己的功夫竟和那视少林二辈高手若无物的高手张彤生在伯仲之间，当下也不出言，只微微一笑道：“老前辈，晚辈所说全系实言，在下就此别过，负责将那无端嫁祸的张彤生追回！”
　　“空大师”微微点头，忽道：“文小施主功力不凡，但不知能否胜过那张施主？”文玉宁微微一笑｜“慧空大师”忽立前一步道：“文施主请和老衲对掌……”
　　文玉宁早知他的心意，抢着说道：“如此，请恕晚辈放肆！”
　　说着一掌排空击向“慧空大师”。
　　“慧空大师”见他来势威猛，又鉴于文玉宁适才和“慧因大师”拆招时的机智，不敢大意，二道长眉微竖，一掌反卷回去！
　　剎时二掌相触，文玉宁觉对方劲力刚猛之极，急忙掌心一振，将保存的最后一成力道也发了出去，但觉对方刚强之劲有增无减，自己却血气翻腾，不觉大吃一惊，暗道：这闻名的少林寺绝学果真盖世无敌！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通过，文玉宁开声吐气“咻”的一声，真气陡转，却故意保留一成，七窍中只转通了六窍，振手用“昆仑心法”打出。
　　“慧空大师”陡觉对方劲力忽然一转，力道大得出奇，连自己一时都像抵挡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慧因大师”口宣佛号，臂上加劲，用出闻名天下，与“金刚功”、“六阳功”等齐名的“达摩神功”——虽然他仅仅只练到七成火候，不如那“达摩院”的主持“慧明大师”已练到九成那样的精纯——但其威力仍是大的出奇。
　　“慧空大师”是仓促间发掌，劲道自然不能达到全力，但是掌风边缘和文玉宁一触，只听得“嗡”的一声，文玉宁当场震退三步，而“慧空大师”身子也不禁倒退一步。
　　文玉宁在电光火石间，陡然想起初练昆仑心法时，因真气转动不灵而意外地产生绝大的威力，此时忽然使出！
　　就是“慧空大师”如此功力者，也险些吃亏！饶是如此“慧空大师”亦是大惊失色了。
　　但这一来，每个人都相信文玉宁所言是实了，少林众僧见人家说的头头是道，毫无破绽，而且答允代擒嫁祸者，自然不能再对人家留难。
　　方丈缓缓立起，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文施主既如此说，贫僧谨代表小寺致谢，还请文施主多多包涵适才无理之处。”
　　文玉宁肃身长长一揖，连声谦让。
　　方丈目示左右，高喧一声佛号，率众送客。
　　文玉宁对大家一揖，道：“不敢有劳诸位大师，晚辈这就告退。”
　　也不见他双足用势，身形直直向后拔起数丈，极其潇洒地落在数丈之后，众人甚至可看到他那潇洒文雅的笑容挂在秀俊的嘴角上。
　　只见他一连数纵，身形消失在层层山峦中。
　　檀越｜佛家语谓施主也。梵语“陀那底”译为施主。陀那为施，底为主。译檀越者乃略去那底三字，取陀字之音转为檀。而加以越者，意谓行布施之功德，可超越贫穷海，即来世可免受穷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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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九、仆仆风尘


九、仆仆风尘

　　一路上，风驰电掣，两旁树木如飞般向后退去，可是松松的黄土路上，却是一丝尘土不起，敢情文玉宁已使出了天下第一高手的轻功绝技。
　　这一阵急奔，文玉宁不知自己已走错了路，这时他的方向不是下嵩山而是转入五虎岭的山路，等到文玉宁发觉不对，已是身在重岭之中。
　　他放目四望，只见四周重重叠叠尽是翠岭，白云朵朵倚在山峰上，一片宁静。
　　一阵山风带来阵阵野花香，清冽醉人，文玉宁脑海中浮出一个遍地野花的小丘，一个洁白的倩影，活泼地踢着毽子，那五花十色的锦色羽毛随着那可爱的身形上下飞落……文玉宁嘴角不自知地显出一丝笑容。
　　忽然山风传来一声吆喝之声，那声音显然发自甚远之地，而文玉宁却能辨出那喝声凝而不散，而且清亮之极。不由暗惊：“这人功力好深，这少林寺当真是卧虎藏龙之地。”
　　脚下却不由自主向那喝声发处纵去。
　　转过两个山头，才辨出那声音已是较近，文玉宁不由更惊：“隔出这许多山岩，这人叱声依然清晰不散，此人功力只怕更在少林‘慧因大师’之上了。”

　　想到这里不禁脚下加劲，身形有如脱弦之箭，几乎是足不点地的飞纵而去。
　　果然，穿过一片山林，更现出一大片如茵草地来，那草地甚是平阔，似是山巅上一块平地。
　　文玉宁极小心地紧贴着一棵老松而上，坐定后从树枝中往下一看，只见两个人正在拚斗。
　　左面一人身材瘦长，面孔更是削瘦，甚至有点病容，只是一双环目却精光闪烁，令人一望生寒。
　　文玉宁见他身着灰布道袍，头上却带着一顶极高的白帽，他身材本高，加上白帽怕不已一丈出头。
　　右面一人亦是身高体壮，膀阔腰粗，身着一袭蓝布衣裤，远望宛如一座铁塔，只是背对文玉宁，不能见到他的面貌。
　　这时那瘦长病容汉子，只见他双目一翻，向上一抬头间，两掌忽然宛如两只鹰爪般，向右面壮汉抓到。
　　那双瘦掌本就特别巨大，这时使劲抓下，居然挟着呼呼风声，有如巨灵掌下降。
　　文玉宁见那满脸病容的汉子鹰爪功已练到如此地步，不禁暗惊。
　　再看那壮汉又是一声大喝——敢情刚才文玉宁所听到的喝声正是这壮汉所发——双掌向上猛格！
　　哪知正要触上对方大力鹰爪指尖时，忽然又是一声大喝，双掌变而为拳，突地一沉，脚下微微一晃，铁塔般的身躯竟捷比狸猫般绕到对方身后，同时双掌平平捣出——
　　这时那壮汉已是脸对文玉宁——文玉宁只见他豹首虎目，额阔颚方，颔下？髯盈尺，令人感到凛然生威。
　　壮汉这两拳捣出，听风声可辨出劲力不下千斤，文玉宁不禁暗奇这两人功力绝高。
　　那病容瘦汉一招抓空，身形仍如一根竹杆般僵直，但见他左掌向后一挥，看都不看，五指抓向壮汉腹上五穴，认穴快、准兼而有之。
　　壮汉双掌只好下沉，右手迎上对方左掌“碰”的一声，壮汉退后一步，那瘦长汉子因背对敌人，也前跨一步。
　　文玉宁见而病容瘦汉一记倒打，竟挡住了壮汉千斤神力，不禁暗中喝采，心想凭这一招就可看出这两人功力已在少林“慧因大师”之上。
　　正赞叹间，那壮汉又是一声大叱，庞大的身形竟似一只巨鹰般拔起丈余，双掌一分一扑竟将下落身形缓了一缓，然后宛若大鹫盘旋下击，声势吓人。
　　那瘦汉子却一声尖啸，膝盖猛然一弯，双掌一合，凝神待发——
　　文玉宁见他双目突射异光，不禁大奇，再看他，双掌一翻，竟在敌人盘旋下降之时，猛然发掌上击。
　　文玉宁知那壮汉虽是盘旋下降，含掌未发，其实周身真力灌注，无一漏洞。
　　这瘦汉子竟在此时发掌上击，除非自恃功力高过对方，否则必然是个两败俱伤之局。
　　文玉宁身在树上，心中竟为两人大大紧张。
　　再看那壮汉，竟听他惊呼一声，原来那瘦长汉子双掌击来，竟从壮汉左掌真力才过，右掌真力未到之一剎那间堪堪透进——
　　那壮汉这盘旋下击绝技，端的神威无比，但竟被那瘦汉子寻出破绽进袭。
　　不仅他自己大吃一惊，就连文玉宁也惊奇不已！
　　但他哪里知道这乃是那瘦长汉子苦研十年才寻出的破绽——
　　但那壮汉确也端的了得，临危不乱，双臂往上猛地一振，一座铁塔般的身躯登时又拔起数尺，然后猛然吐气，声若焦雷，双掌再度击下——
　　只听得轰然一声，两人各自退后数步，那壮汉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但终于双足牢钉地上，文玉宁见他退步所踏地上，赫然一个个寸深足印。再看那瘦汉子，脸上本来就是病容，这时更是白中渗青，头上高帽也震得歪在一边，神形亦甚狼狈。
　　这一下强对强、硬对硬，两人都自受了内伤，各自努力按压住伤势，运功调息。
　　半晌那壮汉向对方望了一眼，抬起头来，文玉宁见他脸色已好转不少，但令文玉宁奇异地，他那眼光中不仅不含仇视，而且满目钦佩之色。
　　那瘦长汉子也向壮汉望了一眼，文玉宁却看到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眼神，似乎表示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
　　几乎是同时，两人恢复了内力，那壮汉道：“白兄武艺高强，范某很是仰慕，只是——”
　　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一声。
　　那瘦长汉子道：“范兄神威盖世，那‘百禽神拳’端的威猛绝伦，小弟也是钦佩地紧——”
　　说到这里，竟也是一声长叹！
　　文玉宁正奇怪间，那被称范兄的壮汉又道：“咱们师门仇深似海，今日小弟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以私废公，只是咱们未决生死以前，小弟有一事相求。”
　　那瘦长汉子道：“若是小弟侥幸生还，范兄所托之事无不悉数办到。”
　　壮汉道：“既承白兄慨诺，小弟这厢先谢过，若是小弟丧生白兄手下，还望白兄将我衣衫中所藏“点苍秘籍”交送哀牢山小儿处，嘱他练好武艺，再寻白兄一决生死，此是师命如此，还望白兄见谅则过。”
　　那姓白的瘦汉子道：“只要白某三寸气在，如是有负范兄所托，立毙万刀之下。就是兄弟自己亦有一事相求——”
　　文玉宁听那白某竟答应将敌人武学秘籍代交敌人之子，令他练成后来与自己一决生死，端是个铁铮铮的好汉，不由心中钦敬万分。
　　那瘦汉子接道：“若是小弟不敌，还请范兄找那‘明祥镖局’的韦明祥，替小弟取他性命！”
　　文玉宁一听这个人遗言竟是要取韦明祥之命，不由大奇。
　　但那姓范的壮汉已道：“范某必牢记白兄所嘱。范某行遍天下，还是第一次碰见白兄这种肝胆人物，若非碍于师门深仇，否则必与白兄结为兄弟。现既蒙白兄慨诺小弟所请，小弟若是侥幸生还，待办了白兄之事，必然自刎以谢白兄之义。”
　　那白某惨然一笑，忽然“嗖”地一声，抽下一对判官笔，凝目待敌。
　　壮汉微微一叹“唰”地也抽出长剑。
　　文玉宁对这一双好汉钦敬得无以复加，对那种干云豪气更是心折不已，这时他心中默默暗道：“深仇，又是深仇！什么事情看不开？自己结了仇，还要下一代来算帐。”
　　想到这里不禁想到那个武当派的何洪贞，还不是也为了师门关系，与自己不告而别——
　　这时下面两人已交上了手，从方才两人对话中，文玉宁已知那壮汉为点苍门人，而这瘦长汉子却不知是何许来历？
　　这下双方兵刃在手，各以师门绝技相拚，形势较方才拳脚相斗更是紧张。
　　那范姓壮汉施出点苍剑法，配合百禽身法，一时威风凛凛，抢得上风。
　　文玉宁见那点苍剑法在这壮汉手中端的施展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那百禽身法亦是鹫起鹰落，神妙无比。
　　这时只见他左一剑，右一剑，逼得那白某连退三步，已退到一棵数围古松前——
　　那壮汉蓦地大喝一声，剑式一圈，宛如点点银星洒下。
　　那瘦长汉子左笔上架，右笔败中求攻，直点对方胸前……哪知对方身形一侧，闪开一击，那满头剑星忽了一收，自己才暗中叫一声“不好……”
　　那壮汉长剑挟着一股锐风已到喉前——
　　文玉宁见壮汉这手用得极漂亮，眼见瘦长汉子就得危险，那剑尖却不知怎地一偏，瘦长汉子趁势一闪身，反到了壮汉背后——
　　只听得波的一声，长剑竟插入松干，壮汉一时竟没有拔出来——
　　背后的瘦长汉子却是持笔不动，直待对方拔出兵刃，才低喝一声：“再来吧！”
　　这一再动手，瘦长汉子采取攻势，只见他双笔翻飞，招式奇妙，一口气攻出七招，任点苍剑法不凡，也杀得壮汉连退四步，一时手忙足乱。
　　文玉宁看到这里，恍然大悟，这瘦长汉子敢情与那“圣手追魂判”钟异成是同出嵩阳派。当日争夺“紫明宝珠”时曾见钟异成施展嵩阳绝技“震天摇地连环七折”这时那瘦长汉子连施七招，正是那“连环七折”只是所生威力大于钟异成何止数成。
　　那点苍剑法威力虽大，但在这“震天摇地连环七打”下，一时无法反攻。直待对方攻势稍挫，才勉强有守有攻。
　　这时瘦长汉子“震天摇地连环七打”正施到第二遍第五招“女娲补穹”左笔斜举，右笔带着一声尖嘶点出，只待敌人一闪，左笔立刻盖下，那壮汉单剑虚虚一点，不待对方左笔盖下，双足倒退半步，哪知左足才后跨出，竟踩在一颗圆滑石子上，登时身形一倾，虽则他马步稳极，立即一晃稳住，但高手比武一毫之差，足致性命之危，瘦长汉子的“连环七打”何等威力“女娲补穹”正是其中守攻兼备的绝着，右手判官笔挟着劲风击下，那壮汉万难躲过——
　　哪知此时，那瘦汉子忽地沉声一叱，硬生生收回下击之势。
　　那壮汉稳住身形，对瘦汉子道：“‘空空子’白虹义薄云天。不是范百巨不识好歹，但范某还要领教高招。”
　　这分明是说那壮汉范百巨非和“空空子”白虹见个真章不可。
　　白虹微微点头，一扬判官笔又攻了上来。
　　暗中藏身树上的文玉宁，不仅佩服这两人的武艺，尤其钦敬的是两人那顶天立地的气慨，心中不断为两人的拚斗而焦急。
　　这时下面那“空空子”白虹忽然大喝一声：“范兄留神！”
　　那范百巨似乎一怔，随即闻得背后数道风声疾驰而至，连忙向右一闪——
　　哪知才一闪动，立刻感到不对，敢情也有数道暗器破空声袭到，范百巨何等身手，不待足尖落地，身躯一倾，巨塔一般的身子竟向左边急窜——
　　文玉宁才暗赞他身法佳妙，哪知那范百巨刚落地就一声闷哼“噗｜”地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跌坐地上——
　　原来范百巨两番背着闪过暗器，岂知第三次向左窜落，竟然也有一把暗器打到，这番任他轻功了得，腿上肩上连中两下。
　　那发暗器袭者端的好细密心思，同时在三个方位偷偷施以暗算，任范百巨功力深厚也着了道儿。
　　一时下那“空空子”白虹惊得呆住一边。
　　文玉宁在树上彷佛见左边树枝一晃，他反应何等机灵，单足微点，左足跨出，身形宛如一朵祥云般稳稳飘下，落在七八丈外。
　　只因他一足在后，一足在前，就如一步跨下一般，确是潇洒之至，正是他师门绝技“卿云显瑞”的功夫。
　　文玉宁足才点地立即腾空跃起，在空中果见一条黑影如飞遁去，文玉宁双足加劲，有如一只飞鹰般追赶而去。
　　前面那人似乎也发觉背后有人追来，连忙脚上加紧，拚命飞遁，哪知奔出不及十丈，只闻头上呼的一声，人家已经飞越头上。
　　他急中生智，猛一停身形，打算换向而奔——哪知又是呼的一声，来人疾如流星般已落在面前。
　　来人这份轻功，不由令他大惊，及定目一看，更是大吃一惊——
　　一时两人面对面都“咦”了一声，原来文玉宁见那人竟是在洛阳所遇的那个“瀛江钓叟”！
　　“瀛江钓叟”也发觉追自己的人竟是文玉宁，是以大惊。
　　他是和文玉宁动过手的，这时一言不发转身就跑。
　　文玉宁一跃而起，左右双掌一口气抓下五招，双足亦踢出两腿。
　　那“瀛江钓叟”本就心虚，又碰上这几下精妙无比的奇招，勉强架开三招，终被文玉宁扫中肩胛穴，身形一缓，又被踢倒。
　　文玉宁提着“瀛江钓叟”的身体如飞一般赶回原地，才奔进那块草场，只见范百巨坐在地上，脸上面如死灰，那白虹在一旁推拿穴道，竟是无效，心中不由暗道：“是什么暗器如此厉害？”
　　这时那白虹已看见文玉宁提着“瀛江钧叟”奔来，他本见文玉宁从树上飞下，初时还以为是文玉宁施的暗算，及见文玉宁向一人影追去，此时又提着一人奔来，便知必是文玉宁擒到了凶手。
　　当下纵了过来，一把抓住“瀛江钓叟”厉声道：“快拿解药来！”
　　“瀛江钓叟”穴道被制，动弹不得，被“空空子”白虹当胸抓住，痛彻心肺，但他仍冷冷道：“这是‘朱雀鹤顶’，天下无人能救！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解救。”
　　这时那范百巨忽挣扎着道：“白兄——他所言不虚，端的天下无人可救，逼他也无用，我——”
　　那“空空子”白虹抓人的巨掌一放，翻手一掌打下——“瀛江钓叟”登时脑裂倒毙，脑浆泊泊而出。
　　范百巨挣扎着又道：“白兄，我那小儿托给你了——”
　　说到这里忽然掏出一本皮纸书本，文玉宁眼尖，见上面正是“点苍秘籍”四字，以为他要将此书交给白虹。
　　哪知范百巨双掌持书，闷哼一声，那本皮书竟被震成片片纸屑，他双掌一张，立刻飞舞满天。
　　这一来，他动用真力，脸色更是难看，惨笑一声道：“白兄，这样可以一了咱们两派深仇了——”说到这里，头一偏，竟自倒毙。
　　白虹见他掌毁秘籍，知他拚着背上师门罪人之名，将秘籍毁去，使他儿子不得学武，了结此师门深仇，心中不禁激动万分。
　　文玉宁却被另一桩事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他发现范百巨所中毒药暗器，竟与洛阳“白云老僧”无端为人暗算致死之暗器完全一样！
　　这可证明白云老僧确是死在“瀛江钓叟”暗算之下。
　　这时那“空空子”白虹对一切不闻不睹，对范百巨尸体喃喃祝道：“范兄英灵不远，小弟誓必善抚令郎成人，然后自尽以谢范兄之义！”祝毕掘洞埋葬。
　　埋毕“空空子”转身望了望文玉宁，抱拳一揖，一语不发，对地上血肉模糊的“瀛江钓叟”望都不望，转身几个起落，那一点洁白帽影消失在层层翠峦中。
　　文玉宁望了望地上尸身，皱了皱眉，也挖了个洞埋了起来。
　　文玉宁望着两堆新坟，感触万千，他暗中自问：“这‘瀛江钓叟’为什么要暗算白云僧这样一个毫无武艺的人呢？他又为什么要暗算那范百巨呢？”
　　范百巨那铁塔般的雄壮身躯，那一掀眉，一仰首间的千丈豪气又浮在文玉宁眼前｜“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文玉宁暗中自思着，他不由自主地昂起头来，拖着那健硕的影子，缓缓离去。
　　这次他走对了路，渐渐地走入了下山的路，经过上山时曾借宿一夜的小茅屋时，已是黄昏了。
　　文玉宁见那茅草屋顶在夕阳照射下，反耀着金黄的颜色，心中忽然掠过一个疑问：
　　“那‘金刀帮’似乎处处透着神秘，何以那白髯和尚像是一再在打听着他们帮中的秘密，而我下山以来所逢怪事似乎都与‘金刀帮’有些关连呢！”
　　这些不可解的疑问，至少在真象大白以前。文玉宁必为这些困惑着。
　　不知不觉间益发放慢了脚步，夕阳隐在西山边上的云层中，透射出万丈金光，照着文玉宁孑然独行。
　　文玉宁对自己身世，除了自知姓名及从恩师处得来一些片断事情外，可说一片茫然，他恍忽记得有一场大火，满天红光中烈焰腾跃，又恍惚记得一个电光雷声的黑夜，但这些都是极“模糊”的印象，就像是梦中影像一般，飘忽而不可捉摸。
　　“大丈夫生于世，连父母身世都一切都不知｜”文玉宁忽然感到异样的冲动。
　　但霎时，他看见那一轮红日缓缓落下山头，天地间陡然一暗，适才灿烂明艳的西面，只剩下稀稀几朵红云，浮在半黑的天际，环目四顾，群山的黑影高耸半空，益感自己的渺小。
　　“知道身世又将如何？平添一份伤心罢了！”在他下意识中，总觉得自己身世必定是一段伤心事。
　　不知怎地，严云玲的笑靥又飘上了心头，他明知严云玲这女孩子的师承武艺都透出一股神秘，但那温柔而带稚气的倩影令他不可抗拒，一想到这，平日那股天生豪气雄风，立时化为柔可绕指了。
　　月光下，文玉宁仍用那缓缓的步履在山道上走着，虽然已下了山，但这一长段崎岖的山路仍是十分荒凉，只那规律化的脚步声不时传出，还有那清风扫过树梢的沙沙微响。
　　“我该怎样？是先去寻那张彤生，还是去寻严云玲？还有那可疑的‘金刀帮’啊！
　　对了！那‘空空子’白虹必是要去寻那韦镖头，我应该去通知他一声。”
　　想到这里，文玉宁决心先去江南通知韦明祥。
　　当然他不知道韦明祥此时早已结束了镖局，告老归隐了。
　　但从这就流露出文玉宁的天性，虽则此时他是万分惦挂着那个可爱的倩影！
　　又是深秋了，江南虽然不及北方的那种荒凉气氛，但那枝头草尖上也都带着一片枯黄。秋风吹着欲雨的湿空气，份外刺人皮肤，远处雾蒙蒙的，是一个灰沉沉的阴天。
　　正是凌晨时分，金陵城外官道上一片凉飕飕的，微湿的石板路面，反照射出一个高大的倒影——
　　文玉宁以常人的步履行进着，远处高大的金陵城垣，在晨雾中欲隐犹现，他仰着头盘算着：只要到了金陵城里，打听“明祥镖局”决非难事，因为“明祥镖局”在金陵的分局是分局中最大的一处，必然容易打听。
　　等到文玉宁能看清楚城垣时，正好是开城门的时候，只听得一声擂鼓，那高阔的铁门缓缓启开，门底在地上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接着一队骑兵整齐地走出城门，为首的一个骑士拿出一只号角，呜呜呜吹了三声，城楼上立刻升起一面绣龙的锦旗，那队骑兵又整齐地后转回城。
　　文玉宁见京城所在，端的不同，正仰首望那龙旗时，城内一阵喧哗，原来一批早起准备出城的人，待城门一开，涌涌而出，文玉宁也忙加快脚步，走进城内。
　　待这批赶早的人走出以后，街上仍是一片清静，大多的门户仍是紧闭着，文玉宁加快走前，希望能碰上一个适当的人打听一下“明祥镖局”的所在。
　　忽然“呼”地一声，文玉宁忙向左一望，只见左一扇窗户里一个人匆匆正在拉上窗帘，文玉宁眼光何等厉害，早见里面是一个俏丽少女，眼睛正望着自己，见文玉宁回头相望，两颊一红，低头躲进布帘。
　　想那是闺中姑娘清早打开窗来透透空气，却见文玉宁走过。
　　那年头闺房中的姑娘连生人都难得见到一回，哪曾见过文玉宁这般挺秀高大的少年，是以躲在窗后注视，及文玉宁走近，想想不好意思，连忙匆匆拉上窗帘。
　　那一丝苹果般的羞红，更增加了几分俏艳。
　　文玉宁刚告别恩师下山碰见严云玲以前，他遇见美丽的姑娘时，虽然不好意思，但暗中总不免要注意人家一会，但自从心中有了严云玲。
　　此刻，他像毫无感觉般回过头继续走他的路。
　　好容易前面走来一个小厮打扮的汉子，文玉宁忙趋前打听“明祥镖局”的地址。
　　那汉子似乎醉醺醺的，说话时酒气迫人，他听文玉宁相问后，不加思索地向后一指道：“打这边一直走，碰到一所高红砖房子就左转，前面就是了。”
