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童倩女
        　　楔子

　　仲春时节！陇西草原的夜，却仍似严寒未解！

　　春风呼哨，刺骨生寒，原野上人兽绝迹，遗下的祗是尚未萌芽的衰草断梗瑟瑟作响。

　　凄迷的月色，映著巨浪山涌的疏勒河，翻起万道银辉，波涛与上流激冲而下溶碎的冰块撞击声，汇集演奏出雄壮的交响乐曲，声传数里！

　　岸边树影稀疏，像是寂然无人，但突然南岸草丛里站起一人，黯淡月光下，祗见他身高逾丈，黑袍单体，像一根竹竿，双手两腿，像煞是“人”。

　　祗是奇怪，他肩上颈项分叉，每个颈项上，都斜斜顶著一颗脑袋！

　　这………这是人吗？人那有两颗脑袋！是“鬼”？抑是“怪物”？

　　然而无论他是何物，他竟然开口说起话来！

　　“唉！”是右边那颗脑袋的叹息，他声调尖润，垂头闭目，作倾耳谛听之状：“老二啊！看来今晚别想清静垂钓了！”

　　他说给谁听？这时四野无人！老二！老二又是谁？

　　少顷，左首的脑袋、霍然扭颈张目，凝注南方，祗见他双眼睁处，亮光闪现，双瞳血也似红，映照著他的面孔，竟然也红似噀血，十分狞恶怕人！

　　他简短的自唇角绽出一丝讽笑，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来者七骑，看来都是武林人物，以我想，八成又是仇杀劫夺的事件，我说老大，反正“狗，咬狗”都是“一嘴毛”，有关武林中事，永远是怨怨相报，分不清谁曲谁直，咱们且藏在一边看看热闸，不必惹火招灾的多管闲事，老大，你说对不对？”


　　啊！原来这左边的脑袋，就是老二，那右边的，不用说自然是老大了！

　　奇怪嘛！人生双首，互有称谓与思想意见，那老二竟满腹牢骚。这若是让人瞧见，十有八九准得吓死！

　　右边的脑袋，霍然也抬头睁眼，顿时那两眼中显现出似电精芒，光晕如炬。

　　这是付清瘦而苍老的脸庞！与老二大不相同，不仅肤色如玉雪白，也隐显慈恺，若无左边那副狰狞的面容衬著，定必予人以善良可亲之感！

　　他注视南方。此际南方，正传来阵阵急骤蹄声，祗是在河流澎湃声响下，却是微翡之极！

　　这双头怪人，竟能听辨真晰，若非禀赋，有异常人，其内功修为，必已达巅峰！

　　“快来啦！”老大说：“咱们藏到对岸去吧！要不等会若让他们发现了咱俩，拼命不成，反先吓个半死，岂不罪过！”

　　老二冷冷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又摇摇他那颗左斜的脑袋，长叹了一声，骂道：“妈的，世上俗物，以貌取人，视我等为罕世怪物，畏恶如见蛇蝎，其实，那真正恶毒的，虽有一付讨人喜爱的面孔………”

　　他这篇牢骚，显然乃因他为世人所目为怪异而发。老大见他说个不停，霍地嘘了一声，右臂一动，拍在左臂之上，道：“走吧！人来啦！”

　　说著，两头共有的身子，双袖一挥一振，翩翩飘起，快如风驰电掣，投入对岸树丛，一闪不见！

　　何等的绝世轻功啊？除却快捷不算，什么人能在这一纵之下，跃过这十数丈宽的河？南岸，方才那怪物立处，倏忽驰来两骑健马，那两马，喷气如云，汗落如雨，若那样子已跑了许多路程！

　　马上人一男一女，若年龄均不过卅出头！

　　那男子武士劲装，英挺俊拔，磊落不俗，双目明如期星，显示有一身不凡武学。

　　女的秀发披散，虽是秀丽若仙，只是此际面色青白，腹部凸张如鼓，秀眉紧皱，纤手抚腹，，似所怀身孕，已然发生变化，已似待产光景！

　　二人倏一勒缰，“唏来来”两声长嘶，双骑齐齐顿住。

　　那男子霍一长身，未待坐骑停稳，人如飞燕掠波，抢下地来，将女子接放地上，迅速自胸前掏出一物，放入女子怀内，又摸出几颗药丸，喂她吞下，语带悲声，急促的道：“倩妹，日下时机迫促，愚兄只得出此下策，请你由此潜泳过河，以求寻得生路，设若万一得脱，你可隐姓埋名，好生教育你腹中骨肉………”


　　那女子服下药丸，疼痛稍灭，闻言双臂一张，抱住男子双腿，断续抽泣，哭道：“麟哥……麟哥你忘了当年誓言？我……我们誓为同命鸳鸯，怎能分离？………”

　　那男子双泪交流，蹲下身只手抚著她的秀发，叹息道：“倩妹，“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请记取斯言，愚兄纵遭不幸，魂魄常依倩妹身侧，庇佑你母子两人，但等幼儿成长，那时………那时你再追随愚兄于极乐……但此时望倩妹以罗门血仇香烟为重，暂忍小别，顺变珍重。”左掌托住女子后臀，猛往河中送去！


　　最后一语未了，突见追骑已欺近数十丈之内，倏然住口，一把抓住女子右臂，大喝：“倩妹“倩妹”显然也是个会家，身在空中，斗然拳腿拧腰，振臂抬头，飞掠数丈，向河心一块巨冰落去！

　　那“男子”推出爱妻后，“呛啷”一声，反臂抽出长剑，疾向来骑扑去！

　　敌骑共有五人，一个黑色劲装，头部以一袋状黑巾罩住，祗露出两个眼孔，手执烂银青钢长剑，“泼刺刺”闪电般驰马冲近岸边！

　　当前一人，瞥见“倩妹”意图越水而遁，蓦地大喝：“那里走”，双臂一振，离鞍上拔三丈，力竭将堕之际，式化“鱼鹰入水”，越过“麟哥”头顶，疾逾奔雷般向河中追落！

　　另外四骑，齐声暴叱，收缰勒马，飘风般抢下坐骑，向“磷哥”包围上去！

　　“麟哥”瞥见有人追向爱妻，心中悲愤难抑，怒火愤焰，自双目中暴射而出。

　　祗见他霍然仰天长啸，声沉刺耳，啸声中左手一抖，将一把小银镖甩将出去，镖势奔若流星，“嘶嘶”破风，幻化五溜白光形成径丈梅花，向空中那人打去！

　　岸上四人，一瞥这五镖势急力猛，大吃一篇，不由得身形一顿，齐声告警，“老大小心暗器”。

　　“麟哥”银镖出手，看也不看，掌中长剑猛震，剑身“嗡然”，颤幻出十数朵斗大剑花，身形展处，龚向丈外四人的要害。同时口中暴喝：“恶贼欺人太甚，纳命来吧！”

　　那四人猝不及防，一见剑光打闪，袭上身来，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暴退，闪避不迭！

　　那追蹑“倩妹”身悬半空的汉子，因河水浪声太大，麟哥啸声又强，故而未听出身后银镖破风之声！

　　及至劲风袭体，警语入耳，心知不妙，急切间真气下行，猛使一个千斤坠，沉身下垂，落向一块浮冰！

　　同时间，左掌后挥，打出一股劲风，撞向来镖，另一掌满扣暗器，猛然撤出一片针影，袭向二丈外即将落在冰上的女子“倩妹”！

　　在他自己想来，这沉身避镖龚敌身法手法，运用得妙到毫巅，时间拿捏得又准，满以为万无一失。

　　但谁知他引以为豪之意甫生之隙，身后小银镖，却也追踪致至！原来那上方三只，虽因他身形骤坠，而告落空。但下方二只，只被劲风牵动，缓得一缓，斜斜向下，劲烈打倒，齐巧全打在他的肩后，入肉深及二寸。

　　这锥心刺骨巨痛，使他忍不住惨“哼”出声，真气因之一窒，再也隐不住身形，“噗通”一声，跌落河内！

　　前面的“倩妹”，差不多与他同时，也中了他那针形暗器，她祗觉背臀各处骤起麻疼，脚下浮冰一滑，微一疏神，仅尖叫了半声：“麟……”竟也跌下河去！

　　这其间时光极暂，岸上的“麟哥”才攻出一剑，闻得河中“倩妹”的半声尖呼，不由得分神，回头去瞧！

　　这一瞧正瞥见倩妹，手舞足蹈跌落水中，他目睹此状，心知她必已中了暗算，否则以倩妹的轻功，既便不能藉浮冰之力，越渡河面，也决不至如此忙乱！

　　他因之心头大震，一切的希望，刹那间亦随“倩妹”坠河而失去，伤心悲愤的痛泪，夺眶而出，使得他浑忘身在何处！

　　那四人跃退一丈，避开了长剑奇幻的一芟，目睹“老大”中镖落水，顿时又惊又怒，急红了眼睛，适巧瞥见“麟哥”也失神回头，忙各自囊中悄悄摸出一把毒针，四掌齐扬，针影漫空暴袭，紧跟著兵刃并举，“力劈华山”、“三环套月”、“横扫千军”、“怨鬼缠脚”，四人四式，风雷并发，疾逾飘风般抢攻“麟哥”，分上、中、下三路砍劈过去！


　　“麟哥”心痛爱妻之失，悲愤过度，耳目早已失聪，再加双方距离又近，毒针袭至，竟无所觉！

　　及至那凌厉剑风将他惊醒，想避时先机已失，刹时间针、剑齐至，但见那银辉闪处，连声都未出，便自断头、裂胸、腰折、腿断，惨被分尸而死！

　　四人想不到这般容易得手，均是一怔，霍然散开，两人奔近河边去察看他们“老大”的下落，另两人却蹲下身子，搂查尸身衣物。

　　那“老大”水性甚佳，虽然中了两镖，仍能挣扎著游近岸边。

　　二人将他拖起，拔镖上药，“老大”躺在地上，冷痛交作，周身颤战不休！

　　但他还是强忍著开口问道：“老三，东西有吗？”

　　那二人将死者身上遗物，以及马上行囊翻了个遍，却并未发现他们的目的物，闻言骂道：妈的，没有！我想八成在贼婆娘身上，老四你下河去找找这婆娘尸体。”

　　另一个帮他搜查的想是“老四”，他见“老大”从河里上来那股子哆索样儿，心知这河水乃是祈连山积雪所化，冰寒彻骨，非人所能禁受，否则以老大功力之深，决不会冻成这样！

　　因此他见“老三”支使他，心中大为不满，冷然回道：“找什么！水这么疾，早冲跑啦！………”

　　老大经裹创后，伤势较好，挺身坐起来，长吐了两口气，颤抖著道：“算啦！妈的这水真冷，明儿再说吧！今晚咱们得先找个地方暖暖，要不然我非被冻僵了不可。明晨向下游去找找，说不定还能找著。唉！他妈的，走吧！”


　　说著，强挣著爬上马背，挥鞭领先疾驰而去！

　　对岸隐伏的双头怪人，又自树丛中闪出，暗影里但见四点赤乌光芒，闪烁在丈许高的高空中，似是鬼火一般。

　　“唉！”老大又失声一叹道：“妈的，这五块料真坏，若在以前，我………”

　　“算啦！算啦！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世上的是非，原无定论，老大你怎能以眼见之事，而妄下论断呢？”

　　老二沉声的回驳，显然他不满老大之言，同时也被老大的“若在以前………”勾引起满腹牢骚，道：“想当年，咱们怀抱壮志，步入江湖，自问是行端履正，孰料世人不谅，以怪物视我等“哈，哈，如今哪！………”


　　老大目注河中，此隙霍然打断他老二的话：“浮钓动矣。有鱼入网！”

　　说著，那丈余之躯，霍地飘向南岸，右臂一伸，在树巅取下一根黑线，猛然一抖，五丈外河中水花翻腾，“哗啦啦”水声响处，突飞起一口黑忽忽的巨物！

　　那老二咦然道：“是人，哼！是那死女人。”

　　语音未落，左臂轻舒，轻巧地将之接住，果然见细网之中，兜著适才落水的女子倩妹。

　　双头怪人双手并用，翻开渔网，老二左手抓起女人，要将她丢下去！

　　老大急阻：“不可”，右臂一伸，将女人抢了过去，轻放地上，道：“咱们虽不愿多管世人闲事，却也不能见死不救，这女人尚可有救，老二你怎能将她投下河去，置之死地呢？”

　　说话间，伸手将女人翻转身来，如炬目光，一瞥女子后背，针尾无数，不由霜眉皱起，唉声叹道：“活不成啦！”

　　老二冷哼，道：“这是苏卅五虎有名的“青松追魂针”，中人必死，这妞儿虽则功力不弱，早已住要穴，但若无独门解药，谁也救不活她。噢，他夫妻到底为啥？………”

　　说著，左手伸出，在女子胸前虚空一抓，怀中顿时飞出一物，落在他巨掌之上！

　　“老大”在“老二”说话之时，一心替女子把脉，虽然瞥见，却不问他所取何物，迳自道：“大人活不了，到是这腹中婴儿已然足月，尚可活命，我说老二，咱们行行好，把他给弄出来吧！”

　　老二垂目注视左手皮巷，摇头答道：“要弄你弄，我不管！”

　　老大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右手搔了搔脑袋，霍地道：“好！”

　　祗见他右手骈指如戟，朝仰躺地上昏迷不省人事的“倩妹”虚空连划，“哧”“哧”两声，竟活生生将她肚皮划破，鲜血四溢！

　　一阵“哇哇”儿啼，亦应指而作，但见在血流肠溢之间，一个浴血的婴儿，手舞脚踏的啼叫不休！

　　己注视著手中皮倦，正看得入神，一闻啼声，皱眉耸鼻道：“臭死人，臭死人，老大快点走吧！”

　　老大垂头注视胎儿，一脸喜容，右手两指虚虚一剪，绞断了脐带，接著一把抓起婴儿，用地九老，八上散落的布衣一里，以指沾血，在而上写了“罗门之孤”四字，抱起婴儿道：“老二，快拿点东西给这小子吃，你看他饿的直叫，多可怜人！”


　　老二左手将皮卷放入怀内，顺手摸出一粒豆大的黑丸，异香扑鼻，踟躇著不舍得给，老大催促道：“唉！别这么小气好不好，这玩意虽然制炼不易，可正是用来救命的呀！你………”

　　老二扭颈望了老大一眼，将丸药送入婴儿之口，那婴儿顿时止了哭声！

　　老大见状，喜悠悠的，啧啧赞说：“真乖，真乖，啧啧，老二咱们………”

　　老二冷“哼”一声，打断了老大兴头，说：“咱们不能养他。”

　　老大闻言一怔，旋道：“好，好，咱们为这小子找个人家去养好了，将来，他若是才堪造就，至时到不妨指点他一条明路，否则………唉………”

　　老二血红的双目，盯著婴儿，片刻忽咦然奇道：“这小子头角峥嵘，到像个可造之材，祗不过，命儿太苦，他父母这一双同命鸳鸯，怀璧召灾，死于非命，咱们又不能养他，就祗好看他的造化了！”

　　说话间，双腿迈动，去势如飞，刹时便失踪迹。

　　河岸边，一切重归寂然，阵阵刺骨寒风，呼啸大作，并卧的一双惨死遗体，血凝髓冻，却已永远不再会感觉冷了！

　　时间流转著，如同疏勒河中的流水，滚滚不停！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疏勒河与两岸的草原，随著时间的变迁，时衰时莹，人们也依著自然的习惯，耕牧与休息！

　　一切亦如正常，但谁又晓得，在正常而平凡的日子里，正孕育著一个不凡的生命呢！






        　　第一章  家破人亡追仇踪

　　哈拉湖位于疏勒河之上游！

　　湖畔十余里处，有一座小村庄，名叫“牛家湾子”，村里散居著十几户农夫，靠开垦耕牧，贩买粮食过活！

　　村庄之北，是一片广大牧场，牧主住在四十里外，哈拉湖的另一踹，祗因这牧场太大，由牛家湾子望去，不但看不到牧场的房舍，甚至连放牧的牲口，也很少望见！

　　祗不过，每年秋收之季，牧场上总有车马来“牛家湾子”牧购粮食！

　　时光如天边浮云，转瞬已过了七个年头！

　　“牛家湾子”一对罗姓老农夫妇，七年前收养了个天赐的麟儿。最初左邻右舍，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娃儿，都不禁惊骇诧异，但时光与平安冲淡了他们的疑惧，渐渐的人们似已忘却，罗天赐不是罗老实的亲生儿子！

　　为扶养天赐，真的煞费了罗老实夫妇的一番心血，因为罗老实之妻，年已五旬，未曾生育过一男半女，不但无奶，便连一丁点育儿的经验也没有！

　　更巧的邻居们当时也没有坐月的产妇，无奈之下，祗好乞怜于家养的母牛，母羊，以牛羊之奶喂食！

　　那知道这一来反而将天赐养得更壮，从小便肥肥胖胖的，百病不生，祗是皮肤较黑，性情有点儿牛气憨劲！

　　因此别人都喊他小黑子。他爹娘，则除了叫他天赐，有时还“心肝”，“肉儿”，宝贝得不得了！

　　罗天赐性子很野，平常除了吃饭睡觉，打二岁起便很少呆在屋子里！

　　他有点儿傻不楞呆的，平常不大喜欢讲话，但非常正直能辨别是非曲直，虽则力气大得惊人，却从不欺负别的孩子。

　　五岁以前，罗天赐常受大的孩子们欺负，只是他似乎具有一种超凡的耐性，挨了打从不告状诉苦，有时大人看见他头破血流，问起来总说是自己跌的！

　　六岁开始，体型与身高，都有惊人的进步，若不知底细，见著他那粗壮的模样，起码也以为，他己十岁！

　　因此，他成了一群毛毛头之间的领袖，玩伴间发生了什么纠纷与争执，总是他出来说公平话，以判别曲直！

　　他的话很少，却十分有力，若谁属曲方，又不肯服低，则非被他打个头破血流不可！

　　别的孩子，没他有种，挨了他的打，总都得回家去告他一状，这一来护短的父母，看见儿子的可怜像，多半会出面找罗老实夫妇交涉！

　　罗老实夫妇，人如其名，虽疼爱天赐，不忍责打他，却严戒他与人打架滋事。

　　天赐甚是孝顺，一受父母诫斥，总有一阵安稳宁息。可是有一次牛劲发作，差点将一个偷鸡的十岁孩子打死！

　　为此，罗老实把天赐痛骂一顿，不准他再同人玩，但家里太小，又关他不住，无奈便指定他每日出去放牛，不到天黑，不许回来！

　　天赐到这时还不断吃奶，他常常顽皮的爬到母牛腹下，用嘴吸吮，因之他与牛儿，便在了偏爱的感情！

　　因此对这种放牧的苦差事，不但不觉其苦，甚远乐而使为。自此以后，他使每天赶著四条老牛，出外放牧！

　　夏季气候苦热，十岁的罗天赐，像往常一样，仅穿著一条短裤，精赤著上身与双腿，原本粗黑的皮肤，更被太阳哂成焦炭也似，横骑在牛背上，像一座小黑铁塔，一头短发，既粗又硬，梳著只翘天小辫，像只小小旗杆，圆脸凸额，方颔大眼，再衬上两道浓眉，也活像个小玄坛，威风凛凛的跨在耕田之虎””牛上！


　　在他的小心灵里，由于生活的单纯，思想也极为简单，他的梦想，由于爹娘常对他讲述些班超出使，张骞通番一类的故事，因此也启发了他作英雄豪杰的梦想！

　　中午，罗天赐独自在广漠的草原上，放牧著四条老牛，罗老实却未像往常一样，准时来给他送饭。

　　天赐肚子饿了，却不愿回家。他俯在老牛腹下吸吮著牛奶，正吃得滋滋有味，突然听见一阵辚辚的车声。

　　他抬头翘望，祗见一条少有人迹的大道上，果然飞驰著一辆四轮马车。

　　那马车由四匹黄镖马拉著，奔驰极速，车身油以红漆，十分华丽醒目，驾车人身穿夏布短装衣裤，长鞭挥舞呼呼，十分威风。

　　车后另眼看八匹健马，马上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威风凛凛。此际在天赐眼中，不由以为他们都是英雄一流的人物！

　　他看得出神，不知不觉的站了起来！

　　那马车上人，一望见他，蓦然一带缰绳，驰近前来，勒缰带住奔马，问道：“喂！小子，陇西牧场离这儿还有多远？”

　　罗天赐呆呆的打量著这辆华丽的，马车车里碧绿纱窗边，也正映现出一个圆圆的小脸，睁著大大眼睛，打量著他！

　　他心里十分羡慕车中乘客，暗忖：“坐在里头，一定十分舒服！”

　　因此，他没有听清赶车的问话，当然也忘了回答。

　　赶车人瞥见这付傻样，不由生气，“叭”的一声，在空中打了个响鞭，骂道：“妈的，野种。老子问你陇西牧场在什么地方？你他妈的装什么蒜？”

　　罗天赐吓了一跳，转眼瞥见那人脸生横肉，竖肩瞪眼，不由心生反感，楞脑的责问！

　　“喂，你骂我吗？”

　　此言一出，车后八骑与赶车的，以及车中人都哗然大笑，好半晌，赶车的面色一寒，说：“大爷正是骂你，你待怎的？”

　　罗天赐毅然作色，说：“你骂我我不同你讲话。”

　　车后八个骑士，见他神态庄重，笑得更是厉害，赶车人却大为生气，长鞭一挥，便要打他，道：“妈的，老子偏要你讲！”

　　说话间，长鞭呼呼，堪堪要打在天赐身上，错眼间，车窗内一声娇呼：“住手！”车帘一动，己攒出个七八岁，一身翠绿的小姑娘来！

　　赶车的一闻唤声，手腕一抖，鞭稍自天赐顶门掠过，扭头对小姑娘温和的道：“小姐……”

　　那小姐年纪虽小，却不但聪明伶俐，更还深明事理，神色间别具一种慑人的华贵气质。

　　祗见她微皱著小眉头，挥手止住那赶车的申辩，和缓的问罗天赐：“陇西牧场可是由这儿去吗？”

　　罗天赐一生那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不由直了眼，闻言也未思索，便即点头认可！

　　小姑娘嫣然一笑，道声：“谢谢！”吩咐：“走吧！”回身进入车内。赶车的缰绳一振，四匹马八蹄齐动，绝尘而去！

　　罗天赐痴痴的望著，直到那车马去远，方才回过神来“哎哟”一声叫道：“陇西牧场在那儿？是不是北边那个？………”

　　原来，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当时小姑娘问他，他迷里迷糊的祗知道点头，只觉得小姑娘美似天仙，好看之极，声音婉啭，活像是马儿唱歌，根本就未想小姑娘问的什么！

　　他生性正直无私，这一回味过来，顿时自惭对不起小姑娘，皆因他虽是一点头，却不就等于是骗了人家吗？

　　因此，罗天赐心中大急，一翻身爬上牛背，拍著牛臀催促道：“老黑，快去追那辆车去，我骗了人家啦！我………”

　　跨下老牛，与他厮混得极熟，被他一催，果然放开四蹄，顺马车去路追去！

　　罗天赐双手紧抓著老牛的头皮，忖道：“不对，我追上去祗告诉人家不知道吗？不行，噢！

　　说不定我爹晓得，待我回家去问问爹去………”

　　想著，遂催老牛：“回家。”

　　那老牛依言转变方向，不一时已奔进“牛家湾子”。

　　天赐的家在村子东头，土砖为墙，围绕著矮屋两间。

　　此际正是中午，平常日子，罗老实耕作回家，先为天赐送饭，再回来休息！

　　今日不知何故未送，以天赐想，可能己在家睡上觉了！

　　老牛跑进园子，罗天赐便可做声大喊“爹爹………”奇怪，凭他那大嗓门，连叫了数声，竟然无人答应！

　　罗天赐一跃下地，三脚两步跑进屋里，大眼一扫，可不得了啦！他娘他爹，一横一竖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床前地上，一大滩浓黑紫血！

　　罗天赐这一发现，顿时吓傻了眼，好半响方才哇的一声，号哭起来！

　　那知才哭了一声，罗老实竟被他哭活了，只见那俯在床边的身子，一阵抖动，一声微弱的呻吟，叫道：“是……是天赐吗？”

　　罗天赐一下跳过去，双手扶起他爹，祗见罗老实脸色铁青，层角上直流黑血！

　　他这时年纪还不，还不了解太多的世事，但此际看他爹这种情形，却也晓得罗老实大约是活不成了！

　　罗老实双目无神，瞧见天赐失声垂泪的模样，惨然一笑，他心知自己已不久于人世，想再关顾爱护这个宝贝儿子却也无能为力！

　　他呆僵的示意天赐，将他自己放平在老妻的身边，缓了缓气，方才断断续续的说出原因：“你娘被毒蛇咬……咬了，中午我……我回来，想用嘴为你……娘放血拔……毒，那知她……她等不及就……就死了，我心里一急，竟……竟咽咽口毒血，也……也中了毒了……”


　　罗天赐向床里一看，果然见他娘腿上有一个血口，还在不住的滴著紫血。

　　一时他心里仿佛是失去了依凭，祗觉得孤孤单单的，寂寞怕人！他忍不住双泪滚滚，耳中却听他爹又道：“唉！儿啊！人生百年，总得死的，……死我倒不怕……只是留下你……这么小，无人照应……使我放不下心……不过……儿啊！我得告诉你……你……可不是我亲生的。儿啊！


　　你……的身世，我……我也不知……但总归绝……绝不简单……所以，将来你大了，得想法打听……打听……我死之后……这里你也别呆了……种田下方，没……没出息……你将来，……学文……学武……总得学一样本事，你……你去陇西牧场……吧！那边……人杰地灵……说不定你造化好……能……”


　　罗老实一生诚实无欺，他认为生前不丧良心，死后为鬼，才能往升极乐，因此，在死亡的刹那，想起往事，使得他不能不说实话，因为他觉得，若不对罗天赐有所交待，将来在阴司之中，天赐的亲生爹娘，是不会放过他的。


　　只是罗天赐却被他这番话困惑住了。皆因这多年来，他一直以为罗老实是自己亲生父母，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怎能令他那十分单纯的头脑，所能接受与理解呢？

　　他痴呆的望著罗老实，双泪长流，直呆呆的半天也不能出声，直待罗老头话住，他才迟迟疑疑的唤：“爹！”

　　罗老实两眼仍然睁著，口也张著，但却不再回答他！

　　他抖颤著摸摸罗老实的胸口，发觉那儿已然不再跳动，一股失去依赖的恐惧，立时袭击著他的身心，使得他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号啕起来！

　　隔壁的农妇听到哭声，深为惊异，皆因平日天赐既便是挨了打，也从来不哭，这一回他哭得这么凄惨宏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邻里相助，天经地义，隔壁农妇半为著好奇，走过来一瞧，发现罗老实夫妇，双双身死，顿时也吃了一惊！

　　于是，全村人都被惊动，大伙儿悲悼之余，七手八脚合力将老夫妇合葬在村后的林地里！

　　罗天赐两天来却像是更加傻了，他呆立在一退，看著别人忙进忙出，一句话也不说。

　　别人照呼他穿孝，叩头，他一一照办，但除此之外，却连饭都不肯吃！

　　善心的邻里村妇劝他，替他送了饭来，他祗是点头表示理会，但人家走了，却又依然如故，不言不食！

　　几次以后，人家见他不可理喻，便不屑再去劝解，一个个各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不再过问！

　　罗天赐这二天只是悲伤过度，有点迷糊，有些六神无主！

　　他反覆思索著罗老实临终遗言，他记得每一个字，却总不十分了解其中的意义！

　　第三天罗天赐一方面愤恨自己的愚笨，想不通他爹临终所说的话，另一方面，却恨那可恶的毒蛇，为什么好好的偏要咬死爹娘！

　　他激愤地抛开思想，去搜寻那条“毒蛇”，立意要把它杀了，为爹娘报仇出气！

　　他不会作饭，也不向别家求食，饿了便到牛栏里去吃牛奶，吃饱了就村前村后的寻找毒蛇！

　　一连三天，村子里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寻遍。这是中午，他掮著柄锄头，开始到村后的林子里去！

　　炎夏酷热，林子里轻风习习，颇见清凉，蛇虫之类畏热，多半都藏在阴凉处！

　　罗天赐中午入林，寻找一会，果然发现林荫下卧著丈余大蛇！

　　罗天赐一见大蛇，真可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忖量自己力道是否拢斗得过它，也不问爹娘是否便是被它所咬，三不管举起锄头，“惚”的掷了过去！

　　罗天赐年纪虽小，蛮力十足，这一锄掷出，人也跟著奔去！

　　铁锄“叭”的打中蛇腰，划破一道血口，复被弹起，锄柄长有五尺，经这一弹，向前一倒，无巧不巧，“叭”的又是一下，正恰打在蛇的“七才子”上！

　　七才子乃是蛇的要害，脆弱不过，这一下虽是弹力打中，可使它受了暗伤！

　　那蛇负痛，见不是路，屈身一弓，见隙入洞，“哧”的钻进身边洞内，等天赐赶到，已只剩下尺余的尾稍在外了！

　　罗天赐见状大急，上前一脚踏住蛇尾，双手并用，紧握蛇身，向外使力拉曳！

　　他虽有一身牛力，但一者蛇大力气也自不小，二者洞窄蛇鳞倒挂洞壁，阻力更大，一时双方僵持，那能拉得出来！

　　罗天赐又累又急，出了一身大汗，仍自不济，无意一瞥地上锄头，灵机一转，双脚一手紧压著蛇身，一手执拗，去挖四周泥土。以他之意，是想把土弄松，好拉那大蛇出来。

　　其实他不想想，蛇粗人小，若非凑巧打著了那蛇七才子要害，将蛇惊了，若真要缠斗，还不定是谁吃亏呢？

　　罗天赐心眼死实，一心为亲报仇出气，不计利害，一阵乱掘，及至蛇身露出了一半。

　　罗天赐去了锄头，双手紧握蛇尾，蹲身站稳，“嘿”的吐气使力，祗见那大蛇鳞翻土涌，“惚”的一下，不但将蛇拉出洞外，他自己却远因阻立一失，立脚不稳，“蹬蹬蹬”倒退数步。

　　那蛇一被拉出土，立作困兽之斗，一弓一屈，回身张口便噬！

　　罗天赐吓了一跳，无奈之下双手一抡，忙将蛇身荡入半空！

　　蛇身推被荡起，蛇头仍向回屈，罗天赐无计可施，大喝一声，猛的奋力一抖一松，那大蛇被他抛起数丈，“叭哒”再跌在地上，一身骨节，竟然全被抖散，晕死过去！

　　罗天赐见状，忙拾起锄头，迅速跑过去一阵乱拍，将蛇头打成粉碎！

　　他心里一阵阳快，自以为已替爹娘报过仇了！

　　但想到仇虽报过，人却再难复生，又不由流下泪来！

　　哭过一阵，罗天赐霍然想起他爹的遗言，要他去陇西牧场。

　　由陇西牧场，他又联想到前几天向他问路的小女孩：“她八成已找到了陇西牧场了吧？……她去那做什么？也是学本事的吗？……那……”

　　那他更得要去，因为在他的脑海里，翠衣圆脸的小女孩，实在太可爱，太令人乐于亲近了！

　　他回到村上，向邻人一问，原来陇西牧场就在哈拉湖的北端，说近，出了村往北的一片草原也就是的，说远，可还得走上个四五十里路，才能到牧场的中央，那住著人的地方！

　　他，收拾了个小包袱，骑上那头老黑乳牛，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小小的牛家湾子，踏向陇西牧场的去路！

　　天色渐渐的黑了！

　　没有月亮，天边仅有几颗寒星，像那个翠衣小女孩的大眼睛，对他闪眨著。

　　虽然是夏天，夜风仍有凉意！

　　草原上一望无涯，远处黑忽忽的，任什么也看不清，近处，除了个土丘之外什么也无！

　　罗天赐生来胆大，不知道什么叫怕，但目见这一片荒原，心里却蹩扭的慌！

　　他骑在老牛背上，有点儿渴累，走了一整下午，老黑牛也一样吃不住累，越走越蹒跚！

　　罗天赐有些著急，便对者牛开了口：“老黑啊！今儿个看来是到不了啦！咱们快找个避风的地方睡吧！你紧走几步，咱们到那个小山边看看，有没有洞穴？……”

　　老牛像懂得他的话，“呜”“呜”的吼了两声，静夜荒野中，显得分外沉闷！

　　小山高不过两丈，除了草，山头到还长著一颗树，亭亭玉立，树叶被风吹著，瑟瑟作响！

　　罗天赐正有点失望，突然嗅得一阵烤肉的香气。

　　他奇怪这地方居然有人，精神一振，跳下牛背，撒腿循香味找去！

　　小山那边，避风处果然燃著一堆野火，火上周架的竹枝上，穿著两只去毛的野雁！野雁被火烤得油脂直滴，阵阵的香气，扑鼻沁脾，引动得饥肠，更加辘辘而鸣！

　　只是：“奇怪？怎么没有人啊？”

　　罗天赐走近火堆，瞥见架上的野雁，快烤焦了，连忙动手翻了翻。

　　但他却不愿取下来吃，他知道，这东西是人家的，未得准许，既便是饿死，也不该非份去取，这是他的家训！

　　他蹲在火堆边，肚子“哇哇”直叫，架上的野雁也早已被翻来翻去的，翻了八九个转，却还不见主人走来！

　　四处打量，除了老黑牛在一旁啃食野草，影子也找不到一个，他想：“或许这人早走了吧？”

　　他撤下点柴火，任由那野雁架在架上。却跑到老黑身边躺下，准备去吮点奶水！

　　谁知他才走了两步，身后却突然起了人声：“难得吧！老二，你没说的了吧？”

　　罗天赐吓了一大跳，疾速转身，火堆边不知何时，突然竟多了个人？

　　“这人好怪！”这是他的第一个印象！

　　皆因，那人是坐在火堆旁，竟比他站著还高，一身黑袍，眉发雪白，最奇怪特长的脖子似不堪脑袋的重压，歪在右肩膀上。而左肩上又像是扛著大西瓜，却偏用黑布裹著！

　　他见罗天赐回身，霍然露齿一笑，火光映在他嘴里的两排牙上，闪闪放光。

　　罗天赐心中暗赞他：“好白的牙齿！”他祗是惊讶，却不害怕！

　　那人瞥见罗天赐微带疑惑的目光，招招手说：“来，天赐你饿了吧？坐下来吃吧！”

　　罗天赐更奇：“你……你……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老怪人哈哈大笑，声音十分悦耳！

　　“是你爹告诉我的吧！这个我也讲不清了，你过来吃吧！”

　　罗天赐接过一只野雁，问道：“老人家认得我爹？请问你怎么称呼呀？”

　　他颇知礼数，请问那怪人姓名，却教那怪人难以回答：“我吗？……哦，我叫老大，不对，你叫我大伯伯吧！”

　　显然这老大不愿谈他自己，岔开话题，语气一转：“我说天赐，你到陇西牧场去干什么啊？”

　　罗天赐坐在一边，津津有味的吃著咕哝道：“学本事，我爹吩咐我去学……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他不晓得，只好重复这三个字！

　　老大莞尔而笑，慈恺的看著他，说：“我说你别去了，要学本事，跟著我学好不好？”

　　罗天赐高兴道：“你会教？你会教什么本事啊？”

　　老大道：“你要学什么我就教什么，包你满意！”

　　罗天赐注视著他，想了一会，突然摇摇头：“不行，我也不知道要学什么？我爹吩咐去陇西牧场，我就得去，到那里我或许知道要学什么？”

　　“哼！这小子真不知好歹。”一阵低沉沙哑的声音，却不知从那里来的。

　　罗天赐回头四顾，不见人影，惑疑的问：“是谁在说话啊！”

　　老大急道：“没有嘛！老二你别胡说好不好，谁也没说呀？”

　　罗天赐傻里傻气的猜不透，是什么古怪，却问：“谁是老二啊？”

　　老大“咳”了一声，搔搔头上的白发，答非所问：“这么吧！我教你一个法子，若是你学会了，每天早晚做上两个时辰，包你一天不累，力气大增，你说好不好？”

　　罗天赐骑了半天的老牛，正有点疲倦，听他这么说，十分高兴，马上答应。

　　老大待他吃完了，立即教授，先命他盘膝打坐，正心，诚意，吐气调息，凝神运气。

　　罗天赐虽有点笨，记性却是极好，依言照做，十分用心。

　　老大坐在一边指导，看著他做得中规中矩，脸上喜意更浓，半响之后，方才命他停住，说：“好啦！天赐你以后就照这样做，不过却不能让别人晓得，也不能告诉别人，你答应吗？”

　　罗天赐坐了这一会，直觉得腰僵屁股痛，一点也觉不出有什么好处？

　　他心直口快，便说：“这玩意一点也不管用，我以后可不大想做了！”

　　“妈的，这傻小子。”又是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这一次因为很近，罗天赐转出似乎是老大左肩黑市中所发。

　　他吓了一跳，刚要张口询问，腰间微麻，霍地打了一个哈欠，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怪老人等他一睡，右手一抬，一把抓下左肩黑市，顿时现出个赤红似火的头脸来！

　　老大道：“老二你是诚心捣蛋。这孩子别看他外表傻里傻气，实则正是块未琢美玉，不要说骨格天赋，上佳之选，但凭这正直无私，不苟不欺的心性，也是难得的啊！你，老二你晓得，当年咱们也有一腔热血抱负，欲铲尽人间不平之事，祗无奈生像特别，空负了恩师数十年教养之恩，如今好不容易找著这良材美质，堪承衣钵，你偏要存心捣蛋，这………恩师天上有知，岂不…”


　　老二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熟睡的罗天赐，沙声辩道：“好啦！老大，算你有理，你说该怎么办吧？”

　　老大思索片刻，力道：“这孩子现在既不愿追随咱们，让他去陇西牧场再混上几年，长点见识也好，不过这内功心法可得现在传给他，否则年岁一长，任、督二脉浊淤沉滞，再想打通就事倍功半了！”

　　老二道：“你没听这小子方才说不要学了吗？”

　　老大道：“这是他没尝到好处，若是得趣不让他练他还不肯呢！”

　　“所以……”老大一顿，又道：“咱们得费点力气，帮他把真气聚凝一下，以后他试出异处，自然便不肯放松了！”

　　“唉！”老二叹息了声，骂道：“妈的，真麻烦！”

　　只是骂归骂，却仍然得同意出手，费上一番力气。

　　只见双手并用，将罗天赐剥个精光，右手骈指，由头到脚，由背至腹，虚空连点。

　　左掌平伸，“叭叭”地在点过的穴道上连连拍打，片刻功夫，将他周身拍点个遍。再替他穿上衫裤，一人双头，已然是热汗淋漓了！

　　这时又双手齐举，左手以左袖，擦抹左首老二的头脸，右手却在擦右首老大的脸，擦罢扭颈对望，一同低说声：“走！”

　　双袖拂处，丈余身躯，去如轻烟，刹时失去影迹！

　　太阳在无涯的草原上，升起得特别早！

　　罗天赐被阳光照醒，爬起来四下一望，身边除了老黑牛，及一堆灰烬外，还有架上的那只熟雁，而怪老头儿，却不知何时走了！

　　他觉得很饿，但奇怪的是体力特别充沛，呼吸之间，竟有一股气流，随之上下起伏。

　　罗天赐想起老大的话，虽因为昨夜坐得腰僵背直，但如今这种情形，显然便是那一坐之功！

　　这岂非是一种“本事”，他想著，于是又盘膝坐下，认真的做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凝神调息，按“老大”所教，一心一意的以意念引导呼吸，下透小腹丹田！

　　渐渐的小腹处热气凝聚，逐渐浑成一团，每一呼吸，竟滚体流转，四肢百骸，舒畅无比！

　　罗天赐初甚奇怪，心意一动，谁知那气团，顿时化成一股洪流，循脊骨窜行而上，自后脑越过头顶，分两路而由鼻孔送出。

　　罗天赐惊喜参半，觉得十分好玩，更加用心去做，片刻功夫，竟能运用自如，遇身游行，气达四梢了！

　　这一来，他体内真气畅达凝炼，灵合心胸间明净朗彻，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扬，使得他浑然忘却身之所在！

　　直到红日东升数丈，罗天赐始霍然醒来，不但未再有僵直的不自在，反免得周身气机活泼，舒泰之极，若不是又看见架上的野雁，甚至连饥饿却忘怀了！

　　但未得那老人准许，岂能擅动？

　　他围著小山找了一圈，仍不见老人影踪，祗好对野雁叹息一声，去吃老黑牛的奶！

　　吃饱了看看天已不早，不能再呆，遂即跨上牛背，依依对架上的野雁，望了最后一眼，便催牛向北而去！

　　哈拉湖北端，玉门关内，一线并连著三家牧场。

　　最大的“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在陇西一带，财、势、武功，都称得上首曲一指，是个领袖一力的热门人物。

　　另外“回马枪”石连，开设“石家牧场”，“三连剑”马永昌，独创“永昌牧场”。

　　两人为陇西一掌苏治泉，莫逆相交，通家往还，并称“陇西三霸”。

　　这三座牧场比邻相倚，幅广百里，各蓄养有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手下的马师牛童，都不下数百。

　　尤其陇西牧场，独占湖滨一片旷野，立栅为寨。

　　寨内屋宇连云，牛栏，马厩羊舍，交错而建，除马师牧童的家小分户相聚而居外，倘有酒楼餐馆，各行各业的店鸽形成一独立的镇甸社会！

　　这下午，日色已暮。

　　牧场外草原上放牧的牲口，一群由马师牧童往栅内赶著，祗见那牛群马群，万头攒脐，蹄声雷动，尘头上触九霄，遮云掩口，景色煞是壮观！

　　罗天赐远远望见这一片连云屋宇，及所见牲口群奔腾如雷的音响，内心极为兴奋。

　　他知道大约已到了陇西牧场，便催促坐下老黑牛，加速奔去！

　　牲口群已进了栏栅，四外都是三三两两的牧童！

　　罗天赐赶过去唤住一人，问道：“请问大叔，这儿是陇西牧场吗？”

　　那人骑马执缏，一身劲装，年纪四十上下，神色颇为和善。

　　他打量罗天赐一副村童打扮，乱发蓬散，皮肤黝黑，骑著条老牛，牛角上挂著个蓝布包袱，不由深以为怪，道：“是啊！小哥儿你要找谁？”

　　罗天赐摇摇头，喜悠悠的说：“我爹叫我来这儿学本事，可是没说过要我找谁……请问大叔这儿谁的本事最大啊？”

　　那人哑然失笑，望著他那付兴奋期待，一本正经的模样，便道：“要论本事，可数我们的场主最大，祗是他老人家事体繁忙，怎能收你这来历不明的徒弟？”

　　这话等于是一盆冷水，差点没把罗天赐给浇哭起来，他急得搔搔头上乱发，不知所措的怔在那里！

　　那人心中好生不忍，又道：“小哥你家在那里？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罗天赐坚绝的摇头，表示不要回去，他心中想：“既然已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家去了，再说……”

　　他心中一边忖想，一边也用目光打量那人，瞥见他安然坐在马上，双目炯炯，神态十分英武，不由心下一动，冲口而说：“大叔，我先跟你学点本事，好不好？”

　　那人一怔，继而有点惭然，皆因他自知，自己的地位武学，在牧场里只是个二三流角色，平日里统领著十来个牧童，放牧牛马，怎能教这小童什么！

　　但是，他见罗天赐热切的注视著自己，诚挚的等待答覆；同时，另一种“好为人师”的潜意识作祟，使得他微带叹息的说：“好吧！你现在暂时跟看我，将来有机会，我再向场主推荐，不过你自问能吃苦吗？”

　　罗天赐大喜过望，连说：“能，能，我能！”

　　于是那人才简单的问起他的家事！

　　罗天赐说出家居牛家湾子，父名罗老实，务农为业，已于数天以前与母双双身死，临终嘱咐自己，到陇西牧场学本事等情。同时又道：“大叔你贵姓呀？”

　　那人见他不过是一个农家小孩，便猜想他父亲所以嘱他出来，祗不过想让他改个行业，所说的“本事”，也必非便指武术而言。

　　他心想：“这不简单吗？只要这小子跟我三年两载，学会了牧牛驯马之技，一生执此为业，确也比做农夫安逸得多！”便道：“我名陈四，任场中马师，以后你就叫我四叔吧！”

　　说著，纵辔进入栅门，罗天赐骑牛跟在后头，目光却不住左瞧右看，称奇不止！

　　他奇怪的盼顾著毗连绵一日一的牛栏，马厩，与那么多忙碌的人物。

　　而他也引起不少的注视，有些人还问陈四：“老四，这娃儿是那里来的！”

　　陈四则随口漫应，片刻来到一所小院前。

　　这小院是陈四的居所，陈四年届四旬，尚孤身未娶。罗天赐也就此追随陈四栖息此间。

　　罗天赐来到陇西牧场，有一个多月了！

　　陈四为他补了个牧童的名字，按月供给伙食外，还支领一两银子的月薪。

　　他渐渐的了解了不少事情，他知道，在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之下，还分了若干阶级！

　　牧场的事，苏治泉很少过问，一切的杂务，统由总营苏致威管理！

　　苏致威是场主的表弟，年约四旬上下，整日长袍大褂，文质彬彬，手里老拿著一根旱烟袋，笑迷迷的走到那儿抽到那儿！

　　只是他那对眼睛十分厉害，炯炯然像能够看穿人的内心，故此场中上下人等，都有点怕他！

　　总管事以下，分帐房、牛圈、马圈。

　　牛圈总领夏武，是个雄纠纠的大汉，身高腰粗，嗓门宏大，性情粗暴，动不动伸手就揍人！

　　马圈总领王英，与夏武差不多，只是脾气好些。

　　这两圈之下，又分若干头目，管辖著马师牧童。

　　陈四是马圈的头目，罗天赐现在则为陈四组内的一名牧童！

　　每日清晨，黎明即起，场里规定，年在三十以下的小伙子，都得集合在寨内的广场上，锻炼武术，及驯兽技巧，打熬力气。

　　苏致威每天这时必定到场，他托著旱烟袋指示进度，监督著总领头目，教导手下练习，拳掌兵刃及驭马术。

　　罗天赐跟著学练，每天由陈四教授，从最其本的拳脚开始！

　　但是他比较笨，一招一式，普普通通的都得教上个三五遍，方能使他领会，不过他也有一宗好处，便是不贪，一招练不好，他总是反反覆覆的练著，决不学第二招！

　　而一招学会之后，使出来则又往往比别人扎实得多。

　　除此而外，白天其他的时间就是放牧牲口。

　　这种生活，对罗天赐来说，到不以为苦，只是他不大喜欢马匹。

　　他认为马儿都很狡猾，尤其是未经训练过的野马，若是去接近它，常常会突如其来的给你一蹄，拒人于千里之外！

　　罗天赐以为牛儿较好，笃实驯良，祗要稍加慰抚，它们便会乖乖的受你驱策！

　　其实，这完全是罗天赐从小牧牛，熟知牛性的关系。

　　因此不久之后，在他满足了对马的好奇心之后，便要求陈四，调他到牛圈去，担任牧牛工作。

　　陈四与一干相熟的牧人，对罗天赐笃实不苟的个性，都十分欣赏，再加罗天赐虚怀若谷，肯谦逊的向人讨教，虽有些傻头笨脑，但却能吃苦耐劳，所以大家也乐意助他工他所求自也容易如愿以偿。

　　罗天赐平常出入牧场，总是骑著他那头老黑牛，作为前导，牛群循迹而行，毫不用人在旁喝叱。

　　到达了指定牧地，牛儿们三五成群的散开觅食，直至罗天赐促使老黑牛长鸣发令，牛群亦皆知归队返寨，用不著人们费一点心！

　　这一来，不但其他放牧诸人省却很多麻烦，而罗天赐自己也得了不少空闲！

　　罗天赐空闲的时候，并不像其他牧人一样，三三两两的聚坐闲聊，或聚赌酗酒，他总是悄悄的远离众人，独个儿到僻静的地方，去练习晨间所学的拳掌招式，或打坐练那老大教他的吐纳之术！

　　渐渐的，随著时序，他有了显著的进步！

　　他不但气力大增，能力挽奔牛，甚还能将陈四教他的六合拳法，锻炼得中规中矩，变化入神。

　　冬天在边塞降临得特别早，秋末时节，已然是寒风如刀，草枯叶落了！

　　陇西牧场上，在冬季是罕有出外放牧，将牲口统统开在栅栏里，由牧童喂饲粮秣。

　　罗天赐极为勤奋，分内的工作，做得一丝不苟，尤其自修习吐纳之术后，体力惊人，任何大人们担当的工作，他也能做，且远比别人要快，因此空闲的时间也特别多些！

　　陈四与他住在一起，对他这种上进的精神，不但欣赏，更爱他笃实无私，勤劳无怨。

　　因之，除却每日清晨，教他些武术外，晚间更尽己所能课以文墨。

　　只是陈四本人，也只是粗通文字，和他的拳脚是一样的半瓶子醋！教了几个月之后，力所不逮，只好想法子向寨里的唯一学究推荐！

　　寨中的学究，也是场主的远房亲戚，名叫苏治文，是个饱学的通儒，年已六旬，举家老幼全居于牧场，主持著为苏家子弟开设的一间私塾！

　　苏治文本是个不第秀士，多年前被牧场主苏治泉延聘来家，课读子女弟子。

　　如今他一听有个小牧童欲习文事，却也有教无类，便一口答应下来！

　　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年已五旬，其妻张氏，是个贤德的妇人！膝下生有三子一女，长子苏泷，年已十八，早在三年前，技艺关中太白神叟门下。

　　次子苏瀚，年方十四，与小妹妹苏巧燕都在家中。

　　另外苏治泉还有两个徒弟，大弟子钓镰枪石磊，年已弱冠，乃是石家牧场的少场主，二弟子金羽，与苏巧燕年纪相若，均祗十龄。

　　这干人除石磊年纪已长，武功稍有成就，居住在他自己牧场上，每隔三日一临外，其他的均住在寨后滨湖一所大的院落中。

　　这独院后滨哈拉湖，其他三面围以丈余石墙，与外隔绝，朱红大院门，门前分列一对石狮，气势雄伟！

　　院中楼阁水榭，花木扶疏，建筑精美典雅！

　　正房分二进，首进客厅厢房，二进书房小花厅，另外还有特设的演武堂，以备弟子们练武之用！

　　第三进是内宅卧房，除苏氏场主一家外，二弟子金羽，亦起息是间！

　　塾师苏治文则与夫人王氏，居住在院外不远一幢精舍，但塾馆却设在院内第一进左首厢房中。

　　苏家子弟武林世家，自然以练武为其主谋，因之每日上午与晚间，多用于练习武功，而只有下午二三个时辰，方才到塾读书。

　　罗天赐上午工作亦忙，分不开身，自得特许入塾之后，苏治文与他约定，每日下午在苏家子弟课后，再为他开课一个时辰！

　　如此罗天赐每日进出场主私宅，读书习字，月余以还，而习之，能将三字经，千宇文，朗朗上口了！

　　塞北早寒，初冬已然瑞雪瓢飞了！

　　陇西牧场牛棚马厩，树木房舍，处处蒙盖上一片纯白，装点成银色世界！

　　一连两天，雪花翻飞，天空阴霾沉沉，使夜色降临得特别早些！

　　罗天赐做完份内工作，虽穿著一身粗布单衫却已是汗大汗淋漓！

　　他念念有词的默诵著「千宇文”，赶回去换了干净衣衫，拿起昨夜临摹的大楷小楷，急急忙忙的奔向场主私宅。

　　看门的老王认得他，见面招呼一声，便放他进去。

　　他顺著回廓，走近厢房，老远里听见老师房中，书声朗朗！

　　“大约少爷小姐们还未下学吧！”他想。

　　他来此推已数月，可是到还没有见过少爷小姐的样子，因为他们似乎根本未出过宅门，而往常他来的时候，他们却早已走了！

　　今天来得早些，他好奇的想看看，场主的少爷小姐，到底是什么样人物？

　　他悄悄地溜到窗下，想自窗隙中偷窥，那知方一探头，尚未看清室内的人物，“惚”的一声，窗中霍然飞出一物，“叭”的一下，击破了窗纸，正好打在他头上！

　　罗天赐吓了一跳，咬牙忍住火辣辣痛疼，伸手一摸，额角肿起很高，摸了一手墨汁，低头一瞧，地上躺著的正是一块砚台！

　　“谁呀！”是苏治文老师听见响声后，发著苍老的语声询问，其间并夹杂著吃吃的声。

　　罗天赐心里颇不是滋味，强抑心中怒气，低应：“是我，天赐。”

　　苏治文听见是天赐来了，便道：“好啦！你们下学回内宅去吧！”

　　罗天赐一脸墨汁，不好进去，又无水可洗，一眼瞥见院中积雪，心中一动，便转身抓起两把雪，向脸上抹擦。

　　一阵嘻笑起自身后，罗天赐尚未及转身瞧著，耳中已听得一声叱骂：“那里跑来的野小子？”

　　接著屁股上吃了一脚，蹬得他前跄了三步，雪地光滑，吃不住劲，“噗”的一交跌在地上，弄了个雪花满身，连腋下的习字簿子，也沾了不少！

　　罗天赐心中大怒，迅速的爬起来转身一瞧，走廓上站著，十一二岁的少年童子，头戴皮风帽，身著紫红密扣劲装，颜容俊美如玉，层红齿白。

　　只是嘴唇太薄，紧紧闭著，显露出寡情高傲神色！两眼斜睨，一吋不屑神气，令人厌恶。

　　罗天赐以为他是场主的步爷，正不知该不该发作，却见那小孩子指手骂道：“野小子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快快实说，要不然看小节不打断你的狗腿！”

　　室内闻得外面的声音，首先蹦出来一个红衫红裙髫龄女孩。

　　那女孩颜容如花，柳眉细长，杏眼桃腮，活泼玲珑可爱！

　　她一见廓下罗天赐，满面墨汁，粗衣布裳蓬头散发，两眼如烜，闪闪发著光芒，先是一怔，继而“格格”娇笑，道：“羽哥哥，他是谁呀？”

　　小女孩后面，又跟著走出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轻袍缓带，浓眉大眼，神态猛威刚健，对罗天赐的花脸，亦是露齿一笑，问道：“喂！你便是罗天赐吗？”

　　“对的，瀚侄，他就是我对你们说的罗天赐！”苏治文跟了出来，代他回答。当他瞥见罗天赐那一脸墨汁，讶异的又问：“天赐，你的脸怎么啦？”

　　将罗天赐踢翻的小孩，面对著他，双眼瞪著，双层嚅嚅欲言，虽未出声，罗天赐却能会意，他是在威胁著，意思是：“不许你说。”

　　罗天赐虽则不怕威胁，向来不愿在大人面前告状，这时见老师追问，却又不便撒谎，正不知如何应付！

　　那红衫女孩，却抢先娇声代他答道：“是羽哥哥打的，哪！老师你看，这不是羽哥哥的砚台吗？”

　　苏治文这时才注意到地上的砚台，及窗上的破洞，顿时大怒，觉得这孩子太没规矩，不该乘自己看不见时，向窗外抛掷砚台，更不该仗势欺负这勤奋苦寒的小牧童！

　　因此，苏治文脸色一寒，斥道：“金羽！你好大胆，竟敢目无师长。”

　　说著对那少年又道：“瀚儿，你替我取戒尺来！”

　　原来那少年才是场主的二少爷苏瀚，那女孩则是苏治泉的掌上明珠苏巧燕，而那童子，正是他的二弟子金羽！

　　苏瀚见老师发怒，要打平日与他颇为相得的师弟，心虽不愿，却亦不敢违命，应“诺”一声，怒视了罗天赐一眼，迟疑不肯举步！

　　场主的掌珠苏巧燕，见老师要打“羽哥哥”，认为十分有趣，“嗤”的一笑，跳著抢进书房，娇声道：“我去拿，我去拿！”

　　金羽可是气白了俊脸，皆因他认为打了一个小牧童，原是小事，老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

　　但是他生牲高傲，不肖申辩，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双目充满了狠毒之光，死盯在罗天赐身上苏巧燕特地拿了个大戒尺来，足有二尺长五分宽厚，递在老师手里，娇憨的背起小手，退立一边，瞪著两只杏眼，兴奋的注视著事情的发展！


　　苏治文接过戒尺，一手捋须，道：“金羽你伸过手来！”

　　苏瀚呐呐欲言，想加以劝阻，苏治文挥手止住，道：“你不必多说，金羽！……”

　　金羽并未回答，他仍然背对著老师站著，耳中闻知，老师的意志坚决，小牙一咬，不等他吩咐第二遍，霍的将左手伸向后方！

　　苏治文本想轻责几下，告诫一番，此际见他倔强之状，心底怒火陡升，手起板落，“叭，叭，叭……”一连打了二十记。

　　金羽虽是练武之人，但到底年纪幼小，火候尚差，不能运功护痛。

　　再加檀木戒尺，又厚又沉，打的又重，十下方过，那小手已然肿起老高，痛得他眼泪直流，滋牙咧嘴！

　　不过，他到是条硬汉，虽然痛不可忍，却不哼叫半声。

　　他祗是狠狠的盯著廊下的罗天赐，心想著：“总有一天，我要你的狗命！”

　　苏治文年老力衰，二十板打过，已然气喘呼呼，停手微息，道：“金羽你知罪吗？”

　　“我有什么罪，你这老狗自以为为人师表，作威作福，哼！总有一日，少爷长大，要加倍奉还！”

　　金羽心里暗骂，表面上他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连那肿痛的左手，都不去抚摸一下。

　　苏瀚暗赞金羽英雄。苏巧燕目睹她羽哥哥受责不屈的神态，小心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连她本人亦不知是好是坏！

　　苏治文见他倔强，暗暗摇头，道：“金羽，并非为师曲意相责，你自己想想，既不专心读书，又复心驰外物，听见有人走近，还敢乘我不注意时，掷砚打人。这等行为，一者是目无长上，二者是用心不专，三者乱抛砚台打人，设若不巧闯出人命，怎生了得！”


　　金羽暗哼著，心中骂道：“什么长上不长上，我看清是这个野小子才打他。打死了活该，谁叫他来偷看我们！”

　　却听苏治文，又道：“故此我才轻责于你，使你晓得所行不正，知所悛改………”

　　说著，微微一顿，继道：“好吧！你三人回去吧！”

　　金羽闻言，不作任何表示，撒腿小脚，顺著看长廊向内宅奔去！

　　苏家兄弟对老师行了一礼，缓缓转身而去。

　　苏巧燕行不数步，回头瞧了瞧一直呆立在雪中的罗天赐，“嗤”的一声，脆笑声似小银铃响，娇小织细的腰肢猛拧，“嗖”的掠过长廊，直似一只小燕一般，翩翩向内宅飞去！

　　罗天赐目送小飞燕去远，觉得这位小姐，顽皮可爱，心灵中不知不觉，竟深印上她的影子！

　　苏治文招呼罗天赐洗去墨汁，开始教授他文课。

　　罗天赐自习吐纳有进境以来，灵智渐开，学起来较前容易得多，先生所教，不移时，便皆了然于胸！

　　苏治文看过了他的大小楷，因适才之气，尚未平息，便草草结束当日文课，命他回去！

　　罗天赐拜别老师，像往常一般，循原路回去。

　　那知出得大门，走出不远，霍闻身后唤他之声。

　　罗天赐回头一看，祗见金羽手裹著白布，气呼呼的跑了上来！

　　罗天赐一怔，一时想不出他找自己何事，停身相待，倘未开口，金羽跑到他的面前，一声不响，呼的就是一拳，直向他面门捣来！

　　罗天赐骤然不妨，吓了一跳差一点被他打著，幸亏半年来每日勤习，学会了一些粗浅拳脚，更以因习吐纳内功，身段灵活，当金羽一拳堪堪击到他的鼻尖，猛的一挫膢儿，竟将那一拳避过，嚷道：“喂！你讲理不讲理，我也没得罪你，见面就打怎的？”


　　金羽可不听他这些话，一拳未中，第二拳跟踪发出，竟然拳夹劲风，向他腹下打去！

　　罗天赐后跃三尺，又避开了第二拳，还待说话，金羽却已然怒骂：“好野小子，小爷非打死你不可！”

　　骂声中，身形一顿，身躯往下一蹲，双臂一展，“双煞亮印”，脚下盘走欺近，堪堪够上尺寸，左手一摥，一领对方眼神，右手一吐，向罗天赐心窝击去！

　　金羽年虽只十一岁，跟随陇西一掌苏治泉，内外兼修，却已有五年功夫。

　　他平日心思灵巧，善体大人颜色，因此甚得苏治泉夫妻关爱，将他视如亲生，无论衣食住行，与苏瀚一般无二。

　　而他的一身功夫，因从名师锻炼时久，自比罗天赐一些组成的庄稼把式，奇异数倍。

　　此时他两击不中，立将陇西一掌传他的“地煞掌法”，施展开来！

　　这“地煞掌法”，乃陇西一掌仗以成名的绝学，共有一十五招。

　　起手第一招“双煞亮印”，双臂平分亮出，形似武当的“白鹤亮翅”，若无“地煞神功”相辆相成，仅是起手的一种虚著。

　　设若“地煞神功”，练有火候，双掌掌心，透红晶亮色如珊瑚，双印一亮，神功真力透出两股炎热柔劲，直袭而出，径丈之内，敌人如被这柔劲透穴侵入，必然会引发体内三味真火，自焚而死！

　　即或不中大穴，如肤肌一被扫中，亦如火烫烙铁一般，炙焦一片！

　　金羽年纪尚幼，自是谈不到功力，故而这起手一招，只是虚式！

　　罗天赐瞥见金羽亮掌欺近，虽不知他要的是什么名堂，到晓得他这是拳法的一种，早留了神。

　　及至金羽左掌上引，眼神情不由己，跟著往上一抬，霍觉胸口前有一丝炙人的热气劲风撞至，心头一凛，顾不得垂目查看，右脚猛的后撤，退了半步，右掌平推向金羽面门，左掌同时，五指如钓，斜斜划出，扣向金羽的右腕脉门，居然是有守有攻，正是六合拳法第一式：“滚手虎坐”，金羽眼梢一扫，可知他用的“六合拳”，唇角一撇，心中暗哼：“这等把式，也在少爷面前来耍，真是自不量力………”


　　想著正待加劲，却震然惊觉不对！

　　敢情这六合拳法，虽然是粗浅得俗而又俗，却不料在罗天赐手中施出，竟然是威力大增。

　　不仅这迎面推出的滚手，劲风凌厉，距脸三尺，已自劲道龚人，便左方的一式钓手，也拿捏得巧是时候，要是不赶紧撤掌，非被他钓中不可！

　　金羽心头一凛，盘腿错步，双臂招变“煞神举火”，右掌闪电般向罗天赐推出的腕肘托去！

　　罗天赐虽已还手，却并不真想伤了金羽！

　　皆因他如今在牧场上呆了半年，深知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牧童！

　　这金羽乃场主的心爱弟子，在牧场中的地位，不啻是金枝玉叶，若真个将他打伤，打破了饭碗事小，从此不能再呆在牧场学练本事，才冤枉呢！

　　故此他一见金羽收招变式，忙身形一撤，一连后退正步，双手乱摇，道：“喂！喂！有话好说，我真没得罪你嘛！你………”

　　金羽连出三招绝学，均未能将这野小子收拾下来，自觉脸上无光，羞恼频增，怒火更炽！

　　祗见他一咬牙，恨声叱道：“小杂种那里走！”

　　“嗖”的一声，又纵上前去，继续展地煞掌绝学，刹时间掌影纵横，劲风怒生，呼呼地向罗天赐周身要害打去！

　　罗天赐一见他不可理喻，被逼无奈，便也施出二十四式六合拳法，与金羽打在一起！

　　转眼间十合过去，罗天赐一来身躯灵活，内力充沛，二来是六合拳法练得精熟透顶，熟能生巧，更见运用自如！

　　那金羽虽仗著掌法毒辣精妙，因内力差逊一筹，一时竟奈何他不得，双双战个平手。

　　十合一过，金羽一方面他深知六合拳的招式窍门，可以料敌先机，其次也看穿罗天赐的心思，并不敢真个伤他，把心一狠，竟不管罗天赐拳脚来路，只一味横劈竖砍，硬干起来！

　　这一著果然厉害，才三五个照面，已打得罗天赐连连后退，无法招架了！

　　罗天赐心中大愤，怒火渐渐被他逗起，烦燥不耐。正考虑是否真个还手，打他一顿，霍闻远处，传了断喝：“羽儿住手”之声！

　　罗天赐分辨语音，如是牧场的总管事苏致威，心志一分，微一疏神，右胁下“叭”的著了一掌，一阵如焚炙痛，“蹬蹬蹬”倒退数步，跌倒地上，耳中仅闻得一声：“哎呀！……”其音脆润悦耳，似是苏巧燕所发，未及细辨，便自晕迷过去！


　　罗天赐渐渐苏醒，胁下焚热已除，清凉凉舒透无比。

　　他未曾睁眼，感觉中，似睡在软软的棉花堆里，周身衣衫尽除，身上似盖著从未盖过的滑溜锦被！

　　同时，耳中也闻得一阵嘈杂的语声，男女老少皆有，细一聆听，但闻一低沉洪亮的语声，道：“这孩子骨格真好，怎的过去我未曾见过？是新来的吧？怎么羽儿会和他打起来呢！”

　　罗天赐不知这人是谁？但接口的却是苏巧燕：“爸爸！这孩子是牧牛的，平常每天下午，都进来跟老师读书，听老师说，他到蛮知道用功，不过也笨得很，今天他来得早了些，我和哥哥，羽哥，都还没有下学，羽哥哥见他走近厢房，乘老师没留神，甩出一个砚台，正巧打在他头上，哈，把他浇了个大花脸，后来老师知道了，很是生气，就打了羽哥哥二十戒尺，还是我拿的板子呢？……”


　　罗天赐此际憬然而悟，原来这人便是场主！

　　偷眼一睽，祗见自己卧身在一间精致的卧室，房中陈设平生仅见，靠窗边太师椅上，坐著位五旬老人，身穿酱紫长袍，头顶方巾，身躯高大，膀宽腰粗，面如满月，长髯尺余，一双电目环眼，炯炯闪射精光，浓眉上挑，鹰鼻带钓，盼顾间令人凛然生畏自具，一股迫人威严！


　　总管事苏致威仍然是手执旱烟管，站在一旁，面对床榻，苏巧燕却如小鸟儿般，依在苏治泉怀内，莹洁的小手，梳拉著他爸爸的胡须，呖呖述说。

　　苏治泉垂头望著怀内掌珠，露齿而笑道：“巧燕你才多大，也叫人家孩子？咳！怪不得羽儿拿他生气，谁叫你拿板子让老师打他的？”

　　苏巧燕撤娇，一拉他爸爸的长髯，喊道：“是老师叫我拿的嘛！他无故欺负人家，不该打吗？爸爸好偏心，我不管！……”

　　苏治泉哈哈大笑，声音洪亮，笑毕又“咳”了一声，道：“可也是，羽儿怎好随便欺人？再说便是打架，也用不著使出地煞掌啊？”

　　说著，转问牧扬总管事，道：“老二，这孩子是什么来历，你晓得吗？以其骨格禀赋，练武确属上上之选，但不知人品怎样？”

　　苏治威简约的将罗天赐来历述说了一遍，又道：“人倒是蛮笃实，就是笨拙了点儿，要不，我早就向大哥推荐了！”

　　陇西一掌“嗯”了一声，沉思片刻，起身道：“以后再说吧！这孩子中了地煞掌，一半天也好不了！老二你招呼一声，就让他在这儿养伤好了！”

　　说著，牵著苏巧燕的小手，往外走去。

　　苏巧燕边走边问：“爸爸，这孩子还没醒呢！”

　　苏治泉道：“我不早对你讲过吗？这地煞掌厉害之极，虽然说羽儿真力不够，但一经中上，即便是对症下药，像他这般毫无内功休养的人，非得晕迷半天，方能回醒，……”

　　语声渐远，渐不可闻。室内总管事，在场主出去之后，略一瞻顾，便也跟著出去，一时房中仅剩下罗天赐一人。

　　罗天赐确觉得有点头晕，等众人走后，却立即盘坐榻上，调息起来！

　　待他行功三匝，倒转五车，人天交汇，身上的伤痛，一扫而光。

　　要想起床，却又找不著衣衫，无奈祗好躺下，暗暗猜测适才扬主的一番言语！

　　暮色四合，天已渐黑，罗天赐方感腹中饥饿，便听窗外，脚步声带著灯影走近。

　　接著门房“呀”然洞开，进来了一个托盘提灯的年青童子！

　　罗天赐常来此宅，认得他正是扬主身边的小厮，姓苏名青二忙坐起身来，招呼道：“青哥哥麻烦你啦！……”

　　苏青瞥见他能坐了起来，讶然道：“怎么，你好啦？奇怪，方才听场主说，中了地煞掌，非三五天不能行动，你………你怎会好的这么快？”

　　罗天赐微微一笑，心中暗想：“这大约就是打坐的功效吧？”

　　不过他却不能说破，只是笑道：“谢谢你，我真的好了，烦你替我把衣服拿来好吗？”

　　苏青将托盘灯笼，放在榻边几上，燃起室中的烛火，仔细打量他几眼，力道：“你的衣服，因已撕破，场主在救你之时，已著人为你脱下，缝补洗涤去了，这刻怕还未干，依我看，你虽然不觉怎的，据说这地煞掌厉害非凡，你还是乖乖的休养两天才是！”


　　说著将托盘递了过去，罗天赐接下一看，盘中虽仅只两碗稀饭三盘小菜，却均精致异常！

　　他此时正觉肚饿，也不客气，道一声：“谢！”一气吃了个净光，祗觉得味美可口，好吃之极，就是嫌量少了些，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再要，等苏青收拾碗盏出去，便倒头睡下，瞑想心事

　　次日清晨！

　　罗天赐再行功一遍，更觉周身舒泰，无丝毫异状。

　　他生性好动，因卧床褥，自觉不耐。适时外门“呀”然一声，拉开一线，伸进个娇艳的小面庞来！

　　罗天赐吓了一跳，赶紧卧倒用锦被裹住身体，闭目装睡！

　　但闻得哇的一笑，已然近在床边了！二罗天赐又窘又奇，忍不住睁开双眼，触目处，祗见一片鲜红，正是场主的明掌爱女””苏巧燕。

　　苏巧燕见他醒来，嫣然一笑，娇声问道：“喂！你好些了吗？”

　　罗天赐一生之中，除见过一个绿衣小姑娘外，从未与这等可爱的女孩子相对交谈过！

　　此际璨苏巧燕近在咫尺，巧笑倩兮，俏然而立，娇颜胜花，加以他身上寸缕未著，虽说有锦被盖著，不算赤身露体，但也是窘得他双颊涨红，呐呐出声不得！

　　苏巧燕自小深受父母钟爱，下人的奉承，顽皮淘气之极，这时见他窘态毕露，“格格”娇笑得更加厉害！

　　笑声中伸出纤纤小手，去捏罗天赐鼻子，道：“喂，你怎么不说话，是哑子吗？”

　　罗天赐纽头避过她的绒手，喃喃道：“不，我……我谢谢小姐关心我……我好啦！”

　　苏巧燕捏不著他的鼻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拧，佯嗔道：“呸！谁关心你啦！

　　不要脸，你既然好了，为什么还懒在床上！起来！起来！”

　　叫嚷声中，提著罗天赐耳朵，便往上拉！

　　罗天赐耳朵被拉得痛煞，还能忍住，但若真个这等起身，露出赤体，岂不愧羞煞人！

　　因此，罗天赐一边伸手抓住苏巧燕小手，一边道：“小姐，快放手，我……我没穿衣服，我……”

　　苏巧燕闻言一怔，放了他的耳朵，甩开手，眸珠一转，嗔道：“我不信，你刚才不是起来了吗？……”

　　说话间，猛的拉住锦被一角，向上一掀，瞬目处，被下果然精赤赤一丝未挂，不由哗然大叫，扭头飞奔而出！

　　罗天赐本来吓了一跳，见状惊意渐消，反哈哈大笑起来！

　　新年到了！

　　陇西牧场虽仍然掩盖在冰雪之下，却到处悬灯结彩，喜气洋溢！

　　罗天赐仍然与陈四住在一起，祗是，每日工作却已非专门喂牛了！

　　自上次被金羽打伤，罗天赐得以会见场主，而亦得场主赏识。

　　本来陇西一掌苏治泉爱他的骨格，有意收他为徒！

　　但罗天赐自听说场主的“地煞掌法”如此厉害歹毒后，却反而不愿意学！

　　苏治泉一者不愿强其所难，再者认为他既然在牧场工作，日久天长，自能让他心服口服的！

　　故此，便将他调到私宅执役，每日专管打扫庭院，空闲时，上午则在演武厅侍候茶水，看著苏氏兄妹与金羽练武！

　　苏治泉亲自监督指导，兴致来时，偶尔也教罗天赐几手普通的拳脚功夫！

　　罗天赐到是有教必学，学会了在一旁苦练不辍，比苏氏兄妹及金羽，还要用心！

　　只是却不愿拜师，去练那歹毒的地煞神功，与地煞掌法！

　　其实，罗天赐年方八岁，跟本不了解什么是歹毒，拜不拜师的意义，分别在那里！

　　他所以如此，第一是因亲身挨过金羽一掌，体会到地煞掌法，委实厉害，举手投足，均歹毒得足致人死命。另外，他还听陈四及苏青等人讲起，场主的神功，如何厉害，远在丈外，举手轻击，便能将人烧死等等！

　　罗天赐不愿杀生，更不愿杀人，在他的心眼里，认为这等工夫，只要略一疏神，岂非处处都要伤人？

　　再方面，他每日在演武厅中，目击苏氏兄妹，与金羽三人，终日所练，多半是地煞掌法，因而给予他一个错觉，认为拜师之后，必然要同样练习！

　　因此他不拜师，虽不时学练场主教的武技，却总不肯叫场主师父。

　　下午，罗天赐的工作，是在首进右厢私塾伴读，同时苏治文也为他订了功课，如今，他已然读四书了。

　　二月以来，罗天赐与小姐苏巧燕混得极熟，巧燕有时虽刁难他，却总是暗地里给他些稀奇的好吃的东西，尤其是当金羽故意给他难堪的时候，总是维护著他！

　　苏瀚年纪最长，虽不似金羽一般，时时将罗天赐视为深仇大敌，处处白眼相加，找他麻烦，却也看他不起，认为他出身微贱，不识抬举，而常常摆出小主人的架子，不理会他！

　　如此一来，罗天赐的处境十分困难，同时也更加感激苏巧燕给他的可贵友情！

　　他将苏巧燕视为知己，有什么不愉快，统统会毫不保留的告诉她。有时苏巧燕虽也发小姐脾气，骂他打他，他也不以为意！

　　这天是腊月廿九，牧场中全体员工，做完份内之事，却提前下班回家。

　　苏治泉私宅内更是洋溢著欢笑之声，一切的课业，尽皆停止！

　　罗天赐一早扫清前院的积雪，正想回去，突然眼前里线影一幌，出现了一个满身翠碧的小姑娘！

　　罗天赐心中一种，但细一打量，却是苏巧燕。

　　苏巧燕双手叉腰，小脸通红，贝他目不转睛的傻看著自己，佯嗔道：“喂！你不认得啦？看什么？”

　　罗天赐心眼死实，照实说道：“你身穿一身绿衣，我还当是另外一个人呢！”

　　苏巧燕粉脸一寒，追问说：“什么？另外一个人？谁呀？”

　　罗天赐道：“她也是穿绿衣服的，年纪和你差不多，眼睛大大的，又圆又亮，一笑一个酒窝，漂亮极……”

　　“啦！”字未出，苏巧燕幌身上前，“叭”的打了他一个大嘴吧，道：“好哇，原来你认得表妹，你这个死东西，怎么不去他家，………”

　　骂著亮掌又打，罗天赐挨了一记，脸颊生痛，心中莫名其妙，见她又是一掌打来，虽不愿还手，却不由用臂去挡，同时口中分辩道：“巧燕姐，你听我说……”

　　巧燕打他不著，气得直跺小脚，道：“呸！谁是你巧燕姐，不要脸，不要脸！”

　　她这一闹，惊动了房中的金羽。

　　那金羽本恨罗天赐，此际一见燕妹妹大发雷霆，罗天赐竟敢叫巧燕姐姐，顿时恨上加怒，“嗖”的抢上前去，举掌就劈，骂道：“打死你这个无礼的狗东西，你也不照照镜子，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敢叫燕妹“姐姐”……”


　　一旁的苏巧燕正在气愤头上，不但未像过去，阻止金羽，反道：“羽哥哥加油，狠狠的打这没良心的东西！”

　　罗天赐被金羽一骂，本来就己心酸，闻听此言，更是悲忿难堪，知道再留下去，不能回手，势必又要被金羽打伤！

　　因此，不等金羽第二掌打出，转身便跑，不走大门，“嗖”然跃过石墙，奔向陈四家中。

　　那知金羽不肯放松，竟也越墙飞追，罗天赐回头瞥见，一狠心，脚下加劲直往寨外奔去！






        　　第二章  驮童登山历奇险

　　暴烈的风雪，自天空飞降在陇西草原上。

　　边塞地区荒凉的景色，经这片茫茫白雪一盖，更显得空寂怕人。

　　虽是清晨，低沉层叠的霎块，弥漫著天空，使天色晦暗不明。

　　北风，呼啸惨叫，翻滚著天上的霎，飞扬起地上的雪如狂澜怒潮，有时偶风势一竭，很快的地上便堆絮般积起一个个雪冢。

　　由远处展望，本是坦荡的平原，此捺却已布满了大小不等起伏的雪丘，绵互不尽，无涯无边。

　　九岁的罗天赐，踯躅在漫天风雪中，一身单薄的衣衫显然挡不住酷寒。

　　小脸孔冻得铁青，红唇泛紫，双手不停的搓著，身上也有些震颤。

　　只是，他那双大而乌黑的眼睛，却没有畏缩与惧意。他凝望著前方，有些茫茫然，同时又有些伤感，虽则他不知该往何处，却仍任由脚步，向前迈进。

　　他并不恨谁，只是伤了心。因为他万没想到，燕姐姐这般翻脸就不认人。

　　在以往，燕姐姐总是护著他，不准她师兄找他麻烦，然而这一次，她竟然主动的支使师兄，和他作对，逼得他无地容身，只好逃到这苦寂冰冷的荒野来。

　　他觉得，陇西牧场再不会容纳他了。

　　虽然牧场上，许多人对他不错，但设如场主的千金不容，谁又敢收留他呢？

　　此刻他纯朴无知的心灵，如眼前的云海一般茫茫一片，他想不出除了陇西牧场，还有什么地方，能供他容身，供他学习“本事”！

　　因此，他茫然的信步走著，心里充满了感伤与被人摒弃的感觉………他转过一个大雪丘，映入眼帘的也是个半人高的小雪冢，罗天赐只为心有所感，更毫不经意的一腿踏了上去。

　　谁知，蓦地“呣”的一声响起，又沉又亮的牛叫，自冢下传来，紧接著脚下雪冢，浮升而起……罗天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与行动，吓了一跳，脚下猛地一恍，便由冢上滑跌下来。

　　他赶紧缩颈拧腰，双腿一荡，翻了个空心跟斗，落地后扭身回头一瞧，不由又惊又喜。

　　原来，那雪地上卧著条牛，只为牛身盖了层雪，粗看之下，错以为是一雪堆。

　　但那年经罗天赐一踏，便“呣”的一声站了起来。

　　罗天赐平素喜欢牛，此时此地，意外的逢著，更是欣喜！孰料那鸣声虽似牛儿，实际上却又大异寻常。

　　因为它第一宗，便是双睛血红晶亮，闪闪放射凶光，它瞪著罗天赐，盖满冰雪的鼻孔里，“呼呼”的喷著白气。

　　罗天赐心里暗惊，只当是条疯牛，口里习惯唤了一声，表示自己并无敌意。

　　那牛儿听到声音温和，目中凶光顿敛，望望他，猛的全身一抖，身上冰雪纷纷堕落，立时又显出这牛不坐奇异之处。

　　原来那牛，不仅身躯庞大，倍于常牛，而且周身白毛，油光滑亮，似雪赛银，闪闪放光，头颅酷似马首，却偏偏顶著两只玉角，弯弯的足有尺半长短。

　　腹下四腿如柱，粗而且壮，四蹄上各有一圈黑色长毛，覆盖著虎爪一般的牛蹄，腹下还垂著一只肥奶，大如葫芦。长尾修毛，几乎拂及地面。

　　罗天赐见状，诧异道：“乖乖，这是什么玩意？”

　　那怪牛见他开口，四蹄一动，迳自缓缓走到他的身边。

　　罗天赐自幼与牛为伍，熟知牛性，此际见这怪牛，虽然大异寻常，却不由以对付牛类的动作，去慰呒它。

　　他缓缓的抚摸那怪牛长颈，“唔唔”作声，那怪牛果然驯伏的站著不动，任他抚弄。

　　罗天赐大为高兴，顿时忘却心中愁苦，一跃跨上那牛脊背，轻拍其项，道：“银牛走啦！”

　　他因见那牛毛色如银，便以“银牛”称之。

　　那银牛却也作怪，它回头望了望背上的罗天赐，“呣”的一叫，放开四蹄，向前奔去！

　　罗天赐坐在上面，但觉得两旁景物，如飞倒退，疾风掠耳拂颊，雪花扑面生痛，快过腾云驾雾一般。人在其上，不仅毫无颠波之苦，兼且银牛皮毛里，阵阵热气上腾，透体而过，转觉得身上暖和舒阳。

　　罗天赐大喜过望，不由得引颈长啸，银牛闻声，“呣呣”相和，飞驰更疾！不移时来到高约数丈许的小丘，顶有一树亭亭高撑，枝上雪冻如伞，覆及数丈，树右因风向南括，雪花被树的枝干挡住，竟有丈许无雪，露出枯草地面。


　　罗天赐心中一动，忙拍牛叫：“停”，银牛似通人言，如响斯应，四蹄一顿，疾风倒掠，竟硬生生煞住疾之势，凝立在小山之侧，稳然不动。

　　罗天赐嘉许似的拍了拍牛颈？跃下地来，迳自走到那一稍堪遮避风雨的地上，盘膝坐下。

　　那银牛望著他，好一会功夫，方摇摇它那个怪头，跟过去在他身畔卧下。

　　罗天赐凝神运气，通行全身，片刻间已气溯十二层楼，而达天地交泰，物我两忘的无上妙境。

　　风渐渐的小了，雪渐渐的停了。祗有天上的浓云，仍然积压不散，遮住了太阳，使大地沉甸甸地，分不出此际到底是什么时刻！

　　罗天赐行完坐功，又打了一趟拳，周身已温暖之极，祗是寒意才去，饥渴接踵而至，肚子里“咕咕”直叫，饿得难过。

　　银牛静静的卧在地上，缓缓的啃嚼著枯草，两只火红的眼睛，似睡非睡的，阖在一起。

　　罗天赐瞥见他腹下那只肥乳，不由得垂涎三尺。

　　他轻坐回银牛身畔，只手轻抚著银牛的大乳，见它并无不愿的反应，方才缓缓俯身，将乳头含在嘴里。

　　他轻轻的一吸，银牛霍的曲颈摇尾，回首看了他一看，便又将眼睛闭上。

　　罗天赐颇有经验，见状知它已然默许，便放心吸吮起来。

　　乳浆如水加泉，涌入罗天赐的口中。甘芳馨香，竟无一般乳液的腥毡之气。

　　罗天赐在此饥寒之际，吸食得如此温热味美之乳，欣喜之极。

　　他十分感激，更万分喜爱这银牛，吃饱后，便伏在银牛腹边，细声诉说心事！

　　他喃喃的尽倾苦衷，像是面对一个知心的朋友。那银牛不知懂是不懂，仍然嚼著枯草，闭著眼睛，偶尔也睁开一线，看看身边的人。

　　罗天赐十分满意，在他想，银牛是十分同情他的，因为过去，他也常常如此的说给老黑牛听，而老黑牛也就是如此看他，或偶尔“呣呣”的叫上两声，算是回答！

　　罗天赐看看天色，风雪虽住，却无晴意，四野茫茫，了无人迹，他不由心中发愁，暗自忖度道：“这儿不是过去那老公公教我运气休息的地方吗？他这个方法，确实灵得很，大概他的本事不小，我应该跟他学学……可是他在那里住呢？……”


　　坐在此地，确非长久之计，于是他便对银牛道：“银牛啊！咱们到有人住的地方去吧！要不……”

　　银牛似通人言，闻声霍然睁开一双火眼，翻身站了起来。

　　罗天赐见状，只当他另有主人，晓得回家之路，心中一喜，暗想：“能到它主人家里也好，我可以为那家做些杂活，暂时糊口……”

　　于是，他跃上牛背，道：“走吧！”

　　那银牛等他坐稳，放开四蹄，去如飞失流星，围著外山兜了一圈，向来时的方向奔驰而去。

　　罗天赐心中既有成见，便不以为意，任他飞跑。

　　渐渐的，前面栅寨隐隐出现，仔细一看，却正是陇西牧场。

　　罗天赐心中诧异，还未想清楚，霍见牧场栅门大开，寨内飞驰出数匹骏驹！

　　他自练习坐功以后，目力日有进步，细瞧之下，竟发现马上人物，除与他同居的陈四以外，尚有总管事苏致威，马圈头目王英，牛圈头目夏武等人。

　　罗天赐猜不透这般人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出来何事，但却因这几人平素对他颇好，欲想上前话别一番。

　　两下里飞驰均快，霎时间对方已看清罗天赐。

　　陈四第一个放声大叫，道：“罗天赐快来，你跑到那里去啦……”

　　罗天赐胯下银牛，脚程如飞，就在这片刻功夫，已跑了陈四诸人之前，罗天赐闻言，颇为感动，轻拍牛头叫：“停”。

　　银牛如响斯应，煞住去势，停立在诸人五尺之外，陈四等人，这时看清了银牛长像，都不由惊奇不止。

　　故此陈四话未说完，便改口问道：“这是什么？”

　　罗天赐拍著牛头，说：“牛啊！”

　　总管事苏致威，见多识广，却也未见过，这等非牛非马的兽类。

　　只是他喜怒素不愿行之于色，仅讶异的瞥了银牛一眼，便道：“天赐，这半天你跑到那儿去啦！场主因不见你，问起燕小姐，燕小姐先还不说，后来她悄悄到陈四处，找你不著，方才著急，禀告场主。场主素来喜你，闻听此事，立即把燕小姐及金羽两人责骂一顿，命我等出来找你…”


　　罗天赐怍闻此话，感动得热泪盈眸，皆因他万没想到，燕姐姐竟然回心转意，禀告场主，而场主对他，竟也这般重视。

　　苏致威见他双目微润，便改口道：“好啦，你快点进去见见场主上免得他替你悬心，还有燕小姐与金羽那边，你也去转一转，这刻燕小姐说不定还在伤心著呢！”

　　说罢！带转坐骑！率众领先入寨。

　　众人驰至马棚，罗天赐年纪虽幼，追随苏治文读书，已然颇知礼仪，他遂向苏致威等人，一一道谢，顺手将银牛赶入棚内，便向场主私宅走去！

　　宅内苏治泉的小书房，精巧之至，檀木雕花窗上糊著与墙壁一色的牛皮厚纸。

　　墙壁是淡淡的古铜色，上面悬挂著唐宋名家的山水，靠墙边线装古书与玉雕古玩铜器，布置得错落有秩，衬著上好的紫檀雕制的桌案架桥。

　　除却南案的紫铜花瓶里，插著的一只紫黑铁掌，有些个抢眼，不伦不类之外，在在都显示著这书房的主人，是个文人雅仕。

　　苏治泉端坐在窗前的高背靠椅上，面前摆著一本书，可是他半天都未曾翻过一页，显然的，他的心并未放在书上。

　　从他的脸部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双眼凝视，若有所思，双眉时皱时舒，似在思索著一桩难以决定问题。

　　蓦然，门外传来叩击之声，苏冶泉目光一拢，答道：“进来！”

　　罗天赐应声进门，跪下连叩了三个头。他素来拙于言辞，心里推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不晓得该怎么讲，因此只好以叩头代替。

　　苏治泉见他呐呐叩头之态，双目中掠过一丝喜意，缓缓挥手示意，让罗天赐起身，微微一笑，梳髯说道：“燕丫头脾气不好，天赐你不可认真放在心上，羽儿也是小孩心性，极易冲动，其实老夫晓得，他俩的天性，到是挺善良的。……”


　　说著，微微一顿，干咳了一声，继道：“其实，老夫是过来人，深知少年人性皆好胜喜斗，以后若他们再欺负你，天赐你尽管还手好了，……咳，其实你心地笃厚，秉赋上上，若肯学老夫的地煞掌法，不出半载，必然能凌驾他俩之上的，……只是……咳……”


　　他连连干咳著，意味深长的看著罗天赐。

　　偏偏罗天赐心眼太死，一来听不出场主弦外之音，意欲收他为徒，再者他一直认为，那地煞掌法太过歹毒，苦练成了，动辄伤人，岂不会弄得自己缚手缚揤，连想和人拍肩握手亲热亲热，都不方便？

　　不过这一刻，他心里对苏治泉充满了感激与孺慕之情，若是苏治泉照直说出收徒的话，他便心里为难，也必定毫不犹疑的答应下来。

　　苏治泉见他怔怔的没有开口，颇为不悦，但心想时间还多，以后再说也不为迟，便道：“好，你去吧！”

　　罗天赐恭身施礼，退了出去，方想到后宅看看苏巧燕，那知方一移步，霍听得墙外传来数声“呣呣”牛鸣。

　　这牛鸣之声又高又急，十分刺耳，正表示此牛十分愤怒。

　　罗天赐听出正是银牛，心里一惊，撒腿往外急奔。

　　才到大门，一阵阵人喊马嘶，接踵传来，罗天赐转过围墙，目光掠处，顿时大惊失色！

　　祗见那一座马棚前，广场之上，数十只马匹嘶声乱跑，那银牛紧追在后，角撞蹄踢，当者立时肚破肠流，惨死于地。

　　另外十几名牧童马师，手执著枪棒绳索，边喊边追，但真等银牛回头撞来，却又都撒腿跑开，无一人敢攫凶锋。

　　罗天赐又惊而且急，但两下相距过远，长鞭莫及，祗好使尽力气，回广场赶去。

　　正在此瞟，那场边房舍之中，霍的闪出一排弓箭手，一个个手执强弩，纷纷向银牛攒射。

　　罗天赐虽恨银牛，不该杀伤这多马匹，但又爱它神俊不凡见状心中痛惜，不忍看它惨死之态，不由得脚步一停，闭上了眼睛。

　　那知，霍然一声高亢的牛吼过后，紧接著却听一阵，哗然惊叫，传入耳际。

　　罗天赐睁眼急瞧，祗见那场中矢箭乱飞，射伤马匹无数，那银牛身上，不但未看一根反“呣呣”的向人丛之中冲过去。

　　那一排弓箭手，来不及引弓再发，一见银牛气势汹汹，直撞而来，顿时大惊失色，弃箭抛弓四散逃窜！

　　那银牛脚程如飞，霎时间已然追及一人，祗见它巨头一扬，立那人挑上空际！

　　罗天赐急怒交加，扬首发出阵，明朗悠扬，彻入云霄的长啸，啸声中展开脚力，向场中奔去。

　　银牛闻及啸声，仿佛怔了一怔，四蹄稍顿，身形骤然停了下来！

　　半空那人，此际力衰下落，堪堪还有二丈，便要触地而死。

　　场边房顶，霍然显出一条黑影，倏忽间跃起丈余，将那人抢接手中，缓缓飘落下地。

　　罗天赐远远望见，心中又佩又慕，细看之下，那条人影却是牧场总管事苏致威！

　　祗见他仍然是一袭长衫，手执那只旱烟袋，落地将手中那人放在地上，幌身向银牛扑去。

　　那银牛这时凶性似己稍煞，它只在场中发威乱转，并未再伤人畜。

　　苏致威乘机掠至银牛背后，霍地凌空拔升一丈，窜至银牛上方，右旱烟杆抖手迳点银牛红睛，左手劈空一掌，打出一团凌厉劲风，直向它前脑撞去。

　　银牛发现空中有人，暴吼一声，四蹄一登，顿时也凌空飞起半丈，巨头猛挑，直向苏致威小腹划去。

　　苏致威不料银牛动作如此迅速，两招一式，无形中部位失准，本来该打在头部的两招，却只能打到牛背。

　　但若果他两招不撤，真个打实，则牛头锐角，也可能划裂他的小腹。

　　如此，以人命换一兽命，岂能值得。

　　苏致威无奈之下，霍收攻势，双臂猛的一震，上身挺直上拔三尺，肢腰顺势前挺，两足猛然蹴出，踢向银牛双睛。

　　银牛两角挑空，升势已里，庞大的躯干，带著筱然风响，在空中冲出一丈。

　　苏致威蹴出的两脚，也正因此又落空档。

　　然而，苏致威究竟身具上乘武学，身形灵活。自然远在银牛之上，祗见他施个身法，疾如巨袅盘空，竟而跟踪扑去，落在牛背之上。

　　他一落之倾，稍沾再起，就在这片刻之间，已然换过了一口真气。

　　苏致威真气一换，稍腾三尺，霍运全身功力下凝双腿，猛用千斤坠法，疾向牛背踏下。

　　这一下正踏在牛背脊椎骨上。苏致威自忖，这一踏力逾千斤，既便不能将银牛脊骨踏断，其码也能够令它跌在地上，受伤不轻。

　　那知事实大谬不然，银牛受此重压，仅仅是身形略停，不但未如所料，反因而引发了它的凶性。

　　祗见它忽然仰天“呣”的一吼，长尾拂起，“嘶嘶”风声，刺耳惊心，直似是一柄银鞭一般，猛的向苏致威脚踝挥去。

　　苏致威万没想到，它会来这一手，心凛之下，双足急跳而起。

　　那银牛一扫不中，霍然掉转头尾，仰首圆睁看血红大眼，眼睛里暴射出凶恶虹光盯著苏致威，前蹄踢爬，鼻孔中“嘘嘘”喘出自气，作势欲扑。

　　苏致威心中大怒，暗付以自己这等身份，竟然收拾不下这只怪牛，日后传将出去，尚有何面目见人？

　　故此一落平地，立时将轻易不用的地煞玄功神掌，运集起来。

　　祗见他双掌一翻，“双煞亮印”两掌掌心赤红如火，对著银牛的两眼打去。

　　那银牛虽则不懂招式掌法，但一见他手动，顿时把头一低，“呣”的一声，向苏致威身上撞去。

　　它这低头献角，无形中护佐双眼要害，但闻得“惚”的一声，苏致威“地煞神功”掌劲，正打在它的角上。

　　银牛只不过身形略挫，仍然冲上前来。

　　苏致威见状大吃一惊，盘身绕步，闪电般向左一让，那银牛庞然之躯，竟在他右胁半寸之处，冲了过去。

　　苏致威一见机不可失，挫腰献掌，“煞神举火”式，双手拢在一处，“嘿”然吐气开声，向银牛腹下印去。

　　这一下果然被他印个正著，那银牛受不住地煞掌歹毒的炙热之力，“呣”叫出声，庞大的身躯，跟看向左前方倒了下去。

　　苏致威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正准备补上一记，击毙银牛，却不料那银牛虽受微伤，却有煞看。