　　文玉宁忙道了谢，匆匆赶上前去。
　　那醉汉走了几步，转了一个弯，忽地一停脚，以手敲着自己脑袋，自言道：“奇了，那‘明祥镖局’半月前不是忽然关门了么？我真胡涂，忘了告诉他。”
　　他连忙赶回去一看，文玉宁早走得不见影子了。他呆了一呆自道：“我应该赶去通知他，免他白跑一趟。”
　　他可忘了文玉宁若到了镖局前，自然就知道镖局已关了门。
　　文玉宁匆匆赶到“明祥镖局”前，只见那漆黑的大门上满布灰尘，屋角也是蜘蛛网，心中不由暗奇？敲了半天门，又不见回音，心中恍然大悟，敢情镖局里没有人住，但何以偌大的镖局一个人也没有，难道出了事不成？
　　正转身走出，忽见那醉汉气喘喘地跑来，喊住自己。
　　那醉汉一面挥汗，一面气吁吁地道：“这‘明祥镖局’已在半个月前，不知怎地忽然尽散伙计，关门了！方才——方才我忘记告诉相公，害你白跑一趟——”
　　文玉宁想笑但忍住了，向醉汉道谢后，缓缓走离。
　　这时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文玉宁一面走，一面想道：“韦大哥必是听了四位师兄的话，不干保镖的事了。”
　　他这一猜可真没有猜错，那韦明祥正是听了“佛门四僧”的忠告，收拾了镖局，回到山西老家去了。
　　文玉宁这样一想，暗道：“那‘空空子’白虹就算来寻韦大哥，必也寻不着了。”
　　不觉心中大慰。
　　这时他又走近了城门，只见城门边上一群人正围着似乎在看什么布告之类，他也挤上前去一看，但见一张布告上写着：“燕王”棣久坐北方重镇然不思国恩妄从妖僧道衍诡谋自比周公之伐蔡管竟敢拥兵南下其罪堪诛然彼虽不忠朕非不义望出征诸将务体朕意毋使朕有杀叔之名也。
　　钦此竟是皇帝的昭告。
　　原来当今皇帝乃是明建文帝，建文为太祖之孙，名允焌。
　　即位后尝感诸王多桀傲不驯，尤其北方诸王各拥重兵，恃力互争。
　　建文常视为心腹之患，后来终于启用臣子黄子澄、齐泰等人之言，先后翦除异已。
　　惟有“燕王”朱棣不肯心服。
　　朱棣乃是建文帝的叔父，智勇善兵，鸱枭尤甚，兵力最强，势焰嚣张，建文对他也不敢轻率从事削藩，只暗中置兵监视而已。
　　“燕王”雄才大略，看时机成熟，终纳一僧人道衍之议，起兵南下，自谓京城有难，起兵勤王，师号“靖难”其实不过垂涎帝位耳。
　　文玉宁对这些事从来不大关心，但想到为了权位的争夺，又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平民，不禁暗中叹喟。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那洛阳城的老神仙“白云僧”不是曾预言“天下将有大乱，紫金殿都将不保”么？
　　看来必是指“燕王”纂逆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更加钦服“白云僧”的神算了。
　　这时街上行人已多，文玉宁走入一家店栈，打算暂时住上一夜。
　　才走进店家，文玉宁忽然想起玄武湖乃是金陵第一名胜，实在应当一游，于是向迎面一个伙计问道：“小二哥，请问你玄武湖怎么走法？”
　　那店小二道：“相公大概是初来金陵，从东门出去往南转就到了。”
　　文玉宁放好行李，信步走出东门。
　　到了玄武湖的时候，已是辰巳时分，文玉宁见那玄武湖景色宜人，湖旁大树成荫，湖中亭亭荷群，虽然荷花早已凋零，但那荷叶田田如盖，另有一番风味。
　　湖畔有一座酒楼，因地位适中，看来生意颇是不恶。
　　文玉宁走进去后，坐在临窗一席清静位子上，要了几碟小点心，细细欣赏一番这江南风光。
　　忽然“登！登！”楼板响动，震得桌上碟碗相碰“叮！当！”响个不已。
　　只见楼口走上两个身着锦色军装，有一个还挂了配刀，一面大声谈笑，一面大剌剌地走了上来。
　　文玉宁见这两人身材雄伟，体格壮极，而且步履之间似乎还练过几年武功，心想京师地方到底不同，禁卫军也较旁的地方强一些。
　　那两人也挑了一处临窗座位，叫了些酒食，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左首一个望了望窗外，向右面的一个道：“我说老王你怎么选这么一个鬼地方来看荷花，荷花早就谢了，一大堆荷叶，菜市场屠户包肉的多的是，有什么鸟好看？”
　　右首一个却细细向外观了一番才道：“你懂什么，荷叶也自有一番风味。”
　　文玉宁见两个老粗谈风论雅，不禁暗笑。忽听左面一人又道：“老王，北方打得很不利呢，听说“燕王”的军队已渡过淮河。”
　　右面一人道：“管他哩，咱们的主儿也真脓包，人家“燕王”要夺他的位，他还慈悲心肠地叫军队不要打，真他妈的妇人之仁。”
　　左面一人道：“那‘燕王’也真是个厉害，今日听朱教头说，“燕王”早就在江湖收买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帮会，打算里应外合呢！”
　　右面一人低声道：“管他帮会也好，武艺高强也好，我看再强也强不过朱教头的了。”
　　左面那人立刻附合道：“这个自然，我真不知道朱教头那身功夫是怎样练出来的？”文玉宁听他们说“燕王”收买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帮会”立刻想到“金刀帮”——
　　这个处处透着神秘的帮会，及听他们说什么朱教头武艺高强，不由注意上了。
　　哪知正在此时，楼下忽然一声喧哗——文玉宁伸头一望，只见楼下众人手指湖上齐声怪叫。
　　文玉宁忙顺众人指处一看，只见湖中远处两点人影如弹丸般飞掠而去——文玉宁知两人乃是踏着荷叶而行，虽然这“登萍渡水”的功夫并不十分出色——
　　因为荷叶还要比浮萍大得多，但那份速度却是快得惊人。
　　前面一人尤其了得，似乎一纵起后，在空中一连飞跨数步。
　　等那两个军汉也闻声伸头出来看时，那两点人影已去得不见？迹。
　　文玉宁暗奇这两人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眩露轻功，而看情形似乎是后面一人在追逐前面一人，不禁更奇？
　　而更文玉宁惊奇的是前面一人身形甚是眼熟，似乎自己曾经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此时时届中午，一个店伙跑来问文玉宁要不要用点午饭？
　　问了两遍，却不见文玉宁回答，正奇怪间？文玉宁忽地一拍大腿道：“是了，只怕是他！”
　　声音虽低，但那店伙却吃了一惊！
　　文玉宁这才发现面前站着的伙计，连忙笑问道：“小二哥！你说的什么？”
　　那伙计奇异地又道：“小的是问相公是否要一点午餐，现在已是午时了？”
　　敢情他以为文玉宁有点魂不守舍，所以加上这一句。
　　文玉宁道：“好极了，好极了，你就给我送一份来。”
　　那伙计见文玉宁满脸喜色，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开。
　　原来文玉宁终于记起了一个人：方才在前面飞奔的那个人的轻功身法，正似那个和自己订交的武当高弟何洪贞。
　　文玉宁和何洪贞一见如故，虽则何洪贞不告而别，其实文玉宁心中无不时不对这一个武艺、年龄相若的好友怀念。
　　这时想起前面那人的身法极肖似何洪贞，虽然一时尚不能断定，但心中却是一阵大喜。
　　当下匆匆吃了午饭，心中却不住奇怪，追逐的两人怎地一去不返？难道一直跑过玄武湖，从对岸走了？
　　一念及此，忙付了帐，叫了一艘小船，命船夫划到对岸，想看看地形。
　　那游船虽是供客人玩赏用，但却够得上轻快两字，不消片刻已荡至湖心。
　　湖心菱荷自然减少，往往每隔老远才有一片荷叶。
　　文玉宁心想方才两人从这稀稀落落的荷叶上藉足飞纵，功力实在不凡。
　　正午时游湖的人很少，文玉宁这艘小船在湖面上轻捷地划行，不消多时，已达到对岸，文玉宁付了船资，走上岸来。
　　这片湖岸上全是大半人高的芦苇，一眼望去，莽莽一片微带枯黄的绿色，风声沙沙，没有一个人影，看情形甚是荒凉，和对岸的热闹情形大是不同。
　　文玉宁正不知如何时，忽闻一点人语随风飘来——虽然甚是轻微，但文玉宁仍能辨出乃是一人怒叱之声，只是风声中杂着一片芦苇互擦沙沙之声，是以听不真切。
　　但文玉宁努力摒除杂念，专心倾听，果然听出声音来自左方。
　　文玉宁正待纵过去，忽然“唰｜”的一条人影在前面纵起——那人轻功好生了得，身形在两丈多高的空中竟不上不下地停了一会，才身形一折扑向左方，敢情他也听到了左面的人声。
　　文玉宁本来正要纵起，忽见此人纵出，连忙伏身躲下！
　　那人虽没有看到文玉宁，文玉宁却认清他，差一点叫出了口。
　　原来前面跃起之人正是文玉宁要寻找的张彤生。
　　文玉宁毕竟忍住了差点叫出的声音，也悄悄施展轻功跟向左方，他可不敢跃得过高。
　　“唰｜”地斜斜纵出，擦芦苇尖儿飞出丈多才缓缓落下，正是师门的“卿云显瑞”的功夫。
　　走近的时候，文玉宁先隐好身形，然后悄悄从芦苇丛中望出去，一看之下，不禁失望，原来前面正有二人，左面一个是一青年道士，右面一个却是一个四旬大汉，哪里是什么何洪贞？
　　只听那四旬汉壮道：“小道士不知天高地厚，你武当派吓得到别人，咱们‘金刀帮’怕过谁来？”
　　那青年道人年约弱冠，双眉斜飞入鬓，朗目朱唇，神采飞扬，端的一表人材，听那大汉如此说，不禁冷笑一声道：“管你什么‘金刀帮’‘银刀帮’？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干采花的下流勾当，莫说贫道，任何人见了也容你不得。”
　　那大汉脸上青筋暴露，显然愤怒之极，狠声道：“小杂毛既敢管大爷闲事，可莫怪大爷手辣心黑。”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他的罪孽。
　　文玉宁才听他自称“金刀帮”手下，心中己自不悦，又见他竟是个下三流人物，心中更是厌恶。
　　转眼看那武当青年道士，宛如玉树临风，心中暗道：“武当名门正派到底不同，门下弟子尽是不凡人物。”
　　正暗思间，那大汉已出了手——只见他左手虚立，右掌捣出，一记“望乡回首”击向小道士前胸。
　　那青年道士身形一晃，已转到对方身后，身形未停，双掌已经递出。
　　文玉宁见他身法佳妙，与何洪贞如出一辙，但功力却相差甚多，是以这一招极佳的招式，却不能充份发挥威力。
　　那大汉冷哼一声，两掌往后一翻，一招“倒打金钟”竟要与对方硬对。
　　文玉宁暗道：“这厮好生机灵，一照面就看出对方功力不足的弱点。”
　　那青年道士果然不敢硬碰，双掌一撤，一挽之间又是一记妙招点向大汉眉心。
　　那大汉将头往后仰，呼呼一连三掌劈出，把青年道士迫在圈外。
　　文玉宁暗中吃了一惊！心想：这厮掌力好生了得，想来在“金刀帮”中也必是舵主以上的地位了。
　　文玉宁曾屡次见过“金刀帮”人物的功夫，是以敢如此断定。
　　那青年道士一连两闪才避开掌势，但一仰首之间，他又是双掌连出，直取大汉两胁。
　　文玉宁见那青年道士招式精妙，但一则限于功力，二则似乎完全没有临敌经验，所以被对手占了上风。
　　那壮汉却是脸露杀气，两眼瞪得宛如铜铃，拳脚齐上，似乎定要将青年道士毙于掌下。
　　忽地那道士足下一个不稳，向前倾倒，他努力想恢复重心。
　　但那壮汉却大喝一声，双拳如风捣下。
　　文玉宁身形一弓，正待出手相救，忽然对面芦苇丛中“哗啦啦｜”一声暴响……一条人影已如飞而至，只见那人大喝一声，双掌迎向那大汉所发，即将打中青年道士的双掌——
　　一剎那间，文玉宁已看清楚来人正是张彤生，这时只听得“碰！”的一声。
　　张彤生钉立原地，双拳叉腰，神态威猛。
　　那大汉却跄踉退后数步，抱着一双发麻的手臂发呆。
　　文玉宁暗赞一声：“好掌力！”但仍伏下身躯。
　　那大汉脸上尽是疑惑之色？他指着张彤生道：“你——？你不是——？已加入‘金刀帮’了吗？”
　　张彤生脸上一派威风凛凛，朗声道：“俺｜张彤生顶天立地的汉子，岂会加入你这种下三流的‘金刀帮’？”
　　那大汉更惊道：“你……你竟——？”
　　张彤生仰天一个大哈哈道：“我与金刀李结拜兄弟，那是我们私下的交情，你这等败德坏行的勾当，俺张彤生说不得也要替李大哥管上一管！”
　　文玉宁一听这张彤生竟称金刀李为李大哥，不禁吃了一惊！但见张彤生等磊落气慨，心中对他恶感顿减。
　　那大汉闻言却似怒极，大声叱道：“那么你是诚心要管这门闲事儿了？”
　　张彤生傲然道：“这个自然！”
　　那大汉双掌一挥，已攻到张彤生胸前，张彤生身形轻轻一晃，已自闪过，双脚却牢立未曾移动分毫，同时双掌一错，反攻出去。
　　文玉宁曾和张彤生交过手，虽则剑术上胜了张彤生，但张彤生那股神奇内力却是文玉宁下山以来所仅见。
　　这时见他招式武步无不与自己本门相似，心中的疑惑更是扩大，他真百思不得其解，这张彤生从哪里学得了本门的武功？
　　那武当青年道士，此时却悄悄纵身离去。
　　文玉宁见他脸上充满失望与懊丧之色，心知他必是懊恼方才之败。
　　其实他的武学远比对方精妙，却输在功力与经验上，可见“七分功夫，三分经验”的话实在不错。
　　张彤生果然功力深厚，仅仅十招就将那大汉迫得手肘见促，危险丛生。
　　文玉宁暗中自思，自己若是凭拳脚功夫，要想十招就将那大汉击败，只怕也不能够，心中对张彤生不由生出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来。
　　正在此时，忽然一声清啸，一条人影从芦苇尖上飞踏而至，那份轻功连文玉宁也自觉不如，文玉宁心中大惊，什么人有此功力？
　　说时迟，那时快“唰｜”地一下，来人已到了面前。
　　来者年约六旬，颔下？髯，双眉如剑，相貌堂堂，双目更是炯炯有神，那大汉见他来到似乎精神大振，面露喜色，奋力想脱出对方拳圈。
　　张彤生见了来人却也不再出击，缓缓收回拳招，退后半步。
　　那大汉正待开口，来人已喝止道：“你且住嘴！什么事我都知道了，你且随我回去再说。”又转身对张彤生道：“有劳贤弟代管帮中不肖份子。”
　　文玉宁闻言吃了一惊，暗道：“看来这人就是闻名天下的‘金刀帮’主了，嗯，方才他那手轻功端的了得。”
　　那人又接着道：“张贤弟还是跟咱们一道走呢，还是——”
　　张彤生道：“小弟还有点事，大哥先请便吧！”
　　文玉宁见张彤生虽对“金刀帮”不满，却对“金刀帮”主甚是恭敬，心中不禁奇怪？
　　这时金刀李已带着那大汉远去，却见张彤生依然站在那里发呆！
　　文玉宁本想立刻出去斥问他何以冒自己名头去抢窃少林寺拳经，但见他这般模样，暂时倒伏一会儿再看个究竟。
　　只见张彤生左手一圈，右手一抖之间化成千百指影缓缓点出，文玉宁一看就知他使的正是本门不传绝技“银河十五式”中的“耿耿银河”只是招式变化之中有许多错误之处。
　　文玉宁嘴角不自知地浮上一丝微笑，他知道这张彤生虽然一切拳脚招式都绝似本门，甚至内力还在自己之上，但对这“银河十五式”却似不曾见过，那日凭这剑法将他靴跟削去，想不到他竟暗中强记住自己招式，想来此时正在模仿练习。
　　文玉宁虽觉他剑招中错误颇多，但也不禁佩服他的记忆力，因为自己对敌施展时，不比传授招式，乃是尽快地施出，而这张彤生竟能在一照面间，记住自己招式的大致模样，实也难能可贵了。
　　那张彤生将那招“耿耿银河”练了数遍——虽则他并不知道这招的名字——但他也觉颇不对劲，正待再练他一遍，忽地背后一声：“又练错了！”
　　他连忙一看，背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高膀阔的俊美少年，他认识他——正是文玉宁。
　　张彤生一语不发，忽然一扭身形“唰”地一下倒纵出数丈，在落地之前，身形已经翻正，更不回头，一连几跃，消失在芦苇丛中。
　　文玉宁虽没有料到他转身就跑，而让他纵出老远，但文玉宁反应何等敏捷，脚下一点，也自展开本门轻功猛追上去。
　　但是芦苇高过人头，张彤生极易隐藏身形，文玉宁虽则在最短时间内追了上去，但转了两个弯，己不见张彤生人影。
　　等到文玉宁将一大片芦苇搜索过时，忽然眼角上瞥见一条人影如飞远去，文玉宁暗叫一声上当，施展全力冲了上去。
　　文玉宁暗思：“虽则让你逃远，一时追不上，但这一带颇为荒凉，只要认定方向，岂有追你不上之理？”
　　那张彤生似乎也是全力施为，疾如劲矢，换了一个人的话，不消片刻就被追失目标。
　　这两个青年高手一放开脚程，宛如两缕清？，那么大的冲劲，但沙土地面上连一点灰尘也没有扬起，甚至脚印都浅得紧。
　　文玉宁一面追，一面暗思：“这一下猛追，只怕已追出了廿多里，自己的行李放在店中，但那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索性追下去再说。”
　　眼见前面张彤生身形消失在转弯处，心头一急，一下飞纵而起，一连在空中换了四种姿势，身形却藉势飞出不下十多丈，这招轻功绝技虽不同于武当的空中竞走绝技，但也有异曲同功之妙，更妙的是文玉宁才一落地，身形又起，快得无以复加，而身法神态仍是安详而潇洒。
　　但尽管快，当他转过弯道时，不禁愕住了。
　　原来转弯之后，路分两条，而两条都是弯入山区，哪有张彤生的身影？而又不知他跑的是哪一条！
　　正在此时，文玉宁却发现路上沙土上写着一行字，走近一看，只见一排斜斜歪歪的字：“阁下有种请来岳州洞庭一谈，在下专程前往等候。”
　　文玉宁见那字体歪斜，而且甚是难看草率，不由心中暗笑：“这张彤生端的字如其人。”不禁摇了摇头。
　　但他又不知张彤生约他到岳阳去干什么，心中盘算道：“管他干什么，反正我一定要找他理论清楚，就往岳阳一行何妨？”
　　盘算既定，也不回去拿行李就匆匆上路，一路一水陆并程，不消十日已到了岳阳。
　　进得城来，远远就望见那天下闻名的岳阳楼，当下缓步趋前。
　　来到楼前，只见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抬头一看，只见楼侧耸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走近一看，碑的上方横雕着四个篆字：“岳阳楼记”字迹秀美，往下看时，正是那范仲淹闻名的岳阳楼记一文，由苏子美缮写，相传是古宋的遗品。
　　文玉宁见这闻名的大楼果然气度不凡，信步走进楼中，只见当中高悬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斗大的三个大字：“岳阳楼”下署邵竦之名。
　　文玉宁心知这正是和那“范氏记文”“苏氏缮写”等合称“四绝”的匾额，但见那三字刻划得有力至极，真可称得上鬼斧神工。
　　当下拾级上楼，随便找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备了一二样食品。
　　临窗眺望，只见湖水茫茫一片，楼下乃是洞庭湖，风景宜人，清丽之极。远处微微可见一片模糊的山影，与一片湖水，交接在那极遥远的地方。
　　文玉宁见到这可人的景色，心旷神怡，暗暗吟道：“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心中忖道：“此时的景色，不正是如此吗？前人文章实在逼真美妙之至！”
　　文玉宁自幼即埋首深山，虽随薛君山略通文学，但却并不高明，但一种对美的直觉，使他自然而然生出如此观感。
　　想到尽兴之处，不觉又转念到文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何等的气概，文玉宁不觉心胸为之一畅。
　　倏然，一阵人声传来——文玉宁转目一看，只见约在十丈外有着二支独木小舟，并停在一起，中间相隔约有五丈，像是正在谈话。
　　那稍前一些的船上站着一个年约五旬上下的老人，正指手划脚的和那稍后一些的船上的人说话，那停得稍后一些的船上却站着一个道士。
　　文玉宁心中奇怪，忖道：“怎么一个道士会独驾木舟？并和一个俗家人在湖中谈话？”
　　这时正刮着微风，湖水波漾，二条木舟都随波晃动，但舟上的二人身形却丝纹不动，显然身负武技。
　　文玉宁正凝目注视，忽然楼上一阵骚动，文玉宁自上得楼来，并未打量这批游客。
　　此时转身一看，却见个个都是武林人物打扮，且每人都似看见湖中这幕情像，窃窃交谈。
　　文玉宁心中一惊，随即想到可能是有什么大事在岳州发生，否则怎会有如此许多江湖客聚会？心念一动，随即倾耳听了一会儿。
　　隐约听那些人物说些什么“君山渔隐”和什么“这一下咱们只有瞧热闹的份了”等等，心中更是大疑及好奇？
　　继续转头向湖中望去，只见那一道一俗似正在争吵，不一会儿，又见那道士似乎一摆手，挥着双桨一点，向楼角方向驶来。
　　那老人也掉转船头，随着那道士一同驶来，一路上却不停交谈，这时二人已离岳阳楼不远，语声随风传来，清晰可闻，只听得那老人似在发怒，说道：“这许多年了，老朽的脾气改变不少，否则，哼！哼！”
　　文玉宁听了，恍然大悟，敢情那老人正是什么“君山渔隐”的人物，看样子功力不弱，无怪那些江湖客不敢攫其锋而欲自动退让了。
　　正沉吟间，那“君山渔隐”似乎大怒，叱道：“那你就走着办，老朽不把事情弄清又怎么着？”
　　说着单桨一挥“啪｜”的一声平击在水中，激起一道水箭直打向那道士停舟之处。
　　文玉宁见他仅仅用桨一拍水面，竟激起如此大的水箭，且去势急急，看样子这“君山渔隐”的功夫确是甚是高强了。
　　心中正为那道士着急，看来那道士不但要被满身淋湿，而且可能遭受内伤哩！
　　哪知那道士只是单臂一挥，道袍反卷而上，一股劲风与当面袭来的水箭迎个正着，登时将水箭卷回水中。
　　“君山渔隐”更是暴怒，双桨一合一分“啪｜”的又一声同时平击在水面中，击起漫天水花，叱道：“好个‘流云飞袖’！你且试试这一招？”
　　说着放下手中双桨，交到右手握着，左手一立，遥遥击向那道士。
　　那道士急放下一桨，举手相迎，二股掌力一触，二人都不肯放松丝毫，一时间僵持在一块。