　　只见它将倒未倒之际，长尾霍挥，向苏致威中腰拂去。

　　苏致威大意未防，这一下也正拂个正著，祗听他痛得大“哼”出声，横空飞出二丈，“叭哒”摔在地上，挣了两挣，未爬起来，心里连气带痛，竟自晕绝过去。

　　此际，罗天赐正恰赶上前来，他瞥见银牛竟尔摔伤苏总管事，闯下大祸，心中大怒，也不问自己是否能敌得过银牛之力，怒叱一声，和身向银牛扑了上去。

　　那银牛一跤跌倒，略一喘息，猛吼一声，重新站起，红睛一转，只见有一条小小黑影，向它扑来，三不管低头就挑。

　　罗天赐扑进银牛，霍然见它站了起来，心中微凛，但是他功力虽纯，运用却不得法，一个收势不住，反向银牛双角扑下。

　　就在此际，罗天赐耳中听得一阵苍老沉重的语声，大叫：“天赐不可”，及一声脆润尖叫惊呼，正是场主父女两人的声音！

　　他堪堪便撞在银牛锐角之上，心头大急之下，陡生急智，就在千钧一发之倾，双手疾出，正扣住牛角两个角尖。

　　但他的身子，却被那银牛一挑之力荡起半空。

　　罗天赐头面朝上，不敢放手，皆因他暗想，若是放开，这一下摔将出去，不死也必重伤。

　　故此，他身子荡起之后，“叭”的一声，脊背正摔在银牛背上，这两下里硬骨一撞，罗天赐推然骨头硬实，却也不由痛得他滋牙裂嘴。

　　那银牛背上受这一撞，也是吃了一惊，吃惊下立时放开四蹄，向前飞驰而去。

　　罗天赐仰卧在银牛背上，见左右景物如飞倒退，更加不敢撤手，只好握紧牛角，用两腿紧紧夹住牛腹。

　　后面赶来的场主苏治泉，一看广场中这等情势，既惊且怒，立即施展轻身功夫，向银牛追去，那银牛脚程奇快，宛若御风而行，苏治泉虽然是称雄陇西，却追它不上。

　　苏治泉一气之下，边追边拾取地上冰块，向前投击。

　　那冰块虽非暗器，但在苏治泉手上，却也能洞穿铁木，厉害无比。

　　偏偏那银牛，骨皮坚实，后臀四蹄，虽然被冰块连击数下，痛不可当，却不但未曾伤肌破皮，奔跑得反更加起劲。

　　那银牛沿路飞驰，顷刻间，已至栅寨门前。

　　那栅寨并未闭拢，四敝大开，苏治泉远远看见，正要大声下令，将寨门关起，那银牛却已然冲出。

　　及至苏至泉追出寨外，已只剩下个小白点了！苏治泉自知力不能及，加以又悬念看苏致威的伤势，祗得先转回来，吩咐手下，派出快马，向银牛飞奔方向追下，以便找回罗天赐回来！

　　苏巧燕见父亲独自回来，想到罗天赐适才在牛背岌岌可危的形状，小心灵里，除却焦急之外，同时也奇怪，这银牛那里来的。

　　她看著苏治泉吩咐已毕，返回私宅，为苏致威医治伤势，便悄悄追问一旁的马师，银牛如何来历。

　　她听说银牛乃罗天赐自外携回，不禁悔恨不应该大发脾气，支使师兄打他，逼他跑到外面去。

　　她觉得罗天赐若不出去，怎会遇著那只怪物，又怎能掳它归寨，而惹下这等大祸？

　　罗天赐又怎能这等倒仰在那牛背上，下落不明生死难卜？

　　她伤心的跑回房去，唯一的希望，便是那出去追踪的人，能带回罗天赐来，“那怕是受了重伤也好”，她想：“爹爹总能够医好他的，以后，我一定对他好些，我……”

　　然而，当天晚上，出去的人回来了，只是却不曾带回好消息！

　　第二天牧场总管事苏致威，由于摔断脊骨，重伤不治而死，牧埸上一时染上一片哀凄，人人为著苏致威不幸惨死悲哀与忙碌著。

　　于是，那寻找罗天赐的事情，便无形中停顿下来。

　　苏巧燕认为苏致威叔叔，那大的本领，还被银牛摔死，罗天赐人小力弱，八成也活不成了。

　　她为此伤心难过著，一连有好几天！……

　　难怪银牛会发狂性，它一向深山独居，何曾受过拘束？它初入马棚，已是来惯，更加上群马欺生，见它非是同类，自不免踼打排挤！

　　银牛野性未驯，力大如虎，自然不能忍受，故此在棚里一连挑死数匹骏马，惊得马群，纷纷冲出栏栅，而开出了那大的乱子。

　　此际，它冲出寨外，怒火正炽，放开四蹄，狂奔如飞，利时绕过陇西牧场，来到哈拉湖畔！

　　哈拉湖冬封已久，湖水早弓结成极厚的坚冰，这一连数日大雪，盖在冰上，粗看几已与平地无异！

　　那银牛至此并不停顿，身形快如一溜银烟，越湖超野，直向一座大山跑去！

　　罗天赐仰卧在银牛背上，虽然不觉得十分颠波，却知道银牛的速度惊人。

　　他所会的本事极少，像这种姿式，根本用不上力，跃不下来。

　　若是随便放手，翻滚下地，则必被摔伤无异。

　　再方面，罗天赐这会痛恨银牛，不该惹此祸端，决心要将它痛打一番。

　　所以他也不愿意放手下来，让银牛轻易逃逸，他心里想：“等你跑累了，看你停是不停，只要你一停，我非得狠狠打你一顿不可！”

　　因此，他任由银牛飞驰，既不松手以求脱身，更不出声招呼，安抚那银牛凶燥的情绪！

　　银牛偏偏有那么长性，一连奔跑到日暮时分，仍自不停。

　　罗天赐渐渐有些焦急，发觉情势不妙，眼见左右，遍处是坚冰、怪石、厚雪、乱树，地势愈来愈高愈险，更不由有点心慌。

　　他不知已到了什么地方，小心眼里，祗晓得如今已上了一座大山。

　　他生平未曾登过高山，从大人口中，山上多的是野豹、黑熊、山狼等等兽类，都是他一直渴望想见识的。

　　他不知什么是怕，虽听人讲过，这些野兽，如何如何的凶恶吃人，却终究敌不过童心好奇。

　　所以当他发觉日下银牛正驼著他登山之时，心慌与焦急，都在逐渐减弱，而最后竟皆为好奇狂喜之念代替！

　　他仰在牛背上，头颈不停的转来转去，打量著左右的景物。

　　渐渐猛烈的山风，次得他身子乱晃，但银牛的身上，透出的阵阵热气，包没著他竟使他一点也觉不著丝毫寒冷。

　　银牛在覆盖著冰雪的陡坡危崖上奔走，毫不吃力，仍然保持著一贯的速度。

　　它像是游子莅临家门，更见精神，“呣呣”的叫声，已经不再是怒燥之音，充满了欢欣空谷的回音，在风里飘荡著，似有应和，银牛听了，叫得更欢！

　　罗天赐与牛群自幼相处，虽不能说精通“牛语”，却能懂得它们的喜怒哀乐！

　　这时，他受了银牛鸣声的感染，心里也跟著快活起来。

　　他在宽大的牛背上，稍稍放松紧挟的双腿，对著黯暗不见星辰的苍穹，展露出天真的笑容，他觉得，在山上玩玩一定不错，要不为什么银牛会这般高兴呢？

　　他天真的设想著山居之乐，与各种兽类的形态，他想：“自己一定要猎些豹、熊之类的兽皮回去。”他想：“燕姐姐蜼然比我大，也一定未进过大山，未见过野兽的。”他应该把各种兽皮都猎回去，让他们见识见识！


　　他想得入了神，而忘却身在何地！

　　蓦然间，银牛猛然停了，罗天赐骤不及防，未曾夹紧，被那股冲力一掀，直向前方飞去。

　　这突然的变化，弄得他一怔，等搞清是怎么回事，身子早已离开牛背，疾速的向下堕去！

　　危急中罗天赐双目微睇，身下云海浓密，四周冰壁如削。

　　银牛站立在冰崖边上，伸出颗头来，正瞅著他。

　　他却像一颗堕石一般，翻翻滚滚的向下堕去。

　　到这时，罗天赐才首次体会到怕的滋味，因为他晓得，自己跌落下这座深渊无论如何总归是活不成了！

　　他不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脆厉的童音，刹时在四壁荡起！

　　他惊恐绝望，虽然神志未晕，心胸间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脱险的法子，故而他只能茫然的瞪著大眼，等待著命运的安排。

　　他愈堕愈快，翻滚愈急，转眼间已冲进一团浓雾，眼前刹时入阴暗，再也看不清身外物，他觉得阵阵湿气，扑面沾衣，片刻间寒气大增，全身立被冻得颤战起来！

　　罗天赐暗叹一声，方想著命运何乖乃尔？陡然间忽觉身形一滞，下垂之势，猛的由急而缓，一顿之下，霍被一股无比的巨大吸力吸住，向左方横飞过去。

　　罗天赐心中大喜，眼前一亮，身子已然脱出云雾，百忙中，眼角一扫，顿时吓得他差点晕绝。

　　原来左边壁立的谷壁上，有一个丈许圆洞，洞口边此际正昂然盘踞看一条大蟒，那蟒粗如水桶，头大犹如桌面，绿睛大如铜锣，巨口怒张，宛如一座无底深洞。

　　口里吞信挺伸，足有一丈多长，两根黄澄的“长牙”，自下颌直顶上膛，也足有六尺以上，黄光闪闪，圆圆粗粗另外上下又各有一排森森锐齿，挺立如剑，一望而知，锐利的怕人。

　　罗天赐虽则吓得要死，但却又身不由己，被蟒口里无形的吸力引著看电般直往蟒口投入。

　　堪堪相距不远，那巨蟒两条长信一伸，正好将他的腰部挟在中间，向口内卷去。

　　红信缠腰，罗天赐立觉得身上灼热大增，寒冻袪除，又将入蟒口，惊急下双手一阵乱舞，乃将那蛇口中一根黄色“长牙”的上端，抓在手中。

　　罗天赐自习坐功，气力大增，这危急中猛然抓住一物，怎肯放手。

　　那潜在的反应，促使他双手一紧，握牢不放，与巨蟒长信后之力，相持之下，但闻得一阵裂帛“哧……”之声，那“长牙”竟而被他扳倒，而既巨蟒上膛，也跟著澈下来阵阵血雨。

　　此隙他落在巨蟒长舌之上，只要那蟒舌头一卷，顿时能将他生舌下肚。

　　那知他扳倒那根“长牙”，虽则因一例长舌棉软，毫不著力，身子冲力未消，立脚不稳，而跌倒在蟒舌之下，头顶已伸进巨蟒的大喉咙口。

　　却不料那蟒竟不卷舌，乘机吞嚼，反而地将缠在罗天赐腰上的红信约霍地放开。

　　腰间束缚一失，罗天赐赶快爬起身来，一跃跳在蟒口，落身洞边，撒腿便向那条宽广棉绵长，与蟒身一般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奔去。

　　谁知，他方才奔出三丈，那巨蟒水桶也似的庞大身子，微微一弓，立时便将他前面通路封住。

　　罗天赐又是一惊，见身后万丈深渊，又不能退，狠心之下，正想要与蟒拼命，无意中一扫那蟒巨头，却竟尔发现了一宗异处。

　　仔细一瞧，那巨蟒大嘴怒张如故，并未闭拢，铜锣一般的巨目里，射出两团绿光辉，直照在他的脸上，耀眼发花！

　　但奇怪，目光中不但无一丝凶狠光彩，反而隐含有一种柔和的乞怜之意！

　　罗天赐自幼与牛羊为伍，深悉兽性，他一见巨蟒神态，不由得又喜又怔。

　　他知道巨蟒八成是没有害他之心，但也奇怪，它如此庞然之物，怎会乞怜予他这么个“小”

　　人呢？

　　他怔怔的望著看那蟒，心中惧意渐泯，好奇之心，霍然大炽，不由开口问它。

　　“喂！你是要我帮助你吗？”

　　这天真的问话，而对象竟是条吓人巨蟒，这事儿若让第二人听见，不笑他傻，也得笑他是痴。

　　那知道巨蟒竟还真懂，闻言不但是连连点头，双眼中竟还挤出来两串伤心的泪珠！

　　罗天赐一料而中，心中大喜，颇觉得意，天性中见义勇为的美德，促使得他也不管这忙是否帮得，顿时一挺小胸膛，慷慨的答应道：“好！你说吧！只要是我罗天赐办得到的，一定会帮你忙的！”

　　这番话更加令人喷饭，须知那蟒虽巨，到底不是精灵，怎能人言，将困难说出来呢？不过，那蟒虽则不会说话，却懂得以目示意。

　　祗见它双目霍自罗天赐的脸上，移注到他的手上。

　　罗天赐初甚不解，继而顺著它目光向自己左手一看，不由“呀”然惊叫起来！

　　原来适才百忙中，扳倒巨蟒“长牙”，跃出蟒口，当时正是心悸魂消之隙，竟忘记把“牙”

　　丢掉，而仍然执在左手之中。

　　此时低头一瞧，那“长牙”虽说是牙，却原是一条粗圆金亮的六尺长棒。

　　其实，长棒也非是棒，皆因那两端各造著霜般大的齿轮。

　　那齿轮径约尺余，锐齿既尖且密，看上去锋利之极，轮心也既棒尾，尖削如锥，各长有五寸，锤顶心又各嵌著一颗紫红圆珠，隐泛光华。

　　罗天赐适才骤然一瞥，看不清楚，只当是蟒口的一根长牙。这时发觉真象，猛然间不由惊叫起来。

　　那巨蟒见状，巨头一躬，将一张闭不拢的大嘴，直送到他的面前。

　　罗天赐往它口中里一看，果不然另外一根大牙，亦如手中的一般，是一条金黄色的长棒。

　　这长棒垂直而立分左右，紧紧撑住巨蟒上下两膛，使得它摆脱不掉，因而也合不拢嘴。

　　看情形，长棒两踹，深没入肉，已不知有多少年了。

　　罗天赐油然而生同情之心，他心想：“像这般老是张著大嘴的日子，可也是真够可怜！”

　　同时，他也奇怪：“它怎么吃东西？难道说它可以不用嚼吗？”

　　他天真的张大了自己的嘴吧，试了一试，觉得除了舌头以外，混身上下，那里也不觉自在。

　　因此，罗天赐一边叫道：“可怜！可怜！”

　　一边用手中长棒，指了指蟒口那根，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取下那根长棒吗？”

　　那巨蟒大大的点著大头，双眼里射出乞怜与感激的光辉！

　　罗天赐毅然答应：“好，我愿意帮这个忙，不过，怎么办呢？……”

　　他摇摇头，想不出好法子，便微询巨蟒的意见：“像刚才那么弄吗？”

　　巨蟒又连连点头，霍然后退三丈，红信一伸，罗天赐立即感觉，蟒口中霍生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凌空吸起，直往那大口之中投去。

　　罗天赐骤然间不由大吃一惊，未容转念，红信已然如箭一般，卷挟在他的腰间，加急往里带去。

　　罗天赐看著已近蟒唇，忙乱的伸手一抓，却不料错了方向，竟未抓著那棒，“呯”的一声，撞在蟒口上膛差一点撞晕过去。

　　巨蟒虽看不见，被他这一撞，可也知未曾弄好，立时红信一伸，微一吐气，将他送出嘴外。

　　罗天赐摇了摇欲晕的脑袋，后退五步道：“不行，这一次不成，咱们重新来过！”

　　说著，伸手曲脚，摆好个擒拿架式，凝神言志，双眼盯著蟒口长棒，道：“来吧！”

　　巨蟒闻声，口信再吐，吸力复发，罗天赐飞身如箭，仍如前般直投过去。

　　这一次已有准备，一待冲近，罗天赐双手攫拿，只一伸便将长棒抓入双掌，“哧”的一响，人倒棒歪，紧接著「吧塔”一声大响，眼中一暗，那蟒口已然合了起来！

　　蟒嘴一台，口中空隙与空气顿时大大减少，罗天赐虽则跌卧在蟒舌之上，不虑被它那上下两腔挤著，却也已感觉呼吸秃浊，大不自在起来。

　　罗天赐不由大急，一翻身爬坐起来，大声喊叫道：“喂！喂！你这是怎么著？快放我出去啊！……”

　　但谁知，任凭他叫破喉咙，那蟒口不但未开，头顶上膛，倘还一个劲往下滴著粘腥鲜血，弄得他头上身上，无一不湿！

　　罗天赐暗骂大蟒不够义气，自己为它解除痛苦，它却反而恩将仇报，将自己含在口里？

　　罗天赐大为气苦，正准备用长棒顶它几下，那大蟒震然把嘴一张，已将他吐在地上。

　　罗天赐爬起身来，抹了抹头脸上粘而又腥的鲜血，正想骂它几句，一抬头只见那巨蟒满眼感激之色，欢愉的望著他，不由使得他气愤尽消！亦跟著快活起来。

　　他仔细打量那蟒，祗见它头身均覆著一层酱紫鳞片，短片均是有盘口大小，头眼等处，更是特大，颔下身腹下，均呈紫红，却是平平无鳞。

　　而蟒身顺洞往里延伸，洞中黑漆漆深深不见底，它的尾巴，究在何处，亦是不得而知。

　　罗天赐年纪甚幼，童心亦重，他既知大蟒并无害他之心，惧意一去，便不由想要探个究竟。

　　他问：“这洞到底通到什么地方去啊？可以走得出去吗？……”

　　那蟒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弄得罗天赐猜不出到底什么意思，只是他瞥见巨蟒将巨头伏在地上。朝他眨眼，不由道：“你是要我坐在你身上吗？”

　　那蟒又点点头，罗天赐欢呼一声，信手扒地上的两根长棒，一跃跨坐它的头上，却不防那头上鳞片又厚又硬，垫得他屁股生痛。不由得叫声：“乖乖！”

　　那蟒待他生好，曲身扭头，直往洞中游去。

　　别看它身体粗大，游动起来，却是其快如风，刹那间三转二弯，已然窜入了好几丈！

　　那洞形做甬道，圆圆的虽则十分宽广，但因经过了数道弯曲，光线透不进来，却是十分黑暗。

　　幸好那巨蟒双目如炬，照射著两团惨绿光芒，碧蒙蒙映亮四周，故而罗天赐能够看清晰！

　　正行间巨蟒霍止，罗天赐游目四顾，不由得又诧又疑，既惊且喜！

　　原来那洞至此，霍然放大，宽广处足有十丈，洞顶部倒悬著根根笋形钟乳，五色杂陈，经蟒目中碧光一照，顿时映现出五光十色，瑰丽无比的光彩来！

　　那巨蟒下半身盘踞洞中，一圈圈由内向外，占满了半个石洞不算，其尾梢尚还廷伸到另一端，一座小洞之外！

　　罗天赐伸伸舌头，叫道：“乖乖，这地方真好玩，祗是，你平常吃什度呀？若是不吃东西，岂不饿死？又怎能这么大呢？”

　　那巨蟒大头一举，带著罗天赐霍然上达洞顶，祗见它大嘴一张，“卡察”一声，不但将丈余的一根钟乳石啃了下来，祗闻得“鼓”的一响，竟被他吞下肚去！

　　罗天赐见状，吓了一跳，叫道：“哎啊！这石头也好吃得？我试试……”

　　说话间，举手捏住头顶上一根石尖，一入手便觉那石质温软滑腻，微一用力，顿时挖下一大块来。

　　天赐仔细一瞧，手中的那里那块，色作粉红，软腻腻透明晶亮，像似是一麦芽糖，隐透著香甜气味，那里是什么石头！

　　他不由大大惊诧，就口一尝，既甜且香，尚还有些粘牙，真像是麦芽糖般！

　　罗天赐半天未进饮食，食髓知味，顿时大嚼起来一没将两根长棒来在腋下，空出手来，复又向适才那根石笋抓去。

　　那知道这一次虽也抓下一团，却分明硬了不少，用牙一咬，其味虽仍未变，却也是变软为脆。

　　罗天赐“咦”然称怪，信手将那团软石放在怀里，举手另抓下两个大块，再想抓时，上面的石质更便，却已然抓不动了！

　　他正在诧异，欲待细查，那巨蟒身躯一缩，巨头已落在它盘著身躯中央。

　　罗天赐一跃而下，在那蟒身上奔跑到它的面前，扬了扬手中石块，道：“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大呢！这东西太好吃啦！你知道………”

　　他本来想问：“是什么东西。”但想想它便是知道，也说不出来，问了岂不也是白费“因此住口不言！

　　那蟒见他吃得津津有味，长信一伸，“卡”的一声，已夹下尺长一块浅紫的来。

　　罗天赐接过一看，祗见那一块径粗如半尺，呈圆锥形，清香之气扑鼻沁心，尖端软粘，中间一段也脆，其后半尺，却已是坚如铁石了！

　　罗天赐先将那一节软的吃下，肚子已然真饱，于是便把那脆的捏成数块放入怀内。

　　那巨蟒以目示意，罗天赐顺著它目光一看，霍然发现，巨蟒中腰脊骨上，贯穿看一根碗口般组的铁链。

　　那铁链穿骨入肉，在它的脊骨上缠了一圈，对穿而过两端直没入石地之中。

　　罗天赐恍然大悟，这大蟒所以不能出去，原是被此铁链困在此地之故！

　　但他也不解，以巨蟒神力及锐齿，既便不能够嚼断此链，也可以挣裂石地，将铁链连根拔除啊！

　　然如今看它之意，分明想恳求自己，为它解除此苦，但凭己弱小之力，如何能弄得断！

　　罗天赐摇摇头道：“不行，这玩意太粗，你自己都不能弄断，我更不成了。”

　　说著，突然想起一事，冲口而出，问道：“是谁替你弄上的？……”

　　话一出口，才想到它可不会说话回答，正觉无趣。

　　不料那蟒却霍然带著他，飞快的向尾部延伸的洞口游去。

　　这洞窄于前洞，而且也更黑，更多曲折，千数丈后，蟒身尽伸，却仍然不曾到头。

　　那巨蟒上半段身子伸尽，回头望了望罗天赐，示意要他下来。

　　罗天赐一跃下地，问道：“干什么？”

　　大蟒屈身以头微微撞他，似示意要他再往前行，罗天赐自从填饱肚子，精神似乎较前更为旺盛，久处黑暗，视力大增竟能依稀看出径丈！

　　他见这甬道无尽，好奇之心顿时大炽，再往那巨蟒一再推撞，不由道：“你是要我自己上前面去吗？前面是什么地方？啊！……好，我去看看就是……”

　　说著将两根长棒，分执在双手里，单独摸索向前走去。

　　黑漆漆曲折的山腹密洞里，突然出现了叫点微弱的紫色光晕。

　　那光晕虽极微弱，仍能映出三尺多高的一条人影！

　　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幼童罗天赐！

　　罗天赐凭借著这点微光，慢慢的顺著那条洞径，向前摸索，不知过了多久，转了多少个臼。

　　他祗觉脚下地势愈来愈低，两边洞壁亦是愈来愈窄，到最后竟然缩成一缝，连他那么瘦小的身躯，也必须偏著身子，方能通行过去。

　　那石缝并不是甚长进约二丈，霍转向右，而右方缝隙中，也突然透入亮光。

　　罗天赐以为出困在即，不由大喜，紧走两步赶到缝隙尽头，尚未转出，霍觉得脚下一绊，右脚踢著一块凸出的石头，火辣生痛，刚想低头察看，猛听得“轰轰”连响，震耳欲聋那缝隙不知怎的，突然如遇地震，两壁摇幌著竟缓缓向中间合拢。


　　罗天赐大吃一惊，心想若再停留，必被石壁挤死，慌忙往前一窜，尚未落地，便听得“砰”

　　的一声响，回头看时，那石缝竟在这瞬息之间，闭合得一丝不剩。

　　罗天赐心中暗呼：“侥幸。”游目四扫，不由惊喜得大叫起来！

　　皆因他此时站立之地，虽非如他设想的已出困境，却是间前所未见的精美石室。

　　这石室美仑美奂，四境上下晶莹如镜，身后一泄，石壁上雕成一格格大小各异的无数方格。

　　方格里每格均放著一物，不是奇珍古玩，便是一部部黄绢古籍。

　　古籍石室宽长各约三丈，顶端嵌玉镶珠，各放光华，地上陈设著钟鼎石榻，丹炉书案，形式古朴。

　　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案泄尚放著一册绢书，像主人适才正在看书，片刻前方才离开一般。

　　左右两方壁上，各刻著两大人像，及一十二幅禽兽之姿。

　　看人像盘坐姿态，大体极相同，像貌一般无二，身材奇伟，光头赤足，髯长垂及小腹。

　　唯一不同者，双手一篇交叠置于腹下，另一像则是双臂上举，两掌一翻对地。

　　至于那十二禽兽，则是十二生肖，鼠、牛、虎、免、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各属刻画得维肖维妙，栩栩如生，其姿各异，均显示著每一生肖的独特之性。

　　对面壁间开著一重门户，门外黑漆漆转向左折，不知是通往何处！

　　门户两旁壁上，各刻有一篇文字，白墙朱字，远处看去，只能见鲜红一片。却无法分辨出写的什么。

　　罗天赐以为这石室尚有主人，不敢乱动别人之物。

　　眼见退路已断，同时也一心想看看这主人是何人物，求他指点一条出路。

　　因此便走到门边，去看那壁上字迹，以便藉机等待此间的主人归来！

　　那字楷书刻就，铁划银钓，入石五分，十分好认。

　　罗天赐从头读起，祗见右壁上开头写著：“天出物，物各有方以谋绵延，虽鸡鼠猪犬之属，亦自具为生之道也！

　　余幼好奇，从先师研习伏兽秘技，穷究凡数十年，默察百兽之习，乃悟天道之慈悲，为胎之始，已予之以先天能力者矣！

　　余等人类，天地所育，何曾无之？所惜者境过沾染，心致穷灵，谋生非赖一端，久之则安于是境，习于是事，不图发其潜能，却益残贼其身，终则积习难返，致而百病丛生之矣！

　　余悟是，潜究复求，藉据十二属性，合则成其大端，“大能神功”，分则各尽其优，“十二禽掌”，余朝夕用之，果得益寿迄今。

　　故时证果于壁，以供后世慧性之人，以承吾学也。

　　后洞铁甲紫蟒，异灵物也！唯性至残，虽不害及吾人，百兽何辜，日为其粮？唯余不忍加害，乃仅以寒铁精链，穿其脊骨，系之于地，虽彼仍可以吸取禽鸟为食，却已造福百兽矣！

　　近中心潮纷起，余知西去不远，特刻于石，以为永念也！

　　祈连百兽仙翁留于隋恭帝义宁子丑”

　　罗天赐草草看罢，对其中所言，因所学文字有限，仍有若干不解之处！

　　不过，他也得了个概念，那就是洞主百兽仙翁，已然死去多年了！

　　后洞那条大蟒，也正是百兽仙翁镇的。

　　由于此，罗天赐对百兽仙翁，十分景仰，皆因他若无什么本事，又岂能驯百兽，将那条大蟒镇伏？

　　故此罗天赐十分惋惜，这百兽仙翁死得太早，否则跟著学些伏兽的本事，岂不好玩！

　　他这么想著，又去看左边一篇。

　　那一篇字体虽则亦是楷书，一望便知，非但不是一人手笔，且这片牢刻得也浅！

　　罗天赐微觉稀奇，若那上面写道：“余名金杖行者，偶游祁连，失足落崖，为蟒圾引，几为所食……所幸余身手不弱，机缘至巧，竟于危急之中，以杖撑住巨蟒之口，得保余生！

　　余循洞至此，发现仙翁是居，大喜若狂，阅及仙翁留言，彻悟世事，遂潜居不出，研习仙翁绝学。

　　仙翁后未名侠，学识非人所及，余惜童身早破，惭难克承衣钵，乃转习药，以求出而济世。

　　唯后虽成，功力不殆，无能出此绝地，颓丧之余，转而学卜。

　　卜成推究往来，贯彻古今，乃如天意使然，渺渺者岂可挽回哉！

　　至若后洞之蟒，经余杖撑其口，杖尾袪毒之珠，巧压其精能之脉，虽可香吸无妨，却终无能自行解脱也！

　　故则久之其必自能灭化火性，忌除晕腥，而以钟乳为食！

　　钟乳石质亦异，中合石髓灵质，初结可食，食之轻身益气，却病延年，增助功力，有百益而无一害也，余虽知之，蟒性未驯，竟不克取，此非天意乎？

　　天意聊明，余唯顺之，谨将余力，留出成册，刻字于石，以待后来者也！

　　蜀东金杖行者留于唐明书辛亥”

　　罗天赐看罢恍然大悟，这字迹非一人所留，同时心里一边暗暗替金杖行者惋惜，一边也大起恐慌。

　　皆因像金杖行者这等人物，一生尚不能出此绝地，他自己人小力弱，又怎能出的去呢？

　　因此，他十分心急，执起一双金杖，便直往洞门外行去。

　　洞门外又是一条甬道，宽可两人并列刻，七尺多高，一刹时走到尽头，却见是死路一条。

　　罗天赐大失所望，怅然退了回来，愁眉苦脸的怔了半天。

　　转念一想，反正是事已至此，生死必有天意。

　　目前既还未死，何不在洞里，好好的玩玩？

　　于是罗天赐抛开出困念头，便仔细打量架格上各种物件，祗见除多半古籍之外，余均是铜玉所雕的珍玩用具。

　　罗天赐闲中无聊，便一件件的取将下来把玩够了，再重新放回原处。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看最后一格，才发现一根十分奇怪的，及一册题名：“百兽乐谱”

　　的薄玉。

　　那东西本来盘绞成一个小圈，罗天赐取下打开，却立即挺得髦直。

　　祗见它似萧非萧，似笛非笛，粗如姆指，长有三尺，中为实心，上面却有五个字大小不为一的圆孔，通体墨黑，隐泛乌光，不知是何物所造，柔韧之极。

　　罗天赐看看有趣，在第一个大孔上一吹，立时便发出一阵极响的虎啸之音。

　　罗天赐料不到这东西声音会这般洪大，猛古丁吓了一跳，再吹第二但较小之孔，声音又变，若似龙吟。

　　再试第三，如同鸾鸣，第四则如莺语，第五孔则似猱啸。

　　总之，这五孔发音各有不同，每音皆似兽啸则一。

　　罗天赐如获异宝，忍不住高兴得手舞足蹈。

　　那知舞动下，风吹五孔，五音杂作，兽猷音霍去，代之而发的，却似阵阵仙乐一般，悦耳之极。

　　罗天赐一怔之后，舞动加急，刹时间一室内百音齐繁作，迥音不绝，一时听得他如醉如痴，忘身现处何地！

　　如半响停止下来，罗天赐凑进孔边意图找出机密，那知内里的构造，他看不到，在外面顶端上，却被他找著「百兽令”三个篆字。

　　罗天赐始恍悟，此物是名“百兽令”，他心想：“怪不得这玩意吹起来便像兽吼鸟叫一般，原来也与百兽有关，那么不用说，一定是百兽仙翁的了……”

　　想到百兽仙翁，他不由抬起头来，去看那壁上的两个坐像，他心想！

　　“这像既然是百兽仙翁画的，一定是十分像他……”

　　他仔细的看著，起初只看像貌，渐渐的注意起他的姿式，以及他身上许多红点连成的虚线！

　　那虚线贯穿全身，长短各不相等，唯一的相同处，便均是起自丹田。

　　罗天赐觉得，那姿武之一，有一点为他过去所学的十分相同。

　　他为求证实，便即将百兽令与百兽乐谱，放入袋内，面对著壁上人像盘膝坐下，缓缓的运起气来。

　　这一运气不要紧，罗天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虚线乃是表示真气通行的方向。

　　但奇怪，为什么上面的与自己所行的大大不同呢？

　　他不由想：“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大能神功”吗？对，一定是的！”

　　他试著按虚线所指做去，不禁感觉蹩扭得有点窒息！

　　罗天赐本性刚毅笃厚，他既然认为这既是“大能神功”，百兽仙翁又曾留言，说及此功功能延年益寿，有益身体，便决意随著做去。

　　如此，他虽则大感蹩扭，却不肯就此做罢，仍随著图中一根最短的虚线，以意使气，向与他平时调息时相反的方向运去！

　　渐渐的，有了进境，罗天赐不但不再有窒息之感，反觉比往常舒泰百倍！

　　这一来立时增加了他的信心，便加用心做去。

　　良久，良久，罗天赐停止下来，感觉著有些饥饿，他掏出怀内存放的脆石，津津有味的吃下一块，顿时止住饥渴！

　　于是他便爬起身来，去看那壁上的兽像。

　　那壁上第一个紧靠著人像的是一口猪。

　　那口猪耳大体肥，闭目酣睡，栩栩如生，与当猪并无稍异，故而罗天赐虽看了其下的“猪静”两字，却仍然百思不解，其意何指，他心里想：“难道百兽仙翁，是要我像这猪一样的睡吗？”

　　他摇摇头，同时心里也否定了这个玩笑的想法，而去看第二个“虎扑”之姿。

　　那虎姿凌空扑躣，并不可怪，可怪的那虎胸前，竟有六爪，各扑向不同的地方！

　　罗天赐生平未见过老虎，但小时候听爹娘言讲，虎是四肢，这时一见画像上前爪有六不由大奇。

　　他端详半天，莫名其妙，只得去看第三个“龙腾”之姿。

　　那龙张牙舞爪，腾云驾雾，与一般图中所见亦无大异，所异者亦是龙爪多了三倍！

　　其后的，“蛇踞”、“狗守”、“羊触”、“马蹴”、“猴跃”、“鸡喙”、“鼠窃”、“牛挑”、兔逸”等九个姿态，罗天赐一一细审，却更加不见其异，反有些糊涂起来！

　　他想道，“这些个都是常见的东西，难道还要我去学它们？这怎么学法，我既无翅子，又无蹄子，怎么能？……”

　　他想得头晕脑涨，万分疲倦。

　　便走到石床边，和衣躺下，不一刻更真个呼呼睡去！

　　一觉醒来，罗天赐依照往例，照旧是先练习坐功！

　　如今虽处石室绝地，出困无望，却仍不放弃这个习惯！

　　方一坐好，瞥见墙上的图像，便立即又照著虚线所示练习起来。

　　过去罗天赐所习坐功，以意驭气，先将之运至丹田小腹，再循脊背向上，经后脑越过天庭，自鼻孔逸放体外。

　　但像上所示，却是先由天庭经后脑，沿脊而下，自丹田再升胸臆，再从鼻孔逸去。

　　这两者正是相反，像中众虚线，更大背人体构造组织，做来十分困难。

　　罗天赐不屈不挠，勉力而为，也不知什么缘故，竟而觉得颇为容易！

　　这才是第二次，便即通行无碍了！

　　洞中无日夜，罗天赐只知累了便睡，睡醒就练坐功，这样反覆数次已过，怀内钟乳石既已食尽！

　　罗天赐吃完最后一块，心中虽愁，却又无法可想，无奈之下，只好凝神一志，去练习坐功，以免老想到饮食问题。

　　这一次为时极久，他按照壁上第一个人像上的虚线所示，一连将气脉运达四肢之上。

　　如此往返数次，罗天赐但觉得灵合空净，周身野泰。

　　最奇的每一呼吸，身躯倏忽似欲腾空，轻飘瓢竟似失去重量，而大生飘飘若仙之概！

　　罗天赐有些奇怪，站起来活动身子，祗觉得举手投足，轻快无比，周身上下，更似蕴蓄著无比的力量，跃然欲出一般！

　　他多日未练掌法，此际既觉劲力无穷，顿时在室内一招一式，练起“六合拳”来！

　　罗天赐拳打脚踢，带起劲风呼呼，起初尚不自觉，有多厉害，及至接近石鼎，拳风过处，三尺外那座高有三尺的三足大鼎，竟已在巍巍而颤了！

　　罗天赐见状童心大起，呼的一拳，直向那石鼎击去。

　　在他想来，这一拳打出，石鼎必然倒下，那知事实大缪，但闻得“砰”的一声。

　　罗天赐手臂生痛，方一缩回，那石鼎却“吱吱”连响，而蓦地旋转起来。

　　罗天赐双目大睁，怔怔的看著，心中称奇，猛听得门外“轧轧”之声跟著大作。

　　罗天赐心中一动，撒腿便往外跑，片刻间转过一角，果然见尽头处洞开一门，门外天光大亮，灿然透入。

　　罗天赐大喜若狂，看也不看，在地上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猛一垫脚跃起，飞扑而出！

　　那知那一条虽是通路，却因外间天气太冷，石壁上早已冻上一层厚厚的坚冰。

　　罗天赐未及细察，一跃穿出，及至跃近洞门，发现门外冰壁，再欲收势，已然不及。

　　无奈下只好狠心闭眼猛然低头，耳中祗听“砰叭哗啦”冰壁粉碎，身躯果然冲出了冰壁之外！

　　罗天赐开眼一瞧，眼前果然是一片谷地，祗可怕却远在十多丈下！

　　罗天赐一惊之下，猛一提气，霍觉得轻飘飘降势顿减双臂一张，缓缓竟似大鸟一般向下降去。

　　罗天赐心下大喜，小腰一挺，将身平起，速度顿时又行减了三分！

　　罗天赐藉机打量身下，百忙中目光四掠，已看清降落处乃为一片松林！

　　那松林一株株枝繁叶茂，癿枝翠叶间辍满无数的雪花冰柱。

　　林中央一木亭子，枝叶如伞，高拔于群树之上，足有七丈有余，巨干粗可十人合围。

　　巨松旁有一冰封小溪，蜿蜓横贯全谷，一时看不见通往何处。

　　松林之右，骤然间看不甚清，似是另一片奇花异莫之林，枝叶间虽亦辍盖著冰雪，却仍似结实累累，竞艳吐芳。

　　罗天赐心中大喜，微一分神，真气霍泄，眨眨眼飘落在松林边，雪地之上，脚下一滑，顿时跌坐在坚冰之上。

　　稳住身形，罗天赐举头上望，祗见这谷地三面绝壁，笔直如削，上触云霄，最远的一面，山开一线，窄只丈许，直似神天神巨斧，中劈凿成！

　　罗天赐长叹一声，心想：“那一口大约是出谷之路吧？唉！这一次真是死里逃生，要不是无意触动机关，怕不会饿死……”

　　想到饿字，肚子里果然在“咕咕”而鸣，他住口抬头，往来处洞口一瞧，霍觉眼前一花，隐约间竟似见一条人影，自十丈高空掠过，电闪般投入林中。

　　罗天赐大感奇怪，揉眼再看，却只见绝崖上，冰壁碎裂了一块，想来是适才所撞，并无其他异动。

　　罗天赐那肯死心，举步直往林中寻去。

　　一连转过十几棵粗可合抱的巨松，仍无所见，罗天赐忍不住放声大喊：“这里可有人吗？”

　　声音回荡，空谷大响，合鸣犹如巨雷，直震得四壁冰雪，纷纷塌堕，罗天赐未曾料及，吓了一跳，正自不知所措，倏闻得身后有人骂道：“小娃娃鬼叫鬼叫，不知死活……”

　　那语音沙哑低沉，尤其是骤然入耳，更使得罗天赐惊上加惊。

　　他猛地一跳，回过身来，目光掠处，五尺外凝立著丈余的一个怪人，黑衫单体，瘦逾竹竿，头斜颈歪，白面无须，正是那半年前，草原夜遇，授他坐功的老伯伯。

　　那老伯伯依然如故，左肩上也仍然掮著个圆圆布袋。慈恺的面容上，也依然挂著和蔼的笑容。

　　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骤然见这等高瘦怪异的身材，不由令他惊得一怔。

　　那老人见他回身，顿时歪著头发出清朗之声，笑道：“小娃子你怎的跑到这里来了？还认得我老人家吗？”

　　罗天赐那能不认得，他朝夕练习著老人教他的坐助，当然也朝夕会想起著老人。

　　何况在初遇银牛之时，他还想找这老人，教他本事呢？

　　故此，他一怔之后，顿时大喜行礼，叫道：“老伯，我怎会不认得你老，我早先还在想，找你老学本事呢！……”

　　那老人闻言，朗声展颜大笑，道：“好，好，祗要你愿意拜我老大为师，愿意学什么本事，保能如愿以偿！”

　　说的一顿，霍地面现疑容逼视著罗天赐道：“你可曾练习过我从前教你的法子？还跟什么人学过本事？”

　　罗天赐点头又摇头，道：“练的，我还学了几趟拳法，是跟陇西牧场的场主学的。”

　　那老人一瞬不瞬的注视著他，呐呐似在自言自语：“怎的这小子进境神速，难道说真的已达到六合归一之境不成……不对啊！……”

　　罗天赐听得清楚，却不懂言中之意，便问：“你老说什么啊？什么六合归一，我不懂。”

　　那老人左手一抬，霍往左肩布袋抓去，那知手到中途，却突然被自己右手握住，同时那老人又道：“老二别急，等我把话先说清楚，免得猛古丁吓了孩子。”

　　说话间，左手缩回，背向身后，右手却轻轻连拍肩。

　　罗天赐莫名其妙，瞠目问道：“你老是同谁说话，这里那有老二？……”

　　那老人微微一笑，打忿道：“小孩子那来这么多问题，我问你，你怎么来到这里，是有人告诉你我老人家住在此地，你特地找来的吗？”

　　罗天赐正觉得肚内“咕咕”直响，饿得发慌，一听老人住在此地，不由大喜道：“啊！你老就住在这里？那敢情好，你老可有什么东西吃吗？我饿死啦！”

　　那老人微微一笑，罗天赐直觉眼前一花，手上一紧，定睛瞧时，手臂已被老人牵住，祗听那老人道：“你既然饿了，先到我住处吃些东西再说吧！”

　　说话间，微一举步，罗天赐身不由主，脚不点地，跟著他向前跑去。

　　刹时间，转到了一株巨树之下，祗听那老人微喝声：“起”，便直直往上拔去。

　　罗天赐但觉得眼前一睹，已迈进一所别致无比的房间。

　　那房间，原是用那巨松树，去心挖成，离地高有土文，略呈圆形，除门之外，尚开有三面窗户，由内外望，祗见一片林梢，绵布四周，全谷景色，尽收眼底。

　　房内桌椅床榻，各有一具，亦均是松木雕就，虽则粗陋，别有一种独特风味！

　　那老人入房便放开他的小手，迳自在榻边取出一盘生果，放在桌上，回身坐入椅内，一瞥罗天赐惊奇神色，立即笑著道：“别怔啦！你不是饿吗？快过来随便吃些，等一会再作饭吧！”

　　罗天赐依言过去，一看盘中松果桃李，无不备均齐，大而又圆，取过一尝，除松子略有苦蕴外，别的均有一股香甜之味！

　　此隙他早已饿得发晕，那还管苦是不苦，片刻间食尽一盘，方才稍觉满意！

　　那老人移坐榻上，待他吃完，指了把椅子让他坐下，问道：“好啦！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来的了吧？”

　　罗天赐点点头，坐在椅上，由离开牧场，遇著银牛起，一直说到遇蟒入洞，出困入谷方止。

　　那老人听他诉说，虽不打岔，却显然十分惊讶，铍脸上神色数变，直到最后，方才长叹一声道：“好小子，想不到你的造化有这么大，你可知那银牛是何来历？可能遇著了好大的福缘了吗？”

　　罗天赐连连摇头，表示不知。

　　老人又道：“那银牛俗称天牛，其实乃异称种牛与罕世龙驹杂配所生，故具有两者特性，不但皮骨坚如铁石，力大无穷，更具有日行千里的脚力，只是此牛性极暴劣，不喜合群，为人驭使，又如生长于深山大泽，极难捕捉驯伏，过去我老大曾在此山见过，但追捕半地天，也未追上，却不料你这小子，竟有这等驯兽之能，令他驮你返去，真是异数！”


　　罗天赐闻听那银牛有这么多好处，不由对银牛更加喜爱想念！

　　那老人语气一顿，又道：“你自南峰跌落，南峰距地高有百丈，若真著地，真能摔得你骨骸粉碎，但可怪中途偏巧会有蟒洞，镇著条大蟒，无巧不巧，竟救了你，岂非又是异数？”

　　罗天赐问道：“你老见过那大蟒吗？”

　　老人摇头一叹，道：“我老人家居于此谷，已历八十余年，祁连一带可说无一处不曾到过，但作梦却也未曾想到，谷壁中间，会有这么个罕世巨蟒！”

　　罗天赐又问：“你老可去过上面的洞室吗？”

　　老人又摇摇头，道：“百兽仙翁与金杖行者之名，闻所未闻，自也不曾到过那洞，只是那灵石钟乳，却正是武林一宝，不仅可以疗饥练武人服之，更可助增无穷内力，你小子连吃这么多，难怪你目显奇光，神清气爽了。”


　　罗天赐才恍悟，不由暗忖：“难怪自己觉得体力老用不尽，也不怕冷，原来是吃多了石头的关系啊！”

　　想著伸手在怀内摸出盘成一圈的百兽令与那册“百兽乐谱”，送到老人面前，道：“你老看这玩意，真是好玩，吹出来的声音跟真的一样，还有这本小书，写得古里古怪的，你可晓得是什么吗？”

　　老人接去，双手把玩半响，交还给罗天赐，道：“这百兽令虽不知何物所制，却可断言，必是一宝。”

　　说著翻开百兽乐谱，看了一会，喟然一叹继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下之学，学无止境，老夫虽也精于杂学，对音律却是和你一样，一窍不通，所以也看不懂，小子你只管好生珍藏日后必定有机缘，遇著个精音律后必能为你解惑！”


　　罗天赐闻言，向南窗外一望，目触南峰冰壁塌落多处，露出石质，但却无一处，开有门户。

　　他不由一怔，心中称怪，老人似如其意，喟然道：“人生机遇无常，凡事皆由前定，你这入洞出洞，谁能说非是天意？方才你已说过，那洞主之一，金杖行者精悉卜卦之数，说不定他早能算定今日之事，而先作安排了呢！”


　　罗天赐似懂非懂，“嗯”了一声，突然道：“你老不是说要教我本事吗？”

　　老人道：“我先问你，你将来打算作什么人？你要学什么本事？”

　　罗天赐在牧场之中，学了半年，平日常听人谈起江湖异事，故而他的梦想，也有了很大变迁。

　　此际见问，便毫不迟疑的答道：“我希望将来作一个大侠客，能在江湖上打抱不平锄奸扶弱，所以我要学拳，还要学像你老一样的会飞的轻功。”

　　老人两掌一拍，称赞道：“好小子有志气，我老人家一定成全你，不过你愿意拜我为师？愿意住在这里，能吃得苦吗？”

　　老人每问一句，罗天赐都点点头，最后肯定的表示：“只要你老肯教，我什么苦都不怕吃的。”

　　说著，站起来便要跪下拜师，却见老人右手轻抬，罗天赐顿觉身前树起座无形钢墙，将他阻住！

　　他诧异的望著老人，只听那老人微微一叹，道：“你先坐下，听我讲一个故事，听完了若是你不觉得害怕，我便收你为徒，否则……我就送你出去算了！”

　　罗天赐依言坐下，却已先道：“你老讲吧！我绝不会怕的！”

　　老人深深的望他一眼，方才缓缓的说出他的故事。

　　有一家夫妇，生了个连体怪婴！

　　那差不多是一百年前！

　　那怪婴按说本该是一对双胞胎儿，但不知怎的，竟在母体里长在一起。

　　生下之后，那对夫妻，一见这怪婴两手两足，却多了一个脑袋，不由大大惊慌，以为幽灵鬼神作祟，怪物临凡，不敢养育，进夜便将胎儿，用布一裹丢在荒郊野外！

　　怪婴儿不知己身有异，生下来尚还活著，“哇哇”的啼个不住，可巧有一位异人路过，听得哭声，触动了恻隐之心，进前一看，怪婴虽异于常，体质亦弱，但身体器官，尚还正常。

　　于是那异人便将怪婴携回居处，亲自扶养，并且费尽心力，采撷灵草珍药，滋补怪婴的先天不足。

　　倏忽十年，怪婴年已十岁，异人因见他双头均各具思想神经，各握有一手一足，便替那右半边取名戚右，左半边取名戚左。

　　戚与弃同音，取之为姓，表示他受弃于父母世人之意。

　　戚右、戚左，不但性情各别，像貌更是大异。

　　那戚右温顺和平，凡事皆能三思，长像亦颇俊美，若不受戚左连累，真可称得上“美男”二字！

　　戚左却正与戚右相反，性如烈火，暴燥凶残，面目其红如火，凹眼凸额，蒜鼻海口，再配上一付天生的沙哑嗓子，便无戚右同具一身，亦足吓死那胆小的人！

　　那异人见他这一身双首，两般性格，突发奇想，打十岁起，便教授他两种完全不同的武功。

　　戚右学的内家“天罗神功”，戚左所学，则是外家的“天雷神功”。

　　这两种神功，性质互异，“天罗神功”以调息养气入手，渐及拳掌，练成之后，气凝如钢，展之可弥六合，纳之可藏莽子，端的神妙无方！

　　而“天雷神功”，却完全相反，完全是走刚猛一路，从打熬力气，锻炼筋骨入门，次之方是运气！

　　练成时掌发如同展雷，动声吓人，响如霹雷一般，端的是神力威猛无俦！

　　这一著果然是投其所好，戚右、戚左同练分习，恍眼十年过去，两功均各大成！

　　于是那异人另授杂学，除名家剑掌兵刃与轻功之外，倘涉及文字之学。

　　戚右、戚左性情既异，文事上亦各有偏。

　　戚右机敏，诗词歌赋无不涉猎，而戚左则认为风花雪月，无病呻吟，非为男儿本色，故此他仅喜豪迈悲壮之诗，亦仅读雄才大略之文！

　　因之，这两颗脑袋，虽长在一个身子之上，却具有二种极不相同的思想！

　　又十年后，异人仙逝西去，这戚右、戚左，失去管束与制裁的中间力量，时常发生冲突！

　　戚右生性澹泊，有自知之明，他深知二人连体并生，大异世人，故不愿惊世骇俗，步入尘世。

　　但戚左未遭波折，自认为已具超凡入圣的身手，正该入世，作一番轰动事业，让世人认识认识，自己虽生像大异，却亦有较人大优的异样技能。

　　让世人也了解，他们蜼生为连体共存，却并非无用的怪物，让天下父母澈悟，其婴儿或不正常，却也不该将子抛弃，令多少无辜之子，再惨蹈他们的覆辙！

　　因此，他大大反对戚右隐遁的主张，决心非出山不可。

　　戚右控制著右半边一臂一腿，若是不肯同意，戚左虽具有万丈雄心，可也连半步也挪不动，但，戚右他一者心慈，受不住戚左的乞求，怨恨与叫骂，再者也更受不了戚左愤欲以刀分身的要胁，明知此去必无好果，最终仍然是同意入世。


　　果然入世之后，多数人一见他一身双首，顿时以为遇著鬼魔，不容解说，便即吓晕过去。

　　少数的武林健者，功高胆壮，虽然不致于当场晕绝，但却也吓得面无人色，出声叱骂，进而不容分说，便各以兵戎相见！

　　戚右、戚左，身具两种盖世武学，当然不惧，但初见这些人一味蛮打，尚还退让，到后来惹起真火，出手还击顿时将来人毙在掌下。

　　这一来消息传出，不多天江湖中以误传误，立将他形容成惨酷无性的可怕恶魔！

　　此后，只要他一显身，便即是以命相搏的仇杀场面，也均是谢谢停手，三不管兵刃暗器，群齐集向戚右、戚左二人一身！

　　戚左本来就性烈如火，那受得了这种误解与刺激，三让五退，见众人不识进退，顿时勃然变色，痛下杀手。

　　戚右虽则心慈，不忍多伤人命，但到时迫于无奈，却也不能拒绝与戚左合作，防伟著自身安全。

　　这一来，他虽是不肯直接伤人，纵横之间，却也劝不住戚左，不下辣手！

　　故而，非等到戚左煞气泯灭，有了退意之时，便是想走，都走不成！

　　如此经过两次，戚右大为痛心，但戚左却正相反，认为世人这般不讲事理，仇视自己，不由得痛恨之极，而更加偏激起来。

　　他不但不听戚右之劝，归隐深山，反决心深入人世，杀尽那白眼的人。

　　戚右苦劝不住，无奈下只好委屈自己，自愿将脑袋隐入布袋，让戚左独自显形，不过附带的与他相约，凡有纠纷，戚右绝不出手，但若是戚左对付不下，则戚右出手解决之后，戚左便得听从他归隐深山之中。

　　但戚左生像难看可怕，身材又瘦又长，声音沙哑，刺耳惊心，再加上脑袋老是歪在一边，另一边抗著西瓜也似得布袋，走入市中，便无人横加劫杀，也仍然会引起一般顽童劣徒的无情讥笑。

　　戚左本性燥，这情形那受得了，动辄发怒，怒则举手便伤人命，这一来，不由又引起了许多麻烦。

　　好在他功力卓绝，虽有麻烦，却仍然不足为困，伤了人一走了之，倒是轻而易举。

　　但渐渐的，凶名应路而走，江湖上顿时哄传起“血面歪魔，该杀无赦”的童谣来。

　　武林中所谓侠义之徒，不明其中曲折，抱打不平，起初是独个寻找“血面歪魔”，邀斗郊野，为世除害，到后来一个不行上来两个，两人不中联成三，一帮帮一波波成群而上，迄至最后，侠义道竟然误名传来，又来个群起而击！


　　这时戚左游历江湖已历两载，所经之处，虽则都沾上血腥，交不著朋友，却也懂得了若干武林规则。

　　他接获邀柬，勃然动怒，顿时一口答应，就是年重九之日，登临九华山巅，与群侠一决雌雄。

　　这一次，由于年来戚左，伤人过多，震动天下群雄，誓欲铲除此獠，故而出动了全体精英，除当世各派掌门外，连轻不履世的各门长老，亦去了不少。

　　重九日双方对面，戚左一见对方依仗人多势众，将他包围中央，喝令引头就戮，不由得凶性大发。

　　左掌一扬，施开天雷掌法一刹时狂焰漫天，沙飞石走，雷声大作，眨眼间便已连伤三人。

　　群侠本存成见，那时一见他如此凶惨，纷纷大怒，一个个亮出兵刃，齐攻而上。

　　戚右隐在布袋里，看不见外面情景，但凭耳朵聪灵，却能听得见众人叱吒喝骂，兵刃出鞘，劈风被全袭至之声。

　　戚右心中恻然，不欲多造杀孽，他仅以右腿右足，配合戚左，施展开绝世轻功，驰骋纵横于人丛之间，却不动用自己的右手。

　　但对手全是江湖上顶尖高手，各有绝艺专长，对敌经验，至为丰富，不多时察出弱点，见戚左他右手不动，以为是已然残废，不但专门招呼右方，更见他掌方刚猛无俦，不敢轻攫其锋，立援用车轮游斗之法，蓄意先行圈住，待他真力耗损无多之时，再下杀手除他！


　　戚左性燥易暴，“天雷神功”虽则威力致大，但此种纯走刚猛路子的硬打硬劈，确果是最耗真力。

　　转眼数十合过去，他一连劈劈打打，见众东进西退，不与硬接，竟未伤得一人，不由得暴跳如雷，泼口大骂“众人无种”，而有些心浮气燥，后力不继起来！

　　众人见状，呼啸而上，一时间剑影如虹，刀光胜雪，长鞭盘空，拂尘匝地，劲风如涛，锐响嘶嘶，齐齐向中央戚左身上压来！

　　戚左奋起余力，天雷掌连连劈出，但无奈对方众智成城，群力难御，顷刻间主容易势，立陷在一片惊风骇涛，刀光剑影的重围之下。

　　戚右与戚左，虽说是各具思维，却到底祗有一个身子，彼此的气息相通，血脉串连，任何彼此间事，不用言宣，便可以心相传。

　　故此，戚左真气不继，戚右不但是立有所感，旦还自一片声响杂音之中，惊觉到事态已趋严重。

　　他与戚左，不仅如俗语所言：“兄弟连心。”却还多了层“连身”关系。

　　因之他不由开口询问：“老二怎么样，可要我帮忙？”

　　戚左生性倔强好胜，愈处下风，愈是忿急。

　　他闻听戚右之言，忆及相约之誓，若藉助戚右“天罗神功”，袪除众敌，则今后便必得敬如其命，归隐深山，永世不出了！

　　这在雄心未死的戚左想来，岂非是埋没了大好年华，辜负了一身所学，与恩师的一番心血？

　　他重重冷“哼”一声，沙声简短答声：“不用。”潜集十二成天雷功力，猛一招“横扫五岳”，打出一阵狂焰气障，扫田径丈半圆，直劈得对面雄面目变色，暴退寻丈。

　　立即低喝道：“走”瘦如竹竿的寻丈之躯，顿时上射五丈，向圈外逸去。

　　群侠一见他想逃走，那肯就此放手，一个个掏出暗器，各以独门手法，纷纷望空打去。

　　刹时间，暗器如一群蜜蜂飞蝗，黑压压一片，来带著破空锐啸，疾如流星赶月，将戚左罩在中间。

　　那戚左一瞥这多暗器龚来，而自己后力不继，劈打不及，堪堪便被打上。

　　他虽则半身硬功，可挡寻常的暗器锐刃，但如今对手能人甚多，各有绝学，说不定其中就有屠破硬功的能手宝器。

　　再说另一半戚右功方精深，无奈他此际格于约言，并不出手，万一他受到损伤，则岂不予他借口，责自己疏于保护？

　　心急之下，未经多想，猛地侧身，侧卧空中，左臂在身下猛的一抡，电疾劈空打出一圈劲风，向暗器撞去！

　　但暗器密如飞蝗，前拥后继，这一掌虽则被他劈飞不少，却仍有后发三枚，划破了长衫下襟，钉在他左腿之上。

　　这三枚针形暗器，确实霸道无比，不但是破肉而入，而且深没及根，虽不甚痛，中针处却立时一片酸麻。

　　戚左大吃一惊，闷“哼”一声，心知已中了喂毒暗器，真气一带，身躯霍然往下一沉。

　　戚右早已惊觉不好，闻得闷哼之声，忍不住关心急问：“老二你……”

　　话未说完，倏觉身子下沉，不由一惊住口，一把拉下脸上布袋，右脚主动一踢，疾射扑落在三丈之外，正待开口，却已听戚左喃喃低声道：“老大，我中了喂毒暗器，你……”

　　戚右大恐，勃然变色，叮咛他快将血气阻住，不可大意，右掌运起“天罗神功”，清叱一声，藉式以待！

　　群雄以暗器齐射戚左之后，一瞥他身形凝滞，均皆大喜，正欲一围而上。

　　震见戚右拉下布袋，显出一肩双头，一个个虽说是见识多广，也不由吓得后退三步，面目变色，直待他落地之后，方才惊魂稍定，回过神来齐声喝骂，远远的掏出暗器，施放过去。

　　戚右见状，心中一动，边挥掌发出“天罗神功”，拨打暗器，边悄声询问戚左，所中暗器是那一种。

　　待问清楚之后，双目细看暗器来源，发现那针形暗器，乃一枯瘦老者所发，顿时恍身挥掌，自暗器丛中，向那老者扑去。

　　他身法如电，形似鬼魅，倏忽欺近，群雄大惊纷纷暴退。

　　戚右乘此良机，一掠龚至那发针老者身前，骈指点处，已点中他的晕穴。

　　戚左左掌一捞，把老者抓入手中，暴吼一声，以进为退，舞动起老者，以其躯拨打暗器，闪电般身化一溜黑烟，直向山外闯去！

　　众人虽则紧追不舍，但却投鼠忌器，虽明知被捉之人必无幸理，却也不敢再放暗器。

　　戚右与戚左奔逃之间，已在那人囊内摸出解药吸铁，行动中吸出毒针，服下解药，顿时复原多半。

　　以戚左脾气，本待回身再战。但戚右不愿多伤人命，坚持就此作罢，戚左无奈祗好扔下那人，与戚右加急逸去。……自此以后，江湖中再未出现过双头怪魔的踪迹，传说中，以为他已然中毒身死，事实上，他只是潜隐深山，不再作出轴之想罢了。


　　皆因，自此难后，不仅戚右悲天悯人，不愿意再履尘世，惊世骇俗。

　　便是戚左也亦澈底地灰了心，他再没有除暴安良，仗义四方的雄心壮志，他怨恨所有的世人，有眼无珠，因此便也懒得再去管他们的闲事……然而岁月悠悠，对他们来说，却更是孤单凄凉。

　　他们虽则养成了互相谈话的习惯，却也希望著在他们的身边，有更多的人群……他们曾经常尝试过，去寻找一些同样孤苦的人来，陪伴他们，但每一次不是被他那一肩双头的怪像，当场吓死，便是吓得鬼叫著回头逃去。


　　日月如流，漫常的七十年，便如此在无人的荒山中过去了！

　　他确实苍老不少，但那憎恨孤寂，渴望世人谅解，与接近世人的愿望，却也随著无情的年月，日行加深！

　　他时常夜晚出山，仗著绝世的轻功，潜入别人住宅，去窥视他人的家庭生活！

　　他看到别人家室融乐，有时不禁感动得泣下数行。

　　他恨不得闯进房去，参加那父慈、子孝、妻贤、妇恭，或是子孙绕膝的和乐场面。

　　但是，四目对望，看著自己这付一肩双头怪像，却永远气为之馁，颓然引退，重回到他那永远凄清的隐居生活……他也只能够自怨自艾，忍受寂寞无助的日子，啃嚼腐蚀著他的痛苦的生命！……如今，他已近风烛之年，除却等待著凋谢外，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但是，他甘心吗？

　　他甘心让一身绝学，随他入土，与草木同朽，绝传于世吗？

　　他甘心让养育他的恩师，精心研创的玄奥之学，一传而斩吗？……不，不，他不能，他仍有著最后的希望，这希望如不能达到，他至死也不会瞑目的啊……

　　罗天赐垂著头，被那无名的老人沉重而凄凉的语调，深深的感动了！

　　他同情戚右、戚左的可怜景况，他恨不得自己能遇著他，予他以最深的同情与安慰上！……他想……






        　　第三章  拜得怪师习奇技

　　须知罗天赐天性致厚，他听了这篇奇异绝伦的故事，不禁感动得热泪滚转，目闪奇光！

　　他不仅同情双头怪人的畸形与遭遇，同时也渴望能给予安慰。

　　他有些羞惭，替世上的同类羞惭，他们的是非不分，大惊小怪，与自私自利，拒绝接纳戚右、戚左的行为，使令他引以为羞。

　　因此，他像是负债，自觉有一种责任，必须代替世人，向戚右、戚左偿还，他要让他两尝到人间的温援，让他俩分解，世上并非却如戚左想的一般。

　　相反的，他将要设法让世人澈底认识，戚右、戚左的善良内心，可怜身世，让大家自动的奉献出尊敬与同情，来安慰可怜的畸形怪人的风烛残年！

　　这是多么宏大的志愿？他能扭转双方的观念吗？

　　但罗天赐似有信心，他痴迷的想著，渐渐的抬起湿润的大眼，望向为他讲述故事的无名老人。

　　那老人头颈歪斜，苍白的面颊上，刻满著无情岁月的痕迹，双目中原有的精光亦隐，代之而起的，却是垂暮的空洞的深刻的寂寞！

　　尤其左肩上掮著布袋，像煞是颗人头。

　　罗天赐心头一震，猛地站起，指点著脱口而叫：“你……是戚右？……那……”

　　老人慈恺的微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洁白灿烂的牙齿，不知怎的，竟然让罗天赐觉得分外凄凉。

　　老人点点头，承认道：“孩子，你猜得不错，老夫正是戚右，你怕吗？你还愿意跟随老夫学本事吗？”

　　罗天赐连连点头，胸膛一挺，毅然回说：“不怕。”

　　戚右赞一声：“好。”右手忽起，霍地抓下左肩黑袋，顿时显露出一付狞厉无比的面目来！

　　这面目色加噀血，狮鼻海口，兔耳凸腮，红发如刺绕颊赤髯纠结在一起，乱糟糟的活像是一堆枯草。

　　枯草中一双环眼，犹如铜铃，闪闪灼灼地射出红光，直射遇著物体，便能灼燃一般。

　　罗天赐心理上虽有准备，但此际初睹这等绝无仅有，颈分双叉，花开二枝，罕世无匹的畸形容貌，，也不由惊叫出声，“蹬，蹬，蹬”连返三步！

　　初次露脸的戚左左，本对罗天赐深具好感，但此时见他如此，不禁大为不悦，重重的鼻“哼”

　　一声，厉色沙音相询道：“小子你怕了吗？”

　　这声音恍如破锣，沉似闷雷，直震得树屋乱摇，空谷回响，一时衬著他那付怪像，活似魔头显形，罗刹降世，令人不寒而栗，毛骨耸然！

　　罗天赐微一定神，想起戚右所讲的故事，却顿时胆气一壮，照直言道：“起初我确实有点怕的，不过现在不怕啦！我知道你老生得虽奇，心肠却好，不会无故害人，所以，我不怕啦！”

　　戚左料不著罗天赐会说这种话，神色一怔，旋即转怒为喜。

　　戚右早已将罗天赐看透，故此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露著得意的笑容，对戚左眨著眼睛！

　　戚左哈哈大笑，再望望罗天赐，道：“好，好，算你赢了，何必得意忘形，学这小儿之态？

　　也不怕罗天赐笑你吗？”

　　说著，又问罗天赐道：“我说天赐，你还愿意追随我俩学本事吗？”

　　罗天赐平日木呐，不善言辞，此际不知怎的，口舌突然大为灵活，竟然恭身侃侃而言！

　　“天赐不但追随老人家学练本事，学成之后，必仗之行侠江湖，稍伸你老当年壮志，让世人了解，非仅不是嗜杀恶魔，更让他等尽除恐惧之心，而以亲近你老为荣。”

　　戚右、戚左看他那一付楞头呆脑的样子，做梦也想不到他有如此的壮志宏愿？

　　此时望见他凛然而立，目闪奇光，态度诚恳，顿时均被感动，双双长叹出声，音调一低一高，一朗一哑，同发齐作，像是合奏一般。

　　叹罢扭头对视，都发觉对方目孕泪光，忙各举一袖揉揉四睛，戚左抢先哑声道：“好小子，好天赐，但凭你今日这份孝心，无论日后能否做到，已足令我和老大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戚右不甘后人，也抢著接口：“天赐你性情纯厚，用心可感，果不枉负老夫一片心机！”

　　说著站起身来，在墙壁上一块凸柄上一按，“轧轧”连响，南窗上端的室顶，突然显出一洞。

　　戚右又道：“上面乃是老夫的藏书之地，天赐你先上去！”

　　罗天赐虽则曾下降十丈，寸肤未伤，但因未学过轻功，不懂得纵拔之法！

　　闻言仰视那洞，只有三尺方圆，上下相距，却是三丈有余，不禁大感为难。

　　只是他生性倔强，从不诉苦，略为踟橱，霍地蹲身屈膝，双腿猛地一蹬。

　　但闻得“嗖”的一声，虽则穿拔入洞，却不料使力太大，窜过了头，竟直向顶层撞去。

　　罗天赐吓了一跳，百忙中不知所措，堪堪撞及，脚上猛的一紧，被人拉住，放落地下，回头一看，却见戚右戚左，一人双头，都笑咪咪的望著他，戚左还说：“好小子，牛力气确实不小，祗是所用无方，有力难施奈何？”


　　罗天赐小脸一红，忙即转头他顾，祗见这一树室，三面书架，列满了线装古籍。

　　南西两窗之间，雕著一张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桌面上还铺著一张未曾画好的古松。

　　桌边墙壁上，高悬著一付画像。

　　画中有一个飘送出尘的中年文士，凝立高岗，衣袂翩然的仰视著天边风云，衬著身后的圠松盘石，显现得十分寞落，恍然流露出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气概。

　　戚右戚左悄然先对画像一损，然后坐落案边木椅，由戚右对罗天赐解释：“这位便是我俩的恩师，俗家姓李，后号青松逸士，百年以前与当代蟠龙剑客杨子春，并称南北二奇，一生事迹，脍炙人口，晚年为我二人潜隐此谷，二十年间竟未一履俗尘，……唉……师恩如海，为弟子者竟不能回报万一，想来诚令我等惭煞！”


　　说罢，一脸黯然之色，似不胜追悼之恩！

　　戚左却是不以为然，他道：“老大别这没出息，想当年恩师一念之慈，养育你我，何曾指望我等图报？再说老人家最是圣明，那能料不到世俗之人的浅薄目光？故此我等虽未曾增光师门，但只要不使绝学失传，或是传非其人，便足以安慰恩师于九泉之下了！”


　　说罢，不等戚右开口，便令罗天赐行那拜师入门的大礼。

　　青松谷四面环山，山高超拔云表，高不可仰，形如一座深井上望常见白云郁郁，难见青天！

　　正东面略有一口，宽仅盈丈，差可与外通达，祗不过开口之处，上丰下锐，极其险要，尚还不算，谷内一溪，且也由此流出。

　　那溪水限于地势，虽不甚宽，但深处可逾寻丈，又如是冰雪所溶，寒冽端急，激流奔腾，故除在冬初春末，坚冰封河之顷，亦等如是无路可通一般。

　　双头怪人自小居于这青松谷内，早年食肉，早已将谷内生物，捕杀净光。

　　其后岁月渐长，便自僻榖，终年以谷内松李艳桃等果实为粮，到也不虑匮乏！

　　如今罗天赐从天而降，拜在戚右戚左门下，为人师者，怎能让这个正在发育的惟一爱徒，也跟著他们吃苦？

　　戚右戚左两颗脑袋，都不愿让徒见受这委屈，互相商量，决定乘著小溪上冰封未解，出外去提一些活著的走兽回来，喂养繁殖，以备日常食用！

　　因此，青松谷内渐渐的有了生趣，小鹿、野兔、山鸡之属，在林间逐走，一反往常的死寂情境！

　　罗天赐开始学练著武功，也学练著生火作饭，在戚右戚左的严格的督导下，按著预订的课目，循序进行著。

　　罗天赐因此忙碌了起来，他晨间起身，兼练著两种无上的神功！

　　那既是戚右所传的“天罗神功”，与学自秘洞的“大能神功”。

　　这两种神功，运气调息的方法虽则相反，但就由于其中的一正一反，令他获得了更大的进益。

　　不出数月，练武者所谓的“生死玄关”，不仅被罗天赐打通，而且达到了“反璞归真”、“六合归一”的无上妙境。

　　武学俗传，只要是打通了“生死玄关”，便成了金刚不接之身。

　　罗天赐练达此境，虽不能确定果能不死，外表观之，却已与一般练家大异。

　　普通一般练有火候的会家，多半是肌肉结圠，须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中精光如电，令人一望而知。

　　但罗天赐除了体型发育得快，数月来长高一头外，那本是粗黑结实的肌肤，一变而为白净与柔软。

　　那一双大眼睛，除了黑白分明，亮晶晶如同天上晓星一般朗彻之外，再也少见初临青松谷时的闪闪奇光。

　　这一份惊人的进步，看在戚右戚左的眼里，真是又惊又喜，皆因他们实在是料想不到，这个傻不怔呆的黑小子，不出半年，竟而变成了文质彬彬的美少年，竟能练成连他俩本身尚不能达到的无上妙境，打通那“生死玄关”。


　　然而他们俩并不嫉柘，相反的，教来却更加卖劲，因为罗天赐在他俩眼内，不仅是弟子，同时也将是他们的替身！

　　因此之故，戚左的“天雷神功”，便即提前传授，在罗天赐入谷三月之后，每日下午，就开始到林间打煎外力去了。

　　其实，以罗天赐此时所俱的内功火候，实在用不著打煎力气，只要他一提真气，掌出处劲风所致，已足以摧折合围巨木。

　　但事实上那“天雷神功”，以一种奇异的外门硬功，讲究是由外而内，故此罗天赐虽有无比的内力真气，却是不许提运，而只能以浊力为之！

　　他每日下午，在松树林里，盘腿绕树而走，每遇著一株巨木，便得停身坐马，来一记双撞掌，直到打遍林内二百零九株松树，一日功课方算完毕。

　　罗天赐初次练习，却是不惯，皆因他自无上神功之后，举手投足，莫不意到气随。

　　如今偏偏要他结束体内真力，蛮力撞击，实则竟产生了双重的困难。

　　这困难好比是一个精通数理之仕，偏要他舍却捷径不走，而用那繁杂的四则草式，解决那困难的问题一般，蹩扭之极！

　　幸亏罗天赐天性坚毅，戚左的督导又严，故此仅在初练时，稍有不顺，出掌时真气随之暴发而外，几天之后，便能完全控住不用，而纯以浊力劈打了！

　　这一来，二百零九株松树劈打下来，可就累得罗天赐混身冒汗，掌硬臂酸，骨节发响，周身疲累不堪了。

　　这正是“天雷神功”的要求，这种功力，正是让人利用力出击之时，吸收反震之力。

　　时间一久，两力相抗，在体内产生一种特异的刚猛劲道，收纳丹田四肢，练成之后，每一运功，全身骨节则必然爆响密如连珠，发掌时狂焰飞扬，声如雷鸣，近在径丈之内的敌人，既使不被掌风扫著，但闻暴响，亦必被震得耳鸣心悸，头晕目眩！


　　罗天赐练此神功，进境颇慢，历时半年，始有小成，转撞击而为隔空劈打了！

　　另一方面，罗天赐“大能神功”、“天罗神功”皆有大成，渐涉及掌法与轻功身法。

　　戚右戚左，各以“天罗神掌”及“天雷神掌”为最精奥之学。

　　罗天赐“天罗神功”既已有成，练起天罗神掌来，自是事半功倍。

　　他此际既打通“生死玄关”，灵智领悟之力，大大增加，凡遇难题，又肯用心苦求甚解，而不舍。

　　故无论学习什么，都能迅速领悟，精益求精，年余以还，不但与初来之时，一切大异，更几乎将戚右一身所长，文武二途，学去过半。

　　至于轻功力面，由于他内功深厚，身轻力大，不仅将戚右戚左独擅的“鬼影百变”无上心法，全部学会，而且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时间易逝，一年易容，又是冰雪将解，春风拂颊的时光了！

　　这日，戚右戚左一时兴至，将年值十龄已如成人的罗天赐叫到身前，戚右道：“赐儿！近日老夫两人，游性忽起，咱们至山上去游玩一阵，顺便再捉些小动物回来，可好？”

　　罗天赐年余未出此谷，也觉得十分气闷，闻言直喜得哈哈大笑，拍掌跳脚，连连说：“好。”

　　戚左戚右见他如此，都不由大为高兴跟著大笑数声，戚左道：“小子，你也不到小溪里照照，自己有多么大了，还这般玩心不褪，真是该打！”

　　罗天赐“嗯”的一声，幌身扑入这一身双头的怪人怀中，伸手拉住戚左的红胡子，嚷著不依！

　　“二师父你叫我小子，还说我大，这错可挑得不对吧！”

　　说著，右手却替戚右挽著白髯，道：“大师父你评评理，二师父不明明在欺负赐儿吗？”

　　戚右戚左的两只手，爱怜的轻轻拥著爱徒，都垂头注视著他的天真的神态，戚右见他撒赖，还要让自己评理，忍不住哈哈朗笑，道：“对，这事确实是老二的不是，你不想赐儿虽长得高，年龄才不过刚刚十岁，你既又唤他小子，怎能骂他不像个大人呢？”


　　戚左左手抚摸著罗天赐的头顶，“哈哈”的笑著，哑声回嘴，道：“老大你别替他争理，你不见他有多皮，我这几根红须，怕不快给他拉掉了，……佛……”

　　这一声：“佛”，是戚左呼痛的声音。

　　戚右扭头看著老二及怀中的罗天赐，笑道：“算啦！你没大没小的，为长不尊难怪他要拉你的胡子。赐儿，你也别闹啦！快出去玩玩正经！”

　　罗天赐与这双头怪人，年余相处，除了练武习文的时侯外，平日里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也是常事。

　　戚右戚左，虽然已年届百龄，但自幼孤处深山，远离尘世，心胸之间，根本未存有尘世俗礼，故而童心仍存，有时竟而与罗天赐不相上下。

　　这一来师徒之间，感情格外融洽，真可说如父如子，如兄如弟。

　　这时罗天赐听说要走，一跃下地，叫著嚷著，当先自门口纵上林梢，施展开新学未久的“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向东方谷口掠去。

　　戚右戚左，跟踪而出，目睹罗天赐身形如电，捷逾流星，在苍松枝头的积雪之上，轻起轻落，不由得老怀欣慰，豪性突发，戚右引颈清啸，戚左暴喝：“那里走！”

　　一身双头，微一幌身，瞬时间人影如虹，往前追去。

　　罗天赐闻声四望，一见两位恩师，捷掠追来，“哗”一声大叫，全力施出轻功身法，疾如脱弓惊鹿，起落间远远十丈，眨眼便自驰入正东来谷山口，小溪流床的坚冰之上。

　　罗天赐边跑边打量四周景物，祗见那河床宽约丈余，填满了整个出口。

　　河床的两岸，岩壁如削，直上直下，高耸入云，两壁间寸草不生，溜滑之极，当真是飞猿难渡险峻之极！

　　河床足有数十丈长短，此际正值晨初，日光自东方投入夹谷，日影映在坚冰之上，虽无一丝温暖的感觉，但坚冰一明如镜，反射起万道瑞光，将一条原本黯暗的谷道，澈照通明，分外的雄壮灿丽！

　　罗天赐初莅斯景，豪兴大起，蓦地仰天发出一阵长啸，其声清朗，若似龙吟虎啸，上冲云霄，直可与绝峰一争短长！

　　啸声未已，迥声四起，“嗡嗡”相和，此起彼落，半响不绝。

　　罗天赐闻之，童心大发，边啸边尽力展开无上绝学，“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去势急若天际流星，一泻千里，瞬息间贴著冰面，向外滑掠而去。

　　片刻间，走尽夹谷河床，眼前景外，豁然开朗。

　　罗天赐久处幽谷，视觉大受限制，此时放眼望去，眼前景色，峰势绵亘，蓄满了一色的坚冰白雪，无涯无际，若似通到天边，不由得心胸为之一拓！

　　因此，他更不停留，反而运出十二成功力，力疾飞驰，但闻得“嗖”的一声，越出夹谷，向下落去。

　　那知他忙中有错，身子才一纵出，闭目处但见身下，河床突地落人一丈，深逾百丈，下视黑漆漆难以见底。

　　罗天赐心头一凛，所幸竟不逾丈五，他此际真气运转自如，惊觉不对，急忙猛然吸气，真气上浮，集于胸臆之间，身躯倏忽间突地一幌，形影化一为三，硬生生捉住下垂之势，转折往右岸，飘飘落去。

　　罗天赐落在右岸，方才站稳，便听得背后衣袂带风之声，未及回头，但闻那戚右暴声喝彩，以及戚左的沙哑嗓门，道：“好什么？没把小命丢了，就是便宜，真亏你老大会教出这般冒失的徒弟来，还有脸喊好，真可谓有此师必有此徒，都是一般的厚脸皮！”


　　罗天赐小脸一红，转身对戚左作了个鬼脸，舌头一吐，乱以他语，询问戚右：“大师父，咱们到那儿去啊？”

　　戚右适才见他，小小年纪，不但将“鬼影百变”的身法，发挥了全部威力，更难得临危不乱，真气运用自如，转折间曼妙多姿，洒潇自如，毫无半分牵强火气，不要说普通的江湖人未克比拟，便是他与戚老二，也不见得强过多少。


　　戚右戚左，一生孤苦，受尽了白眼与寂寞，晚年得此佳徒，绝学有继，怎不深幸得人，暴声喝彩呢？

　　戚左其实内心里与戚右一般感受，他所以如此说法，只不过童心未泯，故意与罗天赐玩笑作耍而已。

　　此际，这一人双头，四只眼睛，同时瞥见罗天赐羞惭掩饰之状，一个是乐得“哈哈”哑笑，一个却心有不忍，打抱不平，反唇相讥。

　　“徒儿不是我一个人的，老二你也有份儿，怎可任意说我？再说赐儿临危不乱，沉著应变，将“鬼影百变”身法中，“鬼影三变”，“连转轮回”两个势子，运用得妙到毫颠，足见功力之深，已不在咱们之下，似此佳徒，老二你还不满意，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语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罗天赐闻听大师父戚右这一番夸赞之词，却反而更加不好意思，雪白的脸庞上，染红更深。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连眨数眨，抢先道：“大师父，咱们到那里去嘛！你再不说，赐儿可要先走啦！”

　　戚右戚左望见他这付神态，不由得齐声大笑，戚左道：“好小子，怎么脸皮变得这么嫩了，动不动脸红脖子粗的，怕不比小娘子还爱羞呢！”

　　罗天赐被他这么一说，更加不好意思，气起来把脚一跺，转身疾掠而出，边掠如虎出柙，边扬声道：“二师父你老是笑话赐儿，我不来啦！……”

　　说话间，语音摇曳，划空而过，人已然出去了数十丈远瞬息间己身隐入云峰下，消失不见。

　　戚右戚左对望一眼，迈动共有的双腿，如飞追去，但因起步稍迟，转过山峦，但见那雪峰起伏如波，一潟千里，却不但看不见罗天赐的人影，甚至连个脚印儿也寻不著。

　　戚右颇为担心，道：“老二，咱们得赶紧我找赐儿，要不然他愈走愈远，万一迷了方向，寻不回来，岂不糟糕！”

　　戚左不以为然，道：“这小子如今聪明多了，那会连方向也认不清楚！依我看让他玩一会儿，咱们先到青草谷捉几头鹿儿，回来时再找他不迟！”

　　戚右一想，这法儿也好，双双议妥，说一声：“走。”便直往西南投走。

　　且说罗天赐一阵疾驰，已然转过了两座峰头，回头瞧不见师父跟来，正待停下，等等。

　　闭目一掠，祗见正前方一片斜坡，广有数十百丈。

　　斜坡上面，盖满白雪坚冰，望上去茫茫一片十分滑，斜坡下不知怎的，竟而有一块地，不仅不染片雪，远远望去，更可见碧树青葱，绿草如茵，奇花烢紫嫣红，美丽之极！

　　更奇的，林木掩映间，倘有数间茅舍，及一群群极为壮大的梅花野鹿，或卧或立，散布在碧草坪上，啃嚼肥美绿草，其状优闲之极！

　　罗天赐骤然发现了这块新奇天地，顿时大喜若狂，顾不得再等戚右戚左，双腿一蹬，竟顺著斜坡，直直地向下滑去。

　　眨眨眼下泻数十丈，堪堪距草坪不足十丈。

　　那坪上数十百只梅花鹿群，闻得沙沙的滑冰之声，齐被惊起。

　　但奇怪，那一群梅花野鹿，望见有人，不但不逃，一只只立起身来，井井有条的依次排起！

　　刹时间左七右八，前六后五的，排成了一方阵式，围住了整个的青葱草坪。

　　罗天赐初见此景，不但惊异，甚且大惑不解。

　　所幸他年余时光，在青松谷内的时间没有白费，细察之下，虽还是一般莫名所以，却知道必是一种阵式。

　　他如今灵智大开，已大非昔日可比，就所见稍一思索，便恍悟这群梅花鹿儿，必是那茅舍中人所养，这里鹿阵，也必是那人训练出来，防止外人进侵用的。

　　罗天赐天性仁厚，既猜知此地主人，不愿外人进犯，便不想进去打扰。

　　故此在尚距那草坪十丈之外，便猛的使出“金刚驻地”的身法。

　　真气一凝，齐聚双腿，但闻得脚下一“卡察”连响，顿时将捷如流星奔电般身形刹住，脚下的坚口冰碎裂翻起，双腿却陷下半尺，立在那实地之上，真幌似山立岳峙一般，再也不移半分。

　　罗天赐自己十分满意，微微绽笑，抬头一掠，但见那草坪，与自己所立的陡坡之间，竟有两丈多宽的一道深沟。

　　那深沟自东向南环绕过来，经过自己这一方正西陡坡直走正南，竟将那青葱草坪，围了一圈。

　　罗天赐心中大奇，心想：“怪不得这块地能够住人，原来有这么好的排水设备。若无此沟，夏季一临，冰雪均浴，岂不成了泽园？”

　　想著，引颈向沟中一看，祗见那沟中黑漆漆的，竟而深不见底。

　　罗天赐暗中怍舌，忖度道：“幸亏自己冒失一滑而下，否则一下子滑入沟中，虽不见得死于非命，却又得饱受虚惊，大费手脚不可！”

　　不过，罗天赐也实扫兴，望灵景而不便入，心中又有些不甘。

　　正在踌躇打量间，蓦发现那边立著一力木牌，上面刻著触目惊心的八个大字！

　　“鹿谷灵境闯入者死！”

　　这八字涂成奇怪的血红之色，令人一见，便会无端的想起自己鲜血溢流的凄惨样子。

　　罗天赐大觉恶心，暗想：“这里面住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祗是，他生性宽仁，不愿意无事生非？触入忌禁，只打算在外面随便看看，便即回去。

　　他昂首打量，祗觉这地力不愧称之“鹿谷灵境”。

　　皆因这谷内，不但有梅花野鹿数十百头，但看地势已足以引人入胜了！

　　原来这鹿谷广有数十亩大，东北两面，是一片悬崖绝壁，绝壁间萝蔓深垂，嫣红烢紫，杂生著无数小花。

　　萝蔓里想来有无数崖洞，故此有许多猢狲，在绝崖上攀上爬下，状至优闲愉快！

　　正南面，山开一线，想是一条出路。

　　正西方，也即是罗天赐滑下的一片陡坡，斜立千尺，平滑之极，如今再铺盖一层坚冰厚雪，更宛若一面极大的明镜。

　　这明镜映著正东岸上投下的一片日影，发出眩目的银辉，反照在东北西方的绝壁之上，彻亮通明，使得那两面的景物，份外的清晰壮观。

　　另外，谷地中绿油油茂草如毡，铺满全谷，奇花异树，疏落有致的分布在草坪上，围绕著中央一屋一池。

　　罗天赐由西望去，只能看见那茅舍的侧面，与池塘的一半，但就这侧影与一半，也令他觉得目眩神移，心已响往之了。

　　原来那数间茅屋，虽则朴实无华，仅以茅草编壁盖顶而成！

　　但那茅草，却不干枯，仍然是绿油油的，一片新绿，尤其那样子别致之极，远望去似亭非亭，圆圆的如同蒙古包，间间并连，串在一起，环池而建。

　　池是圆形广约数亩，水色清碧，想来颇深，正中央两道喷泉，交错射起两道水箭，成一圆弧，在三丈高空撞著，水珠四溅，落入他中，“哗哗”地响，密如骤雨，激荡起圈圈漪涟，向外扩展。

　　漪涟与漪涟互相撞著，激起了无数的如同鱼鳞般大的波涛，撞击著翠色的荷叶。

　　荷叶颤颤而抖，荷叶上亭亭净直的斗大五色荷花，以及碗大的各色莲蓬，也跟著微微摇幌…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一付动的画面，与四周的茅舍，绿树、奇花、碧草，等静止的配在一起，相映成趣，调和之极！

　　不但予以人间天上万物常新之感，同时也予人宁福安和混然忘忧的生出之概！

　　罗天赐目见这付奇异妙境，不由看得呆了！

　　他默默的凝视著，心胸间但觉一片空灵，不存点物，却又若有所得！

　　好半响方才回过神来，不禁暗的忖度：“是谁有这般福气常驻此间？谁有这般心胸，将此间布置得这么美妙？”

　　千种疑问，万般猜度，刹时间迥绕上他的心头，使得他忍不住想一步跨过沟去，探个究竟！

　　这一段写来颇长，其实那其间，也只是片刻光阴。

　　沟那边，草坪上的梅花野鹿，已然布成了一座阵式，一只接一只，首尾相连，几乎占满了沟边整个的草坪，正好挡住了罗天赐入坪之路。

　　沟边最前面的梅花野鹿，身高躯伟，异于寻常所见，每一只鹿头上，都顶著节外生枝，枝上长节的尺余坚角，色呈黑紫，映日生辉，而晶莹透亮。

　　那阵式方一布好，阵中荒地传出一声长鸣。

　　那鸣声清悠响亮，大异于一般常鹿。

　　鸣声一件，众鹿霍地引颈相和，一刹时山谷回响，历久不断。

　　众鹿却齐齐顿住，再也不动一动。

　　罗天赐见状又惊又奇，作梦也想不到，群鹿不但能自布阵式，倘还能号令统一，动作严明！

　　他居高临下，视线不受阻碍，稍一注视，便发现那发号司令的一只梅花大鹿！

　　那鹿又异于众，祗见它肥壮如马，毛色光滑亮，褐白相间，双目褐红，闪闪有光，若非是头脸稍尖，亦一般生有枝角，几疑它是匹白斑骏马，而非是一般梅花大鹿。

　　罗天赐心中惊异未消，霍听得茅舍中传出一声娇脆呼唤：“驹儿快来！你们又闹什么？”

　　其声脆似银铃，轻如耳语，但罗天赐与茅舍相去何止三十余丈，竟能耳清晰，如在身边！

　　罗天赐此际练功已有大成，闻声心中一惊，不由暗忖：“这人是谁？怎的功力这么深？怕不可与我并驾齐驱了吗！”

　　那阵中巨鹿，一听唤声，引颈清鸣，似是回答，鸣声未止，早已放开四蹄，左绕右转闪电穿过鹿阵向茅舍奔去。

　　罗天赐引颈而望，心中盼望著茅舍中的人，能够出来，让他看上一看。

　　在他想象之中，那声音既然是这般娇美轻脆，她本人必也是一个弱不惊风，般的女孩天仙一子。

　　罗天赐没有看见过天仙，故此脑海里浮起的幻影，都是陇西牧扬主，西一掌苏治泉的千金小姐苏巧燕，与她口中的表妹，那个穿著绿衣衫，大眼睛，小梨涡，温柔和蕴的小姐混合体！

　　他想著，眼角突然鹿影一闪，定睛一瞧！

　　祗见那转过茅舍的梅花巨鹿，已然驮著个女孩子，转了回来！

　　祗是那女孩子并没有穿著罗天赐想像之中的紫衣罗裳。

　　混身上下穿著用梅花鹿皮制成的紧身衣裳，一头乌黑的秀发，也未梳拢，任其自然的披散在脸上与肩上，长垂及胸，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手倒是雪也似的，拿著一根碧油油的三尺竹杖。

　　她转过茅舍，似是看清了鹿阵与沟边的外人，轻轻的“啊”了一声，顿时一拍鹿头，让那鹿停住不动！

　　她直直的盯著罗天赐上下打量，好半响，似已看清了他的一切。

　　突然拍鹿催行，莺声呖呖的吐出五字：“驹儿，收阵吧！”

　　罗天赐看得清楚，心中既觉得奇怪，又感到微微失望地拔出腿来，却不就走，仍留陡坡上以观究竟！

　　那巨鹿似是懂得人言，短鸣两声，草坪边群鹿霍然齐动。

　　片刻间各回原地，或卧或立的啃草去了！

　　阵式一收，巨鹿眨眨眼间驮著姑娘，奔近沟边，与罗天赐隔沟对立，停住不动！

　　鹿背上女郎，此际瞥见罗天赐目光中透出奇异的精神，蓦的绽唇一笑，银铃之声又作，举玉掌一拨秀发，拢向脑后，罗天赐目光划处，不由心头大跳！

　　原来那女孩祗不过十来岁，眉目如画，粉颊白里透红，晶莹如玉，柳眉如黛，双瞳乌黑，瑶鼻挺直，樱唇鲜红，嫣然而笑，英时双颊深旋梨涡，露出一嘴碎王细齿，一脸孔稚气天真，真可谓美到极点。

　　比起那苏巧燕来，不知还美上几倍。即便是罗天赐一直认为那很好看的绿衣女孩，也为之黯然失色！

　　罗天赐顿时目定口呆，双眼不由自主的盯在那女孩脸上，有心想与她谈几句，话到口边却呐呐出声不得。

　　那女孩见他这付傻模样，“嗤”的一声，又笑了起来，这一笑有声有色，顿时罗天赐如闻仙乐，如见天仙！

　　他直觉得心神为之一振，头脑霍然清醒，正待开口，却见那女孩，微绽樱口，呖呖询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啊？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呢？是迷了路吗？”

　　罗天赐虽则长得高大，如同成人，但这时年龄尚幼，情怀未开，尚不知男女情爱之事。

　　但既使如此，闻听那一声：“大哥哥”也不由神魂皆醉，受宠若惊，高兴得如获异宝，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他干“咳”一声，先润润喉咙，方才开口：“我叫罗天赐，也住在这山里头，我住的地方名叫“青松谷”……”

　　那女孩儿见他开口，高兴得“咯咯”直笑，一舞手中竹杖，抢著说道：“啊！大哥哥你正好也住在山里吗？青松谷离这还不远？你是一个人住吗？好不好玩哪？”

　　罗天赐见她天真之状，不由也笑了起来，道：“远倒是不远，不过一迄夏初，进出就不容易了，那谷内地方很大，长著很多松树，我和我师父三人，就住在松树顶上，小妹妹，你叫什么啊？”

　　那女孩静静的听著，粉颊上流露出快活的光辉，见罗天赐问她姓名，便笑著道：“我姓韩，名叫茜茜，啊！你也有师父吗？他对你好不好啊？你们住在树上吗？那多有趣啊？不过，大哥哥，晚上睡觉可得小心点啊？要不然，一翻身扑通跌下来，可不得了呀！”


　　她边说边笑，语声与笑声，划破了空谷的寂静，使得这宁穆的灵景，更显得生趣盈然，春色无边！

　　罗天赐心中，被引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乐，刹那间，那本已空灵的心胸，更加的充盈与活泼了！

　　他望望两人之间的鸿沟，心中突然升起一片暗云，忍不住问道：“蓓蓓，我可以过去吗？”

　　韩蓓蓓突然收起了笑容，轻皱著眉头，悄声道：“不行，我师傅从来不许别人进来的……”

　　罗天赐心底的暗云霍然扩大，心在往下沉，同时脸上的笑容也突然的冻结住了！

　　不知为何，罗天赐竟猛然惊觉到一丝寒意！他……韩茜茜亦垂头不语，她沉吟片刻，忽然她发现奇迹一般，惊喜的“啊”了一声，道：“大哥哥，我师父不在家，他虽然不许别人进来，可是并没有禁止我出去啊？啊！大哥哥，你等等我去拿点东西来……”


　　说著，笑著，不待罗天赐回答，一拍鹿头，迳直往茅舍驰去。

　　罗天赐大喜过望，他垂头看了看脚下陡坡坚冰，迅速用掌猛削，但闻得“卡卡”数声，竟被他削出五尺大小的一平台及二个并连的坐位来。

　　韩茜茜眨眨即回，手中的竹杖没了，却多了两个大包。

　　巨鹿驰至沟边，韩茜茜声叫：“停！”

　　那巨鹿应声刹住，但是她却如海燕掠波般，翩然纵起三丈，在半空曼妙的一拧娇躯，跃过沟来！

　　罗天赐目睹她轻功佳妙，姿态轻医，忍不住大声喝彩，韩茜茜娇笑倩立，将左手用荷叶包著一句，放在罗天赐的手上，道：“大哥哥，你尝尝我们这鹿谷里特产的东西，好不好吃？”

　　说著坐下，自己打开另一大包，又道：“我这一份和你那包里一样，咱们两一人一份，不多不少谁也别抢谁的好吗？”

　　罗天赐也坐下身来，将荷叶打开，祗见里面有一个紫色大莲蓬，想是那碧池所产，另外有几株不知其名的异果，大如拳头，有红有白，未曾入口，便嗅著十分香甜，闻听韩茜茜之言，孩子气味特重，不由大笑起来，连连答应！


　　韩茜茜见他大笑，白了他一眼，突然又“嗤”的笑出声来，解释道：“大哥哥，你不晓得，从前我常常找那些猴儿们玩，给他们分果子吃，那知它们好不讲理，吃了自己的一份不算，还要抢别个的吃，吱吱喳喳的，打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我一气，便和它们绝交，再也不去找它们了！


　　罗天赐知她所指，仍是岩壁间的猢猴，瞥见她说得十分认真，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心知她平日必然十分寂寞，方才会出此下策，与猢猴儿打交道。

　　但是他又奇怪：“她不是有师父吗？”便问：“茜茜，你师父呢？她不会同你玩吗？”

　　韩茜茜一听罗天赐提起她的师父，粉颊上霍地罩上一抹愁云，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唉！我师父出去采药去啦！她脾气古怪得很，我从小跟著她长大，就没记得她老人家大笑过一次，尤其是最近几年，她教我练功夫，管得找更严，平常连和驹儿出去跑跑都不许，这地方又没有别人，其实呢？就是有人来，也必然被师父打跑不可，大哥哥，你不见那牌子吗？那就是用人血写的啊……所以我平常想找个说话的都没有，真是寂寞死了！”


　　罗天赐天性本来仁厚，又加以对此女深具好感，更是同情万分，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安慰她道：“茜茜别难过，以后我常常来看你，陪你说话好吗？再本你有空就到青松谷去找我，我师父蜼然生得奇怪，心地却好，待我更好，平常和我有说有笑的，有时候我撒起野来，拉他的胡子，他都不气！”


　　韩茜茜默默的注视著他，深潭一般的眸子里，射出又喜又爱，既慕还嫉的混合光芒，待他说完，方缓缓道：“唉！你的师父真好，大哥哥我真是羡慕死了，不过我师父虽然严些，可不是坏人，我知道她的心肠也是很好很好的，我从很小很小，还在吃奶的时候，便跟著她住，她是位道姑，根本无法养活我，却又不舍得给别人养，无法子便捉了许多鹿来，挤了鹿奶喂我，所以我们的鹿也特别多。”


　　说著，指著对沟的巨鹿，又道：“他叫驹儿，是我二岁时，师父特意捉了来给我玩的，听师父说它是鹿和斑马杂配而生的，所以有些像马，方大身大，师父精通医理，又会制药，见它特异，就采了好多药草来喂它，大哥哥你不看它现在多么灵慧吗？”


　　罗天赐承认这点，道：“是呀！我第一眼看出它很是不凡呢！”

　　韩茜篟话头一开，又高兴起来啦！她快活的笑著道：“大哥哥，它岂止不凡，简直神得很呢，我告诉你吧！它不仅方大如虎，脚程更是千里名驹也比不上的，还有它头上的角，也厉害得很，平常的野狼野豹，只要它轻轻一抵，就能把它们撞死，还有它是这些鹿的头儿，这些鹿我师父养了七八九年，不但养熟了，也训练好了，方才你不是看它们布阵了吗？这都是师父教的，据师父说这阵叫什么正方梅花鹿阵，布好了发动起来，普通的江湖人物，走进去就是不被鹿角撞死，也得转晕了头，走不出来！大哥哥你相信吗？”


　　罗天赐虽未入阵尝试，但见群鹿行退有秩序，井井有条，丝毫不乱，便知道必有名实，此刻闻言那会不信，不由连连点头，问道：“茜茜，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啊？”

　　韩茜茜侧头想了一想，竟摇头道：“这个我可不晓得，不过我知道师父有个外号，江湖士都有外号的吗？”

　　罗天赐早知此事，“嗯”了一声，促问她师父外号怎么称呼。

　　韩茜茜道：“师父叫梅花仙姑，大哥哥你师父叫什么，也有外号吗？”

　　罗天赐十分为难，皆因若说出师父之号，十分难听，但若是从实解说，却又非三言两语所能交代得清楚的。

　　因此，他略一寻思，便决定先不告诉她，等以后再见之时，方才从头讲起，仍道：“我师父一名戚右，一名戚左，致于外号，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韩茜茜道：“怎么你有两个师父，啊！以后是什么时候啊？”

　　罗天赐见她焦急形之于色，安慰她道：“过两天我告诉师父，再来看你，陪你好好的玩几天好吗？”

　　韩茜茜一跳而起，拉住罗天赐，惊奇参半的道：“大哥哥，真的吗？你不骗我吗？……啊！

　　不行，师父过几天就会回来，她决不许我同你一道玩的，那怎么办哪？”

　　罗天赐地想不出好法子，因之垂头不语。

　　韩茜茜凝思半响，霍然喜道：“有啦！我有法子啦！你回去之后，再来之时，可先看看那株最高的树上，若是我师父没有回来，我就在树上挂一块红巾，若是回来了，就什么也不挂，大哥哥你看若是没挂，千万别下来，你就回去，等明年三月再来，我师父每年三月都出去采药，所以多半是不在家的！”


　　罗天赐想想，也只有这法子可行，立即答应。

　　于是两人屈膝而坐，一边吃著果子莲蓬，一边闲谈。

　　不知不觉的日影渐移向西，罗天赐无意间抬头一看，才惊觉时光易逝，已近黄昏，不由恋恋不舍的站起身来，向韩茜茜告辞！

　　“茜茜，我要回去啦！要不然师父找不著我，一定会十分著急的。”

　　韩茜茜心中不舍，秀丽无伦的面孔上，流露黯然神色，她缓缓的站起来，将一直未曾动用的一句莲实异果，放在罗天赐手上，幽幽的道：“大哥哥，这包果子，你带回去吃吧！唉！时光为什么在快活的时候，过得特别快呢？”


　　罗天赐见她情意真挚，也不推辞，便将那荷叶包放在怀里，抚著她的两只小手，安慰地道：“茜茜别难过，过两天大哥哥一定会来看你的。只要你师父不在，我一定陪你好好的玩上几天好不好！”

　　韩茜茜亦止十龄，她自幼与野兽为伍，虽说有位严厉的师父，但梅花仙姑却也不曾教过她男女有别，礼教之防等等俗礼。

　　须知，一来她年龄尚稚，便是说与她听，也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二来梅花仙姑向来是门禁森严，不许陌生人上门，更做梦也想不到，今有人胆敢闯入禁地，与韩茜茜把臂谈心。

　　故此，韩茜茜初见罗天赐，生像英俊，便已心生好感，此际在情投意合之下，骤然又要分别，忍不住投体入怀，双臂拥抱住罗天赐，呜咽抽搐，悄声叮咛：“大哥哥，茜茜等著你，你可一定要来啊！别忘了红巾为记，但若是不见红巾，千万别下来，我师父凶得很……”


　　罗天赐虽则情怀未开，但骤然间抱著个女孩的胴体，心底却仍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茜茜的身子好像是特别软，周身像是找不出一根骨头。

　　同时，他鼻中也嗅著一阵阵奇怪的香气，那香气像是花儿的浓香，与松子的清香的混合。

　　但却似乎更好，嗅入鼻内，在心中立时产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他用力猛嗅了两下，轻轻拍著韩茜茜圆润的肩膀，说：“茜茜，你放心，我一定会记著，一定会来看你的，……”

　　韩茜茜抱著罗天赐，小脸儿埋在他的胸前，听见他“怦怦”的心跳的声音，是那么坚定有力，依靠著他的身子，是那么结实粗壮。

　　她仿佛觉得，这个大哥哥，不但能陪她说话，解除自己的寂寥，同时也更可依凭信懒，托庇在他的雄健的双臂之下。

　　她不愿意放掉罗天赐，推己及人，他师父对待他虽极和蕴，但师父总归是长辈，有权利管束弟子。

　　万一他回去晚了，惹起他两位师父的怒气，责备于他，自己内心怎安！

　　因此，韩茜茜强抑住依恋之情，推离开他的胸抱，道：“大哥哥，你走吧！”

　　罗天赐垂头看见她眼睛里泪光闪现，垂头强忍著不让它流下神态极为凄楚，动人怜爱，口中曼应一声，却是不忍移步。

　　韩茜茜抬头转眸微掠，关心的疑问：“大哥哥，你怎么不走啊？是忘了路啦！”

　　罗天赐“嗯”了一声，听了未一句孩子话，不由微笑起来，灵机一动，道：“茜茜，你对我笑一笑吧！你的笑容真是好看极啦！我看了之后，一定会快快活活回去，赶明儿，再快快活活的回来的，你笑一笑好不好！”


　　说著，还怕她不笑，双手一放，放在耳边，做了个鬼脸，韩茜茜一见，果然是悲戚尽去，破涕“嗤”的笑出声来！

　　罗天赐拍掌叫好，掌声方响，双脚一蹬，“嗖”地拔上半空，半空中轻唤：“茜茜再见，我一定回来看你……”

　　语声摇曳，随著那疾逾奔电的人影，渐去渐远，不多时变成豆点与蚊语，眨眼间消失在陡坡顶上。

　　韩茜茜痴立在原地，幌如做了一梦，她凝痴的望著陡坡上的恺恺白雪，良久之后，方才被对沟的巨鹿晨鸣惊醒！

　　她一掠过沟，搂住巨鹿的长颈，喃喃道：“驹儿，你看见了吗？大哥哥的轻功多么好呀？唉！……”

　　夜色明朗，深沉的青松谷内，一反往例，谷顶上浮云尽去，显现出蔚蓝的夜空，皎洁明月与无数的顽皮明星，闪眨著眼睛！

　　谷内一片寂静，一片黯暗！

　　亭亭的巨松，巍然矗立著，像是已经睡去。

　　林间的兽类，厮熟的早已入梦，刚刚捉回来的，虽则不能成眠，却被这一片黯黯与陌生震摄住了，悄悄的伏卧一隅，不敢出声。

　　一切都已静止，是的，但却除了人！

　　巨松干间的树室里，已无灯光。

　　但木榻躺著的一身双头，戚右戚左，却圆圆睁著四只眼，仰视著上面！

　　上面是书斋，是罗天赐住的地方。

　　书斋亦无灯光，但黑暗中却不时传出踱步的脚音，与一声声幽重的深沉叹息！

　　他没有入睡，也没有练功夫。他，小小的罗天赐，有了心事。

　　他焦急的踱著，不时走到窗前，仰望著空中里的明星长叹，他不敢说话，怕惊动了下面的师傅，但却止不住心头的野马，奔驰于思想的草原！

　　他暗暗的祝祷，盼天上明月明星代他传信，告诉她并非是自己失约，而是师父禁止自己出谷去探望她！

　　师父有他们的理由：“小小年纪，交什么朋友？尤其是女的，这不但会分了心，而且阻碍功力进境！……”

　　大师父与二师父异口同声的反对，一反过去和他打打闹闹的态度。

　　罗天赐明白，师父们是为了他的，才这般严格的要求他，但他们怎能够了解，韩茜茜不仅是在他心中，占据了凸出的地位，更同时他也曾亲口答应过去看她的！

　　“怎能对一个女孩子失信，她是那样的善良与寂寞，我怎能自食约言，背信不去？”

　　男性的自尊自重，已在他心底开始萌芽，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丈夫了，大丈夫怎能失信于妇人孺子？

　　然而，师父是无上的，不容分说的，他没有解释的余地，却有追求其次的希望！

　　“明年呢！明年此时，我能去看他吗？”

　　二师父戚左似不忍令他太过失望，却有条件：“祗要在一年之内，你练成了天雷神功就行！”

　　罗天赐安心了一些，但亦兴致索然，连两位恩师为他捉回的獐鹿之属，都懒得去看，晚饭也不吃，便上了书斋。

　　然而，他的心神似已驶出了轨道，站立不宁，干什么都不来劲儿！他一心只是惦记著，明天或后天，韩茜茜等不著他的神态，他立想著，她必然会悲伤与失望的，她会像今天目送他归来一般，呆呆的站在碧绿草坪的边缘，等待看他去相会！


　　他会如此的站上一天，忘记吃饭，也忘记了饮水，“不是吗？今天一整天，我们不都是忘记了饮食吗？”

　　罗天赐心中喃喃的对自己诉说，以证明后日韩茜茜为了等他，果然会那付样子。

　　于是，他耳边重又响起茜茜的叮咛，如银铃如黄莺：“大哥哥，茜茜等著你，你可一定来啊！别忘了红巾为记……”

　　同时，他的鼻端，也隐约的嗅到那一阵异香！……他焦燥的踱著，一声声的叹息著，像是忧急，整个的天地即将崩塌一般……下面木榻上，戚右对戚左眨著眼，悄声开口道：“老二，赐儿怎么啦！像是著了魔似的，神魂不安，这么晚啦！还不睡，咳，真是，那姐儿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戚左虽然是天生的沙亚喉咙，嗓门可大，他气愤愤地“哼”著，道：“妈的，若不是你出这个鬼主意，带他出谷，那会有这种事……”

　　戚右举掌捂住他的嘴吧，“嘘”道；“老二你先别狠成不成，依我说，赐儿练功夫虽然不久，可是进境却速，除了你的“天雷神功”之外，内家功力不但是火候已深，“生死玄关”不也全被他打通了吗？我说啊！咱们就放他出去一趟吧！”


　　戚左一双大环眼，睁得滚圆，黑暗中宛如两只小红灯笼，照亮了尺余方圆。

　　他痴痴的想了一会，骤然放声高叫：“小子，你听著，赶明儿再放你出去一趟，但可下不为例，知道吗？”

　　罗天赐神功已成，早在戚右开口之初，便已留了神，这时一听戚左的话，直喜得跳脚笑答：“是，是！”

　　戚右戚左闻得跳声，又是莞尔，又是皱眉，直性子戚左，忍不住笑骂：“小子你老实点成不成，三更半夜的，再不睡觉，我可要打你的屁股去啦！”

　　罗天赐在上面嚷道：“二师父别来，我这就睡啦！”

　　说话间，戚右戚左，果然听见他解衣上床的声音。

　　戚右微微一笑，亦扬声道：“赐儿，你明天出去，若是见那小丫头的师傅，什么梅花仙姑回来了，可千万别下去，这道姑脾气古怪，难缠得很……”

　　罗天赐“嗯”了一声，却未开口，戚右戚左侧耳倾听之时，却闻见他，已然“呼呼”梦去了这是怎么回事？是爱的魔力？还是他的大丈夫的尊严，得以保全而放下心事了。

　　戚右戚左猜测不透，其实，连罗天赐自己，此刻也糊里糊涂的不知其因！

　　晨曦初升，彻照著大地！

　　祁连山的皑皑白雪，在晨曦中反射出万道银芒十丈冷辉！

　　但虽则如此，睛空如洗，万里无云，山巅峰头，却仍然其寒彻骨，鸟兽绝迹！

　　罗天赐一早起身，匆匆地作完晨课，胡乱地用过早饭，又复匆匆的告辞了两位一体的师父，在戚右慈恺的目光中，在戚左粗犷的调笑下，急捷的掠出青松谷，直往昨日与茜茜相遇的鹿谷灵境方向奔去！

　　不移时来到陡坡，罗天赐运用目力，凝注谷底，刹时间便是他双目霍现炯炯晃光，那谷中一草一木，倏忽间历历如缯，宛在眼前！

　　但是，他失望得很。

　　鹿谷中虽则一草一木，仍如昨夕却独不见韩茜茜的娇小之躯以及那一力相约为记的树顶红巾。

　　罗天赐颓然坐下，心中暗惑，天下会有这般的巧事，她师父梅花仙姑，不早不晚，偏偏会在昨夜今晨，赶了同来？

　　他心口相商，暗自猜忖：“可能茜茜还没起身，再不就是她料不到我会在今晨便即赶回，所以还没把红中挂上！”

　　他深信自己这一番接理，但因生性仁厚，却不愿冒失的下去。

　　他自己并不怕什么“梅花仙姑”，或是“梨花仙姑”，然而却不愿因为自己的出现，为韩茜茜招来麻烦！

　　因此，他强按下心神等待著，等待著韩茜茜走出茅舍，去树巅悬挂红巾！

　　日影一寸一寸的上升，罗天赐在焦灼之中计算著，已足足有一个时辰了！

　　鹿谷中，除了偶然有梅花鹿踱步，与那弘映日翻鳞的池水，是动的以外，其余的仍然是一片平静。

　　罗天赐不能按捺，好几次想冲下谷去，或是大喊几声，但究竟他还是忍隐未发，而强自游目他处，以图分散自己的注意！

　　南北两面，是一片绵亘万里，一望无涯的山岭，峰头起伏，像一堆堆的馒头，又像是一条蟠卧地上的大白龙。

　　龙脊上除了雪，就是冰，白茫茫一片，几乎找不出三色！

　　但是，罗天赐强迫著自己搜索，茫无目的，却又希望能发现一宗稀奇物儿，分散自己的过份集中的精神与注意力！

　　突然，他果然在西北方发现了一道白线，那白线在峰岭间倏忽盘舞，由于它紧贴地面，故而若非是罗天赐功力大进，目力特佳，根本就难以分辨！

　　他心中纳闷，猜不出是什么东西，会具有这等惊人的速度。

　　由于两下相距过远，那东西速度过速，他根本看不清那东西是高是矮，是禽是兽！

　　不过罗天赐此际灵智大开，断定那绝非禽鸟一类。

　　皆因禽鸟有翼，惯于展翅高翔，既便是具有特出的理由，如寻食免物之类，也绝不会飞得这么低！

　　“那么，必然是兽！”

　　罗天赐细加思量，想遍了祁连山特产的熊、鹿、獐、兔却又觉得，都不会有此可能。

　　他奇怪的站起来，望望谷底，仍未升起红巾，便决心破费一两个时辰，走近些一探究竟！

　　于是，他尽展脚程，直奔西北，足足费了半个时辰，便到适才那白线盘旋之地！

　　祗是那东西已不知奔向何处，雪地上，围绕著峰头，遗留下无数的蹄迹爪痕！

　　罗天赐细看爪痕！宛如传闻中的虎爪，蹄迹如碗，却显然比虎爪大上一倍。

　　心中正在纳闷，猛听得右下方传来“呣”的一声，沉如雷呜，十分耳熟。

　　罗天赐心中一动，扭头下视，一看之下，果如所料，正是那离别已久，携他入山的异种银牛。

　　原来，这座峰头，山势颇为平坦，南北纵连他峰，东西两面，却是斜坡。

　　右下方也即是东方，斜坡一泻千尺，其间怪石错峨，遍铺白雪，尽头处，一峰缓起，亦是片斜坡。

　　而两坡之间，有一涯平地。

　　其上一溪潺潺，作南北流，竟已解冻，小溪边，青草稀疏，林木稀疏，均已开始绽线吐芽了那银牛，与罗天赐年余相别，不但神骏雄发，肥壮如初，而且在它身边，多了条肥壮的小牛。

　　它适才绕峰疾驰，想是累了，此际懒散的卧在溪边，啃嚼著野草，那小牛犊却在它身边，跳来跳去的，活泼之极！

　　罗天赐自幼与牛儿结下了不解之缘，自遇银牛，目见它异灵神骏，更是大为激赏。

　　其后被它驮入祁连，掼下绝地青松谷，非仅无伤，反因此得遇盖世奇缘。

　　故此，平日里每一念及，便对这银牛思念不已！

　　如今骤然重逢，鬲兴得“哗”然一声大叫，立即顺著斜坡，向下面冲去。

　　那银牛耳灵目锐，闻两下虽则距离不近，罗天赐那声喜极之叫，仍然传入了它的耳中。

　　它霍然抬头，闪动著红光四射的环眼，紧盯在圾上，当它看见一条捷逾流星的人影，冲下谷地。

　　霍地“呣”的一声怒吼，站起身来，长尾一竖，前蹄乱踢，据地发起威来！

　　那小牛犊，仍然无忧无虑的跳来跳去，银牛回头一声怒吼，长尾一挥，正卷住小牛头上的小角，接著一拉，竟将那小牛，拉到了它的身后跨下。

　　小牛连挣再挣，均挣不脱，无奈只得伏俯在地，伸出个头来，眨著一对亦一般火红的牛眼，向斜圾冲下的人影瞅望！

　　罗天赐远远看清银牛这付神态，如它护犊心切，对周遭外来的人畜，都抱有仇视之心。

　　他深悉兽性，故此在银牛五丈之外，便霍的刹伏身形静立不动，祗见他衣袂倒飞，竟而猎猎有声。

　　那银牛目力虽佳，但适才罗天赐，身形快如闪电，亦只能看出是条人影，至于高矮肥瘦，却也无法分辨！

　　它虽是畜类，但因天赋聪慧，一见这人影，如此快捷，便不由大起惊惕之心。

　　此时，一待罗天赐停身站稳，竟猛地暴吼一声，四蹄齐动，震然低头，向罗天赐腹下撞去。

　　这银牛脚程本速，此际含愤发威，更加快捷。

　　罗天赐但觉得眼前银辉一闪，那银牛带起的一股劲风，已然压体而至！

　　罗天赐大吃一惊，所幸他玄关已通，内功均有大成，一发觉情势不对，立念一动，意动神随，神迹气凝，气凝上浮，蓦的上拔寻丈。

　　祗觉得脚下劲风飒然，差仅一瞬，让了过去。

　　那银牛双睛一花，撞了个空，若也不看，长尾一竖，电般斜扫背后上方，锐风如刀，直往罗天赐双陉挥去。

　　罗天赐心中喝彩，这一著果然厉害，若换个功力稍差的，便是能侥幸藏过一撞之威，也万万料不到牛尾尚还暗藏著这一记厉害杀著。

　　但罗天赐此际，不但功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在以前他更曾目睹银牛，发过威风。

　　故此，罗天赐有备无患，那银牛长尾方动，他已然施展出“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

　　双肩一幌，人影霍幻为三，向银牛侧方飘落，落地只一纵。

　　霍跃上旁边一块丈余危石，脆声说道：“阿银，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银牛两击未中，早已扭头奔回小牛犊旁边去了，它翼护著它的孩子，红睛中射出凶光。

　　但当它听到罗天赐相询之言，似乎有些耳熟，它上下打量普著罗天赐，虽则罗天赐长高的身材，令它不敢确定，但是罗天赐的面陇形状，却又似令它忆起了从前！

　　它直啾在他的脸上，看见他那无那而又天真的笑意，眼中的凶光渐渐减退，最后竟“呣”的叫了一声。

　　罗天赐从叫声里，分辨出它已经消除了对他的敌意，心中大喜，轻轻一枞，跃落地上，却不走过去。

　　皆因他深知兽类异常护犊，疑心最重，在小牛未长成前，绝不肯轻易让人接近。

　　故此，他潇酒的坐在地上，学手相招，道：“我们好久不见啦！阿银，你居然还认得我，真不容易，来，过来让我们亲近亲近！”

　　银牛回头看看小牛，迟疑片刻，终于缓缓的踱到罗天赐身边，“呣呣”的低鸣著，像是对久违的朋友寒喧一般。

　　罗天赐轻抚著银牛长脖下，垂著的浮皮，又道：“年余时光，我长大啦！你竟也添了小牛啦！这变化多么大啊？记得去年，我还吃过你的奶呢……”

　　银牛将巨头轻抵在他的胸前，啾著这由粗异的小娃儿，一变而为白净文雅的青年，眼中竟也流露出愉快的光辉！

　　罗天赐深深体会到它的感情，既高兴又感动，同时也由之引起了久未思至的联想：“巧燕姐现在该如何了？他还记得我吗？还有那好心的陈四叔，苏治文老师，他们都好吗？……”

　　往日的事迹，如同旧梦，亦如同天边的浮云，回忆起来，推则温馨，但却也极其飘忽！

　　罗天赐多日来未曾重温了。

　　如今遇著银牛，这一只改变了他的命运，将他与往日环境拉开的畜生，不由又成为他通往往日桥梁，使他斗然沉寂下来，全心地去追思往日的旧梦。

　　银牛亦是默默的盯视著他，它虽然不了解他的想法，然而却能从他的深远的目光里，发现到他的善意！

　　罗天赐沉默的目光忽然与银牛的相遇，他骤然一惊，清醒过来，但迅既跌落到更深的梦里！

　　因为，那银牛的目光，虽泛赤红，但其中流露的神彩，却是那般的熟悉！

　　那是往昔伴著他自幼及长的老黑牛的眼神，若黑牛虽然蠢笨无能，但对于他却一直忠心不二。

　　可是，它如今在何方呢？陇西牧搂上能养老黑的人，而不把他送入屠场吗？

　　罗天赐有些歉疚的难过，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忠心不二的老朋友！

　　他想：“如果我不离开牧场，或者是根本不离开家，老黑便不会遭遇到凄惨的下场了！……为此，为看他自己的玄想，罗天赐的眼中，竟而闪现了泪光。

　　他为自己替老黑牛设想的下场而悲，同时也为由老黑而想到的破家而悲。

　　他想到父亲罗老实临终的遗言，那遗言，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承印在他的心上。

　　银牛不知他为何流泪，但它却懂得，流泪是代表难过的意义！

　　普通的家畜，如狗，如牛，都有感情，都能领受主人的命令，与言语感情，何况是这只灵异的银牛。

　　尤其它目前产犊不久，情感正处冲动的巅峰状态，这一见罗天赐无端流泪，不由得大起同情之念。

　　它“呣呣”的低鸣著，像是在安慰罗天赐！

　　“快不要伤心！快不要伤心！”

　　罗天赐深沉在回忆里，对它的鸣声，听而不闻。

　　他正用心的思索著他爹的遗言。

　　那遗言，过去他不得其解，但如今回想起来，却犹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彻悟，自己果然不是罗老实的亲生骨肉，自己另有生身父母，但他们又是谁呢？

　　这是个谜，难解的，或许永远解不开的谜，因为连养他的爹娘都不晓得，这让他向谁查询？

　　银牛瞥见罗天赐不理会它的劝解，两眼呆呆的望著远方，一个劲的流泪出神，不由急了！

　　它轻轻顶他一下，和缓的低鸣著，像是说：“你哭什么？有什么事讲给我听听吧！我愿意与你分忧！”

　　罗天赐惊醒过来，他迅速的领受了银牛的同情，垂头看著它，喃喃的问：“我的父亲是谁？

　　我的母亲是谁？是谁！”

　　银牛摇摇头，“呣呣”的叫著，像在回答：“不知。”

　　也像是表示，不忍卒闻他那凄楚的声调一般。

　　接著它张口轻轻咬了一下罗天赐的衣袖，缓缓转身向溪边走去。

　　罗天赐见状，不解其意，以神抹去脸上的泪痕，跟了过去。

　　银牛在溪边卧下，“呣”叫著示意，要罗天赐吸吮其乳。

　　罗天赐久未食奶，见状不由心动。但一直跟随在银牛身后的小牛，闻声如意，竟而大为不满，“呣”的一声嫩鸣，立时低头踢蹄，学著它母亲的样子，对罗天赐发起威来！

　　罗天赐见状，心中颇为感动，但不忍夺那小牛叫好，立即摇摇头道：“阿银，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饿，你的奶水留给小银吃吧！”

　　他因见那小牛，模样与银牛一般无二，故此顺口便称它“小银”。

　　说罢，故为让小牛安心，故意坐到银牛的前面，瞑目定定心神，暂把心事放开，复睁日对银牛道：“阿银，你这个小银好漂亮，你们可是住在这里的吗？”

　　那小牛出生不久，虽不知罗天赐说的什么，却觉得他和善新奇。

　　它从未见过人类，故早在罗天赐下来之时，便注了意。

　　祗是，初睹之下，不仅有陌生之感，同时也有点畏惧之意！

　　如今经过它母亲与罗天赐一舌“交谈”，以及见罗天赐表示不与它争食夺宠下，不由怯惧尽除，而也想走过去与他亲近！

　　故此，在罗天赐坐下之后，小牛犊悄悄收起威风，悄悄走近罗天赐，伸出长长的红舌，向他的脸上舐去。

　　罗天赐仰头藏开，伸臂搂住它的长颈，搴掌让它舐著，对银牛道：“你看，他很喜欢我呢？

　　阿银，你和小银到我住的地方去好吗？我那儿不但野草肥美，还有很多瓜果等好吃的东西呢！阿银，你愿意去吗？”

　　银牛瞅著他与小牛犊亲热，红睛中流露出慈爱的光辉，它懂得他说的话，它也喜欢罗天赐这人，因此便毫不考虑的“呣”声点头！

　　罗天赐本是试探之词，那知它竟然如此干脆，不由大喜过望，鼓掌叫：“好。”

　　此际，日影渐升，渐近中午。

　　祗是，那天际浮云霍起，不仅遮住了中天日光，同时北风乍起，吹啸生寒，更有降雪模样！

　　罗天赐推然不畏风雪，但忆起鹿谷的韩茜茜，却不愿再多担搁，让她在风雪之中等待！

　　因道：“阿银，你跟我现在就回去好吗？”

　　银牛“呣”的站起来，看看四周的景物，忽露出依依之色！

　　罗天赐怕它反悔，忙道：“阿银，我那儿一定比此地好，你去看看，若是不满意，尽管回来好了。”

　　说著，拍拍小牛犊，说一声：“走”便当先往斜坡上奔去。

　　银牛“呣”声相和，随后跟进，小牛犊则旁看银牛，齐齐放开四蹄，往山顶驰去。

　　小牛犊出生不久，脚程与长方，却是得自天赋，这一人两牛，首尾相接，踏著坚冰厚雪，疾奔飞驰，宛如是一黑二白三条飞箭。

　　不大功夫，便已抵达鹿谷顶上的陡坡边沿了。

　　罗天赐突然刹住身形，身后两牛，也一般如响斯应，凝驻在他的身畔！

　　罗天赐不由大为佩服，这两条异牛儿的脚程与矫健，皆因他虽则顾忧小牛的脚力不够，而仅仅使出七成功力。

　　但二牛毫未显出吃力冒汗之状，更难得说停便停，亦一般应付裕如，毫无一丝牵强之态！

　　他赞赏的拍拍小牛的长颈，垂目一瞧，鹿谷中景物如旧，亦仍无红巾的影儿！

　　罗天赐大失所望，正在进退踌躇，那银牛望见谷中的梅花鹿群，却斗然发威引颈“呣”声暴吼起来！

　　这一声暴吼，响若焦雷，激荡四起回声，“嗡嗡”相和，历久不竭！

　　谷底鹿群，立被惊起，一只只飒然站起，长鸣四望，寻找敌踪，但骤然间，它等那会想到，银牛距离这远，故而都找不著。

　　银牛在坡顶望见，竟颇得意，遂“呣”的又叫了一下。

　　罗天赐见状，心想如此正好将韩茜茜惊动，出来察看，而自己即便不便与她交谈，也可以打个照面，表示自己已然来过。

　　故此，并未阻止。

　　那谷中群鹿，在银牛第二次暴吼出口，顺声仰视，一瞥见陡坡顶，银牛飒然而立，不由得发生了一阵大乱。

　　祗见群野鹿，引颈乱叫，似知大祸已临，纷纷撤开四蹄，向池边茅舍奔去。

　　但其中却有一头，正是那巨大的异鹿“驹儿”，不仅未逃，反昂头长嘶，其声清昂，上拔云霄，亦震超空谷四响，超拔于群鹿惊鸣之上。

　　那惊逃的鹿群，一闻这一声清鸣，霎时间似肥气骤壮，一只只聚向草坪，转瞬间又布成一座鹿阵。

　　罗天赐见状，大为叹服，心想：“不但那驹儿灵异不凡，威武不屈，便是这鹿谷之主梅花仙姑，所下的训练功夫，也真惊人！”

　　须知，天下万物，无不珍惜一己之生命，那鹿群远远望见银牛，立即撤退飞逃，这现象，分明银牛是它等天生的克星对头，早已吓破了胆。

　　但岂料那巨鹿“驹儿”，不仅未逃，反而发号司令，震慑住群鹿畏惧之心，令它等强忍住丧命之畏，回来布阵，若无有严格而长久的训练，岂是易事？

　　罗天赐念头电转，尚未想完，陡见谷底茅舍边人影一闪，飞掠出一大一小，两条人影。

　　罗天赐不用细看，但知那两人必是韩茜茜，与她的师父梅花仙姑。

　　他心中一凉，心想：“怪不得不见红巾，茜茜的师父真回来啦！这一下与茜茜同游之约，真个吹啦！”

　　但是，他却不愿意就走，他要让茜茜看看他，让茜茜晓得他来过啦！

　　那谷底两人，身法似电，瞬息间掠入草坪，一跃跳落在“驹儿”的背上。

　　那“驹儿”长鸣一声，立时便放开四蹄，风驰电掣般，越过坪边深沟，往陡坡之上奔来！

　　罗天赐话高临下，谷中的一举一动，入目清晰，祗见那巨鹿上驮两人，竟然毫不吃力，四蹄齐动，踏著陡坡的坚冰厚雪，“叮叮”响如珠落玉盘，疾行如箭，令人分不清口鼻耳目，笔直的向上冲来。

　　银牛见状，巨头一低，献出一对玊角，前蹄踏地，喉中发声，便欲冲将下去。

　　罗天赐大吃一惊，忙劝止道：“阿银不要打架，那鹿都是我朋友养的，若是你把它伤了，我那朋友，岂不怪我？”

　　银牛闻言，果然止住冲势，但仍然怒目而视，似是心有未甘。

　　巨鹿“驹儿”就在这功夫，己驶十丈之内。

　　罗天赐闭目一掠，看望鹿背上前面端坐的正是韩茜茜，但后面一个，却大出罗天赐意料之外，竟是个发髻高挽，其白如银，面色乌黑，其丑无比，似男似女，身著玄衣道袍的怪人。

　　罗天赐因闻茜茜称其师梅花仙姑，以他想来，必然是人如其名，长得十分漂亮，故此初见老道姑，疑惑她非是茜茜之师。

　　但是再看看，韩茜茜秀眉紧皱，春花秋月般可爱的面庞上，如被冰封，秋水双目，隐闪出焦急与关心之情，玉雪般小手，在胸前轻轻的挥动著，似在暗示他赶快离去。

　　便立即照料八成，这老道姑必是那梅花仙姑无异。

　　他暗自忖度，正拿不定主意，是否撤身就走。

　　却霍见老道姑一声暴喝，在鹿背上突的掠身而起，高拔十丈，挟带著一股劲风，往上扑来！

　　罗天赐心中暗赞，若道姑功夫果然不凡，脚下一动，己霍然往后移了寻尺！

　　韩茜茜骤见她师父凌空拔起，还当她乃是攻击罗天赐，祗急得一声惊呼：“师父！”也立时跟踪著，跃离鹿背，向坡顶抢掠上去。

　　眨眼间，双双皆达。老道姑垂目瞪了韩茜茜一眼，冷然询问：“干什么？”

　　韩茜茜快生生摇摇头，却不开口，一双欲语的眼睛，忙示意罗天赐赶紧退去。

　　巨鹿此际也上了坡，它一上来便与银牛相距二丈，怒目对视。

　　罗天赐怕它们真打起来，赶紧招呼：“阿银小银，到这边来！”

　　银牛“呣”的一叫，缓缓的护著小牛，跑到罗天赐身边，老道姑见状，冷“哼”一声，责问罗天赐道：“小子，这头笨牛是你养的吗？看你适才轻功，也像是会两下子，快说你到底何人门下，受谁的指使，敢到这鹿谷附近，纵兽撒野，鬼叫示威？”


　　罗天赐瞥见老道婆双目精光电闪，面寒如水，口气冰冷，更不客气，一上来便问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不由大起反感。本待不予理睬，转身就走！

　　但回头一想，对方是茜茜师父，自己既已与她交成好朋友，无论是明是暗，也不好意思给她难堪！

　　故此，强忍下厌恶之意，躬身施礼道：“这牛只是小子的一个朋友，并不属于小子，小子罗天赐，乃是戚右戚左两位仙师的门下，敢问大娘，可是梅花仙姑吗？”

　　他不懂江湖过节称呼，戚右戚左，也还不能曾遇他这些，故此听见老道姑叫他小子便也自称是“小子”。

　　至于他称那戚右戚左仙师，则是因听到茜茜告诉他，她的师父，叫做仙姑之故！

　　以他想，像你这种人都配称仙姑，我师父为什么不能叫仙师呢？

　　至于最后那一声大娘，则是他幼时在牛家湾子，对年长的女人，习惯的尊称。

　　那知此时使用出来，不但有些文不对题，反顿时惹起那道姑，一腔怒气！

　　须知，“大娘”一词，以用在年长有夫的女人身上，方才切合，那道姑自幼出家，那里嫁过，她虽说年已老迈，但心中仍存著女人特有的害羞之性。

　　此璨骤闻罗天赐称她大娘，内心不仅是羞，而且误会罗天赐故意游词羞辱。

　　皆因外表观之，罗天赐英挺俊拔，若似十五六岁，更是身具上乘武学。

　　虽则他所言：“戚右戚左两位仙师”名不见于经传，那梅花仙姑不知，但以徒测师，亦必是山林隐逸的奇人高仕。

　　如此，怎能不教导罗天赐应对礼法，分辨佛道儥俗名家之理！

　　再说，那银牛虽是异种，世所罕睹，却也决不会聪明到与人类分庭抗礼，交起朋友来。

　　就事论事，这小子岂非是一派胡言，有意相戏吗？

　　梅花山姑如此一想，愈加大怒。

　　祗见他头顶银发，倏然无风自动，霍地冲开髻结，根根直竖起来！厉色冷笑，声攻夜鸟，道：“小子你既知本仙姑之名，尚敢出言放肆，分明未将本仙姑放在眼里，今日本仙姑若不替你家大人管教管教，你当本仙姑好欺负呢！”


　　罗天赐暗吃一惊，一来不知自己何处不当，触怒了她，二来实料不至，这梅花仙姑的功力，如此精纯，喜怒之情，竟能贯进发梢！

　　韩茜茜依在梅花仙姑的身边，望见她发怒之状，已知要糟，及至听她所言，分明已然动了杀心，更加大吃一惊。

　　但她身为弟子，常处于积威之下，既不敢承认与罗天赐相识订交，亦不敢明白劝阻师父，不要杀人。

　　她正在颦眉筹思两全之策，却见罗天赐一怔之后，遂既朗声抗辩道：“仙姑你休要误会，小子适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冒犯之处，亦是无意，望仙姑看在小子年幼无知，不会说话，包涵一二！”

　　罗天赐并非惧怕她功力深厚，实因她乃是茜茜之师，因此一听她责备自己出言放肆，虽不知自己所言，错在何处，却立即声叨，表示歉意！

　　韩茜茜闻声他侃侃而言，神态真挚潇酒，自具有一种雍容大度的风雅，不由得心中暗赞，首肯忖道：“对啊！师父怎能同他一般见识呢！他顶多也不过十五岁，那里懂什么江湖礼数？再说早先他虽在纵牛挑衅之歉，人家可到底不曾入谷，侵犯禁地啊！这罪总不致死吧！……”


　　想著，灵机一动，不待梅花仙姑回答，便即娇声插言，纤纤小手一指，道：“喂！这话若是早点说，姑娘恩师看在你年幼无知又未侵入鹿谷禁圈之内的份上，尚可饶你一遭，但如今可有点晚了。”

　　说著扭转娇躽，盼了她师父一眼，低声对梅花仙姑请示：“师父你身为长辈，不便对这小孩出手，待徒儿上去，打他一顿替师父出气可好？”

　　梅花仙姑适才虽已怒极，但果然自忖两人身份悬殊，有些儿胜之不武，迟疑未曾动手。

　　后听罗天赐抗辩道歉，怒气渐熄，心犹未甘，如此便放他归去。

　　故此际一见徒儿自告奋勇，代为出阵，便只略嘱韩茜茜小心应付，立即答应！

　　韩茜茜方才的一番话，实意在点醒梅花仙姑，别人未犯禁地。

　　那知栴花仙姑竟而首肯，同意让她出阵！

　　韩茜茜微微一怔，心知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娇应：“遵命！”恍肩纵落在罗天赐面前五尺，故意扳著小脸道：“喂！看你功夫不错，咱们来比划比划，若你能赢得姑娘，师父决不会难为你，立即放你走路，若是输于姑娘，只要你肯服输，向姑娘的师父，叩头陪罪，便也放你回去！”


　　说罢，右掌骈指，微提胸前，左掌一翻，在右手至腕上一搭，脚下不了不八，道一声：“请！”

　　罗天赐灵智虽开，却一向不懂得使用心机，故此，他不仅未体会到茜茜对他的好心，反而大惑不解，愕然寻思，她为何突然翻脸相向，要与自己动手。

　　故直到韩茜茜翻腕亮掌，道出“请”字，才猛然回过神来，焦急的倒退三步，双掌乱摇，道：“不，不、我不要与你打……”

　　梅花仙姑睹状，怒火霍又升起，疑他看不起自己徒儿，不肖与她动手。

　　顿时厉色大喝，从中插言：“好小子，你不要自视过高，目中无人，只要能手败本仙姑亲传弟子，本仙姑决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韩茜茜心中大急，真怕他惹怒恩师，亲自动手，她深知恩师手段，功深手辣，动辄伤人性命，到那时真想维护，亦怕力不从心了！

　　故此，也不管罗天赐愿不愿意，脚下莲步细碎，似缓实速，往左一闪，竟用出师傅绝艺，“寒梅掌”法中起手之式，“寒梅吐蕊”。

　　左手一亮掌心，直击罗天赐胸“臆章门”大穴，似实实虚，未待招式用者，却猛地撤回左腕，而迳以隐于左掌之后的右手二指，闪电般疾探而出，颤战似梅花，罩住了对方头胸等处，七处大穴。

　　这“寒梅掌”法，当真是梅花仙姑，精研独创的绝学，不仅威势凌厉，更兼备掌法中狠辣迅捷四字要诀，深奥奇幻，端地攻敌不意！

　　罗天赐在茜茜举步之顷，已然大感为难，皆因他年来练功，偏重神功轻功修为，只练了一套“天罗神掌”。

　　但这“天罗神掌”，练来不易，招式变幻，具有鬼神莫测之机，威力至大，劲力至柔，发掌时看似毫不著劲，实则与域外“无形拳”法一般，劲力内含，无声无形，非击在对方身上，不易察觉。

　　故此罗天赐学习之初，戚右便一再告诫，将来出山涉入江湖，非不得已，不要使用。

　　此际，新结情挚的异性小友，上来与他过手比试，罗天赐又怎好以“天罗神掌”对付她呢？

　　堪堪韩茜茜玉手所起的梅花，由四归一，点向右肩井穴，罗天赐脚下一动，施展开“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

　　眨眨眼，韩茜茜突觉得眼前一花，罗天赐忽然一变为二。

　　她本来便无伤他之心，出手一招虽疾，却也是含劲未吐。

　　此际一见他施出这等莫测其实的奇幻身法，小心眼里，又惊又喜，娇喝道：“好”，蓦地踏进一步，双臂齐出，将第二式“双枝竞秀”，施将出来，同幻起六朵缤纷雪梅，向三条人影罩去罗天赐料不到韩茜蓓，小小年纪，功力高得出奇，一时童心骤动，先不还手，竟只将“鬼影百变”，罕世身法，施展开来。


　　祗见他眨眼间，由一变三，由三幻六，刹时间径丈圈内，幻化出千百罗天赐，将茜茜围在其中。

　　韩茜茜又惊又羡，却同时也激起了好胜要强之心，脆叱一声，再不留情，瞬息间施展出师门绝艺，“寒梅掌”玉雪也似的一双小手，幻化起千朵雪梅，万道祥瑞，竟也是指风锐利，呼啸生寒。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处子幽香，亦随风飘散而出，更像刹落花缤纷。

　　梅花仙姑目睹罗天赐身形飘忽，幻出身影无数，任凭她徒儿韩茜茜施尽绝学，连人家衣袂也捞摸不著，不由大吃一惊，暗自猜度：“这小子使的什么身法，这等奇幻绝伦？他虽未还手，看样子时间一长，茜茜这丫头，非被他搞得头晕转向不可！”


　　她虽然人老成精，在江湖中成名多年，见识过各派高人，熟悉各门绝艺，但此际用尽心机目力，也想不出看不透罗天赐艺出何门，系出何派！

　　须知，当年戚右戚左出道江湖，距今已六七十年，当时他但凭那付一身双头的怪像，便足以吓死对方。

　　凡与他对敌的，皆无不心头徨忽，忐忑不宁，一意想要逃之夭夭，那还有心思，注意他的身法门派！

　　再说便是当时有人注意，事过境迁，也多半同忘去一场恶梦般，遗忘干净了。

　　故此梅花仙姑不但愈看愈惊，而且愈看愈怒，皆因她身为人师，眼看著徒儿使用自己精心独创的得意绝学，“寒梅掌”与人对敌，而敌方竟然视同儿戏，不用拆解，但凭著身法，便能一一让过，这如何不令自觉难堪，恼羞成怒呢？


　　因此，她暴喝一声：“住手！”双目闪闪射出凶光怒焰，看著闻声纵开，气定神闲的罗天赐，狞笑一声，厉色戟指道：“好小子，怪不得如此张狂，果然有点门道，来，来，来，本仙姑到要试试，除了取巧一途，你还有什么本顿。”


　　韩茜茜小脸累得颊泛红晕，两鬓间渐见香汗，一头未加梳扎的秀发，胡乱的披著，荡起空中，风舞凌飞。

　　一对盈然欲语的秀目，累紧的盯著罗天赐，小心眼里充满了又喜又佩，既关心又焦急的各种情绪。

　　她自问：“大哥哥本领这么高，和师父打起来，百招之内，可能还不会吃亏，但百招之后？

　　师父若一怒施出“寒梅玄玉”无上玄门罡气，大哥哥怕挡不住的！那……”

　　她想不出解救的主意，却听梅花仙姑嘿嘿冷笑著，未待罗天赐开口，又道：“但本仙姑若是与你过招动手，日后传将出去，人必批评本仙姑以大欺小，故此，本仙姑给你个便宜，让你先打本仙姑三掌，本仙姑接下之后，便还一掌如何？”


　　罗天赐既厌她恶言恶色，又被她一再相逼，心知不动手决难脱身，闻言毅然点头道：“仙姑你既然这么说，看来小子不动手是不行了。不过小子可不愿占便宜，咱们一人一掌，如何？”

　　梅花仙姑霜眉一挑，心中暗骂：“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面上神色不变，同意道：“好小子，看不出你到蛮公平的，本仙姑依你就是，快动手吧！”

　　韩茜茜，女孩儿心细如发，自幼跟随梅花仙姑，那能听不出师傅的用心：“她，她分明看出大哥哥身法奇幻，无法破解，所以了想出硬拼之法，令人舍长就短，这，……”

　　她急了一身冷汗，看看罗天赐，他竟然了无机心，准备动手，这……






        　　第四章  两小无猜初相会

　　罗天赐生具侠骨义胆，天性仁厚正直，不要说对方是韩茜茜的师父，便是个陌生路人，也不肯占他的便宜。

　　另一方面，他深知自己，已然媾通了玄关之窍，功力大进，这梅花仙姑，虽则功力冠绝，气凝发梢，但看样子，鸡皮鹤发，却分明未达功力九转，炉火纯青，打通生死玄关，修成不坏之身的至高境界。

　　如此，她便是再厉害十倍，若真个拼斗起真力来，却也拿自己莫可奈何！

　　因之，罗天赐双手一抱拳，道：“仙姑你年纪大，先动手打我好了！”

　　韩茜茜闻言，既急且疑，心里以为大哥哥是中了邪，要不然他分明看见过师父怒发直竖，功至顶峰，为何又这么傻，提出这自绝后路法儿来？

　　故此，她直觉得背后吹来的北风，忽的转冷，其冷澈骨寒心。天际阴霾乌云下降，但要压上眉隙。整个的天地，瞬息间，与她的小小芳心，似同时陷入愁云惨雾，冷酷无情之境！

　　然而，梅花仙姑是她的师父，对她的严厉的管教，几乎可说已变成冷酷，她虽然对这位初识一面的大哥哥，隐藏著无匹深厚的感情，却不仅不敢代他向师父祈求饶恕，甚且不敢让梅花仙姑晓得，他与她相识！

　　她因之只能把焦急与难过，藏在心里，连唯一的能表达心情的眼波，也不敢投向师父，或是罗天赐，怕被她师父锐利的目光，察觉了她的心事，怕看到罗天赐，接掌受伤，自己会忍不住尖叫起来！

　　梅花仙姑听了罗天赐的话，却是大为愕然，她心想：“这小子敢情不是疯子，便是傻子，否则怎能看不出我的厉害？”

　　但另外可又有一种想法：“要不，便是他别有绝活有持无恐！”

　　然而，她仔细打量罗天赐。

　　罗天赐浓眉大眼，头角峥嵘，肌肤晶莹，面上稚气十足，分明是富室培育的娇嫩公子。

　　但偏偏一身单薄的粗布衫，赤脚无袜，粗布鞋的头上露著两只大趾，又活像是一个放牛的村童。

　　手但却有两宗异处，其一虽则衣衫单薄，卓立在冰天雪地中，任那凛冽的北风，吹得发衣飞扬，却毫无畏寒害冷之态，甚至连脸色，都不曾变！

　　其二则是那轩昂神态，竟另有一付威武不屈，临难不苟，临危不惧的丈夫气概，慑人心魄！

　　梅花仙姑素性怪癖，但这时把罗天赐看仔细了，心中却不由暗暗赞叹！

　　“此子果非他中之物！”

　　然而，赞归赞，过节仍在，梅花仙姑已然是江湖成名的人物？数十年来，几曾被人如此轻视？

　　故而，她心中念头，千回百转，到最后还是放不开手。

　　祗见她怒目一瞪，双眼里奇光电闪，声色俱厉，手指著罗天赐道：“小子，你这般托大，目中无人，轻视本仙姑，想来必有所持，但本仙姑偏不信邪，好小子，你且接这一掌！”

　　声音方出未落，猛举起乌黑的右掌，迎风一幌，电疾劈出去一阵狂焰劲风，夹带起地上冰雪，向丈外罗天赐胸腹之间撞去。

　　罗天赐不懂武林规则，不知那梅花仙姑所言的接掌，乃是以掌相接。

　　他只当挨打的不准用掌，故此一望见梅花仙姑，说打就打，快捷无伦，眨眼间掌风已到身前，不由得心慌意乱，鼠首两端。

　　皆因，他在青松谷中，同时锻练三种全不相同的神功，那“大龙神功”与“天罗神功”，虽则全属内家，却是性质大异。

　　故而他虽将此两种神功，俱皆练成，却尚还未能合而为一。

　　再加他从未与人动手过招，缺乏武林人最最重要的历练与经验，故此际虽空具盖世功力，却因事出突然，竟一时心慌意乱，拿不定主意，用何种神功御敌方好！

　　梅花仙姑的掌力雄厚，何等速捷，电般袭至，结结实实的，撞在他的胸膛之上。

　　到这时，罗天赐主意方定，心念一动，真气四散布于胸腹，差仅一线，先一步护住了要穴！

　　这一来，他虽则不曾受伤，却因下盘未固，“砰”的一声，被梅花仙姑凌厉的掌风击飞出去，翩翩然飘了丈许远，才拿桩落地。

　　韩茜茜闻声知变，强咬著小小红唇，总算未喊出声来。

　　但是，痛心的同情定泪，却怎地也忍不住，涔涔然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直落了下来二梅花仙姑的掌风击实，到也吃了一惊，皆因她推见罗天赐被她击飞，但却察觉到，罗天赐身上，似隐有一般暗震柔力。

　　这柔力，据说非练成不坏身法，或特别练有护身罡气一类功夫的，难以产生。

　　梅花仙姑自己无有，同时也还未遇著个会的，但奇怪，这小子怎的……她想著。但未想完，罗天赐却已然落在丈外地上。

　　梅花仙姑又是一惊，及瞥见罗天赐面色未变，毫无受伤的模样，不由得惊上又加疑。暗自骇然疑惑，频呼：“见鬼！”

　　罗天赐落地后一提气，倏忽掠回原地，察觉自己并未受伤，不由将一腔惊怒，消去大半。

　　他冲著梅花仙姑微微一笑，朗声道：“仙姑，现在该到我打你啦！你可要准备好！”

　　韩茜茜一直垂著头，以为他受了重伤，或已送掉了性命，正在伤心垂泪！

　　此际闻声，不由得猛然抬起头来，疾眼扫视。当她望见罗天赐卓立原地，安然无恙，不由得宽心大放，嫣然的笑了起来！

　　梅花仙姑闻言，心中可大大不是滋味，皆因言者虽然无心，听者却以为他有意讥讽她，攻人无备。

　　她冷然一“哼”，怒形于色，道：“小子别耍贫嘴，快快动手就是！”

　　罗天赐朗声应：“好！”右掌一举，正欲推出，猛瞥见韩茜茜笑颜如花，满面泪痕，神态楚楚中，隐含著的默默情意。

　　他不由心中大动，忖道：“茜茜对我这么好，我怎能打她师父呢………”

　　故此，霍然将举起的手掌放下，道：“我不打你啦！仙姑你回去吧！”

　　梅花仙姑不明就里，只当他故意戏弄自己，她乃是江湖中成名人物，这下那受得了，暴叱一声，银发为之冲动，厉声道：“小子，你少卖狂，若你不行，今日就休想生离此地………”

　　罗天赐见状大为愕然，心想：“这老仙姑真不讲理，怎么不打她都不成？”

　　想著，便道：“好，好，仙姑你别动气，看掌！”

　　“掌”字出口，轻轻飘一掌击出，无声无形，若似他毫未用出一点点力气！

　　梅花仙姑当他是故意如此，气愤愤一掌劈出，骂道：“好小子，还敢戏弄………”

　　后面的话，尚未说出，发出狂飕一般的劲风，才撞出不足三尺，斗然间暗遇著一股潜力，全身一震，右掌一热，来不及运气拿桩，蹬蹬蹬运返三步。

　　梅花仙姑，这一惊非同小可，面目为之变色，心头为之怦怦。

　　皆因，若非她适才气极发掌，罗天赐那无形无声，看似儿戏的一掌，打在身上，无论是那一处，都来不及运气保护。

　　这岂不要受重伤，其实受重伤到也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梅花仙姑可丢不起这个人？这时，虽凑巧被她挡住，但连返三步，岂非也等如是折在这小子手上？

　　故此梅花仙姑，暴叱一声，双臂齐飞，竟和身向罗天赐扑击过去。

　　罗天赐见状，认定她已然狂不可喻，但看在韩茜茜份上，又不便认真动手，未待扑近，突然恍身幻化出数条人影，长啸一声，道：“阿银走吧！”

　　那语声，清朗之极，随身影划空摇曳，瞬息间转过一座山头不见！

　　旁边的，与巨鹿“驹儿”，对侍敌视的大小银牛，望见罗天赐飞身而起，“呣”“呣”两声，一沉一嫩的鸣叫，撒开八条腿随后追赶，去如银河沟星，亦是在眨眼之间，便既消失无踪！

　　韩茜茜望著那人牛消失之处，小心眼里，既代“大哥哥”喜，又为自己不能与他一谈而悲，故此这两种不同的情绪，混杂在一处，只令她痴痴凝望，半响怅然！

　　梅花仙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似被罗天赐奇异的武功，奇速的身法惊著了。

　　她自惭弗如，却又怎肯承认？

　　故此，在她的心中千回百转，呆望朝远处出神，直到那天际乌云，撒下来一片鹅掌大雪，方才狠狠的一跺脚，招呼她徒儿回去！

　　风雪渐大，这时间祁连之巅，陷入迷离的世界。

　　在山巅活动的生物，都归了巢穴，遗下的除却呼啸的北风，便只有一片寂静！

　　青松各的入口，封盖著坚冰的小溪边，凝立著一个丈余身躯，颈分双叉，各有一头的怪物。

　　那两头的生像各异，焦灼的表情却是如一。

　　左边的脑袋是戚左，他情急暴燥，没用那两只红光灼灼的环眼，探索著谷外，左边沙哑著叫骂：“妈的，赐儿这小鬼，还不回来，天都快黑了，再等会儿不迷了路，才见他妈的活见鬼呢！………”

　　右肩的戚右，用右手一把接一把的，梳拢著颔下的白爰，一对寒光四射的眼睛，也没息著。

　　只是，他遇事沉著，性子温和，虽则同样的关心与焦急，却不愿过分形之于色。

　　他见戚左发了脾气，心知劝也劝不住，便默默不出声，任由他骂街。

　　但戚左没骂完，突然住了嘴，这事竟可怪得紧。戚右料想必有缘故，扭头顺著戚左的目光一瞧，果然望见罗天赐，骑坐在银牛背上，眨眼间驰至近前。

　　罗天赐在牛背上，远远望见二位一体的师父，立时放声欢呼！

　　“大师父，二师父，你们看哪！”

　　戚左戚右早已见过银牛，几次设计兜捕，均被它惊觉逃去。

　　这时见罗天赐不但骑了回来，后面还跟了一条小牛，不由得双双大喜。

　　但戚左面上的笑容，方才绽出，骤又一扳脸，骂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真像但皮猴，难为你居然还晓得回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罗天赐虽被他浇了一盆冷水，但望见戚右面无怒色，便知然妨，闻言嘻笑道：“二师父你别凶好不好，赐儿我要不是跑得快，早被人留住啦！怕连小命儿都丢掉啦！”

　　两条大小银牛，望见戚右戚左这一付怪像，虽不知什么害怕，却不由得奇怪，为什么他们与罗天赐长得不同。

　　尤其是那条小的，“呣”叫著走到戚右戚左的身边，昂著头上下打量看，逗得戚右老怀大开，忍不住笑哈哈的，垂头伸手去摸那小牛的嫩角。

　　那小牛扭头藏开，伸出鲜红的舌头来，反去舐他的手心，舐得戚右痒痒地，忍不住哈哈的大笑起来！

　　但戚方可不管这些，他冲著罗天赐，耸眉毛瞪眼睛地道：“是谁？有这么大的种，能把你给留下，你，小子，你说，我和老大去见识见识，若他有什么出奇的本领……”

　　罗天赐抬头看看天色，看看天上飘下的鹅毛大雪，便笑著道：“二师父，算啦吧！天黑雪大路又远，你老要是迷了路，谁去找你？依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吃饭正经，大师父你老说对不对？”

　　戚左见他嘻皮笑脸的，没个正经，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叱道：“小子你的屁股痒啦！过来让我替你治治。”

　　罗天赐那能把屁股送到他手边上去，让他打的，因此只好向戚右求援，道：“大师父，你看嘛！二师父要打我屁股呢！”

　　戚右这才算住了笑，扭过头来，对戚左道：“老二，算啦！那来这大的火气，走，还是回去吧！赐儿他跑了一天，早该饿啦！你真要打，让他先吃饱了也不为迟！”

　　戚左见老大替小子撑腰，祗好顺势收蓬，却又心有未甘，嘀咕道：“老大你这大年纪啦！还是童心未泯，一个劲的惯著他，护著他，连他在外面替咱们丢了人，也不过问，这………”

　　嘴上说著，脚下可不再坚持，转身迈动左脚，与戚右的右腿合作，向青松谷中迈去。

　　银牛望望谷内，扭头对背上的罗天赐“呣”声而鸣。

　　罗天赐轻拍其颈，安抚道：“阿银，这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进去瞧瞧，包你满意，否则尽管走，我和我师父绝不拦你！如何？”

　　那银牛得到了保证，这才满意，“呣”声回答，一跃纵入夹谷，往谷内驰去。

　　那小牛跟在后面，一步一趋，自然和它母亲是分不开的！

　　陡刹间，驰完夹谷，赶上了戚右戚左，罗天赐在牛背上，只听他“大师父”道：“老二你别太小看赐儿，他虽未练其它剑掌绝学，凭他的一身“鬼影百变”轻功身法，及一套“天雷掌”法，就绝对吃不了亏，再说这祁连山一带，除了那梅花婆子，五年前迁居鹿谷之外，那还有什么人？依我想，八成是梅花婆子回来啦！”


　　说著，头也不回向罗天赐：“对不对，赐儿？”

　　罗天赐嗯了一声，心中霍又浮起了韩茜茜那一付带雨梨花，默默相望的倩影，而忘了回答！

　　戚左催道：“喂，小子，你到是开口啊！”

　　罗天赐突然惊醒，回答道：“是嘛！除了她还有谁呢？大师父的话不错，要不是我看在她徒儿的份上，那一掌只用了五成真力，她，她岂止退后三步？………”

　　戚左咦然再问：“真的，你和她对了掌吗？”

　　罗天赐道：“怎么不是，那仙姑好不讲理，她打我一掌，我没有用手，直被她打得飞出去一丈开外，后来她要我打，我想不打都不成，那知我一掌打出，她却又用手来接，但虽然接住了，到底还是被我迫退了三步！后来，她恼羞成怒，要和我拼命，所以我只好跑了！”


　　戚左哑声一笑道：“好小子，这么说还不算十分丢人，不过，既然迷恋梅花婆子的徒儿………”

　　罗天赐闻言大觉不是意思，忙红脸急呼：“二师父你说什么？我不要听……”

　　戚右笑哈哈地道：“老二你还说我，你这不也是为老不尊吗？”

　　戚左佯怒道：“还不是跟你老大学的……”

　　说话间，均来至松林内巨松之下，戚右戚左恍肩穿入树室，罗天赐昂首高声道：“大师父，二师父你们先吃饭，我要先为阿银小银找个住的地方，等一等再来！”

　　说著，一拍牛头，驰出松林，直达林外一片疏落的莫林草地之上，一跃下地向银牛推荐道：“阿银，你看这地方好吗？有肥草，有鲜果，一年四季都不断绝，还有明儿我再为你们两搭建一间房子，包你吃食方便舒服，你可愿留下来吗？”


　　银牛抬头，闪眨著一对红光四射的铜铃大眼，四处打量一匝，方望著罗天赐“呣”然点头，表示愿意在此地居留下来！

　　罗天赐见状大喜，伸臂搂住了银牛的长颈，跳脚高喊！

　　“阿银真好，阿银真好！”

　　小银牛跟在他屁股后面，望见他又跳又叫，也跟著又跳又叫，“呕呕”的声音虽嫩，却吓得谷中其他的獐鹿之属，竞相奔逐！

　　翌日，罗天赐上午依例在林间练“天雷神功”。

　　但见他精赤著胸膛，只穿著一条短裤，一身细白润滑的肌肉，与冰雪相映争辉，奔驰于松林之中，运劲击树，掌发隐有雷声，周身骨节，被振得发出阵阵的脆响，密如连珠。

　　戚右戚左凝立在一旁，督导著，祗是表情却各有不同。

　　戚右此际事不关己，右手拿著一册书籍，垂著右肩上的脑袋边点边摇，低声的吟哦著。

　　戚左则双目瞪得，宛如鸡卵，闪灼著赤红目光，紧盯著罗天赐，跟著他的身形，团团打转，直到东方的太阳，升到头顶，方才长“吁”一声，出声叫停。

　　下午，罗天赐向戚右请了半天的事假，说要为银牛母子，搭建房舍！

　　其实，银牛不仅是个异种，体健逾恒，更且露宿野处，已成习惯，那用得著为它等建舍御寒？

　　但戚右戚左对罗天赐珍爱如子，向来是有求必应，再者他们这二位一体，虽则已逾百龄，却仍保存著可贵的童心！

　　故此，罗天赐不但一请便准，戚右戚左更还自告奋勇，下手帮忙。

　　三人四只手，都是各俱有一身超凡拔俗的无上功力，砍树伐木，举重若轻，不到三个时辰，便在莫林与松林之间，建起了一座木屋。

　　那木屋，其实仅三面墙壁，向东的一面，完全开散著，以便接受著那由来谷射进的和暖日光。木屋中无桌无椅，罗天赐却弄来许多锯木屑，铺在一角。

　　一切弄好，罗天赐招呼银牛迁入，热心的为它介绍，木屑的功用。

　　于是，银牛与小牛，都十分满意，便在此居留了下来！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之间己过了三年！

　　罗天赐年居十三岁了，除了衣衫更加破旧外，并无多大的变化。

　　三年中，内功上则是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至于“天罗神功”，则也已练至大成之境！

　　三年中，罗天赐山谷一次，为的是与韩茜茜的“一年之约”。

　　但那次山谷，却给予罗天赐极大的痛苦与失望，因为韩茜茜竟尔跟随她师父梅花仙姑，迁往他处去了！

　　鹿谷的灵境仍在，只少了那数间青草茅屋，与一群肥壮的野鹿。

　　但事实上，仅仅是这点变迁，那鹿谷的灵境，便已在他的心中，失去了分量。

　　罗天赐在感受上，不仅不觉得那鹿谷有什么可爱之处，反到嫌它的青色破坏了整个祁连山雪景的纯洁！

　　当时，他恨不得将那些树木一一劈倒，将那湖池水毁去。

　　但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拿它们出气，亦是无济于事便好怅然而返。

　　以后的两年，罗天赐不曾山谷一步，专心一志的鍜练著「天雷神掌”。

　　每当闲暇，他就去训练银牛之子－－“小银”。

　　“小银”已长得如同它母亲一般大了！它自迁入青松谷内，日夕与罗天赐相处一起，对罗天赐自更产生了亲切的感情。

　　它不像老“银牛”一般，习性使然，有时候发作起来，便不肯听任指挥。

　　“小银”自幼入谷，不仅深通人言，更且深解人性，罗天赐但有于命，或教它些奇异的动作，它无不俯首如命，乖乖的依言而做！

　　因此，罗天赐更加喜欢它，不仅暇时与它玩耍，更将所学“天罗神功”与“天雷掌”法之中，蜕化出若干避敌进击的奇妙身法，教给那小银牛儿。

　　罗天赐打定主意，将来出山行道江湖，要带这条小银牛同行，故此，便将他自己所知的许多事理，讲给那小银牛听。

　　时日一久，诸如不杀生灵，与人和平相处，人有好坏，好人应该帮助，坏人应当惩戒等等观念，都无形中灌入到小银牛的心中。

　　当然，这一切的观念，都是些原理，否则，至于好人与坏人的分别，是非屈直的判断等，实质的问题，则是千变万化，如今连罗天赐尚且搞不大清楚，要等待将来亲身历练，自然也无法教小银牛去分辨了！

　　夏季某日的中午！

　　青松谷内并不炎热，但不知何故，罗天赐突然觉著心里头烦燥之极！

　　他掠下巨松树室，招呼那银牛母子，一同到小溪里洗澡。

　　那小溪别看宽只丈许，其深却有数寻，溪水多半乃由冰雪化成，另小牛则是出自溪底之泉。

　　故此，虽当盛夏，溪水仍然是异常寒冷，而青松谷内的气候，也受其影响，一早一晚，仍然有点冷习习的！

　　罗天赐自练成三种神功，贯通了玄关之窍，早已达寒暑不侵的境界。他脱得赤条条的，纵入溪中，载沉载浮，与大小两条银牛，扑击为戏，玩了一阵，心中霍然一动，暗忖：“这小溪尽头，不知通到何处！”

　　想看，一个猛子，潜入溪底，直向上流游去。

　　罗天赐在水中，灵活胜似游鱼，祗见他手脚轻划，其快如箭，瞬息间，已到了尽头之处！

　　罗天赐此际早已经练成了夜眼，视黑夜如白昼，在水底下亦能开眼见物。

　　他游近尽头，但觉水力激冲而下，其大无穷，若不运功抵御，竟有点禁受不住。

　　罗天赐心头微惊，那欲探究竟的好奇心，更加迫切！

　　他连忙提运“大龙神功”，将真力遍布周身，手脚齐动，猛力上冲，双目尽力往黯黑的前方望去。

　　那前面果然有一个深洞，五尺方圆，汹涌的冰水，自洞内泛涌而出。

　　罗天赐也不管那里面能不能去，猛的一划，疾冲而进，竟发现其中有许多鱼类。

　　谁知那深洞内水流奇特，不但冲力极大，更还有一股无匹的漩转之力。罗天赐方一冲入，未曾提防，竟而被那股水力带著，急急往上方漩去。

　　罗天赐微吃一惊，方待运功挣扎，闭目掠处，竟而意外的发现，这洞中竟然宽大深广！异乎寻常！

　　于是，罗天赐便不抵抗，任由那水力漩著，在水中疾转起来！

　　数转下来，罗天赐愈升愈高，瞬息间，上升三丈，已将接近顶部了！

　　罗天赐此际已将洞中一切，打量清楚，祗不过愈来得清楚，也愈是觉得奇怪！

　　原来那洞式，宛如是一只覆碗，四周石壁，十分光滑只不过上面有无数尺余小洞，如蜂窝，每一个小洞里，游鱼穿进穿出竟然似十分自在，并不受水力影响！

　　顶部中央，更有一个小洞，径约三尺，罗天赐被水力漩转著，竟直将他往那洞中拥去。

　　罗天赐一方面自恃功力，不怕危险，再方面好奇心也特别重，故此便不挣扎，任由那水力推著他向上升去！

　　转眼间，又上升三丈多高，水力渐弱，渐渐失去那一股奇特推力。

　　罗天赐在那形若深井，直上直下，三尺方圆的洞里，察觉并未到顶，水力已失，便即划动双臂，往上潜升。

　　不移时又升两丈，霍达水面之上，罗天赐抬头一望，上面丈许之上，竟尔忽显微光。

　　罗天赐心中一动，猛的提气，双臂轻震，翩然拔起，落在洞外，闭目一掠，果然是所料不差，止不住怦然色喜！

　　原来，他立身之处，正是一座石室，那石室三丈方圆，其中陈设著锅碗炉灶，竟然是一座厨房。

　　他力才掠上之处，便是这厨房一角，一口深井！

　　罗天赐忖量地势，料定这厨房必然与百兽仙翁的居室相连，他自从三年前，冲出洞外，误触机关将通路堵死，事后每一想起，便自悔恨，尤其他跟随戚右读书习字，受其熏染，对书本子也发生浓厚的兴趣。

　　故此每思及百兽仙翁的秘洞之中，书籍浩瀚，便不由恨不得破壁而入，拿出来读上一读。

　　而今，无意间摸了进来，甚且别有发现，怎不令罗天赐大喜若狂呢？

　　此隙，他打量那间厨房，四四方方的，虽不甚大，但其中陈设却都是井井有条，尤其是壁角顶上，各嵌著四颗巨大的夜明珠，各发著灿烂光华，映照得一室通明，绒毫毕显，室内各物，如盘碟锅碗等物，虽蒙著淡薄的一层灰尘，但看那形式，古朴高雅，竟然见所未见！


　　对面壁上，有一重门户，门为石质，看去十分沉厚，开得紧紧的，不知通往何处。

　　罗天赐走到边门，车掌抵住石门，用力一推，竟未推动分毫。

　　他低头细察地上，并无石门滑擦的痕迹，暗自忖料，这可能是嵌在墙里！

　　故此，他双掌贴在门上，运功粘紧，向左一堆，未曾推动，向右一拉，立闻得轧轧连响，石门果然应手而开，缓缓向墙中滑去！

　　罗天赐见状大喜抬头一瞧，里面果如所料，正是那条甬道。

　　三年前，罗天赐本在这甬道之中，找寻过一阵，只是那时候，他一来心智初开，遇事还未能沉著思想，详加分析，二来初睹洞中奇景与奇学，初则愕然，继则一心练那“大能神功”，而未能仔细搜索！

　　罗天赐奔入甬道，驾轻就熟，直奔石室，那知才转了一转，竟霍然发现了另外一重门户！

　　他探头进去，一瞥之下，不由吓了一跳，细心一想，却又不由释然。

　　原来，那石室之中陈设十分华丽，榻桌锦凳，珠光宝气之外，地上壁上，更铺著挂著不少的奇异兽头兽皮！

　　当然，但凭这点，并不是吓著罗天赐。

　　那吓他一跳的，却是对面壁甬两头，两具石棺，那石棺的材料，似由那壁上整块挖下来的，故此那放置石棺的地方，向里凹进数尺！

　　罗天赐定下心来，走进石棺，只见那棺材头上，果然各刻著两行小字，左边的是“百兽仙翁之棺！”

　　右边的则是“金杖使者之柩”。

　　罗天赐心存敬老，跪倒棺前，各叩了三个头，起自出去转入甬道尽头那间最大的石室。

　　祗见那室中，珠光灿然，各物如旧，尤其那机关总扭的巨大石鼎，仍昂然企立在石室中央！

　　罗天赐一跃入室，先不理会其他伸手握住石鼎，往右一拉。

　　那石鼎应手连转三匝，轧轧连响，南面壁问的书架，霍而连震，自中央忽裂为二，现出一道宽约二尺的石隙来！

　　罗天赐睹状大喜，但心急通知师父，便不入内，转身掠入甬道，片刻间，已达那通往青松各的唯一的门户之前！

　　罗天赐前事有鉴，不敢再去踏那洞门的凸出机钮，小心跨过，立在门边，向下一望，青松谷整个入目，立身处竟有十五丈以上。

　　他俯规之际，霍瞥见小溪之中，一双银牛，如同翻江倒海的蛟龙一般，霍浮霍沉，“呣”“呣”长鸣，其音颇为悲急，似在寻找失落的东西！

　　罗天赐初则一怔，继则大悟，敢情它们是在寻找自己，不由得十分感动，长啸一声，翩然跃起，凌空急降，宛如一只雪白无毛的大鸟般，盘空直向银牛近处落去！

　　那知尚未著地，耳听水声“哗啦”连响，银牛相继欢鸣跃出，紧接著后面溪中，突然又冒起两颗毗连的脑袋来！

　　罗天赐翩然落地，方叫了一声：“师父！………”

　　戚右戚左，一跃登岸，戚左忍不住开口叫骂：“小混蛋，你藏到那儿去啦！害得我和老大，一阵好找………”

　　罗天赐瞥见两位一体的师父，一身水湿，黑市长袍，紧贴在奇高精瘦的身体上，两颈双头，神态各异，一个是满面关切，一个是满面怒容，十分好笑。

　　只是罗天赐身受戚右戚左，这双头怪人的三年教养，到不致讥笑他们的怪异丑陋，不过，今天他无意中藉著通路，垂入秘洞，心中高兴，不由自主高笑叫：“师父别骂，我找著那座洞啦！”

　　说著用手，向西连指。

　　戚右顺他手指方向，瞧见西面石壁间，十五丈处果然有一方洞门，不由亦是大喜道：“好赐儿………”

　　那知话未说完，戚左左手指著罗天赐，嗤之以弇，骂道：“小子你愈大愈没规矩，精赤著屁股，也不害羞，说话没头没尾，和你的光屁股一样！………”

　　罗天赐闻言，这才惊觉自己高兴得过了头，连没穿衣服，都给忘了，不由大羞，红著脸，跳脚急喊！

　　“二师父！”

　　双手掩耳，赶紧去穿衣服！

　　戚右见状，为之莞尔，戚左瞥见他那付窘态，才算是开心，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起来。

　　戚右等他笑罢，才道：“老二你看，那什么百兽仙翁的洞府，又被赐儿打开啦！咱们去瞧瞧如何？”

　　罗天赐穿好衣服，双臂各抱著两颗牛头，安抚感谢它们的关怀！

　　闻言带著两牛走近，喜悠悠的道：“师父，我刚才在溪底尽头，发现了一个深洞，攒进去一瞧，那洞里不但有许多鱼类，更且宽大异常，水力奇异，漩转不息，洞顶上又有一洞，直上直下，我浮上去一瞧，果然到了那洞府的厨房里了！………”


　　戚右戚左大大奇怪，戚左急问：“什么，那里还有厨房？从前………”

　　罗天赐抢先道：“是啊！从前我只发现了一间，那知这次进去，不但发现了厨房，更还我看另外一室，那里面陈设华丽，地上墙上到处都挂著奇怪的兽头兽皮，不过，其中有两具石棺，正是“百兽仙翁”，与“金杖使者”的棺木！”


　　戚右戚左虽已到达百龄，赤子童心仍在，闻听罗天赐这般说法，不由奇心大起，戚左道：“小子，别说啦！快带路让我和老大去瞧瞧去！”

　　罗天赐欣然应好，放开两条银牛，点脚轻掠，当先驰近西方绝壁，纵身一跃，轻巧巧的跃登到洞里，一闪不见。

　　戚右戚左见他这快捷无比的身法，相视欣然而笑，双脚互发而动，也倏忽掠进洞去。

　　罗天赐等他进来，一一介绍，最后带著戚右戚左，进入那座书室，道：“师父，你们在这儿瞧瞧，我到那里面去瞧瞧那条巨蟒去！”

　　戚右望著壁上的“大能神功”图形上“十二禽掌”，若有所思，戚右却自点头应道：“好吧！不过最好是快点回来……”

　　罗天赐点头答应，恍身掠入石隙。

　　那知入回一瞧，尺余隙道中，已然被乱石堵死，无路可通，不由得十分愕然。

　　无奈只得退了回来。

　　戚右见状，正待询问，戚左却霍然开口，哑声道：“啊！老大，这百兽仙翁果然有两下子，你看这“大能神功”，与“十二禽掌”，竟然玄妙之极！”

　　戚右闻言，扭头对壁上所刻的字画，凝视有顷，力道：“果然有点门道，只是这大能神功，不但大异于我老大的大罗神功，亦与如今天下名门的内家练气之法，背道而驰，且逆行真气，大背人体构造，练时若无特异的禀赋，与坚毅不拔的恒心定力，则不但非易有成，万一有点差误，便易导致走火入魔………”


　　罗天赐一旁闻言，却有点不大相信，不由言道：“大师父你老这话，我可有点不信，上次我在这洞里，至多不过五六天，就把这大能神功学成了，不过这什么十二禽掌，赐儿可看不懂………”

　　说著，无意间向壁上一望，瞥见那栩栩如生的刻像，心中霍然若有所悟，不由住口，怔怔的盯著，沉思起来！

　　一时，戚右戚左与罗天赐，都陷入沉默，六道炯炯有神的目光，都盯注在壁道之上，细心的思索著自己的悟解心得！

　　瞬息又是三年！

　　罗天赐的年龄，追上了身体的高度，已然是足足的十六岁了！

　　自从三年前，重新打开了那座洞府，戚右戚左与罗天赐，都统统迁居其中。

　　俗语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

　　戚右戚左已然年逾百龄，自从迁入百兽仙翁所遗的洞府，发现了其中的秘学，与无数古籍，参详之下，才发现他二人过去所知与所学，是何等的贫乏与微小！

　　他们俩以百龄之年，与罗天赐一同学习著，祗是三人的性趣，却各有不同。

　　戚右素性淡泊仁慈，对世事的名利私欲，看得也淡，故而他潜心攒研，医卜两门。

　　三年以还，竟有小成！

　　戚左性燥，衷心常存郁郁不平之气，虽则他近年久处深山，未入尘世却仍然抱持著偏谬的态度。

　　世人待他不公，以怪异鬼物目之，故此他也不将世人放在心上，他人性未消，若有朝一日，涉尘入世，有人白眼相加，他还会照样的，像往年一样，以牙还牙。

　　故此，他没有耐性，问津医卜两门学问，他只是专心一志的锻练“大能神功”，与“十二禽掌”。

　　这“十二禽掌”，粗看只是十二生肖的刻像，但细加体悟，竟发现是一套绝妙的掌法，功守兼备，变化无穷，一经运用起来，不仅厉害无匹，刚柔互济，更杪在劲力源源不绝，巧打快拿，忧施捷至，端的妙用无穷。

　　至于那“大能神功”，百兽仙翁留言，已然说得清楚，虽则看似有违人体之构造，但若是练成，虽不能成仙成佛，却也是寿永可期。

　　因之，戚左便一心锻练著「大能神功”与“十二禽掌”，同时也坚持要戚右共同练习。

　　三年来，无日或断，十二禽掌，已然全部领悟个中玄妙，，只是那“大能神功”，却还停留在第二阶段。尚未能打通“生死玄关”。

　　这并非是说戚右戚左不肯用功，实则他等虽逾百龄，修为已近九十余载，以本身功力，那“生死玄关”之窍，尚在似通未通之间。

　　如今初习这“大能神功”，如何能一蹴而成？

　　罗天赐其所以能够在几天之内，将“大龙神功”练成，乃是藉石髓灵乳所结的钟乳石的功力。

　　若然他非是凑巧遇见巨蟒，得食许多的钟乳石，虽则他资质奇佳，却也不能在数天之间，练成这盖世奇学。

　　罗天赐素性纯朴，做事按步就班，扎扎实实，自得钟乳石灵气之助，打通“玄关之窍”，灵智为之大开。

　　只是他虽则听慧大异于前，本性不改，做事习武，仍然是循序渐进，不燥不馁。

　　三年来，他除练会了“十二禽掌”外，更学成了戚左得自一张皮卷的全部武学。

　　这张皮卷上面，所载的武功，皆是异常精奥的奇学，每一招每一式，都含有不同的威力，都足以制人于死地。

　　祗是有一点，十分奇怪，那一招一式间，不但各不相连，生像是竟还包括了指掌及剑法，摘录的各家精华。

　　罗天赐练完指掌功力，折枝为剑，与练那皮卷上的剑法，不出二年，便已全部习成了。

　　最后一年，戚右戚左要他一方面复习全部所学，一方面给予他更多的时间，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

　　罗天赐得了这么多自由，便将多半的精力，用以习医，及阅览古籍。

　　一年下来，对医术已有心得，但对那石室洞府的古籍，却只读了多半。

　　戚右戚左，此际见罗天赐人已长成，功力更已高不可测，有心著令他下山入世，罗天赐却以未读毕藏书为由，要求延迟半年。

　　半年中，罗天赐读书之中，无意间竟在一册乐曲入门之中发现一笺“百兽乐谱指要”，一看作者竟是那“金杖使者”。

　　罗天赐大喜过望，皆因他得了那百兽令与兽乐谱，已有七、八年之久。

　　七八年来，他走动不离的，让这一书一笛装在身上，却始终不知用法。

　　如今他骤然找著指点迷津的法门，那能不喜。

　　但那知一看之下，却不由十分失望。

　　原来，那“金杖使者”，笺中留言，仅说那“百兽令”的是一宝，为当年百兽神君，以寒犀之利角，龙虎之筋骨，彩凤之精血，化练成胶，精制焙干而成，故不仅柔刚兼具，刀剑难伤，可发龙吟虎啸之声若如合鸣齐响，更可以役使百兽。


　　尤有进者，若以内家真气，以谱吹曲，更可制敌致胜，或迷惑人兽之心志，或伤害人兽之内腑，无不行之如意。

　　但金杖使者，在笺中自言缘浅福薄，虽入秘室，虽睹奇谱，却总是无法打通玄关，习奏那谱中之曲。

　　他最后才表示，若是有贯通生死玄关的后人，得著了“百兽乐谱”，可以吹弄洞箫之法，以真气鼓动百兽令上的孔洞，按谱习奏，日久必可所习成乐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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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两小无猜初相会】

　　罗天赐根本不知怎样吹箫，根本无从学起，故此十分失望。

　　但谁知那夹笺之册，是一本乐曲入门，其中详载著各种乐器，如丝竹箫琴之属的吹奏之法。

　　罗天赐于是潜心穷究，练习洞箫吹奏，与曲谱的识别，不数日便已能看懂得那百兽乐谱。

　　他既然玄关已通，依谱一而习，自然是分外容易，数月之间，便将那百兽乐谱熟记于胸。

　　只是，除了其中一首“逍遥引”外，其他的“残肢引”“迷魂引”等，他不敢实地次弄，怕真个如金杖使者，留笺所言的那般厉害，伤害了戚右戚左，或谷中所养的兽类。

　　祁连山巅，高出云表，无论冬夏，都覆盖冰雪之下，远远望去，像带著一顶白色的帽子！

　　山腰以外！则非如此。

　　山腰以外，林木繁茂，随著季节的变幻，时萎时枯，而林木之间，也散居著许多山民，依靠著打猎伐木为生！

　　一个夏季炎热的傍晚！

　　祁连山下，一所名叫王村的小镇甸里，来了个奇异的少年！

　　这少年皮肤白净，像貌俊秀，身材挺拔，文质彬彬，尤其是一对大眼睛，黑白分明，隐含著一股慑人的神彩。

　　祗是，一身粗布花衫，又破又短，赤脚无鞋，脚鸭子与半载小腿都露在外面，雪白白的，分外的刺目扎眼。

　　这还不奇，最奇的胯下骑著像雪白的银牛，体积雄伟，红眼玉角，角上挂一包袱周身毛色雪白赛泛银，无一杂毛，偏偏四蹄之上，有一团黑毛，与后尾同垂在地面之上。

　　这王村偏处山脚，外人的足迹，一年两年，难得见上一回两回，如今骤然来了这个古怪的后生，刹时间已轰动全村。

　　这后生，望见村民村妇，都面露奇异之色出来瞧他，村童们成群结队，跟随在牛后面，指指点点，哗然嬉笑，不由有些儿窘！

　　他连忙催牛疾步而走，在村中唯一的一家，高挑酒帘的店前停下，轻轻跳下牛背，嘴皮子动了几动，取下牛角上挂的包袱，步入店内，招呼道：“店家，可有什么吃的吗？”

　　店中柜台后，应声转出来一位帐房兼小二的老头，望见少年，先是一怔，随即堆下笑容，道：“有，有，小店酒饭齐全，祗是却少荤腥………”

　　乡村野店，少客上门，原不可能，常备下大鱼大肉，少年十分明埋随和，不待小二说完，便“没关系，随便弄点蔬菜就成，酒也不要！”

　　店家连连答应正待转身入内，少年又问：“喂！你们这可有空房，我想在这儿住一宿，还有你可知道，往陇西牧场，向那个方向走啊？”

　　店家一怔道：“房间现成，这，这陇西牧场吗？小的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不知是在那里！”

　　少年挥手令去，歪身坐在板樈上，低头沉思。

　　不移时，店家将饭菜送上，少年一刹时便即吃个净光！

　　吃罢，在包袱里摸出一块银子，足足有十来两重，往桌上一放，对店家道：“麻烦你替我买一套衣服好不好，这钱要是不够，明天再给……”

　　店家看他穿的破烂，只当他是个穷小子，那知他会这般，一摸便是十来两。

　　那时节物价本贱，尤其是穷乡僻野间，有人一生都可能没见过银子是什么样子，这少年如此阔气，怎不令店家吃惊？

　　故此，这店家惊瞪大了眼，哈腰施礼，先把银子抓在手内，结结巴巴的道：“大爷，鄙地荒凉，没………没什么好衣服，到………到是小的，有一身新的，去………去年做的，过年只穿了一回，你要是中意，小的就让给你吧！如何？”少年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那店家大喜过望，笑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连连哈腰道：“你不是要住店吗？快往里请，快往里请！”，说著，撅著屁股往后面跑，少年跟在后面，走进二门，便望见三两间用砖砌成的空房。

　　店家打开中间的房门，先让少年进去，那少年扭头吹声胡哨，店外的银牛，倏忽而至，乖乖的跟著少年，迈进屋去。

　　店家骤见这么条怪异的大白牛，跑进店来，确实大吃一惊，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望见少年行若无事之状，再看看手中的银子，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迈脚也跟进屋里。