　　楼上的豪客们早已看见湖中二人拚斗，都凝神观看，且均面露惊色，敢情是他们其中并没有一个人识得那个力敌“君山渔隐”的道士。
　　转眼间，二人内力已斗到顶处，文玉宁但见“君山渔隐”面色吃重，脚下的独木舟吃水已深，且微微摇摆，分明已快不敌，但再一瞥那道士，只见他脚下的独木小舟并不深深陷下，但小舟却微微摇摆，激起周围方圆三丈的湖水都微微发浪。
　　这样子情形，表面看来“君山渔隐”是眼见不敌，但文玉宁这种大行家一眼便知那道士的处境决不比“君山渔隐”好到那儿去，他只不过用巧劲将对方重逾千斤的内力化至水面上，故引起微微波浪！
　　又过了半刻，文玉宁见二人都似成强弓之拏，犹未分出高下，正在这时，忽然远处一阵高呼：“师兄，不要和他拚内力啊！”
　　文玉宁寻声望去，只见湖的另一角上人影一晃，定眼一看，但见一个人竟在湖面踏波而行，两袖拂风，行走得极快，正是那在江南所遇的“一字乾坤剑”孙一峰！
　　孙一峰来得甚快，不一会儿便到那“君山渔隐”和道士拚斗之处，只见他双足上各系了一块船板，用上乘轻功的踏波行走。
　　来到跟前时，那道士和“君山渔隐”已然收招，二人间隔约有五六丈宽，这时二人千斤之力陡然收回，那湖面上登时激起一条水注，声势惊人之极！
　　那“君山渔隐”见道士来了帮手，心中更怒，反手抽出一支铁制的钓竿，一手持柄，一手持尖，双指微微用劲，松手一弹，只听得“嗡”的一声，足见他功力深厚。
　　这岳阳楼上的豪客们这时又见名震江湖的“一刀四拳五剑”中的“一字乾坤剑”孙一峰竟也出现，并称那道士为师兄，不觉心中齐齐一凉，暗骂自己胡涂。
　　这道士正是孙一峰的师兄，也就是当今青城派掌门人“宁虚道人”难怪竟能和这名震天下的“君山渔隐”抗衡。
　　且说孙一峰见“君山渔隐”有意示威，冷笑一声，反手抽出长剑，一抖道：“别人畏你那‘铁竿神筐’我却不信你能强到哪里去！今天不是看你拚斗已久，真力已是不济，否则非让你尝尝‘一字乾坤剑’的厉害！好在这两天见面的时候多，碰面时再结算那根梁子！”
　　“君山渔隐”已然怒极，暴叱一声，一竿斜击下来。
　　孙一峰长剑一撩，准备硬架一招！
　　哪知“君山渔隐”狡滑之极，不待长竿招式走老，一点一收，盘打孙一峰腰间。
　　这一招无论是变招的速捷、轻快，都已臻上境，孙一峰倒是临危不乱，足下用力，双足蹬在船板上，身形如行云流水向后滑开半尺，右手长剑叫足真力“丝”的一声斜斩下来“君山渔隐”“哼”了一声，长竿微收立放，在这一收一放之间，真力也业已叫足！
　　“当”的一声，剑竿交相，孙一峰身形藉势向后微退，向“宁虚道人”说道：“师兄，咱们先上那楼，不要和这厮多噜嗦了！”说着一腾身形，二起二落，便上得岸来。
　　那边“君山渔隐”硬接孙一峰一剑，身形也自晃动，见等二人离去，也不再言，仅狠狠的咒骂一下，划船如飞而去。
　　不消片刻，孙一峰和“宁虚道人”已上得楼来，楼上的人早见那道士的神威，也知孙一峰的名声，泰半抱着不惹事的心思齐齐退去，只有文玉宁仍端坐在楼上。
　　孙一峰瞥见文玉宁也在楼上，上前说道：“文少侠别来无恙？”
　　文玉宁忙起身回礼，和那“宁虚道人”互通姓名，孙一峰接着将怎样认得文玉宁的经过简单的告诉“宁虚道人”文玉宁在一边又不免谦逊一番。
　　三人寒喧一阵后，孙一峰忽道：“文少侠此来想必也是为了那‘无花莲果’吧？”
　　文玉宁听得一怔，反问道：“不知孙老前辈所说的什么‘无花莲果’是怎么一回事？”
　　孙一峰微微顿了一下，答道：“原来文小侠此来并不是为了这‘无花莲果’。说来惭愧，老朽和敝师兄此来却正是为了这‘无花莲果’的哩！”
　　文玉宁听了，不觉恍然大悟，敢情这岳州陡然会聚如此多江湖好汉，想来也必是想染指这“无花莲果”了。
　　心中不觉微微一叹，想到不久以前，那一颗稀世的“紫明宝珠”也曾引起一场风波，看来这“无花莲果”宝物也必会使天下高手决斗一场了，不觉又想到这些高人，大概是静极思动，总想藉一两样宝物而崛起武林，而且这一次的‘无花莲果’宝物似乎更吸引了比上次争夺“紫明宝珠”更多的人马，这一仗打来，不知又要死伤多少高手？
　　想到这里，念头一动，问道：“请问孙老前辈，不知那‘无莲花’是什么样的宝物？”
　　孙一峰微微一笑，开口道：“这‘无花莲果’乃是一件武林人物梦寐以求的灵药，此果多生于名山深谷之中，状似莲实，一树只生一果，且不开花，故曰之‘无花莲果’。服此果儿的一半，功力抵得苦练五十年，服得全部，则不但功力倍加，则百病不侵，长生不老，对于功力高的人来说，功力只要越高，所得的益处也必大！”
　　说到这里，孙一峰微微一顿，接着又道：“这‘无花莲果’千百年来难得一见，却在十数天以前被一个唤着游侠李行方的在附近扁岳绝顶无意中得着，正想吞服时，却被三个号称‘鬼门三煞’的暗算而跌下千仞高岭，而那粒‘无花莲果’也随着掉下深谷中——”
　　文玉宁听到这里，不觉惊诧的“咦”了一声，插口问道：“老前辈既为此物而来，何不火速动身至那深谷中将那‘无花莲果’拾得，否则别人不已捷足先登哪？”
　　孙一峰微微一笑道：“须知那李行方跌下去的地方，乃是扁山最著名的涵青谷，这涵青谷平日充满着浓雾，根本无法看见对面景物，加上谷底形势奇险，盲目冒险必当摔死，但每当一月中旬之夜，谷中浓雾渐稀，至那夜的子丑之交，短短一个时辰间，谷中才可依稀辨物，所以必须把握此时下谷，平日再大的晴天，谷中仍是白茫茫的，不到月中根本不必顾虑有人能先入谷中捷足先登！”
　　文玉宁这才恍然大悟，屈指一数，时已九月十三，只差二日，便是月中，怪不得各路人马都会聚岳州！随即说道：“以两位前辈的功夫，那‘无花莲果’宝物自是垂手可得——啊，对了，那‘君山渔隐’是否也为此物而出世？怎么又和二位前辈打了起来？”
　　孙一峰回答道：“那‘君山渔隐’却是为了一些小事儿早在十年前便和本派结了仇，但一来他归隐君山，二来敝派也因一些琐事，一直没有解决，今日巧在湖上相遇，这厮的功力，实在不弱，比起归隐前要高明得多了哩？想来他也必是为这宝物而重入江湖了！”
　　文玉宁听了，也不再多言，再谈了一些别的事情，孙一峰道：“文少侠此来既然无事，不妨藉此旁观这一次夺宝大会，此次乃可说是天下各派的人马齐聚一地，一场争夺必是可观的哩！”
　　文玉宁一想也是，随即转念到自己在此人地生疏。
　　凭着浅薄的江湖经验，应付普通场面倒还勉强得过，但此时此地江湖豪客聚集，自己也必会生出些无谓的麻烦。
　　不如随着孙大侠等一同，当下把此意告诉孙一峰，一峰自然也不反对，于是三人连袂步下岳阳楼，一同走向“宁虚道人”借宿的道观中。
　　翌晨，三人用过早餐。
　　依孙一峰的意思是到城外去走走一走，一方面也可以观察还有些什么能人，会到来参与争宝。
　　文玉宁却坚持仍把一天消磨在洞庭湖中，藉此可以再找那“君山渔隐”的晦气！
　　当下略事商讨，决定仍去那洞庭湖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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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十、八方风云


十、八方风云

　　那年头天下太平，洞庭湖畔良田千顷，人口稠密，繁荣非凡，虽是一大早，但湖畔兜拉游客生意的船集却是不少，三人随意雇了一只船儿，放逐于湖中。
　　伊呀数声，小舟已入湖心，这是晴天一碧，万里无云，三人立于船头，四周观望，但觉这号称天下第一大湖确实一望无涯，一片片微微的湖波，反映着日光，发出耀眼的光辉。
　　三人如此眼力，也只能隐约分辨在极遥远处有着淡淡的山影，心神不觉一旷。
　　湖边便是千顷良田，这时正值深秋，这渔米之乡的洞庭湖滨正忙着收割一年中第二次的稻禾，文玉宁等离岸尚近，只见成群的农夫，忙忙碌碌的收割着，在金黄色的日光下，那金黄色的稻禾，益发显得光亮！
　　三人在这迷人的景色中渡过了大半天，小舟已来至湖心，离岸已远，那唯一可辨的淡淡的山影也已渺去，太阳业已微微西偏。
　　洞庭湖上打渔的人儿已满载着收获，三五成群的收网回岸，只见湖上白帆点点，佩着万顷碧波，又是另一番情趣。
　　倏然，不远处一阵渔歌传来，似是女子所唱，清脆委婉已极，曲调虽是简单，但却具有一种朴实的美感！
　　一曲未终，左后方又传来一阵歌声，却是一个男子口音，但唱得充满柔情，歌声渐高渐矮，突强突弱，陡然拔了一个尖儿，一曲终了。
　　只听得湖面上一阵嘻哈的戏笑声，不时还夹杂着一、二曲民谣，动人之极。
　　三人听得这一番歌曲，不由心胸一放，平和之极，回首相视一笑！
　　孙一峰笑着道：“前人描写这洞庭湖的景色有云：‘渔歌互答，此乐何极？’今日才算亲身经历，描述的无一分不真，无一分不确！”
　　文玉宁少小随恩师在九回峰上学艺，文学一方面不大通晓，薛君山虽也不时点拨一、二，但也只能粗通文理，这时见孙一峰硬出这番半文半武的话来，情知他生浪亦江湖，必也不甚精于文学，但却硬要装着文绉绉的，心中不觉暗感好笑。
　　倏然，远处又传来一阵歌声：“中岳一去客心惊，天外三峰削不成，神功力擒屑小辈，论功还欲请谢君。”
　　三人一辨知那声音来自数十丈外，但歌声却凝聚不散，显然发歌人的中气定然充沛之极！不由同时心中一惊，难道又有什么高手驾到了？
　　文玉宁却觉那歌声好生耳熟，竟像是那数天前所遇的那嵩阳派高手“空空子”白虹的话音，忙循声寻去，却没有发现什么。
　　回念一想，那歌中所说的中岳一去客心惊不是明白的指自己和他在那林中一别而言？
　　又那“神功力擒屑小辈，论功还须请谢君！”二句却又似感谢自己帮他擒住那“瀛江钓叟”且还要请自己去与他叙，不觉更断定必是那白虹所唱了。
　　念头刚完，穷目极望，却是仍瞥不见一丝人影舟影，不觉心中一奇，正在这时，只听孙一峰微微一声惊呼，忙回首一望，只见数十丈外一抹舟影缓缓前行，隐约可辨舟口前立着一个年约五十开外的老人。
　　小舟已渐行近，只见那老人一袭青衫，神气闲定，却不知那孙一峰何故瞥见此舟此人便惊呼出声？
　　正欲问孙一峰时，孙一峰忽开口道：“华子丰，咱们有十年不见哪？”
　　那舟上的老人似乎一惊，瞥目望见孙一峰，也观然叫道：“孙大侠，咱们自苏门一别，好久没有见面了！”
　　说着也不见他怎样一动，舟儿骤然加速“呼”的一声，来到文玉宁所乘的船边。
　　那华子丰已开口道：“孙大侠近十年来，行侠江湖，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老朽虽身在北方，也有个耳闻，怎么最近四、五年来却丝毫不闻老兄消息？看样子老兄的功夫必又增加不少？”
　　孙一峰呵呵一笑道：“华老兄别客气，你那看家猴子本领恐怕已练至炉火纯青了吧？”说着便将“宁虚道人”和文玉宁两人介绍给那华子丰认识。
　　原来这华子丰乃是当今北方太极门的掌门人“通臂神猿”华子丰功力高强。早年尚未接做掌门之时，和孙一峰乃是莫逆之交，二人一向打趣已惯，是以见面便如此风趣谈笑。
　　四人寒喧一阵，孙一峰又开口道：“老兄从北方千里迢迢赶来，想必有什么要事——”
　　话未说完，华子丰已接口说道：“老朽此来乃是想探望一下分别多年的师兄，并不是为了这‘无花莲果’宝物而赶来，凑劲赶上罢了！”说着顿了一顿，接着又道：
　　“我说，以孙老师兄弟的功夫，在江湖上已可算得上数一数二顶尖的人物了，何必还要争夺这什么捞什子‘无花莲果’？可不是我华子丰倚老卖老——”
　　孙一峰长叹一声，打断华子华话头，说道：“非是敝师兄弟二人贪求无厌，乃是本派有莫大的苦衷——这苦衷曾使我四年足不出山，但乃未……唉，不说也罢！”
　　华子丰听了自然不再多言，但心中却暗惊，难道这孙一峰师兄弟二人竟会有什么困难的事情？以二人的功力而言，那么这找二人麻烦的人的功力自是可想而知了！
　　正沉吟间，孙一峰却支开话题，开口说道：“华老兄此来探看师兄弟，不知去过没有？”
　　华子丰接口答道：“我那师兄生性淡泊，大概是归隐已久，我迄今仍未得到信息——啊，对了——老弟足迹见闻较广，可否知道一个号称‘神眼猊狻’韦明神的？”
　　孙一峰哈哈一笑道：“你说，我是越老越胡涂哪，十年前，谁个不知‘二神’的声名，偏倒是我给忘掉了——”
　　敢情那“通臂神猿”华子丰早年和他师兄“神眼猊狻”并神“二神”称雄武林！
　　“——你那神眼师兄近年听说在那湖北开了一家镖局——”
　　话音方落，忽闻远处一声暴响，众人忙回首一瞥，但见一条黑线在水面上擦波而过，激起二条白白的水花，隐约可辨乃是一条独木小舟。
　　看其速度，可知驾舟人的臂力，必是身具神功的人。
　　孙一峰念头一动，心想可能是“君山渔隐”又来滋事，正好自己要找他，心念才动，小舟已到，小舟来势甚急，且是直冲向华子丰的船而来……眼看舟子已近，速度却似丝毫未灭，华子丰大吃一惊，足下用力，陡然往后一蹬，舟子立像一支箭般向后急退，华子丰身形却如飞燕般轻纵而起，观个准切，呼的一声落了下来，踏足之处，竟是那急驶过来的独木舟的船首。
　　华子丰足踏实地，真气陡然一落，内家“千斤坠”功力已然使出，只听得“吱”一声，急行小舟骤然停止，禁不住一振之下，激起一个大大的旋涡，小舟登时打横。
　　舟上的人料不到华子丰有此一着，冷不防身子向前一冲，但他功力高强，马步极稳，仅仅向前移动一寸，便定下身来。
　　华子丰站在船首，打量那驾舟的人，只见那驾舟人身着一袭道袍，面容枯瘦，微带病容，却是面生得很。
　　这一下事起突然，文玉宁见华子丰登上来船，急注目一看，一瞥之下，心中一怔，正暗道自己所料不差，那边华子丰已开口道：“老朽与阁下无怨无仇，阁下却驾舟欲撞我，不知是何解释？”
　　那人冷冷一笑，也不回话，蓦地孙一峰叫道：“原来是‘空空子’白大侠到了，恕在下孙一峰有失迎迓！”
　　原来这驾舟的人正是那嵩阳派的高手“空空子”白虹，他自在中岳别过文玉宁后，一路来到两湖地方，正欲去湖北找韦明祥的麻烦，风闻“无花莲果”宝物在衡岳出世，于是打算先见识见识这千年宝物后再去湖北不迟。
　　这天，他荡游湖滨，忽见文玉宁和另二个人也在洞庭湖上，他自那天别过文玉宁后，觉得文玉宁为人诚恳，且功夫也甚高，一时便存结纳之心，于是出歌相邀文玉宁。
　　但当文玉宁悟了歌声而探视之时，他却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只快艇飞快而来。
　　白虹何等人物？眼力通神，一瞥之下便知来者功力不凡，心中一动于是便拨舟向后，背向文玉宁。
　　是以文玉宁虽一再探望白虹，却仅仅只瞥见三四十丈外有着一条渔船似的快艇，船上的人背对着他，仅仅只能辨出约莫身形，并不知就是白虹本人。
　　白虹所料不差，来人正是武艺甚高的“通臂神猿”华子丰，但华子丰十余年前归入太极掌门，极少露面，故此白虹并不识得华子丰。
　　后来却听得华子丰和孙一峰谈笑间说着韦明祥的名字来，心中一惊，心知这华子丰定和自己杀师弟仇人韦明祥有着密切的关系，更加留神注意。
　　到后来得知华子丰正是自己仇人的师弟，心中一怒，便驾舟急撞过去。
　　哪知华子丰功力高强，一招面下，非但没有吃亏，反占了一些儿小便宜，不由更怒，这时见孙一峰相间，冷声道：“孙大侠好说。”说着转头对华子丰道：“华子丰，你可是那韦明祥的师弟？”
　　华子丰见他竟知自己姓名，不觉微惊，回念之下，不觉释然，敢情那姓白的适才躲在附近，听到那孙一峰称自己为华子丰而得知自己姓名。转念答道：“老朽正是韦明祥师弟，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他见白虹身着道袍，头加高幅，一身道士打扮，是以以道长相称。
　　白虹听了微微一怔，一旁孙一峰忙插口道：“华兄，这是名震武林的‘空空子’白虹白大侠——”
　　原来这白虹本是嵩阳派高手，平日喜着道袍，着道家打扮，是以江湖送他一个道家的外号——“空空子”但他本人并不是道士，仅喜着道家打扮而已！
　　华子丰听孙一峰如此说明，不觉恍然大悟，抱拳道：“不知白大侠有何见教？”语气上已透出了二分和平。
　　哪知白虹冷冷一笑道：“韦明祥在月前击毙咱师弟钟异成，这段梁子——”
　　话音方落，华子丰已接口惊道：“老朽刚从北方走来，实不知此事，甚至连韦师兄的踪迹都没有找到呢？……”
　　白虹冷冷答道：“不管此事孰是孰非，韦明祥下手恁地太重，是以斗胆请华大侠不必伸手参与此事。”
　　华子丰见他一再口气无礼强硬，且想到他刚才毫无理由便想以舟撞自己的船，分明是有意寻衅，心中不觉一怒，抗声道：“韦明祥乃是老朽师兄，此时事由尚未分明，老朽务必一力使事情弄清。但白大侠刚才却欲以舟撞来，这又当作何解释？”
　　白虹微微一怔，心想自己确实无理，但仍答道：“适才不过一时失手——”
　　话未说完，华子丰已仰天大笑道：“对！对！是一时失手！”
　　白虹那不知是华子丰讽刺他，心中大怒，道：“久闻太极门下武艺神妙，在下且见识见识！”
　　当下一手，走中宫打向船首的华子丰，丰子华冷冷一笑，一掌向外，一掌向内，一记“云手”用上“黏”字诀，内力陡发，将白虹掌力黏至门外！
　　眼看二人就要拚上，孙一峰等见是二人之间的私仇，不便架梁，在一旁不响，却暗暗着急忽见人影一晃，二人定眼一看只见一个少年站在中间，正是文玉宁。
　　“二位老前辈休为此事拚斗，晚辈是目击韦——韦大哥击毙钟前辈的——”
　　当下把一切的经过扼要的说出，尽隐了后面韦明祥归隐的一段。
　　白、华二人听了，沉吟一下，白虹开口道：“那韦明祥的功夫竟是如此神威？我钟师弟的功夫虽不高明，但怎会被他一招击毙？”言下有不信之意。
　　文玉宁微微一笑道：“韦大哥当时身处危境，只一旋身下，立将钟前辈打开丈外，看样子十分后悔且十分惊疑，像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如此功力！”
　　文玉宁描述的历历绘影，尤其文玉宁曾助白虹擒凶，不由他不信，当下不再发一言，倒是孙一峰道：“这样看来，倒是钟兄不对的了，韦老师吃的是保镖的饭，为自卫而失手打死他，白兄若看我孙一峰薄面，可否揭过这段梁子？”
　　白虹见事实确是如此，不好多言，只向文玉宁一揖道：“文小侠在嵩岳助老朽擒贼，又为敝师弟掩埋尸体，且受老朽一礼！”
　　文玉宁忙还礼，连道：“哪里！哪里！”
　　白虹见事已至此，转身对华子丰道：“华大侠尚请原谅在下鲁莽。”说罢又向孙一峰等道：“孙大侠请怒在下失陪。”说着拾起舱中双浆。
　　华子丰和文玉宁两人见他要走，也不便强留，遂纵回原船，白虹拨转船头，双桨一点，船已如飞滑去，微微传来一声幽幽长叹。
　　众人都也感黯然，一峰道：“这白虹确是一条好汉，恩怨分明！”言下钦佩不已。
　　忽然似想起什么，问文玉宁道：“刚才‘空空子’白虹说少侠什么嵩岳助他擒贼，是怎么一回事？看来少侠和他是旧识了。”
　　文玉宁沉吟一下，觉得这事情虽没有什么重要，但白、范两人却想藉此了结二派恩怨，还是不说为妙，于是轻言以对，淡淡带开。
　　孙一峰见他不肯说，也不好再问，只得作罢。
　　这一来天色渐渐向晚，四人同在一船上谈着，不知天色之早晚，眼看靠岸已是不大可能，于是商定索性秉烛夜游。
　　华子丰掏出一两碎银打发走来时的坐船，和文玉宁等三人一同走入舱中。
　　这时正是申酉之交，两岸人家炊烟袅绕，几只倦鸟懒懒的展动双翅，投入窝巢，微凉的晚风拂面吹过，偶尔也觉得一丝儿凉意。
　　文玉宁立在船首，注视着小舟破水而行，平静的湖波微微激起一圈圈的水花，向遥远的地方散开。
　　湖水开始有微波了，一片片的冲激在舟身上，发出清微而有节奏的声音，清扬而悦耳。
　　船上三个叱咤江湖的好汉在促膝谈着别后的情形。
　　文玉宁独个嗅息着这大自然的新空气，麻木的脑筋开始灵活转动，使他再度想起一幕幕的往事——
　　像是极远久极远久的时候了，一个黑夜，正着狂风，下着暴雨，突然，一道鲜红色火焰腾空而起……每当他想到自己的童年，所能记忆的就仅仅如此，他虽穷集心力，也不能再多记一些，他懊恼的移动一下身子，让夜风有着更佳的方位拂着他沉沉的头脑——
　　倏地，一声洞箫声来自左方，吹的是一曲古调，箫中隐约透露出一二分肃杀和凄凉，音韵高抑有度，显示吹人有着不凡的技艺！
　　文玉宁被这一曲箫声惊醒而回至现实，不觉对这吹箫人的技艺深感钦佩，有若置身塞北古战场中，越听越觉感动，不禁拍揖赞道：“好箫。”
　　就在这时，箫声陡停，欸乃一声，左前方现出一只小舟来，总也有廿丈距离，文玉宁眼尖，已瞥见当舟一人手持洞箫，分明那一曲箫声是他所奏。
　　距离这么远，但歌声却清晰传来，吹箫人的内功修为可想而知了。文玉宁正想着这岳州果真是卧虎藏龙之地，那船儿已缓缓划近。
　　舱中三人想是也听见了这箫声，齐步入船舱，向来舟处打量，那船儿迅速来到近处，只见舱中坐着一道一俗，那俗家人年龄怕不有七、八十岁，手持一支洞箫，坐在舟首，背着光，看不真面容，只见一丝白色胡须随风微微飘起。
　　这时天色已然昏暗，来船之上也已点亮了灯光，只见那道士年约四旬，正对着灯光，看得真切，只见他方头大脸，头上挽着一个道髻，相貌一表堂堂，神情似甚严肃。
　　只不过一迅间，那船已过，只见船尾上站着一个船夫，半个帽儿遮着脸孔，虽看不清面貌，但举止之间，显然也是一个武林人物。
　　这一舟三人，行动着实有些儿透着古怪？众人被那老者箫声所引出，却不闻老者再吹，都不觉微微纳罕。
　　本来一只小舟在湖上经过也不足为奇，但由于那老者吹箫时显露出他的中气充沛，又不免使舟上四人微微吃惊！华子丰、孙一峰蓦地，孙一峰“咦？”了一声，开口道：“莫非是他？”
　　那华子丰却紧口接道：“敢情就是他！”
　　文玉宁和“宁虚道人”道人两人听华子丰、孙一峰二人，一人一句说什么是他，是他，不觉益发胡涂，孙一峰笑道：“华老兄敢情也猜得到他是谁了吧？”
　　华子丰微微点首道：“愚兄猜那老儿必是廿多年不见？迹的‘终南一鹤’秦鹗，不知和老弟是否说是此人？”
　　孙一峰微微一笑道：“愚弟正是作如此猜测！”
　　说着回转身首对着文玉宁、“宁虚道人”二人道：“刚才那吹箫的老儿，老朽虽从未见过，但从他背上所露出一截短短的兵刃尾柄，想来必是那息隐多年的‘终南一鹤’！”