　　这乡村野店，难得有人光顾，房舍自然也修得十分蹩脚。

　　房中除一床一桌一椅外，另无长物，一人一半进到里边，便已然将空间填满了。

　　店家站在门框上，还未开口，便听那少年道：“小银，你饿不饿！”

　　店家心里嘀咕，这年青人真有点神经，怎的对畜牲讲话？它能懂吗？

　　那知，念头还未转完，却见那银牛巨头乱摇，伸著个大舌头，去舐那少年的白手。

　　少年舒掌让它舐著，又开了口：“那你就睡在这儿吧！”

　　银牛依言乖乖地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店家看在眼里，直暗叫：“邪门。”

　　少年歪身坐在床上，淡淡的招呼店家：“喂！你去替我买衣服吧！这儿没什么事啦！”

　　店家这才想起来，“噢”应一声，回身跑去，不移时拿著个包袱转来，叫道：．“大爷，你先试试，要是不太合身，让小的浑家去改一改………”

　　少年打开包袱，见里面由里到外，一应皆全，均是浅蓝细布做成，穿上一试，虽则稍微小了点，却也可以。

　　少年微微一笑道：“行啦！用不著再改了！祗是再麻烦你，帮我弄一双鞋袜来。”

　　店家望著少年的双脚，端详了半天道：“大爷，袜子到有现成的，只怕鞋子不合适，不过我先借一双给大爷，暂时穿穿，让小的浑家赶一赶，一两天总能做成的。”

　　少年摇摇头道：“我等不及，请你随便弄双旧的来就行啦！”

　　店家皱皱眉头，答应一声。

　　不移时，果然拿了几双大小不一的旧鞋子来，让少年自己挑选。

　　少年随便挑了双合脚的留下，其余的让店家拿走，关起房门上床睡觉。

　　次日一早，店家为这唯一的客人，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居然还有只小鸡。

　　少年吃罢，多赏了小帐，穿起那一身新买的衣服！

　　祗见他一身淡蓝短打，头发梳包在蓝头巾里，白袜黑履，非农非商！

　　但这一穿著，却显得他与前大不相同，皆因他肤白如玉，玉面含春，身材挺拔，若似临风的玉树。

　　故此，虽打扮得有些儿不伦不类，却并不减其丰姿与俊美！

　　他跨上银牛，在村人奇异惊讶的目光下，缓骑出村，但一出村子，却轻拍牛头，道：“小银，一直往南，快点去吧！”

　　他胯下银牛，引颈“呣”声长鸣相和，放开四蹄，快如一溜银烟，绝尘奔去！

　　那跟在后面的村童，望见它这般快法，一闪而去，片刻便失去踪迹，不由都惊得“哗”然大叫起来！

　　汹涌的疏勒河，滚滚的水浪奔腾著，无休无尽！

　　上游的哈拉湖，一平如镜，却与它恰巧相反。

　　中午的艳阳，威焰万丈，在人们的头顶上，摆出君临天下的雄姿，放出灸人的光辉，映射在大地上，使大地上一切的生物，都退避三舍。

　　河畔，湖畔，牛羊马群与牧人，多数都挤人矗立的树荫之下。

　　有的人更爬上树去，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乘凉。

　　突然，湖河交界的一株大树上，有人叫喊：“喂！喂！你们看，那是什么？”

　　树上树下的人，被这喊声惊醒，顺著他手指之处，放眼一看，果见河南岸远远地，贴地飞掠来一道银线。

　　这银线映日放射出闪闪银辉，快捷犹似是飞虹闪电，眨眼功夫，已然奔驰到对岸河边。

　　众牧人并不惊讶，呆呆的注视，便是连人们附近的兽群，也受了人的影响，扭头望著对岸。

　　那银虹，到河边突然静止，顿时现出一人一牛来。

　　牧人们哗然而叫，对岸牛背的人，相隔数十丈宽的河面，似生就千里眼，竟能看清人的面孔，而开了口：“啊！陈四叔叔，你好吗？诸位兄长，好吗？……”

　　说话的声音不高，充满了激动，传到这岸边来，使得每一个牧童，都听得清清楚楚，如同对面说的一般。

　　众人无法看清对岸的人是谁，闻声既惊且异，彼此相望，正不知如何应付，祗见那一人一牛，双双跃下阿去。

　　牧人们又是一惊，定睛再瞧，却见那银牛浮在水面之上，自腹以上，皆浮在水面之上，那人则凝立在牛背上，动也不动，任由那银牛，风驰电掣般，冲破巨浪，直往这岸游来。

　　片刻间，相隔已近，有那眼尖的牧人，看清了牛背上，站著的人的面貌，“哗”然大叫：“罗天赐，罗天赐，罗天赐回来啦！”

　　众人闻言，也都看清楚了，不由得各个又惊又喜，又奇又疑的随声附和。

　　“罗天赐，是罗天赐？”

　　此际河中的一人一半，距岸已不足两丈，那少年人见众人这般激动大叫，不由衷心感动，眼含泪光的微微一笑，朗声回答：“兄弟正是罗天赐，各位兄长可好？”

　　说话间银牛一跃登岸，罗天赐一跃下地，拱手作揖，与众人见礼，旋又一闪而至树下，双膝一曲，跪在刚刚由树上跳下的一位中年汉子面前，叩头问安道：“四叔叔你老好！”

　　那人正是陈四，正是第一个收容罗天赐的马师陈四。

　　他此际瞥见罗天赐翩然归来，那尘封心底已久，对罗天赐的关爱至情，重被挑起。他一把握住罗天赐的手臂，拉他起身，激动的唤道：“天赐，你好，这些年你跑到什么地方去啦！唉，唉，快起来，让我瞧瞧！”

　　他用力拉著罗天赐，想把他拉起来，那知凭他的一身蛮力，竟而不行，无奈只好受了罗天赐的三叩首礼。

　　罗天赐叩罢起身，牧人一拥上前，将他围住，一边打量，一边七嘴八舌的插嘴询问，一时乱成一团，谁说的也听不清。

　　罗天赐微微一笑，轻声道：“各位兄长，请慢些说，兄弟听不清楚！”

　　他话音虽轻，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像他是在自己的耳边说的一般。

　　众人骤然住口，互相对视一眼，一人道：“天赐，你这几年跑到那儿去啦！怎么一下子长得这么漂亮了？”

　　一人接口道：“你怎会这么白的？怕比场主的小姐还要由上几分呢！”

　　另一人啧啧两声，也说：“天赐，你真的俊得与从前大不相同啦！从前是小黑炭，如今哪！

　　活像是雪砌的，白玉雕的………”

　　罗天赐被他们这一阵赞美，俊面上刹时间泛上羞红，陈四望见，浩叹一声道：“天赐你的确大大变了，近几年不知你住在何处，又学了什么功夫？咱们场上几年来，也发生不少事故，你走后的第二天，总管事苏致威便过世啦！场主以下，大伙儿无不悲伤，同时场主也曾派出许多伙友，查寻找你的踪迹，那知连找了数天，不但无半点踪影，连著几场大雪，连那野牛的蹄痕都无有了。”


　　罗天赐听说众人这般关心，他不由十分感激，同时又听说总管事伤重身死，心中也十分难过这感激与难过之情，一时充塞在他的心中，祗见他目含泪光，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他身伴一个牧童，此际突慭插言！

　　“喂！天赐，你骑来的这牛，是不是当年的那头？它把咱们的总管事给摔死了，咱们快把它杀了，为总管事报仇………”

　　其中有数个性情潡动之人，闻听此言，想也不想，竟皆随声附和，要求罗天赐把银牛打死。

　　罗天赐可十分为难心中暗忖道：“这小银虽非当时杀死苏致威的阿银，但它母子，长得一般模样，若是自己为它辨别，则不仅不易取信于人，甚至可能被人误会，我并非不重视苏致威的性命，但我又岂能顺从这些人的要求，将小银处死呢？”


　　陈四早先瞥见银牛之神速脚力，已知这银牛不是凡物，此际瞥见罗天赐踌躇之状，正待开口劝阻。

　　那银牛一直静静的立在岸边，啃著青草，此际听了众人之言，要想打死它，不由怒气勃发，“呣”地一声震天长吼，恍如是晴天突发的一声霹雳。

　　众人以罗天赐为中心，圈了一圈，多数背对银牛，冷不防霍听到这声大叫，都吓得差点儿跌倒地上！

　　回头一瞧，祗见那银牛红睛圆瞪，闪射出血红的凶光，巨头微低，献出一对犹挂著一个小包袱的锐角，前蹄乱叭，土草飞扬，似正蓄势欲冲。

　　牧童们过去见识过银牛的威风，见状祗吓得屁尿齐流，撤退四散逃去！

　　罗天赐心中暗觉有趣，心想：“适才你们还要杀它呢？这刻怎的又这么怕了？”

　　想归想，他却不能令银牛，真个发狠伤人，忙走过去，安抚它道：“小银别闹！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你的！”

　　银牛这才收了威风，摇摇长尾，继续在啃食青草，罗天赐随手取下包袱，扬声道：“诸位休怕，这牛并非过去那一条，野性早驯，未得命令绝不会随意伤人的！”

　　陈四适才未逃，但脸上也有点苍白，闻言心中稍安，忙拉著罗天赐道：“走，我带你回场中见见场主，场主见了你一定高兴，他老人家见你长得这么英俊不凡，说不定会留你在牧场里呢？”

　　说到此处，他霍然住口，微一沉思，又道：“可惜，可惜，若是你早一年回来，小姐未与金羽少爷订亲，说不定场主会把燕小姐许给你呢！”

　　罗天赐过去年纪虽小，内心里却曾对陇西牧场场主的千金，产生过深厚的感情，若是他后来不曾在祁连山鹿谷之内，遇见韩茜茜，至今他情怀已开，已达思慕少女的年龄，此际骤闻这儿时的密友，与人订亲之讯，便可能十分伤心。


　　但如今他心中已然别有所属，闻讯虽觉得意外，却并无其反应。

　　他只是嗟哦，何以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金羽。

　　在罗天赐的心中，金羽是坏人的代表，他并不偏激的讨论金羽，祗是以理推判，凭金羽刻薄寡情的态度，便可断定，将来他不会成为好人。

　　因此，他为苏巧燕所托非人，而深致惋惜。

　　陈四晓得过去罗天赐与苏巧燕小姐，情感和洽，此际见他沉默不言，只当他心中难过，劝道：“天赐你不必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

　　罗天赐闻言，微微一笑道：“四叔叔不要误会，数年来我所经历之事，一时也说不完，但有一事，我可以告诉四叔叔，便是这次我所以到此处来，实因过去我掳带了那条银牛回来，无意中闯了大祸，令它杀伤了无数马匹，更不幸令总管事因伤致死，我心中实在不安，故才携带了少许银珠回来献给场主，一来是向他请罪，再者是补偿那次的损失！”


　　陈四闻言，双睛大睁，正待开口，罗天赐微一招手，银牛翩然而至。

　　他拉著陈四，一纵上了牛背，扭头对远远站著的牧童道：“众位兄长，我和四叔到场内去见场主，暂时失陪………”

　　说著，膝盖轻抚牛腹，银牛“呣”声一叫，放开四蹄，刹时间去如飞矢，绝尘往牧场跑去。

　　不移时，驰进大寨，寨中人望见银牛，如飞而至，过去的余悸，复又兜上心头，早已“哗然”大叫著，四散逃去。

　　罗天赐见状，心知误会已成，解释起来又要大费层古，忙示意银牛停住，与陈四跃下地来，吩咐那银牛道：“小银，你自己到外面去吧！别闹事也别跑得太远，我要走时，再出去找你。”

　　那银牛低鸣以应，转身电奔而去。

　　陈四见银牛这么听话，一时看直了眼，直到罗天赐叫他，方才回过神来，与罗天赐并肩往寨内走去。

　　寨中栅栏与房舍，亦如旧观，寨中人望见罗天赐，始而目射疑辉，继时略有所悟。

　　罗天赐如同游子归家，遇见相热的，便站住晤谈数句，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到了场主苏治泉的私宅。

　　陈四当先入内，著人禀报苏治泉，罗天赐回来求见，下人一边传讯进去，一边让二人在客厅等候。

　　罗天赐坐在客厅里，心中感慨丛生，暗忖若是他末曾遇著银牛，未被那银牛驮入祁连，而自己一直呆在这牧场里，不知到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乃然是个奉茶扫地的小厮？抑或是个牛圈的头目？

　　他末真正的经历过这数年的岁月，故不能确知，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确可了解一点，那便是绝对学不到这么多“本事！”

　　一阵杂踏的脚步声，自后室传来，罗天赐起身抬头，正瞥见陇西牧场之主，陇西一掌苏治泉。

　　苏治泉雄健如昔，一丝未变，但是他身后跟著的三个年青人，却也如他一样，大大的变了！

　　只是虽然变了，昔日的面庞，似有些依稀可识，罗天赐识得，那三人正是场主的一子一女与一婿，苏瀚与苏巧燕，还有金羽。

　　那苏瀚酷似其父，体格魁武，浓眉眼细，狮鼻海口，颔下已有微髭。

　　苏巧燕年华二九，体态玲珑，穿一身淡红衫裙，秀发高髻，满头珠翠，已长成十足的女人，祗是那一脸俏皮，杏仁眼，柳叶眉，悉如往昔。

　　金羽俊秀亦旧，看青色短打的紧身密扣英雄衣，愈显得雄姿英发，挺拔不凡。

　　只是，他双眉带煞，眼角上挑，眼神邪而不正，双唇薄仅一线，紧紧的抿在一起，觉得他傲气天生，刻薄寡情，美中不足！

　　苏治泉一家四口，骤见罗天赐大变特变，不由都是一怔。

　　苏治泉一怔之后，一拂长髯“哈哈”朗笑道：“天赐，果然是你，可把老夫想坏了！”

　　罗天赐此际虽与前大不相同，但当年在此牧场上，做过牧童，再说苏治泉场主一直对他表示著关注与好感，故而不待苏治泉说完，抢上两步，跪倒叩头请安道：“罗天赐叩请场主福安！”

　　苏治泉哈哈连笑，连称：“不敢，不敢！”

　　却不相扶，实受了他的大礼道：“快快起来！坐下讲话……”

　　罗天赐起身，对苏瀚等三人拱手为礼。

　　苏瀚勉强抱拳同礼，金羽却面显不屑之色，转头他顾。

　　苏巧燕一双杏目，自入室来，痴痴的盯在罗天赐身上，上下打量，直到他对她行礼，方回过神来，裣拰还礼，巧燕倩兮的呖呖闻声：“天赐，这几年你跑到什么地方去啦？你不知道，爹爹和我，有多么挂心，早先曾派了许多人找你，都找不看，我们祗当你……”


　　说到此处，霍然顿住，纤手作势，请罗天赐落坐。

　　罗天赐如今灵智大开，文武两途，皆有大成，那能听不出苏巧燕言中的异样？

　　他玉面微红，扭头落坐，避开苏巧燕灼灼目光，对苏治泉庄容朗声道：“场主数年来关爱在下，区区不胜感激，数年来无日或忘，只是当年区区被那银牛，驮入祁连，掼在一绝谷之中，前日始得出来，今日来见场主，一来是叩谢场主过去的雅爱盛情，再者当年区区年幼无知，误掳那野牛返场，至令它凶性大发，伤及场中总管事贵体，与无数马匹，心头难安，特奉呈金银一百两，聊表寸心！………”


　　说著，在案边小包袱中，摸出四锭金银，放在桌上。

　　陇西一掌等人，闻听罗天赐跌入绝谷之事，均面现惊疑之客，及见他拿出金子银子各一百两，更是大为惊奇。

　　苏治泉哈哈一笑道：“贤侄说那里的话，当年之事，错不在你，老夫怎会以此介怀，这银两快快收起，否则，老夫可真要怪你，太看不起人了！”

　　苏巧燕亦道：“天赐，你这是做什么，我爹爹雄踞陇西，富甲一方，怎会把几匹马儿放在心上？他老人家当年一直没拿你当外人看待，如今你怎好用银子来羞辱他老人家呢？到是你说著，你怎会从绝谷里出来，这几年生活如何？可学了什么出奇的本事？跟什么人学的？这些才是我爹爹和我们想知道的呢！”


　　罗天赐一想，苏巧燕这话也对，凭陇西牧场，那会在乎几匹马儿？

　　于是便不再坚持己意，另起题目道：“在下数年前跌入祁连山极峰一座青松谷内，乃被一巨蟒所救，其后得拜在谷中隐居两位异人门下，学了点粗浅的把势，前日艺成下山………”

　　苏治泉微微一怔，想不到祁连山住有什么异人，不由询问：“但不知令师姓什名谁？”

　　罗天赐庄容萧道：“在下恩师，是一双生兄弟，姓戚，一名右，一名左！”

　　金羽坐在一边，一直未理会罗天赐，此际却突然插嘴，冷然细声道：“名不见经传，还说是什么异人，真真可笑！”

　　苏治泉确也未听过戚右戚左之名，故而与金羽亦有同感，尤其见罗天赐虽则肌肤晶莹，目如点漆，但却无一丝练武人应有的特征！

　　祗贝他身手一方之雄，自有兼人之量，故听见金羽出言不逊，不由沉声叱道：“羽儿不可无礼，俗语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名山大川中，有的是隐居的奇人异士，你怎能以己之孤陋寡闻，便断定别人是名不见经传呢？”


　　罗天赐见金羽讥讽自己的师父，心中颇怒，但碍于苏场主一家的情面，不便发作，及闻苏治泉训诫金羽，气愤稍平，自思想金羽这种寡情之人，也犯不著同他一般见识，方想岔开话题。

　　却听苏巧燕接口道：“爹爹说得不错，天赐的师父功夫一定不错，否则天赐你也不能出那绝谷了！”

　　金羽在苏治泉训他之时，已然大为不悦，此际一听连自己的未婚妻室，也偏向著罗天赐，不由心中大怒。

　　他睨目斜视，冷冷一笑对罗天赐道：“师父与师妹如此推宠罗兄，金羽不才，到想顿教一番，但不知罗兄肯赐教否？”

　　此言一出，正中苏治泉的心意，故此并本拦阻，意欲让金羽试试雍天赐，到底有多少斤两！

　　陈四中年未娶，自收留罗天赐与他同居，两人相互关照，感情颇厚。他一向深知苏家的地煞掌法称霸陇西，那金羽天性虽则薄凉，但却是练武的材料，数年来日受苏治泉的亲炙与教导，功力大进，几乎可与场主并驾齐驰！


　　此际站在一边，望见金羽起身挑战，不由得十分著急。

　　只是他自忖身份，却也说不上话，无奈只好站在一边，瞪著眼左揪右瞧的干著急。

　　苏巧燕不愿两人相打，劝阻道：“金师兄，天赐是客，你怎的一见面就约他相斗呢？万一………”

　　罗天赐本在为难，他如今文武两途，皆有大成，自不把金羽再放在眼里。

　　然而，若真个打起来，万一伤了他，则不但有损苏治泉的威名，甚至会令苏巧燕心痛伤心。

　　他对于苏巧燕虽无暇思，却有友情，故而不愿让她伤心！

　　因此，他一见苏巧燕从中相劝，眼神一扫苏巧燕，转对金羽抱拳道：“金兄高招，在下已然领数多次，这遭不比也罢！”

　　金羽望见罗天赐端坐不动，心中怒气早已勃发，及听见苏巧燕之言，分明是偏向外人。

　　他目光雪亮，早已将苏巧燕对罗天赐痴痴凝望的异样表情，看在眼中，立刻再望见罗天赐回报以含情之睇，出言暗含讥讽自己，不过尔尔之意，直气得俊而通红，反层相讥道：“过去曾领数过罗兄的六合掌法，如今金羽却是要见识见识，罗兄在祁连山苦修所得异人所授的秘技……”


　　罗天赐适才之言，并无讽刺之意，此际见他误会，定欲比斗，不由也激发了豪气雄心。

　　故此，不待他说完那难听之言，便即起身，对苏治泉拱手为礼，朗声道：“金兄定欲与区区比武，场主以为然否？”

　　苏治泉不料罗天赐会来这么一手，微觉愕然，一怔之下，旋即“哈哈”大笑，捻须咳了一声，道：“玉不琢不成器，少年人正该多找些琢磨的机会，始可望他日大成，天赐你尽管放心与羽儿对垒就是！”

　　说罢，微微一顿，又缓缓道：“不过，大家都不是外人，用不著像对死仇大敌一般，以死相拼，故此老夫代你们是个规矩，以百招为限，点到为止，如何？”

　　罗天赐见场主这般说法，知道不动手是不成了，闻言答应一声，转对金羽道：“金兄以为如何？”

　　金羽冷然以应：“金羽并无意见！”

　　说毕，道一声：“请！”

　　大踏步向屋外走去！

　　罗天赐随后跟上，陈四跟在他后面，悄声叮咛！

　　“天赐你小心金少爷的地煞神功！………．”

　　罗天赐见他这般关心自己，忙点头答言。

　　“不妨事，四叔放心！”

　　疾行两步，距金羽七八尺多远，凝立院中。

　　苏治泉父子女三人，随后出厅，站在石阶之上观战，下人们见状，一传再传，片刻间来了十几名仆童，围在四周观战。

　　金羽俊目微睨，暗自调运真气，将地煞神功运集在双掌之上。

　　罗天赐方才站稳，金羽身形微塌，双臂收拢协下，脚下盘走欺近，口中道声：“请！”

　　请字出口，已然欺近罗天赐身在五尺，双臂一扬，亮出火红的掌心，打出商团炙热的劲风风转，一撞罗天赐上盘五官，一袭罗天赐中盘心窝，正是地煞掌中，起手之势，“双煞亮印”。

　　罗天赐瞥见金羽的掌心通红，心知他地煞神功已然练成，及至他一招两式，齐袭而至，相距五尺，便觉得熏风炙人，不由暗怒，这金羽口是心非，明明说好的点到为止，他却将地煞神功，运集了十成！

　　罗天赐身体三种不同的神功，每一种神功，又俱具无上威力，自然不会将金羽的这招放在眼里！

　　祗见他全身不动，暗将“天罗神功”买力，遍布身前，手不抬，腿不动，行若无事。但金羽打出的两股风柱，却如泥牛人海一般，未及近身，便自滑向两旁。

　　石阶上诸人瞥见罗天赐不避不藏，亦不还手，招架迎敌。

　　苏治泉与苏瀚微觉意外，轻“咦”一声，苏瀚更心中暗骂：“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苏巧燕惊极而唤，莺声呖呖地，方道：“快藏！”

　　那阵炙人的掌风，却已然滑过罗天赐，向他身后击去。

　　金羽身在场中，自然更加清楚。他只觉那双掌掌风袭处，陡遇上一股奇异柔滑的暗劲，一软一滑，竟将自己运集十成功力打出的掌风滑向两旁。

　　他陡然一惊，猛一挫腕，便生生煞住冲势，脚下一盘，欺近罗天赐右侧，双臂一收，双掌电闪般在胸前一台猛推，直往罗天赐右胁推去，正是“煞神举火”之式！

　　这一堆炙人掌风，亦随之而出，两下里距离，近在二尺之内，无论是掌风与手，只要是扫上一点，罗天赐便要被他的内力与热力，炙伤内腑，负伤不轻。

　　罗天赐俊眉微轩，脚下分寸不移，仍以“天罗神功”护身，微侧身躯，双掌齐动，竟不顾金羽击来的双掌。

　　右掌呼呼疾推，击向金羽面门，左掌五指微曲如钓斜斜划出，迳扣向金羽的右腕脉门，正是六年前，与金羽初次对敌的一招，六合拳法第一式：“滚手虎坐”。

　　祗是，他如今功力大非昔比，玄关之窍阳通无阻，所学的招式既多且杂，举手拔脚，都能够意到神随，自成方圆规格。

　　他因金羽用的是地煞掌法，故此也不愿使用其他的掌法对敌，而仍将六合掌法，施将出来。

　　不过，依六合掌规，这一式“滚手虎坐”，必须往后撤出右腿，罗天赐因不欲移动身掘，故而将之省略！

　　金羽眼梢微睥，见他这一招，又像六合掌法，层角一撇，正待开口讽刺几句。

　　那知，罗天赐虽则是出手较晚，却是似缓实疾，不但超捷他一线之前，更且有一股如山潜力，随手疾涌而出，刺脸生痛！

　　而那左方的一式钓手，更加凌厉之急，倘距一尺，左腕脉门，已然被五股指风，直压得左臂全麻，劲道顿失！

　　金羽大惊变色，上身疾仰，倒纵一丈，落地暴喝一声，点地幌肩，疾扑再袭，双臂交错而攻，刹时间掌影纵横，劲风炙气，广布在劲丈之内，呼呼啸风锐响，施展开地煞掌一十五招，向罗天赐周身要害龚去。

　　苏瀚见状，只当金羽已稳稳占住上风，暴声喝彩，为金羽助威！

　　四周的十几个仆人，眼力更差，他等只望见金羽的身影纵横全场，掌影如山，热风炙人，又见少场主喝彩助威！顿时也随声喝起彩来！

　　苏治泉目光如电，金羽与罗天赐两人的斤两，自然逃不过他的眼下！

　　故此，他愈看愈是皴眉，脸色也愈阴险沉著而难看。旁边苏巧燕望见爹爹的面色，只当他责怪金羽，不该使用这霸道之极的地煞掌功，芳心里不由一方面替场中罗天赐担心，一方面也暗怨金羽，不知轻重。

　　其实他们这一群圈外之人，都是只看到虚浮的表面，实则场中的金羽，却实在大吃苦头！

　　皆因，罗天赐凝立当地极少挪动寸步！他双掌使出最通俗拳掌招式，不但将金羽的绝学，拐道之极的地煞掌法，一一折解开去，更且招招出手制敌先机，逼得金羽，不得不继续撤招换式。

　　金羽自第三招起，出尽绝学，将地煞神功掌劲提运至十二成，但那知他每一招劲势力出，都因对方手掌移处，指风掌风，俱罩住他的臂、肘、腕，三处穴脉，逼得他不能不赶紧变招，以图自保！

　　如此愈逼愈紧，金羽心燥气浮，怒气勃发，狠毒之念，更甚于胸，不但不肯住手跃开，妄图乘用自己的掌毒势力，将罗天赐困没其中，把他熏炙而死。

　　十余招过去，罗天赐见金羽仍然不诚进退，心中大怒，但自忖若是将他打伤，又有损苏治泉，身为受业之师的面子！

　　故此，他只是在手上多加了二成真力，仍然是那般轻描淡写的，缓缓出招。

　　但是他指风过处，却常常点在金羽那双臂六处穴脉之上，直点得金羽，双臂阵阵发麻！

　　如此一来，金羽的掌劲大滞，身形起落，亦呈现迟滞之象！

　　苏治泉本看出情势不对，此际见势更劣，只手捻髯，正待喝止。

　　苏瀚和苏巧燕，这功夫也看出不对来了。

　　苏巧燕芳容之上，不但未显出焦急关切之色，反绽开了欣慰愉悦的笑容。

　　但苏瀚却是不同，他一见金羽身显疲惫，大喝一声：“羽弟休慌，愚兄来也！”

　　喝声未落，在石阶上纵身而飞，扑入场中，双臂骤分，“双煞亮印”，直袭罗天赐脊背“精促”“脊心”两处大穴。

　　同时，出掌后，方才开口招呼：“罗兄功力绝世，苏某见猎心喜，敬请赐教！”

　　话慢手快，这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然连攻了三招五式！

　　罗天赐眼观四路，瞥见他下场与金羽合攻自己，心中颇为不满，表面上行若无事，直待他双掌递进。

　　方始依样悄声，照方抓药，左手曲在身后，看也不看，全凭著看听声辨位，骈起中指轻轻一顿，抖起了数朵指花，射出数缕指风，向苏瀚腕脉，肘臂的脉穴上划点过去。

　　苏瀚察觉指风袭至，罩住自己臂上脉穴，心中一凛，双掌一撤，抖手变招，塌腰竖掌，“煞神降世”，带起一股热炙劲风，向罗天赐小臂裁去。

　　罗天赐仍未回头，脚下未移分寸，右手在前，拒挡金羽的攻势，左手在身后，生像是指节上长著眼睛，一翻一竖，又复闪电般，向苏瀚劈下的掌心迎去。

　　同时口中也答了腔！

　　“苏兄休要客气，既蒙见赐高招，区区何幸之有？”

　　苏瀚垂目瞥见他屈指直点自己的掌心，同时耳中听见这话，面上一热，心里发狠，暗骂：“小狗找死！”

　　不避不让，直待双方电般迎近，尺余之际，掌心蓄力乍吐，炙风呼的一声，直对罗天赐手指烧去。

　　在他想来，双方距离这近，自己的地煞神功掌劲不仅奇热，可焚铁石，更是隐含火毒，这一下撞著任凭罗天赐铁打钢铸，也必被焚伤不可！

　　那知他这口意算盘尚未打好，两下指掌，尚距一尺之时，苏瀚便突然感觉到，那一掌如同打在一块棉花之上，炙风四溢，反射而回。

　　接著掌心一痛，已然中了一指。

　　这一指，直点得苏瀚痛澈心肺，全身一麻一软，血气热毒回攻内腑，苏瀚大叫一声，往后倒去。

　　苏治泉、苏巧燕大吃一惊，罗天赐与一干人等，同样也吓了一跳。

　　苏治泉舐犊情深，一惊之下，口不择言，破口大骂：“好小子，敢伤吾子！……”

　　骂声未完，纵身直扑落场中，一掌向罗天赐劈去！

　　罗天赐在苏瀚大叫倒身之际，吓了一跳，扭头一瞧，回身一把抓住苏瀚的衣服，举掌“叭叭”有声，已然闪电般在苏瀚胸前，连拍了六掌。

　　金羽在他身后，不明其故，一声不响，双掌并举，直向罗天赐背心，悄悄劈下。

　　苏瀚经他一连拍遍胸前淤塞的六处大穴，长吁了一口气，回醒过来，睁眼见罗天赐抓著自己的肩头衣服，想也不想，举手向罗天赐脸上打去。

　　这几下都是一齐动作，齐攻向中央站著的罗天赐，其中并以苏治泉的凌空下击，与金羽的背后偷袭，最为凶险！

　　苏巧燕旁观者清，看出罗天赐误伤了兄长，正在救治，此隙瞥见爹爹与金羽，猛袭而至，不由尖声急喝：“天赐小心背后，爹爹，他是在施救哇！你………”

　　苏治泉身在空中，看清罗天赐已将爱子救醒，倏惊觉自己这一著，大大有损于自己的身份。

　　但，箭已在弦，收之无及，只得猛减去两分力道，高呼出：“天赐让开！”

　　罗天赐虽在救人，耳目并未失聪，那能听不到空中与背后的风声，祗是他急于救人，无暇出手招架折解，只好先将“天罗神功”施出，准备在万不得已时，硬挡一下。

　　堪堪熏风及体，罗天赐已为苏瀚解穴已毕，同时那一声尖叫，与一声大喝，也亦入耳。

　　于是他把握这一线之机，身形一动，人影三变，苏瀚一掌落空，眨眼间已提著苏瀚，飘掠至寻丈开外，脱出掌风范围！

　　苏治泉凌空下击，金羽平平前推，这一下目标霍失，苏治泉的掌风，“砰”的一声击在地上，刹时间潡荡起泥土四扬。

　　金羽的掌风，一下子撞在苏治泉掌风之上，他本是疲惫之躯，竭泽而泛，也不过提聚了五成真力，那能比得苏治泉八成真力。

　　顿时被震得蹬蹬蹬后退三步，骨痛如折，滋牙裂嘴，被扬起的泥土，撒了一头一脸！

　　苏治泉双掌击在地上，藉反震之力，拧腰落在地上。

　　罗天赐松手放开苏瀚，怕他再无理纠缠，乱打一气，移步避开半丈，对苏治泉拱手一揖，道：“场主请恕区区失手之罪………”

　　苏治泉摆手止住罗天赐客套之言，扭头询问：“瀚儿你觉得如何？”

　　苏瀚暗自调息，察觉并无异样，狠狠的瞪了罗天赐一眼，脸色铁青，回道：“我没事！”

　　苏治泉这才算把心底的石头放下，但却心头暗凛，罗天赐果然是身怀玄妙莫测的功力。

　　须知，苏治泉一生经历无数风险，当年少壮时亦曾叱吒于中原武林，可称是见识广，但如今在一边观战，不但未看出罗天赐师门来历，武功渊源，甚且连罗天赐所用的招式名称，都叫不出来！

　　这一点尚不算奇，这可能果如其言，罗天赐师出隐居的异人一脉，那异人未曾在江湖上露过面，故此不为人知。

　　最奇的，罗天赐小小年纪，不但功力精深，不惧地煞神功的炙气热焰，更且目力精锐手法奇准，轻功身法，妙绝已极，竟能在瞬目之间，看出苏瀚的毛病出在何处，举手解穴，在间不容发之顷，纵出寻丈，避开两人的奇猛一袭！


　　故此，不说别的，但凭这临危不惧，从容应付的一点，正可看出，他足可与天下高手，分庭抗礼，而苏治泉反转自问，已自叹弗如了！

　　苏治泉心念电转，表面上神色一变，笑颜骤放，仰头哈哈大笑道：“好，好，天赐你果然不同凡响，老夫快慰无限，深庆我陇西牧场，虽则是远处边塞，却又为我天下武林，培育了一朵罕世奇葩！”

　　说罢，电目环扫，见众仆一个个仍然站在四周，瞪著他瞧，回忆起自己适才情急之状，老脸微热，脸色一寒，叱道：“如今比武已毕，你们不去准备茶饭，还站在这里怎的？”

　　众仆见主人发怒，一个个禁若寒蝉，悄悄四散溜开，陈四站在一边，看到这一幕比武场面，心中又喜又恐，此际瞥见场主脸色，便也悄悄随仆人退去。

　　苏治泉叱走仆人，转头又换上一付笑脸道：“比武完啦！天赐，快进去坐，快进去坐！”

　　说著，举步上前，拉住罗天赐手臂，往厅中走去，其状至为亲热，与从前态度大异！

　　罗天赐瞥见苏场主这般形状，表面上虽不便表示什么，心中将前前后后细一思量，不由得对他的尊崇敬意，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皆因，过去罗天赐在此牧场上做工，贱为牧童，苏治泉贵为一场之主，其地位在一个小小的牧童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

　　其后，苏治泉对他青眼时加，罗天赐受宠若惊，小心眼里，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场主，更加感恩载德了。

　　但如今，罗天赐长大成人，学贯今古，博宽群籍，文武两途，皆有超人的成就，处世经验，虽则不足，但才智却仍是高人一筹。

　　故此，他将苏治泉前言后语，言行举动，看在眼里，细一分析，苏治泉竟似是言行不一，狡猾反覆之辈！

　　要不，他为何先说年青人比斗乃是磨练，而后见金羽，内力不继，面色大变。苏瀚入场，合力夹击，他又不阻止，乃至他受了微伤，却大惊小怪的破口大骂，情急下场拼命呢？

　　罗天赐如此一想，不但对他的尊敬，打了折扣，同时瞥见他这般亲热，也料定他必是有为而发。

　　只是，他生性至厚，虽然料定苏治泉，暗中有鬼，却是极不欲成为事实！

　　故此，他也不表示什么，任凭苏治泉掳手并肩的拉著他，步入后厅！

　　金羽与苏瀚，对罗天赐恨在心里。又都受了挫折，故皆不曾跟进，双双转去后宅。

　　祗有苏巧燕，乃笑倩兮，满面春风的跟著进来，柔声细语道：“哎啊，天赐，你这身功夫，是怎么练的？连金师兄和我哥哥统统都不是敌手，我更不成啦！唉，我说天赐，以后你教我几招好不好？”

　　罗天赐瞥见她眉目传情，柔声软语的情态，脸上微红，心中却产生了一丝反感。

　　虽然说，她与罗天赐，过去的交情甚笃，但如今双方不但都长大成人，男女有别。而且苏巧燕亦已许配了金羽为妻。

　　她怎能当著老父，说这种话，表现这种情态？

　　那知，罗天赐尚未回答，苏治泉落坐主位，已呵呵大笑著，接上了口：“对，对，燕儿说得不错，天赐你反正无事，老夫致盼你能在牧场里住定下来。老夫看著你自小到大，出落得一表人材，欣慰之余，也决定代你完成终身大事，所谓“男有室，女有归”古之大伦，天赐你………”


　　好，这赶情好，苏治泉场主，竟然比苏巧燕还要厉害，竟欲将罗天赐留在他牧场之上，收为后用！

　　罗天赐不符苏治泉说完，忙红著脸道：“场主盛意，在下衷心感渤，唯在下下山之际，恩师曾命在下，往中原一带办理一事，顺便开开眼界，令在下领略领略，中原的风貌人物，故此在下不克久留………”

　　苏巧燕道：“哎哟，天赐你要到中原去？那敢情好，我也早想去了，前些日曾几次禀告爹爹，他老人家老是担心我功力不足，孤身前往，怕受了人家的欺负，这回可好啦！我和你结伴而行，有你这么大本领的为我保镳，就谁也不用怕啦！”


　　说完，扭头又向苏治泉：“爹，你说是不是啊？”

　　苏治泉捻髯望望爱女，再望望垂头红脸的罗天赐，幌似若有所悟，仰脸“哈哈”的笑道：“好，好，俗语说“人走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像天赐贤侄，人间俊彦，正该乘年少之际，闯名立万，传名天下，否则若是年似老夫，虽不至衰如瘦马，但若是再出江湖，也得落个老骥伏枥的名声。”


　　说著，词意一转，继道：“小燕儿是我们苏家的宝贝，过去她一再求老夫放她出去，游历中原，老夫终以她功力尚浅，性情儿又傲，不肯负低，若孤身上道，中原道人物，辈出异士，能供不撞上吃亏，为人欺负为忧，如今她既愿与贤侄同行，有贤侄这一身玄奥功力，自无所虑，不过，要去也不必这般急迫，贤侄初下深山归来，总得在这里住上个十天半月，重温旧梦一番也是！


　　说罢，也不问罗天赐愿不愿意，巨掌一拍，招来仆人，吩咐道：“吩咐下去，把后宅小书房打扫给罗少爷住，速速传说厨房设席小花厅，待老夫与罗少爷接风洗尘！”

　　说罢，起身摆手道：“燕儿陪天赐贤侄，先到小花厅，老夫有事先到后宅一转，去去就来！”

　　说话间，不待罗天赐辞谢，竟转身入内而去。

　　罗天赐心中大为烦恼，他实在料不到苏治泉父女，竟然是这种行径的人。

　　要知，那时节古礼森严，男女礼教之防，授受不亲，苏氏一家与罗天赐虽说是练武之人，任性豪迈，不拘于小节细行，但像这般，将未出阁已是定亲的姑娘，便往人家一个孤身男子身上推的，倘是少有罕睹。

　　罗天赐灵智大开后，料事推理，皆有条理，这事儿从苏治泉父女言行之中，表露得又十分的露骨，他那能看不明白。

　　过去，罗天赐为苏巧燕，所托非人而黯伤过，此际，却不由为金羽而微觉心酸！

　　但是他心虽不直这苏氏父女，外面却不好表示出来，故此，他率性不置可否，仅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苏巧燕目送她爹爹出去，回身咯咯一笑道：“兄弟，这几年可想死作姐姐的啦！现在好啦！

　　你回来在家里佐个十天半月，咱们再一道游历中原，凭你这一付超绝的身手，姐姐保险不出一年，准能名震江湖，扬名立万，那时候，我这做姐姐的，和咱们陇西牧场，也一定跟著你大大的出名啦！你说多好！”

　　罗天赐剑眉一轩，朗声道：“小姐过奖，不才，确未敢存此妄想！”

　　苏巧燕尚不知机，俏步上前，举起素手，轻拍在罗天赐肩上，白眼佯嗔道：“喂！兄弟你怎么这么身分，当年你不是也叫我“姐姐”的吗？如今你这般“小姐”“区区”的，叫人家听来，多么刺耳伤心啊！”

　　罗天赐在她相拍之际，本待让开，但身坐椅上，退无可退，前面又被苏巧燕挡著，不便硬冲，也不便施展轻功。

　　只得站起来，缓缓踱到门边，正待开口，却见一仆人进来，恭身相请，往小花厅用饭。

　　两人各怀心事，转入后宅小花厅苏氏父子与金羽，都在等候二人，苏瀚与金羽似已受了苏治泉的教导，心中对罗天赐虽仍怀恨，表面上却是未再表露出来。

　　五人入席边吃边谈，罗天赐唯唯否否，一直是不愿多表示什么意思。

　　饭罢，苏治泉看出罗天赐没精打彩，只当他是倦了，便即令仆人，带他去小书房休息。

　　那小书房本是苏治泉专用之所，陈设用器，无不华丽精美，罗天赐入室，示意仆人退去，便即关起了房门。

　　直到傍晚，小书房房门仍然关著，苏巧燕关心这位俊美的天赐弟弟，便亲自前去叫他用饭。

　　那知，拍门数下，不见回应，信手一堆，门儿哑然大开。

　　苏巧燕进去一瞧：“哎哟，可奇怪啦！天赐弟弟呢？”

　　房内无有半丝人影，向西的窗门洞开著，书桌上镇纸翠玉下，压著一笺，上写：“急事待理，去也匆匆，无暇叩别，敬祈见谅…”十六个核桃大字。

　　苏巧燕见笺大恸，又气又急，匆匆入内，转告知苏治泉。苏治泉冷“哼”了一声，未置一辞，苏巧燕央求她爹。

　　“爹爹，你设法找找他啊！”苏治泉摇头咬牙，却是不答。

　　苏巧燕无法，拿著那笺，流著眼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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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郎心如铁不解情

　　是傍晚的时候！

　　夏阳已沉入了西山，天际却仍栖息看朵朵的彩霞！

　　一望无涯的草原上，仍然荡漾著闷人的热气，只有那浪涛滚滚的疏勒河边，感染了河水的湿凉，有些丝丝的清凉之意！

　　牧人们都归去了！

　　牲畜却不曾，它们都懒佣的倒卧在河边的草地上，分享著河水的清凉！

　　蓦地，一声清润的长啸，不知超自何方，接著有一声向如沉雷的牛吼响起，似在响应啸声！

　　群兽闻之顿时惊起，刹时间蹄声如雷，齐齐向草原逃去！

　　河岸边，在兽群让开了之后，突然现出了一银一蓝的两道虹影，捷如闪电般贴地相对而驰，转瞬间堪堪相撞，却霍地齐齐刹住，立时现出了一人一牛来！

　　那人影一顿之下，轻飘飘跃上牛背，举手轻抚牛颈。那牛儿伟躯一转，复顺著来路，沿河岸绝尘而去！

　　不用说，牛是小银牛，人是罗天赐！

　　罗天赐在陇西牧场的场主家里，发觉场主苏治泉与其千金苏巧燕神色有异，多年来私心对苏治泉所起的饮慕，竟因而完全破坏！

　　他有些悲哀，不为自己，却是为了苏治泉这对父女！

　　他觉得自己来牧场的目的已了，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故此藉休息之名，在苏治泉后宅的小书房中，施展出罕世无匹的轻功，遁出寨去！

　　没有人发觉，也没有人送别，罗天赐心中反有些怅然若失！

　　因为在他说来，这一去再不可能回到这启蒙他初解人事的地方来了！这虽则并非他自己的家，但究竟是年幼时呆过的地方啊！

　　人，不都具有恋旧的情操吗？

　　黑暗掩盖了大地的一切！

　　孤独与寞落的僻村草习，在黑暗中更显得孤寂与寞落！

　　因为村中的生物，已然入息，连鸡鸣犬吠也不相闻了！

　　一条悄悄地庞大的白影，移进村头，移进树林！白影上冉冉地飘下一条黑影，落地无声，却不足三尺！

　　啊！不，他是跪著的。他跪在一座坟前，叩头行礼，然后竟发声祝祷：“爹爹，娘啊！你们的赐儿回来了！赐儿学成了本事，也立定了志向上赐儿记得爹爹的遗言，赐儿要设法探究自己的身世！……”

　　无风无月的黑夜，在林中看不见一切，但这阵呜咽的祝祷，却表明了林中人的身份。

　　是罗天赐，他是来叩别养身的父母的！因为他已然决定，要暂时离开边塞，到人烟稠密，文物繁集中的原去！

　　他有万丈的雄心，也有的凌云豪气，但此刻跪在养父养母的填前，却是英风尽失，呜咽著流下了儿女情泪！

　　银牛“小银”未见过小主人表现过这种神态，此时见状，不由大为惊疑！

　　它“唔唔”地低鸣著，似疑问似劝解，其声虽低却沉，在静夜深林里，突然而作，不但宿鸟为之惊飞，连村中的梦里人，也都被它惊醒了！

　　罗天赐却不理会，他缓缓的祝福，缓缓的叩头，起身后缓缓的凝视著四周，好半响力才依依不舍的长叹一声，跨上牛背，悄然驰去！

　　他走了！静悄无声的来了又去，表面上似乎未留下半丝痕迹，但谁又如他的心中，发生了多大的波动呢？

　　那儿时的岁月，那温馨的亲情，皆是柄承热的烙铁，只要是烙在心上，这一生便太难涂抹得去！

　　然而，他毕竟走了！因为他有著更加辽阔的世界，等待著他去开创，有更多的温馨的情意，等待著他去找寻！他不能困守一隅，只生活在过去里！

　　是的，人不能生活在记忆里！那将会失去任何生之义意！

　　人在生活于现在，其目的却是为著将来！

　　安西，又名沙洲，是关外玉门、安西、敦煌，三县的中心，也是河西的文通中枢，具有关外三绝之一的一风。

　　安西的风沙特别大，刮起来沙飞石走，树拔屋倒，当演成极大的灾害，与吐鲁蕃的热，镇西的冷，合曰：“关外三绝”。

　　罗天赐沿疏勒河到达这儿，初次接触到许多新奇的事物！

　　他施然而行，用一根藤条，缠著「小银”的长脖，一端握在手里，做为象征，以免惊世骇俗。

　　他好奇的望著一排排矮屋，望著矮屋中开设的各种生意，与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觉得非常有趣！

　　别的人，也纷纷注视看他，用各地的方言，窃窃的猜测，他是那一路人物！

　　他看见一家饭馆子，想走进去吃些东西，但到了门口，听见房里面“哇啦哇啦”的讲话口音，一点也听不懂。

　　他猜想那大约是藏人开的，他藏语一窍不通，只好退回来，另找他家！

　　走了约半条街，罗天赐望见一店，破旧旧的布招上写著「北京老店”。

　　罗天赐大喜，过去把小银栓在店前，一群马匹旁边，进去一看，店家与店人们，果然多半都是汉人！

　　只是这小店里，已然坐满了汉人，猜拳行令声，杯盘交错声，与谈笑声交响而作，乱哄哄的热闹之极！

　　罗天赐大为踌躇，正拿不定主意，店小二已然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哈腰相让！

　　“大爷您快请进来吧！那边还有坐呢！”

　　说著，扭头大喊：“看坐位””！”

　　声音响而且长，高拔于操音之上，全店皆闻，其他四五个小二，一齐答应，声音整齐，引得众酒客都不住停筷扭头，向店门边望来！

　　罗天赐初临斯景，被他这么一闹，真有点窘，他玉面微微一红，垂下眼帘，跟著小二，穿过人隙，直走到最后窗畔一张桌边！

　　小二道：“大爷，你老委屈一下，暂时和这位姑娘……”

　　罗天赐一听姑娘二字，一猛抬头，顿时和那位姑娘打了个照面！

　　罗天赐心头一震，却不敢多看，忙垂下头，坐在那姑娘对面，暗自忖道：“怎么我好像在那儿见过她呢？这么面熟……像………”

　　像谁？罗天赐想不起来，有心抬头细加端详，却又怕那姑娘误曾，他是轻薄的登徒之流！

　　无奈只好强忍著，垂头苦思！

　　小二将饭菜牌子递到罗天赐旁边，不见他接，也不闻他吩咐，也不由心里奇怪！

　　“这位爷怎么了………”

　　拿眼一瞟那边的姑娘，却见她此际停筷不吃，竟也垂下螓首，摸弄著翠绿缎制的衣袂，害起羞来！

　　年轻的女孩子害羞的姿态，本来就美得撩人，何况这位姑娘是芙蓉其面，秋水为神，滴粉搓酥，仪态万分呢！

　　小二看得心里头有点儿痒，但扭头看看四周围五六桌玄色劲装窄衣的彪形大汉，一个个停杯，瞪眼虎视眈眈，就不由心头打鼓，不敢把魂儿放出窍去，往邪里想！

　　他干“咳”了一声，把菜牌子往罗天赐手里一送，小著声询问！

　　“大爷你要吃什么？………”

　　话未说完，却见这“大爷”似被他吓了一跳，猛一抬头，菜牌子却不知怎的“吧哒”一声，掉在地上。

　　小二俯身去拾，一伸手：“怎的………”，怔了！

　　四周坐著的动装大汉，有的顺著小二的手，往地上一瞧，也不由惊“咦”出声。

　　罗天赐惊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把缺了一角的菜牌子拾起来，胡乱指著最前面四样菜，对小二道：“弄这这四样来吧！不吃酒，带一盘馒头就行………”

　　说著把牌子往小二手上一塞，又道：“等会儿多赏小费，你，你拿走吧！”

　　小二两眼瞅看那本是四方，现已少去一角的菜牌，心里头直叫：“邪门！”等应著转身离去。

　　四周几个动装大汉，这一下看清楚，那牌子整整齐齐的折去左下一角，宛如刀削一般，不由在惊奇之下，对罗天赐大加注意！

　　原来罗天赐适才失神，店小二猛古丁递上菜牌，他一惊之下，竟将那一角整个的捏成碎屑。

　　他悄悄将碎屑撒在椅下，心里头可仍不会想起，对面的姑娘，是曾在何处见过！

　　他忍不住好奇之心，抬头微睨，却正巧又遇上，那一双亮晶晶，黑漆漆，圆滚滚的大眼睛！

　　他心中一慌，迅速的又垂下头，就在这刹那之间，他似乎瞥见，那姑娘颊上似添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阵电光，掠过心际，他略有所悟，却略又有所失！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韩茜茜的面颊上，也是有这么两个酒窝的！

　　只是，她虽与韩茜茜，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却绝非是她，因为他知道。韩茜茜绝无她这种英爽的巾帼气质……蓦然，一阵响亮急骕的马蹄声，在店外传来，声方入耳，人马已到了店外，豁然而止！

　　店里的客人，尤其是那批动装大汉，与罗天赐对面的女郎，都是识马的主见，闻声知马，必是匹千里骏驹，都不由齐齐向店外望去！

　　只见果然是一匹黑色的高大骏马，企立店家，马上人裳红如火，娇艳如花，艳红的罗帕包头，较边斜挂著一枘红穗的宝剑，秀眉微皱，正别睨著她的四周！

　　罗天赐一瞥之下，顿时暗叫：“糟糕”，心想：“怎么她也跑出来了？是……可别进来……可怪看见小银……”

　　那知，怕什么，就有什么，那红裳艳女，不但已下了马，更还伸手拿下了鞍上宝剑，往店里进来！

　　罗天赐将头垂得更低，只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

　　谁晓得对面的姑娘，竟而站起身来，蓦的呖啒的开口欢呼：“巧燕姐，你怎么来啦！快过来罗天赐大吃一惊，偷眼一瞥，还没人注意到他，速即使出“鬼影百变”的罕世轻巧，顾不得惊世骇俗，轻恍肩，顿时由桌边窗口，飞逸而出。


　　落地点脚，身似飞鹤，化成一溜轻烟，飘上房背，轻吹口哨，示知街上的银牛到街外相会，立即展开身法，使尽十成功力，自房顶上，向街头掠去！

　　他这一尽展脚里，那还不快，虽在这日蓦之际，街上的行人，仍无法见其踪影！

　　店里的诸人，尤其是与他对面坐的姑娘！迎过陇西牧场的千金苏巧燕，回身一瞧，对面的一位俊美绝伦的少年，突然失踪，不由得大为惊奇！

　　那姑娘“咦”了一声，迅速对身后一桌上坐著的四位大汉，微一点手。

　　那四人如响斯应，竟不顾惊骇世俗，“嗖嗖嗖”，四人竟连袂越窗而出，闪电般掠上瓦面，分四方站定，手打著凉蓬察看！

　　店家与其他的客人见状，顿时又惊又疑，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不过他们都十分乖觉，竟还能力持镇定，见怪不怪！仅仅是把说话的声音放小了不少！

　　苏巧燕不明就理，愕然讯问翠衣姑娘：“倩妹妹，什么事………咦………”

　　她稍以迟疑，似想起什么事，但尚未说出来，屋面上四位大汉，已然颓然窜进，由其中一个目闪精光的汉子，对翠衣姑娘低声禀报：“小的没有………”

　　翠衣女郎黛眉微皱，粉颊上掠过一阵讶疑之色，只是这表情瞬即消失，平静的轻摇玉手，示意那四人不必再说，转脸挽住苏巧燕，拨她就坐，嫣然一笑，悄声告诉她：“方才小妹对面来了个客人，看年纪很轻，没什么奇处，却不料就在小妹起身迎接表姐的转眼功夫，忽然失踪不见，表姐，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巧燕大吃一惊，芳心暗想：“什么人有这么高的功夫，能在秦州一君华苍元的独生爱女华倩倩身边溜走，而不被察觉？凭华家铁骑队四位正副统领，亲身追踪，都未发现半点形踪？这………难道是他………”

　　想到他，苏巧燕芳心怦然，半喜半怨，急忙问：“他，表妹他长得什么样子，可是骑著条银牛来的？”

　　那翠衣姑娘华倩倩，闻言没来由的粉颊微现出烢红，长长的睫毛一垂，轻摇著耳边两只翠玉耳环，细声悄话！

　　“小妹未曾注意，他………”

　　她微抬眼帘，用以双秋水为神的明眸，凝注著苏巧燕，似欲著穿她的心抑，悄语轻问：“他，他是谁？表姐你怎的独身跑出来这么远呢？是为了找那个骑著银牛的人吗？”

　　苏巧燕嫣然一笑，应道：“表妹你只猜对了一半，愚姐确实是为了寻人来的，不过那人是不是骑著银牛，愚姐便不太清楚！”

　　华倩倩不知道为了什么，直觉的感到，这位表姐所要寻找的，便是适才对面的少年人。

　　同时也不知为了什么，芳心里泛溢著一种极不舒服的情绪。

　　只是，此刻她顾不得整现分辨，她得应酬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姐，不能够让人家窥探得她的不正常！

　　她强自抑制下心中不快，轻笑一声，半调侃半玩笑的道：“那他一定是表姐的知己了，但是表姐怎的会想到他骑著牛呢？”

　　苏巧燕似被她这声轻问，挑起了心中的凄楚，竟而眼圈微红，幽幽叹息著说：“唉！这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表妹吧！……致于愚姐猜想他骑著银牛，实因在街上突然看到店前有一罕世银牛，似与他过去所骑的一般无二，所以愚姐才停了下来………”


　　话未说完，店小二托著个大托盘走了过来，及至临近桌边，突然发现到叫菜的客人，忽的变成了一位红裳带剑的美艳姑娘，不由“哎唷”一声，犯起疑来！

　　华倩倩瞥见他那付进退失措的愕然之色，心知他必是未瞧见表姐入店，忙即轻招素手道：“伙计，把菜放到这儿吧！方才那位客人给气走啦！我姐姐刚到还没吃饭呢！”

　　那小二这才恍然，忙即将托盘放下，一边布菜，一边半讨好半埋怨的嘀咕道：“这位大爷可真是的，点了四样贵重的菜，不吃也不去通知柜上一声，幸亏姑娘你大慈大悲，要不糟蹋了好菜事小，万一柜上责备小的，简慢了客人，所以才把客人气走，要小的赔偿菜价，就是扣小的二年的工钱还不够呢？”


　　“不”字出口，店小二忽然怕姑娘们嫌贵不要，忙哈腰送笑，改口道：“不过这菜虽然贵了点，可真是好吃，这一带除了小的这座北京老店，别家就休想尝到这么新鲜可口的东西，不信姑娘请先尝尝，要是小的说得不对，姑娘你可以拆掉小店的金字招牌！”


　　两位姑娘，听见他说得认真，齐望盘子里一瞧，却见一个盘是只肥大的熊掌，一盘红烧海参，一盘油炸黄河鲤鱼，和一盘火爆莫子狸。

　　这四道菜，除莫子狸外，全都是千百里外运来的珍品。

　　华倩倩微微一笑，挥手令小二退去，收手时织指一挽，作了个手势，她身后一个动装的大汉，悄悄的站起来，向店外走去。

　　华倩倩举筷相邀苏巧燕道：“来，表姐快请用饭，小妹与表姐六七年不见，这一次不期而遇，让小妹做个现成的东道………”

　　苏巧燕客气道：“表妹远来天水，地远陆遥，此地虽是外面，但总离愚姐的家近些，所以这东道还是该愚姐做的！”

　　说话间双双举筷，一尝名菜，果然是味美可口，好吃之极！

　　苏巧燕想是饿了，垂头用饭，吃得更是香甜。

　　华倩倩浅尝既止，见状微微轻笑，也不再同她客气，目光一掠，却见那大汉已然返来，朝著她微微摇头！

　　华倩倩秀眉轻蹩，对问苏巧燕道：“姨父在场里吗？表姐出来，姨父他能放心吗？”

　　苏巧燕闻言，连扒了两口饭，待咀嚼完了，方才回答！

　　“爹爹在家正忙著调教牲口，愚姐为了游历中原，怕爹爹不答应，是偷偷溜出来的，故此愚姐非常抱歉不能够陪你回去………”

　　说著微微考虑了一下，继道：“表妹若是见了我爹，请千万别说遇见我愚姐之事，否则，若我爹追了上来，非把愚姐捉回去不行。”

　　违背父亲私逃的行为，在苏巧燕讲来，竟尔面不改色，且前言不覆后语，适才明明是说，找的是情郎，这功夫偏说是为了游历中原。

　　华倩倩听了，表面上连忙应承，不告诉她父亲，芳心里却不由对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姐，另眼相看了！

　　只是，她的芳心里，不知怎的，却又浮泛起难过的滋味，同时在这种滋味里，又清楚的冒起“他”的形影。

　　这形影是那么英俊潇酒，宛如临风的玉树，亦宛如温文的处子。他是那么守礼与拘泥，与她对面相对，只看了她两眼，而且有点脸红！

　　“他”是温文与雄发的结合，是闺中的怀春的少女的理想对象。

　　华倩倩芳龄二九，一直是浸沉在武学文事里，没有时间给她去编织卿卿我我的幻梦，同时也一直鄙视男子，自许为巾帼英雄不让须眉的！

　　但今天却无端冒出个男子，闯进了她的心扉，在不知不觉间，刻划下惊鸿一瞥的印象，使她竟亦如其他的俗庸女子一般，“怀”起春来！

　　苏巧燕吃罢，抬头瞥见表妹华倩倩垂首凝目，若有所思，轻唤道：“表妹，你这次西来，又是选购马匹吧？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华倩倩轻轻“啊”了一声，惊觉到自己的失态，粉面微红，低环倩笑道：“上次小妹西来，在表姐牧场上挑回数十匹健马，家父十分赞赏，这次小妹武学粗成，家父也有意让小妹到中原游历一番，只是家里的良马虽多，却无名驹，所以家父让小妹亲来西北，一者向姨父姨母及表姐请安，二者也请姨父为小妹费心，寻一匹千里名驹！……”


　　说著，微一顿挫，继道：“店前的什么银牛，已不见啦！表姐你在此住上一宵，与小妹同床夜谈如何？”

　　苏巧燕适才没看见她用手势，令手下出店去查。闻言微微一怔，芳心里不由对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妹，产生了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

　　她下意识的回头望望店外，方道：“此际天色尚早，愚姐尚可再赶一程，就此别过，等到了中原再和表妹，联床夜话吧！………”

　　说著，已然站起身来，作势欲去。

　　华倩倩也不强留，起身相送道：“表姐珍重！这一路去，表姐若是遇上什么黑白两道的人物，不必与他们认真，只要提一提天水华家堡，大约他们就不会故意留难了！”

　　苏巧燕口里道谢，移向店外，在经过柜合时，意欲解囊付帐，华倩倩忙揽住她，微笑嫣然道：“表姐不必客气啦！这帐小妹均已付过了，表姐快请上路吧！”

　　苏巧燕果然忙著上路，顾不得与她多言，匆匆又谢了一声，出店上马，绝尘驰去！

　　华倩倩送到店外，目送苏巧燕飞驰去远，正待回身入店，无意间偶盼适才苏巧燕的来路，正望见适才坐在对面的少年，牵著头雪白的大牛，施施然走了过来！

　　华倩倩心头不由得怦怦大跳，一时也分不清是啥滋味，心想：“好家伙，真有你的，竟然在本姑娘面前卖弄本顿，本姑娘偏不信你能强到那里去！”

　　想著，不错眼的直打量他，却见他垂著头，由这“北京老店”的侧门，牵牛直闯了进去，华倩倩心头陡的又是一阵跳动，扭转娇躯，却穿入正堂，直往店内走去。

　　正堂内卅多位彪形劲装的大汉，见状都不由一怔，每个人心中，也陡的升起了疑问。

　　“怎么小姐忽然又变了主意？不走了？”

　　在适才华倩倩坐位之后，一桌四人，此际却当先站起，其中一位面加重枣的癿髯汉子，开口

　　叫店家道：“住店啦！伙计，有上房吗？”

　　说著话，不待店小二回答，便急匆匆向店内闯去，其余的劲装大汉，见状亦纷纷立起，跟纵而进，刹时间将正厅空出大半！

　　安西的有名的风，到夜静更深之时，显得格外的凌厉，每一间房子，虽然紧关著门窗，第二天清晨，桌椅各处，仍然会铺盖上一层细沙！

　　是深夜，是无月有风的深夜二北京老店的后园里，一片寂寥与黑暗，显然客人们都已睡了！

　　蓦的，一声布谷鸟啼，音量极轻，却划破了劲风与黑暗，刹那间，啼声方住，靠北一列五间店房的后窗，竟齐齐哑然洞开！

　　瞬息间，窗洞中“嗖嗖”飞纵出五条黑影，一个个身法轻灵，落地无声。

　　落地稍沾既起，分四方掠近正南面一列店房，隐入暗影之中！

　　其中之一，身材纤细，身法曼妙多姿，看似女子，她一掠落入庭院，并不隐身，绒手一扬，打出一枚鹅卵石子，去势疾如飞矢，直往南屋中央一窗打去。

　　堪堪将击在窗纸之上，破窗而入，那窗门生似有什么灵性一般，忽然哑声大开，那石子直投入屋，却不闻石子落地或撞击在物体之上的任何声响！

　　这一来，大大出乎那投石问路之人的意料之外，她微微一怔，顿生高深难测之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烦困。

　　那知，就在她微怔之时，眼前微花，丈余外霍地出现了一条人影，她大吃一惊，差点儿为这无声无息，倏忽而至的人影，大叫出声！

　　她连忙举手捂住樱唇，定睛一瞧，眼前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白天里倏然在自己对面失踪，尔后又施然重临，落在自己对面房间里的年轻人！

　　她惊退牛步，芳心不自主的怦然欲跳，分不出是喜是怒，是怨是惧。她有点犹疑与后悔，暗怪自己闺女家，不该多事，打扰这年轻俊秀的男子！

　　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人家出来已站在自己的对面，自己又怎能毫无表示，便打起退堂鼓呢？

　　她稍微凝神秀目一转，霍地扭身对那少年学手微招，立时施展开绝顶的家传轻功，向店外飞掠而去！

　　那少年，正是罗天赐，日间他到了安西的北京老店，正准备用饭，那知道冤家路窄，偏偏那苏巧燕，竟也翩翩然来到了此地！

　　罗天赐虽然涉世未深，却也贯通了生死玄关，灵智大增，他见微知著，体会到陇西一掌苏治泉父女，欲对他有所图谋，不等到惹火烧身，便既悄然隐退！

　　故此，在此地他自然不愿意再和苏巧燕会面纠缠，不等他发现自己，就悄然通知店前的银牛，遁出城去！

　　他到了城外，与银牛会合，向别人一打听，下一站“小宛驲”离此尚远，银牛的脚快，但无奈自己的肚子不行，已然饿了一日，再不吃虽不致于饿死，只是却觉得犯不著为了藏避苏巧燕，忍饿挨饥！

　　故此，他决定还是不走，心想：“她在北京老店里吃饭，我不能到别家去吗？……”

　　想到别家，记起那家藏人开设的一家饭店，便自在城外绕一个圈，重新由西门进去。

　　他走在街上，十分留神，一方面是为了寻找汉人开设的饭店，另一方面，却也是提防著，别无意间撞上苏巧燕。

　　安西的地方很小，阑市就这么一条，以罗天赐目力之佳，自不难由头一望到底。

　　故此他还未走到那藏人所设的饭馆，便已然望见，苏巧燕匆匆上马，绝尘而去。

　　这一来罗天赐大为放心，便决计再回那北京老店，大嚼一顿。

　　为防万一，他不欲再坐在正厅里抛头露面，便一迳牵著银牛，直入后院，订下了一间清静的房间。

　　后院的伙计，不知他适才前面之事，故此只是奇怪，这客人硬要将那只怪银牛留在房子里，实在未曾想到别的！

　　罗天赐足不出户，连饭菜也叫进来吃，吃饱了便关上房门，盘坐著在床上用功！

　　虽然如此，他可也在窗隙中窥见了翠衣女郎，与那卅余位动装骑士住定在他的对面的情形！

　　他暗暗猜测，这少女与一群彪形大汉，必是些武林人物，他也暗暗的动了疑念，认定姑娘既然与苏巧燕姐妹相称，必然有亲戚关系！

　　只是，他想破脑袋，也只记得苏巧燕有个表妹，是………他心底灵光一闪，霍然大澈悟的！

　　“这，这翠衣姑娘，不就是过去自己曾指点她去陇西牧场的小姑娘吗？”

　　想到那小姑娘，在他的心版上，立时浮现了一个小苹果般的可爱的小脸，清澈的大眼，及两只浅浅的酒窝儿来！

　　“这是她，一点没错，就是她啊！………”

　　他自己在心底大喊著，指证自己的推断，无可置疑，一股莫名的兴奋，激荡著他，使得他坐立不安！

　　他好奇的渴望著，对如今已然长成婷婷少女的小姑娘，作一番仔细的凝视，同时也渴望著，。想让她知道，当年那衣不敝体的黑野小子，便是自己！

　　这一种心理，非常微妙，不是欲也不是爱，而是一种故友重逢，急于互诉的温望，与一种欣见故友无恙的兴奋的交织情绪！

　　当然，事实上那华倩倩不但不认得他，甚至也记不得过去之事。但是在罗天赐的心灵里，那位华美的小姑娘，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的认为美极了的人！

　　同时，她又是那么和善，那么明理，那么可教与可亲。他俩的相逢，虽只如惊鸿之一瞥，极其短暂，然而在罗天赐的心上，却一直是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不过他虽然产生了这种感觉，而一直兴奋得睡不著觉。但实际上却并未诉之于行动，当真去找那女郎，诉说心事。

　　他只是躺在床上，望著帐顶，听著风声，默想著可能又不可能的情势！

　　一更，三更，直到三更的梆子声响了，他仍未睡著，却听得一声“布谷”啼自八丈之外。

　　若是换了别人，必无所异，但罗天赐此际功力大成，听声辨位之术，不但能判别方向，更能判断出发声的正确方位？

　　这八丈之外，正是正南一列店房的所在，那布谷马儿，惯生于林间野地，怎的会突然在对面房中叫起来呢？

　　罗天赐疑念一起，翻身下塌，俯身自窗隙中向外一看，果然见一条纤小的身形，飞落在正面院中。

　　罗天赐目如电闪，夜视的本领，已达极峰，故此院中虽黑，此仍能看清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那苏巧燕的表妹，翠衣碧裳的姑娘！

　　他心头悴然，正在暗自猜测她的用意，霍见她纤手一扬，已直向窗上疾射来一枚卵石。

　　罗天赐见状，心中一动，哑然开窗，伸手将卵石接在手中，速即施展出无上轻巧，“鬼影百变”的绝世身法，向窗外掠去！

　　那儿影百变的轻功身法，快捷处疾逾电闪，倏忽犹似鬼魅！瞬息间飘堕到那翠衣女郎面前，竟将她吓了一跳！

　　罗天赐歉然凝立，心中暗想：“你既然引我出来，必然有事！……”

　　故此，便不言语，静候那姑娘开口！

　　那知那姑娘竟也不说，回身招手，而直向店外掠去！

　　罗天赐猜不出她是何意，但既然人家招手，自己岂能示怯不去？再说他自忖无惭于心，不怕她找他麻烦，其实便真个话不投机，打起来亦无所惧！

　　何况，他早已想见见这位姑娘，和她谈谈呢！

　　故此，他毫不迟疑，潇洒举步，跟随著那姑娘，窜房越脊，直往城外掠去！

　　他身形方自消失，黑暗中突然转出四条人影，疾捷的跟踪在罗天赐的身后，掠向城外，正是那华倩倩手下四人！

　　这一行六人，首尾成三批，不移时越由安西的城墙，华倩倩边走边打量地形，来到一处林边，似不停顿，而直向林右绕去！

　　罗天赐跟在后面，心中大疑，搞不清她到底弄什么玄虚，跟踪来至林右，暗中凝神查听，未发现林内埋伏著人，但却意外的发觉了身后四个人！

　　他暗自一笑，却不点破，片刻间，霍见那女子，突然刹住身形，转过身来！

　　罗天赐见她停下身形，反而将脚步放慢，缓缓踱著方步，直走到华倩倩身前五尺站住，静立等她开口！

　　华倩倩秀眉轻摥，秋水凝神注视著罗天赐一璺一动，瞥见他潇酒行来，恍如行云流水，刹似玉树临风，芳心里分不出是怒是喜，却直觉得有一股郁郁之气，积在心头。

　　两人静静对立，约有一盏茶时，罗天赐瞥见这位曾识不熟的姑娘，目光如电，直盯著自己，却不开口，不由得又窘又疑！

　　他微微干咳一声，双手微拱，到底是先说了话：“姑娘请了，在下午夜幸蒙宠召，不知何事，可否见示………”

　　华倩倩粉面无端一热，心头一阵鹿撞，眼帘一垂，强自镇定，莺声开口道：“阁下高姓大名？日间同桌，何故无端失踪？是有不得己苦衷，抑或故意在本姑娘面前，卖弄轻功绝学？若属后者，本姑娘不惴冒昧，倒想与阁下，较量一番！”


　　罗天赐想不到她会为了这事，闻言微微一怔，朗声道：“在下罗天赐，日间有幸与姑娘同席，后忽因有急事匆匆离去，并非有意卖弄，请姑娘见谅是幸！”

　　华倩倩也是想不到罗天赐这等逊和，无一般江湖人争强斗狠的习气，微感错愕。

　　只是她既有存心，怎能使这般轻易作罢？只见她眸珠一转，又自莺声呖呖的询问道：“日间本姑娘表姐，陇西牧场场主的掌上明珠苏巧燕，突然莅临，与本姑娘不期而遇，声言要找一位携带著一条银牛的少年，当时因表姐临别匆匆，虽未言及所为何事，但本姑娘忝为表妹，却又其巧发现阁下，怎能不问？………”


　　罗天赐又是一怔，反询道：“姑娘欲问何事？”

　　华倩倩微微一顿，故意冷“哼”一声道：“阁下心中明白，何须本姑娘说明？”

　　罗天赐愕然道：“在下心中确有许多琐事，但不知姑娘问的是那一件？在下如何说明？”

　　华倩倩芳心，觉得他这话确是有理，但却故作微嗔之状道：“好，阁下既然装傻，待本姑娘提你一句！”

　　说著，语气一顿，继道：“本姑娘表姐，为何追寻阁下？”

　　她这可是明知故问，皆因以她那察颜观色的本领，早已看出苏巧燕倾心于所找之人。只是她仍然提出来问，一来有故意为难之意，二来确是想从罗天赐的口中，探察他对于苏巧燕的感情！

　　罗天赐不明此故，概然道：“在下过去曾在陇西牧场上做过牧童………”

　　此语一出，华倩倩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道：“那么，上次本姑娘来时，阁下曾见过………”

　　这一词冲口而出，说到本字，霍地惊觉，自己这话无聊之极，不由住口不语。

　　那知罗天赐微微一笑，接口道：“在下那时初入牧场，并未得睹芳踪，只不过在老家牧牛之时，曾见过一位姑娘，乘车率骑，向在下询问，通往陇西牧场之路，那姑娘………”

　　华倩倩忍不住“哦”了一声，紧盯了几眼，惊喜交集的接口承认：“那正是本姑娘，你，果然是那放牛的黑小子吗？”

　　罗天赐朗笑接口道：“在下正是那放牛的黑小子，难为姑娘，至今尚能记得。”

　　华倩倩被他这一阵笑，直笑得脸红心跳，既觉难堪又觉得自己似受了他的感染，不由得嫣然笑了起来！

　　罗天赐见状，心头大感兴奋，不由华倩倩催问，便自动的继续述说，追怀往事：“在下那日信口胡诌，待姑娘率同从骑去后，自己可并不真个知道，通往陇西牧场之路，故而连忙赶回家去，待欲问明先父，再追上姑娘改正前言，那知，在下返家竟晚了一步，堂上两者竟双双中了毒蛇之毒，奄奄待毙，在下当时幼年笨拙，不知解救之法，眼看著两老，先后死去………”


　　说到此处，罗天赐忆起当日的情景，不由得语声呜咽颤抖，戚容满面，长长的叹息一声，住口不言。

　　华倩倩见状，顿时忘却了自己的存心，大起同情之心，不由主轻移莲步，走到罗天赐身侧，慰劝起他来：“人死不能复生，为人子者，追根思源则可，伤劳害神则大可不必，你………”

　　说到“你”字，华倩倩霍地住口，芳心里不由暗暗奇怪：“我这是怎么了？怎地关心起这个陌生人呢？”

　　但每一个思浪，却涌起反波：“他不是陌生人啊！不是曾指点过你的路径吗？我辈武林中人，不是有句俗话吗？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他过去加惠于我，我为什么不能够安慰他呢！”

　　这念头所持的理由，十分严整，她愈想气势愈壮，故复又柔声道：“那时你指点的所行力向，十分正确，当晚我们就到了陇西牧场，我姨父家里，怎么说不对呢？”

　　罗天赐被她这一阵软语慰劝，细声打岔，不但把心头块叠化解，却还使得他自觉著有点受宠若惊，心神波荡。

　　他忙即凝神定心，却亦低声回答：“在下在姑娘当时询及以前，并未曾闻听过陇西牧场四字，当时胡乱的一点头，虽则误撞的说对了方向，事后想起，却总觉欺骗了姑娘，衷心欠安，故而连忙回家，想问明大人，那知家道横祸，堂上双双身死，在下当时痛心之下，竟又将此事忘怀，直到三天之后，在下忆起先父遗言，命在下亦往陇西牧场，学练本事之际，始才想！………”


　　华倩倩由他这番话里，了解到罗天赐，不仅是像貌俊逸，更难得心地诚实无欺，不由更生了几分好感，嫣然浅笑，顿时显现出那一双梨涡，道：“啊！我想起来啦！当时我在牧场上住了月余，曾听说有一个小孩，孤身一人到牧场土来，说什么要学本事，别人问他，他要学什么本事，他却又说不清楚，当时我和巧燕姐……后来，我就走了。”


　　她本来想说，当时她和苏巧燕，都觉得那孩子笨得可笑，会想去捉弄他一番，后来让她姨妈知道了，便严加禁止，不准她两人胡闹，所以了没有去！

　　但，话到唇边，一者怕羞了罗天赐，再者瞧瞧他那付俊如金童下凡的倜傥神态，芳心里也实在不信，他便是过去所见的，那个黑炭团儿。

　　罗天赐见她吞吐不言，心知她必然是觉得自己当时笨得可笑。他不以为杵，其实他自己回想起来，过去的种种，也一样有些奇怪，怎会那个样子。

　　他莞尔一笑，坦然道：“难怪姑娘见笑，连在下自己回忆起来，亦觉得那时笨得可笑。后来偶得机缘，在下深入祁连山，得拜在两位异人门下，习艺至今，武学稍有成就，奉恩师之命，下山历练，在下下山之后，忆起过去种种，颇念旧人，便顺路往牧场上转了一圈，那知……”


　　他本待说出自己的感想，但想到对面这位姑娘，乃是苏治泉的侄女，自己怎能在她面前，涉那谤言呢？

　　华倩倩奇怪道：“怎么我表姐要找你呢？你有什么地方，开罪了她吗？”

　　罗天赐忙道：“在下怎敢开罪场主之女，实因苏小姐平日响往中原，前日听在下说，正待往中原一行，忽地也起了游兴，欲与在下同行，在下因不敢轻负保护之责，故而不辞迳别，谁料苏小姐！竟尔独自出来………”


　　说到这里，罗天赐霍闻得西北尢传来一阵急骡的马蹄声笤，微一凝神，聘出其中竟只有三四骑。

　　他不由大为惊诧，心想：“是什么人敢在此深夜之中，攒敢路程？这一带十分荒凉，常有野兽出没，这三骑人数又少，既敢夜行，必然各具有一身本颁！………”

　　华倩倩见他骤尔住口，起初颇为奇怪，一瞥他傎耳谛听之状，学样一察，亦发现了附近官道上，有三骑疾驰而来！

　　华倩倩亦颇惊诧，凝目注视，不一刻果见西北力，出现了三条黑影，如飞而驰！

　　罗天赐神目如电，及至那三骑驰近五十余丈，凝视下顿时发觉，那三个不是别个，正是两人谈及的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及他的两位弟子，钓镰枪石磊，及金羽。

　　师徒三人，一律是劲装单身，各携兵刃，鱼贯而驰，顺官道直奔安西！

　　看他等跨下马匹，分明是千中选一的好脚力，但此际虽仍然未呈疲态，却也是通体汗溢，显然跑过许多路！

　　罗天赐微一思忖，知他等必是不放心苏巧燕孤身独行，所以才追出来的，他暗暗叹息，天下父母之爱，果是深厚之极！

　　他虽对苏氏一家，已不再存有什么好感，但此际也不由深深感动。

　　只是，他自思不便出面，眸珠一转，瞥见对面身侧悄立的华倩倩，心中一动，便告诉她：“来人乃是姑娘的姨父，及苏小姐的未婚夫婿，另外一人，则是令姨父的大弟子，钓镰枪石磊，姑娘………”

　　华倩倩一闻此言，不由大大惊服，罗天赐目力之佳，竟达如斯之境。

　　只是，她顾不了别的，因为更便她吃惊的却是从这话之中，得知了苏巧燕订亲的消息！

　　她芳心大跳，一时不暇分辨是什么滋味，冲口而问：“什么？我表姐订了亲了，那，那她……”“那她为什么还要找你？”这句话没说出来，但却在她的心中，打了个大大的疑问之结！

　　罗天赐只当她骤闻苏巧燕订婚之事，觉得惊奇，并未想到别的，微微一笑道：“姑娘可迎上去问问场主，自然便知道在下之言绝不会假，在下不便与场主相见，就此别过………”

　　说著拱手一揖，还没有举步，却听华倩倩道：“喂！你到那里去？”

　　罗天赐一怔，方道：“回店！”

　　华倩倩这才似放了心，嫣然一笑轻道声：“好。”

　　扭转娇躯，方待迎上官道，忽然又停下来，向罗天赐道：“你知道我的姓名吗？”

　　罗天赐又是一怔，连忙摇头，表示不知。

　　华倩倩白他一眼，方道：“记住了，我叫华倩倩！华夏的华，乃笑倩兮的倩……”

　　不等说完，纤腰轻顿，去如飞矢流星，扑掠向林左官道，留下那轻柔细语，与淡淡处子幽香莹绕在罗天赐的鼻端与耳际。

　　他痴痴的，喃喃的重覆著「倩倩”二字，若有所得，亦若有所失，直到那官道上蹄声骡停，静夜中传来“唏聿聿”三声马嘶，方始惊醒过来，一跺脚疾如风驰电掣，直往安西城中掠去。

　　翌日清晨，北京老店里出了两件怪事。

　　第一件，北屋里那位年轻客人，连带著他那条同屋同居的庞大银牛，同时失去了踪影！

　　所幸桌子上留下了一锭银子，偿付过房饭之费，还有多余，店家看在钱份上，只是暗地里称怪，倒没有张扬。

　　第二件，一到南屋里，本来住著三十三位客人，清晨起来，不知怎的，忽然又多了三位。

　　只是这三十六位，除了那翠衣姑娘美如天仙，可亲可敬之计，其余的一个个动装窄袖，携刀带剑，竖眉横目，煞气满面，一望而知都不是好惹的主见，店家和小二，眼杂心灵，就知道这些人皆是武林江湖上舞刀弄剑的好汉，不敢噜苏，也只好把奇怪压在心里，不敢稍提。


　　华倩倩昨夜将陇西牧场场主师徒接回店里，交谈之下，不但证实罗天赐没有骗她，同时再进一步的晓得了，她姨父师徒此次远离牧场，星夜赶路，为的便是要追回苏巧燕！

　　她为此暗暗的窃喜，觉得自己似乎已得到了初步的成功，因为由情势判断，一方面表姐苏巧燕，无论对罗天赐怀抱著何种感情，皆已失去了任何资格，两方面由罗天赐的言语与行动上看得出来，他即使苏巧燕有些好感，这好感也极有限的！


　　清晨，艳阳灿烂。

　　华倩倩对镜梳妆，看著窗外对面的一列店房，觉得有无比的快意。

　　但然而这阵快意停不多久，便被烦恼猜疑代替。

　　因为，南边罗天赐所居一室，一直是门窗不开，店小二打水倒茶，伺候客人，好几次过那一间，都不曾推门进去！

　　起初，她猜疑可能罗天赐不愿意与姨父苏治泉照面，故此尚在拥被高卧，未曾起身，她为此烦急，觉得自己这一次把苏治泉三人迎接了来，等于是在自己的身边，竖立起一道坚墙，不但令罗天赐不敢来找自己，便是自己也不便去找罗天赐。


　　故此，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同时也盘算著，如何设词与苏治泉三人分开，让他们三人，继绩去追他们的宝贝女儿。

　　只是这一点十分困难，亲谊之情面等等，却是束缚，使得她不能漠视苏治泉独自奔波，而不去帮她找回爱女。

　　因此，她烦恼著，一会儿自怨，一会儿怒人。

　　但是，当再一次小二送茶水进来之时，华倩倩忍不住设词套间：“听说你们店里有个人和牛住在一起，真的吗？”

　　可是，伤心得很，店小二没有说：“对啊！那位客人员怪极啦！非要把条大白毛牛拉到他房子里去不行，小的们不便违背客人的意思，只好任他如此。”

　　那么，她想好了，会跟著赞他一句。

　　“你们真会作生意，要是我啊，早把他赶出去啦！”

　　这一夸，店小二会谦虚几句，一定会这么说：“那里，那里，小的开店，就要是予人方便，那客人和牛，只要不闹事情，小的们绝不会赶他。”

　　那么，她想她应该再追一句：“那条牛真这么老实吗？不要出来吃东西吗？”

　　如此，小二无论如何是说：“要的，小的已给他送去了。”

　　或是：“或许是吧！不过现在那客人还没起来呢？”

　　则都是她所须要知道，证实罗天赐尚未离去的消息！

　　但，那知事与头违，店小二没有如她所想的那么回答，却表示：“那客人一大早就走啦！”

　　这一来，华倩倩大感震惊，同时也大为伤心，她挥手让小二退去，独自一人，坐在那乌镜前，一时百感杂集，不知道该怨谁好。

　　他正在发怔，突听见房门“笃笃”之声，接著传来一阵苍老的语声：“贤侄女可曾起身了吗？”

　　华倩倩聘出是苏治泉的声音，赶紧对镜擦去那不知何时溢出的两行情泪，起身开门让发须苍苍，一身动装的苏治泉进来，道：“早！”

　　苏治泉面垂欢容，红光满面的大脸上，隐含著一股忧急之色！

　　他勉强挤著笑色，却不落坐，问华倩倩道：“老夫准备尽今日之力，再赶一里，或许能追上侄女那顽皮的表姐，侄女你做何打算？是先去牧场？抑或是在此地等候数日，待老夫追回巧燕，一同而返？……”

　　华倩倩此际，忽觉得兴意索然，往日的豪情壮志，以及那不甘雌伏的雄心，倏忽灭了数成！

　　她略微沉吟，莺声呖呖的道：“侄女昨日在此地遇见表姐，未能将她留住，致劳动姨父千里奔波，心实久安，窃意与姨父一同东下，一来可稍效轻劳，协同访寻表姐，二来侄女也忽起思家之念，故此待找著表姐之后，侄女欲请姨父与表姐等，伴同侄女专返华家岭………”


　　她还未说完，陇西一掌苏治泉，面色霍增喜意，抢先“呵呵”大笑，道：“贤侄女此言，正中吾心，老夫与华兄相别多年，久思前住华家岭，拜述旧谊，总因场中琐事缠身，未克成行，此次藉此机缘，正可一了多年宿愿……”


　　说罢，也不符华倩倩再说什么，语气一转，继道：“事不宜迟，就请贤侄女传令属下，速用早餐，立即起程如何？”

　　华倩倩轻应一声，纤掌轻拍，脆响方传，门外霍奔进一个玄色动装的四旬大汉，正是那铁骑队领队之一！

　　他进来对华倩倩默施一礼，竟然不理会站在一旁的苏治泉。

　　苏治泉贵为一场之主一方之雄，平日里气颐意指，那受过如此冷淡，此际见状，虽然是城府极深，面上仍现出不豫之色！

　　华倩倩玲珑心思，那能看不出来，忙先为两人介见，道：“华叔叔，这位是我姨父，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场主，快来见过！”

　　说罢又扭头对苏治泉介绍道：“姨父，华叔叔是家父的得力膀臂之一，铁骑队首席统领，人称铁骨金刀华子奇………”

　　铁骨金刀华子奇，听小姐说这位是陇西牧场场主，到不觉怎的，但听到他竟是小姐的姨父，却是不便简慢，忙即肃容抱拳，朗声道：“华子奇参见场主！”

　　陇西一掌苏治泉，见华子奇这般说法，便也举手还礼，只谦虚道了一句。

　　“不敢。”

　　便自不言！

　　华子奇见他这般傲慢，心中不满，却碍于小姐在旁，不便发作，只得暗记于心，扭头对华倩倩道：“小姐有何吩咐！”

　　华倩倩看出两人，神色间各有异样，却又不便点破，轻颦秀眉道：“烦华叔叔传令下去，各队速速用饭，饭罢随同我姨父起身东下，寻找昨日与我碰见的表姐。”

　　华子奇应一声：“是！”转身而去！

　　苏治泉等他走去，便邀了华倩倩，同去用饭，饭罢付了店钱三十六人一齐上马，马蹄骤动，浩浩荡荡，荡起了漫天灰尘，出城而去！

　　华倩倩与苏治泉，并骑前导，其后是华家铁骑队两个统领，再后面才是金羽与石磊。

　　在他二人葰面，华家铁骑，两骑相并而行，一个个人高马大，威风凛凛，三数十骑，顺官道延展二里多路，远远望去，真活像一条长龙。

　　苏氏师徒眼见华家铁骑队这等声势，不由得暗叹那秦州一君华苍元，果然是名不虚传，但看这匹队铁骑，己俱具霸踞一方的雄资了！

　　华倩倩端坐马上，放续缓进，朝阳映在她的脸上，反射起阵阵晶莹的白里透红的光彩！

　　只是那秋水与柳眉，浅颦轻愁，了无笑意，若含著无限心事！

　　苏治泉由侧方望见，只当她担心自己女儿的去向，想劝她宽心，但话到唇边却似被她的仪态所慑，竟然说不出口来！

　　其实华倩倩心中那会关心这些，她此际满心充塞著罗天赐酒灏的身影，与他的不辞而去的疑问！

　　她有些恨他，恨他的无情无义，另一方面却又代他解辩，举例出许多他不得不走的理由！

　　但任凭她自己举例出千百万充分的理由，但却又无一个是罗天赐亲口告诉她的，她该相信那一个？她不知！

　　因此华倩倩只觉得芳心里充塞的只是一团紊乱，她凝著双眸望著原野的尽头，她盼望著那边会突然出现一条银牛，背上驮著个自己渴欲一见的人儿！

　　然而，许久，许久，那边没有出现过一个可疑相似的人与牛，自然也不会出现罗天赐！

　　因为，事实上罗天赐也确实不在那里！

　　罗天赐跨下银牛，脚程快速无匹，较之世上的千里名驹，尤有过之，加以它力大无穷，耐久之力特强，更非是马力可比！

　　故此，罗天赐四鼓起身，乘华倩倩去迎苏治泉，尚未回店之顷，悄悄带著银牛，留下了银两，算做住店之资，越墙而出，顺官道直下玉门！

　　王门地颇荒凉，当地人传说，此便是古代的“玉门关”。

　　罗天赐与银牛，到达此地，也不过化了二个更次，在五鼓将尽，黎明方兴的当儿，他已然坐在市摊子上吃早点了！

　　罗天赐并不停顿，早点用罢，立即起而东行。

　　由玉门往东，一路所见是光秃秃的崇山峻岭，路上也难得望见有什么别人！

　　罗天赐如此正中下怀，跨坐在银牛背上，任命它放蹄疾奔！

　　他端坐著，望著两旁静寂然的光秃山岭，心灵上不由被染上寂寞的感觉！

　　他想到二位师父，戚右与戚左，同时地想到生平所接所触的三位女性！

　　对苏巧燕过去只有一份深厚的友情，即使说有爱，这爱也是幼稚的，不成熟的。

　　但自从第二次见面，自从晓得了她的订亲，那幼稚的不成熟的爱，也跟著破灭与消失了！

　　后来，当他清楚的了解苏氏父女的用心之后，甚至连友情也淡薄了，他不愿再看见她，连同她的家人！

　　韩茜茜是可爱的，罗天赐虽只与她，接交了一个下午，但她的楚楚动人的神态，天真坦率的言语与信托，便已然深植入他的心田！

　　他一直牵挂著这位可爱的小姑娘，他隐隐自觉有一种类似长兄的责任；保护住韩茜茜纯洁的心灵的责任，使令她得到安慰与愉快的责任！

　　但可惜自那次别后，韩茜茜竟随著她那位可厌而无理的师父，梅花仙姑迁搬离了美景天成，秀逸绝伦的鹿谷，不知所踪！

　　罗天赐为此深引为憾，同时也祈盼著能与她再次重逢，他觉得自己已澈底的长成了，成长到能够担当任何的责任！

　　然而事实上，到直前为止，这愿望尚不曾实现之际，却撞著了第一个向他显示新奇的另一个女孩，长成了的华倩倩！

　　多巧的巧合！“倩倩”与“茜茜”，竟同时在他的心灵中，各占了一席！

　　罗天赐想起了从前，他生长僻乡，所接所触一直是平凡而俗庸的人物，虽则他养父罗老实，曾为他讲过许多含有著神仙意味的故事，虽则他曾因羡慕那故事中的人物，而幻想著自己将来，可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但那幻想，由于离现实的生活太远，和缺少正直人物的启迪，他一直不能确切的肯定，将自己是否能真的做到！


　　但自从那一次，自从他看见了华倩倩乘坐的精美马车，看见了那跟在身后的八位骑士，他才能肯定，那英雄人物，确乎也是与他一般无二的人！

　　此所以他敢独自去陇西牧场，立志要学些本事，便都是由此激发出来的！

　　因此，他对那绿衣圆脸的小女孩，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过去每当他有什么幻梦与祈望之时，也总爱拿当时的情况相比！

　　如今机缘巧合，他果然练成了出类拔萃的武功，初出山却又无意间撞看了华倩倩，证明了自己确实己不下于她，那当时与事后的心情，是多么的兴奋与快活啊！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快活，这功夫，他的耳际与鼻，似又隐隐听见华倩倩温柔娇脆的语声，又嗅到那一股淡淡的处子幽香！

　　同时脑海里，也同时印出了她的仪态万千，时喜，时嗔的各种表情，他似乎隐隐的体会到一种淡淡的情意，自她的言语与神态中，散发了过来！

　　使得他感觉著周身温暖，暗暗得意，同时也暗暗伤神！

　　罗天赐有点后悔，暗怪自己不该这般不声不响的离开！

　　“我应该与她多谈谈的！为什么我要走呢？是逃避苏场主吗？我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我只是不愿意受他的利用，上他的钓，我只要自己把握得牢，又有何不能见他？”