　　文玉宁、“宁虚道人”二人也记起刚才那老人背上似乎确是露出一截短而极亮的东西。文玉宁自然不知那秦鹗的名头“宁虚道人”道士虽久久不出青城，但对这老一辈的人物却也记得，这时开口道：“他既佩有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白鹤令’，自然是秦鹗无疑了。”
　　文玉宁在一边听三人交谈，自己却丝毫不懂，忙开口问道：“‘终南一鹤’是怎样一个人物？”
　　孙一峰微微笑道：“将近四十年以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怪人，就是这‘终南一鹤’秦鹗，他一身武艺不知出于谁处？仗着一支独门兵刃‘白鹤令’，足迹遍至大江南北，绝少对手。”
　　“这秦鹗人品并不坏，还算正派只是有一个怪癖，就是专找一些武林成名人物较量，他功夫既高，好多个成名的武师都折在他的手上，这样，他的‘白鹤令’更大大出名了！”
　　“那时武林名头最健的人，也就是当今已故的武林第一人——‘春华上人’秦鹗便千方百计要找春华较量，春华乃是佛门中人，始终不肯接受他的挑战——”
　　文玉宁听孙一峰忽提起自己师伯，心中不觉一阵紧张。
　　“但是——”
　　他一听到师伯一再推唐，不免顿感失望。然而孙一峰又说了一声“但是”立刻使得文玉宁兴奋起来。
　　“但是那秦鹗却执意要打一架，终于找到‘春华上人’潜修的地方，据说秦鹗一再出言不逊‘春华上人’终于忍无可忍而出手——”
　　他把语音故意拖长一些，文玉宁心中不觉又是一阵紧张！
　　“这本是一场罕见的剧斗，但目击者却少之又少，据说‘终南一鹤’用成名兵刃‘白鹤令’和‘春华上人’空手互拆，斗到第五十招，春华用僧袍卷飞了‘白鹤令’——”
　　文玉宁紧扣的心弦登时松了下来，其实他用不着如此紧张，天下第一奇人怎会失手呢？
　　但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一个老和尚神采飞扬的发招而获胜。
　　自己不正是天下第一人的门下吗？剎那间，他感到振奋无比，雄心万丈！
　　孙一峰继续道：“那秦鹗自此一战后，虽仍在江湖上走动，但锋芒都藏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锋芒毕露。但惟一令人奇怪的是，他不但不以此仗失败为耻，更不记恨于‘春华上人’且常对人说‘春华上人’可称得上武林第一奇人，可见这秦鹗对‘春华上人’是钦敬至五体投地了！廿余年前‘终南一鹤’却不知为了什么？突然隐居！今日却在此地出现，要不是他那‘白鹤令’兵器，恐怕确实无人能识得哩！”文玉宁听了孙一峰这一番话，不置可否，倒是“宁虚道人”说道：“秦鹗此行重现江湖，必是更练有什么惊人的技艺，看来这‘无花莲果’必落入他手无疑了。”
　　敢情他断定这秦鹗是为“无花莲果”而来。
　　华子丰、孙一峰二人也是默然，须知秦鹗扬名于四十年前，没有惊人技艺，必不能创出如此万儿来！
　　四人边谈边行，大半个夜下来，洞庭游已赏游大半，四人见为时不早，齐入舱就寝，只留船夫一人撑舟夜行。
　　一宿无话，次日早起，因今日深夜便是月中，也就是取那“无花莲果”之时。
　　四人略一商量，华子丰和文玉宁虽然不欲染指那“无花莲果”但也都愿意走一趟，见识、见识各门派绝技。
　　于是拨舟回湖，直至未时左右才回至湖滨——当然这还是四人用神功催舟所至，否则平常人再大臂力也不会走得如此快捷——
　　四人下得船来，齐入客栈。
　　一路来，岳州城中虽然行人仍是热闹非凡，但在孙一峰等老江湖眼中便知气氛有些不同，但却平静异常，想这是大战前的前兆。
　　吃过晚餐，四人齐闭目养神，准备晚上好好厮杀，只有文玉宁和华子丰并无此为意，但也好好休息一番。
　　大战前却是异常平静，丝毫没有战争气息，好容易挨至差不多时分，四人连袂奔向扁山而去。
　　这扁山虽是不大，却奇险无比，就在岳阳后方不到二里路程，耸立在洞庭湖滨，和君山遥遥相对！
　　四人脚程如风，一路上更不打话，不消片刻，便来至山麓。
　　略一打量形势，不再犹疑，爬上山去。
　　扁山并不太高，四人到得岭上，孙一峰指一指左方卅丈开外处道：“这就是涵青谷的入口。”说着身形一晃，来到谷边。三人跟他前去，向下一望，但见此谷其深无比，只看得到茫茫一片，心知时刻未到，于是便找一个隐蔽处坐下。
　　这时天色并不太黑，圆圆的月色照地上，虽然有山石掩蔽，但也可看见四周人影幢幢，显然早到者不在少数，四人索性席地促膝而谈。
　　时刻一分一分过去，猛听到左方一个洪亮的口音说道：“大家都是为这‘无花莲果’而来，何必鬼鬼崇崇，有什么见不得人吗？”
　　只听得发话人中气充沛之极，入耳辨得乃是“君山渔隐”。
　　寻声望去，果见“君山渔隐”一身俐落打扮，背上插一根钓竿，似是全副武艺，显然也不敢大意丝毫。
　　四人相视一笑，并不现身，倒是身旁不远处一声清朗的声音接口道：“老头子所说不错。”
　　话音方落，已走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物，孙一峰一观之下，说道：“此人大概就是那号称‘千手书生’陶三星的，他除了一手暗器以外，武艺并没有什么特出！”文玉宁随声望去，只见那陶三星身上斜斜挂着二个皮囊，笑嘻嘻的朝“君山渔隐”走去，一边说道：“各位朋友，如此良夜，何不出来——”
　　话音未落，忽的有人沉声吼道：“小子别狂！打！”
　　倏的一道寒星破空飞到，可笑那人大概是不知陶三星的名头“千手书生”以暗器起家，怎会把这普通的暗器放在心上？
　　只见他伸手一捞，那点寒星已卷入袖中，动作轻松俐落之极！陶三星接着道：“何方小子施暗器伤人，今日要你知道我‘千手书生’的厉害——”
　　说着抖手一点寒点打向发声处。
　　暗器未到，先声夺人，隐带风雷之声，破空而至。
　　那突施暗算的人想是听知这中年人竟是暗器名家“千手书生”不由大吃一惊！身形急晃，哪知他身形才动——陶三星已冷哼一声……只见他伸手连招，十多枚暗器已自破空打出，铺成一道光幕，隐约可辨幕中各种暗器有的之字形，有的走弧形，好看之极。
　　那边那人想是功夫稀松得很，只闻得半声惨吼，想不到他的一镖，竟换来致命之物，当场身死。
　　陶三星这一手露得真是漂亮之极，四周登是泛起暴雷似的一声喝采。
　　就是一边的文玉宁人等人，也觉得他接暗器，发暗器的手法果然不凡。
　　暴叫声渐渐平息下来，并没有一个人露出身形。
　　陶三星转头对“君山渔隐”道：“四周隐伏着不知有多少武林名人，怎么却龟缩不出——”
　　孙一峰早觉这陶三星骄傲得紧，此时见他竟如此口出恶言，哪能不怒？
　　“嗖｜”的一声，四人一齐纵将出来。
　　“宁虚道人”更怒叱一声道：“陶施主目中无人，出口伤人，难道没有人能制得住你么？”
　　说着凌空一掌劈过去，陶三星没有想到，随口一言竟引出这等人物！忙双掌一迎，藉势后跃二步。
　　“宁虚道人”并不再出手追击，却转脸向“君山渔隐”道：“想不到又在这儿遇上了，今夜好歹要解决清楚！”
　　“君山渔隐”早料到他们会来，并不吃惊，冷冷答道：“宁虚牛鼻子，咱们那天湖上并没有分胜负，今日且须领教贵派高招——”
　　说着撒下背后渔竿，虚空划一道圆弧，激起朵朵黑云。
　　“宁虚道人”更不打话“呛｜”撒下长剑，抱剑一礼——
　　那边陶三星见“宁虚道人”一掌将自己逼退后，便不再予以理会，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内，心中狂怒，狂叱一声，向“宁虚道人”扑去——
　　一旁华子丰也对这陶三星抱有恶感，冷笑一声，说道：“陶兄何必急怒？老朽且奉陪——”说着伸足闪电般一勾。
　　陶三星正是冲扑之势，这一足若能勾上非得摔一个大筋斗不可。
　　陶三星瞥见一团灰影急袭自己下盘，大吃一惊！“嘿”的呼叱一声，二脚腾空，倒翻三尺，定眼一看，只见一个貌不惊人的老者立在身前，依稀有些眼熟，心中稍惊，开口道：“阁下何人？怎施暗箭算计在下？”
　　华子丰微微一笑，虽情知自己太久不出江湖，无人能够记忆，但心中却微感不快。
　　倒是孙一峰道：“我说，陶兄你是看走眼了，这位乃是十年前名燥大江南的“二神”中的‘通臂神猿’你怎么都不认识？”
　　陶三星闻言微微一惊，但仍硬口道：“是‘通臂神猿’又怎样？——”
　　话声未落，那边已是一声大吼打断了他的话头，转目一看，敢情“宁虚道人”“君山渔隐”已拚斗起来！
　　华子丰却微微一笑说道：“老朽‘通臂神猿’本就没有怎么样，但阁下却自以为‘千手书生’便能震惊天下吗？”
　　这一下华子丰语词尖刻，陶三星不觉微微一热。
　　孙一峰在一边却微微吃惊，想这华子丰平日何等温和，今日却说出此等尖刻话来，其怒可知了。
　　陶三星一时答不上话，只好怒道：“废话少说，我狂生且领教阁下高招。”
　　说着劈去一掌，直斩向华子丰腰际。
　　华子丰早就不满他的狂态，复又一再听他说什么“通臂神猿”“没有怎样能耐”心中泛起一种从来没有的异样愤怒，立刻回顶一句。
　　这时见他掌已劈到，冷冷一笑，伸掌一闭，一掌向外，一掌向内，一记“云手”横封过去。
　　陶三星冷笑一声，翻掌一收，五指一曲，倒劈而上。
　　华子丰身负盛名，哪还认不住陶三星的杀着，瞥见他拳势虽猛，但厉害的却是暗藏的五指，只要着他拳势欺近，他掌心微吐，再加上手指的长度，足以使人穿胸裂腹！
　　华子丰心中是恨透了这陶三星，冷哼一声，索性走险招，原式不变，微微下沉一寸——说时迟，那时快，陶三星拳势已近，果然掌心外吐，五指拂了过来。
　　华子丰蓦地一声断喝，身子微微前倾，双手闪电般一分，只听得“啪”的一声，华子丰的手已搭上了陶三星的手臂腕儿处。
　　闪电般，华子丰的右手有若毒蛇出洞，这一掌若要击上了陶三星的手臂，非齐肘折断不可。
　　拳式如风，陶三星蓦的大喝一声，衣袂飘处，双脚已闪电般交相踢出六七脚，脚脚踢向华子丰要穴。
　　华子丰不虞有此，急松开左手。
　　陶三星败中取险，双脚再一踢，身形一弓，便想后退。
　　蓦的华子丰长笑一声，喝道：“你还想逃得了么？”话音方落，右手暴长一尺左右……陶三星急切中忘记华子丰的看家本领——“通臂神功”陡然眼前一花，敌人的手掌已在不可能及得上的距离中递到自己胸前，心中长叹一声……！眼看无法解救，忽然胸前压力一松，敢情华子丰在临危的时候收回了这一掌？
　　这一下陶三星更觉丢脸已极，沮丧的道：“阁下功夫果然高强，狂生不是对手——”话音才落，身形腾空而起。
　　倏地——一个口音发自左方：“好个‘千手书生’，一条命总算捡回来了，怎么连道谢人家一句都不会？”
　　陶三星身在空中，听得真切，急怒攻心，狂叱一声，回头一看，但见发话的人却是正在和“宁虚道人”拚斗的“君山渔隐”。
　　陶三星暴怒之下，不顾“宁虚道人”也在场，陡见他身子微晃，但见几十百样暗器齐向“君山渔隐”和“宁虚道人”打去！
　　陶三星以暗器见名，功夫哪还错得了？只见点点寒星有如流萤万点，布成一张光幕罩将下去——在场中的二人当然也已发现“宁虚道人”虚晃一招，身形努力向外一纵，侥幸脱出那千百件暗器所布成的光幕。
　　那“君山渔隐”却一声长笑，陡见他身子一动——
　　一旁的孙一峰对文玉宁道：“今天‘千手书生’是霉星高照，筋斗栽定了，须知那‘君山渔隐’以铁竿神筐行遍天下，那神筐乃是一种极上乘的磁力所制，吸力特强，专破一切暗器——”
　　话音方落“君山渔隐”已跃在空中，倏地盘空一匝，但闻“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敢情他的“神筐”已将漫天的暗器像收法宝一般收了进去。
　　“君山渔隐”陡然一声长笑……“千手书生”陶三星眼见千万件暗器被对方一招之间收去，心中宛如刀割，一时竟怔在当地。
　　“君山渔隐”落下地来，冷笑一声，身形再起，手中铁竿一震，抖起千百朵黑黑杖花，口中断喝道：“姓陶的，你且吃我一竿看看？”
　　陶三星此时犹茫然呆立，不知脱逃。
　　好狠的“君山渔隐”见状只冷哼一声，再度盘空一抖铁渔竿，力道陡然又加数成，照准陶三星顶头直击下去。
　　一旁都是成名的武林人物，虽都觉得“君山渔隐”太过狠毒，但究竟碍于声名，并无人上前解危。
　　蓦地——一条人影冲天而起，急若流矢，直扑向二人交战之处——
　　此时陶三星也已被呼啸的杖风惊醒，心中一惊！却再也来不及逃避，正闭目等死。
　　突地那条人影已来到上方，正赶上“君山渔隐”迎头一竿。
　　那人身在空中，腰间用力“呼｜”“呼｜”二脚蹴向“君山渔隐”门面。
　　“君山渔隐”本欲一举击毙“千手书生”陶三星，好于待会儿争夺宝物之时，少去一个劲敌，这时却眼见功败垂成，心中大怒！不暇攻敌，先图自救，铁竿一抖，向上倒挑上去，同时身子暴退。
　　那人影在空中双足走空，倒受敌人反击，临危不乱，只见他身形一晃，已巧妙的踩踏在铁竿上，身子随“君山渔隐”一挑之力，本应向上飞去才是，但却仅在竿上晃了几晃，便将“君山渔隐”千斤之力化于无形。
　　“君山渔隐”这一怒，非同小可，但也为来人这一手震得一呆。
　　周围的人也同样大吃一惊！连那一身绝技的文玉宁都暗暗心惊，什么人如此功力？
　　“千手书生”陶三星死里逃生，神志陡清，长叹一声狠狠道：“‘君山渔隐’咱们后会有期……”说罢狂奔而去，不再存那抢夺“无花莲果”之心了。
　　众人定眼一看，只见来人是个七、八十岁的老者，银髯飘飘，面貌清，看上去，不怒而威。
　　再等到大家看到他背上一截亮得出奇的短兵刃时，都不约而同的“喝”了出来——
　　有的人是高呼：“白鹤令！”
　　也有的人是高呼：“‘终南一鹤’！”
　　文玉宁也看出正是在湖上相逢的“终南一鹤”秦鹗。
　　秦鹗向周围打量一下，像是点了点头，又冷冷地对“君山渔隐”道：“姓陶的虽然不是东西，你‘君山渔隐’也卑鄙得可以！”
　　“君山渔隐”那等狂骄，却似为“终南一鹤”秦鹗所震，愕愕没有出声。
　　其它来寻宝的人，眼见连“终南一鹤”都为此宝而重现江湖，都知自己无望，有的人已存了打退堂鼓的心思。
　　但是人性都是这样的，尽管明知自己无望，仍愿试着碰碰运气，存着万一的想法，是以并没有人退走。
　　这时不知是谁忽然大呼一声：“雾开始散了！”
　　所有的人心头都是一跳，不约而同地向崖边纵了过去，同时更有许多人影从树丛中跃出，显然是早先躲在树林中的。
　　倏地一条人影一晃，一下就超过众人，敢情便是“终南一鹤”秦鹗使出的绝顶轻功。
　　秦鹗越过众人，立在崖边，反回身道：“各位朋友不必误会，老朽此行并非为那颗宝物而来——”他说到这里，略略顿了一顿，蓦地回头朝着那崖底冷冷一笑说：“乃是为天下苍生解决一个切身问题。”
　　他没头没脑的说着，到是大伙儿武林人物微微放心，因为这最强的对手竟退出夺宝行列。如此自己机会自然便大了一些。
　　孙一峰经验老到已极，心中怀疑刚才那“终南一鹤”秦鹗有意无意的一笑，闪目一看，果见那崖口下隐约站有三条人影。
　　这时谷底浓雾果然开始蒸散，众人都围在崖边，只见雾虽渐散，但仍然白茫茫一片。
　　雾越散越快，这种雾乃是谷底湿气受日月照射而成，是以隐约微带五光十色，竟是斑澜美丽。
　　说也奇怪，不到顿饭时刻，那层层厚雾已几乎散的干干净净，但见月正中天，匹练似的月光照映地上，涵青谷已清可见底。
　　不消说众人都跃向谷底，孙一峰还特别留心一下，但方才那三个可疑的人影此时竟又不见了。
　　孙一峰心中不觉微惊，敢情他的来意是为了那“无花莲果”却又怕此刻已被人捷足先登。
　　涵青谷地势奇险，武功稍差的根本下不去，是以一般功力平常的武林人物，都被困在半山腰。
　　下到谷底，但见此谷好不宽大，唯一的便是寸草不生。谷底怪峨嵯刺，乱石遍布，地势之奇果然是名不虚传，险绝已极，再加之平日白雾茫茫，根本无法落足。
　　众人一下至谷底，立刻搜索那游侠李行方的尸身，李行方果然是被人推跌而死，尸骨也就在谷底，因为谷底湿度甚浓，尸身早已腐化，但是谷底寸草不生，倒并没有生蛆。
　　孙一峰、“宁虚道人”也挤到尸身边旁，细细看时，并没有那神物“无花莲果”。
　　他们这一番搜索，倒闲了那边的文玉宁和华子丰。
　　二人本是无意插足，是以在一旁闲谈。
　　二人藉月光打量谷底人群，发现了那“空空子”白虹也在人群中，高高的白帽异常醒目，还有的便是那数天前在洞庭湖上和“终南一鹤”同舟那个道士。
　　“终南一鹤”秦鹗果然是意不在“无花莲果”仅在一旁负手而观，看样子是在沉吟着什么事情。
　　蓦地，左边怪石里传来一声洪亮的高叫道：“各位武林朋友，不必再寻那‘无花莲果’——”
　　话音方落，众人齐向发声处望去，但见三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孙一峰已经辨出正是刚才那三个神秘的人影，听他的口气，好象那“无花莲果”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孙一峰心中微微一惊，细看之下，原来那三人之中的二个自己全识得，正是那曾败给自己的金刀神拳帮“七绝神拳”汤奇和“双掌翻天”邢孟先。
　　心中一动，不由脱口呼道：“金刀李——”
　　金刀李虽然身为金刀神拳帮领袖，但却从不在江湖上露面，是以并没有一人识得，众人一听“金刀李”都是一怔。
　　孙一峰呵呵大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十年前的‘八卦刀’竟是‘金刀帮’帮主！
　　想不到‘七绝神拳’汤老儿你和他齐名的竟会作他的鹰犬！”
　　金刀李的面目武林中虽然不识，但“八卦刀”和“七绝神拳”全是“武林十杰”中的人物，众人哪里不知？不由惊呼起来。
　　“七绝神拳”汤奇不料孙一峰竟当着这许多人面前，说出自己这一生引以为憾的事，不觉老面通红。
　　那一旁的“双掌翻天”邢孟先傲然一笑道：“武林十杰倒是有三个到场，嘿！姓孙的，等会儿倒还要领教你的‘一字乾坤剑’。”
　　孙一峰呵呵大笑道：“好说！好说！”
　　众人这时陡见强手环围，识趣者已知哪里还有自己的一份儿？
　　孙一峰口头虽强硬得紧，但是心中确也暗暗打鼓。
　　以“七绝神拳”的功夫，虽是略逊于自己，但汤奇却乖乖在金刀李的手下做一个堂主，那金刀李的功夫不消说必远在“七绝神拳”之上了。
　　这小小的谷底儿，本来已充满了危险，加之武林三杰出现，更显得一触即发。
　　“宁虚道人”缓缓上前，微一稽首道：“贫道‘宁虚道人’敢问施主，那‘无花莲果’可已寻着？”
　　“双掌翻天”邢孟先一听那“宁虚道人”的名头，心中也不由微微一震，口中却傲然答道：“那‘无花莲果’果是落于此谷，咱们虽一时尚未寻着，但就算有旁人能够先寻着，却能不乖乖送给咱们吗？”
　　这“双掌翻天”显然是平日说话便是傲慢成性，听他话里，哪有一丝一毫把在场的人放入眼内？
　　“宁虚道人”乃是方外之人，虽然心中愤怒无比，然仅冷嘿一声，不好再做声。
　　孙一峰虽也是一代大侠，哪里忍得住这神气，怒极大笑，沉声诘道：“就凭你‘双掌翻天’的一双手，老朽不自量力，要你三招之内血溅谷底！”
　　孙一峰乃是怒极，是以毫不客气。
　　邢孟先骄横惯了的，哪能忍耐？狂叱一声，跳了出来。
　　孙一峰狂言既已先出，心中倒也微微戒备，大踏步上前“呛啷”撒下剑子。
　　要知孙一峰当日斗那“七绝神拳”汤奇时，也仅以指代剑。
　　今日对这功夫较差的邢孟先，倒是撤出长剑。
　　这是因为他已经狂言在先的原故——由此也可看得出，江湖侠士是何等爱惜羽毛，重视名誉！
　　邢孟先心中有数，自己绝非人家对手，但人家指名挑战，哪能临阵而怯？正待硬着头皮出战时，蓦地那边有人说道：“二位先停手一会儿，待老夫和这位李先生解决一件小事情，不知二位能否卖老夫一个面子？”
　　循音望去，只见发话者正是那“终南一鹤”秦鹗。
　　凭良心说“终南一鹤”秦鹗的名头，在这许多人中可说得最响亮的，连“八卦刀”“一字剑”“七绝拳”等都还不及，二人自然不好交手。
　　“终南一鹤”秦鹗微微一笑，缓步踱前，走了过去。
　　众人见他虽是平平缓缓的行着，但起足落足，步法之间，身形姿态都显然是一个武学的大宗师。
　　秦鹗背上斜背着一对普天下独一无二的“白鹤令”奇亮的兵刃杆子，在月夜中随着步履的波动，发放出一团一团的光彩，直刺夺人的眼目。
　　来到那金刀李的身前不及一丈，打停下身来，慢慢地一字一字的问道：“敢问李先生和‘燕王’——”
　　他说的非常慢，几乎是一个一个字，好象是故意在等那金刀李插咀似的！
　　汤奇、邢孟先二人一听到他说到这里，都不由暗中做急，敢情他们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刀李却面不动容，巧妙的插口回答道：“老朽论年龄远比秦大侠小，论功夫，名头更是望尘莫及。‘先生’这两字委实不敢当！”
　　说着微微一顿，似要乘机观察那“终南一鹤”秦鹗的面色。
　　秦鹗心中已有数，但他也着实佩服那金刀李的涵养功夫。
　　金刀李见秦鹗脸上毫无一丝表情，于是继续道：“秦大侠既是为‘莲果’而来，迟早一定要和老朽动手冲突，我看倒不如就此试招，点到为止，不伤和气如何？”
　　秦鹗想不到金刀李竟然来此一着，心中暗骂他狡猾！
　　明明自己早已说过来意不是为此，他正在崖口又不是没有听到，但却装傻硬凑出理由来邀斗，心中暗叹此人真不愧是盖世枭雄！
　　众人对金刀李只有耳闻，从没有看过他的真面目，更不要说见过他的武艺了，是以八卦刀虽名列十杰之首，却无人目睹过他的“八卦刀”究竟神妙到什么地步？
　　这时见金刀李竟向大名鼎鼎的“终南一鹤”挑战，更是紧张起来。
　　其中有的人心想：“金刀李虽然名噪武林，但是比起“终南一鹤”秦鹗来恐怕还要逊上一筹。”
　　也有人心想：“金刀李真不愧一帮之王，是条汉子，有种！”
　　他们是何等幼稚啊！
　　玉宁心中也是一转，他见秦鹗提到“燕王”邢、汤二人脸色大变，使他骤然想起他初下山时白松、铁龙两帮相斗，铁龙帮的探子正要说出“金刀帮”的秘密时，就被“一指禅”宫仁暗器毙命的事来。
　　他心中暗思：“金刀帮和“燕王”有密切关连这一层是可断定的了。他们若真有什么伤天害理的诡计，哼──”他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异样的振奋，他似乎预感到将有一场大战发生。
　　他深深吸满一口气，自然地将那口气在全身运行一周，一股热流迅速地从丹田下涌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下山以来自从兼习了昆仑秘籍之后，功力又有了进境，一种安慰的喜悦之色自然地涌上了他潇洒的脸庞。
　　这时候，那“终南一鹤”也发言道：“老夫早就声明过，来此之意不在夺宝，各位也许还记得，我曾说是为着一件关系天下苍生的大事──李帮主，我且问你──”金刀李脸上忽然有如罩了一层严霜，陡然大声抢道：“秦鹗，你还能再冒充伪君子吗？堂堂‘终南一鹤’竟做了皇帝老儿的待卫长，哈……哈！你昔日英名何在？”
　　这句话一出，立刻令众人哗然，秦鹗呵呵长笑道：“不错，我秦鹗正是当今皇帝的待卫长，而且多年来都是充任此职务，这其中情节我也不必解释，只要我问心无愧又有何妨？不过姓李的，我且要问你一句，你现在虽说是‘金刀帮’主，其实乃是“燕王”朱棣的走狗，你帮他叛乱，你供他驱使，不知昔日英名又何在？”
　　众人听了，更是哗然，都是将信将疑？
　　但文玉宁却是如梦初醒，心中许许多多的疑问都如锁链一般打开，而连贯起来。
　　是了，是了！“金刀帮”正是朱棣引收买的武林人士，布置在江南为他响应的，那“铁龙帮”的梁子正是打听出他们的秘密才被杀却灭口的……啊，对了，那些墙上插着长铁尖，室内却堆有官家公文的怪屋一定是“金刀帮”的分舵了，那公文脚上签的一个“钟”字，定是后来争夺“紫明宝珠”的钟异成了——
　　想到“紫明宝珠”他不禁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珠儿，雨云老僧临终遗命又涌上了心头，但他又继续想下去：谋害白云僧的“瀛江钓叟”也可能是“金刀帮”的部众，因为白云僧正在说什么“天下将有大乱……”就被暗算了。还有那个张彤生，他的武功路子全似本门的，而功力又绝高，却与金刀李结了兄弟，他为什么要冒我的名上少林寺偷取经书呢？
　　文玉宁在沉思着，那边金刀李和秦鹗已动上了手——
　　首先是金刀李发动的，他拳走中宫，步踏洪门，一股锐厉的拳风袭向秦鹗。
　　秦鹗双眉微皱，单掌一撩，距金刀李拳缘不及一寸。
　　金刀李忽然一沉，下袭敌人小腹，先前一招势若奔雷的招式竟成了虚招。
　　可是秦鹗的一撩又何尝不是虚招？金刀李拳式方变，他的单掌一翻已成上点之势——谁知金刀李低叱一声，下袭之拳，在间不容发间竟又变拳为指，斜取秦鹗“曲池”。
　　秦鹗也几乎同时变招，上点之势硬硬一晃，反抓金刀李下额。
　　“呼”的一声，两人在对方拳掌即将沾身之一剎那间，同时自然地如滑鱼般窜了开去。
　　这一招，两人在间不容发间连变三个虚招，但是两人都没有受骗。
　　周围的众人忘却所以，轰然喝了一声采，这等一流高手拚斗实在罕见。
　　孙一峰却暗暗心惊：“这金刀李功力委实深厚，看来武林十杰中无人能出其右了。”金刀李暗吸一口真气，正待出招，忽然身后发出一声低沉而古怪的吼声，那吼声虽然低沉，但是却能在空谷底里传抵老远，远在半山腰上无法下来的众人也都能感到耳膜一震——｜所有人的眼光都回身注视，只见前面怪石磋峨，石面铺露，毫无异样！
　　但是这时，忽然又是一声低吼，声音比方才还要沉，但是更令人心神俱震，只见石丛一阵簌动，缓缓走出一只巨虎来。
　　这巨虎好不古怪，一颗头怕不有斗大，颚旁雪白的软毛长及半尺，身上棕色与金黄色的毛色相杂，一条条的极为清晰而发亮，威风十足的双眼边角几条皱纹，而且生成一脸哀愁的感觉。
　　巨虎缓缓步出，那动作是如此温顺，令人立刻忘记它凶残的威风。
　　它走到场中，抬起头向四面望了望，又低低吼了一声，竟蜷伏着睡在地上，倒像是一只懒猫在晒太阳一般。
　　秦鹗和金刀李都忘了打斗，大家都注视这这只奇怪的大虎。
　　忽然巨虎头顶上冒出阵阵白？，虎目微闭，宽大的虎脸上竟露出一种严肃的表情，那白？却愈来愈浓，在虎头上罩成一朵蕈形白雾。
　　金刀李突然脸色大变，厉吼一声：“完了！完了！‘无花莲果’竟给这畜生吃掉了——─”孙一峰等人被提醒，这看出这巨虎果然像是食了这盖世奇宝“无花莲果”的模样，都不禁惊呼一声，涌了上来。
　　那老虎作没事一般静静卧着，虎头上白烟突然一散，缓缓睁开一双虎目，两道清澈奇亮的目光陡射出——
　　金刀李被气得口结：“你这只畜生——”
　　那老虎像似听得懂一般，双目狠狠地瞪了金刀李一眼，接着低吼了一声，似乎在表示它的不满及抗议。
　　那金刀李虽然气极，但他倒底是一代袅雄，立刻想到“无花莲果”虽被这畜生误食，但若趁此刻药力才发开就把老虎打死，吸食它的血，也许亦有同样功效！当下也不打话，呼的一掌向老虎当头打下。
　　众人听那掌风呼呼，发出火锐的声响，真是势若奔雷，不禁都惊得叫出了声，心想金刀李盛名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哪知忽然“呼”的一声，那只巨虎四爪一按，庞大的虎躯一下子竟跃起十丈！
　　武林中轻功好的人虽不乏见，但是能一纵十丈的可说还没有人见过，这只老虎轻轻一跃竟跃起十丈之高，那“无花莲果”的功效真是可称为盖世奇珍了！
　　金刀李又惊又恐，全力施为的一招再也收不回来，轰然一声，落落实实打在石地上“哗啦”一声石屑乱飞，威势好不惊人！
　　那巨虎在空中一挺腰身“唰｜”地落了下来，诺大的虎躯落地竟无声响，直比得最上乘轻功。
　　金刀李“唰”的一声，背上金刀已到了手上，他这柄金刀果然金光灿然，沉重无比，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已欺身到了巨虎眼前，金光闪处，那沉重的刀刃，竟然轻灵无比的化做无数金影从“干位”滚到“震位”。
　　这名满天下的正宗“八卦刀”法使出，众人又是一声惊呼。
　　众人中不少人也是练“八卦刀”法的，这时见金刀李的刀法施出，不禁看得呆了，心想平日自以为练得有模有样“八卦刀”法和人家比起，根本全是些无用的招式罢了。
　　那巨虎果然为这声威夺人的一招镇住了，它左纵也不是，右纵也不是，猛然往后一跳，但前爪仍被削伤了一点。
　　它大吼一声，奋力扑来，双爪抓下竟带风雷之声，金刀李也不敢慑其凶势，脚下一滑步，一个“倒踩斗牛”的势子，手中金刀一闪，斜划而出，正是“八卦刀”中的绝着“干始坤末”。
　　巨虎纵然服了“无花莲果”等于修练数十年内功，但是对金刀李这种神妙刀法岂能领会？它反应再快也快不过金刀李数十年心血的浸淫。
　　只见擦的一声，巨虎背又被划了一条口子，痛得它大吼一声，腾身跃起。
　　又是几个照面过去，奇的事发生了，那只巨虎竟从扑斗中悟出一些道理，闪避也较中肯，金刀李一连三招都没有得手。
　　金刀李名垂武林，心想屺兵刃在手连一只畜牲也奈何不得，何况周围孙一峰等人也发觉他是想吸取老虎之血，只怕他们也要上来分杯羹，不由心头大急，手中金刀一翻“八卦刀”法中失传的妙招“干首戈足”已然使出。
　　只见他金刀尖上嘶嘶风起，刀身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盖向斗大的虎头。
　　那老虎低吼一声，不待刀影盖下，四爪猛然一按，身形又拔起数丈，金刀李的绝招又落了空。
　　金刀李蓦地从眼角中瞥见孙一峰已一纵而至，心中想道：“这孙老儿一插入就更麻烦了。”
　　心中一急，突然念头一转，伸手从怀中抢出一把暗器来，一闪身之间抖手打出。
　　金刀李的暗器是一种特制的“无风透骨针”体积极小，打出不带破风之声，令人防不胜防。这时他一面打出，一面纵身摇刀而下，准备以最快动作将老虎击毙。
　　耳中却听到叮然一声清亮的响声，敢情那“七绝神拳”汤奇见孙一峰伸手，即迎了上去。
　　那“透骨针”打出毫无风声，巨虎纵然力大身轻，岂能躲过这等阴毒暗器“扑”的一声，虎背上连中了五针，虽则它舍命一滚躲开了金刀李的一刀，但背上的针伤已令它痛不可当。
　　巨虎额上背上伤痕累累，流血颇多，更加那透骨针带有奇毒，一阵酸麻，虎爪失力，扑地倒在地上。
　　金刀李见巨虎倒地，回首一看孙一峰已被汤奇拦住动手，心中一放，转身就向巨虎处走去——
　　哪知一回首间，眼前竟是白茫茫的一片，那虎离自己不及五丈，竟已不能辨。
　　大雾又起，月中子时已过，涵青谷的大雾又重重齐布。雾起得真快，一眨眼间，已是伸指难办。
　　一个时辰在大家不知不觉间匆匆过去，这时雾起，大家连上崖都成了问题。
　　忽然自茫茫中一道亮光冲起，敢情是那“终南一鹤”秦鹗仗着功力深厚和记忆中何处可以落足，竟然冒雾而上。
　　那奇亮的“白鹤令”在雾中闪动，是唯一可见的东西，只见他愈升愈高，在茫茫大雾中，他竟猱升上了悬崖。
　　但是其它的人怎会有这份功力？大家想到一月后才能雾散，而谷中寸草不生，一种死亡将临的心情笼罩了一切。
　　金刀李却暗中盘算：凭他的功力，自忖还能勉强上得了崖，最主要的是如何摸上前去把老虎的血取得。
　　想到只要他一动，在一旁的孙一峰可能立刻就有暗青子招呼过来，在这茫茫大雾中，确是不好防备。
　　而孙一峰也在想着这一点。
　　茫茫中两人虽不能互见，但都在暗中紧张着。
　　殊不知在两人暗下互戒的当儿，另有一人已悄悄摸到了虎旁。
　　巨虎背上毒发，已是奄奄一息，那人悄悄摸到它身旁，捧着它的头，翻过项来看了看，难道他也要吸取巨虎的血么？
　　只见他又轻轻抚了抚老虎的头，竟伸手替老虎背上拔起透骨针来。
　　他从怀中又掏出了一粒丸药，嚼啐了敷在虎背上，然后摸了摸虎颚旁半尺长的白软毛。
　　他仰首望了望，似乎也为如何上崖的问题难住了。
　　巨虎动了动，忽然能够站了起来，它见身旁的人凝目仰望，似乎会意的暗自点了点斗大的虎头，伸出大舌头在那人手背上轻舔了一下。
　　那人被惊醒似的看了看巨虎，巨虎伏下身去，示意要他坐在它背上。
　　那人不解的跨上了虎背。虎儿站起来就往前一跃——
　　突然金刀李发觉出这边的动静，他暗思：“什么人大胆敢来享老子的现成福？”敢情他以为有人去偷虎血。
　　同时他单掌已挟着一股劲风打了过去——
　　虎背上的人骤觉背上劲风如山，猛提一口真气，反身迎了上去——
　　碰的一声，金刀李竟被震得晃了晃，而那人骑下的虎却如一阵风般藉势跃出五丈开外。
　　茫茫浓雾中，巨虎似乎不为所迷，辨物如在白昼，那怪峨参差的山崖，虎爪如履平地，驼着那人如风而逝。
　　当然，这一切众人都看不见，只觉一阵风起，有人纵跃而去罢了。
　　等到金刀李发觉地上“虎尸”已不见时，尚以为是和自己对掌的人将“虎尸”偷了去呢！
　　他是一代枭雄，虽然心中怒极，但也能忍得下来，悄悄纵身而起，仗着绝顶功力与记忆力，摸索着出了大雾迷蒙的涵青谷。
　　孙一峰在他一动时就察觉出，但他也发觉“虎尸”被旁人偷去，是以没有动手相拦。
　　剩下的人中没有一人自信能上得了崖，愁云惨雾，大家如同盲了双目般无计可施。
　　静极了，死一般的静，涵青谷的雾有愈来愈浓的趋势，但是他们反正看不见，当然也发觉不出来。每个人的心都蒙上绝望的阴影。
　　蓦地，站在崖边的华子丰大叫一声：“绳子！绳子！”他的双手抓到了一根结实的长绳。
　　大家都循声纵了过来，叫声频起，原来许多人都相碰在一起。
　　得救了，那绳子是来自山顶上的，因为华子丰已猱身到了半山腰——
　　山崖上“终南一鹤”秦鹗用长绳将困在山谷中的众人吊了上来，只少了文玉宁一人。
　　惹得天下武林满城风雨的“无花莲果”结果被一只畜牲误食了，那虎却失了？。
　　纵使死了也应该有一个骸骨啊！
　　文玉宁也失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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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十一、九妙大师


十一、九妙大师

　　在扁山的另一半上，初升的太阳放出金黄色的光芒，草木上的湿气丝丝蒸起，一个少年和一只大头的老虎缓缓行着。
　　那少年抚了抚酸痛的胳臂，喃喃自道：“那金刀李的功力实在深厚，我若不是用那偶然悟来的一招神力抵挡，只怕当场会折断骨臼呢。”
　　他又低头对身旁的巨虎道：“虎儿，你本来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山林里，只为了食了这颗仙果，他们都要杀你，真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那句老话，嗯！好在你伤势现在已好，快快回家去罢。”说着拍了拍老虎的大头，指了指前方。
　　虎儿似乎懂得他的意思，依依不舍的舔着他的手，用颈旁的长白毛擦着他的腿。
　　他又拍了拍它的头道：“虎儿快走罢，我还有别的事呢。”
　　老虎点了点头，巨大的眼眶中滚动着莹亮的泪珠。低呜了一声，转身一跃，就落在数丈之外。
　　他望了望虎儿的背影，不知怎地鼻头忽然感到一酸，他自嘲道：“我怎么会和一只老虎有了感情？”
　　他，就是“失？”了的文玉宁。
　　转身回看时，山岚蒸蒸而上，日光普照，山下茫茫一片，依稀可辨良田、村舍、流水。他暗暗自叹：“登高而知天地之大，芸芸人海，我文玉宁将到什么地方去呢？”蓦然，远处传来一阵叱喝声，那叱喝声随风而来，时高时低，而且甚是熟悉，倒像是那“金刀帮”主的声音哩。
　　文玉宁下山以来，武林一般高手差不多都会过，如孙一峰、华子丰、“空空子”白虹、“宁虚道人”、范百巨等都是当今武林一等人物，但文玉宁自忖就算是功力不足，自己也能与之一较长短，真真高出自己的只有那个他使生出无限亲切思慕之情的白髯和尚“终南一鹤”秦鹗和“金刀帮”帮主的金刀李。
　　这时他一听这呼叱之声竟似金刀李，连忙向发声处纵了过去。
　　渐渐行近了，他发觉呼叱之声正发自前面一丛林木后，于是他又施出了轻功绝技“卿云显瑞”身子如一朵祥云般，轻飘上大树——
　　树下赫然正是那金刀李，另外还有一个满面红光的僧人，那僧人身着一件黄旧僧袍，足下却穿着一双簇新的僧鞋。
　　金刀李正大声叱道：“喂，你这恶僧怎么这般无赖？”
　　那僧人却嘻嘻笑道：“哈，恶僧？我和尚十年真称得上是一个恶僧，可是啊，我告诉你，善恶之间差之毫厘，我和尚倒也做过不少好事哩，我看你老弟双腮下陷，目光不正，恐怕也做过不少坏事吧，所以我恶还是你恶倒还不说准哩。哈……”
　　和尚这一席疯疯癫癫的话气得金刀李怒吼一声，左手一领，右掌从胁下穿出，用的竟是十足力道——
　　文玉宁和金刀李对过掌，知道他的厉害，这时见他竟对那和尚下重手，不禁一急，正待踊身下落——
　　那和尚却是动也不动，碰的一下，金刀李的掌心着着实实打在和尚胸口上，哪知和尚笑色如常，胸前衣服都没有晃动一下。
　　金刀李惊得退了三步，那和尚却冲着他一笑，那面容极为古怪滑稽，金刀李不觉老脸一红。
　　那和尚又嘻嘻笑道：“我说你老弟不成吧——”
　　金刀李大喝一声：“和尚，你究是何人？”
　　和尚哈哈一笑道：“我和尚世外之人，何须留名？你老弟倒不如跟我做个小沙弥，不愁饭，不愁茶，有何不好？”
　　金刀李为之气结，猛提一口真气，双拳突然成弧线地捣出，两个拳头将合在一起时，陡然风雷之声大作，声威惊人。
　　那和尚却微微一哂，也不知他怎么一闪，身形已如行云流水般晃玉一旁——
　　金刀李不等双拳落空，陡然一拔，纵起数丈，头也不回地疾窜而去。
　　和尚哈哈一阵大笑，那金刀李虽然没有回头，但可想其面红过耳的窘态了。

　　文玉宁在树上同样被这和尚超凡入圣的神功惊得瞪目口呆，以金刀李这等功力竟然被他乱耍一通，这和尚的功力真到了不可思议的地部了。
　　正思想间，那和尚收住了笑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古怪滑稽的神情，自言自语道：
　　“嗯，世界上有一种人真贪心，看完了那小老儿的卖解，这想免费偷看我和尚一场，嗯，我和尚何不露一手？”说时光头连晃。
　　文玉宁听他之言，分明知道自知躲在树上，因见他神态有趣，索性耍赖不下来，给他一个不理不睬。
　　那和尚却长笑一声，一步跨出，落地时却已在六七丈外！
　　这等最上乘的轻功已超过了“缩地之术”。
　　文玉宁心念一动，大声喊出：“九妙大师！”
　　那和尚忽然长啸一声，那啸声之怪，简直拿不出一种声音来形容它！
　　但入耳之后却有一种异样的中和之感，宛如最正宗的文玉宁本门内功行功时所发的声音一样。
　　这更令文玉宁确信这和尚必为盖代奇人南海“九妙大师”“普陀僧”了！
　　等文玉宁将轻身功夫施到极点赶出林子时，和尚？影早已不见。
　　“九妙大师”南海“普陀僧”自幼不喜读书，看见文字就讨厌。他常说“古人所言，无一是处”。
　　七岁时丧了父母，他爬到一棵大桑树上一面采桑果，一面唱山歌，被村人视为大逆不道赶了出来。
　　离开了家园，却碰上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前辈奇人，对他这种狂态大为次赏，遂收为徒，传了一身绝学。
　　他人虽任性，却聪明绝顶，不但将师门绝学倾囊学尽，更自创了无穷变化，终成了一代大宗师。
　　他平日行事，不分善恶，只凭自己所好，有时行侠仗义，有时阴险狠毒，更兼玩世不恭，加上一身盖世神功，真令正邪两道人物都望而生畏。
　　文玉宁却不知这些：他恩师薛君山乃是一个忠厚长者，从不说别人的坏话。
　　是以文玉宁仅知道“九妙大师”是当今世上仅存的武学大宗师，对他只有崇敬之心，这时见他走得无影无？，不禁有些怨自己无缘讨教起来。
　　哪知正在这时，忽然身后声音传来：“小娃儿，呆望个什么劲，我和尚在这儿哩。”文玉宁忙一回头，只见身后一棵珍珠红树上正站的是“九妙大师”。
　　再细看时，又是一惊，原来“九妙大师”簇新的一双鞋，正立在两朵盛开的珍珠红上，再仔细注意那花瓣儿，都没有塌下一些儿。
　　文玉宁心想：这种轻功真比落叶还要轻了。
　　“九妙大师”嘻嘻一笑，指着旁边两朵花苞道：“小娃儿上来，我和尚有话问你。”文玉宁知道“九妙大师”在考他，立在那花苞上虽比立盛开的花朵上容易些，但是如没有极上乘的轻功也绝难办到。
　　文玉宁略一沉吟，一拔身形，跃起丈余，双臂又复一抖，将上跃之势缓得一缓——
　　一足在前，一足在后，直如一步跨了上来一般，落在花苞上，只微微晃了一晃。
　　这招春华独门轻功“卿云显瑞”施得极为漂亮！
　　“九妙大师”也暗暗喝采，只见他嘻嘻笑道：“娃儿原来是‘春华上人’的徒孙，你师父是谁？心悟还是心如？这两人我和尚都见过，那时他们也还都是小和尚哩。”敢情他见文玉宁太年轻，是以必为春华孙辈。
　　文玉宁恭声答道：“家师讳薛，上君下山‘春华上人’是晚辈师伯。”
　　“九妙大师”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春华的师侄，薛君山？啊，我曾听说过，就是那个和华山南老鵰争老婆赌气不出山的书呆子，哈！这事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天下只有我和尚知晓，哈哈！”
　　文玉宁知道他所说是“华山南老鵰”正是指那商允一，而他说其中尚有隐情，难道是和那师父托自己寻找的白婉如有关？但他却不好意思发问。
　　“九妙大师”又道：“小娃儿叫什么名字？”
　　文玉宁这才想起来还不曾向人家见礼，进忙一揖道：“晚辈文玉宁叩见老前辈。”
　　说着就要在树枝上拜将下去。
　　“九妙大师”轻轻一拂，文玉宁就觉一股无形劲力挡在前面，竟将自己下拜之势阻住，心中不由对“九妙大师”加佩服。
　　他肃容道：“家师说起老前辈大名来，总是不胜钦佩。”
　　其实薛君山隐居山林四十年，对每个人都无所谓恶感，更兼他生性不喜道人长短，对文玉宁提起“九妙大师”时，总是誉为一代大宗师，是以文玉宁有此一说。
　　“九妙大师”听见不出深山的“春华上人”师弟都对他钦佩，心中实有无比受用，虽然尽量装着无所谓的模样，但是脸上自然流露出眉飞色舞的神采。
　　他嘻嘻一笑道：“好说，好说。我看你英华内蕴，武步凝重，倒向有三四十年内功在身一般，嗯，你这娃儿可比我和尚那徒儿要强多了。”
　　文玉宁忙道：“能被老前辈看中收入门下的定是人间麒凤的了。”
　　“九妙大师”似乎更能眉飞色舞，哈哈笑道：“令师伯‘春华上人’是我和尚一生惟一敬服的人，薛老儿隐居数十年，修身养性，必能将春华绝学发扬光，大小娃儿你使两手给我和尚看看如何？”
　　文玉宁心中大喜，心想这正是请他指正自己的好机会。忙答道：“长者有命岂敢不从？晚辈这就请前辈指正。”
　　立刻跳下树去，猛提一口真气，身形一晃之间，双掌平举齐眉，正是师门绝学“奔落拳法”的起手式。
　　“奔落拳法”乃是文玉宁恩师薛君山专为应付“华山一鵰”商允一的“华山神拳”而创的。
　　当年薛君山苦斗商允一，在千余招上败在“华山神拳”上，数十年来薛君山自创出这套“奔落拳法”专为应付“华山神拳”。
　　虽然神妙无比，但是仍觉仅能守而不能攻，是一大缺憾。
　　此时文玉宁将“奔落拳法”施展开来，虎虎风生，三招一过，就只见拳势如波涛涌涌，身形却如屹立巨岩，端的守得稳如盘石，毫无破绽。
　　十五路奔落拳法打完，文玉宁昂然挺立，恭声道：“敬请老前辈指正。”
　　“九妙大师”呵呵长笑道：“薛老儿对商老鵰那一拳始终不能忘怀，这十五路拳若是薛老儿亲来对付商老鵰，倒还真能令他华山神拳失威，若是小娃儿你想去对付商老鵰，哈哈，最多守得十招。”
　　文玉宁心中不禁有些不服，他心想：“就算自己功力差，可是这‘奔落拳法’乃是专为‘华山神拳’所设，怎会只能守得十招？”
　　“九妙大师”又笑道：“小娃儿我知你必然不服，我且说个道理给你听，若是我和尚武功和你一般高，咱们斗上一场，我只攻，你只许守，一招都不准还，我问你是哪个胜？”