　　他这般责问自己，恨不得马上回头，再去安西！

　　然而他究竟未顺从自己的冲动，他痴痴的想著，不时也宽慰鼓励他自己：“男儿志在四方，我罗天赐初次下山，宏志未售酬，身世不明，怎好失牵情丝？况来日方长，又何必急急于一时呢。”

　　银牛发现了茂草，渐渐的把速度慢了，它扭头望望背上的主人，见他无反对的意见，它率性跃下官道，直跑到茂草地上，停住了四蹄，俯首啃嚼起来！

　　罗天赐骤然惊觉，见状也不干涉，幌身下地坐下休息！

　　他望著西方，也影往著西方，同时也盼望著，突然间产生奇迹，能看到华倩倩翩然而来的纤细身影！

　　他想著，看著，看著，盼望！……蓦地，西方官道尽头，扬起了一股黄尘，一驹如矢，贴著地平线直奔而至！

　　罗天赐心头一震，一蹦而起，运集目力，果然发现那来者乃是一个女子！

　　但，起始看不清面貌，他已然判定那不是华倩倩，因为由于眼见，他直觉的认为华倩倩喜爱翠绿，今日决不会穿著红衣！

　　来人黑马红裳，目光下宛似一朵红云，飞涌疾掠，特别的刺目抢眼。

　　罗天赐心中一动，定睛再瞧！

　　“哎哟，可不是，谁说不是苏巧燕哪！”

　　罗天赐顾不得去分析，她何以会走在自己的后面，飞身上了银牛，催促道：“小银快走，有人追上来啦！”

　　他尚未起步，飞驰的苏巧燕也已经看见了庞大的银牛，她虽不曾看清牛背上是不是欲追的人儿，便已大呼出声：“天赐弟弟，你等等我啊！………我………是苏巧燕，是你的燕姐姐啊！”

　　语音竟悠长传远，显然是以内力逼发出来的！

　　但这话不说尤可，一传到罗天赐耳里，真令他觉得风紧。

　　他理都不理，一拍牛颈，连催：“快走，快走，要命的来啦！”

　　那银牛正吃得兴起，没来由被人打断兴头，不由大为生气，它扭头望了望来路，“唔”地怒吼一声，没奈何放开四蹄，飞驰而去！

　　后面苏巧燕瞬息间已进百丈，堪堪将追上朝思梦想的情郎，正在高兴，那料到那银牛竟而撒脚跑去！

　　她正待急催坐骑，再使余力。更不想吼声骤至，响如晴天霹雳，猛古丁吓得她花容变色，心头怦怦，倘不打紧，最可恶胯下坐马，一闻这暴吼之声，竟而“唏聿聿”一阵惊嘶，全身一坐，前蹄人立而起！

　　苏巧燕又是一惊，幸仗著骑术精湛，双膀一夹，绒手一带双橿，未落马下，正在芳心暗骂，罗天赐郎心如铁。

　　跨下马双蹄一落，扭转身掘，竟如同疯了一般，直往来路跑去！

　　苏巧燕见状大怒，猛勒双缰，直勒得马口出血，方才将马的疯劲刹住，缓缓下来。

　　这一下，两下的距离，无形的又拉远了一大节，待到她回身瞧，不但草地上失去一人一半的影子，便是这官道尽头，也找不著罗天赐半丝人影了！

　　苏巧燕又气又怨，又不甘心，她一边暗骂罗天赐不解风情，辜负了自己的一片深情，同时又代他解释，或许他是因不知自己的心意，故而伤心远遁而去。

　　因之，她觉得，自己得设法追上罗天赐向他解释清楚，自己的一切一切………她自作多情的猜想，罗天赐必定是十分的热爱自己不是么？昔日他在牧场上的时候，是多么的信任自己啊！

　　那时节，自己有时候发了脾气骂他打他，罗天赐不仅未提抗议，甚且甘而爱之，这不就是爱的表现吗？

　　她推想：“这一次，他所以走避，必是那该死的陈四，把我和金羽订亲的事情告诉他了，所以他才会这么伤心，这么拒绝与我同行，其实……”

　　她一边催马继续行程，一边想：“其实金羽算得了什么？你的功夫这么好，要杀他还不是举手之劳吗？杀了他我不就是你的了吗？”

　　这种思想，是多么的可怕与可耻！但是苏巧燕不但不觉得有何可耻可怕，反自埋怨罗天赐身手虽高，心肠太软：“再说，你就是不忍杀他，也用不著甘心退让啊！我前儿提议随你一同游历中原，不就是个与我双飞双宿的机会吗？我们在外面成了亲，生米煮成熟饭，金羽他还不是干瞪眼？唉……你啊………”


　　想来想去，苏巧燕对罗天赐就有这一点不满：“你啊！就是有点笨直，转不过弯儿来，要是能改了这一点，就真的十全十美了！”

　　幸亏罗天赐走得远远的，不知她想的什么，否则，若是知道了，不被她气死，也得笑死。

　　不是嘛？像他这般人品与才学，尚还有人不能满意，他本人若是晓得了，该觉得多么的可笑与可气啊！

　　幸亏银牛的脚程快速，那一声吼，产生了阻吓的力量！

　　她驮著罗天赐去如银虹闪电地，不足二个时间，已到了一所关前！

　　罗天赐远远望见，一道蜿蜓无尽的城墙，直伸入万山丛中，对面官道正中一座关城，气象雄伟。

　　关楼上持茅而立著数个士兵，关门此际四敞大开，亦有身著盔甲的士兵分立两旁，看去既觉得新奇，又觉得他们十分威风！

　　罗天赐虽未到过此地。

　　但他过去随戚右戚左学艺之时，暇中涉猎群籍，精诚地域之志，早知在东部祁连山边，有一座关口，迳于弱水之畔，有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嘉峪关”！

　　如今骤然亲见，不由得又是兴奋，又是赞叹，同时也想起了两句：“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的俗话！

　　罗天赐示意银牛缓缓而行，不移时踱到关前，正待进去，霍见其中涌出来一批行旅，有藏人，也有汉人，各牵著牲口出来。

　　他忙即下牛让到一边，只是那群人凡是汉人，都纷纷拿起一块石子，用力挪到城墙之上，一时“咚咚”之声大作，好像那城墙里面，是空心的一般！

　　这一来罗天赐可不懂了，他细看墙上，竟见其上痕迹斑斑，不计其数。

　　他正待找人询问，却见有二位年约四旬的汉人，拉著头骆驼，走了过来，走向他开口询问：“喂！相公，你要出关还是进关哪？要是出关，我劝你还是同我们一道走好，否则荒野里，遇上风沙野兽，可不是玩的！”

　　罗天赐见那人语气不恶，用意至善，忙先道了声：“谢”说：“我是要进关去的………”

　　说著，忙抓住机会，问他：“请问你老，拿石头打这城墙作什么啊？”

　　那汉人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这你不晓得吗？那我猜你还是第一次由关外进来的，是吧？”

　　罗天赐急忙点头承认，心里也急：“你何必卖弄关子，这可是什么时候了，再不说，等会儿苏巧燕追上来啦！”

　　那人见他面显焦急之色，一看别的人已经陆续走了，便亦忙著告诉他原因：“这拿石头打城墙，叫做扣关，凡咱们汉人，若是经过这里，出关去做生意，都得扣这么一下，若是这一石打上，城墙有声，便表示你今生尚可生还，否则吗？就得葬身异城！”


　　说罢，神色间竟有些黯然之色，低叹一声，对罗天赐摆摆手，便疾疾拉著骆驼！向前面那队人马赶去！

　　罗天赐心中虽有些不信，却也不能表示异议，便对那走出丈外的汉人，又道了声：“敬谢指点！”

　　俯身也拾起一块石子，想道：“别人扣关，是为了能不能再回关里，我呢？却是为了想试试能不能再回关外………”

　　想看手腕轻扬，那石块“嘶”的一声，直飞出去，打在五丈关开外的城墙上，“叭”的一声，震成了粉碎，而城墙也跟著发出了“咚”声大响！

　　这一声响，不但远超过适才那人抛石求“声”之上，而且悠长沉闷之极，引得那守关的兵卒与走出老远的商队，个个扭头回身，探看究竟。

　　罗天赐自己也吓了一跳，忙牵著银牛，踱过城洞，往关内走去！

　　戍守的兵卒，望见罗天赐牵著银毛异牛，虽觉得奇怪，但见他俊秀绝伦，态度潇洒，却也不曾盘问！

　　罗天赐牵牛走了片刻，见离那关楼已远，这才重又跨上牛背，渐行渐入山区。

　　那山上土色艳明，像极胭脂，与远处天边的祁连山顶的白雪，相映成趣，罗天赐暗暗的称奇，料定这必是有名的胭脂山！

　　越胭脂山，时已响午，不移时渡一大河，便到了以酒闻名的肃州！

　　肃州亦名酒泉，是个汉人与维吾尔人杂处的地方，罗天赐忆起“汉书注”中有云：“群城有金泉，味加酒”之句。

　　觉得自己虽不嗜杯中之物，但既然路过此地，总得见识这“金泉”是什么样子？

　　想著，已来到离城不足二里之处，便见路旁有一叉道，路边上竖著一方牌示，上书“金泉之路”。

　　罗天赐心中一动，示意银牛顺路往寻，走到牌旁，无意间低头一看，却见那牌下有一张褪色的红纸，随风飘拂，纸上似写满了许多字迹！

　　他一时好奇，飘身下牛，拾起一看，只见那红纸背面沾著硬浆，想是过去曾在牌上贴过甚久，此际浆糊干去，方才掉下来的！

　　罗天赐细看上面的字迹，有直行的汉文，也有横行的维吾尔文。

　　他不懂维文，便去看那汉文，写道：“鄙宅孤女，幼罹怪疾，特诚征各族名医与英俊少年凡能解小女之病者，愿酬黄金十万两。凡能解小女之忧者，并愿入赘者，将承吾家之姓氏，家产，继为金泉之主！”等语。

　　下属金泉园主人张云达白！

　　罗天赐看罢，心中一动，暗自忖道：“自己在祁连山，亦曾精习医理，但因无病可皆，一直是不曾试过身手，如今初次下山，立志行侠仗义，为生民解饥苦，为天下铲不平，遇上了这等情形，怎可错过？”

　　这一想，罗天赐不由得豪兴大发，一跃上了牛背，对银牛道：“小银快走，有买卖来啦！”

　　小银牛精通人言，一听罗天赐这份兴奋，顿时放开四蹄，向前跑去！

　　片刻间走进岔道，前途突现一林，一人一半穿林而入，只见那林木一株株挺拔粗直，枝繁叶茂，浓荫遮日，清凉之极！

　　不一刻，攒出浓荫，日光下霍现出一座雄伟无匹，气象万千的庄院！

　　那庄院红石且墙，高可逾丈，庄门楼亦是一色，修建得如同小城门一般，中央横嵌著一方白玉匾，上刻著「金泉院”三个铁划银钓的金篆………门楼前一列四个白玉石狮，雄踞两旁，丈余的白玉大门，四敞大开，由外望内，只见有一条丈五的红石甬道，直直的伸入院中，林木深处，却看不见一屋一台，一人一兽。


　　罗天赐心中叫怪，寻思：“这金泉院气势之雄，见所未见，但不知主人住在那里？是何等样人？”

　　想著跃下牛背，站在门首，却一时拿不定主意，进去还是不进去！

　　银牛望见主人踌躇不前，“唔”的叫了一声，意似鼓励，罗天赐闻声如意，不由暗怪自己！

　　“临事不决，鼠首两端，还不如一个畜类！”

　　正待昂然直入，霍见门楼上“哎呀”一响，横匾上霍开一窗，伸出个苍发老头来。

　　罗天赐见看了人，连忙作揖问讯：“请问老丈………”

　　那老头望见罗天赐，打量了几眼，面上霍现喜容，不待他把话说完，“哎哟！”一声说：“公子你等等，老奴这就下来！”

　　说著，“哎呀”将窗关上，“蹬蹬”连响，片刻间转到门内，喜著作损，说：“公子快请进来？你老是来应征的吧？”

　　罗天赐点了点头，尚未及开口，那老汉转身带路，边走边道：“唉，唉，公子你来了！八成有希望了！我们老侯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实指望她能够长大成人，招个女婿，继承这偌大家产业，那知五年前得了瘫痪之疾，老侯爷为她请遍各族的名医，却都无丝毫半点办法………唉，老侯节日见小姐卧病在床郁郁不乐，设想种种法子，都不能逗得小姐开心………唉，公子爷你老这么俊秀英挺，小姐八成会喜欢你………”


　　罗天赐见他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一边听著，一边打量著两旁景色。

　　只见那院中，处处是疏稀古木，均有两人合围般组，古木间奇花碧草，交互而生，景象清幽瑰丽，竟是平生仅见。

　　罗天赐不由大为惊奇，心想：“这西北地处边塞，树木最是稀罕，但此地不仅数目极多，更均在百年之上，由此可见这家主人，必然是世代居此了！”

　　及至听这老家人称他的主人为老侯爷，不由更是惊奇道：“原来贵主人还是个朝庭的命官，但………”

　　那老家人闻言，回头一笑，抢著道：“公子你误会了，我家主人，世居于金泉院中，历代经营牧场酒场，通商西域，家和无计其数，为人又益乐善好施，利加一方，故此甚得附近各族的崇敬，公议将远祖的尊号，赠于金泉院历代院主！”


　　罗天赐聪慧盖世，博览群藉，闻言不待思索，便知这老人家所指的远祖，必是汉时以进西域闻名于世的博远侯张骞！同时也了然召征医婿，启事上继承张氏的缘故了！

　　老家人见他不言，唉叹一声，又道：“可惜老侯爷子嗣不旺，金泉院眼看著要断了主人，老奴看守前面大门，已历五十余年，想起来真个像一场梦………唉………”

　　罗天赐本以为这院主人，仍是沽名钓誉之辈，及见这老仆对主人如此忠心，便可见院主平日，确乎不是那薄凉待人之辈！

　　因之，心中便决定见著那位小姐，无论如何总设法治愈，她的陈疾以免让金泉院，真个易主。

　　两人顺道而行，银牛默默的随在后面，转过一丛修篁，地势渐高，面前霍现出一座蔓生碧萝的小山，山前莫木成林，奇花杂陈，竟有不少的妇女，在林中携篮采撷。

　　那小山高有二十余丈，占地却是极广，远远望去，碧箩枝叶间杂生五彩碎花，既繁且密，将山石土色，全部盖起，宛如一条卧在地上的五彩青龙二罗天赐见此奇异，大为叹服，天下之大造物之奇，当真是无奇不有，这景色如非亲眼目睹，那能相信？这西北边地，会有这等胜绝一时的灵境！


　　只是奇怪？走了半个多时辰，虽说那老头走得颇慢，但怎地还没见一所房屋？难道说还有山后边吗？

　　罗天赐方待开口，果林中撷采工作的妇女，望见二人一牛，都纷纷停下工作，凑上来有的嘻笑著打量罗天赐，有的招呼老家人！

　　“大爷爷，这位相公是来应征的吗？”

　　“哟，公子爷好漂亮。”

　　“哎唷，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兽啊？银毛马头牛身子，是那里跑来的啊？”

　　“哎啊！阿香姐，你看，这东西红眼好亮好凶，别发起野来，踏毁了咱们的花儿啊！”

　　七嘴八舌，吱吱喳喳，有的问人，有的论牛，老家人不知答那句是好。

　　罗天赐耳灵目聪，句句入耳难堪，既气且窘刹时一张雪白的俊脸，涨得通红。

　　老家人回头望见罗天赐这付窘态，真怕他因羞成气，急忙挥手作色，扬声道：“姐儿们快去做事，小心得罪了贵客，若侯爷责怪下来，看你们那个担待………”

　　说罢，又扭头对罗天赐陪笑说道：“公子爷千万别见气他们，这些个丫头，都是咱们院主的忠仆之后，其实呢！这金泉院里，虽有主仆之名，但每人有家有室，各有职掌积蓄，与自由意志，若果其人不想干了，老侯爷不但不予拦阻，甚且有许多赠赐，让他们举家迁出，另谋其他的营生。事实上，数代以来主仆相要，和洽相处，却从未发生过有人要走的事。因此这些后一代的丫头们，自由自在的被他们大人，那惯得一点也不懂礼数了！”


　　罗天赐心中骤被这一言挑动，暗自忖度：“这不就是我理想的乐园吗？多年来我曾时时自誓，要为我那两位可怜亦复可敬的恩师，建立一个乐院，不就是目前这样子吗？”

　　的确罗天赐过去曾存这种梦想，他计划著将来在青松谷，或是别的地方，建立一个无忧无虑有爱有情的乐园。

　　在乐园里所有的人物，都和睦相处，共尊戚右戚左为乐园之主，每个人都奉献出赤诚与尊敬，让这俩个孤苦的老人，在被人误解半生之后，品尝人世间共同赋予的谅解与温暖！

　　如今这罗天赐心中的乐园，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不仅是风景称绝一时，最难得其中的人物，竟亦如同他设想的一般，个个都嘻嘻哈哈的，快乐之极！他怎能不感觉兴奋？甚或疑惑著，自己是处身于幻梦之境呢？

　　因之罗天赐渐渐的消除了窘态与羞意，他甚至也忘了回答那老仆人的话。

　　他只是痴痴的打量著左右，痴痴的随著老仆，往里面走！

　　果木是庞大的，其中生满了各种的果实有桃有梨、有梅子、也有橘子………有这么多各色果子，并还不足为奇，最奇的是众果杂生，结果繁多，一株树上竟同时结了好几种。

　　罗天赐忍不住指著果树，询问老仆：“请问这果子………”

　　老仆扭头瞧了他一眼，瞥见他满面迷网之色，不由“哈哈”一笑，道：“公子爷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一树同结数果，是不是？”

　　罗天赐点头承认道：“正要请教！”

　　老仆人又是“哈哈”一笑道：“讲穿了并不稀罕，这全是老侯爷接枝之功。老侯爷自幼最喜花果，自从老老侯爷去逝，老侯爷接掌此园，便开始锐利经营园中的花草树木，引金泉之水灌溉，将各种莫枝都接在一株树上，费时十余年，方有这般成绩！”


　　罗天赐这才了然，但心底对这位尚未见面的“老侯爷”，油然而生了一种崇敬之心！

　　说话间，二人一半，穿出果林，已然来到山边。

　　罗天赐抬头一看，不由得惊“咦”出声。

　　原来罗天赐本以为房舍尚在山后，那知走近一瞧，方才看清，这小山沿山麓开著丈余大道，成之字形，直通山巅，道路外侧，倘有二尺多宽的护堤，高有一尺，上面也长满了碧萝之属，故此在远处眺望，根本看不见这条宽道。


　　这还不算，道路内侧，不数步便开有石门石窗，有圆有方，大小亦不相等，只不过四面多半也覆春碧萝，不留神亦是看不出来！

　　罗天赐心中暗猜：“难道这老侯爷一家，都住在这座山洞里吗？………”

　　念头未完，老仆人抢前两步，站在一座高可逾丈的石门边，举手拨开箩藤道：“公子请进……”

　　说著一瞥罗天赐身后银牛，一步一趋的跟著罗天赐，不由霜眉微皱，迟疑道：“尊牛！……”

　　罗天赐猜如其意，忙即回答：“此牛异种，通晓人性，豪性亦极善良，只要无人故意惹它，决不会伤害人畜，愚意让它随意在园中走动如何？”

　　老仆人连忙答应：“可以，可以！………”

　　罗天赐遂既吩咐银牛：“小银，你自己在园中玩玩，不可任意伤人或踏坏了别人的草木，知道吗？”

　　银牛“唔”的一声，低低的答应著，果然转身沿山边慢慢踱去！

　　那老仆瞥见银牛这等听话，大为宽心，忙又学手肃容，让罗天赐进去。

　　罗天赐搴步入内，闭目四顾，但见入门乃是条丈半方长的过道，墙壁均为红色石质，打磨得亮如明镜，大门亦是石质，晶莹似是白玉雕镂而成！

　　步出过道，往右一拐，视野霍跟著扩大数十余倍，放眼处但见此乃是一所客厅，极高极宽，也极长。

　　上下左右，一色红面，顶踹嵌镂著无数的花灯与明珠，排列端极为精巧的图案。

　　只是此际因是白昼，花灯均还未曾点燃，仅靠著两头六个窗户，与顶成的明珠，发散光线！

　　说到窗，这头靠门边的，共开著三个品字形，五尺方窗，只是因这客厅，凹入山中，自窗口

　　与窗外之间的距离，均在丈半之上，且外间看覆萝藤，故此这一头颇显黑暗。

　　同时这头除门边一架，上悬一金锣之外无陈设，别空荡荡的，直可做演武的扬子。

　　相走约十五丈远的彼端，霍然高超二尺，墙壁上三窗并列，光线灿烂，两边壁上，雕镂著玲珑透别地壁画，迎面正中央，耸立著与人等高的三脚铸文金鼎。

　　金鼎与窗之间，才陈设有四张银红撒花的大椅，与一只巨大的摇椅，椅旁各有一张梅花式红漆矮几！

　　罗天赐那见过这等气派，初入这庞大无朋的客厅，不由有一种平空矮了半截的感觉。

　　他诧异的望望老仆，那老人微微一笑，取下架上的锣锤，“当当当”连敲三响，声脆而亮，荡起回音嗡嗡不绝！

　　他歊罢金锣，对罗天赐躬身肃让，穿过厅堂锣声方止，忙即让坐道：“公子爷你走了这大半天，快坐下休息！………”

　　话未说完，罗天赐忽听得身后，“哎呀”一声，扭一头瞧壁画上霍然洞开一扇小门，从中碎步走出来一个清秀的丫环，衣著与墙壁几乎是同一颜色，手托一只玉盘，盘中有一盏翠玉盖杯，莲步珊珊的走了出来，对罗天赐屈膝一笑，献上托盘道：“公子请用茶！”


　　罗天赐微一欠身，接过来放在几上，心中不由暗想：“这老家人果然言之非虚，但看这待客用器，门户装置，非玉即翠，便知这老侯爷果然是家财万贯，富甲一方了！”

　　想著，便听那老仆对丫环道：“红儿，你快去请老爷下来，就说有贵客到啦！再去通知厨房，赶快准备一桌丰富的席来，公子爷还不曾用过午饭呢！………是吧！”

　　最后这一声“是吧”，乃是对罗天赐所发，罗天赐本待谦谢，但一想自己此来，是为他家小姐医病，说不定要担搁上一二天，再说自己果然是没吃中饭，此刻若是不吃，挨到晚上，肚皮可不会答应！

　　于是，便坦然应道：“在下确不曾用过午饭，但不必大肆张罗，随便弄些东西来，足以果腹便可！”

　　但这话可说得晚了，那红儿已退去，只剩下老仆人，也不答这个喳儿，躬身一礼，告退道：“公子你坐会儿，老侯爷片刻即至，老奴前面尚有他事，就此失陪！”

　　罗天赐只得还礼，答应：“请便！”让这位忠心职守的老仆退去。

　　老仆一走，只剩下罗天赐一个人，在这间空旷的大废里了。他虽然不会害怕，却老是疑惑，是在梦中！

　　他咬咬舌头，有点痛，这证明确是真的。负手站起来，吃一口香茗，只觉得那茶香气浓烈，沁人心肺！

　　负手踱到窗边，无意间对外一望，霍然又是一幅奇景，映入眼帘！

　　罗天赐一时瞪著大眼，只盯著窗外，只见窗外山壁陡立，下陷三数丈外，是一泓方圆二三十亩的绝大青潭！

　　潭中水作碧色，深不见底，中心翻翻滚滚，冒起品字形三股大泉，射出水面，足有尺余！

　　潭这边正是他所在的小山，小山只有半壁，作半回形围著半个清潭，小山两端，各有一石骨伸进潭去，各经人工，将之雕凿成龙首怒张的形状，双双自口中流出清凉的清水，成弧形射落激荡起“咚咚”水声，与蒙蒙的水气。


　　水气映日，又复幻出商道七彩虹影，瑰丽之极！

　　潭那边绿柳成荫阡陌纵横黄金色麦浪，随风起伏，直延到十几里外，另一座土山之畔，……这景色罗天赐虽则是文武全才，生长于草原之上，也不曾见过听过。

　　他怎能不奇，不惊，而几乎是目瞪口呆了呢？

　　也不知经过了多久，直到另一声“哎呀”门响，罗天赐方才自美梦中清醒过来，他回身一瞧，正遇上一双精亮的眼睛！

　　罗天赐与那双眼睛一触，顿时产生的第一个反应与感想便是：“这老人好深的内力！”

　　这老人一身紫色家常便服，体掘雄伟，须长过胸，与眉发皆做纯白之色，闪放银光，方面大耳，狮鼻海口，脸孔上皱纹纵横，却不仅未呈松弛苍老之态，反而红光满颊，躯干挺得笔直！

　　祗是，他虽则健康亦如中年，精光闪射的双眸之中，却潜伏著一股无比忧伤与凄凉。以致使罗天赐不但在骤然之间，便能体会出来，更且似受了感染，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两人屏息相望著，似只一瞬，又似是过了许久。

　　渐渐的，罗天赐体会到，老人眼中的忧色，似在消退，带之而起的，是一股激动与喜悦之情。

　　渐渐的，那激动与喜悦，扩展到老人的脸上与身上，片刻间那老人竟霍的似天大笑起来！

　　罗天赐长长的吁了口气，将适才感染的不快吐尽，方待开口，却霍地听出那老人洪钟也似的笑声，愈拔愈高，直震得整个的厅房，嗡嗡作向，惊人之极！

　　到后来，那笑声又霍地往下一折，像突然被什么咽住一般？

　　就在这一折之下，“哈哈”变成了“呵呵”，而老人的脸上，也突如开口的奔泉一般，滚滚地落下两行痛泪，滴落在他的白须与胸前的衣服上，沾湿了一片！

　　罗天赐见状，非仅大惑难解其意，更加大吃一惊！

　　他瞥见老人愈哭愈是厉害，心下不忍，不由提高了声音，半劝半问道：“老丈何事伤心乃尔，在下可得闻乎？”

　　那老人全身一震，顿时住声不哭，举袖一抹双眼，满面惊异之色，询问罗天赐：“阁下武功精深，已登堂奥，但不知贵姓大名，那里人氏？”

　　罗天赐心中暗赞：“这老人家果然了得，在此忘情大哭之际，竟还能从我稍用了两成真气发出的话音之中，辨别出我的武功深浅来，真个难得！”

　　想著，忙即作揖，逊谢道：“老丈过奖，在下罗天赐，居于塞外疏勍河畔，只不过粗通拳脚医道而已！”

　　说著一顿，问那老人：“敢问老丈，可是这金泉园主，张老侯爷吗？”

　　那老人见他彬彬有礼，更加高兴，忙举手让坐道：“老夫正是张云达，适才闻报，高及阁下莅临应征，人品俊秀，直似天上金童，老夫将信将疑，那知下来一看，果然证实那红儿所言不虚，老夫大喜之余，不由失态，阁下万勿见笑才好。”


　　此际就在那张云达说话之间，壁上洞开的门户之中，连续转出四五名红裳，重新换过两盏茶茗，分两边静立伺候！罗天赐闻言，才了然张云达其所以又哭又笑之状，乃是由高兴所致，但细心一想，其所以高兴的原因，却不由吃了一惊，暗叫：“糟糕。”


　　须知张云达的女儿，患疾多年，曾遍请过无数名医，均未治痊，故此才退求其次，要征求一位英俊男子，来陪伴他女儿，让她开心等张云达百年之后，继为金泉园主。

　　如今罗天赐尚未曾见过病人，更提不到能医痊之事，如此，则老人有何高兴之有？

　　这岂不分明张云达误会他是来应征求作赘婿，而又认为他的确是上佳之选，足以令他的女儿开心，足以承继他的金泉园吗？

　　罗天赐其实无此存心，这一想别人误会了他的用心，岂不吃惊！

　　他方待解说，一旁的丫环，却仍然脆声报告：“酒饭齐备！”

　　张云达大笑数声连道：“好，好。”站起身来，转对罗天赐学手推让：“请！请！”






        　　第六章  醉中不知梦中事

　　罗天赐稍一谦让，当先转入侧门！

　　侧门内是一条五尺多宽的甬道，石级井然，均作赤红之色，壁间一列嵌珠，五光十色，眩耀著一片神秘的光辉！

　　转出石级甬道，罗天赐霍觉眼前一亮，定睛细瞧原来已来到一间奢华之极的餐厅！

　　这餐厅广约三丈见方，四壁糊著湖碧绸绫，左右两墙边，摆著碧漆漆成的柜架，架上陈设著纯金纯银以及碧玉雕琢而成的整套器皿，华贵高雅之极！

　　房中央，品字形摆著三张镂银嵌玉的方桌，每一边都放著一张高背大桥，共有一十二张，每一张椅子上，又放著二方坐垫，全以丝缎制成。

　　靠南一面，左右各张著一幅屏风凤，屏风后各有一重门户。

　　屏风上描龙昼凤，共画了八幅彩固！

　　这一室陈设，以绿为主，人入其中，自然在一种凉爽的感觉，尤其是坐在北边靠窗的一张桌上，眼望著窗外无边的湖光山色，更是目广神怡，赏心悦目之极！

　　张云达后一步踏入餐厅，瞥见罗天赐潇酒而立，凝目打量，脸上也堆满了笑意，不声不响的待了一会，方才让罗天赐，落桌在临窗桌边！

　　两人方才坐下，屏风后一连转出四名衣碧的妙龄丫环，每人手上托著玉盘，唇角含春的碎步而至，依次将盘中一个个小如巴掌的碧玉小盘，摆在罗天赐面前，共有一十四道香气扑鼻的小菜，及杯碗筷壶等物！

　　张云达“哈哈”一笑，亲自执壶，为罗天赐斟满一杯浓醇醇的奇香碧酒，满杯邀饮道：“来，来，来，阁下莅临鄙园，无以为敬，先尝尝老夫亲手所制百花春的味道！………”

　　罗天赐平生滴酒未沾，可不知酒的滋味，如今他嗅见奇香之气，泌心入肺，颜色奇艳奇鲜。

　　同时主人盛情相邀，忍不住端杯起立道：“在下来得冒昧，却幸蒙老侯爷见纳宠遇，衰心实感，岂敢当得。到是在下理当借花献佛，奉敬侯爷才是！”

　　张云达见他这般说法，却又会错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乃是前来应征入赘，故而才有“冒昧”

　　两字！

　　因之，他乐得“哈哈”拂髯大笑，口气一转道：“好，好，贤侄你这般说法，老夫却之不恭，只好生受你了！”

　　说著，举杯饮尽，杯底相照！

　　罗天赐依样葫芦，干了一杯，但觉那酒入口又香又甜，仅略有一丝辛辣之气，十分可口，连道：“好酒！”

　　张云达见他如此豪爽，只当他亦喜杯中之物，不由更乐，忙为他斟酒，又道：“来，来，来，再干一杯，算是老夫敬你！”

　　罗天赐以为情不可却，照样又干了一杯，当时亦未觉有何异样。

　　那知稍过片刻，他那玉云也似的俊脸，渐泛桃红，而胸腹之中，亦觉得热烘烘的，有点儿异样起来！

　　张云达望见他这种神色，起初尚不以为意，乃然频频邀饮，罗天赐又尽三杯，更觉得混身爆热起来！

　　只是，他至此已不觉乃是酒的力量，正像一般吃醉了的人一样，反而不肯承认，已然酒醉！

　　他豪迈的“哈哈”大笑著，高声回答老侯爷的垂询，像是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述说著自己的身世，对于他本身的颇为不幸的遭遇，已毫无一丝悲戚：“在下，哈哈，自幼无父无母，承蒙养父养母收养，哈哈，在疏勒河畔的牛家湾子，过了八年的农家生涯，哈哈，那生活确实无忧无虑，自在得紧。”


　　张云达微皱霜眉，心知他已然醉了，想拿话提醒他，赶快运功逼住酒力，却已无插嘴的机会了。

　　因为罗天赐谈兴大起，竟不容他插言，他一面笑一面说：“哈哈，可是，但是，在下那养父母却，……哈哈，遭了横死，临死时叮嘱在下，出去习艺，哈哈………”

　　说著，笑著，不得老侯爷的邀请，竟自己拿起壶来，自斟自饮起来！

　　张云达见状，可有点急了，忙伸手接住酒壶道：“贤侄休再贪杯，要知老夫这酒，吃时虽无苦辣之味，后劲却是异常厉害，万一醉了，非睡上十天八天不可，贤侄你………”

　　罗天赐两眼一瞪，嚷道：“怎么，若侯爷你是说在下已醉了吗？”

　　张云达一生酿酒饮酒，怎会不知醉汉的心理？

　　故此，见状忙顺著安慰他：“贤侄你确实不曾醉，但………”

　　罗天赐只听上一句，“哈哈”大笑道：“好，好，在下既不曾醉，老侯爷你阻止在下再饮，似非待客之道吧？……”

　　说著也不等他回答，伸手抢过壶来，又灌了自己一杯，兴趣盈然的赞道：“好酒啊上好酒，老侯爷你真不愧为金泉园主，酿酒专家，在下平生确实未曾饮过这等美酒！………”

　　他“嘻嘻”笑著，压低声音，俯身凑近张云达，神秘的道：“在下告诉老侯爷一桩密秘，在下平生之中，这还是第一次饮酒呢？你信不信！”

　　张云达见他醉态可鞠，心中大感为难，但有罗天赐早先那句话，却又不便再阻止他，只得转变话题，想藉以移转罗天赐的注意力！

　　“小女茜倩，身罹……”

　　罗天赐听到茜倩两字，神色一怔，急抢先问道：“什么？茜倩？………哈哈，在下真个忍不住要笑了……哈哈……哈哈”

　　张云达心中大疑，勃然色变：“贤侄有何好笑，难道小女的名字叫错了吗？”

　　罗天赐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悠长，如龙吟于天，好半向方才忍住，回答：“老侯爷休怪，在下………在下的笑，只因这茜倩二字，实在太好了，似乎天下的女子，都叫这一个名儿………”

　　张云达虽知他已然醉了，却仍忍不住盘根向底：“贤侄此话怎讲？难道说还有别的女子，亦如小女之名不成？”

　　罗天赐“哈哈”大笑，张口结舌的道：“怎的……不是，在下……在下虽然……虽然阅人不多，但是……但是生平……生平遇见的三个……三个女子……就……就有二个……是……是……是……是……”

　　是什么？没说出来，一个接一个呵欠连连，到最后全身一软，双眼一闭，竟而瘫在椅子上，呼呼的熟睡过去！

　　张云达见他如此，心中大为踌躇，暗自忖道：“小梅真是，怎的偏偏会拿出这窖藏了百余年的陈酒款待于他，老夫后来发觉他不善饮酒，怎的又不卯劝止呢？如今他醉成这样，非睡上七八十来天，不能转醒，这，这……该怎的处置他呢？”


　　他口心相商著，一时拿不定主意！

　　皆因他自从一见罗天赐，便大大满意，认为他足有资格充任东床之选，足能令唯一的多病的女儿开心，足以继承这富堪敌国的金泉圉！

　　然而他到底又不能放心，拿不准女儿是否满意。因为过去也有过不少的英俊少年，看在钱财的份上，前来应征，而他，张云达为了急于找一个能令多愁善感，寿永难期的女儿，早一点获得伴侣，舒开眉头，放宽了标准，认为满意。却不料都被他女儿打了回票！


　　故此，今日他也是不能放心，而急想让女儿先行过目！

　　但，罗天赐这一下子醉得人事不醒，又怎能带他去见张茜倩呢？

　　一个浅紫的身影，悄悄的走近桌边，老侯爷抬头一看，却是女儿房中的丫环。

　　这丫环眉目聪慧，身材玲珑，性情可人，乃是小姐张茜倩贴身的心腹，名唤紫玉，年纪虽轻，处事论事，却向来是井井有条，甚可人意！

　　故此老侯爷一见是她，不由大喜道：“紫玉你来得正好，我正在为难呢！你看他……”

　　说著，一指罗天赐，将心中的犹豫说了出来？

　　紫玉听罢，微微一笑道：“婢子在楼上听说咱们这来了一位美貌的少年，前来应征，忍不住下来瞧瞧，那知他竟然醉成这样！不过，这样也不错，老侯爷著人将他抬上楼去，先让小姐仔细瞧瞧，若是中意，等他醒来，便可与小姐成亲行礼，若是不中意，反正他也不知此事，待他酒醒之后，打发他几两金子，让他回去，岂非更加不著痕迹吗？”


　　原来那时节大家闺秀，等闲皆不能与陌生男子见面，故此过去来了应征的人，在张云达认为满意之后，经过小姐的覆核，都须要大费周章。

　　起初是借诸丹青好手，为来人临摹小影，送到小姐闺房，让她审查，后来则利用屏风纱帐，将双方隔开，让小姐偷偷窥现。

　　这一来不是失真，便是看不清楚，而小姐为了自尊心的关系，对这种事儿，也表现得十分无趣，故而每一次虽因不肯辜负了老侯爷一片爱护之心，勉强看上一看，但也只是看那一看，便自摇头表示不中意了！

　　这一次罗天赐无意中被酒所醉，人事不省，岂不正可以藉此机会，将他抬到小姐的闺房之中，给小姐仔细的品评一番呢？

　　张云达被紫玉一句提醒，不由抚韦大笑道：“好，好，紫玉你果然聪明透顶，老夫我方才怎未想到这著？……”

　　说著微一沉吟，又道：“以老夫阅人胫验，此人动如行云，止如山屹，貌若潘安，才高八斗，确实称得上人中之龙，算得上瑶池仙品。虽千万人难选其一，若是茜倩再不满意，便是故意矫情了！”

　　至此他语气一转，复道：“紫玉你看人将他抬上楼去，无论是小姐答不答应，就让他睡在那儿好了，反正待他回醒，即可与茜倩行礼，这几天……”

　　这几天怎的？老侯爷无法自圆其说，因此祗有挥手示意，让紫王赶快叫人。

　　紫玉会意捂嘴一笑，俄掌轻击三下，立时由屏风后走出四位衣碧的少女！

　　她四人年龄与紫玉相仿，走近前来不待吩咐，立即分别挽住了罗天赐双手双腿，抬起他来，转过屏风，穿过侧门，向楼上抬去！

　　罗天赐呼呼地想睡著，下意识的感觉到身子的移动，但是他懒得过问，因为他的灵魂儿，正在飘飘摇摇的飞荡著，像是飞上了云端，飞入了仙境！

　　仙境的风光是那么瑰丽，五彩缤纷的薄雾，笼罩著他的四周，一群羽衣霓裳的仙女，周旋在他的身畔！

　　那群仙子，一个个芳兰竟体，粉装玉琢，在罗天赐的感觉上，都似是茜蓓、倩倩、茜倩的化身！

　　他十分兴奋，也十分糊涂，搞不清到底是谁？

　　他曾想大声的呼喊，叫韩茜茜过来，问问她这些年随著她师父，曾去过什么地方。

　　他也想叫华倩倩过来，问问她怎的也跑到这地方来？

　　同时他也疑惑，那金泉园主的女儿张茜倩，不是生了很重的病吗？怎么也到了这仙境之中来呢？

　　然而她们对他的叫喊，竟似视若无睹，既或偶而有仙女拨开薄雾，进来看他也都是惊鸿一瞥，不肯停下来与他交谈！

　　因此罗天赐觉得孤寂，觉得在这仙境里并不快乐，他想离开，但全身像已不是属于他自己的，竟软软的瘫在云堆里，不肯起身！

　　他懊恼焦急著，被一阵无比的困倦的浪潮浸袭著，他试图挣扎，最终却似是无能为力，整个的湮没进去！

　　他沉沉的堕入梦乡，真个人事不省的睡熟了！

　　直到……

　　黑夜莅临！

　　苍穹蔚蓝，延展无涯！无数亮晶晶的明星，与一轮皓洁明月，散辍在苍穹间，撤下蒙蒙银辉，笼罩著大地！

　　绵延的半截青山，作东西走，山左；亦即是南面，是缓缓的斜坡，坡上除了一条由山下蜿蜓直达山巅，丈余多宽的红石道路之外，都盖著苍郁密茂的山藤。

　　山右亦即是北面，壁立如削，直上直下，高约二三十丈，环绕著一个极大的湖荡。

　　湖中月影星辉，窗影珠光，倒映其中，交至互映蔚成奇观！

　　众影中，最高近山巅处，一窗独巨，长约三丈，宽有丈一，窗中珠光繁叠，正色灿烂，人物隐约如同海市层楼！

　　但事实上这并非海市蜃楼，那巨窗所在，正是这金泉园主的千金，张茜倩小姐的闺房！

　　这闺阁十分广大，高及三丈的天花板上面，嵌珠悬灯，交映出一片灿烂光华，广有五丈见方的房中，四面墙角，各嵌足可合围的圆柱，柱上蟠龙附凤，龙眼凤目，各錂赤红大朱，龙鳞凤羽，亦饰以光华闪闪的珊瑚鳞片，望去栩栩如生！


　　三面墙壁，各垂织绵壁衣，壁衣上织就足可乱真的图画，一幅是南海紫竹林图，图中碧波千顷，中现一岛，岛上美景无边，紫竹繁茂，作猎猎迎风招摇之状，临海林边，怪石如笋，石上有观音大士含笑挽诀，金童玉女侍立两侧，仰视海中！


　　海内碧波之中，水族龙鱼虾龟，微微露出头来，面南朝圣，形式煞是壮观！

　　另一幅乃是瑶池的蟠桃之会，白云冉冉，桃林如浪，群仙乘云伏游杯中，撷食蟠桃，令人望之，不由垂涎三尺！

　　与它相对的一幅，是一幅八仙过海图！

　　图中人物栩栩如生，八仙仙风道骨，瓢飘然同踏著一只金龟，随浪逐浪，翩然穿波而进！

　　三幅壁衣又宽又大，制做精珍之极，人在室内，只似处身仙境大海一般！

　　那北向的巨窗，外层崩著整幅的透明细纱，纱内窗台原有三尺，最外边有二排凹槽，乃是防风石板的滑道，那石板平常多缩入两边的石墙之中，只有冬季及风雨来临时方才关拢！

　　窗台凹槽内，有三个宽约二尺，长有八尺的花池，池中种植著各色花草，吐芳竞艳！

　　窗台下是一条白玉案，长约一丈，上面陈放著文房四宝，古玩玉器。

　　案前一丈处，地覆五彩织棉的巨毡，毡中央安著玉榻，另有三丈见方，四角白玉雕花柱上，张著一层雪白的轻纱帐！

　　榻中，此际锦被绣枕中，高卧著一位面如桃花的英俊男子，憩梦正浓，正是罗天赐。

　　榻边两尺处，有一丈余长二尺宽的靠椅，此际，靠椅上斜卧著一位清瘦淡雅的绝色少女！

　　她穿著一件粉红绣衫，一条净黄橚被，轻覆著她的娇躯，满头的秀发，梳成两根光亮亮地长辫子，分搭在肩上，瘦长白鹅蛋脸上，淡淡的泛著胭脂红色！

　　一对大大的眼睛，由于她的消瘦，更显得特别大些！

　　此际，她一动不动的，隔著层薄纱，痴痴的凝望著帐中熟睡的人。

　　她黛眉轻皱著，似在生嗔，但眼中却充份显示出心底的喜悦。同时，那薄衾之下的酥胸，起伏不停，衾上一双绒白如玉的小手，则不停的揉著一方丝帕，充份的显出，她的激动之情！

　　其实，在中午罗天赐被丫环们抬进之后，她的平静的心湖，便开始被扰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涛了！

　　她，张茜倩今年也不过十七岁，自从二年前，真正的定居在金泉园里，她便不时被爹爹半强迫著，在帘幕屏风之后，暗暗的偷窥一些陌生的英俊子了。

　　在这以前，自从她母亲在她五岁时去世之后，她父亲便开始带著她东游西荡，游遍了中原各地，访遍了各地的名医！

　　她不了解自己的病情，因为医生或是她的父亲，都尽量的避免谈及这个问题。

　　但是她并不笨，她可以由父亲焦急的神态上，以及自己软弱无力的感觉上，体会出自己，正日益趋近死亡！

　　实在说来，她并不怕“死亡”，有时她看到别人，生龙活虎一般的嘻笑追逐，而自己无力参予，终日浸陷在无边的寂寞里，反觉得真不如死去的好！

　　她恨寂寞，也恨黑暗，若不是为了唯一的爹爹，她必然会设法“死”的。

　　但是，她看到爹爹平时郁郁焦急的神色，对她关爱无微不致的恩情，又觉得自己有一种安慰他老人家，令她爹爹快活的生活的责任！

　　因此，在它的体力精力许可范围之内，她尽量的顺从爹爹的安排，虽然她暗中烦透了漫长的旅行，却一直顺服的乘坐在华丽的马车中，仆仆风尘去接受陌生的医生的诊断与访问！

　　近两年来，她敏锐的察觉到爹爹的绝望，同时愈来愈觉得自己的生命，即将结终。

　　她无力操作，既或是梳洗自己的头发，也会累得她气喘吁吁。

　　因此，她自己更觉得了无生趣，她困在闺房，虽然在身边汞还会围绕著一群天真活泼的丫环，但这不仅不能解除掉她心中的寂寞，事实上相形之下，使她更觉得己不如人，暗暗的为自己与父亲悲戚！

　　她因之更不愿多事说笑，除了爹爹上来看她，一天中大半的时辰，她都是懒佣的卧在榻上，望著窗外的风景出神！

　　这情形大约丫环们告诉了老侯爷，她爹爹一方面不断的鼓励她多作活动，同时更开始暗地里为她物色年貌相当的伴侣！

　　但是她实在尚不懂男女之情，所以在开始她更不想让一个陌生的男子，侵入她的平静的日子里，打扰了她的绝望的平静。

　　然而，她不能也不忍拒绝老父的好意，连最初的审察都拒绝不做！

　　她勉强自己，去窥视去偷听，在看了之后，对父亲的答覆，则是摇头！

　　她看得出张云达失望的黯然之色，然而却也无能为助！

　　但是，渐渐的在看多了之后，她暗中产生了暇想，暇想中她暗暗约为自己立下了严苛的条件。

　　暇想中，她塑造了一个英俊的男子，那是她闺房的壁衣织画上，观音座下的善才童子与八仙之中的吕洞宾、韩湘子，三仙的混合体。

　　她认为，她的伴侣，必须有吕洞宾的仙风道骨，韩湘子的俊逸出尘，以及善才童子的善良雅气！

　　同时，还有一项，最难令人想像的，便是如她自己一般的软弱的体质！

　　她有她的理由，她认为那男子既然与自己匹配，便必须具备与自己相同的条件。

　　她认为，她不能容忍一个生龙活虎一般的男子，侵入自己的生活，让自己自惭不如。

　　然而，事实上她并不曾把这些不合理的条件，告诉任何一人，她只是摇著头，否决掉任何一个她父亲让她审察的任何一人！

　　如此一拖两年，直到今天，这一个形同瘫痪的醉汉，竟而未得到她的许可，直抬入她的房中来了！

　　中午，她坐在现在她躺著的长椅子上，在窗边一如往昔，凝望著湖水出神。

　　当丫环禀报说老爷看人抬土来一位俊美的男子之时，她十分气愤！

　　她暗暗埋怨爹爹，不该这般鲁莽，未得首肯，便将个陌生男人，抬进自己的闺房。

　　为此，她十分生气，她看也不看，便著命丫环立即抬他出去。

　　但是丫环们不理会她的命令，说老爷吩咐，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放在这里！

　　张茜倩气急无奈，祗好使行消极抗议，用薄衾蒙起头来，拒绝去看那个男人。

　　丫环紫玉见她这般，不但漠然无动于衷，竟而大胆的自作主张，让那四名丫环，将罗天赐放在小姐的睡榻之上！

　　张茜倩一时急恨交加，身体立起反应，不但周身软棉乏力，而且口噤难开，眼皮奇重，不移时竟自量睡过去！

　　这一睡，整整睡了一个下午，醒来之时，已然是日暮西山，黄昏已去了！

　　她觉得有点饥饿，正待起身唤人，一睁眼却正巧望见，熟睡在榻上的陌生人！

　　她有些气愤，但定睛一瞧，只见那人面色如玉，双颊闪泛桃红，方面大耳，浓眉直鼻，宛似巧匠雕玉而成，层角微挑，隐含笑意稚气，十分动人心魄！不由得台她芳心大震！

　　她觉得这面目十分熟悉，像是在何处见过，凝思有顷，方才恍然大悟！

　　“这不是我日夕所思，暗中塑造的人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暗嚼丁香，微觉有些痛楚，这才不疑是梦！

　　但，她暗忖：“他为何晕睡不醒呢？难道体质果也如我一般，动辄倦累不堪吗？……那，那，果真如此，当真是天赐良缘了！……”

　　张茜倩痴迷的想著，痴痴的盯著熟睡在它的床上的那人，也不知过了多久，霍见那人口唇微启，频频呼唤！

　　祗是声音太低，他根本听不见说的什么？

　　她微抬螓首，发现房中并无别人，芳心一动，慢慢的起身挪近玉榻，拨开纱帐，仍然是只见唇动，不闻语音！

　　张茜倩这时与卧著的罗天赐，相距不足二尺，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异性，虽则对方晕睡未醒，芳心之中，仍不免怦怦急跳，玉颊涨红，紧张得手脚发软起来！

　　她长长吸了口气，企图镇定，也犹疑著想退回长椅，但片刻后，这份犹疑，终抵不过好奇与关切，忍不住歪身坐下，将耳朵俯了上去！

　　这一来，她听清了，同时也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他频频而呼的是：“茜倩，水……水，茜倩……”

　　张蓓倩吓了一跳，这是呼唤她自己呀！因之，她一时忽略了分辨香气是属何种，却不由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啊！一定是爹爹告诉过他！……”

　　“但是，他如今是处于晕睡状态，若非是做梦，或心中积有所思，怎会频频唤我？……”

　　“这，这当真是宿缘天定吗？……”

　　她自己在芳心一问一答，缓缓站起来，移动著柔弱的娇躯，到窗边的玉案上，去取茶壶！

　　这一往一返，走的路虽则只不过三丈左右，对张茜倩说来，却已是一段颇长的路程！

　　不过，此时她并未觉得劳累，在她的心底，此际正爆发著一种无可言喻的快乐。

　　因为，如今到底有一个人比她更弱，更须要依赖别人。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优胜感觅，尤其在她听见那陌生人，在晕睡中犹在呼唤她的名字，问她要水之际，那一种足以负起照顾责任的喜悦，也同时爆发了出来！

　　她吃力的端著那翠玉雕成的小壶，有点儿娇喘，但是清瘦的脸庞上，却绽开了难得一现的如花笑容！

　　她歪身坐在榻畔，双手捧著小翠玉壶，送到他的唇边，将壶嘴插到他的嘴里！

　　罗天赐仍然不醒，却知道吮饮茶茗，他咕咕的咽著，神态像煞是婴儿吸乳。

　　张茜倩粉颊上的笑意，更加浓了，清瘦的颊上，随即也张开了两个群红的梨涡！

　　一条紫色的人影，自壁角蟠龙柱后，飘飘移出，正是张茜倩贴身的心腹丫环紫玉！

　　她手里托著托盘，悄悄的走近榻边。在她想来，小姐还在熟睡，那料到体弱如柳的张茜倩，竟然手捧著翠壶侍候人呢？

　　她被这意外的场面，惊得怔了，她张著小口，差一点惊叫出声。

　　但终究她咽住了鸄奇，一双灵活的眸子，轻轻一转，复又悄悄的退了回去！

　　她是怕羞了小姐，也怕小姐脆弱的芳心，受不了她的突然出现。

　　她返到柱边，干“咳”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音，自言自语：“怎么小姐还没有起来？该吃晚饭啦！”

　　榻边喂水的张茜倩，霍然一惊，粉颊间煞时涨起潮红，她疾速的抬起头来，张望见紫玉离此尚远，忙缩身恭腰返到榻畔的长椅上，歪身躺下，手上的小壶，一时紧张得却没个安放之处！

　　紫玉玲珑心窍，业已瞄见了小姐这一番学动，她强自忍住好笑，翩然走到南边的小几边，将托盘放下，慢条斯理的整理著几上的东西，好半响放下转过身来，往榻边走去！

　　张茜倩乘这片刻功夫，将小壶藏在桥下，强按下心头的紧张情绪，闭目装睡，心中思索著，紫玉把她唤醒之后，该怎么表示！

　　紫玉走近，望见小姐一付强自闭目装睡的表情，十分索强，心中即觉好笑，又觉得可怜！

　　她暗想：“小姐啊！你这是何必呢！你不知道，你已经只剩一年的阳寿了吗？你既然喜欢他，为何不乘这一年的光阴，与他厮守呢？……”

　　她越过长椅，将厚厚的窗帘拉起，那帘索被牵，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响！

　　张茜倩借著这一阵响，舒了个懒腰，缓缓的坐起，悄声问：“紫玉吗？是什么时候啦！”

　　语声低脆而微颐，令人闻之，觉得她似乎隐藏看一种怯弱的感觉。

　　紫玉在心中长长的叹息著，回道：“小姐，你醒啦！该吃晚饭啦！”

　　张茜倩方才放下了心，又间：“爹爹呢？”

　　往日，张云达的三餐，都是开在茜倩的房内，陪著她一起吃的。但今日一反常例，中午直到如今，老侯爷却一直不曾来过。

　　紫玉翩然走近道：“老侯爷已用过啦！他老人家说……：”

　　张茜倩不等紫玉说完，忽然作了个惊诧的表情，低声道：“啊！紫玉你怎么还未将他抬走，一个男人家，睡在我的床上，像什么话，传将出去，日后叫我如何做人啊？……”

　　紫玉心头暗笑，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她摆手做了个无能为力的表情，道：“老侯爷日间吩咐，论决意收这位罗少爷，做小姐的姑爷，看婢子等将姑爷抬到小姐的闺房里来，可没说要抬出去，婢子想，他既是小姐的姑爷，就安置在小姐闺房里，有何不可？又有什么人胆敢说小姐的闲话呢！……”


　　张茜倩芳心默许，却仍自做色急道：“这怎么成？无论怎么说，没有行礼，总不能同房同床的啊！”

　　紫玉喜道…“这么说，小姐你是同意了啊！恭喜！恭喜！……”

　　张茜倩一时说溜了嘴，泄露了心事，闻言大羞，俯首半响，方才镇定下来，道：“紫玉你别胡闹，快去找人来把他抬走，要不然就去找爹爹来，待我直接同他老人家说！”

　　紫玉见她说得认真，不由一怔，双眸一转应道：“老侯爷有事进城去啦！临走吩咐婢子，不准将姑爷抬走，老侯爷说，姑爷身体也不大好，中午饮过了量，非沉醉十天八天不能回转，如今在沉睡期间，切忌搬动，否则，万一受了风伤，便不得了。所以小姐你既已同意了这桩婚事，又何必斤斤于这些小节呢？万一……”


　　张茜倩闻言，信以为真，芳心踌躇，觉得十分为难！

　　当然，她是不愿令他受什么风伤的，但若是留在自己的床上，一睡十知天，那多令自己难堪啊！

　　紫玉深深看出了这点，便道：“小姐，依婢子想，今夜你就受点儿委屈，待会婢子将姑爷搬开，与你掉换一下，让他在长椅上先睡一夜，明儿等老侯爷回来，立刻给你俩赶紧成礼如何！”

　　张茜倩闻言，觉得紫玉这主意果然不错，但，看看熟睡的罗天赐，却又觉得，这法子行不通。

　　紫玉见她沉思不言，大眼睛老瞟在榻上的罗天赐，不由大悟道：“小姐是担心姑爷，明日醒不了吗？其实婢子以为，姑爷此来，既是诚心诚意向小姐求婚，虽然他如今人事不省，著人扶著他与小姐完成大礼，又有何不可呢？”


　　张茜倩芳心大悦，不由喜上眉梢，紫玉瞧在眼里，亦是欣喜，忙去将摆著饭菜的小几，推至椅边，道：“小姐，时已不早，你快点用饭吧！……”

　　张茜倩望望帐中的罗天赐，忍不住吞吞吐吐的询问：“紫玉……他，……他叫什么？……”

　　紫王一边为她添饭，一边笑看答道：“姑爷姓罗，名叫天赐，听说家在关外的疏勒河畔，家里双亲早逝，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所以，老侯爷想招他入赉，继承咱们这金泉园！”

　　张茜倩张红看双颊，垂头呸著，但一双大大的眼睛，却不时瞟向榻上！

　　片刻吃罢，紫玉侍候她梳洗已毕，收好碗盏，临去时方道：“小姐你等一会，婢子这就去找他们来，给姑爷挪到椅上！”

　　张茜倩“啊”了一声，悄声低语道：“不必再麻烦啦！我看我在这儿睡也一样的，只是，……祗是他不吃东西行吗？”

　　紫玉一怔，心想：“小姐你转得好快！”

　　口中却道：“小姐你千金之躯，一向又弱，怎能在椅上过夜？依婢子之意，反正这床特别宽大，待会将姑爷向外挪挪，小姐你睡在这头，这长椅就让婢子来睡，半夜里姑爷要茶要水也好侍候，小姐，你说可好？”

　　张茜倩适才一语出口，芳心颇悔，但后来转念一想，紫玉乃是自己的心腹，想来也不会将这话传将出去。

　　闻言一想，这主意虽然不错，但若是让紫玉召来楼下的婢女，搬动了他，为自己挪出地方，虽然她们不致于当面讥笑自己，却难保不会传将下去！

　　故此，她喟然一叹，推诚置腹，皱眉道：“紫玉，你晚上搬来甚好，但不必再找人来挪动他了，要知人多口杂，传出去岂不令园内诸人笑话！……”

　　紫玉连忙答应：“小姐放心，这事婢子自能理会，绝不致传入他人之耳就是！”

　　说罢，托盘走了出去，将托盘放在厨房之中，抽空走告侯爷这项小姐首肯的喜讯！

　　张云达闻禀大悦，当晚传令，明日午时，为小姐办理喜事。

　　翌日一早，金泉园成百下人，老老少少，全体动员，张灯结彩，将广大的林园，布置更加秀丽！

　　中午时分，在张茜倩闺房隔壁的小花厅内，高烧上红烛，献上三牲祭品，请出了张家的祖宗牌位，由四位健壮的仆妇，分别架著一双新人，行礼如仪，完成了三跪九叩的结婚大典，送入了洞房！

　　罗天赐此时仍在憩梦之中，一切的洗身换衣，行礼叩头，统统一无所知。

　　他像一具木偶，也像是一个标准的行尸，在毫无知觉的情形下，与张茜倩结成了夫妻！

　　这一场面，好在除了几名执事的仆人之外，并无外人参加观礼，这几个仆人，在金泉园数代为奴，对张家忠心不二，故此，虽看到这一宗别开生面的奇异婚礼，却不但不觉得好笑，反到暗暗的替他们敬爱的小姐伤感不止。


　　因为，他们都了解张茜倩的病情，已然是无药可救，同时也了解老侯爷一番爱女的苦心！

　　下层的广大的大厅里，午时摆上了数十桌流水席，只要是一桌坐满十人，立即上菜。十人吃罢离开，则又重新开席，招待下十位来贺的客人！

　　其实，这些客人，都是金泉园的男女工人，老侯爷为了恩赏这些下人，还特地下令，停工三天，开席三日！

　　于是，上上下下，皆大欢喜，金泉园内到处充满了扬溢的喜气！

　　但是，在新房里新郎，却仍然踞榻憩睡如故，他无视无闻于一切的热闹情景，整个心神浸沉在甜蜜的睡眠之中！

　　新娘张茜倩，则万分的兴奋，她虽则一时尚不能怯除羞涩，但却地无能掩藏得住，她的衷心的喜悦！

　　虽则她的身体仍然很弱，兴奋之情却支持著她，使她不甘入睡！

　　她斜坐在新郎的身畔，全身大红吉服，连头发也改梳成妇人的堕马髻！

　　她多半的时候，凝望著她的新婚的夫婿出神，当罗天赐在晕睡呓语要水时，她立即捧起那翠玉的小茶壶，喂他饮下香茗！

　　每当此时，她便会产生无比的快乐，自觉得自己不但能有助于人，同时自己的生命，已趋于完整，充满了生之意义！

　　时序在等待中，过得特别的缓慢！

　　但是在欢乐之时，却恰恰相反！

　　一天，二天……新房中的新娘，等待著夫婿的回醒，却觉得日子像是蜗牛爬竿一般的缓慢！

　　但外面的金泉园，却很快的恢复了工作，撷果的继续撷果，酿酒的继续酿酒，宁静一如往昔，只有外面刘家的牧场里的员工，闻得这喜讯儿，继续的赶了来为老主人道贺！

　　他们没有见到新姑爷，却却看到了在园中伏游闲荡的异种银牛，听到了园中的人们，对新姑爷的种种夸赞！

　　张云达在此地数百里内，是无人不知的人物，故此，这篇女招赘之事，便从这批牧场员工的口中传了出去，成了人人谈论的新闻！

　　尤其是市镇上，茶肆客舍之中，人物涯集的地方，这件事更被许多不同的人物，说得嘴响！

　　故此那被陇西牧场场主苏治泉一行追及的苏巧燕，闻听得此项讯息，又起了另一种反应！

　　本来苏巧燕自从在嘉峪关外，堪堪追上罗天赐，又被他免逸之后，芳心里又怨又嗔，又不甘心，催马急迫，却又赶过了头！

　　到了萧州，天色已近黄昏，苏巧燕以为罗天赐会宿此处，便不耻下问，找遍丁萧州所有的客栈，打听那骑著银牛的人儿！

　　然而失望得很，她终究不但未问到半点信儿，同时也担误了一段行程！

　　苏巧燕为此既恨且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怀抱著满腔的幽怨，找了个客栈住下。

　　翌日绝早，苏巧燕拍马上路，一日攒程，迄晚已到了张掖！

　　张掖是一大镇，亦是通往塞外的必经之路，往来丝商过客，多在此打尖休息，故而这张掖十分繁茂！

　　苏巧燕亦如往例，骑著她那匹高大的骏马，穿冲过巷，逢著酒馆饭店，先找牛再寻人。

　　如此直闹到入晚，方才失望的住在那最后一家店里！

　　她这般费时担搁，后面华倩倩率领华家的铁骑队，与苏治泉父子师徒三人，也已然进了张掖只是他们人多，用不著这么忙，一入城先住店吃饭休息，休息好了，方才由华倩倩传令，命铁骑卫骑士，分头去打听苏巧燕的消息！


　　这一批铁骑卫士，每人都是经过严格的挑选，那还不精明强干，故此月不了一个更次，不但将苏巧燕落脚之地找到，而且有十多人，已暗中将她保护住了！

　　所谓“保护”，其实是防她暗中遁去！

　　苏巧燕当时犹不自知，直待苏治泉、华倩倩、苏瀚、金羽四人，到了她的住房之外，推门而入，才引起它的一阵惊讶！

　　她瞥见华倩倩也跟了来，心头对她不由得一阵厌恶！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她出卖了似的，若不是情势不许，她真想过去赏她两记耳光！

　　苏治泉本有满腔的怒气，但进房瞥见女儿惊讶的神色，看见她经过了几日的风吹日晒，粉白的脸庞，已然黑了不少！

　　尤其那愕然的神色里，隐含著一股幽怨与娇嗔，不由得心生怜惜，而将那原先满腔的怒气，冲去了十之七八！

　　只是他们仍然沉5脸，轻声责备苏巧燕，不该轻易离家，率性远行。

　　那知他尚未说完，苏巧燕已然是泪珠滚滚，泣不成声了！

　　这一来，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金羽第一个忍不住问她，是否曾受了什么委屈！

　　跟著华倩倩也出声劝慰，只是她口里劝说，心里却晓得，必是她追不上罗天赐，才会这么伤心的！

　　苏巧燕的心事，果然被她猜中了，而苏治泉稍一思索，跟著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当著金羽，又当著华倩倩，他能做什么表示呢？

　　他只有暗自叹息，同时也暗暗不满罗天赐，绝情如斯！

　　好不容易，算是劝住了苏巧燕，苏治泉婉转劝说苏巧燕，暂时跟他回去，待他先将场中的事务，稍做处理，然后再一同共履中原。

　　但是苏巧燕却极反对再回陇西，她甚至不愿苏治泉等人与她同行。

　　当然，她不能直接的这么表示，她有理由，一者是场中诸事，须要苏治泉亲自处理，另一点则是，不愿意让他老人家仆仆风尘！

　　金羽此际，技艺已成，他在牧场里虽然吃了罗天赐的暗亏，锐气稍挫，但心中仍如同羽毛初丰的马儿一般，渴望著自由飞翔！

　　故此，他也愿意伴同著未婚妻，一同到中原走走，一来是见识中原的风貌人物，二来则怀著「闯名立万”的雄心！

　　他附和著苏巧燕，提议苏氏父子，返回牧场，由他陪同师妹，往游中原！

　　苏瀚亦有与金羽相同的心意，只是他父亲平时视他为左右手，场中许多的琐事，也均交他处理，故此他知道父亲一定不会放他出去！

　　不过，他仍存万一之想，同时也力劝苏巧燕暂时回去，等交待了场中诸事，一同前去。

　　这一来，无形中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每个人均有一番道理！

　　华倩倩起初不便发表意见，后来则实在看他们争论不下，不得不说合一番！

　　她主张苏氏一家最好一齐行动，同到秦州华家堡盘桓些时，然后苏氏父子一同回家，巧燕与金羽则一齐游历中原，岂不两全其美！

　　这一说双方都不得不赞成，但尤其是苏巧燕的心里，却因多了金羽，而大大的不痛快起来！

　　本来嘛！她此次出来，完全是为了倾心于罗天赐，若中间加了个金羽，不离左右，同时又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岂非大大的不便！

　　不过，她素来多谋，目前当著父亲，一时虽想不出什么法子，但以后总是要把这金羽师兄，甩掉了的！

　　至于苏治泉闻听华倩倩相邀之言，觉得这一次既已出来，如不到华家去走一趟，实在是在情在理，都说不过去！

　　翌日，众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张掖！

　　由于苏巧燕已经找到，天气又热，故而大家都不想再像以前一般，兼程赶路！

　　苏巧燕心中大为不满，只是一人扭不过众意，只好终日默默不乐的随队前进！

　　一连三天，众人抵达威武，便即在客栈里，听到了罗天赐入赘甘州金泉园张家之事。

　　金羽、苏瀚，两个年青的小伙子，素闻金泉园主，富可敌国，都不由暗暗又嫉又慕，表面上互相漫笃，罗天赐见钱眼开，出卖祖宗！

　　苏治泉一力面高兴，可能这一来会断了女儿的单懋痴念，一方面也可惜，像罗天赐这般的高手，被金泉园主网罗了去！

　　华倩倩大大震骇，同时也疑惑，这消息的来源靠不住。

　　她虽与罗天赐相知不多，但却已十分了解，罗天赐决不是那种好吃软饭。贪得银钱的人！

　　祗是看看店中的客人，无论是汉是回，都津津有味的谈论著这事，言之鏧鏧，如同亲眼目睹的一般，又不由信心动摇，大大的失望悲戚起来！

　　反应最烈的算是苏巧燕，在她的内心里，似乎产生了被骗的错觉，她恨，她嗔，不只对罗天赐，似乎是对每一个人！

　　当晚，她拒绝用饭，一个人早早的关上房门，蒙头装睡！

　　但，事实上她一夜未曾合眼，脑子里老转著罗天赐的影子，而恨意嫉思愈来愈浓，最后竟兴起了报复的念头！

　　在这一点上，她打了半夜的主意！次日一早，当众人准备上路之时，苏巧燕一反过去，向苏治泉提出了回家的意见！

　　苏治泉一向宠爱这独生的宝贝女儿，此时一方面见她坚绝的要回陇西，二方面年老恋家，家里的事情又忙，早以悬念不已，闻言正中下怀，不但主即首肯，同时又转邀华倩倩与他们一同回去！

　　华倩倩过去率领铁骑出关，便为了要去他家，选购良驹的。但如今经过这一连串的波折之后，不知为何，不但对马的兴趣大大创灭，同时对争雄江湖，继承家声的雄心，也磨掉不少。

　　她觉得空虚，觉得寂寞，她怀念，常常的无缘无故的会想起罗天赐来！

　　因之，在听到罗天赐入赘甘州张家之后，她便再也提不起兴致，千里迢迢忍受著风吹日洒，鞍马之劳，到陇西去了！

　　她如同苏巧燕一般，渴望著回家，在她想，只有家中的亲人，才能给予她所须要的温暖！

　　因此，华倩倩谢绝了苏治泉的好意，只派了八名铁骑士追随苏氏一家，还返陇西，去购买马匹！

　　于是，这一队浩荡的队伍，分成了两支，在话别与叮咛之后，分道扬镖！

　　夜是良夜！是万籁俱寂的良夜！

　　罗天赐就在晕睡了七日的良夜里，渐渐的清醒！

　　他最先感觉到，身下软棉棉，如卧在云端一般，鼻乒中同时也嗅到了阵阵的幽香之气。

　　梦境依稀，他记得似曾游过仙宫，难道如今还不曾同到人间？他想著，蓦地将眼一睁，首先入目的，是一片轻灵，与半天繁星！近得竟似是伸手可攀！

　　这可是怎的？罗天赐一惊之下，猛一扭头，入目的正是那一幅瑶池群仙图！

　　那织图近不逾丈，中膈轻纱罗帐，加以室内光线，尽已掩住，罗天赐犹忆梦境，睡意似在，这一见不由当成了真，猛地又是一惊！

　　他又一扭头，正瞥见身侧一位清秀的绝色少女，与自己同覆在绣被锦毯之下！

　　罗天赐更是大惊失色，忙掀被一跃下地，突觉身上一凉，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身上，已不知被脱衣衫，如今只剩下内衣裤了！

　　罗天赐不由大窘，忙即缩身蹲下，双手上遮下遮，一时不晓得掩护那里方好。同时他百忙中扭头去瞧，那一群撷桃的仙子，是否注意到了他！

　　这一瞧，罗天赐不由哑然，到这时他才看清，那原是一幅壁衣织图。

　　但另一种诧异之情，却也油然而生，他自问：“这是那里？……”

　　想著探头四察，一来想看看此是何地，二来想找著自己的衣服！

　　他不看还则罢了，这一看顿时惊得他目瞪口呆！

　　皆因，他所见这房间甚是深邃，室内陈设，流苏络珠，锦幔重重，玉案锦凳，不仅华丽绝伦，见所未见，精巧之极！且那阵阵的氤氲异香，熏人欲醉，错非是千金闺阁，何处能有这般的气派与布置！

　　他如今糊涂的与人家千金小姐，同床而眠，便是未作下苟且之事，要是让外人得知，又岂能不生误会？

　　罗天赐故此吃惊，看看房中除榻上女子熟睡著外，幸无他人，顾不得其他，忙即起身，悄悄的寻找衣衫！

　　但那知他在此室内兜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见，只发现了四五个雕花的五斗柜，错落有置的安放著，料是放置衣服之处！

　　但他怎么打开？若一打开时发出声音，惊醒了熟睡的小姐，岂不引起误会？

　　罗天赐十分为难，在壁衣一角的锦凳上坐下，仰头设想妥善之策！

　　他一抬头，计策到未想出，不过却看出顶上的繁星，原来是一张黑毯天幕，辍上的无数明珠细钻！

　　他本来想不起此是何处，此际心中一动，悄悄溜到窗前，掀开帘幔一看，天上地下，均是满天的星斗，西斜的月亮，一上一下的也是两个。

　　罗天赐不由大奇，定睛细瞧，才发现地下原来是一湖荡！

　　这一见湖荡，罗天赐恍然大悟，心想：“这不是金泉园吗？……”

　　他放下窗幔，回头望望榻上熟睡的美人，不由又惊又悟，想道：“她不是张云达的女儿吧？

　　哎啊……张云达你误了我……”

　　他记起了一切，记起入园之初，别人即误会他是来应征入赘的，当时他想解释，均苦无适当的机会。

　　直到与张云达见面，吃饭，以迄醉酒，均未能把握机会，表示出自己是个医病的大夫！

　　“如今！”罗天赐暗暗的悔恨著，想道：“如今看这情形，他们分明是乘我醉得人事不省的当儿，将我抬入小姐的闺房……这我得去找那张云达解释清楚……”

　　他安慰自己：“好在看样子我才睡了一个下午，要解释还来得及！”

　　他不知自己，已然晕睡了七日，也不晓得，他已与张茜倩糊里糊涂的拜了天地，结成了夫妻。

　　因之，他到此处，顿时准备丢开那五斗柜，寻找自己的衣服！

　　那知，他方自走近榻边，却听到榻中的美人，突然陇极而呼：“公子，你别走……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离开你，我们是同命鸳鸯，我不能没有你……”

　　罗天赐闻听那语声，微弱之极，娇脆之极，也含糊之极，像是那频临死亡边沿的人，绝望的呼声！

　　他不由为之恻然，侧头一瞧只见榻上少女，双手在空中挥著连抓，似真的等待著求助一般！

　　罗天赐生性仁慈，室中光线虽暗，但此际他神志清醒，全身功力尽复，目力奇佳，这时瞥见张茜倩，秀眉紧皱，双目紧闭额角汗水直流，一脸痛苦绝望之色，不由心生怜惜之意。

　　他顿时混忘其他，伸手拨开纱帐坐在榻边，握住了张茜倩两只纤手。

　　张茜倩反腕将罗天赐双手紧紧抓住，生像得救一般，长长的吁了口气，脸上表情渐趋和平，“呢喃”悄声，罗天赐却听不清，她到底说的什么？

　　罗天赐心知她是中了梦魔，正想撤出手来，去找衣服，那知悄悄一抽，张茜倩不由抓得死紧，不容他抽走，同时脸色也迅速的泛起恐怖的反应！

　　这一来，不由令罗天赐大感为难，既不便用力撒手，使令张茜倩感觉痛苦，又不能如此的坐以待旦！

　　他默默的坐著，心中突然想起，他此来的目的！

　　他此来是为了替这位小姐医治痼疾，如今张茜倩就在身边，为何不替她先行诊断一番呢？

　　想著，罗天赐两指微探，按在张茜倩右手寸关尺上，细细的替她品起脉来！

　　那知不品还好，一品之下，罗天赐顿时大大皱眉。

　　皆因他察觉张茜倩心脉，跳动得不但缓慢，且还时有间息，强弱不已。

　　这种脉，罗天赐细思所学，医简上称之为六阴鬼脉。

　　所谓“六阴鬼脉”，以是在受胎之时，胎儿禀受了极寒之气，孕积体内，浸蚀奇径八脉，下地之后，若是男儿，阴阳相争，阴盛阳衰，不满足岁，便得僵冷夭折。

　　但若是女儿之身，两阴会而不溶，若在十岁以前，尚无大碍，只要是锻练纯阴一派的内功，使之溶为一体，收归已用，则不但练功事半功倍，大成之后，更将成金刚不毁之身。

　　但可惜张云达不明此理，只察觉张茜倩脉象有异，只是遍历天下，为她延请诊治，而那一般庸医误人，仅投以镇脉强强心之药，却均未料及这一著上。

　　故此因循下来，一周十龄，女儿家发育渐盛，本身阴气，扩张之下，对于客居的阴气，自然不再相容。

　　如是纷争渐起，两阴相斥，客阴大盛，不但渐压主阴，使之发育不全，更且屡浸经脉，八年一还，经脉寸断，便非身死不可！

　　故此，也就是说，张茜倩的阳寿，只能历时一十八年！

　　在她死之前，据罗天赐所学所知，并非是完全无救，祗是皆治起来却是相当的麻烦。

　　其一是食以纯阴的灵药，如千载雪莲等，使这两个客阴，在体内相互争主，而本阴乘机暇练正宗上乘内功，或纯阴内功，坐收渔翁之利！

　　但此法却有两点难处，第一是纯阴的灵药，人间罕见，可遇而不可求，第二这种纯阴的内功，罗天赐虽则晓得那一个会，却不知此人是否在世，隐居何方。

　　另一点，便是两者皆备，这张茜倩年龄已长，脉经奇弱不堪，不但练起来慢，非三五年难见成效，便是时间上，也万万来不及了！

　　至于另一方法，则是以阳补阴，换言之，可说是用一种纯阳之力，将其客阴炼化，同时并使其本阴，溶以纯阳，在阴阳溶会，天地交泰的情况之下，渐渐的康复起来！

　　但这法子也有困难！

　　第一所谓纯阳之力，乃是正宗内家修成的三昧真火，这种三昧真火，实亦是练武人视为至宝的本身真元！

　　若是这等真元，传入她的体内，为她化炼“客阴”，不但绩时甚久，且对那施为之人，因消耗真元过多，亦是人的不利！

　　罗天赐自忠，他本身玄功已成，玄关已通，对这一点消耗，倒是承当得住。

　　但那第二项，以阳滋阴，阴阳交泰之事，他却是办不来。

　　因为这一来，等于是侵占了张茜倩的身体，虽然说乃是医病，但这一来，女儿家真元已破，又怎能再嫁他人？

　　而他，罗天赐初下深山，至今一无树建，又怎能为这个素不相识，毫无情感的女人，担搁了壮志，为自己添增家累呢？

　　他放开了二指，失神的坐著，思前想后，心里头紊乱之极！

　　因为他晓得，如今除了他之外，少有人能识得张茜倩这种病源，也即是说，没有人能为她澈底的治痊！

　　他，罗天赐，自命是侠义中人，自许入世，救人疾苦，能这般对这位自己第一个诊断的病人，撒手一走了之，任其死亡吗？

　　他自问，不能这么做！他的良心，侠心，也不许他这么作！

　　但，他能够如此的按照自己所知的方法，去救她吗？

　　那第一个闯入他心灵之中的娇娇少女，韩茜茜出现了。

　　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心版上，他似乎看到了她那纯真可爱的小脸，流露出一种痛苦而失望的神色！

　　同时，第二个，在安西城外倾谈半夜的华倩倩，也跟著一起出现。

　　她虽则与罗天赐相识颇暂，但种在罗天赐心中的印象，却也极其深刻！

　　尤其是安西城外，她巧笑倩兮，含羞带笑的报出自己的芳名，那深刻的情意，不是尽在那三个字里吗？

　　罗天赐情怀已开，怎能体会不出？他虽然为了避免苏治泉一家的纠缠，绝早离开了安西。

　　但心中却又多么留恋，能再见华倩倩一面！

　　其实，无论是韩茜茜或是华倩倩，在罗天赐的心中，都还不曾有什么具体的念头，想到要嫁娶的问题。

　　不过，有一点却是无容置疑。罗天赐不娶便罢，若要娶妻，则必其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人！

　　至于这张茜倩，罗天赐根本就毫无印象，他怎能糊里糊涂的娶下她，而放弃掉那曾经在他的心中，盘据了甚久的韩茜茜与华倩倩呢！

　　罗天赐长叹一声，仍然拿不定主意！

　　那知，他这声叹息虽极轻微，却把熟睡之中的张茜倩惊醒了！

　　张茜倩力一睁眼，蓦的瞥见，榻边坐著个黑忽忽的男人影子，顿时大吃一惊，一声尖叫，顿时晕绝过去！

　　罗天赐也被吓了一跳，正待跃身藏开，却见张茜倩已然晕绝！

　　他已知张茜情脉象极弱，见状真怕她受惊过度，一晕永不再醒！

　　一时又悔又急，但又觉得，救人要紧，顿不得再多犹疑，立时坐在榻上，运气调息运起大罗神功！

　　将一掌覆在张茜倩左乳之下，另一掌伸往被里，盖住了她的丹田气海，将自身的真元，输运过去！

　　这大能神功，前文表过，乃是前古奇人，百兽仙翁所留。

　　百兽仙翁，一生穷研武技，默察百兽习俗，澈悟天道，予人之先天能力，因而研创出大能神功，发挥人体潜在能力，吸收天地先天之气，集练本身真气，练成之后，收则真气生生不息，身成不毁，放时摧坚如朽，强轫无匹，端的神奇无匹！


　　此际，罗天赐施运出来，真气活活泼泼，如同长江大河，滚滚输入张茜倩体内，在她的心脉与丹田两处，与“客阴”所结的奇阴之气，短兵相接了！

　　罗天赐胸有成竹，虽未曾临床实习，第一次下手为人医病，却是毫不慌张。

　　故此，不移时客阴受到罗天赐三昧真火灸热之力，若有灵性一般，竟而改攻为守，渐次撤到丹田，结为一球，与之对抗，那知却正中了罗天赐诱敌之计。

　　他双掌加紧输送真元，先将张茜倩丹田气团，以真元层层包没，另外右掌中输入之真元，复将张茜倩心脉裹住，加紧化炼她脉内阴毒！

　　如此的过了一盏茶时，张茜倩心脉间客阴渐淡，不但人渐醒转，同时她心房的跳动频率，也自加快了不少！

　　但罗天赐此际，却已然有些吃力，他头上脸上，渐渐的往外渗汗，头顶上同时也渐渐冒起蒸气！

　　罗天赐怕这小姐醒转之后又要吃惊，故此约略她已稍回复，顿将双掌输出的两股真元，硬生生全数切断，收了双掌！

　　在他想来，将真元留在张茜倩玉体之中，与客阴相制相克，虽不见得能化去所有客阴，最起码也可以化去一小部份！

　　那知人身真元保贵之极，这猛然切去，虽只十分之一，也照样吃她不消！

　　故此，罗天赐双掌方一离开张茜倩，待要起身，忽觉眼前只冒金星，一阵头晕目眩，方才暗叫一声不好，便一头栽倒榻上，竟也晕了过去！

　　张茜倩被一阵振动惊醒！还未开眼，便觉得身上有一种从未曾有的暖和与舒服！

　　她觉得极其敞快，力气也增加了不少，一喜之下便伸臂蹬腿的，伸了一个懒腰！

　　那知右臂方伸，霍地触著一个热呼呼的身体！

　　张茜倩吃了一惊，这才想起，适才所见的人影！

　　她芳心一跳，忍不住张眼去瞧。但见人影已失，身边的却是成婚六日，未通一言的新婚夫婿。

　　他不知怎的跑到了被外，这还不算，最可疑周身水湿，内衣内裤，竟也湿淋淋的。

　　张茜倩既讶且疑，又是怜惜，一时顾不得推敌缘故，连忙爬起身来，藉著天幕上钻珠的微光，摸索到墙没的一根丝索，轻轻一拉。

　　“哗哗”连声轻响，天幕霍地出中央卷向两边，露出两尺余宽的空隙，一长条五色光带，亦即随之而下，映亮了榻上。

　　张茜倩满意的微笑了一下，惊奇于自己，怎会霍然变得这么轻松！

　　在往日，不要说拉开天幕，便是疾促的跑上两步，也会累得她气喘不止。

　　她轻巧的拍拍手，走到一张五斗柜边，取了一套内衣内裤，一条毛巾！

　　回到榻上，轻轻的细心的为罗天赐擦抹看脸上身上的汗水，然后又去解他的钮扣！

　　但只解开了一颗，张茜倩霍地又停了下来！

　　五彩的光带下，她的脸也焕发著五彩。

　　但此际，她脸上的红光，却似已增多了不少。

　　它是在害羞！她能不害羞吗？一个纯洁的处子，虽则已作了六天的夫人，但究竟还是个处子之身呀！

　　她怎能毫无知觉，毫无羞涩的去脱解男人的衣衫呢？

　　张茜倩的芳心在狂跳，俄手由于紧张的缘故，也在微微的颤抖！

　　若在往日，她可能已经由于这过份的激动而晕倒了！但今夜，她竟然没有。

　　不但没有，经过了一番考虑犹豫，还下了决心似的，玉齿咬著下唇，垂著长长的眼睫毛，继续了中断的动作，去解罗天赐的衣扣！

　　一颗，两颗……上衣开了，露出了罗天赐健壮而且广大的胸膛！

　　那胸膛上，还沾著汗水，汗水映著上面射下的光彩，也反射出闪闪的光！

　　张茜倩忍不住心头的怜惜，强忍著羞怯，用毛巾去擦抹。

　　擦抹中，张茜倩的纤纤素手，偶然触著了罗天赐胸上的肌肤，一阵如同触了电殛的异感，由手指直传遍她的全身，不由令她呆了！

　　这异感对张茜倩来说，是奇妙，可怕，而又极陌生的！

　　她有些怯，也有点儿喜，她痴痴的注规著那广扩的胸肌，与英俊无比的脸，芳心中不由发生了由衷的怀疑与赞叹！

　　“呀！他是多么强大可爱呀！但为什么又这般软弱呢？……”

　　实在的比起来，他确乎较强蓓倩娇小消瘦之躯，大上半倍有余！

　　那种奇妙而陌生的异感，刺潡起张茜倩某种的渴望。使得她忍不住，想再去触摸一下！

　　她想道：“反正这里没有别人，公子他还有一两天的好睡，也不会晓得，我摸摸他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是夫妻了吗？”

　　她找出了这个最有力的理由，支持自己的行动，于是，她去了毛巾，用两只纤手在罗天赐的胸膛上轻轻的抚摸著！

　　张茜倩的芳心，沉醉在奇妙的激动之中，丝丝的情焰，并发成一个整体的巨大的洪流，使得她如醉如痴！

　　她忍受不住，这洪流的巨大的冲激，面颊上涨起红晕，明眸里放射出情焰。

　　她缓缓的俯下去，将炙热的脸颊，贴伏在罗天赐宽广的光滑的胸膛上。

　　她宛如置身于飘渺的云端，但手脸相触的，却并非浮荡虚空，而是值得信赖，坚定不移的岩石！

　　因此，她深深陶醉在这可资凭借的盘石上了，她再无忧虑再无遗憾，再无不安。

　　她的处女的心扉，充满了愉悦与敞快，她如同有了新的生命！

　　罗天赐渐渐的从晕迷之中醒来，虽然仍觉得有些晕沉沉的，却已无妨！

　　他长吁一声，正待起身，却惊觉到胸膛上轻轻的压力！

　　他十分讶异，睁眼一瞧，那首先入目的，是一张相离极近的美面庞，与一双孕藏著无限情波的明媚眸子！

　　他大吃一惊，张唇欲问，却想不起什么适当的词儿！

　　张茜倩此际正处于情绪激荡之中，故此那本来的少女娇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尽已抛弃！

　　再一方面，自从行礼成婚之后，罗天赐虽然一直晕睡不醒，但张茜倩却是与他朝夕相处，未离寸步。

　　故此，在感觉上对于罗天赐，可以说熟悉之极！

　　由于这数点原因，张茜倩见他醒来，推也觉得讶异，却未吃惊！

　　她仍然伏俯在他的胸前，巧笑倩兮，笑颜如花，细声细气的说道：“啊！你醒啦！可觉得饿吗？”

　　罗天赐本来甚惊，但经她这种毫无隔核的柔声询问，望见她那种自然而又美极的笑态，不知怎的，心情竟而霍转平静，而觉得饿了起来！

　　他毫未思索的，点头表示，张茜倩“啊”了一群，霍地坐起身来，自怨自艾的道：“你看我好糊涂，你一连晕睡了六七天，那能不饿，唉！祗是我粗心大意，没有嘱咐紫玉，为你准备热食，真对不起，……”

　　罗天赐心中霍地一篇，心想：“怎么自己竟然晕睡了六七天呢？难道这些日子，我都睡在这里不成！……”

　　但是他没有问她，因为，张茜倩说话的语气，既柔且细，尤如悦耳的细乐，令人不忍插嘴打断。

　　只听张茜倩又道：“不过，我那边放著有些细点，先拿来给你裹腹好吗？”

　　说看，不待罗天赐回答，竟自珊珊下榻，走到玉案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方玉盒，又一伸手，端起案上的玉壶，又复珊珊的走了回来！

　　罗天赐乘这空隙，一扫榻上，发现了一身内衣内裤，赶紧攒入被内，以极快的速度换上，正待询问外衣何在，却见张茜倩走了回来！

　　她此际身上罩著一件粉红的外褛，十分宽大，长长的直曳到地上，满头秀发，有些散乱，也是长长的分披在肩上，直垂到腰后。面上明眸瑶鼻，菱唇尖颔，处处都含著温柔的笑意！

　　尤其在五彩的光芒映照之下，那幅丰姿，像一位冉冉飞来的凌云仙子，而神态却又像一位慈霭之极的小母亲！

　　罗天赐心中，不由暗暗的拿她与另外两个茜倩，相互比较，觉得她没有另外两人的英爽，但却另具在一种女性的柔态，令人一见，便会自然而然的产生一种怜惜的情绪！

　　张蓓倩与罗天赐四日交投，霍然发现他那明亮的目光之中，有一种奇异的洞人肺腑的迫人光芒。

　　她眼帘微垂，瞬即抬起，直盯住罗天赐。她心头微乱，但又不愿让对方看出。明眸一转，说道：“公子，你虽与我成亲六日，却一直沉睡不醒，所以今夜，咱们还算是第一次见面，你大约也能猜得到，我就是茜倩……”


　　罗天赐一闻“成亲六日”四句，真如闻晴天霹雳一般，“轰”的一响，直觉得眼前发黑，心头百杂交作，分不出是喜是悲！

　　他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心底狂叫著，责问自己：“罗天赐，你落到陷阱里去了，你为什么这么糊涂，为什么如此贪酒，如今一步走差，全盘皆墨，你怎么去补救呢……”

　　另一种反抗的意识，也发出呼叫：“不行，我罗天赐不能这么受人摆弄，我要对她说明，我要找张云达理论，他不能乘人之危，故作圈套，叫我改名换姓……”

　　“我不能，我绝不改姓，我要走，没有人能挡得住我……”

　　他霍然坐了起来，猛一掀被，就要下床！

　　张茜倩将玉盒小壶，放在榻畔的矮几之上。根本未曾料到，罗天赐心底的汹涌波涛，正在泛溢！

　　此际，她回身瞥见罗天赐神色有异，坐起身来，只当他极于要吃东西，连忙“笑”了一声，歪身坐下，双手轻轻的扳住罗天赐的双肩，按他睡下，同时柔声道：“公子你别心急，我这就给你吃啦！你一连沉睡了六七天，身体一定十分疲倦，快快躺下，当心著了凉，不是玩的……”


　　罗天赐激动的望了她一眼，很想大声的说出，自己的不愿！

　　但当他瞥见张茜倩，满面关切，软语相劝，伸手相扶的样子，不知怎的，竟而整个的软化下来！

　　他无言，顺从的重又躺了下去！

　　同时，他心底的怒气与愤檄，渐渐的也随之消除，唯一剩下的，是对自己的责问：“为什么我不敢对她说？为什么了？”

　　他自己的解答是：“我不忍心，我不忍心刺激这个娇弱的女子，我怎能看看她失望呢？当她晓得了已与她行礼成亲，同床共枕多日的男子，竟不愿与她结为夫妇的时候，她将会多么的失望羞愤呀！……”

　　然而，另一种反抗的意识，却提出抗议：“难道你就为了这一点，便埋没了自己壮志，违背了恩师的教训，不去中原，不去行侠，而将终身，断送在金泉园里不成？”

　　罗天赐觉得不值，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这般的埋没在金泉园里！

　　他妥协，为自己的矛盾开柘出路：“我暂时不告诉她，但明天我要去找张云达交涉，我要向他说明，此来是为了为他的女儿医病。然后，我为她医病，等她的痛完全好了，便再也不管这里的事，骑上银牛到中原去！”


　　张蓓倩瞥见他痴痴的望著帐顶，不言不动，只当他疲倦了，累了饿了。

　　赶紧打开玉盒，取出一方细点，送到罗天赐的唇边，道：“公子，你先吃一点吧！现在快天亮啦！天一亮我就去吩咐紫玉，为你弄人参汤吃！……”

　　罗天赐收回帐顶的目光，待要逊谢，方一张口，张茜倩却已将点心，填进了他的嘴唇。

　　罗天赐欠身待起，口里因有点心，声音颇为含混，道：“在下自会吃得，小姐你……”

　　张茜倩伸手压在他的胸前，阻他起身，乃笑温言道：“公子何必客气，你我既已结为夫妻，为妻的自该侍候公子，故此盼公子万勿再以小姐二字相称贱妾。”

　　说著，神色霍转黯然，语气更是幽幽：“祗是，为妻的身体，素来多病，想来公子亦知，所以以后若有什么侍候不周之处，千祈公子见谅才好！”

　　罗天赐被她这黯然的神色与声调深深感动，一时忘其所以，冲口而出，安慰她道：“小姐不必忧虑，在下不才，略通医理，适才为小姐把脉，已发现小姐身孕阴毒，却也并非是不治之疾，只要是假以数月调理，必不难无药而痊！”