　　文玉宁道：“自然是晚辈败落。”
　　“九妙大师”道：“这就对了，何况和你过招的功力远胜于你，那么你岂不败得更快？久守不攻，必有所失，就是这个道理。”
　　这原是极显浅的道理，只因文玉宁一时想叉了，是以没有想到，这时听“九妙大师”说出来，恍然大悟，不过反倒大失所望，心想自己功力比人家差上这么多，这一辈子是不要想赶上人家了。是以默默不语。
　　“九妙大师”看他脸色，就知他所思。
　　说也奇怪“九妙大师”虽是天下第一等怪物，但是也正因为他怪，一见文玉宁这般年龄功力就恁了得，心中又生一般怪念头。
　　原来“九妙大师”平生只败给“春华上人”一人，自“春华上人”死后，隐居多年来，把自己许多未能达到炉火纯青的武功再行苦研。
　　这次重出，自信必能称雄天下，此时见文玉宁小小年纪就恁地不凡，心想那久不出世的薛君山功力必更了得，心中竟生了与他一较长短的打算。
　　只听他忽然问道：“小娃儿，你与你师父过招时，若是他施出全力，你能接上几招？”
　　文玉宁不知他问此何意，只得恭声答道：“前二十招可以接过得下，二十招后功力有不胜了。”
　　“九妙大师”忽然仰天长啸，身形如大鸟般纵起七八丈高，缓缓落在文玉宁面前，奇的是他立足的花瓣儿都没有闪动一分。
　　“九妙大师”发话道：“小娃儿，今日我和尚兴起，想和你动手玩几招，若是你能接得下我和尚二十招，我和尚的各种本事随你挑一样我教你。”
　　文玉宁朗声答道：“晚辈从命。”他心中竟感到一阵异样振奋。只因这不仅是一试自己功力的事，即且有关师父令誉，若是自己不满卅招就败落下来，岂不等于说师父功力不及“九妙大师”？
　　“九妙大师”料不到他答得如此爽快，但也不再客气，身形一晃，欺身攻了上来。
　　文玉宁只觉眼前一花“九妙大师”那件破旧不堪的袖子竟化成一片灰影罩了过来，文玉宁直感全身二十六大穴无一不在他那只破袖威胁之下，真不知从何守起。
　　文玉宁为人诚朴，但是这等过招之间却是天生的灵敏无比，只见他双眉一掀，五指一张，疾如流星地抖向“九妙大师”面目——
　　这招“金龙舞爪”用得近乎与“九妙大师”抢攻，但时间却配合得正好，使对方不得不攻出一记实招来解破，而只要对方一收起那虚幻无测的一袖，文玉宁总有办法解救厄境的。
　　可是“九妙大师”一生练功专从“诡奇”两字下手，甚至摒弃正宗练功力法而依自己心意。
　　就凭着他天生奇才，硬从被武林派认为“岐途”中练就绝世神功。
　　这时见文玉宁一掌抓来，五指尖上竟挟缕缕劲风，当下猛提一口气“嘿｜”的一声，挥出之袖势子不变地拂向文玉宁“乌豕”穴——
　　文玉宁的五指即将抓上“九妙大师”的脸，“九妙大师”却毫无动静，不闪不避地仍然一袖拂出。
　　文玉宁心中不禁大骇，心想怎么“九妙大师”出此险招，难道打算同归于尽？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文玉宁闪避他那一拂已是万万不及，只能指上发动，继续往“九妙大师”脸上抓去——
　　哪知就在指尖拒敌尚差半寸之际，喀的一声“九妙大师”的光头竟缩向颈中一截，文玉宁一抓落空，而“九妙大师”的一袖挟着千钧之力已扫到胸前——
　　文玉宁吓得魂飞魄散，急切中本能发挥了惊人的潜力，他上身前扑，双足却猛往上蹬，结果整个身子成水平地横在空中——
　　这样虽能避开前胸“乌豕”要穴，但肩上仍免不了挨上一记。
　　“九妙大师”见一记怪招就令文玉宁败落，心中不禁得意非凡，但手上劲道已卸去了三分，敢情他并不要取文玉宁的命——
　　但是世上最难预测的就是战场上的变化。
　　只听文玉宁也是“嘿”然一声沉哼，水平横在空中的身体突然比疾矢还要快地落了下来，而“九妙大师”一袖呼的落了空！
　　文玉宁在空中使出了春华门中妙绝天下的轻功——下落之势竟比上跃之势还要速捷——虽然脱了危机，但面朝下地落下来，速度又如此之快，势必跌个齐口流血——
　　“扑”地一声，文玉宁双手的食指齐齐插入地中，凭两指之力撑住全身，身子仍是水平地悬着空。
　　“九妙大师”忘了春华门下的这一招，愕了一愕但立刻一步跨前继续出招——虽说愕了一愕，但发招仍比一般的一流武师要快得多。
　　然而，他步子才跨出，他立刻想到文玉宁人横卧空中，自己乃是一代宗师，岂能乘危而上？当下更快地又退了一步。
　　文玉宁见他一步跨出，知道他下一招必是攻他双手，只见他猛提一口气，用一只手指撑在地中，腾出另一只手呼呼抓出两把——
　　当然，他抓了空，因为“九妙大师”已然省觉又退了回去。
　　文玉宁双指一挥直立身子。
　　“九妙大师”微微一笑，呼的一击斜砍而上。
　　文玉宁错步滑身，想闪开拳风。
　　哪里知道“九妙大师”左手一挥、一扬、一点，突从右拳下翻了出来，袭向文玉宁前胸要穴——一如前招“九妙大师”的拳招确是诡奇已极——
　　文玉宁作梦也未料到“九妙大师”怪招如此，再想侥幸避开已是不可能。
　　“九妙大师”踌躇满志，长笑一声，化掌作抹，闪电般袭击过去。
　　文玉宁感到一阵无比的振奋，身形努力向后仰去，想勉强闪过。
　　但“九妙大师”志在必得“喀”的一声，左臂暴长，眼看再差三寸便可构得上部位了。
　　文玉宁蓦地仰天后翻，腰间使力，头从胯间钻出，呼地打了一个筋斗，同时双足连点，已踢出数脚。
　　这一招极其怪异，乃是文玉宁和张彤生过招时，张彤生曾使此招破敌，文玉宁在此百忙之中，陡然使将出来，倒是适当非常。
　　同时身在空中，不能视敌，是以双足使出师门救命绝技“神行无影腿”以铺守势。
　　这一来论攻、论守，都可算上气势非凡，连“九妙大师”此等功力，也不禁暗赞！
　　说时迟，那时快“九妙大师”抡击一递，却碰着文玉宁正踢出的两脚“九妙大师”何等人物？怎能让文玉宁近身，攻势稍稍一挫，掌心微吐，身形却不进反退。
　　文玉宁这一招变招快、招式也奇，有攻、有守，可谓灵巧异常。
　　饶是如此“九妙大师”掌风吐处“帛——”的一长声，文玉宁衣襟登时有如刀割，裂开一大片来。文玉宁脸色微红。
　　“九妙大师”却赞道：“小娃儿变招迅速，此点可取！”
　　文玉宁正待答话“九妙大师”又是一掌印来。
　　这样一老一少相对拆招，眨眼便是七八招之多。
　　“九妙大师”攻势越来越强，文玉宁使出全身功力，也全落在下风，而且还隐时有落败的可能。
　　到第十招上“九妙大师”拳式一变，使出驰名天下的南海“九妙拳”来。
　　但见拳影飘飘，变招腾挪之间好不速捷。
　　文玉宁心中一凛，凝神接得三招，便感力怯。
　　勉强撑到十五招“九妙大师”的攻势益发凌厉，文玉宁心知“九妙大师”决不让自己走出廿个招式，心中一阵振奋，暗忖决不可有辱师门，使出全身功力，紧紧防守，且不时在坚固守势中发出师门绝技——“金刚弹指”以补攻势。
　　“九妙大师”愈战嗔心愈浓，心想若能让这小娃儿走出廿招，不啻是表示自己并非薛君山的对手？他一向自视很高，怎肯输这口气？
　　正沉吟间，文玉宁已接下十八招“九妙大师”大喝一声，拍出二掌，发动二式惊天动地的攻势。
　　文玉宁那曾见过这等声势，慌忙后退。
　　“九妙大师”双掌一合，翻掌齐击合下，文玉宁大喝一声，严无可躲，猛然一吸真气，倒转六窍，再度施出那自悟的一式，合掌反撞而上。
　　“九妙大师”不料文玉宁竟敢硬撞，心想一触之下，文玉宁必然撞到，正待收招，文玉宁一掌已到，万般无奈，只得一碰！
　　“九妙大师”感觉文玉宁的功力似乎不应有如此之高！一挥之下，文玉宁跄踉而退，却毫无损伤。
　　文玉宁心中自知又是那奇招救命，而“九妙大师”也同样大大吃惊，廿招已过“九妙大师”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文玉宁蓦地双指并立如剑，运用银河十五式的招式攻了上去，文玉宁反守为攻，而且连用的又是天下奇式。
　　“九妙大师”也不得不凝神对敌，匆匆又是数招！“九妙大师”越打越火，出招如风，蓦地里使出“九妙拳法”中的绝招！“妙手回春”一掌劈出。
　　文玉宁一闪之下，登时觉得对方掌力似含有无上吸力，脱身不得，正惊怪间……“九妙大师”只手陡长，一把擒住文玉宁命脉。
　　“九妙大师”自庐山剑会后，回归南海苦研绝学，练出一种功夫，能够任意加长或缩短身上各部份，这种功夫，比起那种江湖所谓的“通臂功”又要高明太多。
　　譬如说“九妙大师”在和文玉宁过招时，头部突然缩入颈内，这又岂是“通臂功”所能达成的？
　　文玉宁被“九妙大师”连用奇功击败，但也已达卅招整。
　　“九妙大师”心中一阵失望，自忖非薛君山对手，不由长叹一声！
　　文玉宁虽然落败，但却于心无愧，也自欣慰自己不辱使命，没有使师门令誉沾辱。
　　其实“九妙大师”却疏忽了一点，他忘记了文玉宁下山行道，又已为时一年，在下山后耳染目濡，不但在交战经验增多，而且在功力上也因巧悟“昆仑心法”而比在九回峰上又大进一步，就拿文玉宁目前的本领，薛君山又岂能在廿招内便能击败文玉宁？
　　“九妙大师”微微一叹，松开握着文玉宁命脉的手指，开口道：“小娃儿功夫不错，老僧有言在，你想学些什么功夫？”
　　文玉宁笑道：“老前辈功力盖世，天下武艺样样俱圆，晚辈怎敢自择，老前辈随意指拨一二，晚辈便感激终生！”
　　这二句话说得颇为周到，真可谓面面俱圆“九妙大师”心中受用得紧，微笑道：“刚才你施出的奔落拳招，守式却若金桶铁壁，毫无破绽，但是老衲早已说过，久守不攻，必有所失，老衲适才诚心想了一下，假若在拳法中加上一二手攻势，岂不是更为圆满？”
　　倒底是一代宗师，武学之论，精妙无比。
　　文玉宁闻之，有如茅塞顿开，悟道：“老前辈适才用来攻击晚辈的那三招不是最适合吗？”
　　“普陀僧”暗惊此子悟姓绝顶，答道：“小娃儿真不愧为薛老儿的爱徒，可嘉！可嘉！”
　　文玉宁连忙逊谢一番。
　　“九妙大师”却正色道：“武学之道，不可差之分毫，所谓‘棋差一着，缚手缚脚’。尤其是在功力方面，更是不可强为，以你的功力，再加上全守不攻的招式，老防守比你内力修为高强一筹的人物倒还可以说得过去，但如要你去防守那西岳商老雕的神拳，虽则这拳法可说是为他所创，但他只要神拳来这么一下，你的守势岂不全败？”
　　说着随手作一个手势，表示商允一硬击的样子——虽然说是随手一下，但二丈以外一株碗口树儿应手而折。
　　这一番话好比一剂神药，文玉宁听过，心中疑虑尽去，钦佩之色，形于面上。
　　“九妙大师”微微一笑道：“当年老衲的‘九妙拳’只有九九八十一招，近年新加十八招，凑为九十九手，刚才我曾使用的三式，其中二式是旧有的，最后一式乃是新创之学，尚未在动手之际使用过哩！”
　　说着随手比出一个姿势，文玉宁机智的很，已知他已在传授拳招，连忙凝神注意。
　　“九妙大师”虽说是授招，使出的时候比平日慢了几分，但也已是一挥而就。
　　文玉宁全神灌注，双手不停跟着比划，尽只一瞥，已能记得招式大概精华。
　　“九妙大师”心中暗暗点头，说道：“第一手唤作‘妙笔生花’，妙的地方是在攻去之时，手掌或点或抓或勾，都可随时改变，而且袭击的地方也甚普偏哩。”
　　“九妙大师”生平性急，传徒时也仅教一遍，不管徒儿悟了也未，向来只是传授一遍，如今传授文玉宁，当然也不例外，但文玉宁悟性奇高，一遍即已记下。
　　“九妙大师”边说边施，不到一刻，三式便已使完，文玉宁虽然全力记下，但最后一式“妙手回春”乃是“九妙大师”新近才创，复杂异常，文玉宁再好记忆，也不能领悟，虽然在比划时曾经看到过一次，但也仅能领悟一麟半爪。
　　“九妙大师”使出“妙手回春”也不多加说明，文玉宁登时陷入苦思之中。
　　“九妙大师”笑口吟吟在一旁看着文玉宁一路一路的比划着，但始终不能全部了解。
　　文玉宁仔细想了一刻，终于忍不住抬头想问“九妙大师”但闪目一望，哪里还有“九妙大师”的人影。
　　“真是一代怪人！”文玉宁默默忖着。
　　抬头一望天色，竟已有几分黑意，不再枯思，反身纵向城中。
　　一路行来，经过一个小小森林，蓦然林中传来一阵异声，竟作“呼”、“呼”之声，有若牛鸣！
　　但文玉宁却大惊失色——
　　据师父说，本门有种高深的内功，能在伤后自疗复原，便是发出这种声音！
　　文玉宁不料在此荒林竟有同门受伤，心中一急，唰地跃入，却闻那“呼”、“呼”之声渐弱，显然是已疗好伤势。
　　文玉宁循声而行，陡然一颗石子破空打来，袭向文玉宁门面处，文玉宁忙使“凤点头”招式，避过石子。
　　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条人影破空而起，显然正是那伤愈的人。
　　文玉宁内力修为已有相当火候，虽然天色已然昏暗，但仍能瞥见是那次挡阻金刀帮的白髯僧人。
　　文玉宁见那白髯僧人，便有亲切的感觉，这时见这白髯僧人分明便是以本门气功复原的人，心中大惑不解。
　　一种好奇心和一种下意识的意志趋使他去跟踪，文玉宁不再迟疑，顿足之下，身形已起。
　　夜色沧芒，月光渐涌，银耀四谷——
　　文玉宁借着月光，努力猛追那白髯僧人，轻功已施展到十成。
　　那白髯僧人好似不知有人追赶，但却也施展全力飞驰，速度好不惊人！
　　任文玉宁轻功施展到十成，但却不能和那白髯僧人相比，显然是越差越远，越来越遥。
　　月光下二条人影有若二条黑线，滚滚而去，不消片刻，便已走出二三里路程。
　　二人之间的距离，有越差越远大趋势。
　　蓦地文玉宁发现不远前有一座山头，心中大急，敢情他是怕那白髯僧人绕过那山头便会失去？迹，是以全力加速，想缩短距离。
　　眨眼间，白髯僧人已转失在山角回弯处。
　　文玉宁猛顿足，身形有若脱弦之箭，连闪得数闪，便跃在山角。
　　吸一口真气，身形上窜，到达五丈左右，闪目一掠，幸好那白髯僧人并未走失，仍然在那崎岖的山道上奔行着，但身形却是奇快。
　　白髯僧人既然没有走失，文玉宁心中大定，斜掠在地处上，再度腾身追跃而去。
　　这时夜色已浓，山风吹起，松啸如涛，文玉宁和那白髯僧人身形似箭，在这黑而险的山路里奔腾着。
　　一方面是由于追究这僧人怎会本门气功，一方面是某种意识促使他追？，是以飞驰在这山里。
　　白髯僧人奔得一程，蓦然转向驰出山区，不一会便来到一块旷地，两边夹着树儿，甚是荒凉。
　　夜寒如水，山风频吹，蓦地里——
　　“当”地一响，沉雄的声音，随风传来。
　　那“当”的一声嘹亮异常，显然是什么金属相撞。
　　静夜有若一潭死水，沉静的几乎连极微弱的耳语亦可传出老远去，这一声响的又特别，是以大大的振动文玉宁心弦。
　　二十余丈前的僧人蓦地身形一挫。
　　文玉宁赶紧止步，只见那僧人蓦地一顿，身形像一根铁棍般钉立在地上。
　　倏然又是“当”地一声！
　　文玉宁闻声辨形，已知那声音在这一眨眼间已接近了卅、四十丈之处。
　　心中正惊来人脚程，快得不可思议，那第三声又嘹亮传来！
　　蓦地那僧人身子微微一弓，洪声道：“荒地静夜，竟得盖世奇人驾临——”
　　任文玉宁内家功夫已有相当火候，在黑夜中视物有若白昼，但也仅仅瞥见那不远处有一抹人影，而那白髯僧人却好似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真佩服到极点。
　　白髯僧人话方出口，那厢蓦地又是当的一声！
　　文玉宁但觉眼神一花，只见那来人已在那白髯僧人面前不及五丈处。
　　这一下距离缩短，文玉宁已可清楚看来人。
　　只见来人打扮奇特，古怪已极，手上持着一根手杖，杖端却悬下二根火红色的带儿，上面挂着一将铜球。
　　正打量间，那怪人蓦地又是一顿拐杖，只见二条火红带儿交错一抖“当”地一声，敢情是二枚铜球相撞！
　　这怪人这一出现，气度确是惊人，清矍的面上，隐约带有一股令人不可逼视的威风。
　　白髯僧人微微一顿，忽地和身一揖倒地，口中道：“武林后学‘无名僧’拜见童老前辈！”
　　那姓童的微微一停，拐杖顿处，二枚铜球“呼”的飞起，撞向白髯僧人。
　　任文玉宁距那姓童的怪人还有十来丈，也闻铜球激带风雷之声，一股劲风正好将那白髯僧人托了起来。
　　这一手露得实在太已高明，文玉宁不由大吃一惊，想那一顿之下，竟能藉杖传力于铜球上，而发出如此大力道，实在令人不能置信，看来那姓童的功夫已到“玉玄归真”的地步了。
　　那白髯僧人似乎也没有料到对方功夫如此，微微一怔，合掌后退半步。
　　文玉宁心中大大吃惊！
　　以这姓童的功力，似比那南海“普陀僧”也不多让，心念一转，已知此人必定是那和南海“普陀僧”“华山一鵰”商允一，武当“玄机子”等齐名的西域“极乐散人”童力宇了。
　　童力宇傲然道：“和尚你有没有看见老夫徒儿？”
　　白髯僧人好生迷糊，微怔答道：“贫僧几时见过老前辈高徒？”
　　童力宇也不回答，仅仅“嘿”地一声冷哼，表示不能置信的意思。
　　白髯僧人心中大为不满，但面对的乃是前辈，不好出言。
　　那西域“极乐散人”童力宇好不冷傲，半晌才道：“喂！和尚，你说实话，倒底有没有见过？”
　　这哪里像在问讯，根本是在审问！偏生那白髯僧人生来一副傲骨，要不是因为近年来屡遭打击，性格较为淡泊，哪里还管他是什么前辈？饶是如此，也抗声道：“莫说不知，就算贪僧知晓，不愿相告又当怎样？”
　　童力宇横行一世，哪曾见有人敢当面顶嘴，心头怒火上升，微一摆手道：“老夫多年不涉足中原，倒要看看神州出了什么高人？和尚，你敢接我三招？”
　　白髯僧人默然不语，童力宇好生不耐，吼道：“敢不敢？快说！”
　　白髯和尚淡淡一笑道：“贫僧毕生有幸，能领教西域绝学，只是三招似嫌太少！”
　　童力宇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
　　白髯僧人昔年也曾见过西域“极乐散人”的功力，郑重地一错步，手上已多了一柄长剑。
　　文玉宁自见白髯僧以来，从未见过他使剑，这时见他竟抽出长剑，心知对手太强，不敢大意分毫。
　　“极乐散人”童力宇道：“啊！你也是使剑的？看你能否在三招内，保得长剑不致脱手？”
　　白髯僧人不再多言，长剑一翻，沉声道：“贫僧有幸领教西域绝学，望前辈手下留情！”
　　西域“极乐散人”童力宇哈哈一笑道：“好说！手下留情！”
　　话声方落，白髯僧人已引剑一戳，只觉剑尖微挟一缕锐风，招式正是最普通地“白蛇出信”。
　　童力宇眉头微微一皱，一顿手杖，红带摇处，铜球一震，分袭和尚胸腹。
　　白髯僧人大吃一惊，不想那童力宇竟想身形不动，专以二珠来袭击自己，这样自己一攻，岂不是给对方以逸待劳的机会？
　　心念一动，待那二球已打到胸腹不及四寸处，微微一侧，长剑陡然一划，一招“玄鸟划沙”斜削而下。
　　长剑走得好快，童力宇手臂微曲，二枚铜自动飞回，白髯僧人的长剑仅在球上擦到一丝，只闻“叮”的一声微响，隐约激起一缕火花！
　　一个照面下来，在一旁窥视的文玉宁不由大大吃惊，敢情二人的功夫都是出乎意料的高强。
　　说时迟，那时快，童力宇拐杖再顿，二枚铜球倏地飞起一撞“当”地一声，分开来袭白髯僧人双肩。
　　这铜球乃是悬在杖上，西域“极乐散人”全凭内力，在一顿之下，传力于球上，而使双球攻敌，这种功夫真可说得上骇人听闻的了。
　　白髯僧人下身不动，上身陡然后移半尺，长剑一圈，在震幅最大的时候，蓦然一划。
　　不消说，童力宇第二次攻势又告瓦解。
　　童力宇二次失手，心中又惊又怒，但也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定三招之内击败对手，否则怕真作不到呢！
　　最令他吃惊的是二招下来，对方都是用极其平凡的招式破解，始终不知对方系何门下。
　　心念一动，不再钉位不动，跨前半步，左掌一扬一立，右杖一吐，一招二式，功势劲强无以复加。
　　白髯僧大吃一惊，长剑一挑，想封住对方铜球的攻势，哪知那铜球好似生有灵性，一跳之下，乘隙而入。
　　白髯僧人临危不乱，上身一侧，双足连抬，眨眼间已踢出七、八脚。
　　好不容易才破解童力宇此招，但也迫得使出了绝技！
　　文玉宁在一旁大吃一惊，而童力宇也冷然说道：“‘春华上人’收得好徒弟！”
　　原来那白髯僧人在迫不急待的一刻间，使出绝技，却是天下第一人的“神行无影腿法”是以童力宇立刻识出。
　　而在一旁的文玉宁也不由大大吃惊。
　　果然那森林中以气功疗伤者正是白髯僧人，师父分明告诉自己师门共有五位师兄，四僧一俗，而那“佛门四僧”也早曾见过，这个身怀师门绝技的和尚想来应该是那唯一的俗家师兄才是，哪里知道偏又是一个和尚，心中疑惑己极。
　　说时迟，那时快，白髯僧人师门渊源既已显露，便不再顾忌，长剑摆处，连连刺出十余剑。
　　童力宇傲然一笑，手扙自右至左一挥而就，却构造一招极严密的守式，任白髯僧人剑法通神，也刺不进去。
　　童力宇见对方既是春华门下，而又是和尚，心中有数，不再钉立，只见他脚步所踏方位闪烁无定，配合着攻势，却是凌厉异常。
　　白髯僧人长啸一声，长剑一圈，蓦地闪电递出。
　　但见漫天剑花中，剑光一闪一吐，敢情是天下第一人的绝学——“银河十五式”。
　　文玉宁在一旁既已知白髯僧人乃是师门后人，更是倾视注视，此时见他展开“银河十五式”不觉更是心神俱醉。
　　白髯僧人功力高强已极，银河剑招又精巧绝顶，但见一道银虹盘空而起，声势气派好不惊人。
　　当年在昆仑绝顶，五奇士论剑“春华上人”就曾使用这一路剑法将童力宇的钢杖在三千招上击落，童力宇引为毕生憾事，这时眼见白髯僧人施出，心头激动异常，不觉举杖一击，左掌也在同时劈出，口作清啸！
　　这一下是童力宇真功夫出现，威力大得不可想象，白髯僧人剑式既已施开，竟是不躲反迎！
　　文玉宁在一旁心中微震，那童力宇的一声清啸好不熟悉，但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正沉吟间，白髯僧人的剑式已使在第六招“银龙走潭”。
　　但见一条匹练似的剑光绕地一匝，任童力宇功力盖世，攻势也是一招。
　　昔日文玉宁也曾使出此招，而将功力比自己稍高的张彤生封住，这一招的威力可想而知！
　　童力宇心中微惊，脱口道：“和尚，你是春华的第几第子？”
　　白髯僧不敢在长辈前打诳，收剑恭身答道：“晚辈乃是恩师第五名弟子，俗家姓文名子林！”