　　张茜倩闻言又惊又喜，既惑且疑道：“啊！方才为妻睡梦之中，作了一个恶梦，梦见……梦见……”

　　她说到梦见，竟而有些羞涩，语气连顿，轻垂螓首，伸指捻起一块细点，放在罗天赐的嘴里，竟而不再言语！

　　罗天赐仰卧榻上，享受著美人的纤手喂食，软语温存，不由得心神皆醉，而刚刚心中的反抗意识，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他瞥见张茜倩垂头默默，娇羞之态，心神霍地一荡，忍不住玩笑道：“小姐梦见何事？可有在下在内吗？”

　　张茜倩闻言，霍地白眼相加，娇痴佯嗔道：“怎么你又忘啦！我不配作你的妻子吗？否则为什么老是叫人家小姐呢？”

　　罗天赐目注她宜喜宜嗔的若花娇颜，心中大悦，闻言一怔，冲口而出道：“小姐……呀！茜倩，你怎的说这种话，在下不才，才不足以配佳人呢……”

　　张蓓倩回嗔作喜，嫣然一笑，恍如花百齐放，罗天赐不由看得呆住！而忘了下面的辞句！

　　张茜倩见状，“嗤”地一笑，悄悄又捻了一块点心，投入罗天赐口中。

　　罗天赐猛的一惊，回味过来，一方面觉得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却暗暗责怪自己，说出这话，不啻是承认了两人的关系！

　　张茜倩可不管他想的什么，重又拾起话头道：“适才我在梦中，和你独处在一片汪洋大海里，乘坐著一只小船，任意飘摇，十分快乐，但突然间，对面驶来了两只快艇，艇上各坐著一个绝美的美人，转眼间来到我们的船边，竟各个向你招手！”







        　　第七章  因祸得福遇明师

　　罗天赐嚼著细点，静听著张茜倩述说梦境！

　　起初，罗天赐觉得好笑，但看见张茜倩一脸庄容，十分认真，不由也收起了嘻笑之心！

　　只听张茜倩微微一叹，接著道：“那两位姑娘，不但美极，而且……而且，对你似乎是一往情深，她们叫唤著你的名字，说叫你到她们的快艇上去！”

　　张蓓倩说到这里，若有深意的看了罗天赐一眼，复又凄凄一叹，继道：“你当时站起身来，想要离开我们的船，但一时看看左边，又望望右边，却拿不定主意，要上那个船好，我当时心里难过得要死，看看自己的船又小又破，不及那两艘快艇万一，再看看自己，既疲且丑，多病多灾，也比不上那两个美人，便觉得你不应在这小船上光陪著我一个人。”


　　张蓓倩幽幽述道，不仅是神色凄惋，令人生怜，语声更是婉转柔脆，如同是唱著异常悦耳动心的悲歌一般！

　　罗天赐虽觉得梦境飘渺，并无可信，但瞥见张茜倩眸孕泪光，不禁由怜生爱，默默的握住了她的素手！

　　张茜倩反腕捧住了他的手，脸上霍地露出了一种安慰宽心的神色，长吁道：“但是，我看看四周一片大海，无岸无涯，心里叉十分害怕，忍不住大声的要求你，拉著我带我一起过去。”

　　她深情的直视著罗天赐，缓缓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吻了一下，遂既将脸孔贴在他的手上，温柔的继续说道：“后来，你果然拉住了我，我记得，就是这一只手，就是这一只……”

　　多么温馨的情意，多么真挚的信托！又是多么纯真的奉献呀！

　　罗天赐即便是铁石心肠，此际也会被她深深的感动了的。何况他不是那种人，那种毫无心肝的人呢！

　　因此，罗天赐深深的感动了，被这少女无邪的情怀感动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亦不忍辜负了她，但，那艇中的另两位少女，应该如何去处理呢？

　　张茜倩为他解答了这个问题，她痴痴的又道：“公子，你知道我自小染上了不治之疾，爹爹当年带著我遍历中原，寻访名医，都未能找出病源，投以药石，所以，虽然爹爹不肯告诉我实情，但我却知道，我的阳寿怕已不久即将告终了！”


　　罗天赐见她说这些话，竟而一反常态，毫无悲戚之容，不由大为诧异，正待劝她几句，张茜倩伸手轻唔住他的双唇，阻他说话，接著道：“公子你先听我说，我其实并不太留恋人间，过去是为了父亲，总觉得他老人家，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若是我不幸死了，他老人家一定是非常伤心的。如今，我自从与你成婚之后，却觉得老天待我并不太薄，过去我虽然孤寂衰落的过了许多年，但最后能得到公子你为我丈夫，虽死亦当无憾！”


　　罗天赐天性本厚，闻言不由得热泪盈眸，劝慰道：“茜倩你别说这话，在下适才不是说过，你这病可以医好的吗！……”

　　张蓓倩微微一笑，接口道：“若能医好，当然是求之不得，但万一医不好呢？”

　　罗天赐不由急道：“在下虽是不才，但从来言而有信，在下……”

　　张茜倩嗤声一笑，抢先道：“公子这般在下在下的，不是见外了吗？要知我不是信不过公子，只是信不过自己的身体。再说，公子我不是夸你，像公子这般品貌，我虽则阅人无多，却也知世上难寻，所以我不愿以此多病之身，担搁了公子的去途，也不愿过份自私，独占公子的感情，无论我是否得痊，我都极盼望公子，大展鸿图，同时也希望在感情上，不要让艇上那两位美人儿落空！……”


　　这一番话，不但解答了罗天赐的疑难，同时也增加了他的困惑！

　　因为，罗天赐清醒以来，尚未与她谈到过自己的身世与抱负，她怎的会知道罗天赐非是池中之物，猜得出他心中尚有另外的两个茜倩呢？

　　张茜倩瞥见他那付错愕惊讶的神色，嫣然一笑道：“公子你是觉得，我这话有些突然吗？”

　　罗天赐又是一惊，却只好点头承认。

　　张茜倩秀眉一扬，笑道：“其实说穿了也没有什么稀奇，前数日我们成亲之后，爹爹将所知直关于你的身世，都告诉了我，并曾提到你醉了之后，曾说认识两个也叫茜倩的女子，我闲来无事，暗自猜测，想你即是个文武全才，必然有极大的抱负，怎肯困居一域，无所事事呢？再说你提到的那两个茜倩，必然也是一对能文能式的英雌，像你这般的人品才学，无一不优，只要是少艾未婚的女子，又怎能不对你生情呢！”


　　罗天赐至此，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即使如此，却也不由不佩服，这位新婚娘子的智慧，的确是超人一等！

　　他觉得此时正是机会，稍一思索，慨然道：“茜倩你猜的不错，我虽则向不敢自许超人一等，但亦不敢自弃，这次我学成下山，目的本待前往中原，那知途经于此，发现了令尊一张征医征婿的启事，我过去曾习医术，自忠此正是救人济事的机会，怎肯放过，因之便毛遂自荐，到了尊府。……”


　　张茜倩瞪著双眼，静静的谛听著，脸上的神色，十分奇怪，像是吃惊，又像是欣喜，同时还有另一种惧怕的神情，混合在其中。

　　罗天赐见状，不由关心的询问：“茜倩你怎么啦？不舒服吗？啊……”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拍身畔，椹道：“你想是累了吧！快点躺下来休息休息！……”

　　张茜情并不言语，缓缓的倒下身躯，轻轻的依偎在罗天赐的身畔，双手仍捧著罗天赐的一只左手，不肯放开！

　　罗天赐轻轻转身侧卧，一边抽出棉被来，为她盖上。盖好方继缤道：“那知我一入尊府，便被大门上那位老公公误会，是来应征入赘之人，当时我苦无表白的机会，及至见了令尊，尚未说明来意，便被那一壶什么“百花精”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尚未说完，张茜倩突然“啊”地一声，掩面大哭。

　　罗天赐起初尚不明白，转念间，才会过她的意思！

　　因之，罗天赐连忙解释道：“茜倩你不要误会，我虽然这么说，但事已至此，我在你这闺房之中，已一连睡了六七天，岂能撒懒不承认咱们两人的婚事？……”

　　张茜倩果然怕他如此，方才放声痛哭出声。

　　此际闻言，芳心稍宽，悲声稍止，放开了双手，却以一双含满了泪珠的大眼，疑惑的盯著他瞧！

　　罗天赐只得再做保证，又道：“真的，我罗天赐自许信守，今即已说了这话，此生决不更改，不过，有一点却要请你转禀令尊，便是改姓之事。我罗天赐自幼无父无母，全凭义父母收养，受如己出，但他两位老人家，未等我长大成人，稍报恩德，便自双双弃世，罗天赐无一篇报，只有终身姓此罗姓，以志恩德于万一。将来便是寻得到生身父母与家世，也将永不改此初衷！”


　　张茜倩过去，从其父张云达处，听来片段的有关于罗天赐自述的身世，自己又凭想像，推测出罗天赐必有抱负！

　　但至于他素志为何，却是不知！

　　此际闻言，罗天赐不但是仁心义胆，有志救人入世，同时还这般念旧恩恩，身世奇惨，不由得又是敬佩，又是同情！

　　故此，她连忙抹干了眼泪，柔声答道：“这事公子不用放在心上，我爹爹若知此情，决无不应之理………”

　　她顿了一顿，又问：“还有别的事，须要我转达爹爹吗？”

　　罗天赐微一沉吟道：“另有一事，茜倩你适才已然讲过，便是我不但身世不明，一生经历也极奇怪，我师父生具畸形，终生不能见容于世人，当初我拜师之时，便发宏愿，学成之后，不但要入江湖，代恩师完成壮志，同时也要世人了解，他老人家并非是可恶可怕的恶魔，而实是仁慈之极，可敬可爱，又复可怜的老人，所以我医好了你的病后，便不能再留此地，而必须到中原去！”


　　张茜倩欣然道：“这种大事，我自然不会阻止你去做的，不过，只要你记得这里已经是你的家，这家里有一个念你爱你的妻子，有空时偶尔回来一趟看看我，或是看看我的坟墓，便足以令我心满意足的了！”

　　罗天赐经过了这一连串的倾谈，不仅心中已然了无半点愤恨，更且真个承认了张茜倩已经是他的妻子！

　　这种转变，很是突然，同时也正是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不仅已有了名份，同时最重要的，这位茜倩小姐是那么可悯可爱，是那么美好与娇弱，足以打动任何男人的铁石之心！

　　故此，罗天赐听见她一再的说出这种悲观的话，不禁弗然不悦，作色道：“茜倩你怎的这么说呢？我既然说过能医好你的痛，便决不会出什么错，你为什么这么信不过我？再说我此去中原，并不是一去不返，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便是无什建树，也必会回来探望你的！到那时，若是你已完全恢复，我们俩甚至可以同往中原，游历一番呢！”


　　张茜倩瞥见他这般的具有信心，不由信了几分，但听说他要这一去，使得等上个三年五载，芳心中不禁已起了思念之情！

　　但自己已经将大方的话说在前头了，又怎好反悔，说出不放他去的话来？

　　就是说出来，他是否能听，也是个大问题呀！

　　她不由紧紧的向里靠去，紧紧的依偎在罗天赐的怀里，幽出的柔声问他：“我的病你要多久才能医好啊？”

　　罗天赐轻舒健臂，拥住了她的纤腰，道：“多则半年，少则三月，我保你能跑龙跳，一如常人。”

　　他以为张茜倩，久病之躯，渴望复原如初，故此才说得这般肯定。

　　那知，张茜倩不但不喜，反而幽幽一叹，细声的说：“唉！这么快，那你不是很快的就要离开了吗？”

　　罗天赐初闻她唉叹之声，甚是不解。

　　后来闻之此言，方悟她原来还是不舍自己这快离去！

　　一分感动，手臂不由一紧，轻轻在张茜倩额头之上，吻了一下说：“那也不一定，我想等你完全恢复之后，再教你一种内功，等你学会了之后再走，那么我走之后，你便可以多多练习，日久天长，不但能强身益气，延年却病，练到火候，更可以窜房越脊，如履平地，成为女侠客呢！”


　　张茜倩承受了他的一吻，直觉得如欲琼浆，周身舒泰，心甜如蜜，忍不住玉臂一舒反搂住罗天赐的脖子！

　　她红泛双颊，又喜又羞，闭上了双眼，谛听著罗天赐的话。

　　听毕芳心霍然一动，睁眼问道：“真的吗？你愿意教我练功夫吗？不过我笨得很，到时你别不耐烦啊！”

　　罗天赐连说：“不会！”却未想到，张茜倩此言，却是隐含了一种深意。

　　张茜倩见他中了自己的小鬼计，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出声色的道：“只要你不会不耐烦，什么我都愿意学的，我一定用心去练，将来等你再回来时，你一定会大大的惊讶，我是多么的进步，到那时我的功夫练成了，咱们不就可以一同再履中原行侠仗义去吗？”


　　罗天赐瞥见她这等认真之态，颇为欣慰，连连夸赞不止。

　　此际他俩人已一连谈了将近二个更次，窗幔外天色渐明，虽然是深深的帘幕，也已遮挡不住那天然之光了！

　　张茜倩倏然瞥见，“啊”了一声道：“公子你放开我，我去呀咐紫玉，为你准备吃食！”

　　罗天赐适才吃了几块甜甜的点心，此际已不觉饿，便道：“天还没亮透，她们必定还没有起来呢！我看还是再睡一会好了！”

　　张茜倩“嗤”的一笑道：“公子你还没睡够吗？”

　　罗天赐笑道：“我确已睡够了，但是你素来体弱，今夜有半夜未睡，怎可不补补？”

　　张茜倩见他这般关心自己，芳心甚是甜蜜，同时也觉得果有点累。

　　但想及罗天赐六七天未进饮食，不由又有些不放心。故此，她还是想要起来，先去呀咐紫玉。

　　罗天赐见她面带倦容，心中不忍，便不与她多辩，搂在她纤腰之上的手指，轻轻一点，点中了她的睡穴，张茜倩微觉一麻，便自沉沉睡去。

　　罗天赐独自起身，在五斗柜中找出一套崭新的男人衣服，穿在身上，拉开窗帘，然后盘坐在锦椅之上，瞑目运功，待他下丹，张茜倩也自一觉醒转！

　　她赶紧起身，拉铃通知丫环，不多时紫玉捧著盥洗用器，翩然入房！

　　她瞥见罗天赐已然醒转起身，连忙上前道喜请安，罗天赐坦然受下，张茜倩却连声催著她吩咐厨房，整治上好的参汤。

　　吃过早饭，老侯爷张云达叫门入室，罗天赐虽然觉得有些蹩扭，却仍得硬起头皮，叩见岳父大人！

　　张云达哈哈大笑，老怀称慰，勉慰几句，便自托故离去！

　　这一日，罗天赐再未见他，张茜倩著令紫玉去请，想与他谈谈罗天赐的事，也是找他不著，两人谈谈笑笑，不知不觉已然到了黄昏！

　　罗天赐吃罢晚餐，霍然忆及银牛小银，心中挂念，便告诉张茜倩，令紫玉丫环带著他出去瞧瞧！

　　罗天赐自来此地，今日是第一次走出这座山崖。他跟著紫玉转转折折，通过了数条红石甬道，走出大门，放目一望，但见立身之处，正是那小山之巅，向南一边山坡的顶端。

　　这山坡十分平缓，一条之字形宽阔的红石道路，由顶直通山脚。

　　罗天赐凝立山巅，纵目四眺远处是肃州城郭，及一片荒凉之地。近处金泉园内，独具有苍郁高大的一片树木，此集彼聚，十分的壮观。

　　他看了半晌，不见银牛踪迹，却又不便发出那惊世骇俗的啸声呼唤。

　　没奈何只好沿山道缓步下山，往山下寻去！

　　他缓步而行，只见那山道之左，每十数步必有一重门户，出现在碧萝藤蔓之间，门户中虽然看小清楚，却料必是那一群下人，分室而居！

　　他缓缓的踱著，脑海中不由回忆自己这数天来奇妙而可爱可笑的遭遇！

　　及直踱到山下，天边最后的一片余辉，已然尽隐入远山之后！

　　他仍是不以为意，抬头瞧林中已无人迹，方才放开三四程轻巧，向杯中掠去！

　　他林穿过隙，身法不徐不疾，随意游走，也随意玩赏著金泉圉中的美丽奇景。

　　金泉园地广林密，似他这般慢慢的在山前儿完一圈，已经差不多用了一个更次。

　　但是他仍未找著银牛，霍地心中一动，“嗖”地掠上树梢，正待发声呼唤，霍瞥见山边有一条小巧的人影，极其快捷的一闪而没！

　　这分明是身具轻功的不凡之仕，然而他是谁呢？金泉园中除了园主张云达外，还有谁具有这般不俗的身手？

　　然而那不像是张云达，因为张云达身躯奇伟，两下里虽然相距颇远，以罗天赐奇佳的目力，仅那一眼便认出决不是他！

　　罗天赐突然感觉到一阵心烦，与一阵牵挂，毫无来由的，竟想到了张茜倩！

　　他想起张茜倩适才的比咐，叫他快点回去，她说，她又有点儿精神不继！

　　罗天赐当时因方才用过晚饭，未便运功，为她医治，但此际天已入夜，该……想著，顾不得再找银牛，突然施出绝顶的轻功身法，快如流星赶月，风驶电掣般，直往来路掠去！

　　片刻间已达山巅，拨蔓而入，顺甬道转了两转，还未等到达张茜倩的闺房，便已望见紫玉目瞪口呆的立在甬道转角处，被人点了穴道！

　　罗天赐暗道：“不好！”疾掠上前，微一挥掌，“叭”的一声，拍开了紫玉的穴道，也不管她伤了也未，身形毫不停滞，直往张茜倩房中抢去！

　　那知，他仍然晚了一步。那张茜倩已然……罗天赐在甬道之上，发现丫环紫玉，被人点中穴道，僵立在转角之处，不由大吃一惊！

　　他心灵之中，此踩忽生惊兆，长身一拔，在经过紫玉身边之际，举掌一拍，击在紫玉背后，内力一授，震开了她的穴道。

　　身形却不稍滞，疾捷抢掠入室，闭目一瞥，只见那玉榻之上，绣被锦毯，散落在地，而床榻之上，却已失去了张茜倩的倩影。

　　张茜倩娇躯瘦翡，素常足不出户，况此际天色入暮，她独自一人，更无可能，私自出宅！

　　这，不分明是被人劫执了吗？

　　罗天赐心乱如麻，念头电转，想道：“是何人侵入此园？劫去茜倩？张伯父难道有什么仇人？……”

　　脑中想著，脚步不停，捷掠出室，方待去找张云达，目光转处，却瞥见紫玉，呻吟著，正由地上爬起！

　　罗天赐心中一动，霍然凝立在紫玉身畔！

　　那紫玉被人点了穴道，虽则僵立，神志却未晕迷，罗天赐适才一掌将她救转，紫玉久僵之躯，那能承受这一掌之力，“哎唷”一声，顿时扑倒在甬道之上。

　　她跌这一跤，可是不轻，挣扎了半天，方才忍疼爬起，那知尚未站稳，身旁霍然多出一人。

　　不由大吃一惊，尖叫声：“妈！”

　　双腿一软，又向地上倒去！

　　罗天赐知她不会武功，慌忙伸手将她拉住，口中安慰她道：“紫玉别怕，是我………”

　　紫玉抬头一瞧，果然是新姑爷，胆虽一壮，余悸却犹自存在心头。

　　故此，她脸色苍白如同白蜡，小口连张，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罗天赐心中大急，不知不觉的手上加力，紧抓著紫玉的手臂询问：“紫玉，你看见是什么人把小姐……”

　　紫玉娇娇弱质，那受得罗天赐加力一握？

　　故不待罗天赐把话说完，便自尖声大叫道：“姑爷，我的手，你的手，快断……”

　　她一时疼得汗流夹背，语无伦次。

　　罗天赐初时尚听不懂，后见她脸色骤变，方才惊觉，连忙放开她的手臂，歉然道：“紫玉请别见怪，在下因不见了小姐……”

　　紫玉紧揉著疼痛如折的手臂，皱眉咬牙，强自镇定下来，抢先道：“小姐被一个恶鬼背著跑啦！我……”

　　罗天赐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复忆起适才散步寻找银牛之时，所见的一条黑影，那能耐得住等她说完。

　　双肩微幌，嘱咐紫玉道：“紫玉你快去通知老爷，我这就去追赶那人……”

　　语音摇曳，在曲折的甬道里，荡起回音，嗡嗡不绝，而他的人，却早已抢掠出山巅大门了！

　　紫玉惊愕与疼痛交作，怔怔的站了一会，祗听到那回声散尽，方才似从恶梦中醒来一般。

　　一手托著犹在作痛的手臂，同一处通往下层的歧道跑去！

　　这一阵尖叫与回音，惊起了许多下人，刹时间步履杂踏，惊向询问著：“是谁！怎么回事？……”

　　纷纷向这条甬道上跑了过来！

　　众丫环瞥见紫玉，头发散乱，神态惊慌，纷纷大惊，忍不住齐声询问：“紫玉姐你怎么啦！……”

　　紫玉脚步不停，边跑边喊：“小姐被鬼背跑啦！小姐被鬼……”

　　她第二声尚未说完，眼前霍然人影一幌，接著便听见一阵极其洪亮的声音，喝问：“紫玉你胡扯什么，茜倩她怎么啦！”

　　絮玉跑得虽然不算多快，但这人影语声，却来得太以陡然。

　　故此，不要说看不清楚，听不明白，便是想煞住前街的势子，闪开那陡如其来的人影，亦不可能！

　　堪堪就要撞上，那人影陡的长袖一拂！

　　紫玉只觉得，突煞间在一股暗劲，袭到她的身上，而她自己，如同撞在棉花堆里，不但毫不觉痛，而且稳稳的站住了！

　　她又惊又愕，闭目一瞧，来人紫袍白髯，身躺高大，神态威武，正是主人张云达！

　　此际，紫玉顾不得行礼，同时也根本未听清张云达适才说的什么，立即尖声禀告道：“老侯爷，可不得了啦！小姐，小姐她被恶鬼掮跑啦！姑爷追下去了，姑爷他………”

　　张云达适才在下面隐隐听见罗天赐对紫玉最后一言，大吃一惊，匆匆奔了上来，又听见紫玉的叫嚷。

　　但他犹不相信，张茜倩会真的是被什么“恶鬼”背著跑了！

　　他不是不信神鬼之说，但却不信，在朗朗乾坤中，会发生这等事！

　　故此，他心中推则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卜卜不宁，但一听罗天赐已然追去，料想以他的脚程与功力，虽不见得，能够把茜倩追找回来，但也决可以探得一点线索！

　　他张自镇定，沉声询问紫玉：“紫玉，你是亲眼看见的吗？”

　　紫玉余悸仍在，脸色苍白的点点头，喘息回道：“适才婢子侍候小姐安睡之后，出来得想去找姑爷，那知，才出来走不多远，突然看见大门口一阵风吹进来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女，婢子正想喊，眨眨眼，那鬼便到了婢子的身边，在婢子这里……”


　　说著她指指自己的胁下，继续道：“这么一点，婢子当时就免得混身一麻，便僵住啦！……”

　　张云达环目如电，一瞥紫玉，所指的方位，正是“期门”要穴，不由暗暗点头，了然来人必非是紫玉所说的“恶鬼”，而是不折不扣的江湖朋友！

　　但张云达虽身具上乘武功，平生隐身于商，经营畜牧，自酿百花名酒，根本未曾在江湖上，争过一日之长短。

　　故此，除却本地，有限的几人之外，不要说中原，便是离此稍远的武林人物，如秦州华家堡堡主，秦州一君华苍元，陇西三霸等人，亦多半不知道他的深浅！

　　何况，张云达一生继承祖业遗训，行善济贫，不遗余力，从不对人恶颜相向，结怨树敌，一直被附近五百里以内的居民，奉为万家生佛！

　　如今，又有谁会如此狠心，来劫执他张家唯一的根苗，病魔缠身的弱女去呢？

　　张云达实在是想不通其中道理。

　　他只觉得有一股平生未有的暴怒，自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杀气，直冲上眉际！同时他本极红润的面庞，泛起紫红之光，本已烔亮的双目，不但更加明亮，而且更闪闪棱芒，充分的显露出无限的煞机！

　　紫玉垂头禀告，甬道上一干丫环，立在两边，静静谛听，她们望见张云达，适才的神奇的出现与动作，表面上虽然未动声色，实际上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惊讶猜疑著：“老侯爷怎么搞的，他方才是如何冲上来的？……”


　　他们都不知老侯爷身具非凡的武功，平日更没看见过张云达如此表演，故皆惊疑不止。

　　紫玉话尚未停，她继续道：“婢子站了一会儿，曾听见房里，小姐尖叫了半声，便咽住了，接著身边吹过一阵香风，便看见那恶鬼，掮著小姐，飘呀飘的……”

　　她说到此处，霍煞惊觉，怎么老侯爷半天也未言语，抬眼一瞧，望见张云达凝立如山，面色尽赤，目光如炬，一闪一闪的，紧盯著自己背后，不由得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身后，来了鬼了！

　　紫玉如今是惊弓之鸟，见状不由将话咽住，回头去瞧。

　　身后石壁如常，并无他物，紫玉这才稍稍宽心，却暗想：“老侯爷这是……被鬼迷啦！……”

　　想到鬼，她不由打个寒战，顿声儿叫：“老侯爷………”

　　张云达闻声，猛一跺脚，似对紫玉，又似对他自己，洪声怒骂，道：“好恶的贼子，竟敢这般卑鄙，老夫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紫玉离他最近，当时祗觉得脚下一顿，耳鼓刺痛，如被针刺一般，不由得“哎唷”一声，往后直退！

　　那知，她退后不及两步，眼一花，老侯爷霍然“哈哈”大笑，其声凄厉，如同鬼哭！

　　笑声未落，那高大的身躯，霍忽去如飘风，眨眨眼已然带著长笑，消失在洞门之外！

　　甬道上诸位丫环，那见过这般情势，一个个只吓得花容变色，掩耳倒退，心中却不约而同的想：“老侯爷八成是被鬼迷啦！………”

　　罗天赐掠出甬道，就其记忆所及，适才那黑影遁去的方向，放开脚程，一跃七八丈。

　　片刻间下山越林，穿枝渡叶，边掠边运集目力听力，留神察转左右前后的可疑之处。

　　罗天赐自从玄关之窍，畅通无阻之后，功力大进，耳力之佳，可察听出周围二里之内的任何声响。

　　目力之住，虽在黑漆如墨的黑夜之中，亦足以分辨二里内的一人一物！

　　但奇怪的很，他奔走多时，已然越出了金泉园的广大范围，不仅未追找出劫去茜倩之人，甚至也听不到看不见任何可疑的情形与声响。

　　他身形稍滞，微辨方向，正是面对西北。

　　西北方不远之处，有一绵亘的小山，蹲踞于黑夜之中。

　　罗天赐心知那便是胭脂山，但这一带从未履临，对那面的情况，却是茫无所知！

　　故此，罗天赐不由大为犹疑，暗忖：“天地如此辽阔，叫我到何处去找那人？……”

　　但，无论如何，却不能撤手不管，无奈只好再往前试试运气！

　　于是，罗天赐展开脚程，将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运展到极限，瞬息间身形去如飞矢，疾如飘风落叶，直往那胭脂山方向奔去！

　　片刻功夫，已临山脚，罗天赐抬头上望，见那山光秃秃的，并不甚高，傎耳细察，却隐闻山顶传来阵阵争议之声！

　　罗天赐也未细想，霍然大喜，自以为已然找对了人，迫不及待，立即悄悄施展身法，直往山顶掠去！

　　渐行渐近，语声顺风传下，罗天赐只听见有一苍老的声音，隐含著无比悲愁，骂道：“死老头，你屡次跟踪败我老人家的好事，我老人家，看在你那老不死的份上，不愿与你计较，今儿你故态复萌，跟踪捣乱，又使我老人家，功败垂成，我老人家，若不教训教训，你这老不死的，还当我真个不济事呢！”


　　罗天赐心中大喜想道：“八成是这老头儿劫了茜倩，被他的一个对头发觉，将他阻住，这……”

　　他边想边施展轻巧疾掠上山，山巅却又自飘下一阵嘻嘻笑声，另一人接口反驳，道：“死鬼你别得意，我老头儿若是怕你，多年来也不会老跟著你的屁股了，嘻嘻，你要打，咱就打，你要骂，咱就骂，那个怕你这老王八“哈哈……”


　　罗天赐听得清楚，忍不住哑然而笑！

　　皆因，这后来发话的人，不但语调清朗，与前一人回异，而且说到后来，竟而唱起了莲花落，数起书扳来了。这简直是与友相戏，那里像是仇人相对，要拼老命？

　　那人“哈哈”未完，另一人已开了腔。

　　这一次语声更悲，宛似老人悲其夭折之子，道：“臭老头你得意吧，待会儿若不叫你见识见诚，我老人家的厉害，我戚戚翁便算你的儿子！”

　　另一人嘻嘻笑著，喝道：“你爱哭，我爱笑，父子两人唱反调。一个哭，一个笑，哭哭笑笑整天闹。老婆子，脾气暴，不爱哭，只爱笑，见你这儿子就生气，见我这老子迷迷笑，到那时，乖儿子，你是哭来还是笑？……”


　　罗天赐身形如电，适才听见前一人情急发誓，说是打不了他，便要做另一人的儿子，已觉得十分好笑。

　　此际已近山巅，又听见后一人嘻笑唱骂，占尽人家的便宜，再也忍耐不住，“嗤”的笑出声来！

　　山巅两人，功力均高，耳目极其聪灵，罗天赐此际已然欺近山顶，那笑声虽极轻微，仍被那二人发觉。

　　那悲声之人，先是一惊，喝问一声：“什么人？”

　　喝声出口，人已掠近巅顶边沿，探出头来察看。

　　罗天赐本欲先藏在暗中，察看一番。

　　那知笑岔了事，闻声转念一想，便不再藏，立即接口朗声道：“在下罗天赐……”

　　区区出口，身影未停，一拔之下，已然登临崖上。欺人三丈，放眼一瞧，只见崖边站著的，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矮小老人，看一身月白色长衫，发稀玟疏，均已苍白，清瞿的面庞哭丧著，更显得皱纹，层层叠叠！

　　另一人站在山崖中央，亦是须发皆白。

　　只是他红光满面，双目有神，腰干挺得笔直，穿著一身青色长衫，骤然望去，似免得他颇有几分道气！

　　祗是，若是细看，则即会发现他一脸顽皮之色，生像一个七八岁的极爱顽皮捣蛋的童子一般。

　　那两人此际也看清了罗天赐的长像，都是怔了一怔。

　　须知罗天赐身法似电，尤其所施的鬼影百变的绝顶轻功身法，行动间捷逾奔电，令人无法看清他的面目兴身形，故此那两位老人，骤然望见，以为是来了与他们年龄若似的武林高手。

　　那知，罗天赐站定之后，现出面目，却是个俊秀绝世的年轻后生，这怎不令人大生意外之感呢？

　　那满面顽皮神色的老人，一怔之后，瞬即恢复嘻皮笑脸之态，哈哈大笑，唱道：“好，好，好。好，好，好。小伙子，好真好，长得俊，来得巧，老夫一事烦定了……”

　　满面戚容的老人，似是十分烦他，不等他唱完，霜眉一耸，哭声喝道：“败事老儿，闭你的鸟嘴！……”

　　说著，转头上下打量著罗天赐，道：“小娃娃，你深夜来此何事？看你身法，自也是武林中人，但老夫与败事佬之间的私事，你最好少管，从速离去为是！：”

　　罗天赐打量四周，见山巅光秃秃的一目了然，不但未见张茜倩，则也不可能在附近隐藏何人，不由大为失望。

　　正待交待几句，询问他们是否曾看见可疑的人迹。

　　那爱唱的老人，却已然接口又唱道：“小伙子，你别走，听咱说，评评理。这老头，不要脸，见了牛，就想牵，我老实，看不过，暗中做了点手脚，毁了陷阱救了牛，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他不但唱，而且还手舞足蹈，摇头晃脑。

　　罗天赐起先拼命忍住，到后来见他合掌念佛，冲著他对面满面悲怨的老头，挤眉弄眼的样子，不由“噗”的笑了起来！

　　另一个老人，似是被他逗起了无名怒火，“呼”的伦起一掌，劈空击去，掌风如浪，顿时卷起了一片砂石，单向那笑唱的老人！

　　同时，口中亦自气喝道：“老儿你见识浅陋，不识那牛，乃是天牛的异种，周身刀枪不入，方大性凶，好杀伤人畜家禽，老夫上体天心，才……”

　　罗天赐恍热大悟，赶情他说的，正是自己的银牛，不由想道：“怪不得我找它不著，原来被你这老头缠上了！”

　　想著，便自开口问道：“老人家所说的牛，可是遍身银白的吗？但不知它现在何处？”

　　两名老人，均又一怔，其中悲声的停手问道：“正是，娃娃你问这作什么？”

　　另一人退后三丈，避开一堆，并不还手，嘻嘻一笑，道：“小伙子，你也是想捉那银牛，中饱私囊的吗？嘻嘻，真不恰，原先还在山下的陷阱之中，现在吗？嘻嘻，已被我放走啦！”

　　罗天赐闻言，心中大放，因急于寻找张茜倩，不愿久留，掂搁时间，立既抱拳，道：“如此区区甚感，敬此说过，请从此别……”

　　那老人哈哈一笑，道：“小伙子牛儿是你的吗？那你可不能走，你看，这老偷牛贼现在此处，你就这般轻易的放他过去？”

　　罗天赐道：“在下尚有他事待理，就此别过！”

　　说著举手一揖，转身待走，那老人却又把他叫住，道：“你要走我老人家也不阻你，但你最好记住这老头的像貌，等下次遇见他时，好提防著他又见牛起意，将你那异种牛儿骗去！……”

　　罗天赐真有点难以作答，皆因这人分明是故意挑拨，希望自已能与他打上一架。

　　但银牛既然是他解救放丢，怎么说他对自己都算是有恩，故此又不能责备或点穿他这种用心。

　　然而转念一想，却觉得也须要说明一下，便转对满面悲苦的老人，温和的朗声道：“那银牛乃是在下所养，恶性早化，决不致无故伤人，故此尚请阁下，不要与那畜牲为难……”

　　他这话说得十分婉转，本来没有什么。

　　但若与适才那人之言，连在一起，则又像是讽刺那老人，与一个畜牲作对，一般见识！

　　那老人本来已气得一佛初世，此际一听罗天赐这般说法，顿时如同火上加油，祗气得悲声长啸一声，气喘呼呼的喝道：“好小子，老夫戚戚翁，一生率性行事，好恶随心，那个敢挑眼。你小子乳臭未干，胆大包天，老夫倒要先试试你有多大的份量！”


　　说著，轻轻一掠，霍忽亲掠到山巅中央，腰干一挺，显出一吋凝土等待的架式！

　　罗天赐初入江湖，不但无知于江湖人的习性与怪癖，亦根本未曾听到过“戚戚翁”的名头。

　　再说他身系急事，根本无意与人挑衅，更无意与人过手，如今瞥见他这等形状，不由大感为难。

　　另一老人，望见罗天赐踟踌之态，哈哈一笑，道：“死老头，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自吹自擂，在后生面前吹胡子瞪眼睛，吓唬人家，我老头子就不服气，你有多么厉害！”

　　戚戚翁悲声厉笑，声音比鬼哭还要刺耳难听数倍，笑毕方才恨声说道：“败事老人，老夫一生好事，尽败毁在你的手内，数十年来，如同冤鬼一般，老缠在老夫的屁股后头。老夫一向看在你那老伴的份上，一再退让，偏偏你不识进退，一而再，再而三，仗著一点鬼聪明，挑拨离间，暗中搞鬼。今夜让老表追上，倘还不知进退，来，来，来，待老夫先与你见个真章再说！”


　　罗天赐诧异之余，心中十分好笑，暗想：“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但听眼下这两人的名号，一个戚戚翁，看样子衰如老翁，满面颓丧戚戚之色。一个败事老人，论性情，专破毁戚戚翁的好事，嘻怒笑骂，无所不为，又是多年纠缠，怪而又怪，怪到了极点！”


　　想著，不由暂时忘却了自身目的，凝滞在胭脂山巅。

　　败事老人此际已然接上了戚戚翁的碴儿，他仍是那一股嘻皮笑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哈哈笑著，道：“戚老儿，咱们俩是一对老冤家，早就该斗一斗了，但往日我那老伴儿，若在我耳边唠叨，说你好歹总是她的表哥，要我凡事看在她的面子上，让你这老儿三分，因此这些年，我虽多次阻止你多行不义，可总不愿意与你正面为敌。那知，你贼性难改，若来还常偷鸡摸狗的不知悔改，所以，这一次说不得我老人家，要教训教训你这老儿！和你见个真章了！”


　　罗天赐闻言只当他所言是真，顿时对戚戚翁大起反感。

　　败事老人说罢，慢条斯理的踱向戚戚翁，仍然是一付笑容。直待站定，瞥见戚戚翁举掌待发，却霍地叫声：“且慢！”道：“我老头儿尚有话没有说完，你急些什么？”

　　戚戚翁似是动了真火，须发战动，悲声催道：“老儿胡说八道，自吹自擂，老夫懒得与你磨牙！有屁快放干净，省得待回丢到拔舌地狱，没有说话的机会！”

　　败事老人修养到家，闻言仍然不动气，嘻笑著道：“老儿你何必如此紧张，说实话，你能有十成把握，取我老头见顶上人头去吗？”

　　戚戚翁默默无言，心想自己却无十成把握，致之死地！

　　败事老人哈哈一笑，得意的道：“所以说，你老儿不必吹此大气，咱们也不必赌此生死。依咱说这小伙子作个见证，以百招为限，百招之内，若是你老儿能触我老头儿的一根汗毛，我老头儿立时拍屁股走路，从此再不败你的好事，但若是输家是你，又当如何？”


　　戚戚翁已在气愤头上，根本未曾考虑，忡忡答道：“若是老夫输了，老夫从此以后，埋首深山，重练绝艺，非等赢你之后，再不履临江湖！”

　　败事老人双手一拍，唤一声：“好！”，道：“但若是个平手，咱们也就此罢战，等过上几天，再以二百招为限相斗如何？”

　　戚戚翁想了一想，点头同意，转对罗天赐道：“小娃娃，老夫才说也要教训你的，但如果你愿为双方见证，那话老夫收回就是？”

　　败事老人也道：“小伙子，你若是答应为证，待会儿我老头儿就教你一招绝活！”

　　罗天赐静立一旁，看看这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活像是两个小孩吵架，任他聪明绝顶，地分不清到底谁是谁非。

　　因此，他不禁顿起好奇之心，想知道两人多年来纠缠不休，为的是什么？

　　故此一听这两人都叫他做个见证，立即毫不犹疑的答应下来！

　　戚戚翁、败事老人，再不多言，各自相距丈余，凝身对立，互一抱拳，道一声：“请！”，正待动手。

　　那知罗天赐答应之后，陡的想起体弱多病的茜倩，尤自下落不明，不由又急又悔，暗责自己糊涂。

　　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已出口答应了两人，又怎能说了不算，正在焦急，突见山下飞快的掠上来数条人影，心中一动，不待那两位老人开打，立即朗声道：“两位且慢，山下有人来了？”

　　两人闻言一怔，手下一慢，霍听山下扬起一声长啸。

　　那啸声沉阴之极，闻之令人立觉得心往下沉，闷闷的极不舒服！

　　败事老人哈哈一笑，道：“老伴儿来啦！咱们的架打不成啦！”

　　戚戚翁却不言语，恨恨的一跺脚，长长的叹了口气，双肩一幌，带著那一声宛如幽灵发出的叹息之声，疾捷的向对面一方掠下山去！

　　山下数人身法均快，为首发出啸声的人，在这转瞬功夫，已达山腰。

　　她听见崖巅“哈哈”之声，顿时扬声询问：“老头子，你在上头吗？”

　　败事老人冲著罗天赐一伸舌头，连既扬声回答：“娘子，老头儿在这儿哪！”

　　他语声未落，罗天赐但见崖下跃起一个老婆婆，身上背著一个大包袱，直掠上来，抢到败事老人身畔，急声道：“老头儿，快替我打发了后面的追兵，他们想抢我的徒儿……”

　　罗天赐瞥见那老婆婆，身材瘦小，白发满头，面色却如同败事老人一般，红光满面，圆圆的，像个娃娃。

　　此际，听说有人要抢她的徒儿，不由一怔，心想：“天下那有此事……你徒儿又不在此地，怎会有人追在你后头……”

　　想著，眼光一瞥老婆婆身后那个大包袱，忽兑那锦绣的缎子包袱，十分眼熟，其中所裹，也分明是个人的形状！

　　罗天赐心中一动，往下一望，追来之人，当先一位，正是自己的新岳丈，金泉园园主，博达侯张云达。

　　罗天赐恍然而悟，顿时怒气埧胸，朗声问道：“大娘包袱之内，可是茜倩？”

　　那老婆婆此际方注意到罗天赐的存在，闻言一怔，忽而怒道：“什么蓓倩？是我的徒儿……”

　　此言尚未说完，下面追来的张云达，距离已近，早已听出罗天赐的声音，立时扬声唤道：“贤婿你别放走那老婆子，她背的正是茜倩……”

　　老婆子闻言大怒，骂道：“老儿你不要血口喷人，我阴婆婆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败事老人半天不曾言语，此际却忍耐不住，嘻笑看低声问道：“娘子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方离开老头子不到半夜，便忽然多出个徒弟来呢？……”

　　阴婆婆见他老头子这般说话，等于是拆自己的合，不由连他也怨上了，骂道：“死鬼、吵多嘴，快去打发……”

　　罗天赐见那阴婆婆，性情不但与她丈夫一般如二，同时还有点戚戚翁的怪癖，明明是抢去的茜倩，却硬是一口咬定，说是她的徒儿不可，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但有一点，他可知道，既是阴婆婆既然认定茜倩是它的徒儿，则无论如何，对茜倩决无恶意，怕只怕，她不明白茜倩身孕阴毒，不憧得医治之法，若容她将茜情携走，便等于是误了她的性命！

　　罗天赐念头电转，已有计较，故此并不进迫。

　　张云达一掠跃登山巅，并不停顿，竟直往阴婆婆同立处扑去，同时，口中怒喝：“快还我女儿来！”

　　罗天赐见状，知道他心悬爱女，情急所致。但转念一想，若硬抢，却也不是办法！

　　故此，不待张云达扑落，立时扬声招呼：“岳父休急，请听小婿一言！”

　　张云达起身空中，高逾两丈，方待凌空下击，又怕伤者了自己爱女，故一听罗天赐出声招呼，心中一动，真气一凝，凌空一个倒翻，飘落在罗天赐的身畔！

　　败事老人望见张云达显露这“春雾轻卷”的轻巧身法，干净俐落，火候老到，不由叫一声：“好！”，待他站定，霍的像发现奇迹一般，叫道：“哎呀！你……你不是张老侯爷吗？怎么阁下一见有这深火候……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张云达本是满面怒容煞气，此际一闻败事老人夸赞之言，不由将心头怒气冲淡不少，微微一笑，谦道：“老夫正是张云达，也不过只练了两年庄家把式，怎敢当阁下谬赞！”

　　张老侯爷的名声，在附近五百里内，无人不知，但他会武之事，知道的确是少而又少。

　　故此败事老人一见是他，不由得大感惊讶！

　　阴婆婆与其夫莅临西北，已非一日，自然也闻过张老侯爷的善名，她虽然有点孩子气，却不失正直，亦是侠义中人。

　　但凡是侠义中人，尊重的多是正直方正的善人，故此对张老侯爷，也深具善意好感！

　　此际一闻追她之人，乃是张老侯爷，不由得怒气稍消，默默不语！

　　罗天赐察颜观色，已知事有转机，忙对那败事老人夫妻，举手为礼，朗声言道：“婆婆看中内子，欲收为徒，在下与家岳，深觉荣幸，但内子身染疾病，尚未痊愈，婆婆可否将内子赐还，待在下……”

　　阴婆婆挥手止住罗天赐，冷笑一声，道：“小子，你胡说什么，我徒儿分明是处子之身，怎说是你妻子，再说老婆子非是二岁娃儿，岂能不知我徒儿有病无病？却要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说……”

　　张云达此际已然定下心来。

　　他虽不在武林中走动，与武林中人交往，但确也知道对面这对夫妻，乃是甘陕一带，有名的正道人物。

　　他察觉两人，对自己的爱女蓓倩，并无恶意，但，阴婆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私人金谷园，侵入内宅，装神扮鬼，劫走自己的爱女。

　　茜倩是他们张家唯一的根苗，是张云达一生所育，怎能容得别人，这般不声不响的偷偷劫走？

　　他虽非武林中人，无什么争强斗狠之心，但此际却也觉得，阴婆婆这一手，大大有损他的自尊！

　　因之，张云达不待阴婆婆说完，立即朗笑一声，搭上了碴儿，道：“阴婆婆之名，威镇边陲，侠名远传，小女得蒙见爱，敝人同感宠幸，但婆婆不该如此无视于鄙人，夜入敝宅，强劫小女，此等行径……”

　　阴婆婆闻言勃然大怒，满头白发，突然无风自动，电目闪闪，怨声叱垞道：“老儿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婆子……”

　　她一语未完，山下“嗖嗖”连声，鱼贯飞跃上三条人影，落地现身，罗天赐纵目一瞧，正是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三霸之一，陇西一掌苏治泉，与其子苏瀚，其徒金羽！

　　苏治泉一身黑色动装，背后斜插著一只黑黝黝的铁手掌，正是他仗以成名的掌法。

　　他落在崖畔，电目环视，瞥见罗天赐、张云达，均在场中，微微一怔，旋即向张云达抱拳为礼，道：“老侯爷幸会！幸会！”

　　说著，不待张云达答话，复转对罗天赐打招呼道：“贤侄竟也在此，难得难得！”

　　张云达与苏治泉，因为生意交往，曾有数面之雅，故此苏治泉一到，便先与他招呼。

　　但，张云达有点奇怪，苏治泉向在疏勒川头，经营牧场，近十几年来，很少入关。而今半夜三更，怎的突然间在此出现。

　　罗天赐何尝不奇怪，他想：“怎么他也到这里，那……啊，苏巧燕怎么没来？”

　　想到苏巧燕，罗天赐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一时竟使令他在这错综复杂的场面上，突然垂下头去，暗暗品味，竟将苏治泉之言，置若罔闻！

　　苏治泉见状，心中大怒，暗骂：“臭小子有什么了不起，有朝一日，非要你好看不可。”

　　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迳自向败事老人与阴婆婆拱手为礼，哈哈笑道：“贤伉俪风辨如昔，令人羡慕，可还记得在下吗？”

　　败事老人多时未曾开口，这时却再也煞不住，嘻嘻笑道：“阁下大名鼎鼎，威霸陇西，败事佬二十年前，在华家拜识铁掌，怎能不记得呢！……”

　　阴婆婆“哼”了一声，接口道：“贵场主不在陇西放牛，夜临这胭脂山，有何贵干？”

　　陇西一掌苏治泉，早知阴婆婆的脾气，如今虽已七老八十，却仍保持著一份童心，说话行事，与败事老人一般，有点偏重好恶，而不问其是非！

　　故此，他闻听阴婆婆话里有刺，不以为杵，洪声一笑，道：“婆婆有所不知，在下与小女巧燕等人，途径此间，小女素闻张老侯爷有位小姐，美钝娇弱，直似西子在世一般的美丽，忽煞动了童心，竟然瞒著在下，趁夜入围，将张大小姐掮了出来，那知，路上遇见婆婆，咳……”


　　罗天赐十张云达闻听此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苏巧燕先下的手。

　　张云达甚是不解！茜倩既便是艳名远播，却是碍不著苏家一点儿事，苏巧燕把她掮田园去，所为何事？

　　罗天赐起初亦是不解，但仔细一想，却不由打了个冷战。

　　皆因，这分明是他的婚讯已然传出，故此苏巧燕听到之后，因爱转恨，方才劫去茜倩！加以伤害。

　　罗天赐想到这点，不由对苏巧燕更起反感，觉得她竟而忍心以这般手段，对付娇弱可怜的茜倩，实在太过狠毒。

　　苏治泉讲到此处，忽然干“咳”不断，似乎是想等著别人接他的碴儿。

　　那知四周众人，都盯著他瞧，连最好说话的败事老人，也不肯开口。

　　苏治泉大感窘困，幸亏此际天已四鼓，黑漆的夜色，替他掩去了羞态，否则，任凭他多么皮厚，也非得羞死不可！

　　他心中暗暗把在场众人都怨上了，但表面上形若无事，干咳一声，又道：“在下深夜发现小女失踪，大为惊诧，连忙带同犬子与小徒，分送搜寻，直找了一个更次，方才在一所林子里，找著了哭哭啼啼的小女！……”


　　阴婆婆适才不言，此时却又想说了！

　　她没好气的，嗤之以鼻，冷冷道：“怎么，贵场主是见千金哭得可怜，故此才追赶我老婆子，想找回场面去吧！好，好，好，我阴婆婆也正想找你，问你个家教不严的罪呢！”

　　苏治泉连忙分辩道：“婆婆休要误会，这事分明是小女的不是，在下怎敢怪责婆婆……”

　　阴婆婆奇道：“那你追上来要做什么？”

　　苏治泉“咳”了一声，搓著双手，道：“在下问知小女原委，听说她已将茜倩小姐，交予婆婆，立即痛责了小女一顿，急速赶来，想求婆婆，将张大小姐，交还与张老侯爷……”

　　张云达在一旁听了半天，心中虽不满苏巧燕所为，但却觉得这苏治泉，尚还识得大体，能辨是非曲直。

　　故此正待开口，那知阴婆婆嘿嘿冷笑，抢先接口道：“场主你说得倒好，但其中怕有些不实吧？”

　　苏治泉闻言一怔，突煞发怒，道：“婆婆之言，在下颇不明白……”

　　阴婆婆又自冷笑数声，方说：“好，场主你既然这般说法，老婆子若是不以经过事情奉告诸位，别人倒真以为，老婆子蛮不讲理了！”

　　说著，瞟了张云达一眼，继续说道：“老婆子与老头子，今晚漫游至此，因素闻金泉园内，奇景无边，正待乘夜一游，那知方达园边，老头子突然推说另外有事，须到这胭脂山顶一行，匆匆离去。”

　　苏治泉心中颇急，不由插言，道：“婆婆讲这私事，恕在下不能奉陪……”

　　阴婆婆怒道：“啐，什么不能奉陪，你分明是怕我老婆子说出你女儿的丑事……”

　　苏治泉亦自怨道：“婆婆休要血口喷人，小女年幼无知，因一时好奇，才做下这等违背情理之事，婆婆……”

　　阴婆婆又自“啐”了他一口，道：“场主你强词夺理又有何用？何不待老婆子说出经过，让别人评判一下？”

　　金羽与苏瀚站在苏治泉的身后，看见阴婆婆对苏治泉这般无理，不由勃然生怒。

　　但二人一来常听苏治泉，为他们讲过江湖掌故形势时，屡次提到败事老人与阴婆婆，深知两人的利害。

　　二来还有罗天赐，虎视眈眈的站在一迸，不禁令他两人不敢妄动。

　　皆因，他二人亦知罗天赐入赘张家之事，那张茜倩不用说，自然已成了他的妻室。

　　这一次苏巧燕将之劫走，无论用心何在，对罗天赐的面子，均是大大的羞辱。

　　若是他万一发作起来，向苏家兴师问罪，则以他在牧场中所显示出来的，玄奥莫测的功力，他三人岂是敌手。

　　但是他二人口中虽不说话，心里却暗打主意。

　　金羽心眼最鬼，此际见双方愈说愈僵，若无人从中圆场，非要大打出手不可，到那时吃亏的必是自己这方。

　　故此，他不待苏治泉开口说话，顿时往地上一蹲，双手抱著肚子，大声的呻吟起来。

　　苏治泉尚不知他用意，见状皱眉改口问道：“羽儿你怎么了？”说著也即蹲下身躯，俯首察看。

　　阴婆婆见状，冷“哼”一声，继绩说她自己的事：“老婆子独自入园，果然见奇景无边，信步所至，走近一座小山，方才发现那山原已被人工凿空，在里面建了许多房间……”

　　罗天赐一边听著，一边却暗中注意著金羽的行动。

　　他望见金羽悄悄的与苏治泉耳语一阵，苏治泉唔唔两声，立即站起身来，大声道：“唉！谁叫你自己不当心，贪嘴好吃，如今肚子痛了，可是活该……瀚儿，你先背羽兄回去吧！”

　　苏瀚答应一声，伸手将金羽抱起，疾捷的直往山下掠去！

　　阴婆婆与张云达都不曾注意这事，他们一个说，一个听，只有败事老人，仍然嘻笑著，对罗天赐挤眉弄眼的，打著暗号。

　　罗天赐明知金羽心里，必定有鬼，但他却毫未放在心上。因为他此时，心中正猜想著：“为什么茜倩在阴婆婆背后包囊里一动不动？”

　　同时也一面听著，阴婆婆的敊述！

　　阴婆婆这时已然说到：“……我老婆子，正在房子里吃得高兴，忽然望见山上掠下来一条人影，当时我想，别是有人发现了我老婆子，偷吃果子？下来抓我，赶紧藏在树后，……”

　　罗天赐不由好笑，这老婆婆当真天真的紧，怎么连这事也说了出来。

　　阴婆婆毫不为意，仍如连珠炮般，说著：“……我老婆子，见那人是个女人，身后背著个大大的包袱，神态颇为慌张，老婆子心中一动，暗想别是个小贼，来偷东西？当时便悄悄的跟了下去！”

　　“那小贼身形颇快，片刻间出了围墙，一头钻进一所林子，老婆子当时一怔，以为是他发现了我，不由想起老头子时常叮咛，叫我老婆子“逢林莫入，穷寇莫追”的话来。”

　　败事老人半天不曾开口，这功夫可忍不住了。

　　他哈哈大笑，对阴婆婆挤眉弄眼的赞道：“娘子，你真是我的乖娘子，小老头能娶了你，真是四生有幸，啊！四生有幸！”

　　阴婆婆人老心不老，闻听败事老人的话，竟而对老伴儿白眼相加，先啐后喜，“咯咯”连笑了一阵，忽又变书作嗔，“啐”他道：“老头儿少不要脸，话都不会说，真叫人笑掉大牙！”

　　败事老人愕然问道：“娘子，你别挑眼好不好，我老头儿学富六车，才高九斗，那能连话也不会说呢？”

　　阴婆婆小脚一顿，竟作小儿女态，举手到脸，羞她的枕边之人，道：“你啊！真是又聪明又糊涂，明明是“三生有幸”，“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怎到了你的嘴，都加了一，岂不叫人笑死！”

　　对面三人，罗天赐早已经笑得扭过脸去，张自按捺，张云达、苏治泉虽都素有修养，但此际怎的也忍耐不住，“噗，噗”两声，相继笑出声来！

　　败事老人夫妇，均一般毫不在乎，若无其事。

　　败事老人更故意皱眉“唉”叹一声，道：“娘子，你人品才貌，性情武功，无一非上之选！

　　我老头虽有三生之幸，却也难以求得，故非得再加一生不可！”

　　说到此处，他忽又展眉而笑，道：“至于我老头子，亦无一不是，远超过众人之上，又怎能用五车八斗等字眼，形容其万一？故非得再加上一车一斗不可！”

　　此言一出，罗天赐直笑得弯下腰去，再也直不起来。

　　而苏治泉与张云达，自己忍耐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好半响张云达强捺住笑，岔开此事，故意提醒阴婆婆道：“婆婆既未入林，怎的收下小女？

　　……”

　　阴婆婆本也咯咯的笑个不停，此际闻言，“哦”了一声，似才想起，还有事儿待泱？略一沉吟，道：“方才我不是说到老头子叫我逢林莫入，穷寇莫追吗？但是，我一想那小贼背上背著大包袱，里面一定装著不少金银珠宝，怎能算穷，所以便狠了狠心，也一头钻进林子里去了！”


　　败事老人闻言大急，喊道：“娘子你见财起意，违背武林规矩，入林追寇，危险哪，危险！

　　阴婆婆这一次没有理他，继道：“老婆子悄悄摸造林丢，一瞧那小贼偷来的原来不是财帛，却是一个女娃儿。”

　　“那女娃儿长得又娇又美，那时正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另一个小贼，一手拿著个火熠子，燃著了火，一手抓起她来，“叭”的一掌，拍在那女娃儿背上，女娃儿“哇”的一声，吐了一口浓痰，回转过来！”

　　“女娃儿刚刚回转，神智不清，迷迷糊糊的叫了两声公子，睁眼一瞧，正瞧见那小贼脸上带著的鬼脸儿！”

　　“女娃儿，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怕得要死，那小偷可是毫不在意，冷笑了几声，“哧”

　　的一下，将面具撕下，失声儿问道：“喂，你可是张家的大小姐，张茜倩吗？””

　　张茜倩闻听这问话，也是娇滴滴的，抬头一看，见那可怕的魔鬼，忽然变成了一位花娇柳媚的姑娘，胆气渐渐壮了！

　　她看看四周，四周一片黑暗，树影重重，不由又吃了一惊，细声细气，急喘著问那小贼说：“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啊？……”

　　那女娃子不要说生得好看，便是光这声音，又细又软，听了都叫人舒服半天，我老婆子，藏在树上，当时就恨不得下去亲一亲她，那知那小贼，竟没一点人性，不但毫不同情，反而冷冷的笑昔著吓唬那女娃子说：“此地乃是黄泉之路……”


　　女娃子“啊”了一声，垂泪哭道：“真的吗？唉，老天爷啊？我的命真个活不长了吗？我方才和公子成婚不到一天哪！为什么你就这么快，来要找我的命呢？”

　　老婆子在树上听了这话，忍不住也跟著流下眼泪，但奇怪那小俭，还是无动于衷，阴森森的说道：“这么说你果然是张茜倩了？”

　　女娃子点头承认。

　　那小贼狠狠的又道：“罗天赐真的已与你结为夫妻了吗？”

　　至此老婆子心中已猜了一个大概，那下面的女娃子，聪明绝顶，也猜出一点端倪。

　　因此，她一面点头承认，一边柔声问道：“姐姐认识公子吗？啊，姐姐你也叫茜倩吗？罗公子对我说过，他认识两个茜倩，所以我对公子说，决不自私自利的独占他的感情，只要他能稍稍分出一点感情，记著我这苦命人，待我死后，能常在我的坟上，烧点纸钱就不算有负我们两夫妻一场，他就可以去娶另外两个茜倩……”


　　这女娃子心地真好！说的话诚诚恳恳，情意凄惋级编，足以使铁石人为之下泪，但那可恨的小贼，仍然是毫无所动！

　　她阴森森的执的火熠子站在那里，死盯著那可怜的小茜倩垂泪述说：“姐姐，你来了正好，咱们两一起回去！我求爹为你们做主成亲，至于我这苦命人，也没有多久的活头了，所以……所以，能看著姐姐你和罗公子，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我虽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瞑目了！”


　　说罢幽幽而啼，哭不成声！

　　那知那小贼，这时才像是想出主意，冷冷笑了一下，道：“张茜倩，我可不叫什么茜倩，告诉你，我叫苏巧燕，我此来也不要与那负心人结什么亲，我是专为要你的命的？”

　　那张倩倩闻言吓了一跳，老婆子也吓了一跳，正待下去，却见张茜倩霍的抬起头来，诧疑的问道：“咱们两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姐姐你何必对小妹这么凶横？小妹自知身患绝疾，既将不久于人世，姐姐你就是与小妹有仇有怨，难道就不能让小妹多活两日，与我那……我那罗公子相处数日吗？……”


　　“她本来说得理直气壮，问得那姓苏的小贼哑口无言，但后来一提起罗公子，竟又忍不住两行痛泪，呜咽的娇啼起来！”

　　苏巧燕那贱人，听到末后一句，霍的柳眉倒竖，叱声喝道：“张茜倩你听清楚，咱们俩本来天南地北，漠不相关，谈不上怨仇二字，但你家不该招赘那负心的汉子，做你夫婿，为了这，我苏巧燕便不能容你活过今夜。……”


　　“说著，及掌提起，在胸前一阵揉捺，便待运功蓄力，准备击毙那痴情可怜的女娃儿。”

　　“我老婆子藏在树上，怎能不管这事，见她这般行状，简直是可耻之极！”

　　“立时飞身而下，一下子点了那贱人的穴道。”

　　阴婆婆一口气说到此处，方才微微停了一下！

　　苏治泉一直不言，但闻她一口一个“小贼”，“贱人”的骂著他的女儿，心中大大的不是滋味！

　　只是，一者他自知屈在已方，他适才来此的目的，但是将此事含含糊糊的解开，故此不便翻脸。

　　二者，金羽装病，苏瀚送他回去，日下都还未回，真个动上了手，以一对四，自己再能，也是只剩下吃不了兜著走的份儿。

　　故此不如暂忍一时，见机行事的好！

　　罗天赐心中百难交集，一方面暗暗感激，张茜倩对己之情，深如大海，一方面又恨苏巧燕之养，毒如蛇蝎！

　　张云达，一生只有张茜倩一个女儿，平日珍爱有如，为她耗费了无数心血，此际从阴婆婆口

　　中，听见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危险屈辱，不由又是伤心，又是惭愧。

　　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为父的责任，既不能医好茜倩的痛，传她自卫的武功，复不能妥加保护，免受屈辱！

　　当然，倘也恨上了苏氏父女，他觉苏巧燕呆如阴婆婆所说的一般，阴毒狠恶之极！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女，这苏治泉表面上虽说得好听，但谁能确知，他安的是什么心？同时，他也感激阴婆婆，若不是她，茜倩岂不早作了泉下冤魂了吗？

　　故此，他怒视了苏治泉一眼，转对阴婆婆拱手道谢，道：“婆婆义胆侠心，救小女脱出贱人之手，老夫衷心感铭，……”

　　那知……






        　　第八章  铁汉总念故剑情

　　那知，阴婆婆却不领情，抢先道：“老侯爷先别说我，我老婆子坦的说，可不是冲著你才救这娃儿的。我老婆子，当时一者看不惯那阴狠毒辣的贱人，再者，也是这娃儿与我老婆子投缘，使我老婆子一见便生了喜爱之心，立意要将这娃儿收归门下，继承我和老头儿两人，这一脉的大雪山的绝！”


　　罗天赐一听“大雪山”三字，心中霍地一动。

　　但阴婆婆却似又引起了说话的兴头，竟不容别人插嘴，又自接著说道：“当时，我猛的自树上一跃而下，举手之间，点了那个鬼丫头的穴道，本待不予解救，让她这贱人自生自灭，但我的乖茜倩，猛然见我由树上跳下来，吓了一跳，陇呼一声，便自晕绝过去！”


　　苏治泉听这阴婆婆，口口声声，骂自己女儿，心中又恨又惭，不由又十分焦急，怎的苏瀚与金羽，还不回来！

　　阴婆婆不知他想的什么，只见他呆在一没，一声不啃以为他心里惭愧，想想自己的话，对他的女儿，确实也太不客气，心中微觉过意不去，却仍是不肯住口，继道：“老婆子心中痛惜，上前将那娃儿抱起，细一品脉，竟发现这娃儿经脉之中，偎藏著先天阴寒毒气，已只剩年余的寿命了。”


　　张云达若有所悟的“啊”了一声，并未插嘴。

　　罗天赐暗叫一声：“惭愧！”，心想原来这老婆婆果然是与茜倩有缘！

　　败事老人显然亦觉得这事儿大出意外，嘻嘻一笑，插言道：“娘子，这话可真？”

　　阴婆婆白眼相加，瞬目一笑，道：“我老婆子，几时骗过你老头子？这支娃儿，其实不仅隐含阴毒，同时更具在一付上好的练武骨格，只是，这般笨材不会教养，自白糟掉了十多年……”

　　张云达至此，不能再不说话。他长叹一叹道：“阴婆婆有所不知，老夫一生仅此一女，平日爱她胜逾性命，只是她打从五岁开始，就罹此疾，老夫曾为她奔走各地，延医求治，均未如愿……”

　　阴婆婆得意一笑，插嘴道：“老侯爷虽则费尽心机，但所求均是世俗庸医，他等怎识得，这乃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林瑰宝？”

　　败事老人嘻嘻接口道：“娘子说得不错，这脉潜隐先天阴毒，看来似病，实则乃是先天赋予人的一种潜能，只是多数人不得其法，加以利用发挥罢了！”

　　罗天赐不由插言问道：“敢问婆婆，所习的可是六阴神功吗？……”

　　众人一闻言，均不由吃了一惊，尤其是败事老人夫妇，不由均瞪大了双眼，齐齐盯住罗天赐，追问：“小娃儿怎的知道？”

　　张云达、苏治泉，虽然未问出口，但心中也同样有此疑问。

　　其实，这败事老人夫妻，威名传播于甘陕两省，一直未逢敌手，而其武功的深浅与渊源，也很少为人所知。

　　这“六阴神功”，乃是失传已久的绝学，相传乃是百十年前，那亦仙亦侠的蟠龙剑客杨小春，晚年为他的女儿所创，非坐具六阴鬼脉之人，不能学练！

　　那杨小春之女杨瑾春，练成之后，果然是声震当世，威名凌驾于江湖各门各派之上。

　　但后来不知怎的，竟然忽失其踪，自那以后，江湖上不但未曾再见过“六阴龙女杨瑾春”，同时这六阴神功，也跟看失传于世！

　　因此，罗天赐一点破败事老人与阴婆婆所习六阴神功，不仅败事老人夫妇惊奇，便是张云达与苏治泉两人，也大大惊讶，这六阴神功居然仍在人世！

　　罗天赐不明其故，见他们都直直的望著自己，微微一笑，朗声道：“以在下所知，茜倩禀受的先天阴毒，除百年前六阴龙女杨瑾春所传的六阴神功可以收归已用之外，别无他法，故此晚辈猜想，婆婆必是那杨老前辈的传人……”


　　他一语未竟，败事老人双手一拍，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头子与娘子行走江湖，凡四十余年，被人看出来历的，尚只你小子一人，高明！高明！”

　　说著，连连大笑，高呼痛快不已！

　　张云达深知六阴神功来历渊源，此际闻得此言，不禁深深为女儿的生命庆幸，他忍不住喜笑颜开，洪声对败事老人，阴婆婆拱手笑道：“原来两位乃是六阴龙女的传人，失敬失敬，小女茜倩，侥天之幸，得遇两位肯将她收归门下，老夫著实高兴……”


　　说著，看看天色，已近五鼓，继道：“此刻时已不早，敬请贤伉俪光降舍下，让老夫稍尽地主之谊如何7”

　　阴婆婆扭头看了苏治泉一眼，冷“哼”一声！

　　苏治泉眼看自己的后援未至，目前这四人又复搭上了交情，六阴神功虽未见过，想来威力亦是无可比拟，既然张侯爷，未向自己找碴，何不乘此时机，打道回寓？

　　故此，他一见阴婆婆对自己面色不善，不等地开口，立即干声笑道：“老侯爷说得是，婆婆既收了张大小姐，做为衣钵传人，自应与老侯爷亲如一家。如此，在下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至于小女冲动无知之处，在下除在此向三位致舐外，决定回去之后，再于严责……”


　　阴婆婆冷笑不断，接口道：“如此甚好，贵场主回去告诫你那爱女，今后行为，千万要行力止正，否则，便是我老婆子不管，老婆子的乖徒儿，也定要找她讨教一番！”

　　这话用意分明，不但带有威胁之意，同时也暗示出，日后张茜倩学成之后，必会找她，雪洗今夜之耻！

　　苏治泉既怒且愤，同时又觉得理亏势弱，不能挑开战端，因此便只好冷笑一声，不接这个碴儿，道：“苏某就此告退，后会有期！”

　　说著，不待别人答话，竟自转身向山下走去。

　　张云达此时虽知茜倩被劫的缘故，但一来茜倩因祸得福，二来他生性素不欲与人结怨，故而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转邀败事老人夫妇，往金泉园中小住。

　　阴婆婆见这老侯爷，肯答应将女儿拜在自己门下，心中自然高兴，闻得邀请，立时答应一声，将背上包袱解下，对罗天赐招招手道：“小子，你过来替我抱著，但可不许把她叫醒，她已服下我老婆子，千辛万苦，培制而成的雪莲固本丸，非晕睡一个对时，方能让药力行开……”


　　罗天赐迈步上前，抱住了外裹锦毯的张茜倩，鼻中隐闻阵阵的奇妙幽香，垂头一看，张茜倩面色红润，鼻息均细，果然大异从前。

　　阴婆婆将茜倩交予罗天赐，一手拘著败事老人的膀子，笑道：“老头子，你不是一向羡慕金泉园中的胜景与名酒吗！走，我们今儿个打扰老侯爷，让你饮个烂醉。”

　　败事老人哈哈大笑，连道：“好，好。”

　　张云达笑说声：“请。”

　　四人齐施轻巧，去如飞云赶月，直向山下掠去？

　　黄昏时节！

　　落日的余辉，撤在金泉园中的“藏龙潭”上。

　　潭上银鳞万点，中央品字形冒起三股泉水，激射尺余。

　　潭边，南面是一环状的半壁小山。山崖壁立，直上卅余丈，寸草不生，岩石均作赤色。

　　岩石间，开著许多大小不同的方洞，由上到下，由左至右，不知有多少！

　　小山两端，各有一石骨伸进潭去。石骨雕凿，如同一双怒张的龙头，各自口中，喷射出两股清水，成弧形射落潭里，不但激荡起“哗哗”水声，同时那激起的蒙蒙水气，映著落日，幻出两条七彩虹影，罩在潭边，更衬得这深潭瑰丽之极！


　　一叶小舟，由山崖下划出！

　　张茜倩半卧半坐的坐在船首，玉颊嫣红，双颊含笑，温柔深情的望著对面鼓桨的俊美少年！

　　鼓奖的正是罗天赐。

　　他轻轻鼓动双桨，虽未用力，而小舟直射如箭，驰入潭中，瞬息间已然接近那中央的三股喷泉！

　　他放下双桨，抬头望著这一片惊魂动魄的美景，长叹了一口气，似是满足，又似是惋惜的气。

　　张茜倩颊上笑容霍减，颦眉询问：“公子何事不乐？……”

　　罗天赐抬目一瞧，瞥见她那满面关切的神态，顿时展颜安慰她，道：“茜倩你不要乱猜，我之叹息，乃叹天地造物之奇，……”

　　张茜倩这才放下芳心。展颜嫣煞，长吁了一口气，笑著说：“我晕睡一天一晚，人事不省，醒来以后，爹爹不明不白的要我拜什么师父，说那位婆婆是什么成名的侠客，曾救了我的性命，能为我医好隐疾怪病，教我练好武功，我虽觉得父命难违，但若是公子不愿意，我也决不拜师，所以当时才问你，应该如何去做，那知你竟也赞成……”


　　说著，顿了一顿，执起一个玉钵，探出船外，接了一钵由潭中喷出的泉水，捧给罗天赐，示意要他品尝，又接著道：“其实，我真希望你当时会说“不”字。……”

　　罗天赐接过玉钵，就口一尝，那泉水不仅香冽清凉，更还含著一阵淡淡的酒气，不由讶疑，道：“这泉水怎么也有酒味……啊！我怎能说“不”字呢？不要说阴婆婆确具异能，曾救过你的性命，是一难得的良师，更是冲著岳父的面子，我也不能说不啊！”


　　张茜倩要过玉钵，自饮一口，笑道：“这泉又名酒泉，就因为此。至于说为什么有酒气，那只有天知道了！”

　　她放下玉钵，又道：“方才公子一叹，我便疑心你适才口虽碍于爹爹的面子，答应让我拜师，心中却不愿意……其实，我自己真不愿意，公子你不是说能够治好我的痛？教练我练武的法子吗？那我何必舍近求远，拜那阴婆婆为师？”


　　罗天赐操起双桨，缓缓的划离喷泉，一边笑道：“这原因细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我虽能医好你的阴毒，不但十分吃力，而且对你我均有极大的害处，再说习武一道，必须有明师在旁细心教正，方有成效，否则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万一不巧，更有走火入魔之危。因此，我主张你拜在阴婆婆的门下，让她老人家来为你医病传艺！”


　　张茜倩“啊”了一声，双眸中射出疑问的光芒，望著罗天赐。

　　罗天赐解释道：“茜倩你体内的阴毒，普天之下，只有阴婆婆一门与众不同的“六阴神功”

　　，不仅可将你经脉之中的阴毒，化于无形，更可使之化成潜力，收为已用。故此，你拜在她的门下，医病习艺，可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蓓倩惊喜交集的道：“真的吗？那太好啦！但……”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瞬时间一腔喜意，尽化乌有，明媚清丽的脸颊上，同时也罩上了一层黯然之色，幽幽的，迟迟疑疑的询问：“我……要……跟……他们……走吗？”

　　罗天赐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一及素手，安慰她说：“这倒是不一定，若是败事老人与阴婆婆，喜欢住在这里，你大可以去求他们，在此地住上三年……”

　　张茜倩闻言，霍的升起了一股希望，但颊上方露喜色，却瞬又消失，幽幽再问：“那么，公子，你呢？……”

　　她两字一顿，出语极轻，若非罗天赐耳力聪灵，大异常人，根本就听不见。

　　罗天赐心中暗叹，抬头一瞧，祗见张茜倩，双眸泪光盈盈，一脸依恋关注之情，不由得更加感动。

　　但，他怎能欺骗她呢？虽然这骗语可使她快乐一时，等到拆穿之后，则必更令她痛苦！

　　罗天赐念头百转，毅然道：“茜倩，前两天我不是已告诉你，要到中原去吗？如今你既然因祸得福，拜在阴婆婆门下，只要是肯用心，不出三年五载，必有大成。因此，我也不愿在目前多耽搁大好时光……”

　　张茜倩瞥见罗天赐，神色亦甚黯然。心中虽然酸楚，却不愿再去增加他的痛苦！

　　因此，她张自忍著，悄悄抹去泪痕，勉强展颜轻声道：“公子不必说了，贱妾我别无所求，但盼公子此去，一帆风顺，贱妾我无论身在何地，必日日默祷上苍，保祐公子平安，三年之后，贱妾无论是否学成，无论是身在何处，必然回归此园，静候公子平安归来！……”


　　罗天赐见她这般说法，心中大为感动，忍不住伸臂抱住张茜倩的纤腰，轻轻的将她拉在自己的怀中，频呼道：“茜妹放心，罗天赐既承蒙你顷心委身，置死绝不敢忘，此去中原，三年后必遵所嘱，遄返此园，到那时，妹妹你若已学成绝艺，咱们俩不正好并肩联辔，再入中原吗？”


　　张茜倩绻伏在罗天赐的怀中，芳心里喜多于羞，苦却也多于乐！

　　她悄悄的合上眼睛，让泪水自由自在的奔流而出，芳心之中，同时被目前即将来临的别离，与日后重逢的快乐搅和著，矛盾的，一时不知到底应该为目前悲伤呢？抑或为日后的希望而快乐？

　　罗天赐第一次经过这般软香温玉抱满怀的场面，他的本能，受著异性的接触与磨擦所产生的奇妙刺激，而有点心摇目眩。

　　而他的感情，同时也被这少女的纯情陶醉了！

　　在他的意识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他觉得自己，不仅已完全长大成人，而且亦有了足够的力量，去保护另一个生命，被另一个生命依赖信托！

　　因此，罗天赐忘却了四周的一切，忘却了处身何地。

　　他像是饮了过量的美酒，魂灵儿飘飘然的，尽情地陶醉在的心灵交溶，缠绵无限的拥抱之中天幕渐渐的拉下，光亮渐渐的减少！

　　渐渐地，缓缓地，东方升起了皓洁的圆月与闪闪的星辰！

　　黑暗笼罩了大地，笼罩了他们！

　　也幸亏这样，否则，当他们从温柔的陶醉里醒来，当他们发现，小山壁间，开著的许多方窗里，有那么多的眼睛，窥视著他们在舟中拥抱之时，将是多么的难为情啊？

　　罗天赐跨上银牛，施施然离开了肃州！

　　他的心里，已无过去来时的平静，虽然在外表上，他仍是了然一身，但在内心里，他却时时忆起张茜倩垂泪送别，呢喃叮咛的一举一动！

　　因此，他的心，浸淫在陇愁里，免得这滋味是苦涩中又含著丝丝的甜蜜，几次使得他，冲动得想再转回去。

　　但，“男儿之志”，是“志在四方”的啊“他怎能这般缱恋妻子呢？何况，下山之际，两位恩师寄于的厚望，尚等他去完成，自己的梦想与壮志，也等著他自己，去实现呢！

　　罗天赐如此的鞭策著自己，为了排遣掉对于茜倩的思念，他强迫著自己去回忆，与恩师作别时，戚右戚左的淳淳叮嘱！

　　当时，罗天赐记得，戚右戚左将他送出青松谷外，除给了他许多金银之外，尚给了他一个密封的锦囊和一张简图！

　　戚右不让他拆看，只命他小心妥存，道：“天赐，你此去中原，初履江湖，一切千万要自己当心，不要自满，也不可自傲，遇事小心谨慎，三思而行，必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但有一点，为师颇不放心……”

　　罗天赐当时追问，有何足令戚右不安之事，戚右摸摸他的脸，笑道：“为师不安心者，乃是你长得太以英俊……”

　　罗天赐只当戚右取笑，羞红著脸，嚷著要戚左评理，那知戚左这一次竟与戚右站在一条线上，竟而也正颜对罗天赐说：“老大这话不错，太美和太丑，犹之于过与不及。为师我两个，太丑太怪，致使凡尘俗人不能见谅。至于天赐生得太美，则不但会引起男人的嫉忌，同时也可能引起女人的追逐！”


　　戚右接口道：“老二之言，也正是为师所要说的，为师不放心的，就是怕天赐你敌不住美色的诱惑，沾惹上满身倩债。俗语云：“天下女人皆祸水”，夫子曰：“唯小人与女子是难养”，皆是至理名言。天赐你千万谨记于心，以免被情债牵累，弄成身败名裂的惨局！”


　　罗天赐当时唯唯以应，却并未十分在意。

　　但如今回想起来，才下山不及月余，便已发生了苏巧燕，张茜倩之事，不由觉得这问题确实十分严重！

　　想到这两个人，罗天赐不禁暗恨苏巧燕不仅无耻，同时也狠毒得怕人！

　　“她不应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用那种无耻的手段的，”罗天赐这么想：“她根本没有权利仇恨茜倩。”

　　想到张茜倩，罗天赐不由感先到一阵荡气回肠的温柔气息！

　　“她实在太柔弱，太可爱了！她那么温柔，又那么体贴，虽然她的身体，非常软弱，却坚持要侍候我的一切，尽她作妻子的本份！”

　　罗天赐禁不住这么想，忍不住喃喃的重覆“茜倩”这个名字！

　　直到他跨下的银牛，“呣”的一叫，才将他惊醒！

　　罗天赐抬头望望四周。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黄沙，不但是人迹，便是马迹，也看不见。唯一的，能令他感觉到的，是天上炙热的太阳，与耳旁急掠而过的风声！

　　他忍不住拍了小银一掌，责备他不该打断自己的冥想。小银受掌，回头瞧瞧主人，以为他责它脚程不快。

　　“呣”的又是一声长鸣，鸣声中四蹄加力，更比前快了一倍，疾如飞矢一般，向前驰去！

　　罗天赐哑然失笑，暗责自己的失态！

　　同时，他又想：“我怎的这般迷恋茜倩。但她随阴婆婆学艺会快活吗？……”

　　想了一半，他自己打断了这种念头，重新回忆师父的训示！

　　当时戚右嘱咐完了这事，又忽然提起锦囊之事，说：“中原地广人稠，人物聚萃，你自幼常处边塞，初去自不免目迷五色，不知何去何从。所以我特意为你绘成一幅简图，图中除注明中原各派的驻地，可供参考外，还可以作为你行路的依据。你此去在路上无事不必多作停滞，可直赴江南苏杭一带，到了那里，再打开我的锦囊，其中自然有所指示！”


　　少年人免不了好奇与性急的，因之罗天赐追问戚右，锦囊里到底封的什么？

　　戚右故意卖关子，他说：“其中之物是一个谜，是一个有关于你终身，未来的谜，所以在未到苏杭以前，千万不能拆开，否则便不灵了！”

　　罗天赐当时将信将疑，到现在还猜不出其中的谜底。他知道，戚右近年来，进入百兽仙翁的洞府之后，多数的精力，是化费在研究占卜上，因之不由信了几分。

　　但他也怀疑，恩师在短短年余时光里，真能参透玄妙，洞彻未来吗？

　　只是，无论如何，信也罢，不信也罢，罗天赐总是一直谨守著师训，不曾拆开那个锦囊！

　　然而，如今，罗天赐不禁深信冥冥中礭有主宰，掌理著人们的命运了！

　　因为近数天来，一切的事故，都发展得那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禁想：“如果我看不见那张红纸，便不会到金泉园丢。如果不是吃醉了酒，便不可能与茜倩成婚。啊！茜倩，茜倩，如果不是苏巧燕因嫉成恨，劫去你欲致你于死地，你便不可能遇上阴婆婆。阴婆婆便不会强欲收你为徒，岳父他也不致于眩露武功，误打误撞的遇上阴婆婆，追上胭脂山，准许你拜她为师的啊！


　　……”

　　他这么想著，对于苏巧燕的恶感，不由减少了几分，他觉得苏巧燕这么做，或者亦是受了冥冥中主宰命运之神的拨弄，而非是出于本心！

　　罗天赐不自觉的，抬头四顾，他似想寻找出那位命运主宰的所在。

　　但眼前黄沙如浪，绵延起伏，一望无涯，除却……他突然注意到，北方沙脊上，出现了一列兽影！

　　骤见之下，罗天赐以为那是一行驼队，可是仔细一瞧，那行列行动如飞，光凭这惊人的速度，便知非是普遍的骆驼能及！

　　罗天赐大为讶异，直直的凝视有顷，方看清那行列，竟而是一群梅花大鹿！

　　罗天赐大吃一篇，一颗心霍地紧张得提上腔口。

　　须知，黄沙中水草奇缺，寸木难寻，那能养活这一大群野鹿？错非是……错非是………他心底突然泛上了一丝羞愧，他自觉如同做错了事倩一般，有点儿“羞见故人”！

　　他一催坐下银牛，欲想赶快遁走避开，然而，银牛才前驰不及三丈，罗天赐却又直拍著它的左颈，指挥他向左转右，往那疾驰而来的野鹿，迎了上去！

　　银牛的脚程，天下无双，而鹿群奔驰亦疾，瞬息间，罗天赐方才察觉，对面当先两鹿之上，跨著两个人影。还未看清两人的面貌，及方已然相距，近在十丈之内了！

　　罗天赐一瞥鹿上两人，不待看清，便猜其中必有梅花仙姑在内！

　　过去在祁连山内，罗天赐领教过梅花仙姑的脾气，孤僻生硬，毫不讲理。

　　此际猜出有她在内，罗天赐虽不惧怕，却不愿与她纠缠！

　　但对方相距已近，待要避开，已然是时不我予，罗天赐方一皱眉，打主意如何应付，便听那人影一声胡哨。

　　百十头梅花大鹿，霍然间分成数行，兜圈向罗天赐身边跑来！

　　罗天赐一拍牛头，银牛如响斯应，霍然四蹄齐住，凝立在黄沙之上，恍然如山屹岳停，除却那簌簌劲风，自后向前，倒卷起一阵黄沙之外，直似一牛一人，原本便立在当地，一直不曾移动过般！

　　罗天赐嘉许的轻抚著银牛的颈肌，一迸用目打量！

　　祗贝那百十头梅花大鹿，就在这刹那之间，已然在距他三丈之外，布成了一方阵式！

　　而正面，对著他的两头大鹿上，跨骑著的，其中之一，果是梅花仙姑，但另一个，不仅非是他时常牵挂的韩茜茜，而且是一个比梅花仙姑还老还丑的陌生道姑！

　　罗天赐大为失望，一催银牛，欲要闯出鹿阵。

　　对面的梅花仙姑，原本因银牛脚程太快，只见一道银虹，贴地滚来，根本未看清是人是兽。

　　她大为惊诧，故才发令，设下鹿阵，而自己挡在前面，准备看见机而行，迎头施击！

　　那知那银虹，霍然停住，顿时现出一人一半，不是别个，正是数年前，到她鹿谷前捣乱的年青小伙子！

　　梅花仙姑惊诧下，霍又勃然大怒，祗见她头上银发，根根直竖而起，乌黑的脸上，顿现青紫，发出夜枭般尖细的声音，戟指骂道：“好小子，你还没死了……”

　　罗天赐闻言愠怒，忙即止住银牛的奔势，朗声侃侃而言道：“在下自信，素敬仙姑是个前辈，并无得罪之处，仙姑何故出口伤人？”

　　梅花仙姑闻言老脸一红，瞬即一跃下地，叱道：“本仙姑骂你还算客气，想当年你小子竟敢乘本仙姑不在之时，诱骗本仙姑的徒儿，本仙姑当时不为已甚，不与你小子一般见识，故而率徒他迁，那知你小子阴魂不敬，月前竟寻至本仙姑隐居之处，拐去了本仙姑的徒儿，害得本仙姑，……”


　　罗天赐初闻梅花仙姑的前半段说，虽说并非真个诱骗过韩茜茜，但终究确实是乘那梅花仙姑不在之时，曾与韩茜茜倾谈订交！

　　故此，以他这等诚实不欺的君子，内心里却实有点惭愧！

　　然而听到后来，不由惊惑交集，未待梅花仙姑说完，便即抢先接口道：“仙姑休要误会，在下方自祁连下来，未及一月，更不知仙姑隐迹何处，怎会诱拐仙姑令徒？……”

　　梅花仙姑被他打断，已自不快，这会听他还不肯承认，更自暴怒，跳脚骂道：“臭小子你还敢在本仙姑面前花言巧语？本仙姑往日暗自窥察吾徒行动，常见她终日喃喃自语，呼唤你的名字两月前本仙姑出外访友，归来时又见你小子自本仙姑禁地之内，疾跃而出，才仙姑当时因两地相距过远，追赶不及，立时回谷，将吾徒唤来询问，她当时抵死不说，惹得本仙姑火起，痛责了她一顿，想不到当天夜里，她便突然的逃出禁地，嘿嘿，以她当时的情形，行动不便，若无你这臭小子暗中相助，她怎能走得了……”


　　罗天赐见她愈说愈是激烈，一付狠毒怨恨之色，完全呈现在她那乌黑泛紫的丑脸上，心中大起反感！

　　同时，再细听她所说的，分明是对徒儿，不仅毫不信任，更似无一丝情意！

　　罗天赐忆起从前，初见韩茜茜之时的情景，那时节她还是一个未经事故，天真未凿的小女孩。

　　但即使在当时那种年龄，她已经深深的感到寂寞，如今五六年后，她已是亭亭玉立，情逗初开，又怎能不对花伤春，对月忆旧呢？

　　罗天赐本来的一丝惭愧，如今已完全消失了！

　　他觉得，虽然武林中人，讲究的对师门忠义不二，但像这般拿徒儿不当人，动辄打骂由之的师父，不要也罢！

　　故此，他不但不再觉得惭愧，同时内心中也暗为韩茜茜庆幸。认为她这么做，不仅无背勃情理之处，同时也已是理所当然！

　　祗是，有一点，促使罗天赐闷闷不乐。他猜不出那帮助韩茜茜的人是谁！

　　不知怎的，他觉得无论那人是谁，是好意抑或怀有用心，都是不该去亲近韩茜茜的！

　　还有，他也有一点怨怪韩茜茜，因为她既然心中还有罗天赐，为什么又去接近第二个男人呢？

　　当然，这完全是感情的酸素作用，罗天赐当然没有用理智考虑！

　　否则，他会责备自己的不该，倘又会羞愧！为著自己的毫无权利的嫉柘心！

　　梅花仙姑潡烈的骂著，数说著罗天赐的“罪状”，先见他默不出声，以为自己的话，正揭穿了他的罪状，颇为得意。

　　但仔细一瞧，发现罗天赐双目虽看著自己，却显然露出一付心神不属的样子，像似在想什么心事！

　　梅花仙姑这一来更如同火上加油，怒上加怒。

　　她住口不言，心中暗骂：“这小子功力虽高，却也不见得高出本仙姑多少，倘显出这付模样，若不是故意做作，表示他不把本仙姑放在眼内，便是……”

　　这正是大好的机会啊！

　　对梅花仙姑而言，若想除去这年轻的，诱拐她徒儿的恶徒，岂不是最有利的时机吗？她凶睛一转，声音稍低，叱道：“小子你还有何说，还不供出巢藏我徒儿之地，待本仙姑超渡于你！”

　　你字出口，发现罗天赐，仍然是那付神色，不待音落；双肩一恍，陡地拔空而起，直似那翼张的巨枭一般，往罗天赐当头扑去！

　　她这里发难，行动快逾电闪，不待扑下，双掌连劈，隔空打出七股威势凌厉的狂台劲风，同罗天赐全身罩去。

　　兴她同来的老道姑，见状不但不以她这等偷袭暗算的手段为耻，反而暴声喝彩，道：“师妹功力果已精进多多，这一招“落梅齐飞”，分明已被你彻悟玄奥，……”

　　她与梅花仙姑同一心思，皆以罗天赐无论功力再高再绝，也绝对躲不过，这出其不意，迅逾闪电，疾如奔电的奇幻一击！非得落个重伤身死不可！”

　　罗天赐果然未料及像梅花仙姑这等成名江湖多年的前辈，会施出这等令人齿冷的卑鄙手段！

　　他适才心意外驰，沉入玄想之中，根本不知梅花仙姑后半段话，说的什么？

　　他沉陷在下意识的幻景之中，直到眼前一花，失去了梅花仙姑的人影之后，方才霍然惊觉！

　　但，事实上，两下相距不足三丈，罗天赐又一直跨坐在银牛之上，一直未曾下来。

　　故此待惊觉劲风袭体，不要说出手还击，便待运气护体，撤身走避，均已无及！

　　他情急之下，双目突然暴张，奇光一闪，煞时间祗见他的双目，就在这转瞬之间，陡地亮如火炬！

　　梅花仙姑身悬半空，与罗天赐四日一触，突然吃了一惊，手中不由得缓了一缓！

　　那本来跟随在狂台劲风之后，直取罗天赐两眼的双手，霍然下移二分，改抓他两肩“肩井”大穴！

　　罗天赐就把握住这分毫一线之机，猛提用丹田真气，上护五官胸臆！

　　同时双膝微磕银牛之腹。

　　那银牛小银，久经训练，已能深探会意，就在他一磕之下，“惚”的一声，猛地向前冲去！

　　银牛脚程天下第一，它猛地一窜，罗天赐猛一仰身，梅花仙姑以一招“落梅齐飞”，打出的七团狂台劲风，有六股擦著罗天赐鼻尖掠打，打在适才银牛所立的地方，掀起了一片黄沙。

　　只有一股，“砰”的一声，击在罗天赐左肩胛上，差一点将他掀下地去！

　　另一个发话的老道姑，赞语说了一半，银牛小银一冲而至。

　　因此，她顾不得再说，单掌一举，对准小银的巨额，猛的一拍，狂台霍作，疾撞过去！

　　同时，嘴里改口喝道：“畜生那里逃！回去！”

　　她劈空打这一掌，原以为银牛必定会应手而毙的。

　　孰料，那银牛受过训练，红睛一瞪，霍然顿蹄，引颈“呣”声怒鸣，低头献出一对玉角，竟图硬接下她这一掌。

　　老道姑勃然大怒，暗忖：“好个畜生，当真是不知好歹，……”

　　想著，掌上陡加了七成真力，意图一击将小银牛毙在当地。

　　那知，堪堪掌风撞及银牛的脑门，小银猛一甩头，倏忽间，竟然避开正锋，转至侧路，闪电般，一头向老道姑身上撞至。

　　老道姑不意会有此事，见状大吃一惊，得要收掌抵御，已然无及！

　　只得用左掌．一按跨下鹿背，拔空而起，在间不容发的危机之中，躲了开去！

　　但，她本身躲开，那头梅花大鹿，却没有这份急智与本领。

　　祗听得“砰”的一声，那巨大的梅花鹿，连声都未出，便被小银撞得腹破肠流，飞上了半天！

　　鹿群本惧怕银牛的威风，此际望见同伴被他挑死，一个个引颈惊鸣，放开四蹄，四散逃去！

　　梅花仙姑一击未中，翲落下地，见状又惊又怒，正待嘬层作响，镇压惊鹿的情绪，罗天赐却已然翻身下地，轻举步飘然凝立在她的身前！

　　梅花仙姑不由得大惊失色，万万料不到罗天赐中了一掌，不仅安然无恙，看样子功力又已经大异于前！

　　以前，梅花仙姑曾以计引诱罗天赐与她文比，梅花仙姑一掌击去，也仅把罗天赐打飞开去，并未能使他受伤！

　　那时节，罗天赐既知要硬接一掌，必然早以运气护身，做了准备，故此尚不稀奇！

　　但如今，在骤而无备的情形下，竟亦安然无伤，岂非是有点邪门！

　　因此，梅花仙姑怔怔的望著罗天赐俊拔不群的身材，涨得通红的玉颜，又惊又骇，一时怔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罗天赐心中既怒且恨，同时右肩上奇痛如裂！