　　童力宇微微领首道：“听说五人之中以你的功夫最好！”
　　文玉宁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释然想道：“五师兄昔年号称‘河洛第一剑’及‘追魂神剑’，剑术上造诣通神，无怪乎有如此功力！”他一时却想不通何以师兄竟会落发为僧，而且为何再三阻拦那“燕王”走狗金刀李？
　　其实文子林自从在庐山绝谷中巧服盖世灵药“千年火兰”后，功力激增，比起四个师兄“佛门四僧”更高出不少，但和恩师齐名的童力宇，比起来仍然相差甚远。
　　且说文子林施出绝学“银龙走潭”封住童力宇凌厉攻势，童力宇冷冷一“哼”反手一杖劈下。
　　但见剑光杖影，激起声声清脆的交触声，二人已交战了七八个照面。
　　剑光杖影中，不时传出一二声“当”、“当”嘹亮的声音——那敢情是二枚铜球相撞——而且还有阵阵杜鹃泣血般的啸声。
　　敢情是童力宇施展独门内功时特具有的现象！
　　童力宇何等功力，内力略略施为，文子林剑招立刻迟带，童力宇铜球钢杖急涌而出，眼见文子林便将不敌。
　　“追魂神剑”长声一啸，登觉豪气干云，雄心奋发，把那一丝先天恐畏的心情登时冲了开来，开气吐声，虹光斗长，一圈一吐，正是“拖银捷练”绝招。
　　文玉宁在一旁留神观看师门绝招，到了这师门后代第一高手手上，威力显然不同，见他使出每一绝招，都似能达到自己无法达到的境界。仔细记下要点，得益非浅。
　　“追魂神剑”文子林绝学有如春蚕吐丝，连绵不绝，童力宇暗中微微颔，情知文子林已能达到外物、外情不侵的境地，剑式威力又大了一二分。
　　“银河十五式”连环使出，倾刻已至最末连环三快剑。
　　但见虹光一闪，文子林第十一式“银瓶乍破”才递完，身形陡然一长，纵剑化作一道虹光，有如“扶摇”星儿上升。
　　童力宇招式正酣，一种直觉使他也跟上了天空，他心料这一招必然并非文子林的最后杀着，是以长啸一声，跟踪而上。
　　哪知文子林陡走险招，真气下注“关元”、“玉枕”“唰”地倒窜而下，正是天下罕见骇闻的“银流沙焦”。
　　西域“极乐散人”童力宇何等见识？怎会不识此天下独一无二的怪招，但他却想不到文子林竟在真气未能灌注之时施出。“追魂神剑”也正作如此打算，才陡出奇招。
　　大约是由于真气未能专注“银流沙焦”绝招威力略减，但已是只见一道红光斗起乍落。
　　这一式一施出童力宇如此功力也不敢大意。
　　正惊异间“追魂神剑”的剑子已递了过来。
　　一十五年前，庐山绝顶，文子林背负幼儿，一剑力战威震一方的“江淮五神”曾二度施展此招，也二毙强敌，一十五年后，文子林的功力大异昔日，而对方却是功力盖世的西域“极乐散人”童力宇——
　　说时迟，那时快，西域“极乐散人”身在空中，身形一弓又弹，竟在这真力殆尽之时，又硬生生拔起三尺。
　　一旁观看的文玉宁也大吃一惊，就凭这一点内力修为，就是恩师薛君山也怕做不哩！
　　童力宇奇招陡展，堪堪避过，心中也已怒极。
　　文子林也不想童力宇功力竟已到此地步，不禁脱口叫道：“好功夫！”
　　西域“极乐散人”冷笑一声“唰｜”地后窜半步，举拐一震——
　　文子林在真气未注之时施出绝招，心神一疏，想退已是不及。
　　但见二枚铜球斜掠而上，一左一右，击向文子林长剑。
　　文子林见那来势强劲，手中内力灌注，只闻“托”的一响，二球已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击中长剑的剑底和剑尖。
　　童力宇含愤而发，内力有开山裂石之功，拍的一响，硬生生将文子林长剑齐剑萼震断。
　　那铜球劲道好，大一击为势不弱，反而斜掠而上，袭向文子林双肩，文子林连退数步，才让了过去。
　　一下是童力宇的真功夫，真绝学，真可谓开山裂石，威猛除柔之力兼相具之，果然一代宗师名不虚传。
　　文子林掷去手中剑柄，恭声道：“童前辈功力超凡入圣，晚辈远非对手——”
　　童力宇冷笑一笑道：“和尚，你服也不服？”
　　文子林心头火起，傲然一“哼”正待发话，蓦地树尖上簌簌一阵摇动。
　　只见一条人影如孔燕掠波一般从树丛中飞跃下来，人在空中就娇呼一声：“师父——”
　　只见来人是个绝色少女，白衣白裙，有若仙女下凡。
　　而文玉宁更差点从树后跃将出来，因为这少女正是那嵩山分手的严云玲！
　　严云玲奔向西域“极乐散人”口中娇呼师父，呼的一声，她已纵身投入童力宇怀中。
　　童力宇脸上变成一派极慈蔼的面容，轻轻揉着小徒儿的柔发。
　　半晌，严云玲抬起头来，望了望白髯拂拂的文子林，无限娇柔地对童力宇道：“师父，你老人家怎么和白胡子伯伯打将起来了？白胡子伯伯是个大好人，云儿要不是遇着他，就——就——”
　　文子林却愕然呆立，显然他并不知道两人是师徒关系。
　　童力宇急道：“就怎么了？”
　　云玲脸更红了，却显得更为艳丽，一头钻在童力宇怀中不再答话。
　　童力宇连催了两次，她都不答话，树后的文玉宁也焦急不堪。
　　西域“极乐散人”又催问了一次，严云玲才抬起头来说道：“人家不高兴说了。”
　　西域“极乐散人”对这小徒儿似乎十分爱护，闻言反而柔声道：“可是有人欺侮你么？唉，叫你好好跟着我，你偏要偷偷溜掉——”
　　说到这里见严云玲点了点头，不禁大怒道：“什么人敢欺悔我童力宇的徒儿？真是反了，反了……”
　　抬头见文子林仍站在前面，愕了一愕吶吶道：“小徒若有承你救助，此德不忘，咱们后会有期。”说着转身就要跑。
　　忽然文玉宁高声叫道：“童老前辈，且慢走一步——”说着飞跃而出。
　　童力宇见一个陌生少年奔了出来，不禁一愕，严云玲却欢呼一声，挣脱师父怀抱，迎了上去。
　　文玉宁，严云玲二人相对而奔，到了相距数尺，忽然停住了身，怔怔地互望着对方，目光紧紧地盯着，一丝也不放松，似乎他们分别得太久了。
　　童力宇见徒弟情形有异，皱了皱眉头问道：“小子，什么事啊？”
　　文玉宁不禁一怔，他大叫西域“极乐散人”止步乃是见严云玲要跟他师父过去，一急之下喊出来的，并没有什么事情，是以听童力宇一问，不禁一怔。
　　童力宇生性多疑，见文玉宁和严云玲貌甚亲密，已甚不悦，又见文玉宁形迹可疑，脸色登时一沉，一张脸孔有如寒风般冷得刺人，哼了一声道：“小子究有何图？快快从实招来。”
　　文玉宁心头火起，正待回音，忽然脑后风起——
　　那风声好不古怪，但闻其声，而不感其形，而且声音尖锐刺耳，宛如劲矢破空一般。
　　大家都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正望间，忽然“呼”的一声，从大家头上掠过，只见一条黑影从左旁树上一掠而过，敢情是从树梢上一路飞来，是以方才没有看见。
　　任文玉宁已是上乘身手，看那人影只觉有如一条模糊的灰线。
　　那人掠过空中时忽然呵呵长笑道：“童老儿，多年不见，可要过来叙叙啊？”
　　最后一个“啊”字传来时，人影已成了一个小黑点儿，文玉宁猛省，这不正是南海“九妙大师”“普陀僧”？
　　童力宇似乎十分焦急，回首对文玉宁狠狠瞪了一眼，对严云玲道：“云儿好生等我，我去去就回——”
　　一顿铜杖，两颗铜球“叮”地一撞，嘹亮的响声中，西域“极乐散人”宛如一头大鸟般腾空而起，那份速度绝不在“九妙大师”之下。
　　清亮的声音未尽，童力宇的身形已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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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野侠踪--十二、身世大明


十二、身世大明

　　清风徐来，夜色渐褪——
　　山峰上晨风渐劲，带来几分凛意，风吹呜呜之声响得甚是奇异，令人有一点回旋的感觉。
　　原来这山峰形势恁地古怪，愈来愈高的山势，到了极峰，却陡然无路可走，笔直的峭壁垂在茫茫白云中。那晨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峭壁下面也有谷风吸上，是以发出阵阵回旋之声。
　　晨风，愈来愈紧了——
　　峰顶——也就是峭壁的边上，一丛簌簌枯枝，随着山风沙沙摇响。
　　蓦然，一声更古怪尖锐的响音划破长空，一团灰影从丛树后飞了出来“唰”地一声，已自落在崖前。
　　只见来人是一个脸色红润的和尚，打扮甚是滑稽，尤其奇的是那么劲的山风中，他的衣袍动都不曾动过一下。
　　只见他喃喃自语道：“这一程急驰，不知童老儿要赶几时？”
　　他转身望了望，悬崖下一片白茫茫，于是他又转回身来，踱了两步——
　　“叮当”一声，随着山风传来，他脸色微变，喃喃道：“好快的脚程！”
　　又是“叮当”一声，但已比第一声近了许多。
　　“唰｜”的一声，一条人影飞落下来。
　　来人落地后，一摆手中长杖“当”地又是一响。
　　这两人正是盖代奇人的“九妙大师”和西域的“极乐散人”。
　　“九妙大师”铿然长笑，口中道：“一别多年，童老儿老命恁长，居然比以前更加硬朗了。”
　　那西域“极乐散人”却皮笑肉不笑地一哼，缓缓道：“童力宇若是先你们几位老友而去，那岂非大大不恭么？”心中却暗道：“这‘九妙大师’果真称得上天下第一怪人，昔年我下毒害他之仇，他似乎已毫不记仇了呢！”事实上，他却不知这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呢。
　　“九妙大师”嘻嘻一哂道：“我和尚这些年来苦苦修练，相信你老儿也没有把功夫放下，咱们几个老冤家是迟早要打一场的，是现在动手呢？还是一齐上华山找到商老鵰后再动手？我看——”
　　“九妙大师”开门见山地挑战，西域“极乐散人”心中虽勃然大怒，但表面上仍冷冷地道：“若我老眼不花，老贼僧你那‘借肢奇功’必已练成了罢。”
　　西域“极乐散人”不愧阴险而毒，此时仍不忘试探敌情。
　　哪知“九妙大师”却哈哈笑道：“童老儿真的好眼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心中却暗想：“这极乐老儿身居西域，消息倒也灵通，商老鵰未被毒死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童力宇心中却是一跳，暗道：“这贼和尚真是一肚子鬼，实在不好对付，不知他怎能真把‘借肢奇功’练成的？”
　　面上却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老样子，仍用那十分难听的声音道：“啊，真是可喜可贺，岂止我童力宇钦佩高兴，恐怕全武林的人都要为这失传的绝技再现人间而雀跃三尺呢。”
　　“九妙大师”明知西域“极乐散人”虚伪成性，但仍是满肚子的得意，嘻嘻一笑道：“好说，好说。”
　　恭维的话惟有出自和自己并驾齐驱的人的口中，才份外感觉得意，何况“九妙大师”天性喜戴高帽子的人？
　　童力宇一见“九妙大师”有点乐浑浑的样子，又加上一句道：“说实话，我童力宇二十年前颇有这份自信和你老兄一争长短，可是今天一看你老兄竟把那‘借肢奇功’练成，我这十多年苦练算是白费了。”说着又装做十分失望的模样。
　　西域“极乐散人”见“九妙大师”滑稽的脸上流露出得意之色，又继续道：“只是，嘿，只是我对十年来的苦练也还有这么一点心得，虽然自知不信，倒还想——”
　　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九妙大师”不禁奇道：“倒想怎么？”
　　童力宇笑了笑才道：“倒想找你指正一二呢——”
　　话未说完“叮当”一声，杖端两个铜球一碰，立即速地分开，如两颗流星般袭向“九妙大师”两肩要穴。
　　这一招突然偷袭，又是出自西域“极乐散人”童力宇之手，那威力之大可想而知——
　　两个铜球间发出风雷之声，将劲疾的山风呜呜之声全压了下去。
　　只听得“喀”的一声“九妙大师”右手暴长，相距五尺外竟一把抓到童力宇脸前——
　　西域“极乐散人”想不到“九妙大师”真把“借肢奇功”练到如此地步，大惊之余，只得猛一抖手，两颗钢球如活的一般飞了回来，他身形一晃，退了半步。
　　不待“九妙大师”发话，西域“极乐散人”又干笑一声道：“老和尚恕我冒昧，不这样怎能试出你的真功夫？”
　　“九妙大师”深知西域“极乐散人”性格，心想这种偷袭正是他惯技，不足为奇，当下呵呵一笑，反而连原有的几分猜疑也打消不少。
　　西域“极乐散人”看了看“九妙大师”脸色，又道：“凭你和尚这手功夫，我童力宇第一个就甘拜下风，他日找上商老鵰，只要老兄胜了他，我童力宇绝不用再动手，伏身认输。嗯，凭良心说，本来我还有几失望，但是继而一想，咱们两人中有一人能得天下一宝座，也就该满足了，想几十来年，咱们都被人认，为邪道异途，这次可得扬眉吐气了，哈哈……不过——不过……唉——”
　　说到这里脸色一变，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甚是令他耽忧。
　　“九妙大师”忍不住问道：“不过什么啊？”
　　西域“极乐散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仰首叹了一声。
　　“九妙大师”又摧道：“童老儿怎么吞吞吐吐？”
　　“极乐散人”这才叹了一声道：“本来凭老和尚你这手功夫，天下第一的宝位自然非你莫属，哼，连我‘极乐散人’都服了你，若是有人不服你，我童力宇都要管上一管呢，你说，世上除了你和商老鵰，还有强得我老儿的么？但是——但是现在，有一人——他一出来，怕就不保险了——”
　　“九妙大师”奇道：“他是谁？”
　　童力宇缓缓道：“薛君山！你还记得吗？‘春华上人’的师弟——”
　　这一下倒真搞对了。“九妙大师”和文玉宁斗了三十招后，对薛君山原就心怀惴然，这一下听“极乐散人”如此说，自然大为相信，顿时默然无语。
　　西域“极乐散人”还以为他不相信，连忙道：“春华的武艺你我领教过的，他师弟隐居数十年，潜心修练，就算春华复生，此刻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呢！”
　　出他意料地“九妙大师”竟点了点头。
　　童力宇继续道：“听说他已破了昔日誓言，最近已出了山。”
　　“九妙大师”仍然不语，过了片刻突然道了一声：“走！”
　　说着转身就走。
　　“极乐散人”问道：“走哪儿去？”
　　“九妙大师”沉吟片刻，冷冷道：“找薛君山较量去！”
　　“极乐散人”故作愕状，然后毅然道：“我也去！”
　　“九妙大师”诧道：“你也去？”
　　“极乐散人”哈哈笑道：“我当然不希望坐天下第三把交椅啊！”
　　任“极乐散人”阴鸷过人，但殊不知道一句话却引起了“九妙大师”的疑窦。
　　他既说不是薛君山对手，那应为什么要跟着一齐去呢？难道要不顾身份合力干么？
　　“普陀僧”也是绝顶的聪明人，头脑一转，又有计较，朗笑一声道：“好，咱们走！”
　　月色如泻，夜凉阵阵袭人。
　　西域“极乐散人”身影飞逝后，文玉宁仍呆呆望着，这时严云玲突然低说一声：“好凉。”
　　文玉宁这才省悟到严云玲在身边。他伸手想拥她入怀，手到一半又停住。敢情他又想到旁边还有人。
　　他头刚转过去“哈，哈”笑声起处，白髯僧一纵而去。
　　文玉宁起身想追去，严云玲在后一拉，他忙煞住身子，回头一看，月光下严云玲两颊艳红，两眼看着自已。
　　他心头一甜，两颊发热，情不自禁地握住她双手。
　　半晌，她忽然面色一板，甩脱双手，转过身去，道：“人家受欺侮了，你都不管。”文玉宁见状大急，忙跟到她面前，辩道：“我又没有同你一起，我怎么知道你受欺侮。”
　　严云玲两眼一瞪，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同我在一起？”
　　“是你说你师父召你有事，不要我跟你去。”
　　“我不要你陪我，你就不陪我？”
　　文玉宁愕在那里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严云玲右脚一顿，叫道：“我现在就叫你走，走得远远的，我被人家欺侮死了也不要来管我。”
　　说完，一回身跑到一棵树旁伏在树脚上就哭。文玉宁过去哄，好不容易才哄好。
　　“告诉我，倒底是谁欺侮你，我拚着一死也要替你出气。”
　　严云玲刚干的泪眼瞪他一下，恨声道：“你就会死？谁要你死来着？”
　　文玉宁急道：“我！我说错了！我是说，谁惹了你，我就去找谁。”
　　严云玲不响，文玉宁又道：“到底是谁欺侮了你？”
　　严云玲对他看了一下，慢慢一字一字说道：“金刀帮”。
　　文玉宁听了一惊，道：“又是‘金刀帮’。”
　　话声刚完，左边忽然跟着阴沉沉的一声：“不错，又是‘金刀帮’。”
　　文玉宁、严云玲同是一惊。文玉宁右脚跨出，一身挡在严云玲前，同时定眼看去，二丈外站着两老人，枯瘦黝黑，月光下显得阴森怕人。再仔细看，一人蓝衣，一人黄衣，竟是“金刀帮”天堂、人堂二堂主“七绝神拳”汤奇和“双掌翻天”邢孟先。
　　严云玲也已看清，从文玉宁身边伸手指道：“就是这两个欺侮我。”
　　汤奇阴笑一声道：“不错，上次欺侮你的就是这两个，现在又要欺——”
　　文玉宁早已热血沸腾，不待他说完，怒吼一声，直扑过去，身在空中，一口真气倒转六转，快到汤奇面前时，两掌猛地一合，汤奇见来势太猛，忙用七绝拳第一招腕底翻云，右脚横跨半步，想避开正锋，左掌迎向来掌，右手一翻去砍对方左臂，谁知这招尚未展开，突闻“嗡”的一声，心知不好，急撤步换招，为时已晚“通”的一响，人被震出二丈，眼黑血涌，昏倒地上。
　　邢孟先见状又怒又骇，喝道：“小子，你是何人们下？”
　　文玉宁正呆在那里，心里又惊又喜，吃这一问，把头一昂道：“打得过我你再问。”邢孟先不再说话，也不敢大意，两眼发红手作势，一步步向文玉宁逼近。正要发招，身后“啊”的一声，汤奇口张处，一股血喷出。邢孟先顾不得对敌，一纵过去，俯身察看，汤奇面色惨白，呼吸如喘。邢孟先急问：“怎么样？”
　　汤奇慢慢睁开眼睛，旋又闭上，头向旁一歪，道：“回……回……总……总舵。”
　　邢孟先不说话，替他拭去脸上血迹，然后一把抱起，转身对文玉宁道：“是好汉，报个名来。”
　　“在下文——”
　　严云玲忙抢着道：“跑得和尚跑不了庙，你要会他，只要先找到我师父就行了。”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你都不知道，亏你还在江湖上混，我告诉你，就是西域‘极乐散人’听说过吗？”
　　西域“极乐散人”严云玲故意一字一字拖长。
　　一听这名，邢孟先心头地一震，一语不发，反身如飞奔去，后面跟着严云玲开朗的笑声。
　　笑完了，她问道：“你这招叫什么？怎么这么厉害？”
　　“这招叫‘龙战于野’，是昆仑大龙手八式中的第一式。我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我练习时的威力尚不及这一半，这或许是一怒而发的缘故。”
　　“啊，原来你是昆仑弟子。”
　　“不是。”
　　“是怎么一回事？”
　　文玉宁就把得“昆仑秘籍”的经过说了一遍。
　　严云玲笑道：“这样说来，将来昆仑复兴后，你就是昆仑派的掌门人了。”
　　听说些恭维的话出自她口，文玉宁不禁有些飘飘然，心里受用无比，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倒没有想到做掌门人。”
　　说完，严云玲后退一步，一揖到地：“武林后辈拜见昆仑掌门人。”
　　文玉宁笑骂一句：“你淘气。”扬掌打去。严云玲一纵避开，回身就跑，边跑边笑，文玉宁随后追去。
　　月过中天，夜已三更。
　　文玉宁牵着严云玲缓缓而行。
　　“大哥，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
　　“你不等你师父了。”
　　“他行踪向来不定，他说叫我等，过一下连他自己都忘了。”
　　文玉宁微笑点头。
　　“那里像是有人未睡，我们去借宿一下试试。”
　　文玉宁一看果然不错，两人提劲奔去，快到时，发觉原来是一座寺庙，严云玲一拉文玉宁，两人停下。
　　“大哥，深更半夜，出家人还不睡，定有些古怪，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先察看一下再说。”
　　“好。”
　　二人绕到庙侧，长身上墙，见灯光从殿后发出，正准备向里去，眼光瞥处，地下赫然躺上二人，纵下察看，竟是两个和尚，气息全无，又无外伤，显是受人点穴而死。
　　两人猜想寺中来了江湖黑道，不敢大意，遂放轻脚步，穿殿旁侧门而过，门口刚过，地下又躺一人，藉月光一看，也是个和尚，样子也是死于内伤。
　　见此俐落手段，二人不敢径直走近那有灯的窗子。二人先跃上旁边屋顶，从旁绕到那间房子后面，然后以上乘轻功，飘如薄叶，脚挂檐边，倒身探看。
　　室中灯火通明，绕桌坐着八人。面朝外正中竟是金刀李，他左手边坐着张彤生，右手旁一人年约五旬，鹰鼻凹腮，两眼阴光灼灼。其余五人皆背向窗。
　　金刀李举目向各人扫视一遍，最后向着右手那人道：“你们回总舵后，下令各卡加强巡逻，如遇敌手入内刺探，不管何门何派，格杀无论。”
　　他顿了一下顿，接着又说：“十六年多以前，本帮第一次受外敌窥探，来人竟是‘春华上人’门下‘河洛第一剑’‘神剑追魂’文——唉。”
　　他说到此神情竟有些黯然。
　　文玉宁听到此不禁有些紧张，手心发汗。
　　金刀李又说：“我见那人武功确实不错，又正当壮年，如能加入，确是本帮之幸。
　　谁知几次派人劝邀，他竟坚不答应，不仅这样，他还胆敢继续来本帮窥探。最后忍无可忍，我派‘神拳无敌’罗中奇带江南四神去杀之灭口。”
　　一听这话，不知怎地，文玉宁心头一震，差点掉下。饶是如此，脚上也带出点声音，好在这同时张彤生接着问：“那五位如今何在？”
　　金刀李见他问得急切，不由得向他盯看了一眼，然后眉拔须张，右拳向桌上一擂，桌面裂开，他也不理会，恨声道：“那五位？哼，五名高手一去不回，敌人也失了下落，后来派人一路寻去，才在庐山上找到五人尸骨。”
　　张彤生又接着急问：“那姓文的呢？”
　　窗外文玉宁这时心跟着急跳。
　　金刀李见他接连两次问的神色有点特别，不由眉头微绉，心中起疑，当下冷冷回道：“那姓文的尸骨倒未见到。”
　　文玉宁不禁舒了一口气。
　　金刀李似沉思了一下，接着又说：“少了五名高手倒也罢，可恨的是自那时以后，就不断来人窥探本帮。而来人竟全是出家人，武功犹高过当年那姓文的小子。如今秦鹗又出来公然与本帮作对。”
　　金刀李不说话，旁人也不说，一阵沉默后，金刀李对右手边那人说：“你带他们先回去，我要同我老弟到四川万县谭家走一趟。”
　　文玉宁见众人出房，忙一拉严云玲，朝她打个手势，两人硬把身子平绷在屋檐下，等人走后，又恢复原势朝里看。
　　金刀李先朝张彤生打量一眼，跟着说：“贤弟，你不愿加入本帮，我不勉强，但我请你从旁伸手一助。四川万县谭家乃西南武林顶尖人物，我极想邀他入盟，他似已有见意，下月初十是他五十大寿，我想乘机去贺他一贺，亲近亲近。另外还有一事——”
　　说到这里，他似言难出口，最后他笑笑说道：“谭家只有一女，谭老想趁此机会在年轻一辈中择个快婿，我看贤弟已到成家之年，谭家小姐论才貌武功，皆堪做贤弟之偶。如此事成功，则谭家与本帮就要近一层了。”
　　张彤生面色一整，道：“李大哥是想把小弟当做工具？”
　　“贤弟不要误会愚兄之意，我不过是想借重贤弟一下罢了。”
　　“小弟自念年事尚轻，且志在江湖带剑修练行道，还未想到成家一事。”
　　金刀李心下已感不快，脸上强装笑容道：“成不成家，到时再说，但还是要请你陪为兄的走一趟，行吗？”
　　张彤生勉强点点头，说道：“这当然行。不过我还与人有洞庭之约。”
　　“那么这就走，我先陪你到洞庭一趟，然后去四川万县谭家庄。”说完身子跟着站起。
　　张彤生却安坐不动，仰头说道：“可是——”
　　“可是什么？”金刀李说时依旧站着。
　　“我有句话问了你可别生气。”
　　金刀李心头一动，满面狐疑，朝椅上一坐，道：“你问吧。”
　　张彤生也觉到有些不安，犹豫了一下，问道：“李大哥，你与昆仑派到底有什么关系？”
　　金刀李心头一惊，强自装得不动声色，但脸上肌肉已微见耸动，眼稍凶光隐现。他重声问道：“这话怎讲？”
　　“没有什么，我只听人说起以前昆仑门下有个姓李的，又见大哥招式中常有昆仑招式，我猜想大哥或许就是他。”
　　金刀李紧接着问道：“你听何人说起？”
　　“我只是在路上听得一点传闻而已。”
　　金刀李不语，低头锁眉沉思。
　　张彤生又道：“还有——”
　　金刀李猛招头，厉声问道：“还有什么？”
　　“有人又说大哥是出于南派太极门下，所以才得“八卦刀”真传。不知——”
　　张彤生话尚未完，金刀李突地两眼向窗，大“喝”一声：“外面何人？”
　　张彤生闻声大惊，忙起身向窗子看。
　　严云玲文玉宁也同时大惊，急反身上房，作势候敌。忽听屋里通地一下，一声闷哼，跟着“噗咚”一响，却不见人出来。
　　二人心知不妙，打个手势，又垂下探着。
　　张彤生倒在桌旁，面无血色，金刀李站在前面狞笑。
　　张彤生身子动了一下，强睁开眼，右手勉强举起指着金刀李道：“你……你……这昆……昆仑叛——”
　　讲到此，张彤生手掉下去，头一偏，死了。
　　文玉宁见此，血往上涌，脚一松，身在空中，双掌向里一推，一声巨响，两扇窗子震得粉碎，文玉宁藉势飘落院中，舌绽春雷，一声暴吼：“好个昆仑叛徒李启承，出来领死。”
　　这一下先声夺人，金刀李当下怔住，随即操起一张椅子掷出，人随后飞出，落地一看，眼前站的竟是个少年，身旁又站住少女，于是心中稍定，重声问道：“你是谁人门下，敢来过问‘金刀帮’的事？”
　　“哼，你还敢问？你还配问？你这忘恩负义贪荣慕利的叛徒，老实告诉你，我是奉“千手如来”冯老前辈之命，来为昆仑派清理门户。”
　　金刀李闻言大惊，心中打鼓，当下表面强自镇定，冷笑一下，道：“今天就是冯民放亲自到来，又能奈我何？”
　　严云玲接着对文玉宁道：“大哥，你先陪这家伙走几招，缠住他，我去把师父叫醒。”
　　说完转身一纵，翻过东面墙。文玉宁一楞，随即会过意来。
　　金刀李心中一动，忙问道：“她师父是谁？”
　　文玉宁脱口想说出西域“极乐散人”话到嘴边又煞住，改口道：“就是刚才胸口挨了你一拳的无赖和尚。”
　　金刀李一听暗中倒吸一口气。双拳突然捣出，两拳将合在一起时，文玉宁知道厉害，不敢硬接，急一纵避过，金刀李不待双拳落空，陡然回身一跃，纵起数丈，越过西面庙墙急急如飞而去。
　　文玉宁跳上东墙，不见严云玲影子，心想这妮子到哪里捣鬼去了。虽然知道她就会回来，也不免有点着急，焦急间，忽听大殿侧门内一声猫叫，他奇怪，荒山孤庙竟还有猫，又听见噗嗤一笑，他猛省过来，飘身过去，两人执手相视微笑。
　　“贤妹，亏得你这一计，不然，合我们两人之力，也不一定能胜得过他。”
　　“本人生来就是军师之才，吓跑这样个么魔小盗，何足挂齿。”
　　“贤妹，不要说笑了，进去看看吧。”
　　张彤生躺在地上，无声无息，文玉宁、严云玲对之沉默良久，黯然伤神，洞庭之谈未酬，竟已做古人，文玉宁暗中默祷，小弟定代兄伸此仇恨。
　　二人到后院挖个坑，把张彤生搬去埋上，又挖个大洞，把三个和尚也埋上。
　　这时二人也觉到饿了，找到厨房，点上灯，地上又是两具死尸，两人虽身怀高艺，这时也有些森森然之感。心想“金刀帮”怎地凶狠到如此地步。
　　二人率性把各屋都看一遍，结果又找出三具，一并埋上。埋好了，二人对着坟发阵子呆，之后还是严云玲先开口：“大哥，这里死人太多，不是味道，反正一下天就快亮了，我们还走吧，到前面遇到镇市再休息。”
　　“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贤妹，你在这等等，我到房里去拿样东西。”
　　说完也不等严云玲答应，反身就走。他到前面屋子里，从地上拾起张彤生的剑，旁边有个小包囊，解开一看，少林百步神拳经正在，遂揣进怀里，口中暗道：“张兄，小弟要用你的剑代你报仇。”
　　他背上剑又回到后院，可是院中却没有了严云玲。
　　他知道她喜欢逗着玩，他到各个角落寻了一遍，没有；他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响应，他这下子有点着急起来。他飞上墙，墙外也没有人影；又飞上另外两面墙，结果一样。
　　他跳下墙到周围巡视大喊，仍旧没有。他不死心，又回到庙里，找到蜡烛点上，到每间屋子看，前后找到大雄宝殿，看到殿上的佛像。这时他已激动异常，不可理喻，见到佛像他也有气。他把烛摆在台上，跳上去左右几掌，佛像纷纷破毁倒下，他气犹未息，又伸手拉断幔幕。幔幕落下碰到烛火他也不理，他反而站在一旁看着烧。片刻间，大殿已成一片火海，接着一声巨响，大殿塌下。
　　一阵尘烟漫迷，接着一股火热逼身，殿前无法再待，文玉宁侧身疾窜而出。
　　他也不管东西南北，只是一味疾奔。
　　天渐渐亮起来，他渐渐奔入山境。山上遍地杂树杂草阻路，他反手抽出剑横扫开路，脚下片刻不停。路上樵子村夫遇到，吓得远远避在一旁。
　　中午时乌云骤布，雷电交作，下起大雨来。
　　到下午时他虽然还是在前进，但已是一步步走，而不是跑，因为他已跑不动。他的剑却仍然乱扑乱砍。最后，一声脆响，剑在树身上从中撞断。他对半截剑怔了怔，随即挥手甩出，眼前一花一黑，。人“噗通”倒下。
　　第二天醒来，满耳鸟唱，满眼彩霞，晨风拂面，落叶盖体，心中一片宁静，尘念全无。
　　良久良久，文玉宁才开始想，想到严云玲，想到大殿的火，想到雨，于是伸手摸摸，身上还有点湿。
　　他起来先打量地势，见北面叠峦重岭，南边浩瀚一片，晨阳下五色鳞光闪闪，心知还是在洞庭湖边。这时他精神已完全恢复，同时也饥肠辘辘。四周一看，并无人家，心想还是先弄干衣服再说。
　　他解下张彤生白剑，脱下上衣，从贴身衣巾取出一个小包，打开一看“昆仑秘籍”只湿了表皮几层。他小心翼翼翻开晒上，又取出珠盒打开，万道紫光眩目。他忙合上放下。
　　东西晒上，他闲着无事，往步旁边走走，见到那把断剑前半，捡起看看，两面锋刃多已卷缺。想起这当时情景他不觉哑然好笑，陡地“嗖”的一声，一条人影一落一起，向西如飞而过。文玉宁喊声“不好”人如箭般进去。
　　文玉宁使出全力，不仅不能追上，且愈追愈远。翻过一个山，下面一片密林，那人形影不见。文玉宁废然而止，心里知道自己两天未食，且劳累过度，轻功大减：纵使追上，看那人身形，自己也无操胜把握。苦恼的是没有能看清那人面目，只从反面看出身形瘦长，道装打扮。
　　文玉宁赶紧回到原地，一切均在，只少了“紫明宝珠”他心灰意懒之余，无心再停，收拾完毕，拾路下山。
　　走到山腰，见靠湖边有个房子，便朝那走去。走到近旁，见园地菜圃种得井然有条。又见屋旁放着渔具，知道这是个渔农之家。
　　叩门后出来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身虽壮健，面布愁容。文玉宁朝他作礼道：“在下赶路迷途，两日未食，欲在府上叨扰一顿，不知肯见容否？”
　　那人勉作笑容道：“相公请进。”
　　文玉宁连忙道谢，随着走进堂屋。那人极沉默寡言，陪文玉宁稍谈几句，便自走进厨房。
　　文玉宁朝室内环顾，见家虽简陋，但陈设合律。不一会那人搬出米粥小菜，陪文玉宁坐下吃。文玉宁见没有别人出来，心想难道这家只有一人。但见他只是埋头吃，自己也不便问。吃了几口后心里又奇怪，看不出这一介渔农竟做出这种大家之菜。
　　正吃间，内屋忽传一阵呻吟。文玉宁眉头一绉，放下碗问道：“莫不是府上有病人？”
　　那人点点头，回道：“家母卧病。”
　　文玉宁见他不愿多讲，也就不好再多问。
　　这时屋里问道，声音很弱：“麟儿，是谁来了？”
　　“娘，是位过路客人。”
　　隔了一下那声音又说：“麟儿，为娘的今早不想吃东西，你把我留下的东西做了让客人吃吧，不要怠慢了客人。”
　　“是，娘。”
　　说完，他起身就要进厨房。文玉宁伸手拦住，道：“且慢，小弟想先知道令堂所患究是何症。”
　　“家母年迈气衰，是以成疾。”
　　文玉宁忙从抱中掏出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混元丹”递给那汉子道：“小弟甚感贤母子待客之德，无以为报，特以此丹相赠即与令堂服下，俾补血气。”
　　那人嗅到“混元丹”的香气，知道不是常物，面容立即开朗不少，道谢一声，便进屋去。不一下，他带有喜容出来朝文玉宁深深一揖道：“家母有请。”
　　文玉宁进到屋里，见病人头扎白巾靠在床头。她见文玉宁，伸手向床前椅子指一下，口中缓缓说道：“小相公请坐。”
　　病人这时面上泛出血色，呼吸均匀。见文玉宁坐下后，展容说道：“老身风中残烛，还蒙赠灵丹，此德难报，但不知小相公怎会有此灵丹？”
　　“实不相瞒，这乃是师门药物，是以随带在身。”
　　“令师何人？”
　　文玉宁见她病人，又见她虽年老卧病，但仪韵犹在，实非泛泛一村妇，又念她们待己之情，故不忍相瞒，遂道：“家师讳薛，上君下山。”
　　“莫不就是‘春华上人’之弟？”
　　“正是。”
　　她闭上眼睛，似在休息，又似在思索，施又睁开眼，两眼向前直视，似是看着远远的地方，口中喃喃念道：“‘春华上人’‘春华上人’，天下第一剑，薛君山，薛君山，……”
　　这时她两眼异光闪射，面色红润，嘴唇微颤，神情坚定。
　　她侧头朝文玉宁深深看，目光如寒水利刃，直入心底。文玉宁更觉得面前老妇不是凡人。
　　“你在令师门下习艺几年？”
　　“禀告前辈，共十四年。”
　　她又犹预一下，接着说道：“老儿见你出身高门，又见你心地笃实，堪当重托大任，故冒昧有一事相求，不知肯见允否？”
　　“前辈有事，尽管吩咐，力之所及，无不照办。”
　　“麟儿，先代为娘的向恩人一拜。”
　　那人听了“噗咚”跪地便拜。慌得文玉宁跟着跪下答礼。她道：“小侠请起，你乃我程门恩人，理当受此一礼。”
　　她又对那人说：“麟儿，你把我床脚那边地上的一叠箱子搬开，把下面的木板也拔开，再把下面的一块石头起出，下面的东西拿出来给我。”
　　取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小纸包，一个长木匣。她放在床沿一一打开。包中是本小册，匣中是一把刀。
　　她垂指头对文玉宁说：“先夫程雨苍——”
　　没等说完，文玉宁倒地便拜：“原来是程老前辈——”
　　她旋又对她儿子说：“麟儿，你也坐下。”
　　她沉吟一看，像是在理头绪。
　　“先夫乃南派太极门掌门人，早年年曾收三徒，皆非大材，故早早打发离门，自己也心灰意懒，不想再传弟子，后又来一人登门拜师求艺，先夫起初不肯，后经不住那人恳求再三，才允他在家住。”
　　她一指她儿子道：“那时如麟尚小，先夫跟前甚是寂寞，加之那人殷勤过人，善体人意，先夫终于收为弟子。那人本有根基，故学来甚易，三年功夫，太极门武学他已得十之六七，尤其一路‘八卦刀’，已到八成火候。”
　　程夫人停了一会儿，接道：“那人倒是个练武之材，然因为期尚短，先夫始终未将本门最主要之心法授之。那人似是也觉察到这点，表面如常，心实暗恨先夫。后来又是半载，除本门心法外，先夫已倾囊相授。这也就是先夫见如麟年纪尚轻，学成尚待时日，又见那人是个上质，故想早日藉之发扬本派武学，才致有此不察之授。
　　然知道之日，为时已晚。”
　　“那还是已故的关中侠盗白德超有一天来访先夫，言下谈及昆仑变故，逆徒杀师而逃，嫡传中绝。先夫闻之心中一动，之后就留上了意，旁观侧察，又出外几次寻求左证，断定八成那人就是昆仑逆徒李启承。但事机不密，竟被他发觉先夫内心之情，自此他凶叛之心遂定。”
　　这时她眼中泪光闪闪，语带嗯声。
　　“一天先夫自外饮罢归来，时间已晚，不忍叫醒仆人开门，遂自己跳进。经过书房时，见里面有灯亮，就停步问道：‘里面是谁？’连问两声，见无人回答，便推………
　　门……而……入——”
　　话未完，已咽不成声，泪潸潸下，文玉宁也觉两眼潮热。她很快强自恢复平定。
　　“那夜巧好老身尚未睡，有事出房，听见失夫问声，推门声，又听见……听见……
　　半声闷哼，接着一句‘你……你……’……”
　　她咬紧牙咽一下喉咙，顿了顿又说：“老身当时大惊，飞身奔去，但见门口光影一闪，一人疾窜而出。面目虽未看清，但见身形身法，就知是那逆徒。”
　　“追到庄外，他一直不停下交手，老身也追不上。老身知道，他要想停下交手，万无胜理，然以老身那时武功要想追上他拿住他，亦是甚难。故追出庄不久，老身就掉头回来，当夜把先夫遗体悄然入内宅藏起，第二天立即遗散婢仆，声称先夫立志携眷归隐，且自身已经先走。”
　　“第二天夜里，老身用丝绢将先夫尸身里紧背上，连夜赶到数十里外山中觅一静处葬上。此事做得极为机密，就连麟儿也不知情，他只晓得先夫是出外覆舟而没。那是老身不欲他知道而捏造的故事。”
　　“麟儿，不要怪为娘的瞒你，为娘的实在是为了你好。”
　　“自此以后，江湖上之人还以为南太极门真地归隐。太极门南北两派极早就暗中不合，故北派亦无人来察问此事，老身也羞于向之乞援代先夫报仇。又觉江湖怨仇，循环相报，了无尽时，不忍再让麟儿陷此漩中，故来此隐后，一直未教他武功，想让他过一世太平日子。唉，说起来，这已是二十七八年前的事了。”
　　“麟儿，里屋有个黄木箱子，你去打开把里面一个黄布小包拿来。”
　　如麟进去后，她手抚书刀，神情怆然，泪断续下。
　　“既不愿再卷入怨仇漩涡，理应将这种东西毁掉，奈每一闭目，先夫死时面目历历如新，此仇不报，恨实难消，然又不忍断送麟儿一生，两难之忧，积久成疾。今日不欲老身含恨泉下，使得遇小侠。望小侠念武林正义，代南太极门了此公案。老身自念先夫一生毫无亏人之处，其心其志足堪配小侠伸手之德，是以老身才启齿相求。”
　　文玉宁听罢起身垂手躬身道：“老前辈放心，晚辈定雪此仇。”
　　如麟手捧黄包进来，放在床沿上，她慢慢解开，包的竟是一双黑色旧靴。她这时面色慈重对文玉宁道：“人称‘八卦刀’为武林一绝，在南太极门每代掌门人手中，确是如此，换在他人手中，却有破绽可寻。李启承之以‘八卦刀’扬名江湖，并非因他真得我们真传，乃因他原有昆仑极深根基。‘八卦刀’法此书中叙述甚详，如不专练，可不必看，老身把重要之处告诉你，以你师门武功，便足以破之。‘八卦刀’，共八八六十四路，特点在刀重招沉，路数紧密，每八路中有两绝招，即每第七八两招是‘八卦刀’法最厉害之所在。弱处在每第八招后之第一招，每代掌门人皆知道此点，皆知道以法弥补，但未得真传心法者却不知此，纵使他武功再高，此破绽仍然不免。他日小侠与之交手时，可从此点破——咳——咳——破之。”
　　一阵咳嗽后，她指下靴子又说：“世人皆知南太极门之‘八卦刀’八卦掌，不知八卦腿。使‘八卦刀’八卦掌时，脚下须踩八卦，然那非八卦腿。八卦腿乃一单独腿法，威力不下于八卦掌。且江湖上甚少有单以腿法对敌者，故此独特腿法一旦使出，甚少有人能够招架。此腿法乃三代前本派掌门人陈庆衍所创，因他在晚年一次与敌交手中双臂皆中含毒暗器，人是未死，双臂残废终生。故才创出此一路腿法。此靴头暗装钢尖，轻可刺肉刺穴，重可伤骨。”
　　她突然放重声音，手指三样东西道：“如今书刀靴皆交你手，将来或自留或觅人授之，悉听尊便。”
　　说完双手捧起书册，双目严视文玉宁。文玉宁见她停手不前，稍一思索，知道是规矩，连忙跪在床沿前，双手恭伸，她这才慢慢把书放他手上。
　　她又拿起刀，右手握柄，左手抚刃，对之凝视一下，眼含泪珠，嘴唇颤动，转头向如麟望一眼，又回过头，眼朝前视，口中念道：“雨苍慢行，为妻的来了。”
　　同时右手一挥，文玉宁见状大惊，急伸一拦，已是不及，拿开刀看，喉管已断，血涌如泉。如麟上去抱尸大哭，文玉宁也在一旁下泪。
　　中午程如麟亲用木板钉一简单棺材，把他母亲葬在屋后山脚两树中央。
　　气氛凄凉，文玉宁无心多待，午饭后便带上东西告辞出来。
　　“仁兄别后意欲何往？”
　　“小弟想先到四川万县谭家，看是否能在那里找到李启承。”
　　“然后呢？”
　　“然后再为家师办一件事。”
　　“仁兄——”
　　程如麟欲言又止，文玉宁心下不解，说道：“程兄有话请讲。”
　　“仁兄四川之行了后，回程能否屈驾路过此地？”
　　“程兄尚有何事未了？”
　　“想请将家父遗物掷还小弟。”
　　文玉宁一听，心中更是不解，同时也感不快，问道：“程兄此话怎讲？”
　　程如麟躇踌一下，突出一句：“仁兄小心。”
　　说时，双拳向中一凑，向前一送，一前一后，一招“霸王敬酒”直奔文玉宁前胸。
　　拳势迅劲，文玉宁大惊，急出手封门，身子后退五尺，程如麟招至半途，迅又收住，续出下招，一连三招皆是如此，似是礼待对方，无意伤人。
　　文玉宁见他面色严肃，却并无恶意，心下稍安，也就放心出手还招，三招过后，如麟似不再滚，拳势一变，招招沉劲凌厉，出惊走险，同时他说道：“仁兄请记清小弟招式。”
　　战至六七招，文玉宁已感吃惊，忙改用“猿掌”以轻快灵巧对之。
　　又过十招，还是不行，文玉宁忙又换“风拳”。
　　文玉宁一连换了六套拳法，还是抢不到主动上风，年少气盛，不由发急，队使出“奔落掌法”。
　　“奔落掌法”果然不凡，才一使出，局势立成平手，但又过五招，又渐走下风。
　　文玉宁这时心中有数，知道自己掌法之奥妙远胜府方，但自己功力火候却远不如府方深厚。
　　最后程如麟身子向右一坐，两手一点腰眼，一走下盘。
　　文玉宁急双手一错，右手直取双目，左手下拿对方左腕。
　　程如麟未待招式用老，陡地身子一长，离地而起肩头一旋，伸右手化开文玉宁右手，流星般从文玉宁右肩上飞过。
　　文玉宁突觉背上一轻，旋步回身“八卦刀”已在如麟手中，文玉宁脸上一热，心中微起怒意。
　　如麟拱手抱刀而立，右腿微曲，脚尖顶地，一躬身道：“请仁兄亮剑。”
　　文玉宁心中有气，当下也不多说，探手抽出张彤生那把剑。
　　如麟双手握刀，刀背刀刃分朝左右，刀身水平前递，左脚前跨半步，使出一招“仙猿状花”。
　　文玉宁见他第一招又是礼招，且他面色严肃，毫无戏耍之态，不禁暗觉惭愧，自责自已气量太狭。
　　怒火一消，心胸一敝，文玉宁遂展开“迷？剑法”但见剑光一片，扑朔迷离，玄妙无比。
　　然程如麟肃穆沉着，丝毫不为所动，步法刀法丝毫不乱，刀法看似招招平淡无奇，但在他使来却虎虎生风，令人觉到四周皆是刀影，程如麟此刀法对文玉宁之剑法，似之在以不变应万变。
　　到第六招完了，如麟忽然一边使招，一边唱道：“迎风斩草”接着一声：“分波追鲛”。
　　文玉宁敏慧，一听知道如麟深意所在，遂气定心沉，全神贯注观敌应战。
　　“开山导流”“浪花千层”。
　　每隔六招程如麟必唱两道，而唱时所出招式，威力总是凌厉无匹，跟下的一招却是极弱。
　　文玉宁心想，可能这就是“八卦刀”但继又纳闷，他武功如此之佳，为什么不亲自去代父亲报仇，这时刀势又紧，文玉宁不敢分心多想。
　　“玄鸟划沙”“玉带旋空”。
　　“吴刚代桂”“天女散花”。
　　“太公钓鱼”“笑指天南”。
　　“归鸟寻枝”“王母卷帘”。
　　“云断巫山”“倒转阴阳”。
　　前面绝招，文玉宁一一勉力渡过，到如麟唱到：“天旋地转”时，刀影在文玉宁头际横削，只一虚晃，如电般立转向中路，斩向腰身——等文玉宁急竖剑来挡，又一虚晃，刀又已转到下盘，直削双腿——文玉宁大惊惊，剑身改挡为削，直下如麟左臂，同时身子跃起三尺。
　　那知这一刀仍是虚招，紧接着如麟唱道：“旋风扫雪”身子一直，平刀往上一迎“当”的一声——文玉宁宝剑出手，同时如麟后纵一丈，掷刀在地，抱拳深深一揖道：“请恕小弟莽撞之罪。”
　　文玉宁虽然无气无恨，但也怔在那里默然无语，神情尴尬。
　　程如麟见状，走过去拾起刀剑，手挽文玉宁重又进屋坐下，他又从厨房火上取出开水泡上两杯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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