　　虽然，他自己知道，并未折断，但由于未及运气保护，痛苦却也不轻！

　　但，他不愿表示出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飘然翻落，凝立在梅花仙姑的面前，双目放闪著奇光，注视有顷，方才缓缓朗声道：“在下一向敬重前辈是个人物，那知表现得却处处有失于你的身份，今玆复以这卑鄙下流的手段，暗算在下，所幸在下生得硬朗，否则，岂不当时便横尸此地？”


　　梅花仙姑颜色格外狞厉，但心中却存怯意，故意厉声“嘿嘿”冷笑，道：“小子，本仙姑与你有夺徒之仇，正要制你于死，方才那一招被你傍幸躲过，算你命长，但本仙姑心头之恨，那能便解？”

　　罗天赐霍然仰大“哈哈”大笑，其声如同有质之物，直刺入梅花仙姑的耳鼓之中，隐隐生痛。

　　梅花仙姑，又是一惊，高声叱道：“小子你只躲过本仙姑一招，便这般得意，便以为能赢得本仙姑姊妹吗？”

　　罗天赐划然住笑，炯炯双目，直盯住梅花仙姑，道：“在下，向来不愿与人为敌，但今日你实在欺人太甚，在下若不给你点厉害，日后不知因这种阴癖卑鄙的性格，去害多少人呢！……”

　　梅花仙姑勃然“啐”道：“小子，你乳臭未干，就敢这般夸口，那还得了，……师姐，你别和畜生耍了，快过来听听这娃儿的狂言……”

　　原来，那老道姑是梅花仙姑的师姐。

　　此际，她已然撤出了一柄金丝拂帚，正与银牛打得有声有色！

　　银牛小银，自幼生长在罗天赐身边，日夕受他教导，虽因四蹄无手，不能教习拳法，但它那前后四蹄、头、角、长尾，均各学会了许多出人意料的奇招！

　　尤其它身躯灵活，力大无穷，皮毛坚韧，刀剑难伤，更因此去了好多顾虑！

　　故此，适才那老道姑，一意轻敌，几乎被银牛一头撞著，百忙中拔身避开之后，仍以为银牛，除了能以头抵人之外，别无所用。

　　因之，她身在空中，一见罗天赐翻身落地，心中一动，震地拳脚攒腰，意欲落在银牛背上，杀了它出一出气。

　　那知，脚还未沾著银牛背上的皮毛，猛然间，忽觉得小腿上劲风袭至！

　　老道姑大吃一惊，以为是罗天赐已然出手。

　　霍地开声吐气，双脚齐蹴，倏然间，下肢倒竖而起，才算是救回来两条腿！

　　老道姑闭目一瞥，罗天赐好端端凝立在三丈开外，并未移动分毫，而那袭她双腿的，却是条长可六尺的牛尾！

　　那年尾带著「惚惚”劲风，自她的身上扫过，看声势，其厉害不下于一条钢鞭！

　　若真个打在腿上，便不当时打折，也非得痛上几个时辰不可！

　　老道姑心中既怒且凛，同时，也免得面子上也实在太没光彩。

　　她犯了脾气，暗忖：“我若是连你这畜生也拾不下来，日后还有什么脸在江湖上称名道姓？

　　想著，飘然翻出丈外，双手拍下背上的闪闪有光的金丝云拂，默声不响的，向银牛直逼过去！

　　银牛未得到罗天赐授意，不敢无故伤人，但它瞥见这一对道姑，对主人毫不客气，又闷声不响的动手就打，不由得也被她引发了牛性！

　　它怕惊动了罗天赐，故而亦是闷不作声，但却施出混身的解法，头撞、角抵、前蹬、后踢、尾扫、轻跃、巧避，七个诀窍，与老道姑的一只云拂，斗在一起！

　　老道姑十招出手，连银牛的皮毛没打著，不由得大惊失色，心里想：“牛已是这么厉害了，主人还用说吗？”

　　但，偏偏就在此时，梅花仙姑出声招呼她，要他放弃了牛，过去对付牛的主人！

　　她微一迟疑，银牛倏忽冲至，前蹄、玉角、与后尾、齐施、头撞前胸，蹄踢小腿，尾扫中腰，正是上、中、下三路齐至，比诸任何武林高手的招数，毫不逊色！

　　老道姑凛然一惊，疾向右方横跨三步，手中云拂猛抖，抖起一蓬金雨，直往银牛的腰部扎去。

　　那知，堪堪拂尖将触及银牛皮毛，那银牛宛如腰上也生了眼睛，倏然向里一弯，后腿一踢。

　　不仅将她这一招，藏避化解，后腿一蹄，更煞似少林的弹腿一般，，在一片黄沙掩护下，无声无息的向老道姑膝上踢去！

　　那一片黄沙，乃是银牛奔跑的疾风带起，沙头足有丈余，直扑向老道姑的身上，扰得她视界大为迷糊！

　　罗天赐与梅花仙姑，此际立身二丈之外，正注意著这一面，双双均已望见。

　　罗天赐忍不住为他亲手调教银牛，放声喝彩。

　　而梅花仙姑却忍不住惊叫謷告：“师姐小心下面！”

　　但她这一声警告，为时已晚，老道姑云拂再展，光顸拂打沙尘。

　　开声惊觉，右膝上锐风袭至，慌忙中抽腿后移，未及一分，“叭”的著了一蹄，顿时只觉得一阵巨痛，摈心而入，眼前一黑，腰上一紧，迷里迷糊的，已似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第九章  结恩树敌原无意

　　梅花仙姑瞥见师姐兰花仙姑，被银牛长尾缠住中腰，一甩之下，抛出去三匹丈高，不由大惊失色！

　　疾捷一掠，抢上前去，纵身空中，将兰花仙姑接下，祗贝那兰花仙姑，脸色凄厉苍白，已然晕死过去！

　　左腿自膝以下，一折为二，碧血自断处泉涌而出。

　　而那只脱离的左脚，跌在远远的一堆沙丘之上，周围遍洒碧血，映著偏西的残阳，格外凄厉怕人！

　　梅花仙姑自己过去虽则杀人如同家常便饭，但这时见师姐这等惨状，也不由面目变色！

　　她暗暗惊骇，畜牲尚且如此厉害，主人之能，更不可测！

　　因此，她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威胁，内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怯惧。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已捏在那一人一兽的手里，只要那可恶的小子，稍一示意，自己的师姐便是前车之鉴！

　　但她究竟是老江湖，持定功深，外表上表现得仍然是阴冷与镇定！

　　她迅速的截住兰花仙姑断腿虚的血脉，“哧”的一声，撕下半幅前襟，为师姐上药裹伤，同时著手检查腿的伤势！

　　银牛站在三丈开外，凝立不动，一及火红的眼睛里，流露出困惑的光芒。

　　它实在十分困惑，何以这兰花仙姑，竟如此的不堪一击？怎的连自己极轻的一尾一腿，均受不了？

　　同时它也暗暗的怕著，主人会不会责备它？因此，它不敢看罗天赐，为的是怕遇著罗天赐怪责的目光。

　　罗天赐先前被梅花仙姑暗袭一掌，肩头火辣生痛，才极愤怒，但此隙瞥见鲜血与断肢，却不由大吃一惊！

　　须知罗天赐出道至今，尚未曾亲眼目睹过鲜血，如今骤然见苬花仙姑，伤得如此惨重，不仅适才的怒气，消于无形，同时内心中惭疚万分，反暗怪银牛不应该随便伤人。

　　不过，他并未真个去责备银牛，他晓得银牛也是无心之失。

　　均因这银牛力大无穷，皮肉坚实，不动则已，一动之下，气动随势而发，不可收拾。

　　那兰花仙姑一再迫击银牛，换了是罗天赐自己，也必出手还击。

　　如此势出劲随，不中尚可，一中敌身，难免要骨断肉裂！

　　罗天赐既知此理，虽不去责备银牛，内心中对兰花仙姑，却大起怜悯同情之心。

　　他呆立半响，直待那梅花仙姑，为她师姐裹好伤势，立即翩然上前，待为那兰花仙姑诊治医伤！

　　那知梅花仙姑早存芥蒂于心，表面上虽无怯惧戒备之态，暗地里眉稍眼角，却始终未离开一人一兽！

　　此际，瞥见罗天赐向她走近，心中一惊！“呛”的一声，拍下背上的三尺青锋，厉声暴叱！

　　“小子，站住！”

　　罗天赐瞥见梅花仙姑，头脸衣衫之上，到处沾有血花，右手横剑，护在晕迷的兰花仙姑身前，神色凄厉之极，不由得心头一凛，依言止步，朗声道：“仙姑休要误会，在下实无……”

　　梅花仙姑色厉内荏，心乱如麻，根本不愿在此地多事逗留！

　　她一见罗天赐脸色微变，停步不前，祗当已被她吓住，那愿再多纠缠，不等罗天赐解释清楚，立时厉声接口道：“小子你别得意，本仙姑师姐，一时大意，遭你那畜牲暗算，身受重伤，这笔账，记在你小子头上，日后本仙姑自会找你结算……”


　　说著，也不符罗天赐答话，回身抱起而花仙姑，一路厉望长啸，向来时方向，电奔而去！

　　罗天赐当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方好，想揽住她解释一番，但心想日下那兰花仙姑，身受重伤，已成事实，即使说清楚了，银牛并无伤人之心，亦是无补。

　　何况他知道这梅花仙姑，刚愎自用，也未必是三言两句，能令她相信的事！

　　无奈，只好眼睁睁看著那梅花仙姑，疾奔逸走，那四散的鹿群，也随著那啸声而奔，直追下去，片刻间全都消失在起伏无尽的沙丘之后！

　　罗天赐喟然长叹，没精打彩的掠上银牛，嗤骑而走，心中却为这刚刚结定的怨仇，伤感不已！

　　银牛本以为罗天赐会责备它，那知竟出所料，此际得罗天赐示意，顿时放开四蹄，格外卖劲的疾驰而去！

　　正行间，霍然有一阵悲伤的歌声，随风传来。

　　罗天赐心神一震，心想这歌声凄苍强劲，歌者非身具上乘的内家功夫，不克臻此。

　　同时这声音，十分熟悉，似在何处听过。

　　罗天赐心中纳闷，暗度：“何人如此伤心，在这漠漠黄沙之中，引吭悲歌！……”

　　想著倾耳细听，只闻那歌者，悲声唱出！

　　“……青梅竹马两无猜，情根深种，白首可期怎料风云多变幻，龙女多事，拆散鸳鸯，石利横刀夺吾爱，何物小儿，败事败事！……”

　　罗天赐初初不解，及听到“败事败事”，震地幌然大悟：“这歌者不正是戚戚翁吗？……”

　　同时由歌词句中，罗天赐亦已了然，敢情这戚戚翁，原来是个多情的种子。

　　如此，不用说，他早年必是与那阴婆婆，两小无猜，情根深种，到后来，不知怎的阴婆婆被上代大伙蟠龙剑客杨小春的后人，六阴龙女杨瑾春看中，收去为徒！

　　而与那败事老人结成连理，使得这戚戚翁好事难成，常年遗恨，戚戚至今。

　　这念头在罗天赐心中电闪而过，使得他对这戚戚翁大生同情定念。往夕对他的一些反感，亦跟著消失无踪！

　　歌声至此，早已止住，银牛脚程快捷，天下无及，就在这片刻功夫，转过了一堆沙丘。

　　而龙钟衰老的戚戚翁，也同时出现在罗天赐的眼前。

　　罗天赐一拍银牛颈项，未待银牛停住，翩然瑾下，对戚戚翁抱拳一损，道：“戚戚翁可好，在下这厢有礼了！”

　　戚戚翁早已闻得银牛的蹄声，故此方才住口不再悲唱，贴地银虹入目，面前急风拂颊，丈外已多了个彬彬后生，定睛一瞧，竟是在胭脂山会过一面的罗天赐。

　　不由又觉意外，又是暗暗赞许。

　　须知罗天赐入赘张家，左近人尽皆知，戚戚翁自也有个耳闻，此际骤见是他，竟未在张家，享那富贵荣华，而独行于沙漠之上，怎不令他意外？

　　至于他暗赞之事，一者是为了罗天赐的丰神玉貌，功力卓绝，二者则是这彬彬有礼的君子风度！

　　要知，年轻人多半喜事冲动，像罗天赐这般的品貌武功，持才傲物，更是人之常情。

　　但罗天赐，非仅无此恶性，更且豁然大度，连对这会被指为偷牛贼的戚戚翁，亦一般礼貌相待，毫无鄙容，岂非难得之至！

　　故此，戚戚翁见状，心头暗赞，同时表面上，竟也一反常态，温言相向道：“小娃娃休要如此，我戚戚翁不惯俗礼，最厌虚伪，你有何事，尽管直说好了！”

　　罗天赐莞尔一笑，知他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是有为而来，亦不点破，朗声道：“在下迷于黄沙，敬烦老前辈，指点明路！”

　　戚戚翁微觉愕然，道：“小娃娃待往何处？”

　　罗天赐简答：“甘州！”

　　戚戚翁往前一指，道：“笔直前去便达甘州。”

　　罗天赐道谢之后，又问道：“老前辈欲往何处？……”

　　戚戚翁又是一指，亦道：“甘州！”

　　罗天赐道：“黄沙日烈，步行颇燥，敬请与晚辈同行如何？”

　　戚戚翁面无欢容，黯然摇了摇头，目视他处，悲声道：“老头儿一生孤苦，行无伴，居无处，已成习惯……”

　　罗天赐闻言，正觉失望，戚戚翁忽然眨了罗天赐一眼，霍地又点头，改口说：“不过小娃儿你还不错，老头儿也不愿辜负了你的好心，好，咱们就一块儿走吧！”

　　罗天赐喜形于色，忙请戚戚翁上骑，好在银牛背上，十分宽敞，二人乘坐足足有余！

　　那银牛驼了两人，仍然是毫不吃力，健蹄迈开，风驰电掣，戚戚翁坐在前面，只觉得劲风扑面，两旁景物，倒退如流，偏偏跨下平平稳稳，毫无簸波的感觉，不由暗赞，这银牛果然是天生异种，人见罕睹的宝贝！

　　甘州今名张掖，地当甘肃走廊的蜂腰中心，为西北交通的咽喉。

　　那时虽未开发，但自古至今，由于其重要的地位，商贾往来，必经于此，放而正方杂处，颇为繁华。

　　华灯初上时节，街门客栈饭店，灯火辉煌！

　　饭堂里高朋满座，汉、蒙回各族杂处，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猜拳行令，大碗酒！

　　店小二忙得脚底朝天，汗如雨下，不时将搭在肩上的抹桌子布，据著前额上的汗水，端汤送菜，忙得不亦乐乎！

　　蓦的，这厅中霍扬起一声长叹，叹声虽不高吭，却顿时刺破了喧哗之声，清晰的传入每一个酒客的耳朵里！

　　喧哗之声，不由刹时均顿，一厅中，每个人却被这宛似古墓幽灵的叹息之声，吓了一跳！

　　就在这喧声一顿，众人惊诧相题之倾，大展一角上，霍又扬起一阵悲唱陨词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窐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二百杯。

　　店小二，小娃儿，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镗钟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嘻谑。

　　主人何为言小钱？径须沽酒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与尔同消万古愁。”

　　这正是一代诗仙李白的“将进酒”诗，但歌者却将“岑夫子”，“丹丘生”，改成了“店小二”，与“小娃儿”。

　　同时后面也加多了一句“与尔同消万古愁”。

　　这歌声，声如沉雷，直震得满厅，灯火摇摇，欲灭还明。其调悲苍之极，闻者有几人竟被感动得双泪交流，默默的举碗而作牛饮！

　　其他多数人虽未如此，却不由均皆停杯不饮，面含惊疑的注视著那位仰头的歌者！

　　那歌者白发苍苍，满面皱纹，层层叠叠，衣衫破旧，肤色黑黄，仰首闭目，泪痕斑斑，似是不胜悲戚！

　　歌者对面，同桌而坐的，是一个英俊满洒的少年书生，满脸怜惜之客，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意著歌者的一举一动！

　　众酒客纷纷暗自惊异猜疑，不知这一老一少，是何来路？怎的那老人，会在这大厅广众之下，慷慨悲歌？

　　那少年书生，待那老人歌罢，立即接口道：“老前辈何事忧愁？在下不才，可得闻乎？”

　　那老人闻言，方似霍然惊觉，身在何处。

　　忙即举袖抹去脸上泪痕，长叹一声，正待开口！

　　却听厅中前座上，“咚”的一声大响，站起来一个彪形大汉，戟指著老人，喝骂道：“老甲鱼在这大厅广众里，鬼哭神乎，卖弄功力，敢是轻视我塞上无人吗7”

　　那老人勃然变色，怒道：“大小子出言不逊，老夫戚戚翁，一生率性而行，还未见过像你这般的人呢……”

　　那人一听，“戚戚翁”三字，神色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抢先接口道：“想不到尊驾果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哈哈……”

　　他这一阵狂笑，声震饭堂，坐在附近的酒客，均被震得耳鼓刺痛，面目变色，纷纷掩耳而逃。

　　罗天赐见状，大为不平，一声断喝：“住口。”

　　其声不吭，却直震得那发笑的大汉，心颤顶战，大吃一惊，笑声霍然停住，嘴巴却还来不及闭拢！

　　与那大汉同桌的尚有四人，他等与戚戚翁，虽不曾觉得罗天赐这一声喝，有何异处但瞥见发笑的大汉，这般形状，均皆大吃一惊！

　　须知这几人都是行家，均知道以内力道发出震耳洪声，并非难事，但像罗天赐这般，震荡之力，仅让一人闻得，却非有数十年苦练，习得上乘玄门内功，精通内家传音之法，不克臻此！

　　罗天赐却不管别人如何想法，他潇洒的站起身来，朗声对愕住张嘴的大汉，道：“兄台适才责备老人家，不该在此卖弄功力，但阁下何又明知故犯，惊世骇俗呢？”

　　逃走的酒客，可没有走远，此际闻得笑声已停，纷纷又转了回来，拥在门口墙边，向里面窥看，等看武打的好戏开锣。

　　店小二都藏得远远的，贴著墙角站著，店家却挺著个又鼓又圆的大肚皮，站在近处，脸上似笑非笑的，搓著双手，欲言又止，不知他想劝止？还是怎的？

　　店中的食客，没逃到外面的，此刻也都停了筷，让到两边去了，一个个不但毫无惧容，反有些兴高彩烈的样子。

　　中央只剩下两桌，七个人，隔著三匹张方桌，对峙著。

　　是箭拔弩张的场面，开打与否，就看那大汉的态度了。

　　罗天赐虽则生长边陲，却不了解边陲的民情，故此他有些奇怪：“怎的这些百姓们都不怕死？”

　　却见那彪形大汉，一怔之下，霍然震怒，大吼道：“小子何人门下，姓什名谁，难道你吃了态心豹胆，敢来架密宗门下藏边五虎的梁子？看大爷不拆了你的骨头！”

　　说著双袖一卷，便待上前。

　　罗天赐见他这付狂态，不由得心头愠怒，但因见此地人多，家俱多。伤了无辜，毁了家俱，都于心不安，乃道：“且慢，在下罗天赐，可不是怕事的人，但此地人多，要打到外面去……”

　　那大汉一闻他自报姓名，初则一怔，继则哈哈一笑，道：“我当阁下是谁，原来是好吃软饭的兔蛋。你这免蛋，不在老侯爷家，坐享荣华富贵，却到此地来横行，别人或许怕你丈人的财势，须知我鲁虎王大立却不惧你……”


　　说著，意气飞扬的扫视四周，把手一挥，道：“收桌子……”

　　此言一出，四周众食客，都纷纷鼓掌呷起好来。

　　而那店主人，嘻嘻一笑，挥手指挥伙计，七手八脚的，先将桌子上的杯、盘、碗、盏，撤去，迅速的将十几张力桌，合拢一起，煞时间成了一座擂台！

　　戚戚翁自从罗天赐与那大汉“鲁虎王大立”搭上了碴儿，便一直戚戚的连吃带喝，不再开腔。

　　此隙，酒足饭饱，刚恰店小二上来，将他的杯盘撤去。

　　他举袖抹抹嘴，拉著气愤的罗天赐，退后正步，悄声传授机宜，道：“小娃娃，这大个儿既是密宗，必练有“大印手”的功夫，待会对敌，须提防他左手印掌，……”

　　罗天赐人与人交手的经验虽则不多，但在祁连山学艺之时，却从那一方“羊皮卷”上，学到了天下各派的绝学，而深知各派绝学的长短。

　　故此，他毫未将那鲁虎王大立放在心上。

　　不过，戚戚翁这般好心叮咛，他不便扫人颜面，立即低声回答：“晚辈自会当心，敬谢前辈指导！……”

　　他一语未竟，店里的桌子已然摆好，店主用肥胖的手掌，“叭叭”的拍了两下，干咳一声，道：“鄙店今夜，得藏边的英雄，密宗五虎，与大名顶顶的戚戚翁，还有老侯爷的招赘女婿罗公子，人驾光临，鄙人深感荣幸。更蒙王大爷，不弃鄙店地窄桌小，让鄙人与一干乡亲，得以见识到各位的名家身手，真是千载难逢的好眼福……”


　　他又干“咳”了一声，继道：“所以，各位上古比到，无论胜败，事后鄙店都奉送一桌上好的酒席，分文不取……”

　　罗天赐不由得目瞪口呆，怎的也想不到，此地的百姓，竟如此好勇斗狠！

　　那店主说到此处，干笑一声，语气一转，又道：“祗不过鄙店财短户小，家俱有限，若那位踩坏了桌椅，就请……就请！……”他结结巴巴，尚未说出下文，那鲁虎王大立，想是常在店里比斗，懂得规矩。

　　从囊中掏出一锭五十两重的纹银，“叭”的放在擂台边上，道：“眸子你别噜苏了，大爷若是踩坏了一点，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胖店主连忙一迸作揖道谢，一迸却用一对小眼，直揪罗天赐！

　　罗天赐知他意思，那肯示弱，立即取出一锭足重十两的金锭子，也自放在了擂台边上。

　　胖店主连忙唱个肥诺，立即退后五步，拱手道：“请！”

　　那鲁虎王大立，早已等得不耐，此时一见店主好不容易交待完了，两臂一拱，腿不弯，肩不摇，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只怪鸟，跃上了合面。

　　罗天赐见此时已然箭在弦上，那能再犹疑，足尖轻弹，恍如是四两轻絮，冉冉飞起，飘飘的落在台面上，竟既连长长的儒服衣袂，却未摆荡！

　　鲁虎王大立与他的四个伙伴，却不由暗暗皱眉。

　　戚戚翁脸上虽是喜容，却有惊意！

　　一干酒客，虽不懂其中奥妙，但看见两人，一快一慢，同时落在台上，不由暴声喝起了彩！

　　两人对面，相距五尺而立，那鲁虎王大立，头大如斗，面如铁锅，膀宽腰粗，一身武士动装，紧裹著肌肉结扎，与罗天赐文质彬彬，俊美无比的风度，两两相较，诚有天壤云泥之别。

　　四边的观众，这功夫可不注意，谁俊谁丑，他们的兴趣，全准备著这台老鹰搏兔的好戏。

　　其中有个王老三，对旁边的人道：“瞧两位大侠上台的身手，可真个高明，咱们赌大一点！

　　我以五两对五钱，搏王大侠三招内得胜，那个要求？”

　　一时台下哄然响应，纷纷掏出雪花纹银，放在擂台四周，刹时间擂台边像是砌上了一圈银边，鲁虎王大立，早已急著要教训罗天赐，此际登上台来，瞥见罗天赐气定神闲，一付无所事事的悠闲潇酒之态，分明未把他看在眼里，不由心头更忿！


　　祗见他虎目怒睁，猛叱：“小子接招！”

　　一招“沙平日落”，“呼”的挟带起凌厉劲风，向罗天赐胸腹之间打去！

　　罗天赐垂手闲立，其实早已戒备于心，此际一瞥他出掌功架，果然是藏边密宗的绝学，“飞沙掌”法，暗夹著大印手的绝顶功力！

　　这大印手，乃是密宗的绝学内功，出击时蕴劲于指掌之上，含劲不发，直到递达劲力范围之内，方才猛的吐出内力。

　　这内力无声无形，非印中人身，不易察觉，但等到那时，内力已然撞入体内，震碎了内腑五脏，得要藏避，已然来不及了！

　　同时这“大印手”，另有一宗奇处，若是击中，伤处肌口之上，必现出一个完整的掌印，其色鲜红，如同画上去的一般，其名的来由，亦多由于此！

　　罗天赐深知这大印手的厉害，但他练就三种绝世的神功，自然不惧。

　　祗是他自忖与王大立并无深仇大恨，不宜以硬撞硬，令这密宗的高手，败得太残太快。

　　一见他动，立时施展开奇巧的身法，脚下巧踩七星步，向左一兜，让开掌方正锋。

　　搴臂一绕，右手骈指如戟，竟向那王大立右手腕脉划去！

　　那王大立身躯看似粗笨，其实灵活无比。

　　他一击不中，目见罗天赐已到了他的右侧，骈指到来，竟然不加理会蓦地欺身一转，一招“弯弓射雕”，掌砍手印，无一不是人身的要害大穴！

　　尤其是拳风劲烈无比，暗中尚隐含著极其利害的印手内力，当真是威猛之极！

　　罗天赐见他根本不理自己的招数，必知他必是自持著横练功夫，故此才这般大意！

　　故不由心中暗骂：“这人真是浑愕得紧，你怎知我没有制你的功力？”

　　想著，却到底不愿树立仇敌，予人难看，忙即身形一砧，侧面绕至敌后，一掌只用了二成功力，向对方左肋攻去！

　　鲁虎王大立，确实受过名家的传授，功力深厚，反应灵活，他此际一见罗天赐转到背后，攻他左肋。

　　蓦地虎躯微塌，倏的一肘撞出，竟然风声簌簌的，向罗天赐掌心撞去上罗天赐亦是太过大意，未料到他会突出这又快又巧的奇招，不愿硬撞，其疾如风向后退去！

　　王大立一撞不中，招发即收，大吼一声，猛地旋身，与罗天赐对面而立，一连劈出数掌，劲力之雄，确实罕睹！

　　罗天赐既然不愿意硬接硬架，只好运返数步，暂避凶锋，那知五步之后，脚下忽踩著一个银锭，心中一凛，方知在不知不儿间，已然返到了擂台边沿！

　　王大立虽粗不笨，此际见罗天赐已临桌边，那肯放掉机会。

　　顿时鼓其余勇，直欺进去，双臂猛劈猛砍过去！

　　罗天赐身后，观战的诸人，见罗天赐一味退让，不由得十分泄气。

　　尤其是睹他廿招内，不会败北的酒客，瞥见他堪堪就要跌下台来，忍不住大声警告，乱叫乱喝，为他加油！

　　罗天赐血气方刚，涵养再好，也有个一定的限度。

　　这功夫他见鲁虎王大立，得理不肯饶人的狠像，不由动了肝火。

　　祗见他俊眉扬轩，双目中霍地闪现出两道奇光，单掌胸前一立，缓缓推出，同时，口中方道：“阁下咄咄逼人，在下要得罪了！”

　　说话间，早已运起了戚右所传的天罗神功，一式“草偃风息”，无声无息的推逆而出！

　　说也奇怪，那鲁虎王大立劈打而出的猛焰劲风，竟恍如泥牛入海一般，煞时间消失无踪！

　　而他所发的那一股摧枯拉朽的大印手潜力，却直似撞在万斤钢墙之上，蓦地反震回来，震得他及臂飞麻，马步不稳。

　　“蹬蹬蹬”一连倒退了五步。

　　“克嚓”一连踩裂了五张坚木制成的桌子。

　　同时，心胸中血气翻涌，几乎冲上咽喉，喷出口来！

　　他顿时大惊失色，强自咬牙运气，将一口逆血压下了，闷“哼”一声，正待重整旗鼓奋力雪耻！

　　却听那罗天赐，朗笑著拱手道：“承让！承让！”

　　这一来分明是说他已经输了，不用再比了。

　　王大立心里虽然明白，这俊秀文弱的书生，功力高他一筹，玄功神妙无方，但一生横行藏边，那能忍得这口恶气？

　　再说，他师傅的绝学，“飞沙掌”法，尚不曾施展开来，怎知在招数上，便赢不得这娃儿呢？

　　故此，只气得他那黑脸直泛紫光，凶睛圆睁，犹如鸽卵，方才压住的血气，几乎又要吐了出来！

　　不过，他虽不甘心，到是个直性子的江湖人，故此无论如何，也觉得不能撒赖。

　　无奈何，只得狠狠的道：“小子，今儿个算你运气，但这笔帐大爷记在心里，那儿遇著，那儿再算……”

　　说著，狠狠的一顿脚，是想跃下台去，那知气急之下，忘了身在何处，只听“哗啦”一声。

　　脚下桌子，碎裂成片，他那庞然的虎躯，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赶紧双臂一分，撑在左右的桌上，一跃而起，心里的那份蹩扭，就别提了！

　　台下的观众，这功夫有的哄然大笑，有的在抢赢的银子，有的唉声叹气。

　　还有的输了银子不服气，放声大叫，鼓励王大立，道：“大爷，你没输吗？别泄气呀！再斗斗看……”

　　赢了的，可真怕王大立重整旗鼓，重起战端，一迸赶紧掖起银子，一边嚷著打岔！

　　“老大你别这么说，人家大侠客，讲究的以武会友，点到为止，那能像你老大似的，输了他妈的不肯认账，死缠……”

　　另一人心里本来蹩扭，这功夫听见他话里带刺，顿时气冲斗牛，泼口大骂道：“妈的皮，大爷几时输给你不认账来著他妈的皮，你再血口喷人，大爷不敲掉你这嘴狗牙，你不知大爷厉害！”

　　骂著，边动手卷袖子，就要真个动手。

　　王大立听了，这乱哄哄吵闯之声，又气又恨，又羞又恼，正在这下场不是，再打不起的维谷之境。

　　台下“嗖”的纵上来一条人影，将巧巧落在他的身边，现出个短小精干的人来，正是他的二师兄，矮脚虎刘环。

　　罗天赐心知他这一上来，免不了又得再打一场，心想反正打定了，便凝立台上，静以观变！

　　那矮脚虎刘环若比起鲁虎王大立来，足足低了二个头，但是他满脸的凶悍之气，却与王大立一模一样。

　　他瞪著一双暴射凶光的环眼，上下打量著罗天赐，好半向，方才扭头对王大立，道：“四弟，你先下去，这一场让咱老二，颁教领教这位罗朋友的罕见绝学！”

　　王大立鼻“哼”一声，狠狠的盯了罗天赐一眼，转身掠下台去。

　　那刘环一等他师弟一去，“刷”的一声，从腰里抽出一把带鞘的缅刀，左右手分别执著头尾，对罗天赐道：“阁下功力卓绝，但不知尊师何人？可否见告，以免彼此源渊有自，伤了和气？”

　　原来这矮脚虎刘环，在台下之时，瞥见罗天赐最后一招“草偃风息”，无形无影的内力，与域外“无形拳”法相似。

　　而域外“无形拳”，乃是青海海心山一脉密传的绝学，与大印手有同工异曲之妙，威力或更过之！

　　海心山一脉，在青海实力雄厚，不下于藏边密宗门，尤其当今海心山山主，无形秀士，情性怪异，喜怒无常，出名的心狠手辣，护短难缠！

　　若万一罗天赐艺出此门，让他打赢了还好，若是打败了他，无形秀士得讯，亲自出马，则不仅自己五人，难以幸免，更且为师门，惹下了一个强敌，岂非不智之极！

　　罗天赐那知道他这种用心，暗想自己若是说了真话，则两恩师的真名，无人能知，而其绰号，则又无人不知，极易惹起极大的麻烦！

　　若是假托他人，一者想不起来，二者以他这等的诚实君子，也不愿自欺欺。

　　他略一沉吟，微笑温声道：“在下师门，不提也罢，不过阁下可以放心，家师二人，与密宗门绝拉不上一点关系就是！”

　　矮脚虎刘环，心事放下一半，却因他这一言，钓引起万丈怒火。

　　其实，不止是他，台下的另外四位，亦均是勃然大怒，齐声暴叱：“这小子真狂，老二你不教训他，还等什么？”

　　矮脚虎刘环，闻言更似是火上加油，“呛嘟啷”一声，抽出来一柄雪白棉软的百炼缅刀，左手一甩，刀鞘“哧”的飞射入擂边的坚木桌上！

　　石手一抖，三尺长的软刀，陡的挺直如笔，“嗡”声震颤，银光打闪，幁时令厅中的灯光，黯了许多！

　　台下观众，有汉有回，都是人走边荒的人物，眼睛都是雪亮。

　　此际一见这刀，都不由暴声叫喊：“好刀！”

　　矮脚虎刘环，到底是名家之徒，心里虽因罗天赐言词之中，轻辱了他的师门，恨不得立时将他砍成八块。

　　表面上却是不慌不忙，知会罗天赐！

　　“阁下快亮兵刃，待刘环领教领教，阁下兵刃上有何惊人之处，敢如此轻视咱藏边密宗？”

　　罗天赐闻言一怔，旋即恍然，他是会错了自己的意思。

　　不过，他知道目下解释已无用处，只好等见了高下再说。

　　他有心不用兵刃，但回味刘环之言，又怕他误以为自己的徒手对敌，是看不起他们密宗绝学的意思！

　　罗天赐眉头一皱，便自囊中掏摸一盘圆圈右手捏住一端，照方抓药，亦是一抖！

　　刹时间，繁音交作，音响齐鸣，而他的手上，此际也自抖出了一根极富弹性，长约三尺的横箫！

　　四周众人，猛然间听到这仙乐也似的声音，冷不防都吓了一跳！

　　及看清他手中所执之物，原是一根既细且柔的长箫，不由又奇又诧，怀疑的担心著，料不透他怎敢以这玩意儿，去对付刘环削铁如泥的雪花缅刀！

　　原来罗天赐取出之物，正是他得自祁连山秘洞之中，那个百兽他翁所留的“百兽令”箫。

　　这“百兽令”虽则粗如姆指，但通体墨黑，隐泛乌光，实乃以寒犀之利角，龙筋之虎骨，彩凤之精血，化练焙制，虽然看似柔软，却是坚韧之极，宝刃宝剑亦难伤其分毫！

　　罗天赐第二次进入秘洞，按洞中剌划的各种生肖姿态，不但习会了十二禽掌，更得金杖使者留书指点，练会了百兽乐谱所载的乐曲。

　　故此，他下山之踪，便将这百兽令带下山来，以备无聊之时，吹弄玩赏之用。

　　此际那密宗门下，矮脚虎刘环，声言要领教他的兵刃。罗天赐因自己身上，并无刀剑之属，这才想起，用这只刀剑难损的百兽令，权作判官笔用！

　　矮脚虎刘环，瞥见罗天赐取出这件似笛非笛，似箫非箫的兵刃，柔细如同竹枝，不由暗骂：“这小子自持著会两手无形拳法，便以为天下无敌，真不知天高地厚，待会大爷非削断你这小子的兵刃，割下你两只耳朵来不可！”


　　想著，将手中的雪花缅刀运力逼得笔直，往怀内一抱，环眼闪闪，注定罗天赐，道一声：“请！”

　　脚尖轻弹，身似飘风，欺上前去，雪花缅刀倏忽一舞，正是藏边密宗门的绝学，“流沙刀”法，一十九式中的起手式“沙飞石走”。

　　祗见他刀光胜雪，出手法诡异难测，乃影漫天而起，直往罗天赐全身罩去！

　　罗天赐本站在擂台边沿，一瞥他攻势凌厉，向左一闪，蓦地脚踏八卦震宫，向刘环身后绕去。

　　矮脚虎刘环一堆不中，招发即收，刀锋一翻，平胸横置，身随刀转，寒光一溜，急划向对方的胸腹之间，正是“流沙刀”法之中，攻守兼备的一招，“飞沙急转”。

　　罗天赐此际抢到了刘环身后，已站住有利地势。

　　祗见他再不退让，右手百兽令划个圆圈，百音随势骤作，发出一股潜力，护住了自身！

　　左手已不知如何，已伸进了刀光影中，骈指向刘环胸前肩井要八点去！

　　这一招用得妙不可言，但同时也隐寓无限危机。

　　台下戚戚翁看得明白，不由替他担心。暗想：“要是那刘环来得及改变刀势，只要是翻刀往上一堆，罗天赐一条左臂，便非被他节掉了不可！”

　　但事实上刘环虽出身藏边第一大派，却非但不识这一招的破法，甚至连名儿也叫不出来！

　　此际他自在局中，正值新旧真力交替之际，无论如何，乃势也翻不上来！

　　在万般无奈下，只得猛一顿脚，向后倒纵而出。

　　他跃身空中，瞥见罗天赐玉颜含春，并未乘势追击，心中一宽，正欲点脚再起！

　　那知，身下霍升起哗然大叫之声！

　　刘环大吃一惊，目光一扫，身下已无桌子，而正是一圈围观的人丛！

　　他不由暗叫：“苦也！”心想：“这下又算是输了！……”

　　谁料还未想竟，“砰”的一声！身子便已撞在了南墙之上。

　　他把握千钧一发之机，“嘿”声吐气，左手曲肱一按，按在墙上，下身曲腿一蹬！

　　原来他右手正是昆仑的“画龙点睛”，虽然轻轻一点，却竟穿透了刘环电光疾旋的千重刀影。

　　祗听得“当”的一声，可不就点在了缅刀之上？

　　矮脚虎刘环立时虎口大震，一条右臂直麻到肩夹之上。

　　因之，他再也捏不住那口千锤百炼的雪花缅刀，祗见那满台银光，霍化成一股飞虹，“哧”

　　的一声，没入右上方栋梁之中，仅剩下一个刀柄露在外面！

　　另一边，罗天赐左手同时施出了一招“天罗掌”法之中，一招绝学“天罗逃刑”。

　　劲出如涌，如钢如织，却是无风无息！

　　那刘环大印手，潜涌而至，一连数掌亦尽皆印在这无形的气网之上。

　　这一来，那印掌潜力宛似泥牛人海，顷刻间消失无！

　　这感觉正是与“飞刀”出手，同时发生。

　　矮脚虎刘环心头暗叫：“不妙”，正待收掌跃开，左掌陡然似被圾住，紧接著一片如山潜力，压上身来！

　　那刘环闷哼一声，胸腹如遭千斤重锤，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整个的身子，霍的倒飞而起，向台下落去。

　　台下密宗四虎，一见老二矮脚虎刘环，兵器脱手，被人打飞，顿时大惊失色，暴怒陡起。

　　他四人齐声怒吼，“刷刷刷”四个人不约而同的纵身跃起，鲁虎王大立接住了软棉棉的刘环，其他二虎，却同时跃落台上，将罗天赐包围在擂台中央！

　　台下观众，料不到张老侯爷的姑爷，这般厉害，一时喝彩争议之声纷起，赢家收了银子，嘻笑颜开，输家嗒然如丧，垂头叹气！

　　罗天赐气定神闲的凝立在包围圈中，双睛威棱尽敛，代之而起的，却是几分黯然意外的神色。

　　皆因他实未料到，矮脚虎刘环会这般不济，自己只用了六成功力，而且那一招“天罗逃刑”

　　守多攻少，竟仍然将他伤得这么严重，实非始料所及！

　　密宗门下二虎，品字形各距七尺站定，一个个满面怨毒，盯住罗天赐。

　　与他正面相对的是个藏人，隆鼻广额，膀宽体壮，操著不太流利的汉话，开口就骂：“妈的皮，狗蛋好厉害，老子瘦虎巴齐哥……”

　　说著一指左边一位笑容满面的壮汉，又道：“青虎吴三水，”又一指右边满面铁青的一人，继道：“笑虎杜大壮，一同来讨教你这兔儿的绝习︵学︶。”

　　一声：“不要脸！”

　　一声脆呼：“大哥哥”，同时响起！

　　两条人影，自两个不同的方向，翩然跃在台上。

　　观众彩声四起，尚隐有啧啧称羡的声音！

　　“好美的妞儿！”

　　祗见人影敛处，来者正是罗天赐的伙伴，满面愁容的戚戚翁，与一个自天而降的紫衣罗裳的美女！

　　这美女玉靥欺霜赛雪，粉颊白里透红，晶莹如玉，此际玉容含笑，颊上深漩著两盏酒涡，直瑶鼻轻皱，鲜红的樱唇，绽开两瓣，露出两排碎玉细齿。

　　秋水一般的眸子，闪射出两股春风也似的温柔光辉，凝望著俊秀潇酒的罗天赐，直似他身上有一块磁石，将她吸住了一般！

　　台下众人，镇于她突然的来临，与天仙般出人意料的美丽，刹时间嘈音顿住，一厅之中，生似已无一人，数十百道目光，齐齐盯在地那苗条的一身胴体上，不忍移开。而且每一个人的心里，同时产生了不同的惊异与幻想。


　　罗天赐失去了平静与稳健，他那俊美的面庞上，由于过分的激动，涨起了飞红，那一双深沉的眸子里，又复射出奇光。

　　他痴痴的凝望著她，四目相投，如乳水交融，再也分解不开！

　　戚戚翁的愁容似乎是解去不少，他的闪闪的目光里射出复杂的情绪，如同台上的密宗高手，藏边五虎之中的一处，也同时傻了眼，是她和戚戚翁来得突然？还是平生未见过仙女一般的美人？不得而知。

　　但，三人六道闪烁的眼神，却与别人一样，流恋在她的脸上，再也挪移不开！

　　是瞬息的时光？是永恒？无分敌友，一切都停顿在静止之中！

　　蓦地，厅边一角响起了一声凄惨痛苦的呻吟，及“哇哇”的呕吐声，接著那鲁虎王大立，敝开了大嗓门，“咦”声大骂：“妈的皮，大师兄你还不动手，二师兄快不成啦，……”

　　这一阵骂，惊醒了厅中所有的人！

　　于是嘈音复起，议论纷纷，好赌的人们又纷纷掏出银子，“叭叭”地，又围著擂台摆了一圈。

　　罗天赐矍然一惊，赶紧收回了目光，白温玉雕成一般的脸上，却是涨得更红！

　　台上藏边二虎也迅速的收回目光，交换了一瞥，各自“呛啷啷”抽出了背后兵刃，还未开口

　　，却见那翩然而临的绝色美女，笑容骤收，面罩寒霜，秋水般目光突变得锐如利箭。

　　一扫藏边二虎之后，轻“啐”了一口，展开那黄莺一般的脆音，道：“你们已连败了两场，怎么不知进退啊？难道你们师父没数过你们，以多击众，是不要脸的事吗？”

　　她这一开口，满厅嘈音顿敛，只闻得她委宛似珠落玉般的脆音，绕梁不绝，只令那台下观众，一个个听得心痒身轻，忍不住随声附合：“看哇！”、“好啊！”

　　藏边二虎一向是手辣的难缠人物，密宗门威镇前藏后藏，谁人敢惹？

　　今日出师不利，老五鲁虎王大立首遭败绩，老二矮脚虎刘环痛受重创，生死难卜！

　　似这等奇耻大辱，他等怎能忍耐得下？怎能不以命相拼，誓报此仇？

　　但，目前在大厅广众之下，却也不能做得太过火，否则，无论胜败留下这以众凌寡的话柄，则藏边密宗的脸面，岂不丢尽？日后拿什么脸面，再入中原，会见武林中人？

　　因此台上的藏边二虎，一闻那美女出言不由均是一怔，细思之下，也却感觉得脸上有点发红。

　　戚戚翁上台的原因，也正是看不惯，以一对三的场面。

　　此际他瞥见这三位密宗高手，都张口结舌的答不出话来，就接了那少女的腔道：“姑娘说得不错，凭你们密宗门，在西藏的名声，在大厅广众之下，做由了这种同道不耻的事，不但看实丢人，也令我老头子看不过眼……”


　　瘦虎巴齐哥汉话说得虽不高明，却都能听得懂。

　　他一看众人都打落水狗，不由得恼羞成怒，气得脸上的横肉直顶，骂道：“妈的皮，戚老儿别认为你了得，在老子们眼“里”你还没有这一“块”料……”

　　戚戚翁成名日久，垂数十年，那曾受过如此辱骂，不等巴齐哥说完，已气得混身发抖，须发皆张了！

　　罗天赐与戚戚翁虽只有半日相处，但对他的性格，已然了解不少。

　　见状，心知他要动手，不由大急！

　　须知，如今他们是在大厅广众之下，虽说边民好斗，但若是多伤人命，终是不宜！

　　这才他伤了刘环内心已觉不安，而今眼看著戚戚翁，亦要出手伤人，如何不急！

　　故此，他不等戚戚翁怒火暴发，立即朗声开口劝道：“老前辈请勿……”

　　一言未毕，台下为刘环推宫过穴的鲁虎王大立，却突然又扬声叫道：“大师兄快点，二师兄，二师兄他又晕过去啦！”

　　巴齐哥乍见戚戚翁，须发皆张的威猛形状，心中暗惊，这老头并非是浪得虚名之辈，果然有两下子。

　　同时也暗暗后悔，不该说得太难听，将这老头儿惹怒。

　　皆因，单凭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罗天赐，都这么难斗，再加上戚戚翁，岂非更无制胜的把握了吗？

　　此际一听王大立这般说法，心思一转，正找到了下台之阶，把手一挥，先示意青虎、笑虎下台，凶睛一扫，交代道：“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老子要先去看看老二的伤势，不过，这笔帐老子们记住心里，终有一天必报此仇！……”


　　罗天赐早盼著早些了事，闻言不待戚戚翁开口，立即接口道：“如此甚好，在下……”

　　他本想解说几句，但想想怨仇已结，解释亦必无用，故此只说了在下两字，下文便咽回肚子里去了！

　　巴齐哥其实无功夫再听，一见正主见已经答准，将手一拱，道声：“后会有期！”

　　一跺脚掠下擂台，当先率领著其他二虎，背著矮脚虎，由后窗飞跃出厅，上房而去！

　　戚戚翁怒气未消，本待追出，却不料被罗天赐一把拉住，劝道：“老前辈请看在在下份上，暂作罢论如何？”

　　说著，转头对那倩立一旁的美女，展颜一笑，情意缠绵的低声又道：“茜茜，咱们好久没见啦！你好？……”

　　那美丽绝尘的仙子，闻听罗天赐温言相询，突然眼圈一红，一把抱住罗天赐的右手，叫声：“大哥哥……”

　　后文便自咽住，双睛中顿时流出两行泪珠来！

　　戚戚翁回头瞥见两人情况，微觉讶异。同时，又瞥见周围众人统统看直了眼，忍不住出声提醒二人，说道：“老弟与这位姑娘，若想叙旧，何不换个地方？……”

　　罗天赐两人闻言，果然惊醒！

　　那姑娘闭目流盼，芳心大羞，“嘤咛”一声，摔开罗天赐的右手，纤足轻顿，掠过众人的头顶，闪电般穿窗而去。

　　罗天赐亦自羞得俊脸泛红，但一见少女捷捩出窗，立时放开了戚戚翁，随后跟踪掠去！

　　戚戚翁脸色一连数变，愁、怨、悲、喜，一时俱具，他环扫台下众人，一个个满面羡慕之色，腰干一挺，“哈哈”一笑，便也跟踪追去。

　　台下众人，被他这似笑非笑，似哭非共的“哈哈”，吓了一跳！

　　但就这一惊，也令他们清醒了过来！

　　于是众人都长长的吁了口气，回到了现实，吵吵嚷嚷的争论起赌注，讨论起得失来！

　　夜空繁星如织，沙漠中夜色冰凉如水，劲风吹刮著，掀起了一片黄沙！

　　距甘州不远的沙丘下，张著一顶帐幕，劲风越过沙丘，吹拂在皮壁上，一鼓一缩的，猎猎有声！

　　帐幕内，明灯高悬，轻软的细沙上，一半铺著毛毡，另一半则卧著一头巨大的梅花鹿！

　　此际毛毡上，盘膝对坐著一男一女，在男的身后，绻伏著一个“呼呼”入睡的老头！

　　原来那正是罗天赐，与适才在甘州酒馆里，无意之中，遇到的相别多年的韩茜茜！

　　他两人久别乍逢，都有恍如隔世之感，一时忘其所以，叫一干酒客，看了场笑话，都羞得无地自容！

　　韩茜茜当先掠山镇外，罗天赐与戚戚翁随后追来，三人一同来到韩茜茜自己搭建的行馆！

　　罗天赐介绍戚戚翁与茜茜相识，戚戚翁是过来人，那能看不出两人的神态有异！

　　他本该离去，免得夹在中间，使两人有所顾忌，不能畅所欲言。

　　但一者却不过罗天赐坚留的盛情，再者内心中也实在不知是为了什么，舍不得离开这一双金童倩女！

　　故此他与罗天赐，被韩茜茜邀进这帐幕之后，便自倒头装睡，好让这一对情人，能畅述别情韩茜茜身体发育，虽已似欲放的花蕾，但心盛中却仍纯真的紧。

　　这一次意外的重逢，使得她芳心震荡，激动无已。

　　只是她见有第三者在旁，不便太过忘形，只好强忍著激荡的心神，要求罗天赐先说几年来的生活！

　　罗天赐大略的说了一下，及说到在金泉园成婚一节，不由得心头大震，暗暗地自责，太已忘形！

　　韩茜茜见他沉思不言，忍不住出声催促！

　　罗天赐瞥见她那付天真信赖之态，暗中一横心，便原原本本的，据实说了出来！

　　韩茜茜起初瞥见他垂头低语，已觉得有点奇怪，及听到他进入金泉园，在醉酒之后，而与张老侯爷的女儿结为夫妇之事，不由得芳心骤沉，陷入无底的深渊一般。

　　她沉默的听著，自觉得全身血脉，都有点僵冷。

　　但是她自己却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她暗问自己，多年来自己不是常常挂记看这位大哥哥，暗暗的为他祈祷，盼望著他能够获得幸福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今获得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获得了富甲的金泉园的承继权，而自己反而却不快乐呢？

　　她自己也不了解，或许是暂时的，为什么会不快活。

　　只是，另一种隐隐约约的思想，在偷偷的告诉她，罗天赐她这位大哥哥，将不再属于她了！

　　但是，她极力的排斥这种思想！强忍著心头的絮乱的情绪，倾听著罗天赐的自述？

　　罗天赐自觉著十分惭愧，他不敢正眼瞧著茜茜的脸色，他怕遇著茜茜的泪眼，怕看她那悲苦的表情！

　　他垂著头，用低得像是蚊呐的声音，诉说著一切的经过。

　　他诚实不欺的，将自己的反对，与那张茜倩可怜的病况，以及可爱的温柔，所赢得的自己的衷心的赞成，都一字不遗的说了出来！

　　韩茜蓓不禁被深深的感动了！虽然，她仍旧保持著沉默，芳心之中，却同情那张茜倩，而觉得她柔软得可爱！

　　罗天赐不知她心中的思想，片刻之后，便说到与梅花仙姑相遇的一段！

　　韩茜茜“啊”了一声。

　　罗天赐惊讶的一抬头，瞥见的！却是一张娇艳如花，平静无波的脸孔！

　　罗天赐不由大大惊愕了一下，因为韩茜茜的平静，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韩茜茜与他四目一对，瞥见了他的愕然，嫣然一笑，催问道：“大哥哥，我师父没难为你吧？”

　　罗天赐暗暗叫声：“惭愧”，赶紧接著说了下去。

　　不过，这一来，他心中的不自然，已尽消除，他觉得韩茜茜，这般无动于衷的样子，必然已有了心上人……他忽然又不自在了！因为那“心上人”三字，已隐隐地刺伤了他了！

　　韩茜茜听见她师伯竟被银牛所伤，而师父率领著鹿群逃去，不由得又是奇怪，又是开心？

　　她长吁了一口气，用雪白的纤手，拍著酥胸道：“大哥哥，我真得谢谢你，这一来，我师父暂时是不会找我啦“我也用不著藏藏闪闪的，不敢在人前露面了，……”

　　罗天赐心中早蹩了一团疑问，此际见她对自己并无蒂芥，于是便提出来，问道：“茜茜，这几年你到那儿去啦！为什么要离开你师父呢？……．”

　　韩茜茜温柔的目光，投在罗天赐的脸上，一付柔情款款的模样，看在罗天赐眼里，忽又心荡神移不止！

　　他忍不住握住它的纤绒素手，叫了声：“茜茜……”

　　下面的话，他却没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及说些什么！

　　韩茜茜“唔”了一声，矍然而惊，“咯咯”笑起来，道：“你看我，真是的，唉！高兴得糊涂啦！我说到……唉，我不是还没说吗？……”

　　连接著两声叹息，一半为喜，一半为愁！

　　罗天赐看见她这般忧喜参半，语无伦次的样子，动荡得更加厉害。

　　只是，他还是极力的忍耐著，约束著自己，警惕著不可再作进一步越轨的表示！

　　韩茜茜见他不言，接著又道：“那次自你走后，师父对我大发了一顿脾气，次日便带著我和鹿群，迁出鹿谷，卜居在远远的鬼王坡，这样子一恍五六年，有一次师父出去，回来时便带著师伯，和师伯一个徒弟……”

　　韩茜茜说著，玉容上突然泛起一股厌恶之色，又道：“师伯的徒弟是男的，长得尖耳兔唇，难看得要死，但偏偏师伯和师父都喜欢他，拿他当宝贝似的！”

　　那个严念伯，就是师伯的徒弟，整天死缠著我，讨厌死了。我告诉师父，师父不但不护著我，还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待慢了客人，我气得要死，可是又无可奈何。”

　　“后来，我想了一个法子，就是要那个姓严的，指点我功夫，他自然十分乐意偷偷的把他师父教他的不传之密，全教了我。我学了之后，一个劲的勤练，使他没机会和我说话。……”

　　罗天赐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法子当真很绝！”

　　韩茜茜瞥见他的笑容，也高兴的笑著又道：“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师伯带著他徒弟走了，我当时好高兴，觉得如今祗剩下一个人，虽有点寂寞，但也总比和那个姓严的死鬼混在一起好些。

　　她微微一顿，亮晶晶的眸子，注视著罗天赐，声音霍然低了不少，幽幽的道：“因为我一个人和驹儿在一起，可以无拘无束的想，也可以无拘无束的和驹儿谈天……”

　　罗天赐不由奇怪，他指著睡在一边的巨鹿，问道：“驹儿不是它吗？它怎能和你聊天呢？”

　　韩茜茜神秘的笑了一下，悄声道：“它当然不会说话啊？但是它可以听得懂，所以我有什么心事，都告诉它！”

　　罗天赐觉得这位美如天仙的少女，果真寂寞得可怜，她的童年，竟连一个可资谈话的对象都找不到，实在是值得同情！

　　他蓦地想起梅花仙姑对他说的，心头一震，忍不住问道：“那你对它说什么啊？”

　　韩茜茜粉颊稍染红晕，但是却并不退缩。她仍然直视著罗天赐，说道：“我和它谈的，多半是你，因为……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是我的最好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大哥哥……对吗？”

　　她说这种话，虽然停顿了好几次，但是神态纯洁认真，不仅无一丝嘻笑之色，同时也没有半点造作之状。

　　罗天赐见她这般的对待自己，如梦方醒，崸悟她所以对自己的事，表现得那么平静的缘故！

　　须知这韩茜茜自幼追随梅花仙姑，幽居于深山之中，与世隔绝。

　　如今虽已年届标梅，除却武学一道外，对人事可说是一窍不通。

　　故此她根本不了解，所谓的夫妻之道，男女之别，因之，尽管她芳心之中，有些许不自在，但却找不由理由来，指责罗天赐成亲的不妥，以及她自己所望于罗天赐的是些什么！

　　罗天赐文武及全，聪慧绝伦，此际想到了这一层，一方面暗自惭愧，另一方面则被她的纯真感情，深深的感动！

　　他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去教导这位貌美如天仙，纯洁如白纸一般的小妹妹，更有一份责任去保护她，免落在恶人的陷阱之中！

　　他激动的牵著她的素手，连声回答：“是的，是的，我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大哥哥！……”

　　韩茜茜大为高兴，“咯咯”娇笑著，道：“那好极啦！如今我找到了你，就永远用不著离开啦！以后我跟著你，你到那里我就到那里，再也用不著回我师父那儿去啦！……”

　　罗天赐吃了一惊，旋即暗责自己的大惊小怪，顺著她道：“好，今后我就认你做小妹妹吧，好不好！”

　　韩茜茜嘻笑颜开的连连点动螓首，答应看说道：“怎么不好呢！我一直把你当做大哥哥的啊！过去，我常常对驹儿这么说，我说：“驹儿，你知道我有个大哥哥吗？啊？你知道的，你不是见过他吗？怎么？你不记得了？真是个笨东西，好吧！将来我带你去看看他，见了面你就会认得了！””


　　她追述著过去对巨鹿驹儿所说的话，花容上的表情，瞬息数变，像是对面的并非罗天赐，而是那巨鹿驹儿。

　　罗天赐自觉好笑，又是感动，他凝望著她，只觉得面前的茜茜，可爱到了极点！

　　韩茜茜见他不言，“嗤”的笑了一下，又道：“有一回我师父偷偷的听到了，问我所说的大哥哥是谁，我为了怕她老人家生气，便骗她说是山上的猴子。那知师父当时只骂了我一声胡闹，竟相信了，你说笑不笑人！”


　　罗天赐绽唇一笑，暗想：“她日夕盯著你，没见过你和别人来往过，当然会信的……”

　　韩茜茜笑毕，又道：“可是后来她又不信了，尤其是那姓严的走了之后，师父竟为此责打了我一顿，三天不给我饭吃。但是，我还是没说……”

　　“后来师父出去一趟，回来时告诉我，要把我嫁给那个姓严的！”

　　“我怎么肯呢？但是我哭求哀恳，都没有用，师父说这是天生命定的事，连她也无可奈何！

　　”

　　罗天赐一直未曾开口，这时却忍不住道：“婚姻之事，虽说是天生命定，但也没有这般定法的啊！你师父真不讲理，我想，她必是有什么事，须求你师伯，才不惜将你嫁给他的徒儿……”

　　韩茜茜道：“这我可不晓得，当时我死不答应，把师父惹得大怒，狠狠打了我一顿，还把我缚在房子里，不准我活动一步。”

　　罗天赐大为不愤，暗想：“师父这样子对待徒弟，还有何恩义可言。看来这梅花仙姑，当真恶毒得紧！”

　　韩茜茜黯然叹息，道：“第二天师父又出去了，当夜那姓严的，忽煞摸了进来。我起先恨得他要死，不屑理他，后来一想，何不藉他的手，助我脱身呢？”

　　“所以，我便求他为我解开绳子，带我离开。他一听我这么说，顿时喜得跳过来，便，……便……”

　　她说了两个“便”字，却不说了！

　　罗天赐奇怪道：“便怎的啊！”

　　韩茜茜“啐”了一口，满颊红潮骤起，迟疑垂目道：“我以为他是替我解索，那知道坏蛋在我身上乱摸，还……还想脱我的衣裳，我……气极了，正想骂他，那知他忽然爬起来跑了……起初我还不解，不一刻，听见师父回来的声音，才晓得原来这姓严的，耳朵真灵……”


　　罗天赐不由大怒，道：“这姓严的真不是人，竟敢乘人之危，心存奸宄。下次遇上他，非给他点教训不！”

　　韩茜茜“嗤”的一笑道：“我看是不用啦，前两天我已经把他的耳朵割下来啦！”

　　罗天赐惊疑问故，韩茜茜得意笑道：“那姓严的轻功很高，当晚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了进来，他是怕惊了我师父，当时悄悄的解去我身上的鹿筋索绳，将我背出了鬼王坡。”

　　“我看看已离开了危险圈儿，心想这东西坏得要死，何不乘机治他一下？所以，我当时一下点了他的穴道，割下他一只左耳示警，便偷偷的找了个山洞藏了起来！”

　　罗天赐不由替她著急，催道：“你还不快走吗？你师父发觉不见了你，出来搜察，岂不要被她发现？”

　　韩茜茜微微一笑，道：“那时，我身上伤痕未痊，决不能走得太快太远，万一我师父追找起来，才危险呢！”

　　“所以我先不走远，藏在个既可察看坡下，又可藏身的密洞之中，直待我师父惊觉，发怒狂追而去之后，方才又溜下坡去，要驹儿驼著我，向反的方向逃去！”

　　罗天赐闻言，由衷的赞叹道：“茜茜，你真聪明……”

　　韩茜茜“咯咯”一笑，又道：“后来，我又与人家换来这付帐幕，专门在没人住的地方扎营，起初，我本想到鹿谷附近找你，但一者怕师父会去，二者，我记得从前你对我说过，要往中原一游，我想，这六七年你可能已经下山去了，所以便未再去，而偷愉的找人打听了路径，待往中原找你，岂料天从人愿，竟然在这里遇著你了！”


　　说著一双纤手，紧紧的握住罗天赐的右手，生似怕他逃走一般。又道：“这可好啦！我再也用不著回去啦！大哥哥，你要我吗？你不会讨厌我吧？”

　　罗天赐本来就对她怀抱著深切的感情，如今瞥见她这么纯真！这么坦白！对自己衷心信托，至诚不二，往日那一份情怀，霍然在他的心中，涨大了不知有多少倍！

　　因此，他翻腕捏住茜茜的素手，热诚的回答她道：“茜妹妹，你用不看再回去啦！我决不会讨厌你的。我要保护你，我要你做我的小妹妹，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韩茜茜芳心大悦，因为在目前她的一生之中，还没有一个亲人，向她说过这种话！

　　再说她目前身体发育，虽已趋向成熟，但心理上，由于缺少一般少女应该知道的常识，而此身体的发育差了一筹！

　　因此，她暂时的满足于一个“小妹妹”的地位，她觉得，祗要是和罗天赐在一起，便有无比的快乐了！

　　她“咯咯”的娇笑不停，就像一个毫无心事，天真未凿的小姑娘，在得到某种心爱之物时，开心的模样！

　　罗天赐目睹她这般情态，心中方自快乐非凡，忍不住抛开所有的心事，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呼呼”大睡的戚戚翁，突然爬起来，他看见这两人相对大笑，男如玉树临风，女似天仙化人，长年悲戚的心情，不由随著紧皱的眉头，渐渐的舒开不少！

　　虽然他并没有笑，但常隐在心中的积郁，却被解去，过去他为自己的命运而悲，同时也觉得世人多数可厌，在世上活著也毫无意义！

　　但如今，自从他第二次遇见罗天赐，后来又在酒馆里看见韩茜茜之后，心中的思想便似陷入了另一种微妙的境界。

　　适才，他倒地装睡，其实又怎能睡得著？

　　因之，两人的言语虽低，却尽皆收入他的耳底。

　　他忘其所以的听著，不由亦被韩茜茜的纯真感动，他开始了解到世人不尽都是坏的，人活在世上，也不见得全却是毫无生趣与希望！

　　罗天赐见他坐起，招呼道：“老前辈醒啦！……”

　　戚戚翁将手一挥，道：“兄弟，你别叫我老前辈，这三个字我老头子可当不起……”

　　罗天赐愕然道：“老前辈德高望重，在下初出江湖，正该……”

　　戚戚翁又抢先道：“兄弟你别这么说，老头儿虽痴长几十年，但这几十年可是白活的，所以若论起才德二字来，恐怕还不及你呢！兄弟你若是看得起我，叫我声老哥，或者是直呼老头儿都行，否则若再叫前辈两字，老头另可要走了！”


　　罗天赐早已看出戚戚翁心含隐痛，亦早欲开导劝解于他，此际见他如此，心知他已有所悟。

　　因此便不坚持，忙道：“如此在下有僭，就尊你一声老哥哥好了……”

　　戚戚翁欣然点头，张唇尚末开声，却听得外间传来了“呣”的一声牛鸣！

　　帐内熟睡的巨鹿，闻声惊起，那知它身高体壮，这猛古丁一跃而起，顿时将帐幕掀离地面。

　　韩茜茜娇骂一声：“要死”，道：“驹儿你怕什么？这是大哥哥的坐骑啊！咳！”

　　她望著翻倒沙上的器具，无可奈何。

　　罗天赐瞥见天色已泛起鱼腹之色，便道：“现在已快要天明啦！我看咱们干脆收拾上路可好？”

　　戚戚翁攒出帐外，应声赞成，韩茜茜也跟著娇应一声，动手收拾东西！

　　片刻之后，一切停当，一鹿一牛，分驼著三人及几个包袱，，放蹄往东疾行。

　　刹时间，消失在沙丘之下，余下来一阵飘翲的黄色沙雾！

　　东方既白了！旭日张开了眼，俯视著大地，此地虽仍是一片黄沙，却在这瞬间，充满了湿冻的寒意！

　　兰州为古来重镇，西北交通枢纽，因其外可以接应新强，内可以杆卫陕甘，南北可以控制两翼之川、青、宁、绥等地之故，历代朝庭，皆派有重兵镇守！

　　兰州城分内外，北墙凭临黄河，外城环东西南三方河北的塔山，与城南臬兰山，两面对峙，形势雄伟之极！

　　罗天赐一行三人二骑异兽，数日之间，越过万里长城，穿过营口峡，过武威，古浪，乌砂岭，来到了兰州。

　　一路上所见的异事甚多，只是却没有遇上劫路的黑道人物！

　　本来按照戚戚翁的经验之谈，尤其在营口峡一带，胡族匪类最众，时常跨著千里明驼，出没在祁连，营口，长城一带。

　　然而这一次一反过去的常例，虽不少次遇著胯下明驼，横肉满颊，神态彪悍，身佩兵刃的胡人，但大多行色匆匆的忙著赶路，而未曾惹事生非，生事滋事，打劫行旅。

　　戚戚翁老于江湖，见多识广，如今见这情形，便断言前途，必有重大的事故发生！

　　罗天赐还不怎的，天真活泼的韩茜茜，却兴奋得寝食不安，连连催促看，快些赶到地头，好瞧热闹！

　　如今，三人一行来到兰州，还未曾进城，便瞧田许多异处来！

　　苗州本是个重镇，人多本不足奇，但如今道途之上，马来车往，倍于异常，尚且不去说他，最奇的，马匹多半是千百中选一的健马，车辆多半是华贵之极，各有不同标志的长程蓬车！

　　而马、车上的人物，僧、道、俗与妇女均有，长像口音虽不相同，但身后各插著兵刃，则几乎竟全如此！

　　这一来，便是无戚戚翁这位老江湖在旁指认，凭著罗、韩二人的直觉，也可以判断得出来，即或兰州城内，未发生什么大事，则必也在附近！

　　罗天赐因见自己的坐骑有异，便提议先找个僻静之处，扎营安顿，起码得将一牛一鹿留下，方不致一入兰州，便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法子戚戚翁首先赞成，韩茜茜自然是更无意见，于是他们三人便不入城迳自纵骑，向臬兰山驰去！

　　那时一到了臬兰山下，祗见那树木掩映间，已早有捷足之人，到处蒙古包，不下十余处之多。

　　戚戚翁未知底细，不愿先惹起无谓的事端，便示知罗天赐，在一处僻静的山沟里，也下营安寨！

　　帐幕弄好，时已黄昏，罗、韩二人，分别吩咐一牛一鹿和平相处，随地自寻食物，不可远离等等，即随著戚戚翁往而州城行去！

　　三人入城，已然是万家灯火了！

　　韩茜茜初入凡尘，瞥见那街市节毗鳞次，人潮如浪，熙来接往的繁盛情况，不由得又是奇怪，又是喜欢，随在罗天赐后头左顾右盼，将两只如注一泓春水的大眼，瞪得滚圆！

　　戚戚翁在苗州城内，可算得上识途的老马，他在前领路穿冲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家灯火辉煌，高朋满座的大酒楼前！

　　罗天赐虽则见过一点场面，但似兰州这样的大城，倘还是第一次莅临！

　　此臻来到楼前，举头一看，祗见那酒楼层分上下，正中央丈余宽的大门之上，横匾上书“兰州第一家”，五个金壁辉煌，铁划银钓的草字！

　　韩茜茜悄步走到他的身后，瞥见这座高楼，忍不住惊叹，悄声脆语：“大哥哥，这楼修建得真好，里面这么多人，都是吃饭的吗？”

　　罗天赐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店门口招徕顾客的小二，却早已堆笑迎过来，哈腰施礼，往里让客：“大爷，姑娘，才来哇！快往里请！”

　　戚戚翁此际早已迈了进去，罗天赐两人自然也不能上别家去！

　　韩茜茜跟在罗天赐身后，边走边悄声问：“大哥哥，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的啊！……”

　　还没说完，门里边另一个伙计，已然敞开大喉咙，虎吼也似的叫道：“楼上看坐哇！三位！”

　　韩茜茜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差一点没叫出来！

　　罗天赐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好笑得不得了，只好拼命咬著下唇，往里头忍！

　　往楼上得穿过楼下的厅堂，戚戚翁虽有名声，却因穿著与长像没什么特别，并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罗天赐二人，一似天上金童，一似瑶台玉女，在这么双双对对的莅临酒楼，所经之处，一桌桌却不由停筷止杯，望个不停！

　　韩茜茜那见过这么多人？她初时好奇，尚还左右盼顾的瞧个不住，才走了不出五步，目光到处，全是一对对亮亮的黑眼珠，不由得心慌了起来！

　　她一心慌不打紧，千不该，万不该，紧走两步，拉住了罗天赐的左手，这一来，罗天赐明知到众目所视，有所不雅，却是不便摔开！

　　这一来，他牵著韩茜茜缓步而行，直似有针芒在背一般，脸红气粗，尴尬万分，才刚到楼梯子口，便已蹩出了一身冷汗！

　　楼上是八成座，客人也斯文，不像楼下似的，吵吵嚷嚷，嗡声如雷！

　　三人上楼，临窗就坐，戚戚翁点了酒菜，一瞥罗天赐汗水满头，不由得十分诧异，正待询问，便闻得有人招呼：“哈哈，戚兄也来了吗？难得，难得！”

　　戚戚翁抬头一瞧，便见对面桌上，翩然走过来一位，红光满面的老人，正是自己的好友，兰州“金鹰”镖局的局主兼总镖头，金属铁翼魏骥培。

　　忙不迭立起身来，拱手相迎，道：“一别经年，想不到我老头儿初入兰州，便遇故人，真是妙极！……”

　　说著，边让那金鹰铁翼魏骥培落坐，边一指罗、韩二人，又道：“来，我给魏兄介绍介绍，这位是我老头儿的小兄弟，姓罗名天赐，这位是韩姑娘，芳名茜茜！”

　　那魏骥培含笑聆听，但听见戚戚翁对罗天赐的称呼，不由怔了一怔，方才连道：“久仰！久仰！”

　　戚戚翁一拍魏骥培，宽厚的肩膀，又复对罗天赐二人介绍：“这位魏兄，人称金鹰铁翼，名骥培，是此间独一无二的一家最大的金鹧镖局的主人，为人仗义轻财，是我老头儿多年的知心好友，兄弟你若有什么事，请这位魏大局主帮忙，决错不了，一定能替你圆满完成……”


　　魏骥培“呵呵”两声，打断了戚戚翁的话，道：“戚兄别损我老魏啦！我老魏虽在此创下了一点小小的基业，却都靠一干好朋友的帮忙。我那两手三脚猫的庄稼把式，戚兄你知之最详，何必让老魏在两位道家面前丢丑……”


　　他嘴里这么说著，心里可暗自称奇，怎么这戚戚翁，老来竟一反过去戚戚寡言鲜语的常性？

　　罗天赐打量这位局主，只见他年逾五旬，身材矮胖，却不但发须黑，红光满颊，鬓边太阳穴，更是高高坟起，广额阔嘴，大耳狮鼻，双睛精光闪烁，一望而知，是位性子直爽豪迈，功夫别具一格的人物！

　　因之，便拱手接口道：“魏局主休要过谦，戚老哥的性情，你我均知，若阁下非具真才实学，老哥怎会这般说法？”

　　魏骥培闻听这目如朗星，俊如仙童的彬彬书生，这般说法，“哈哈”一阵大笑，正待回赞几句。

　　却见那美如仙姬临尘的姑娘，樱唇初绽，莺声骤作，道：“你们都不用客气啦！魏局主你既是常驻兰州，可知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请你带我们去瞧瞧热闹可好！”

　　魏骥培愕然一怔，转眼见三人均是一般的茫然无知，顿时笑容一敛，长叹出声，低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那里是什么热闹，简直是要命的纷争啊！……”

　　戚戚翁见他说得严重，缓缓低声插言，道：“我老头儿三人，由塞外进关，一路上遇到了许多江湖道上的朋友，到此一看，更是英豪毕集，已自瞧料几分，但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居然能把三山五岳的朋友，全引到此地来？”


　　魏骥培又叹一声，力道：“原来戚兄是来自塞上，难怪不知这事了！……”

　　说著扭头四顾，尽量压低声调，道：“戚兄当知黄教始祖宗喀巴，乃是本朝初年，全藏知名的人物，他一生除却精研佛学之外，更练就一身罕世的奇功，意图将黄教的势力，伸入中原，折服中原武林，称尊天下独霸天下武林！……”


　　罗天赐、韩茜茜均不知二百年前，这段故事，都瞠目瞧著魏骥培，猜不透这事与如今兰州群雄毕集，有何关系。

　　戚戚翁却是神色一变，接口道：“怎么？黄教又要兴风作浪了吗？”

　　魏骥培微微摇头，道：“这倒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想当年，小弟听长一辈的人说起，那宗喀巴奇功练成之后，单枪匹马，莅临边区，折服了甘、宁、川、陕四省的武林朋友，连堂堂峨嵋一派，高手如云，也挡不了人家一人。因之中原大广，人心惶惶，都提心吊胆的不敢出门。”


　　戚戚翁默然点头，承认确有此事，此际小二送上酒菜，戚戚翁毕杯邀饮，魏骥培浮一大口，继道：“正在那时，归隐已久的蓝衫神龙李玉琪，却突然重显侠踪，邀斗这黄教之祖宗喀巴于甘青交界的西倾山巅。”

　　罗、韩二人不会吃酒，一边吃饭一边静听，只见戚戚翁饮尽一杯，方才接口说道：“不过那一战，谁胜谁败可没人看见过，只是从那以后，他二位一个足迹不出青藏，另一个却从此再不曾出现在江湖之上了！”

　　魏骥培不赞成，道：“虽然李大侠再未由现江湖，但从宗喀巴不下中原一事推论，必是他吃了败仗，才会如此，否则，他岂能中止野心，垫伏终世？”

　　戚、罗、韩三人，都点头承认这点推论，确有道理。

　　魏骥培又接著道：“如今不知是那位朋友，突然在中原放出空气，说在当年李宗两位比斗的西倾山中，李大侠留下了一套足以破解黄教喀巴禅功的内家奇书，及三枚足以助长功力，攻穿奇经八脉的天府奇果，若有谁得著了这两件遗宝，立即可跃登天下盟主的宝座！”


　　他看看三人，瞥见连戚戚翁在内，都是一付将信将疑的神气，微微一叹，继道：“当然，这消息不见得十分正确，但天下贪得之士，嗜武之人，却不由雀跃三尺，信以为实，纷纷向西倾山赶去。这还不打紧，那知这消息传入黄教的耳中，青、藏两地的黄教教众，竟亦欲得之而甘！”


　　罗天赐叹息一声，道：“果真如此，天下将无宁日了！……”

　　魏骥琣道：“兄弟你说得不错，那黄教班禅活佛，虽是宗喀巴再传弟子，自然已学得喀巴禅功，他虽未入中原，想来目下中原武林，无人能敌设若这谣传的消息是真，李大侠所留之宝，真个流入中原武林，如是被方正之士所得，还则罢了，若落人野心勃勃之人的手里，岂不连藏区黄教都得臣服？故此黄教的班禅活佛，一得消息，立即联合藏边红、白两教，及密宗门下，出动数十位高手，抢出登临西倾山，搜查藏宝，而中原武林道上的朋友，随后赶去，一个个均折在喇嘛手里，非死即成重伤！”


　　韩茜茜忍不住“啊”了一声，轻问：“他们得著了吗？”

　　魏骥培摇头道：“若是已然得著，也没事了。可惜黄教喇嘛，费时数月，至今仍无所获……”

　　韩茜茜道：“那么，这消息一定有假，……”

　　魏骥培道：“据一位负伤逃回的朋友说，如今黄教徒众，已差不多搜遍了整个的西倾山，虽无所得，却发现有一处绝谷，大为可疑。据那位朋友说，这绝谷下临深渊，深不见底，谷中奇寒无比，任何生物，均难生存其中……”


　　韩茜茜又插口道：“那不是没有人能下去吗？”

　　魏骥培摇头道：“若是不能下去，也没事了！据说，那谷顶有一方石碑，不知何人所立，上书“阴风谷”三个大字，下附小字，说明此谷下有阴风寒窖，常年吹刮，阴寒无匹。但逢每年纯阳之日，阴风受逼，归窍不出，若逢纯阴，阴极而结，阴风碍于谷内，亦不伤人，故此等于是说，一年之中，只有五月己已日，与十月己亥日二天，能够下谷。”


　　戚戚翁及韩、罗等三人，齐声而“哦”，表示心领神会。

　　魏骥培顿了一下，又接著道：“今已八月将半，距离那纯阴之日，为期非遥，中原武林道上人物，日下已齐向兰州聚集，尤其是江湖正宗大派，少林、武当、峨嵋、五台等派，联合一致，准备著到时候与黄教喇嘛，以争长短……”


　　韩茜茜闻言大喜，悄声对罗天赐道：“大哥哥，这可有热阔看啦！不过……不过……”

　　她突然想起一事，秀眉骤皱，问罗天赐道：“不过，咱们要帮那一边啊！”

　　魏骥培不知道罗、韩二人的来历，此际瞥见韩蓓蓓这般天真，不由十分好笑！

　　罗天赐神目如电，早瞥见厅内酒客，均是江湖中人，时时在注意自己这面！

　　此际闻听韩茜茜这般说法，声音虽然不高，却也瞒不过高人耳目。

　　故此，正待告诉她不可如此之时。

　　果然已听得厅中，数声冷“哼”，传入耳鼓，接著又一阵哈哈大笑，骤然大作，道：“小姐儿出口不凡，你就来帮帮在下如何？”

　　这一阵笑声语声，如雷骤作，厅中诸人，均向那发声音之处望去。

　　那知不看犹可，一看之下，竟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第十章  英雄久怀除害心

　　发话那人声似洪钟大日，震人耳鼓生痛，显示著此人功力超凡拔俗。因之在众人想像之中，必是个年届古稀的成名人物！

　　那知一看之下，那人不仅是年未卅，更绝的还是个妙龄女子！

　　这女子一身玄黑动装背插单剑，体态苗条，面目虽不算美，可也眉清目秀，算不得难看。

　　故此，初见之下，几疑那“哈哈”大笑，与粗壮如牛的声音，并非是她所发！

　　韩茜茜自幼随著她师父梅花仙姑，卜居于深山之中，甚少与人接触，心灵纯真之极。此际见那女子，音带宽宏得类似壮男，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

　　她这一笑，直似是银铃骤震，又如同大珠小珠，落在玉盘之上，轻脆悦耳，与那女子的笑声，大异其趣！

　　酒楼之上的酒客，本被那女子的笑声吸引，此际韩茜茜出声一笑，家酒客的视线稍一转移，顿时又被她那种天香国色的容姿，引得一怔。

　　罗天赐闻听魏骥培说起，各方豪雄均聚于而州，准备著西倾山上，与川藏喇嘛，争掠前人所遗的神功，便知目前这酒楼之上，卧虎藏龙！

　　此际，一见韩茜茜放声脆笑，便知要糟，他正待示意韩茜茜，不要如此放肆，却见声似壮男的女子，微一恍身，已扑至四人桌前，暴声而叱道：“丫头你胆敢讥笑我雄风王梅，可见来头不小，今夜三更，我在臬兰山头恭候，试试你到底有多大道行，敢这般藐视天下英雄！”


　　罗天赐与戚戚翁，均大为不满这自称“雄风王梅”的，对韩茜茜乱加罪名。

　　皆因韩茜茜天真无邪，心灵纯真，明眼人一看便知，她适才虽则问了句“要帮那一边”，显示出她也是个武林人物，但同时也正表示了她的胸无城府。

　　如今这雄风王梅，竟将个“藐视天下英雄”的罪名，加在她的头上，岂非是故意欺人？

　　韩茜茜却没有想到这些，她双眉微颦，道：“怎么，你要邀我打架吗？……”

　　此言一出，全厅倾听入耳，都不由哄然大笑。

　　韩茜茜闪眸流盼，瞥见那雄风王梅，点头承认，“啊”了一声，转对罗天赐问道：“大哥哥，她约我们打架，咱们打不打啊？”

　　罗天赐瞥见雄凤王梅，一瞬不瞬的瞪著韩蓓蓓，双目中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淫欲渴求之意。虽则她也是个女子，但不知怎的，罗天赐心中，却大大的不是滋味！

　　但此际，一闻韩茜茜如此天真问询之言，亦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怜爱，而将那一腔欲发的怒气，冲淡过半。

　　他点头示可，故意要看看韩茜茜如何应付！

　　韩茜茜一见“大哥哥”点头应可，顿时喜上眉梢，喜悠悠的对雄风王梅，莺声历历的道：“好吧，我大哥哥答应啦！咱们今夜三更，准时在臬兰山顶，大打一场就是……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失信不去啊！”

　　看她的态度，真像个孩子，获准去参加渴望已久的游戏一般，尤其是最后一句，更像煞叮咛游伴，到时千万别失了约，令她失望！

　　酒楼上一干酒客，此际无不在停杯倾听，闻听此言，不由又暴发出一阵哄笑！就连那长年不显笑意，永远哭丧著脸，作悲戚之状的戚戚翁，亦不由为之莞尔！

　　但全厅只有一人，可是怎么著也笑不出来，那便是雄凤王梅。

　　她双睛暴射凶光，环扫全厅，目光所至，半数以上的酒客，却赶紧闭上嘴巴，垂头装作饮食。

　　至此，她也在唇角边绽出一丝讽刺与得意的笑意，收拢目光，注视在韩茜茜娇颜之上，发出惊人的洪声，一字一句的道：“好，咱们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说罢，霍地住口，目光扫向罗天赐诸人脸上。

　　戚戚翁不知怎的，竟也发了童心，他一反过去的常态，当目光与雄凤玉梅一触之际，竟霍的眇起一目，撞著她做了个可笑的鬼脸！

　　王梅心中勃然大怒，秀丽的面孔，骤然掠过一片狞恶之色，狠狠的又道：“连你们三人一起算上，若敢不来，嘿嘿……”

　　冷笑未止，双肩一恍，人如轻烟，就带著那一阵刺入耳鼓的冷笑，掠出窗外，一闪翻上楼顶不见！

　　她临行之际，显露的这一手“展气如雷”的冷笑，与捷逾闪电的轻巧，虽未达十成火候，却也十分惊人。

　　戚戚翁看在眼里，忍不住赞道：“这小姐怪不得她狂，果然有二下子，但……”

　　言未毕，霍瞥见金鹰铁翼魏骥培，面色有异，一反过去之态，愁显眉梢，不由大诧道：“魏兄你怎么啦？可是……”

　　魏骥培强颜一笑，抢先接口道：“戚兄你真不知，这雄凤玉梅的来历吗？”

　　戚戚翁成名江湖多年，经过无数大风大浪，也深知这位魏局主，胆识过人、豪迈逾恒，此际见他说得这般严重，如非无因，心中不由得怦然而跳，道：“我老头子，这几年远走边塞，对中原人物，少有亲众近，当真不知这雄风是何人物，魏兄……”


　　魏骥培低声道：“这雄风王梅，乃是当今中原道上，第一位迷样魔头的传人，出道未及二载，即以一身怪异毒辣的功夫，震惊了五湖四海，她为人心肠之毒，手段之辣，与其师如出一轨，更可怕手下死士众多，个个来去如雷，功力精绝，神秘莫测，与武林人稍有小疵，必以灭门报复，如今在中原道上，被她血洗全家的，计有金陵三侠，京都一霸，鲁中六寇等二三十家，这些人虽不算是武林顶尖一流，却也是各据一方的豪雄，故此如今这雄凤王梅之名，不啻是催命之符，要命之鬼，武林之中，无论是黑白两道，无不对她忌畏三分……”


　　戚戚翁对这雄风玉梅，倒无何惧怕，但一听说她乃是当今武林第一位迷样魔头之徒，却不由有点喘喘不安。

　　罗天赐、韩茜茜对武林中事均知之不详，见魏骥培说得这般的可怕可恨，不由都既气又奇！

　　韩茜茜首先忍耐不住，娇声提出疑问道：“那魔头是什么……”

　　她此言力出，魏骥培却已然面目变色，惊慌的抢先低声道：“姑娘此地非谈话之处，有什么问题，还是先到魏某的寒舍再谈如何！……”

　　虽说是商量之意，但不得他们回答，便即起身招呼店家算帐去了！

　　罗天赐本来也想问问，但瞥见他的神色，及又见戚戚翁亦一般垂目冥思，顿时察觉这事体果然严重！

　　他便不言语，默然起身随著戚戚翁下楼，看见那金鹰铁翼魏骥培所经之处，与很多人笑脸招呼，那知除了少数几人举手回礼之外，多数的酒客都低下头去，装作不曾看见！

　　罗天赐心中大为感触，觉得所谓的“世态炎凉”，当真是丝毫不假。

　　同时也心惊，那雄凤玉梅果然是来头不小，恶名卓著，否则，这酒楼之上，多半是劲装掳刃的武林人物，且多与金鹰铁翼魏骥培，皆有一面之识，为何此际多显出这般神色，故意装作不识之状呢？

　　因此罗天赐心头大愤，一方面看不惯座中各人的胆怯萎缩，另一方面则愤那雄凤王梅，凭借著毒辣的手段，对付稍不顺其心意的人！

　　他暗自思忖，今日那雄凤王梅，既然找到了自己的头上，无论她有多么厉害，自己非斗她一斗，最具码先挫一挫她的气势不可！

　　魏骥培面含重忧，垂头疾走，引著三人，穿冲过巷，不多时已到了他所开设的“金鹰镖局”

　　门前！

　　韩茜茜与他巧巧相反，不但一点心事也没有，反而满怀著兴奋之情，她边走边打量著，街道之上的人群与店肆，心中只觉得无限的新奇！

　　此际，她来到金鹰镖局大门之前，闭目打量，只见这镖局建筑雄伟，大门楼高约一丈五六，上塑一对金鹰，梳翎弄羽，神俊之极！

　　进入大门，是一片广场，场中车马纵横，劲装的大汉，多有十数人，忙进忙出的，来往于车房之间。

　　场中央高竖著刃斗旗杆，顶上高悬著一面黑底金线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有声，衬得这座镖局，生机活泼，十分生动！

　　场上众人望见局主回来，老远的纷纷躬身行礼，魏骥培一边答礼，一边举手肃容，让戚戚翁等三人步入大厅。

　　但入厅之后，他却并不让三人落坐，继续穿厅而过，祗见那后面假山池水，回廊曲折，不多时来到最后一间密室，方才让众人进去！

　　那室间，外表与其他各房初无二致，但入到转进侧房，却见那室门，竟无一窗，房中点著明灯，仅有的一门，乃是用厚足五寸的檀木制成！

　　故此只要将这座木门，紧紧闭起，当真是飞蝇难进，严密之极！

　　金鹰铁翼等三人落坐房内，“呼”的一声，将木门重重关上，方才一屁股坐在椅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仿佛是至此方才放下了心！

　　韩茜茜进入密室，忙著打量其中的布置，祗见这房内，四壁垂幔，地覆地毬，桌椅等物，无一不是上好的檀木制作，讲究之极，尤其有一个架子上，陈设著瓶罐玉器，古玩器皿，却是过去见所未见，不由得将适才急于想问的问题，暂时忘怀！


　　罗天赐可比她见多识广，故此虽觉得此室设置古怪，却并未放在心上，他一等魏骥培坐下，顿时提出疑问道：“请问局主，那迷样的魔头到底是谁？他狼何德何能，足以震惊天下武林？……再说这雄风王梅如此横行无忌，难道中原各大正宗门派，竟皆不问不闻吗？”


　　那魏骥培苦笑了一下，心中暗想：“到底是初生之犊，不畏狼虎。但江湖中事，尔怍我虞，其如你想得这般天真！……”

　　祗是，这话他不便明说，只好苦笑以对，沉吟片刻，方才霍然惊觉：“自己怎的这般不济，俗语说，人生百年总一死，就算那雄风王梅，果如传言中所言，如何了得，也总不能让我死上两次啊！……”

　　这一想，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胸膛一挺，站起身来，伸手执起一柄小捶，“当”的一声，高击在架上悬著的一只小铜锣上。

　　韩茜茜、罗天赐愕然惊顾，祗见这魏骥培，“哈哈”一笑道：“三位远来鄙局，魏某疏于招待，尚祈勿怪……”

　　话声未落，向南的垂幔，霍然无风自动，缓缓一分为二，正中央现出一重门户。

　　同时间那门中央珊珊走出两名，面目清秀的丫环，及手各托著两盏香茗，屈膝为礼，呈献给四人，每人一杯。

　　戚戚翁接著香盏，细品一口，连赞：“好茶”对罗天赐道：“兄弟你出道日浅，对中原武林的情况，可说是一无所知。”

　　韩茜茜嫣然一笑，也学样尝了一下，连道：“好香，好香！”闻言接口道：“是啊！大哥哥却不知道，我自然更不晓得啦！老大哥哥，你既然晓得，就赶快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好吗！”

　　她因见罗天赐与戚戚翁兄弟相称，故此便也叫哥哥，祗是她因见这位大哥哥，年已古稀，故而在大哥哥之上，又如了一个老字。

　　那两位丫环，虽不了解他们的关系，但听见韩茜茜这一天真的称谓，不由都抿唇好笑！

　　戚戚翁却是不以为意，他继续接著自己的话头，道：“天下武林之中，近数十年来，传说著一付对联，将天下顶尖的高手，无分善恶侠义，全部包括在这四句，二十四个字里……”

　　韩茜茜急道：“是什么对联啊！”

　　戚戚翁缓缓朗诵道：“上联是：“六如赛孟尝，双侠五霸镇四海，”

　　下联是：“铁面追血魔，鬼哭神笑阔三江。””

　　罗天赐大感兴趣，韩茜茜却不知其中包括了究有几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共有几个人啊！”

　　戚戚翁品一口茶，瞥见她纯真娇憨之态，不由得心神欣慰，竟破例绽颜而笑，道：“这对联虽只二十四字，但由于解释不同，人数上可多可步，就拿第一句说吧！这六加赛孟尝一说只有天下第一善人六如居士，另一说则是有六如居士和赛孟尝两人。”


　　罗天赐至此也忍耐不住，问道：“他俩是什么人？能居此联之首？”

　　戚戚翁望望魏骥培，继道：“这六如居士，可说是自古以来一大怪人，他本人姓刘名大庆，家资万贯，世居杭州西子湖畔，本身并不会武，但因生性豪迈，喜与武林人物来往，遍交天下名士，凡有人上门求告，无不满载而归。这还不算，最奇的在西湖六如山居之中，广建屋宇，任凭武林人物前去居住，除供食宿之外，同时还按月奉送银两，供给零用。故此，自他父母谢世，由他当家时起迄今历三十余年，在他府里住过的，不下万人，而受过他周济之恩的，更是不可数计，算也算不清楚……”


　　罗天赐心中对这位六如居士，不由大起敬佩之心，皆因他过去一直梦想著的，便是像六如居士一般，建立一个广为黎民开放的乐园！

　　韩茜茜也觉得十分惊讶与羡慕，她“啊”了一声道：“这人真了不起，但……他为什么叫六如居士啊！老大哥哥，你见过他吗？他长得……”

　　戚戚翁摇摇头，道：“老哥哥可没有见过这位奇人，但魏兄想来是见过的！……”

　　魏骥培“哈哈”一笑道：“兄弟虽到过六如山居，但可惜也未能得见六如居士。不过，兄弟听别人说，六如居士因左手生有六指，大异常人，与本朝上代才子唐寅相似，故尔亦自号六如居士。”

　　韩茜茜“唉”叹一声，又间：“那赛孟尝又是谁啊？”

　　戚戚翁微微一笑，道：“刚才我已说过，这赛孟尝三字，一说是形容六如居士，另一说则是指兄弟的泰山大人，名传天下的博远侯张老院主！”

　　罗天赐料不到自己的岳父，居然有这大的名声，微“咦”一声，疑问的望著戚戚翁！

　　戚戚翁见他不信，解释道：“兄弟你别小觑了令泰山，他当年远游中原，本身虽也是毫无武功，性情却与那六如居士，差不许多，所至之处，凡见有贫民饥荒，必然慷慨解囊，故此探得侠义道上，正直之士的赞誉，而博得个赛孟尝的外号，祗是后来他晚年得女，兼染怪病，方才收起了奔波游历之心，一意为爱女访寻良医！”


　　罗天赐恍然，同时也有点赧然。

　　韩茜茜却不管这些，跟著又问道：“那双侠五霸镇四海又是那些人呢？”

　　魏骥培道：“一侠乃是武当目下掌门，万法真人；另一侠则是少林的当今掌门，无我大师。

　　至于五霸，一是关外长白宫主柳如媚，一是鲁中东岳堡主蟠龙剑客杨玉虎，一是京都一霸董奇，一是秦州一君华苍元，最后一位，则是青海海心山山主，无形秀士赵耕石。至于那镇四海，乃是海外的一位奇人，长年居住在海外孤屿之上，人称四海上人的便是！”


　　韩茜茜又问道：“那迷样的魔头呢？他是怎么个人啊？”

　　戚戚翁道：“这魔头即是下联所提的第一个人，人称“铁面乌爪”。相传七八十年以前，武林中突然出现了一位双头怪物，无姓无名，人称他“血面歪魔”，他……”

　　罗天赐一听戚戚翁提到自己的师傅，且在言辞之间诸多贬辞，不由得大不自在，忙即乱以他语道：“这事我已知道，别再说啦！还是说说那铁面乌爪吧！”

　　戚戚翁闻言大奇，尤其瞥见罗天赐面色微变，心中更加猜不透，为何罗天赐不愿听这血面歪魔的事迹。

　　他心中暗忖：“难道我这位功力奇奥难测的兄弟，与这位血面歪魔有什么关连？但……看他年未及冠，与血面歪魔，相差半百之上，怎可能……除非那血面歪魔留下了秘笈之类，被他得看，故此……”

　　戚戚翁心中虽如此忖想，表面上却一者不便相间，再者也实在是喜欢这位小他一倍有奇的心兄弟，忙即顺著他道：“那铁面乌爪兴起于三十年前，在中原一带杀人越货，无恶不做，手段毒辣，做案行事，凡是遇上他的，无一能逃得活命，尤其他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暗中成群结党，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韩茜茜不由奇怪道：“这些人这么坏，为什么那一干双侠五霸镇四海等人，不想法子除去他们呢？”

　　戚戚翁长叹一声，又道：“侠义中人何曾不想除他，但无奈这魔头功力高强，消息又灵，行踪翲忽不定，令人无法捉摸。故此前二十年，双侠与蟠龙剑客等几位成名的侠士，到处寻他，只有一次，被双侠遇著他正率领手下，打劫镖车，立时上前邀战，那知一场激战，虽伤了他十几个徒众，却仍被他逃去。”


　　韩茜茜出主意道：“双侠真笨，为什么不活捉一个人来，问问他的巢穴何在？……”

　　戚戚翁又叹了一声，道：“双侠那里没擒住人哪？但擒住之后，尚还来不及问，那贼徒便突然毒发身死，全身溃烂，散出毒气毒液，差一点没将旁边的双侠，一齐毒毙！……”

　　韩茜茜、罗天赐大吃一惊，魏骥培同时也显由颓丧之态，将适才的一股豪气，消于无形！

　　戚戚翁接著又道：“这还不算，从那以后，少林武当的门下弟子，凡在外行道的，不出一年，竟然不明不白的，死去了数十人之多，这一来两派摇门人大感恐慌，心知必是那“铁面乌爪”

　　所为，无奈之下只好在各处广贴告示，声言从此后与他两不相犯，再也不干涉他的行动！”

　　罗天赐大为愤慨，暗怨这名满天下的八侠太以懦弱，但同时转念一想，若是这事放在自己的身上，为著门下数千百人的性命，是否也只好如此？

　　他一时不能十分肯定，因为到底这事不在他的身上，他不声不响的考虑著，同理智与感情交互衡量著这个问题。

　　韩茜茜却无这多的思想，祗是却被这可怕的事实镇惊住了！她樱唇微敨，露出两排碎玉一般的皓齿。凤目圆眸，饱含著一股由讶异惊惧混成的情绪，注视著皱纹叠叠的戚戚翁，也一般半声不啃！

　　戚戚翁望见他俩的神态，语声微停，方道：“自那以后，少林、武当门下果然不再发生意外的死亡事件，同时那铁面乌爪似乎也自知做得太过，易遭天捶，行事略为收敛不再滥杀。同时过后不久，自订下敛财禁条，分别通知各地镖行，与黑道的大寨，规定下按期收费或按路收钱之法。当时天下武林同忌这铁面乌爪之毒，只得依规照纳，一直到今。……”


　　韩茜茜讶然扭头向一旁的金鹰铁翼魏骥培，道：“啊！真的吗？……”

　　魏骥培一听这如铃语罄，老脸一红，却只好据实赧然点头承认！韩茜茜不管人家是否难堪，接著又追了一句道：“那么你一定见过他了？……”

　　魏骥培面上更红，但却不能再不开口，只好道：“不要说魏某没见过他本人，便是连他的手下，也不知是什么样儿！……”

　　韩茜茜大诧，道：“那他怎么收钱啊？”

　　罗天赐看出魏骥培的难堪，忙由声阻止道：“茜妹你那来的这么多问题，……”

　　魏骥培强颜苦笑道：“韩姑娘纯真无邪，所问无一不当，魏某知无不言，罗兄何必阻止？……”

　　说著语气一转，慨然道：“这铁面乌爪自从二十年前定下规矩，在各个交通衢要，山恶势险之处，设下了一个收银站，凡有镖车经过必按所得投保的银子，抽出十分之一，投放在所经而无人看守的收银站上，若是不纳或故意少交若干，则不由三天整个的镖局，必毁于一场大火，而局主与保镖的镖头，全家必死于非命！故此二十年来，不要说鄙局一家，遍天下任何一处，都还遵循著此一规矩，交纳无误！”


　　韩茜茜既惊讶又失望，不由道：“难道天下就没有一人见过他吗？”

　　戚戚翁接口道：“见过的倒是不少，活著的怕是位有双侠二人，据他俩说这魔头面上覆著一吋精铁打造的鬼脸面具，闪闪生光，只露著两眼。全身黑缎劲装，双手特大，指爪又长，最奇的是手上肤色如墨，生像是两只鸟爪子一般二对敌之时，十指长甲利如锐刃，上面且有奇毒，只要是被它划破一点，便非被毒死不可！”


　　魏骥培想起了一件实例，接著道：“大约二十年前，北京最负盛名，领袖直、鲁、豫三省镖局的老镖头，“八方风雨追魂镖”罗永，及儿媳苏倩娘娘家十数口，不知何故得罪了铁面乌爪，竟也于一夜之间，全都葬身火场，而罗永老镖头的独子，飞镖夺命罗玉麟及其媳妇飞燕苏倩娘，适巧在外未归，得知此讯连夜亡命塞外，直跑到甘州境外？不知何处，仍然被铁面乌爪的手下追及，加以屠戮因此一来，天下镖界，皆感震陇，再不敢有违于铁面乌爪的规矩了！”


　　罗天赐、韩茜茜两人，也不知打那里来的怒火，他们不约而同的恨声齐道：“这魔头当真是毫无人性，有朝一日若让我遇上他，非为世间除此大害不可！……”

　　两人说罢，发觉自己的神态语气，诸般皆同，不由又免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对望而视，“嗤”的笑了起来！

　　他们虽然笑骂由心，但魏骥培却是在积威之下，生出了戒惧之心！

　　他一闻二人破口大骂，顿时大吃一惊，几乎从椅子上一跳而起。他转头四顾，生似害怕左近有人偷听一般。

　　当他目光触到四壁，发觉自己乃是在密室之中，适才放下了心。

　　只不过，就这样他已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跳悴悴，暗怨这两位初生之犊，人不识天高地厚！

　　戚戚翁见识过罗天赐奇奥难测的武学，对他甚有信心，觉得他若是真个与铁面乌爪相斗，虽不见得准赢，但求自保全身而退，却也非决不可能，因道：“小兄弟能有此志可喜可贺，若是你真能除去这尊卞世的恶魔，不仅可足以名扬四海，天下同道亦无不额手称庆，永感终生！……”


　　罗天赐被他如此一捧，反而不好意思，忙逊谢道：“老哥哥你别捧小弟啦！凭卜弟这一点浅薄仗俩，怎能与此魔一争雄长呢？不过，像此恶魔平日的行迳，十手所指万人共弃。若被小弟遇著，虽则明知不敌，亦必以死相拼，以图侥幸！……”


　　韩茜茜垂睫寻思，忽地纤手一拍，道：“好啦！我有法子啦！”

　　众以不明其故，都被她吓了一跳，尤其是金鹰铁翼魏骥培，愈想愈觉得可怕，被她这一拍掌，更加心惊肉跳起来！

　　他心中不由得暗怨，怨自己，也怨戚戚翁，同时也更怨这一对俊如金童，艳如玉女的罗天赐与韩茜茜！

　　罗天赐道：“茜妹妹，你有什么法子啊？这么高兴！”

　　韩茜茜得意的明眸一转，“咯咯”一笑道：“咱们不是很难找著铁面乌爪吗？”

　　罗天赐应道：“是啊！方才……”

　　韩茜茜又是一笑，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双手捧在胸前，道：“我有个法子，不用去找他，他便会自动的送上门来！……”

　　罗天赐慧敏绝世，俊目一转，已然恍悟道：“茜妹妹，你是说打了小的……”

　　韩茜茜一跳上前，拉住罗天赐的双手，高兴得直跳，一片小女儿天真之态，赞道：“大哥哥，你真聪明一猜就中，我正在想那个不男不女的坏人，既然是那魔头的徒弟，若是被我们打死了，他师父岂能不替他徒弟报仇？到那时，他自动送上门来，我们俩合力将他杀了，为民除害，岂不是莫大的功德吗？”


　　说著又笑又跳，弄得那初解人事的罗天赐，尴尬异常俊脸飞红，大大的不好意思！

　　魏骥培心头一惨，暗暗哀悼著自己全家的惨死，生像是铁面乌爪的毒爪，已然罩在了他全家老幼的顶门之上。

　　戚戚翁亦喜亦惧，干“咳”了一声道：“姑娘你这主意虽好，但是那铁面乌爪生性毒辣凶狠，做事不择手段，若是将他徒弟杀死，他并不见得真个显身出来，指名索战，凭借真实的功力报仇………”

　　韩茜茜闻言一怔，心头一凉，道：“那他要怎的？”

　　戚戚翁只说了四个字：“用毒！施计！”

　　韩茜茜更觉意外，好半响做声不得，最后忍不住骂道：“真不要脸，这算什么？……”

　　戚戚翁与罗天赐不由好笑，魏骥培见状，却也露出了一丝喜意，与一丝生意！

　　那知罗天赐却开了口，他一开口，立时便又把魏骥培方萌的生机，全部打消！

　　原来他道：“用毒有何可怕，小弟不才，略通政黄之术，稍识解毒之方，同时也巧得了四颗袪毒圣品！”

　　韩茜茜闻言大喜，忍不住又跳脚叫道：“真的吗？大哥哥，快拿来给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罗天赐瞥见她天真之态，不忍扫她的兴，忙在楼中袋内，摸日来一颗红得闪泛紫光的滚圆宝珠！

　　韩茜茜双手将那珠捧在手内，缓缓抖动，祗见那紫珠在她掌心中，滚滚而转，絮霞红光流转不息，生似是活的一般，不由乐得她娇笑连连，双颊堆欢，爱不择手。

　　戚戚翁与魏骥培一生见多识广，贝那珠子径约一寸，霞光流转，祗知是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却怎的也不知它的名称与用途！

　　罗天赐察颜观色，乃解释道：“此珠俗名袪毒珠，实名蛊毒犀，或名骨笃犀，山海经注有云，古都之蛇角，号曰碧犀，即指此珠。此珠产于奇毒蛊蛇头顶，千年成珠，万年色紫，因该蛇身蕴奇毒，此珠则不但可解百毒，亦可预先查验。端的神奇之极，小弟于无意之中，机队巧合，得了死珠，想那铁面乌爪，虽则善用毒物，亦必奈何不得我等了！”


　　戚戚翁大喜道：“如此果然大妙，依老哥哥想，凭小兄弟你那一身惊人的艺业，再稍加以磨练，必不难胜过铁面恶魔，为世人除一大害！”

　　说著转见魏骥培愁颜不解，略一沉思，乃道：“今晚之约，最好魏兄别去，不过魏兄你千万不要误会，我老头儿小觑了你，实因魏兄你身有家小，若万一与铁面乌爪，结了深仇，你虽不怕，却难防他用卑鄙的手段，对付你这辛苦经营的金鹰镖局！……”


　　魏骥培也正为此事担心，但情面上他与戚戚翁数十年相交之情，怎能眼睁睁看著他，陪同两名小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去挑战天下第一恶魔，铁面乌爪呢！

　　江湖人讲究的是义气为先，为朋友两胁挥刀，也决不皱眉叫苦，他一生自许胆勇过人，豪迈任侠，又怎可到了这紧要关头，显出内心的怯懦，给朋友留下个不仁不义，无能无勇的坏印象？

　　但罗天赐可不容他开口，便也抢先诚恳的说：“老哥哥这话不假，想那铁面乌爪与雄凤玉梅，一丘之貉，行事毒辣不择手段。罗某等因无后顾之忧，孑然一身，不惧连殊家属，故才敢挺身而出，图逞波浪一击。想局主你不但有家有业，手下镖头伙计，不下数十若万一那铁面乌爪报复起来，岂不累及无辜。故罗某斗胆进言，敢请局主三思！”


　　这一番话，婉转迂迥，既表示了不愿让魏骥培加入，作那无谓的牺牲，同时也保留了他的脸面。

　　这就是说，不是罗天赐等人怕魏骥培功力差劲，不足与铁面乌爪为敌，而是怕由于他的参加，连累了许多无辜的人。

　　戚戚翁暗暗点头，心中探深的赞佩，这位看似初解人事，事故未深的小伙子，竟然出乎意外的，具有这么高妙的谈话技巧！

　　金鹰铁翼魏骥培听在耳中，心中大为受用，适才那种：“这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觉”，不由尽换成衷心的敬服。

　　皆因，他从罗天赐这一番话里，深深的体会到，他果然用心良苦，而并无丝毫的自负与骄傲。

　　他所以要斗那铁面乌爪，并不是存了闯名立万的雄心，他不计成败，为著武林与百姓除一大害，他甚至不计较自己的生命！

　　这种高贵的情操，天下能找由几个真正保持著的？

　　他扪心自问，不由得惭愧非常。他垂下头，默默的沉思著，一时室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韩茜茜望著三人，奇怪他们突然间都住了嘴。

　　她想问，但樱唇方张，却被罗天赐的手势止住！

　　她呆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望望罗天赐，发现他仍无准许自己说话的意思，无奈之下，执起磁杯，饮了一口香茗，重又放回桌上！

　　这一动作，虽然轻巧，但仍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杯盘相撞的脆声！

　　这“碰当”之声，在寂静中更显清晰，那魏骥培听在耳中，顿时从沉思反省中惊醒过来！

　　他骤然抬头，深深的注视了罗天赐一眼，方才长叹一声，诚恳的慨然道：“戚兄与罗兄为魏某设想得如此周到，魏某岂能再不识好歹进退？说实话，魏某这点技业，别说是对抗铁面乌爪，便是比那雄凤王梅，也是相差远甚。故此，戚兄你二位有意成全，魏某实在感激不尽。……”


　　戚戚翁瞥见他慷慨陈辞，满脸诚恳，但知是被罗天赐一篇面面皆到的说辞感动。

　　他本来想劝他不必如此，但还未出口。魏骥培语气一转，其势滔滔，如江河而下道：“不过，魏某自忖，一生行侠除奸，不敢后人，此次面临最大的奸宄，虽不能明目张胆的协助各位，但各位日后，若有须用魏某之处，虽万死亦不敢辞！”


　　罗天赐闻听他“不过”二字，以为他仍要坚执，心头一紧，至到他一波再折，方才放下心来，抚掌称善道：“局主何必过谦，日后罗某等，若是不济，必向局主请援……”

　　他一语未完，突听那适才送出香茗的复壁之内，传来了“当当”两下锣声！

　　罗天赐诧讶住口，韩茜茜讶然询问：“怎么啦！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魏骥培“哈哈”一笑道：“晚饭时候已届，下人以锣传报，敬请三位移至后堂，容魏某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戚戚翁当先立起，抚腹道：“怪不得老头儿肚皮直叫，敢情要吃饭啦！……”

　　罗天赐心中暗奇，怎的这以戚戚不乐，闻名于世的老头儿，如今也说起笑话来了？

　　韩茜茜“嗤”的一笑，亦道：“我也饿啦！大哥哥你呢？”

　　罗天赐知礼达义，却对这天真的问话，答也不是，不答也不好！

　　他含糊的应了一声，魏局主一马当先，推开复壁之门，三转两弯，领了三人，已然转到了一间小花厅！

　　那花厅窗明几净，布置得十分雅致，这还不奇，最奇的墙角上高悬著一个极大的鸟笼。笼中关著五六只大小不同的鹰隼！

　　那鹰隼最大的足有两尺多高，本来都垂目立在架上，此际似被人声惊醒，一个个睁开眼来，望著那魏骥培，“啾啾”直叫！

　　韩茜茜瞥见笼中之鹰，顿时犯了童心，“咯咯”一笑，一掠近前，伸出纤纤素手，便待伸近笼去。

　　魏骥培见状，大吃一篇，连忙出声呼止，道：“姑娘不可，……二一语未毕，其中一只最大的，钢喙电闪般，“啾”的向韩茜茜绒呎啄！韩茜茜吓了一跳，“哗”然尖叫一声，疾然将纤手缩了出来！

　　魏骥培疾步上前，歉然道：“姑娘你没事吧？……”

　　韩茜茜虽然吓了一跳，兴趣仍未稍减，她一没轻拍著心口，一迸娇声脆答：“啊！真吓了一跳，这老鹰好凶，要不是我缩得快，手上非被它啄个血洞不可！”

　　罗天赐与戚戚翁，亦关心的走上前来，瞥见她未受伤，方才放心！

　　戚戚翁接口道：“姑娘你不知道，这老鹰可正是魏兄的招牌，如何不凶？……”

　　罗天赐打量笼中鹰隼，祗见其中二大三小，一只只钢羽铁钓，油光泛亮，鹰目突棱，金光闪闪，正是那世上的罕有奇禽，“碧眼金鹰”。

　　这种碧眼金鹰，据说极有灵性，不但日行千里，力大无穷，视力悟性，亦非一般禽类可比，故此在边荒一带的游牧民族，均将这金鹰视同异宝。若得其一，千金不换，稍加训练，便可司侦察传讯之用！

　　如今见这里有这么多，罗天赐不由大感惊奇！

　　韩茜茜童心未退，却不知这些，她听戚戚翁之言，却不了解，讶异的望望魏骥培，望望老鹰，又望望戚戚翁，才问道：“什么“招牌”？“招牌”是件什么用的？”

　　三人见她一脸的迷茫之色，连“招牌”两字都不懂，不由却觉得有趣，尤其是戚戚翁，竟一扫满面戚容，开颜展容，“哈哈”大笑出声！

　　魏骥培、罗天赐本也想笑，但瞥见戚戚翁大笑的样子，不由相顾愕然，再也笑不出来！

　　韩茜茜更加奇怪，纤手轻推著戚戚翁的肩膀，急问道：“老大哥哥，你笑个什么劲吗？是我说错了吗？”

　　戚戚翁经她一推，也惊觉自己的失态，勉强忍住，否认道：“没有，没有，姑娘你没说错，我笑，我笑，啊……”

　　他“啊，啊”两声，虽急得直搔头皮，却怎的也解释不出，所以发笑的理由。

　　韩茜茜见他发急，不忍催他就旧话重提，说：“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是“招牌”吧！”

　　戚戚翁似乎放了心，同时也收了搔抓头皮的手，但，他喃喃的解释：“招牌？这招牌嘛！就是招牌，啊，不对，就是……啊，啊……”

　　他又搔抓起自己的头皮来了！

　　魏骥培见他这付窘像，十分好笑，却又不忍笑出来，没奈只好替他解圉，道：“戚兄、姑娘先请上坐，待魏某去吩咐厨下，准备酒菜，以备裹腹如何！”

　　罗天赐轻轻牵著韩茜茜的衣袖，引她落坐，一边向魏骥培道声：“请便！”

　　魏骥培大步出厅，走出厅门，便闻得戚戚翁“哦，啊”了两声，道：“那招牌就是万儿的意思，对就是万儿！”

　　韩茜茜瞥见他如同发现了奇迹似的，“嗤”的一笑，又追了一句：“什么是万儿啊？”

　　这一句难不倒戚戚翁，立即回答：“万儿就是人的名声，咱们武林中人，最讲究名声威望，而普通所说的万儿，同时亦即是指某某人的外号，像魏局主吧，人家都称他“金鹰铁翼”……”

　　韩茜茜又问：“我和大哥哥怎么没有？还有你自己，怎么也没有外号呢？”

　　戚戚翁展颜一笑，道：“戚戚翁三字，便是我老头儿的外号。至于姑娘与小兄弟，由于出道日浅，名声尚少人知，故此也无人奉送两位。”

　　韩茜茜“啊”了一声，道：“怎么外号是别人送的吗？那么你这外号，是谁送的呢？你原来又叫什么名字呢？”

　　戚戚翁解释这外号的来由，道：“凡是武林中人，初闯江湖，并无外号，当他在江湖上，过了一段时候，有了名望，别人便就他的身份，习性，或是技艺的专长，恭送他一个外号。像什么铁臂飞熊啦，青萍剑客啦！便都是以功夫的专长上的，像铁面乌爪等，就是以外形上的，至于像我老头儿，则是以性情上的。在武林中，有所谓上号大典，就是为恭贺得号而开。……”


　　说至此，语气一顿，霍生愁颜，长叹一声，方道：“至于我这外号，则是在四十岁上，自己起的。从那时以后，我便忘却了自己的姓名了！唉！如今转瞬已过去二十余载，不提也罢！”

　　韩、罗二人，瞥见他这付伤心之状，都觉不忍，韩茜茜虽则纯真，性情却极乖巧，忙即岔开，道：“魏局主虽名金鹰铁翼，但与这几只鹰，有什么关系，老大哥哥为何说是他的招牌啊？”

　　戚戚翁本来有些伤感，但听见她提由这串问题，顿时愁颜尽解，道：“姑娘你别小看了，这几只鹰啊！那两只大的，对魏兄不啻是两只最为得力的助手。他当年在天山无意中收服了这一对碧眼金鹰，加以训练，不但能日飞千里，传警通讯，更且精通攻守之术。那时魏兄初创这金鹰镖局，水旱走镖，常遇5不少毛贼，动他的脑筋，那知来犯的，不用魏兄亲自动手，便被这一对金鹰，连啄带抓，将来贼纷纷击退。这还不算，有时若魏兄亲自由马，两鹰挺立在他的肩头，既便不助攻势，也可以替他留神对方的暗器，故此，不久之后，魏兄便得了金鹰铁翼的万儿，在左近数省，水旱两途，树立下赫赫威名，……”


　　韩茜茜大为惊奇，一双凤目，睁得滚圆，望著那笼中神俊无比的碧眼金鹰，默默出神的听著，看她的样子，真有点恨不得抓出一只来，抱在怀里抚弄把玩一番！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魏骥培孥步入房，道：“戚老兄你别往我魏某的脸上，贴金涂银啦！想当年，若非你老兄在河套仗义援手，魏某又岂能活到今日、……”

　　说著，入室落坐，门外已跟进来数名奉盏托盘的丫环侍婢！

　　一时酒席摆好八四人分宾主重新落坐，举杯用盏，尤其是戚、魏二人，酒逢知己，互不相让，你敬我，我敬你的，直吃了三更敲过，方才算酒足饭饱！

　　此际，罗天赐、韩茜茜二人，早已吃罢多时，倘二人退坐在金鹰笼边，品茗观赏，喁喁闲话，话题却多半离不开鹰禽走兽之属！

　　魏骥培与戚戚翁，皆是海量，但如今一连吃了二个更次，也都已有了七分醉意。

　　他二人闻更停盏，魏骥培无意间扭头倾耳，听见了韩茜茜的半句，她道：“……大哥哥，将来咱们也想法子去弄几只来养养，无事狩猎调禽，岂不好玩！……”

　　魏骥培推椅而起，哈哈笑道：“姑娘你看中了魏某的金雕了吗？真好眼力！要知魏某这五只金雕，都是世上罕见的奇种灵禽，价值连城，许多人想打魏某的主意，均未如愿！……”

　　韩茜茜见他酒气冲天的走过来，说了这一串话，忙道：“局主你别误会，我虽然觉得你这几只金雕好玩，可决无掠夺之心啊！”

　　魏骥培哈哈又是一阵笑，道：“姑娘你既然喜欢，魏某自愿送上一对，供姑娘调教如何？”

　　韩茜茜方待开口拒绝，那知魏骐培接著又道：“不过，现在可不行，这不是魏某小气，实因这五只雕，均已老大识主，若中途将它们强行分开，另换主人，它们不但不会听新主的话，甚至一得机会，必自逃飞回来，所以我不便送给姑娘，便是此意！”


　　戚戚翁接口道：“好哇！等什么时候，有了小的送给姑娘！亦不为迟，我这里先谢过了！”

　　说著，当真唱了个肥喏。

　　韩茜茜本想拒绝，但一来心中实在是喜欢，二来魏局主与戚戚翁，已然一搭一档的，说定了局，于是便不客气，跟著道谢！

　　罗天赐想起与雄爪王梅之约时光将届，见状怕他们纠缠下去，顿时提了出来！

　　戚戚翁一听，“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垂目运功，片刻间，头顶白烟上腾，适才饮下的十多斤老酒，便被他用内家三昧真火，迫炼了个干净！

　　他立起身来，灰也不拍，双手一举，对魏骐培道声：“珍重！”当先施展轻功，一溜烟向外飘掠而去！

　　罗、韩二人，也不待慢，对魏骥培道声：“再见！”双双也跟踪而起，一闪不见！

　　一时花厅上，只剩下金鹰铁翼魏骥培，面对著助他成名的金鹰，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夜幕已垂，但天空的繁星皓月，仍然放射著皎洁的清辉。

　　这夜色，在夜行人的眼里，是最好的。因为他们的眼睛，都受过特殊的训练，故此在这种星繁月皓的夜色之下，视觉几乎同白昼一样的灵敏！

　　兰州，城南的臬兰山，静静的蹲踞著，与白塔山隔著城河，对峙相望，在表面上，在凡俗的眼里，它似乎沉沉的睡著了。但，实际上，在江湖人的眼里，起码在它的上面，正蕴藏著令人震兴的风波！

　　二更刚过，兰州城里，便不断的由现三三两两的夜行人，相继翻越过雄伟的城墙，快速的分不清身材与面目，闪电般扑向臬兰山，消失在山脚，山坡的树丛里！

　　臬兰山并不算高，山顶怪石如林，偏西却有一块五人丈方圆的空地！

　　蓦然，城中飘散出三更的更声，由于夜静山寂，虽则距离颇远，而山巅仍有所闻！

　　就在此际，更声初响，余音未落之顷，“刷”的一条人影，高拔逾丈，飘落在那一片空地中央，月光下，立时显出个面目清秀，身段婀娜的劲装女子，正是那雄风王梅！

　　王梅落在那空地之上，素手一抬，问了问背上的宝剑，及目中霍闪淡淡亮光，她傲然而立，单手插腰，缓缓扫视周遭林立的怪石，唇角间，霍绽出一丝傲然与不屑的冷笑，然后仰视皓月，洪声发话，道：“好朋友，时辰已到，为何……”


　　她的声音，本来就洪亮异常，此际又复用丹田买力，迫发语声，顿似骤然在静夜中，响起的一片钟声！

　　那知，她一言未毕，山阴脚下，突然扬起了一阵“呣……”声牛鸣！

　　这牛鸣，悠长响亮，大过她何止十倍？尤其是此刻，夜沉入寝之时，像这等犹似焦雷的巨声，骤然而作，不由得将空地中央的王梅，吓了一跳！

　　这还不算，最可怪的，那牛鸣超自山下，转瞬间划空直上，声住时，已到了空地边，怪石之后！

　　这声音，这速度，均极惊人，那雄风王梅，任凭她胆子再大，也不由吓得面上无色，额上手心，直渗冷汗！

　　她左脚不由自主的，往后一撤，右臂一抬，“呛”的抽出了背上宝剑，平胸而举，两只眼一眨不眨的，紧紧盯耆那巨响的落处！

　　就在这与她抽剑出鞘的同时，山右后，霍然又响起一阵巨蹄杂踏的声音！

　　这声音“笃笃笃”地，进行极慢，却是极响，那雄风王梅，只觉得一下下，宛似敲在她的心上，扰得她心慌意乱，疑鬼疑神！头皮发炸，冷汗直流！

　　她用力咬著下唇，极力使自己镇定，因为她晓得，在四周较高的山崖上，处处都潜伏著武林中人，他们有的是她的手下部众，有的则是来看热闹的人。

　　她不能丢脸，在这些人的面前，她不但是雄风王梅，同时也是天下第一迷样魔头，人人闻名胆落的铁面乌爪的唯一传人！

　　然而，事实上，她恨不得能够撒腿跑开，跑到听不见这种怪声的地方去！但是，她不能，她……她干“咳”了一声，霍地用手中长剑，极快的在空中到了个圈！发出了一个信号！

　　剑光映著月光，闪得一闪。霍然间，四周的石崖上，“嗖嗖嗖”接连掠下十多条黑影！

　　这批人一个个玄色劲装，背挥兵刃，一个个头上罩著个黑布袋，袋口紧束著颈子，只留下口

　　、鼻、眼、耳，六个大小不等的圆洞，供呼吸，说话，听，看之用！

　　他们都不开口说话，一字儿列在雄风玉梅的左右两边，每人两只眼，和玉梅的一般，望看那“笃篇”响的方向，紧张地凝神戒备！

　　这一来，雄凤王梅却轻松了不少，她无声的长吁了一口气，缓缓的将宝剑放了下来，斜柱在地上。

　　那声音在众人对面的石后，霍然而住，半晌亦未再响，这一排十余人，僵立一刻。又奇又怕。王梅又干“咳”一下，悄声对身边一个豪面的大汉，道：“你过去看看，……”

　　她声音极低，只有她身畔这人，可以听见。

　　那人闻言，眼中露出一股疑难惧怕之色，但又似知道，此令不可违背，正要动手，抽由兵刃，突然间，直听得身后，扬起了一阵银铃也似的笑声，道：“不用看啦！赴约的来啦！……”

　　这一阵娇笑脆语，软滑圆润，悦耳之极，但霍然间传入雄风玉梅，与她一干部属的耳里，却不啻是一个晴天骤作的平地焦雷！

　　这一列十余人，齐齐大惊失色，各个恍肩掠出丈余，方始转身，那动作整齐划一，神色表情一致，逗得那发话的姑娘，一语未毕，便自笑湾了腰！

　　雄凤王梅目光带煞，一瞥捉弄他们的，不是别个，正是那与她酒楼相约，在此相会的姑娘，不由得大为尴尬。

　　她目光一转，上前二步，洪声打个哈哈，粗声粗气的道：“姑娘果是信人，准时而至！但为何不见姑娘同伴？敢是他们胆怯我雄风王梅的声威，已先弃姑娘而去了吗？……”

　　韩茜茜本来是娇颜含笑，花娇柳媚，一听此言，顿时面罩寒霜，“啐”声一指道：“你这人真不要脸，就凭你这付样子，能吓倒我大哥哥，别做梦啦！哼，你自觉蛮成，为什么刚才吓成那付鬼像？”

　　说著，霍的扮个鬼脸，“嗤”的一笑，道：“你不是想见我大哥哥吗？你回头瞧瞧罢，他早已来啦！……”

　　雄凤王梅平日意使气指，那受过这等辱骂，闻言早已暴怒，但，还未发作，霍地瞥见韩茜茜那个顽皮的鬼脸，其天真纯洁之状，竟使她一时发作不出来！

　　及至听见后边的话，心头一凛，不由随著韩茜茜素手一指之势，向后瞧去！

　　那知，她不瞧犹可，一瞧之下，首先入目的，是一对酒杯大小，红光闪闪的大眼，及一颗斗大的怪头，已然伸入三尺之内，不由得大惊失色，惊叫一声，反手一剑，抖出一片闪闪剑幕，护住了全身！

　　孰料，她剑式力出，骤在头顶之上，响起一阵“哈哈”朗笑之声，道：“阁下休怕，此乃是在下坐骑……”

　　一干蒙面人，同时被王梅的动作，与这阵敞亮的朗气语声所惊，齐齐抬头，循声一望，顿时瞥见，一位俊如金童降世的潇洒书生，凭空凝立在丈五高处，细看他脚下，似有几根细弱枯枝！

　　雄凤王梅又是一惊，定眼细瞧，原来那三尺之外的，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头银毛遍体的巨型异种大牛。

　　而那潇洒书生，也非是凌空蹑虚，而是站立在一只长颈梅花大鹿的尖角之上。祗因那大鹿，贴立在巨石的暗影之中，故此骤然之间，看不清楚。

　　这一来，雄凤王梅怯心大减，顿时又恢复了适才地那股傲气冲天之势。

　　她仰头望月，冷声一笑，道：“小子你装神弄鬼，伎俩也不过如此，我雄凤王梅岂吃你这一套，还不乖乖的下来领死，难道要我亲自出手不成！”

　　凝立在鹿角之上的罗天赐，脆应声：“好”，好声一住，就生似是虚空竖著阶梯，竟在那鹿角之上，抬脚举步，冉冉的越过众人头顶，向韩茜茜身畔走去。

　　这一来雄凤王梅不由收起了轻视之念，再也不敢仰头望天了！

　　皆因，罗天赐这一手，如步云梯的轻巧，正是江湖中盛传，最最上乘的“莲台蹑虚”！

　　雄凤王梅虽然是天下第一魔头之徒，但不要说会，便是看还是第一次看过，故此她怎能再对这像貌俊秀，文质彬彬的少年，再在轻视之心！

　　她左手一举，作了个手势，那一列蒙面劲装的大汉，突然四散跃开，各占一方，将罗、韩二人，包围在中央，齐齐抬起手来，欲撤出背后的兵刃！

　　那知一抓之下，每个人都抓了个空，伸手一摸，背上只剩了下一个空鞘，輎中的兵刃，却不知何时已然被人窃去！

　　这可是个大大的跟头，皆因这干人在铁面乌爪的手下，纵横江湖，所向无敌，无往不利，虽由于特殊的关系，不能露出真面，但事实上，在他们单独行动之时，却也都是些可以独挡一面的豪雄。

　　如今，在这臬兰山中，不知不觉的，千数人尽皆去了兵刃，岂不是丢了大人！

　　雄风王梅适才与一干蒙面人站成一排，故尔未注意到，他们的背后，此际方一散开，瞥见一个个刀鞘空空，顿时吓得面目变色！

　　就在这众人发觉失窃，惊怔发呆的顷刻，石后暗影里，突然跑出来一个满面红光的老人。

　　他怀抱著十几把无鞘的利刃，闪电般穿过蒙面大漠，跑到场中，“哗啦”连响，将利刃抛在地上，“哈哈”大笑著道：“这是各位的兵刃，我老头儿也记不得，谁是谁的，你们自己过来认取吧！”

　　蒙面入见状，又恨又气，一个个如塑如僵，呆立四周，谁也迈不动一步。

　　韩茜茜、罗天赐亦是相顾愕然，摸不清这老头儿，怎的会突然闯了进来！

　　原来罗、韩两人与戚戚翁，二更多离开了金鹰镖局，因见时光尚早，便自先返回蒙古包去！

　　三人在那帐幕中休息一会，戚戚翁前思后想，认为罗天赐目前功力虽入上乘境界，无奈却毫无临敌的经验。

　　故此，若对付雄风王梅，虽操胜寋，但万一引出了铁面乌爪，则必然要吃大亏！

　　他老于江湖，认定罗天赐若是假以时日的磨练，必成为一代宗师。若今晚因一时冲动，树下强仇，则不但日后行走江湖，多增了无数烦扰，弄不好连条小命儿，也要葬送在铁面乌爪的手中。

　　因之，他不主张在目前与雄凤王梅结下深仇，他认为上上之策，最好是设法将王梅惊走！

　　戚戚翁将这番意思说出，韩茜茜因先听说过铁面乌爪的厉害，担心大哥哥的安危，怕他当真不敌，顿时改了先前的想法，随声赞成！

　　罗天赐其实也并不深知，自己有多深的功力，他虽不怯敌，但见两人都这般主张，便也答应了下来！

　　此旨既定，故此在三更方过，雄凤王梅接话之际，立即采用了先声夺人的威势，声东击西的方法，跨下两巨神兽，发啸如飞登山，悄悄的施展出“鬼影百变”的罕世轻巧，将一干蒙面大汉的兵刃窃到手中，放在一怪石之后，始由韩茜茜先行显身！


　　那知此际戚戚翁还未出面，猛地里跳出来败事老人，竟将他窃去的兵刃，送了回来！

　　败事老人瞥见众人的神态，先冲著罗天赐嘻嘻而笑，然后又转对雄凤王梅道：“小子，你不是要这小娃儿的命吗？如今我老人家已经把你们的家伙送了回来，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真好意思让我老人家再多费事，把家伙一个个分给你们吗？”


　　罗天赐、韩茜茜不由大奇，这王梅明明是个少女，怎的败事老人偏偏叫她“小子”？

　　韩茜茜可不认识败事老人，她“喂”了一声，正想问问他何故出来捣蛋，祗见那雄风王梅霍地一顿脚，恨恨望著三人厉声道：“今日之事，撞著你这败事老人妙手空空，王梅认裁。请教两位贵姓大名，何人门下？放过今朝，王梅定当报还……”


　　后面这半句，是对罗、韩二人说的。

　　罗天赐听她言中之意，认定败事老人才是暗中捣儿的正主，不由得替他叫屈，正待想设辞说明，那知韩茜茜已然搭上了腔，她道：“姑娘姓韩叫茜茜，这位是我大哥哥名叫罗天赐，我师父梅花仙姑，他师父……”

　　她说到此处，突然顿住，扭头向罗天赐道：“大哥哥你师父是谁呀！你告诉我，我好告诉她！……”

　　此言一出，不但败事老人“哈哈”大笑，罗天赐为之莞尔，更连雄风王梅与一干蒙面大汉，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罗天赐俊眉一轩，强忍著笑意，朗声道：“罗某之师常隐世外，不说也罢，姑娘你若要报仇，尽管来找我罗某便是……”

　　雄凤王梅恶恨恨瞪了他一眼，冷“哼”声：“好”也不等罗天赐说完，反手挥剑入鞘，双手抱拳，虚空一拱，暴声道：“就此别过……”

　　说话间，一股浑厚无比的潜力，已然随著她拱手之势，向三人汹涌击去！

　　罗天赐、韩蓓蓓初尚不解，及至劲力芟体，方才陇兑。

　　罗天赐神功盖世，“任、督”生死玄关已通，体内真气一周压力，立生反应暴涌而出。

　　韩茜茜一来无此功力，二者未曾提防，劲风袭体临身，惊觉运劲已迟，顿时被冲得向后运退了五步，心胸内腑，血气为之翻浮！

　　败事老人首当其冲，经多识广，在雄凤王梅抱拳之初，已然提足了功力，蓄势以待。

　　故此，在王梅潜力暴吐之顷，哈哈一笑，运道：“不送！不送！”

　　双手学样作势回礼，亦逼出一股阴柔劲力，向前迎去。

　　两气相遇，“波”的一响，劲力四溢，双方衣袂翻飞，半斤八两。

　　就因为在此一档之势，韩茜茜方才未受重伤。

　　雄凤王梅暗袭无功，只略将韩茜茜撞退数步，不敢再留，霍然仰天厉啸！

　　啸声中双脚一顿，“嗖”然射起二丈多高，在一方巨石之巅，微微一顿，带著那阵长长的啸声，划空掠去！

　　蒙面大汉在雄凤王梅发啸之初，已然作鸟兽之散，各个回身飞掠，眨眼间已皆消失不见！

　　罗天赐在韩茜茜后退之顷，一跃掠到她的身畔，焦急的拉住她的纤手，问道：“茜妹妹，你没受伤吧？……”

　　韩茜茜黛眉轻颦，摇摇螓首，悄骂道：“啐，这人真坏，若不是这位老人家，站在最前面，挡得一档，我……”

　　败事老人回转身来，望著这一双璧人，“哈哈”一笑，指著罗天赐笑骂道：“你这小鬼娃儿，到处留情，去了那茜，找了这茜，我看你将来欠来欠去，非欠下一身情债，难补难偿，头焦额烂不可！”

　　罗天赐心头一跳，俊面骤红，赶紧放开韩茜茜的纤手，对老人恭身行礼道：“老前辈你怎么也到这儿来啦！婆婆呢？”

　　败事老人见他不答这喳，冲著他做个鬼脸，故意拉下脸来，诉苦似的道：“唉，别提那老婆子啦！她如今有了徒儿，忘了我这老公，整天整夜的，与你那一倩泡在一起，不但不和我同房，连面都懒得和我见啦！你说气不气死人？”


　　韩茜茜瞥见他这种为老不尊的表情，“嗤”地一声娇笑道：“所以，你就偷偷的跑出来啦！

　　是不是？”

　　败事老人对著她吐吐舌颤，似笑非笑的道：“这，我老头儿可不敢，否则若是那老婆子大发了雷霆之怒，那可够我老头儿受的！……”

　　韩茜茜见他说得煞有介事，胆小如鼠，祗笑得前仰后合，直不住纤纤细腰。

　　罗天赐亦不由为之莞尔，道：“那么老前辈是怎生离开金泉园的？”

　　败事老人双眉一皱，道：“还不是你这娃儿害人……”

　　罗天赐大为惊异，道：“我何时害了老前辈啦：”

　　韩茜茜见他说得认真，顿时笑不出来，瞪起一双大睛，静等著来听下文！

　　败事老人望望二人，道：“你这小娃儿一走了之，却害得我那老婆子的乖徒儿，茶饭无心，百事无趣，终日失魂落魄的呆呆的出神，我那老婆子急啦！问她，她说是担心你独自一人行走江湖，怕你有什么危险。老婆子安慰她，吉人天相，总不管用。我那老婆子急起来一发狠，就呀咐我老头儿道：“老头儿你看倩儿这妮子，怪可怜的，终日闷闷，啥事儿也不想作，替那小娃儿担心，日子长了，闷出病来，岂不担误了我们的功课？””


　　“我说：“是啊！当真是那小子，绝情寡义，丢下这花不溜丢的媳妇儿，独守空闺，独自个溜之大吉，说去闯什么江湖，真个可恶。””

　　“老婆子唉声叹气，就比她自己的老公跑了，还要伤心，她说：“老颤子，你说这该怎么办哪？”……”

　　罗天赐见他老说这些，分明诚心拿自己开玩笑，几次想岔开话头，都被韩茜茜“嘘”声止住！

　　韩茜茜可听得兴趣大起，皆因不但与大哥哥有关，尤其是败事老人，述事说话唯妙唯肖，生似真有两人对答问询，商量对策！

　　祗听败事老人，继续说道：“老婆子问我有什么办法，当时我想到这几天老婆子光顾得陪著她的徒儿，你的娇妻，冷落了我这做老公的，脑中立时灵光一闪，出了个主意，对我那老婆子说：“我看娘子，咱们这么著办，娘子你我俩人，今日就去赶那小子，赶上他先以好言相劝，若是他不肯听，干脆就把他生擒活捉，拉著他回来，让他陪著你的乖徒儿如何？””


　　韩茜茜“哎啊”一声，横身护佐罗天赐，道：“这不行，这不行，……”

　　罗天赐虽知败事老人喜欢玩笑，却不知他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表面上虽不便露出声色，暗中却已戒备，准备万一解说不开好设法遁走，隐藏一时！

　　败事老人瞥见韩茜茜情急之状，哈哈大笑，半晌笑声一顿，道：“姑娘先别著急，且听我说。”

　　说至此，声音一变，照著他老伴儿的口气，又道：“这法子行不得也……”

　　韩茜茜心头一笑，却忍不住好奇之心，问道：“为什么？”

　　败事老人两眼一瞪，道：“是啊！我也是这么问我那老伴儿，你猜她怎么说？”

　　韩茜茜摇著螓首，表示不知，败事老人学著他老伴的声音，道：“为什么？理由可多啦！第“那小子不识人心险怍，一心一忘的要人江湖闯立万，若是他不受挫折，就是咱们擒回了他的人，也擒不回他的心！”

　　我仔细一想，老婆子这话也有道理，便点头承认，追问第二，老婆子道：“第二呢，倩儿虽和他成亲数日，可还是处子之身，这可正是初奠六阴神功之基的重要根木，若是将他小子擒回来，他们小两口朝夕相处，谁能保得他们不干那事？若是破了童贞，练起来事倍功半，岂不辜负我老婆子的无数心血？……”


　　罗天赐俊面涨红扭头四顾，装作没听见败事老人的率真之言！

　　但，韩茜茜心无城府，纯洁如同白纸，不但未有羞涩之感，反而不憧败事老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素来好问，此际也不例外，不等败事老人说罢，立即接出问道：“什么是处子之身哪？”

　　罗天赐闻言大急，干“咳”一声，叫道：“茜妹妹，……”

　　但只叫了这一声，下文便接不上了。

　　韩茜茜答应一声，扭头瞥见红涨双颊的样子，不由奇怪道：“大哥哥你怎么啦！”

　　罗天赐大窘，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韩茜茜伸出玉手，摸摸他的额头，发觉他并未发烧，这才放心，又向败事老人道：“喂，你怎么不说啦！我问的……”

　　败事老人一生素来爱开别人的玩笑，看别人受窘为乐那知这功夫撞到韩茜茜，一句话便也将他窘住！

　　他也干“咳”著，却不肯立即认输，勉强搜肠索肚想法子回答：“这就是说，她还是个姑娘，……还，还，还没有和男人成亲？……”

　　韩茜茜可不赞成他这句话，反驳他道：“谁说她是姑娘，她不是已经和大哥哥拜了堂，结了亲吗？……”

　　败事老人这一次“咳”得更加厉害，那本来闪泛红光的脸上，更加明显。祗见他结结巴巴的，道：“是……是……是吗？啊……对，他们是……结过亲的，……不过……不过……还……还没干那事儿呢！……”

　　最后几字，一气吐出，生像是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担，轻松无比的“吁”了一口长气！

　　那知，只“吁”了一半，韩茜茜又接著追问了一句：“没干什么事呀？”

　　败事老人后半口气，顿时被这简短的六字，噎了回去，不但再也吐不出来，还噎得他，只翻白眼。

　　他双眼翻啊翻的，红脸上几乎出油。心里的那份窘，就别提有多么不自在了！

　　只不过，当他一眼翻见罗天赐，垂头抬眼，偷偷飘视，唇角隐含一股窃笑。不由得又怒且乐，暗骂：“好小子，看著我老头见受窘，你不乐呢！好，老头儿若不整你一下，也空名败事老人！”

　　想著灵机一动，乃道：“啊！姑娘你问这个，这等床第间事只有你这位大哥哥能够答覆，你若是不憧，就问他好了！”

　　韩茜茜信以为真，转身对著罗天赐，真待开口询问。

　　罗天赐大吃一惊，一边暗怨败事老人不该嫁祸，一边先下手为强，急急对韩茜茜道：“茜妹妹别听他的，我不知道，你……你也别问啦！还是请老前辈说说第三个理由吧！”

　　败事老人暗骂声：“小鬼”，但当真也不敢再给韩茜茜发问的机会，忙道：“我老婆子说：“第二个理由嘛！我那乖徒儿，也不赞成，阻挠了那小子的雄心壮志，所以我说老头儿你在此反正无事，我老婆子格外施恩，放你一年的假，你就赶紧替我动程，或明或暗，跟著那小子，去中原逛逛，一年之后再来此地如何？””


　　韩茜茜天真喜欢热闯，又见这败事老人生性滑稽，闻言大喜道：“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就同我们一道去中原玩玩吧！大哥哥，你说好不好，……”

　　罗天赐暗中皱眉，表面上却不便反对，漫应一声。

　　韩茜茜又突然想起戚戚翁来，跳脚叫道：“哎啊！老大哥哥呢？这半天怎的还不见他？”

　　败事老人“哦”了一声，道：“你说的是那好哭的吗？他老早走啦！”

　　罗天赐知道他二人间，有一段宿怨，倒不如何惊奇，韩茜茜却是大大的惊讶，纤脚一顿，掠起三丈多高，扑上正西的一方巨石，呼唤著：“老大哥哥”向戚戚翁适才隐身的地方找去！

　　罗天赐与戚戚翁数日相处，深深了解到这位怪人，只因伤心人别有怀抱，才时时自悲自艾，尤人怨天，行事往往凭一时好恶冲动。

　　但其本性毕竟善良异常，数天来对他与韩茜茜，不但诸多爱护，同时也彼此交替了兄弟一般的真情至性！

　　故此罗天赐对戚戚翁，所具好感较败事老人犹有过之，此际一听说戚戚翁已然走了，亦不由跟著韩茜茜向石后掠去！

　　他二人前后脚落在石后，左右一瞧，果然不见戚戚翁的人影。韩茜茜芳心发急，正待高声呼唤，罗天赐眼尖微一定神，顿时发现巨石的阴暗背光之处，隐隐若有字迹！

　　罗天赐忙止住韩茜茜，近前细看，果见那片山百右上，用金钢指力，划著片深有五分的字迹！

　　韩茜茜由罗天赐身后望去，只见上面写道：“吾蹑蒙面人后，欲睹庐山真面目，以求索得魔迹，尔等勿以为念，数日后若不见吾，则可随败事儿逛逛，西倾山前，必可会也！”

　　下面并未属名，只留嘱：“看后抹去，以免泄机”八字。

　　罗天赐见字，即运起“天雷神功”，举掌一削，只听得“卡卡”连响，广约尺见方的一片石壁，顿时被他削去了寸许的一层！

　　韩茜茜见状，为之咋舌，不知何时悄然转过的败事老人，亦不由扬声称赞：“好掌力！”

　　罗天赐尚不明了败事老人与戚戚翁之间，结仇结怨的详情，但在胭脂山时，却从戚戚翁言谈之中，得知这败事老人，总喜欢跟在戚戚翁屁股后头搞鬼。

　　如今，他既与戚戚翁相交在先，所谓先入为主，自然对败事老人较远了一层，何况，他如今又横里插手，多管自己的闲事，抖自己的底，破毁了他的计划，虽然他因此替罗天赐背了黑锅，但在罗天赐目前的眼光看来，反觉得，他的出现，破毁了戚戚翁与他之间的交情与行动！


　　祗是，无论如何，败事老人是张茜倩的师公，算起来总也是自己的长辈，因此心里虽不大痛快，表面上却不便表示出来！

　　韩茜茜心中方不好过，不过她相信戚戚翁总会回来，因之一听败事老人，扬声称赞大哥哥的掌法，顿时高兴了起来！

　　她一把拉住罗天赐，打声胡哨道：“大哥哥，咱们先回去吧！喂，你要不要到我们那里去呀？”

　　后面这句话，正是对败事老人说的。

　　败事老人“哈哈”一笑，举步迈到两人面前，道：“若是你们不怕我老头儿，在中间夹缠讨厌，我老头儿自然愿意跟你们一同去的！”

　　罗天赐强自露出笑容，道：“前辈说笑，罗某怎敢当得！……”

　　韩茜茜亦道：“别噜嗦啦！天都快要亮了，还不快走！”

　　说著，那一牛一鹿，已然转出了巨石，韩茜茜亦不上骑，拉著罗天赐，立即施展轻巧，向山下疾掠而去！

　　败事老人亦不待慢，放腿直追，但一直到了他们的设帐谷底，仍差著半丈距离！

　　败事老人心中暗暗佩服，这一双俊童玉女的轻功火候，果然高妙，但也不服气，凭自己数十年修为之力，比不过这双初出茅庐的娃儿！

　　他立意将来，再暗地里与二人较量一下，总以为目前所以差了半丈，是二人故意示威，全力施为，起步较先之故！

　　不过，败事老人并未存任何恶意，尤其对于罗天赐，亦如同戚戚翁一般，有一种连他自己，也不甚了解原因的好感。自从胭脂山第一次见面时起，他便认为罗天赐根骨佳绝，禀赋极厚，为人方正，不亢不卑，假以时日的熏染陶冶，必是一代巨匠，一派宗师，非在武林里大放异彩不可！


　　故此，在阴婆婆收下张茜倩，决定在金泉园定居一年，先为她扎下根基，等她有了耐寒的本领，再带她远去雪山之后，败事老人便主动的与他娘子相商，独自出游，暗中携助罗天赐，解危救难，成名扬万！

　　阴婆婆一者爱岛及屋，再者也知道老伴儿的脾气，一天也闲不住，喜闹好玩，爱惹皮漏，与其留他在金泉园中，闯祸捣蛋，倒不如放他出去，到中原武林去，行侠仗义，去捣宵小匪类的反漏好些！

　　如此，败事老人便得到了顺利的批准，怀抱著满腔的喜悦，星月不停的，如急向下追来！

　　但人力总归比不上银牛的脚力，若不是罗天赐在途中一再的担搁，败事老人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上他！

　　他与罗天赐前后脚入了兰州，无巧不巧，又同上了一家酒楼！

　　只是，他因见罗天赐与一位艳绝的女郎，还有最令他讨厌的戚戚翁走在一趄，便不愿立时显身，上前招呼！

　　但是三人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他的眼里，尤其韩茜茜不知天高地厚，答应了雄风王梅的三更之约，更令他大吃一惊！

　　他深知王梅之师，铁面乌爪的厉害，有心出面阻扰，又怕戚戚翁讥他胆小！故而筹思之下，决定三更天登临臬兰山，见机行事！

　　他隐在暗中，看著罗天赐三人搞鬼唬人，也看见了罗天赐，施展妙手空空之技，利用奇异的轻功，将十几位蒙面大汉的兵刃盗走！

　　他暗暗赞服罗天赐的机智与轻功，但他心中却仍然不能相信，罗天赐竟比铁面乌爪还强！

　　因之，他不愿罗天赐在初出江湖，名声未曾建树，经验尚不丰富之际，与天下第一魔头，树立下血海深仇！

　　故而在罗、韩二人显身，而戚戚翁尚还缩头未出之时，顿时抢先出现，使出拿手的激将，恐吓的本顿，将王梅等人气走！

　　祗是他这么做，却不但不这么说，反而取笑罗天赐生性风流，处处留情！

　　这一来罗天赐不仅无感激之心，反生厌恶之意，虽则未说出口，但败事老人何等的精明，察颜观色，顿时了解了罗天赐的情绪！

　　然而他仍然不肯立即点破，他想以行动表现自己对他的爱护，天长日久，罗天赐不是傻子，一定也能够体会到他的用心！

　　罗天赐在帐前停下脚步，请败事老人先行入帐，韩茜茜纯洁无暇，祗觉得败事老人和霭有趣，未存一丝芥蒂，跟踪入帐，立时取出从兰州买来的瓜果，分予二人食用！

　　她自己一边吃著，一边叹了口气，道：“老大哥哥也不知跑到那儿去啦！真是的也不先通知我们一声，要去一齐去，多热闹啊！”

　　败事老人哈哈大笑，道：“这老儿最讨厌我，见我出现，说啥也得找个理由，藏得远远的……”

　　韩茜茜讶然问道：“怎么你们早认识啦！但为什么不好好的做朋友呢？我看你不像个坏人，为什么老大哥哥会讨厌你呢！”

　　她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必然将败事老人惹得怒火勃发，最起码也得设法捣个蛋，让对方吃个哑吧亏不可。

　　但如今从韩茜茜口里道出，配上她那绝艳的容姿，诚恳天真的态度，竟非仅未惹起他的怒气，到反而引出了他的感慨！

　　他长长的“唉”叹一声，罗天赐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敛去那股玩世不恭的笑容，显困怀旧伤感的神色！

　　不知为何，罗天赐竟因败事老人的愁容一现，而对他起了一种怜惜的心情！

　　在往日数次会面里，败事老人总喜欢嘲弄别人，笑容长存，又由于他保养得宜，面色红润，须发似墨，一点也不显老！

　　但今夜这一叹，其他的地方，虽未曾变，然而那一双精亮的眸子里，却完全被衰老的神情占满！

　　罗天赐仁心厚宅，最见不得这种黯然，衰老，失意，贫困的样子，故而败事老人，一显出这付反常的模样来，不由深深的激动了他的心弦，冲淡了他对败事老人的反感！

　　至于败事老人实在是正陷于回忆与苦恼的困境之中，他被韩茜茜一句毫无用心的话，打动了追忆之弦，那如梦似烟的往事，瞬息间兜上心头，使得他一时分不清，造成今日之局，到底是谁的不是！

　　他凝望著韩茜茜的花容玉貌，呆呆的出神，但在他的心中，眼前的并非是韩茜茜，而是他如今的老伴，阴美娘！

　　韩茜茜见他不言不语的，老瞪著自己，可著了急，举起纤手，一拉他颔下的胡子，佯嗔道：“管看我怎的？你怎么不说话啦！难道你真是个惹人讨厌的坏人吗？”

　　败事老人胡子一痛，不自觉的伸手去摸，闻言触须，这才惊觉，自己如今已非是当年的英俊少年了！

　　但，他想：“她是多么的像啊！美娘，美娘，若是你能生育，我们的女儿，怕也有这么大了，但……”他更黯然了！

　　韩茜茜与他对面而坐，瞥见他喃喃像是自语，却听不见半点声音，不由得发了急，道：“你说的什么啊？”

　　败事老人，正在失神失望黯然的当儿，闻言不加思索，道：“我是说你多么的像她啊……”

　　韩茜茜大奇，罗天赐何独不然，两人一般忍不住好奇之心，齐声询问：“她是谁？”

　　败事老人哺哺的说了四字：“我的女儿！……”

　　祗是话一出口，霍又惊觉，连忙改正否认道：“不，不，我没有女儿，从来也没有，美娘她不能生育，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女儿……”

　　人，到了老年，却渴望著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自己的骨血，来继承自已的家声与事业！

　　败事老人生为江湖中人，说得认真点，可说是并无正当的事业，但此际他已达望七之龄，却也总盼望自己的骨肉，能继续自己的生命，活下去！

　　然而，倘没有，他清楚的了解，这一生永远也不会再有，因之，当他提到这一点时，忍不住热泪盈眸，眩然欲泣！

　　罗天赐与韩茜茜同样的既觉感动，又觉惊奇，尤其是罗天赐实在未曾料到，笑口常开的败事老人，会有这么个时候！

　　韩茜茜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柔声的安慰他，道：“老先生你别难过，若是你想要个女儿，我就认你做干爹好啦，……啊！不行……”

　　败事老人此际心情正处于万分激动之境，一听韩茜茜说要认他作“干爹”顿时大喜。

　　那知笑意还不曾爬到脸上，她忽然又变了卦，这不由不令他失望之下，大吃一惊！

　　罗天赐见她出尔反尔，也觉得奇怪，冲口而出，替败事老人表示了心头的疑虑，他道：“为什么啊？”

　　韩茜茜对他嫣然一笑，对败事老人道：“我不是不肯认你做干爹，我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希望能有几个亲人的。不过，我有几个条件，若是你肯答应，我就拜，……”

　　败事老人这次可真乐了，他“哈哈”一阵大笑，轻握著韩茜茜的纤手，大声道：“乖女儿！

　　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吧！干爹我只要是能力所及，绝不会使你失望就是！”

　　罗天赐望见他那付赏心大笑之态，与过去的笑法，大大的不同，内心既高兴，又好笑，觉得这败事老人，和戚戚翁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天真得很！

　　韩茜茜瞥见他开心的样子，也跟著乐了。她“咯咯”一笑，脆声道：“第一，你先得告诉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要是坏人，无论你给我什么，我也不要你做我干爹！”

　　败事老人又是一阵大笑，道：“干爹自然是好人啦！不信你问问他！”

　　他指的自然是罗天赐。

　　韩茜茜扭头望著大哥哥，等待著他的答覆，罗天赐一者晓得，这老头儿虽然性喜捣乱，但范围仅限于对付宵小匪徒，及一个戚戚翁。二者其妻现在是张茜倩的师父，若说他不是好人，岂不对不住那一个茜倩！

　　他点头承认，表示他言之不假，韩茜茜扭头对著败事老人，却又提出了咨疑：“那为什么老大哥哥讨厌你啊？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好，既然你也是，他就一定会喜欢你的。”

　　罗天赐一怔，败事老人也是一怔，心想这可是什么歪理，难道好人就一定喜欢好人不成？

　　祗是，这话可不能说出来，他望望罗天赐，希望他能替他解却此围。

　　虽知罗天赐不但不理，反而火上加油，添了句：“是啊！前辈与戚兄有什么深不可结之仇，解不开呢？”

　　败事老人心头暗骂：“好小子，故施狡猾，老夫日后非捣你的蛋，让你晓得老夫的厉害。”

　　神色却沉了下来，思索著如何回答！

　　三人沉默半晌，败事老人方始叹了口气，道：“我与戚老儿本是儿时同伴，祗为了争夺美娘，才闹得反脸生仇，以至于今……”

　　韩茜茜又犯了好奇好问的毛病，不待败事老人敊述下文，便自插口问道：“谁是美娘啊？”

　　败事老人道：“就是我那老伴，你的干娘！……”

　　韩、罗二人均“啊”了一声，便不言语，静听下文，败事老人长叹一声，抬头望著帐顶，道：“这事是五六十年以前的旧事，如者甚少，今日我告诉你们，千万别对他人谈起……”

　　韩、罗二人连忙答应，败事老人这才说到正题：“我与美娘，戚老儿都是川边阴家寨人氏，美娘与戚老儿，乃是中表兄妹，我们三家住得最近，小时候时常一同玩耍，只是美娘她生具六阴鬼脉，儿时尚不大显明，到了八岁之时，体质日弱，骨瘦如柴。”


　　“但是她长得却是愈来愈美，全寨的人，无论大小，没一个不喜欢她的，我与戚老儿，都是近水楼台，时常约她出来，设迗逗她开心！”

　　“我十二岁的那年冬天，初次落雪，雪景极美，我看了一时兴起，偷偷跑去约了美娘，同往寨外，无人之处捏塑雪人。不料想玩得性起，忘了美娘的身子单薄，经不起累，一直玩到转黑，美娘她突然晕绝过去。”

　　“当时我年幼无知，只当美娘已死，伤心得不得了，想想若是回去，让两家大人晓得了，也是个不了，一横心拉起她来，往一处小山跑去。”

　　韩茜茜、罗天赐只当他要设法将美娘埋掉或是丢掉，不由都惊得“啊”了一声。

　　败事老人眼望著帐幕，并未在意，仍一心一意的，叙说著他的故事，他道：“我记得那小山不高，上面却有许多的山洞与野兽，当时我想将美娘拉进山丢，找个山洞将她埋葬，而我便想法子让野兽把我咬死，为美娘偿命！”


　　韩、罗二人长吁一声，放下了心，心中都不由佩服，败事老人知情达义，那么小便已知公正的道理！

　　韩茜茜忍不住伸出了另一只纤纤素手，握住了败事老人的手，败事老人这才收回目光，望著她微微一笑，又道：“那知，我一直走了一夜，扑至上山，无意间竟遇见了我的恩师她老人家，一看我这等狼狈之状，问了原因，接过美娘去，略一查视，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当时十分气恼，出言辱骂她老人家，谁知她并不生气，反而三拍二捏的，将美娘救了转来！”

　　“到这时她才告诉我与美娘，她乃江湖上有名的侠客，人称为六阴龙女的杨瑾春，她说美娘身蕴六阴鬼脉，非拜在她的门下，学练成“六阴神功”，不能活过一十八岁！”

　　“当时我与美娘，都不曾听过她老人家的名号，还有点不信，她老人家见状，立时表演了几手轻功绝学，才算把我们收服！”

　　“美娘当时拜师，我看了恩师的武功，如此神奇，立时也动了拜师之志，那知恩师起初不肯收留，后来实在经不住我与美娘的同声哀求，方才破格收录！”

　　“从师以后我与美娘随恩师习艺天山，经历一十二年。美娘她由于生具六阴鬼脉，至此技艺大成，先行下山返家省亲，而我又呆了三年多，方才勉强学成，别师回了老家！”

　　“美娘他与我同门习技，日夕相处，情根早种，私下里亦订了白首之盟，但是这事儿女孩子羞于出口，她先回家，并未对家中任何人提起此事！”

　　“那知戚老儿在家苦读，得知美娘归家，竟而日夕瞪著美娘，苦苦纠缠，非要美娘嫁他不可！”

　　“他们既是中表之亲，美娘也不好拒绝不与他见面，无奈之下，祗好虚与委蛇，后来被迫无奈，便在他面前，故意表演了几手功夫，意思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孰料，戚老儿一见之下，以为表妹看不起他是个书生，当夜给美娘留下一封信，要求美娘等他十年，待他去学成绝世之艺，好与美娘匹配！”

　　“他这一去，果然运气不错，拜在了川中广头山，鹿头堡笑叟华严子川的门下，十年之后，果然也学成归来！”

　　“但那时我已与美娘成亲数年，并骑共履中原。戚老儿闻讯之下，竟煞迁怒于我，立时追入中原，要与我决一死战！其实，当时他那几手，并不在我的眼里，若非是美娘从中劝阻，他早已死了几次，那次他吃点苦头后，便走到深山潜修苦练，练几年又出来找我再斗，如此反反复复，把我苦恼，立意虽不要他的命，却一有机会也跟在他后头，捣他的蛋，因之，这怨越来越深，越……唉……”


　　他以一声长叹，终结了自己一生的故事，双眼望著韩茜茜，似乎在询问她：“你明白了吗？”

　　韩茜茜瞪瞪眼，忽然问道：“为什么美娘不能生孩子啊？”

　　败事老人又叹息著，说：“此乃与她的陉脉有关……”

　　罗天赐心头一阵惊怔，冲冲而问道：“那么张茜倩也一样不能生育，对吗？”

　　败事老人看看他，默然的点点头，罗天赐心头一沉，却不知何故，心头突悠闲又似是轻松了不少！

　　韩茜茜却又起了疑问，她道：“为什么有人可生生孩子，又有人不可以呢！你看看，我可以吗？”

　　败事老人与罗天赐，不由均为之解颐而笑，败事老人故意装模作样的左瞧右看，好一阵，方才点头，表示她是可以！

　　那知，他这一点头，竟而点出了麻烦！

　　因为……






        　　第十一章  童年游伴仇何事

　　韩茜茜听败事老人说起，凡具有六阴鬼脉的女子，不能生育，她天真纯洁，想到就问：“为什么有人可以生孩子，又有人不可以呢？你看看我可以吗？”

　　这种话，在那时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可说是破天荒的大事，不过败事老人，罗天赐倒了解她，只觉得好笑，并不十分吃惊。

　　败事老人故意装模作样，左瞧右盼的，打量了她好一阵，方才点头表示认可，那知，这一点头见然点出了麻烦来！

　　因为，韩茜茜接著还有问题，她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生啊？”

　　败事老人“啊，啊”两声，皱眉窘道：“以后，以后，再过几年吧！”

　　韩茜茜这才放过了他，却转向罗天赐，温柔的安慰他，无限深情的道：“大哥哥你不用愁啦！你的妻子虽然不能生育，但是我能，那么等几年之后，我就替你生一个肥肥胖胖的小子，好不好？你要不要？”

　　罗天赐大吃一惊，俊脸涨成紫红，双眼望著地上的毛毡，嗫嚅不能成声！

　　败事老人却巧巧与他尴尬的表情相反，他瞥见韩茜茜面露不解之色，顿时“哈哈”大笑，道：“喂，小子，我干闺女好心好意，欲送你一个自白肥肥的小子，你到是要哇？不要？”

　　罗天赐闻言，心中大不满意，狠狠的瞪他一眼，却不料瞥见的正是一付顽皮弄鬼的脸谱！

　　斡茜茜本来一时兴至，随便说说，但经败事老人这一火上加油，而罗天赐却又迟迟不答，不由大为伤心！

　　刹时间，只见她热泪交睫，眩然欲泣，但仍然强行忍耐著，不肯让泪流下！

　　败事老人瞥见韩茜茜凄然之状，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笑容一敛劝道：“乖女快别伤心！小……小子，你怎的呆啦！你若是再不说话，老夫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罗天赐垂著头，本来未曾注意到，但听败事老人这么一劝，抬眼瞥见韩茜茜玉容惨淡的模样，不由吃了一惊。

　　一惊之下，顿时忘了适才的尴尬，忙舒臂握住了韩茜茜右边粉臂，疾急的道：“我要，我要，茜妹妹你千万别哭，我！我！我！………”

　　韩茜茜一听他要，已然是愁怀尽解，瞥见他这付关切焦急之态，芳心霍觉其甜如蜜，忍不住“噗”的一声，娇笑起来！

　　罗天赐这才大放宽心，长吁了一声，回想起适才自己的情急，不由也跟著笑了起来！

　　败事老人望看这一双璧人，深情款款的相望而笑，心中霍然一动，暗暗拿这茜茜，与远在金泉园的茜倩，两人相较，竟觉得两人不但在容貌上，堪称是春兰秋菊，各擅胜扬，无分轩辕！

　　便是在性情上，除了韩茜茜的天真无知，与张茜倩的娇弱多愁外，其坦率大度，能够容物的风度，亦几相等！

　　故此，这一生专喜败人好事的老人，突然兴起了玉成两人的意思。

　　只是，目前他不便说，因为他对于目前的二人，到底还不太熟！同时，另一个问题，也还没得到顺利的解决！

　　败事老人想；若是一切都按著自己的希望实现，则老婆子不仅得了个乖徒儿，我老头子，可也比她强，凭白抢来了一女一婿！

　　“哈哈”，他想到得意处，开怀的笑出声来！

　　罗天赐闻声只当他笑话自己的忘形，俊脸一热，不等败事老人开口说话，顿时先开了腔，道：“茜妹妹，你还有什么问题问老前辈吗？”

　　韩茜茜“哦”了两声，这才记到整个的事情，她转头撞著败事老人，嫣然一笑，还没开口，败事老人心里便觉得直发毛，口中不言，心里却直祷告：“老天爷，千万别让她再提什么罕奇古怪的问题……”

　　罗天赐瞥见败事老人，面上的笑容霍然有点儿僵，同时也了解他的心情，不由得暗笑，这位喜爱捉弄人的，今儿个竟也遇著克星！

　　韩茜茜却根本不理他反应如何，妙目一瞬莺声呖呖的道：“我提的第三个条件，也是最后的一个，若是你能办到，我就认你作干爹……”

　　败事老人不由一喜，忙问是些什么，韩茜茜巧笑倩兮的望著他，说：“这条件很是简单，就是要你和老大哥哥，握手和好。”

　　败事老人大出意外，冲冲而问：“为什么？”

　　韩茜茜瞟视罗天赐，瞥见他日显赞许之色，秀眉一扬，唇角隐含得意之笑，缓缓道：“老大哥哥是个好人，对我对大哥哥都好。你自然也是好人，过去你们虽然有点争吵，但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年，也不该再计较啦！何况多少还有点亲谊呢！所以，我愿意看你们和好！”


　　败事老人与罗天赐都想不到，天真无邪的韩蓓蓓，会想到这些事情，说出这番道理二由这一点，可以证明，韩茜茜目前虽然是不懂事故，但其心思本性，细致善良，只要假以时日，稍事教导，必可理智大发，成为一名智勇双全的女侠！


　　败事老人垂头不语，暗自思忖，一生所做所为，尤其是对于戚戚翁，也有不少过火的地方，如今双方年逾耳顺，儿时旧侣，多已作古，仅剩的一二人，见面非打即吵，岂非可笑？

　　他这么一想，心中悔意渐生，不由得长叹一声，诚恳的对韩茜茜道：“姑娘你这话甚是有理，想我与戚老儿，都是行将入土之人，儿时的一点怨隙，说什么也不该再斤斤计较了，不过……”

　　他沉吟一阵，方道：“不过，这可不是我单方面的事情，若是那戚老儿不情愿，我便是跪著求他，也不见得能入姑娘所愿！”

　　罗天赐见他竟被韩茜茜三言两语说动，慨然愿意捐弃成见，那能不喜，立时答道：“这一点老前辈但请宽心，只要你一声承诺，戚戚翁面前，完全由我与茜妹妹去说就是！”

　　韩茜茜亦道：“对啦！老大哥哥对我们这么好，我想，我们去求他，定然不会回绝！”

　　败事老人见二人这般热心，慨叹应许道：“好吧！老头儿暂时答应，只要是戚老儿点头应许，我老头儿，必与他握手言和，重修旧好。姑娘你满意了吧？”

　　韩茜茜喜悠悠欢呼一声，螓首连点，表示满意，败事老人亦自笑道：“那么咱们这认亲的事，该有著落了吧！”

　　韩茜茜转眸一笑，脆唤：“干爹！”

　　败事老人，一手拂髯，漫应一声，“呵呵”，开怀大笑，响如雷鸣，帐外俯地熟睡的银牛巨鹿，均被惊起，引颈长鸣，互为唱和！

　　罗天赐瞥见他著实开心，心中也感染了一股无比的快乐，凑趣的提出意见，道：“茜妹妹拜认干爹，可不能这么简单哪！”

　　韩茜茜诧异问故，罗天赐便告以须要行三跪九叩之礼。

　　韩茜茜乖巧之极，闻言立即站起来，真个在败事老人面前，盈盈的拜将下去！

　　败事老人，嘴里连称：“免啦！免啦！”身子可乐得前仰后合的笑个不停。

　　只是，他虽然在笑，眼里却不知不觉的流下两行热泪！

　　韩茜茜拜罢起身，瞥见他这般情景，芳心一惊，急忙摸出一方素帕，俯身趋前为他擦抹，道：“干爹，你怎么哭起来啦！不高兴……”

　　败事老人被她这么一来，方才惊觉，忙举袖在脸上一阵乱抹，激动得喉带咽声，道：“没有，没有，我太高兴啦！我……”

　　须知他一生与阴婆婆相依为命，倾心相爱，本无所憾，但可憾者，阴婆婆生具六阴鬼脉，虽则因祸得福，练成了一身绝学，却无奈因此也天癸不至，不能够怀孕，为他生育一男半女！

　　阴婆婆对这点，也实在抱歉于心，但由于天生的嫉念甚重，无论如何，竟不许败事老人纳妾败事老人用情亦专，既知阴婆婆有此天性，便也不作那非份之想。但俗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败事老人，他虽则口中不言，而每在午夜梦回，或目睹他人，儿孩绕膝之顷，总不免亦是戚戚于心！


　　不过，这点儿忧愁之恩，却不能让阴婆婆晓得，否则，她既便不怀疑败事老人，已生二心，也必得自惭无能为力，萌生短见不可！

　　故此，久而久之，败事老人养成了隐忧于笑，将愁绪发泄于捣蛋惹事之中。

　　但虽然如此，在有心人看来，他那顽皮的笑容，总有点不大自然，与真正开怀的欢笑，略有差异！

　　此际，聪明艳丽，天真无邪的韩茜茜，自愿拜在他的名下，使他平白获得了一个心地善良，武功卓绝，机智温柔的女儿，怎能不大大的激动喜悦，而流下泪来？

　　因此，他虽则想否认，但眼泪却硬是不听指挥，抹去一串，又来了一串，甚至连嗓音也变得颤抖呜咽，不能成声！

　　韩茜茜见状，芳心里也觉得难过，她为败事老人抹著滚滚而下的眼泪，不知不觉，她自己却也跟著他滚下两串泪来！

　　罗天赐望著这一幕认亲与感情交流的真挚场面，心中大为感动，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已经作古的养父养母，与尚还不知姓名的生身双亲，顿时也觉得悲从中来，酸气冲鼻！

　　不过，他却强自忍住了交睫的泪水，而以“丈夫有泪不轻弹”的来镇定自己，同时，移开思想，故意朗声大笑，装做轻松的道：“茜妹妹你哭什么？还不向干爹讨见面礼，等待何时？”

　　败事老人闻言，思路一转，顿时也抑住了两眼的热泪，探手入怀，一阵掏摸，摸出来一方小玉盒，道：“若不是你这娃儿一提，我这做干爹的差点儿失去了干爹的身份……”

　　说著，打开盒盖，顿时显出五颗其红似血的长形莲实，他连盒递给韩茜茜，珍重的又道：“这一盒五颗血莲子，乃是天山的特产，具有起死回生，补气滋元之功。乖女你先收著，从明日起，每夜子时，在阴气特盛之时，服食一颗，即按师傅坐功心法，调息练气一个时辰，五日之后，必有妙用！”


　　罗天赐熟读医简，对世间灵物异药，知之甚详，一见那莲子形状，顿知这血莲子，乃是千年以上，极难寻求的珍物！

　　这血莲生长于冰天雪地之下，五百年开花，一千年结实。结实以前，缩在冰雪之下，时期一至，裂冰而出，为时极暂，莲实一经熟透，立即蒂落莲崩，莲子飞弹而出，著地即没，若非机缘凑巧，在它已落未崩之际，弄到手中，端的难寻难求。


　　想不到败事老人这般大方，一出手就是五颗，由此足见他对于韩茜茜，确实龄爱如同己女，否则，任凭他再大方，也决不自以这般千金难买之物送人。

　　罗天赐不由也为韩茜茜庆幸不已，因为她有了这五颗血莲之实，只要是运用得宜，不仅武功能突飞猛进，较前倍增，如再施以接引助力，更不难打通生死玄关，修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败事老人瞥见他呆呆注视著五颗血莲子，一声不吭，不由会错了他的意思，“哈哈”一笑，道：“小子，你的运气不好，我老头子与我那老婆子，费尽千方百计，方才在天山弄到了二十几颗，除了我们俩分食合药外，就剩下十颗，分别带在我们两人的身上，这五颗我送了干女儿，那五颗只怕老婆子，也早就送给她那乖徒儿啦！”


　　罗天赐朗声一笑，心中同时一动，不待败事老人说完，便即接口道：“罗某不才，倘不须祈才于什么异药……”

　　韩茜茜手托玉食，鼻中嗅得阵阵的清香，沁人心肺，知道是好东西。正待收起，闻听败事老人之言，顿时将盒儿盖上，往罗天赐手中一塞，道：“大哥哥，这东西干爹既送给我，我就送给你吧！”

　　罗天赐心中大为感动，他深深的望了韩茜茜一眼，将玉盒放在她左腰所挂的百宝囊内，轻握住她的玉手，道：“谢谢茜妹妹的好意。不过这一者是你干爹给你的见面礼，不宜转送，二者对我并无大益，对你则有大助，所以你还是自己留著，按照老前辈所嘱，依时服食为是！”


　　韩茜茜见他不要，还想再让，罗天赐见状，又道：“茜妹妹怎不听话，再这样大哥哥可要生气啦！”

　　韩茜茜这才作罢，不敢再提！

　　败事老人瞥见这相敬如宾之状，想取笑他们几句，却又觉如今的身份不同，不宜再与干女儿为难。故此只好忍住，打了个哈欠起身，转边二人进城进餐！

　　此际，外间天色早已黎明，三人虽则一夜未眠，但一者都有绝学在身，一天二天不睡，不拿著当事，二者经过这许多波折变化，也都十分兴奋，想睡也不见得能够睡著。

　　经他这么一提，韩、罗二人，顿时觉得有点肚饿，立时同声附议！

　　黎明，永远是清新可喜的！

　　九月的清晨虽然已有了凉意，但那湿润而微带凉意的空气，却更能焕发人们的精神！

　　臬兰山沐浴在湿凉的炀光之下，虽则有点儿凄清，但山脚下、林木边，临时搭建的蒙古包，与袅袅升腾的炊烟，欢腾无羁的各色名驼，以及忙碌的蒙装大汉，却和谐的组成了一付生机活泼的画面！

　　败事老人，带著罗天赐、韩茜茜二人，转出隐秘的营地，呼吸著清新湿凉的空气，轻快的踏昔薄霜，直奔兰州！

　　一路上，罗天赐注意到，凡是遇看的身体健壮，类似江湖人物的，都纷纷向他们投以陇奇与羡慕的目光I他当时并未在意，因为在过去，他的英俊，与韩茜茜的娇艳，也同样吸引过所有相遇的人！

　　韩茜茜更是不以为意，人家看她，她也照样的看著人家，她因心地纯洁，除了好奇，别无其他的感觉，但别人却似是对他们，颇含惧意，一瞥见韩茜茜目光掠来，顿时垂下头去，疾步走开！

　　败事老人见多识广，顿时觉得这种情景，大为可疑，只是，目前身在通衢要道，又不便揪住人家，眉头一皱，顿时被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看准前面，有一个背插长剑的动装大汉，正随著人潮进城，心中一动，疾走两步，身躯微歪，向那人左肩撞去！

　　那大汉既然公然带剑，自煞是个会家，他步行之间，霍然觉得有一阵疾风撞来，双脚一挪，却未避开，“砰”的一声，顿时被败事老人撞得直往前抢出数步。

　　那人直气得“哇哇”怪叫，破口大骂，道：“入娘偷？瞎了偷眼，敢……”

　　骂声中，回头一瞧，看清了败事老人，及他身后一男一女的像貌，顿时噤声骂不出来，转头便要开溜！

　　败事老人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嘻嘻”笑道：“对不起对不起，老头儿年老目力不足，不留神了兄台一下，真对不起………”

　　那人在败事老人抓他之时，本能的移步闪避，那知竟然躲不开败事老人看似缓慢的动作，被他抓个正著。故而刹时间竟吓得面目变了颜色！

　　及至听清败事老人，向他连声道歉，同时腕脉间亦不觉对方运功施力！这方才放心不少，连忙堆下笑脸，细声回答，道：“没关系，没关系！”

　　说著，用力一挣，企图收回被制的手腕，赶紧走开，却不料一挣之下，腕脉上那未施功力的敌手，却霍地紧如钢箍。

　　他不由神色又是一变，双睛一瞪，还未开口，却贝那败事老人，挠著他的手臃，与他并肩前行，口中却又“嘻嘻”而笑著，道：“这怎么成，我老头儿无意之间，撞著了你，心中实在不安。再说，这街上这么多人，我撞不著别个，偏偏会撞了你，可见得咱们也确有一段缘法。所以，我说就由我老头儿作东请你吃上一顿，如何？”


　　这番歪埋，说得那人哭笑不得，但最要紧的，如今受制于人，想不去也是不行，无奈何，一边与败事老人，并肩而行，直抹头上的汗水，一边裂嘴客气，道：“老爷子你太客气啦！我，我快刀铁头，可，可担不起……”


　　罗天赐与韩茜茜可不大明白，败事老人的用意，但瞥见他那付调皮捣蛋的样子，与一番歪理，均不由相视而笑。

　　此际，败事老人听见那人报出外号，“哦”了一声，霍的一挤眼，笑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河套里的英雄好汉，王七哥啊！我老头儿，过去虽然与七哥你缘悭一面，却早已佩服七哥你那快刀与铁头，称得上天下一绝。今早有幸，出门就撞著你，怎能不说是老天有眼呢！”


　　那快刀铁头王大七，果然是河套的水寇，水里陆上的功夫，亦是经过几十年苦练打熬而成，不过却并非如败事老人所说的那般神化！

　　只是，世上多数人却无自知之明，那王大七一听连这威名显赫的败事老人，都这般说法，不由得打心坎上笑到眉头。

　　一时只觉得混身上下，都一齐轻飘飘的，舒服无比，不但把适才的戒惧之心，一扫而空，同时对这位败事老人，也生出了知己的亲切之感！

　　只见他浓眉一轩，脸上紧紧崩著的横肉，霍然抽动，全身一头，大笑“哈哈”道：“老爷子，您的名声可也不弱，比起我快刀铁头来，只强不差，我老七不但久已闻名，近日……昨夜更听人家说起，您老爷子的神威无敌，就这么轻轻一下……”


　　他双手比了个架式，发觉不知何时，败事老人已然放松了他的手腕！

　　他张口还待往下说，只是话到唇边，想及：“那雄凤王梅虽不怎的，但她的师父，可是令人闻名胆落的一大魔头，人家败事老人的武功了得，敢出头动他的徒弟，然而我呢？能挡住人家的一指头吗？”

　　想到这里，快刀铁头王大七，面色一变，将下半截咽了回去，改口道：“您老抬举我老七，老七实在感激，但老七目前身有急事，不能奉陪，您老请多担待………”

　　说话间，还怕败事老人再抓住他，早已端好了架式，暗暗凝神戒备，一等此言交待清楚，双手一拱，回身撒腿向人丛之中攒去。

　　败事老人目的已达，见状并不追赶，放声一阵大笑，回头对著愕然不解的罗、韩二人，挤眼扮个鬼脸，大踏步往城中闯去！

　　不多时，来到了昨天那座酒楼，败事老人毫不停留，迈步直闯进去！

　　此际早市初上，普通的行商，不是正忙于起身上道，便是忙于开市。至于一般豪富之家，则仍在高卧未起，故此这酒楼之中的客人，多半是紧身劲装，掳带兵刃的武林豪客！

　　此际，败事老人三人，骤然露面，那本来笑声喧哗的大厅，渐渐的闹声递减，直到他三人，循梯登楼，方才恢复！

　　楼上的酒客较坐，罗天赐学目一瞧，顿时遇上了十数道炯炯目光！他面上微觉发烧，未及细辨那干人长像面貌，就顺著桌边夹道，直趋后楼窗畔，与败事老人落坐一齐！

　　韩茜茜却毫不在乎，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得两转，便自发觉，座中有个与她年纪相略的美貌姑娘，也一瞬不瞬的紧盯著罗天赐，粉面上闪焕著惊喜、怨恨的各种表情！

　　她虽则对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愫，不甚了解，但瞥见那位美貌如花的姑娘，这般的看看她的大哥哥，芳心之中，却不由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气愤！

　　她打横面窗而坐，冷“哼”一声，樱唇一撇，道：“真不害羞！……”

　　罗天赐诧讶问道：“茜妹妹，你骂谁啊？”

　　韩茜茜目光一瞟，不屑的道：“那边有个女人，紧盯著你瞧，好像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

　　败事老人料不到他“干女儿”已然晓得了吃酸，“哈哈”一笑，顺著她目光，往右一看，果见六七桌外，有位俏丽的姑娘，直往这边瞧看。伴著她的，不是别个，正是那胭脂山顶相见一面的，陇西一掌苏治泉，及其子苏瀚，其婿金羽！


　　败事老人聪明无比，见状已知那姑娘是谁，忍不住悄声告诉罗天赐道：“喂，那妞儿来啦！”

　　罗天赐面对败事老人，根本看不见那面是谁？这时瞥见败事老人故作神密的样子，忍不住回头去瞧！

　　这一瞧可看清了，那“妞儿”；被韩茜茜骂作不识羞的，不是别个，正是那苏治泉的宝贝女儿苏氏巧燕。

　　苏巧燕一身红装，连背上宝剑的柄、鞘，都缠著红棱，衬著那桃花一般的娇颜，白玉也似的肌肤，当真似一团烈火，令人觉得她，随时随地都有燃烧的可能。

　　但，在罗天赐的眼里，她却没有令人动心的条件了，对于她，罗天赐直觉得，那隐藏在美丽胴体之中的，不是善良的以水柔情，而是一付毒如蛇蝎的心肠！

　　他面色一沉，本待不予理睬，那知苏巧燕与他四日一触，顿时如触电殛，竟而颤巍巍站起身来；嫣然送笑，曼声招呼，道：“哟！兄弟，你也在这里啊？真难得……”

　　说话不算，竟还莲步珊珊，向这边走了过来！

　　罗天赐这一桌，本来最是受人注意，如今经苏巧燕这么一来，那距离远的，竟纷纷站起身来，引颈张望！

　　罗天赐心中大恨，恨不得打她两记耳光，但瞥见苏巧燕巧笑盈盈，装做得如同没事人一般，却怎的也拉不下脸子来！

　　韩茜茜扭头瞥见苏巧燕，珊珊走来，芳心中更是不自在，忍不住嗤之以鼻，问罗天赐：“这女人是谁啊？”

　　罗天赐面寒似水，端坐不动，从牙缝里简单的放出三个字：“苏巧燕！”

　　双目仍然紧紧地瞪著苏巧燕，一眨不眨，那意思似是对苏巧燕说：“看你搞什么把戏！”

　　苏巧燕面带巧笑，莲步珊珊，体态婀娜，身似行云流水，转眼间来到罗天赐的面前，“咯咯”一笑，道：“喂，兄弟，怎么你不认得我这燕姐姐了吗？几月不见，兄弟你一夜之间，可成了名啦上成了大侠客啦！”

　　罗天赐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此话怎讲？”

　　苏巧燕妙目一转，似乎这才发现到韩茜茜的存在，面上故作疑色，答非所问的道：“噢，怪不得兄弟你对我这么冷淡，敢情这里还有个大美人陪著你哪！……”

　　败事老人笑眯眯的，不声不吭，看看这有趣的一幕！

　　韩茜茜虽则纯真无邪，但一者对她早不顺眼，二者也听得出苏巧燕言辞之中，含著讽刺自己的成份，忍不住秀眉一扬，怒目而视！

　　苏巧燕似乎根本不把她看在眼里，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韩茜茜，粉颊上的笑容，可也在逐次递减！

　　她瞥见韩茜茜怒眼看她，柳眉一挑，面上顿时罩上了一层狠毒煞气！

　　只是，这煞气一闪而隐，立时又换了一付如花换娇柳媚的憨笑之态，对罗天赐道：“兄弟，这位大约也是一个成名的女侠吧？你怎么也不给我这燕姐姐介绍一下啊！是怕燕姐姐长得丑？沾污了这位天仙也似的美人儿吗？”


　　败事老人“哈哈”一笑，但脸上却是一丝笑意地无。这不为别的，只为这女娃子太目中无人，连他这大名鼎鼎的败事老人，都不屑一顾！

　　罗天赐大感为难，既觉得这话儿刺耳难听，但是也觉得如今在大庭广众之间，不便翻脸！

　　韩茜茜对于罗天赐虽则言听计从，但对于别人，却不愿卖帐，她瞥见罗天赐的脸色，愈来愈沉，猜知他对这妖里妖气的女人，并无好感！

　　因之她更觉理直气壮，猛的站起娇躯，娇声叱道：“你这女人，尽站在这里，卖弄风情，兄弟长兄弟短的。谁是你的兄弟好不要脸！还不与我滚开！”

　　“开”牢出口，素手闪电般一举，“叭，叭”两盘，已然一正一反的，在苏巧燕的粉颊之上，打了两掌！

　　这两掌虽未运集功力，却也不轻，苏巧燕万万想不到，韩茜茜说打就打，娇躽一恍，未曾闪开，粉颊上顿时又痛又热，肿起老高！

　　坐在近处的一干酒客，昨夜均耳闻罗、韩二人，惊走了雄凤王梅，及她手下一干蒙面党徒！

　　有的初见他二人年轻貌秀，文质彬彬，盈盈弱质，倘不肯确信二人，真有这般能耐！

　　此际一瞥见韩茜茜纤手轻抬，竟打了那妖娇女人两记耳光，姿态曼妙，似缓实疾，不由都齐声喝起彩来！

　　这一阵如雷彩声，与两记耳光，直羞得苏巧燕无地自容，既恨且愁！

　　只见她银牙一咬，面色骤转狞厉，双目注定韩茜茜，几乎要喷出怒焰烈火，双掌一提，在胸前一阵猛揉，厉声尖叫道：“死丫头！你竟敢暗下毒手，伤害姑娘！姑娘岂是好欺之人？死丫头纳命来吧！”

　　语音方落，全身功力已然提至十成，只见她双掌一翻，亮出了赤红似火的掌心，一招“双煞忧印”，疾击出两团其热如火的烈焰热风，向三尺之外的韩茜茜酥胸印去！

　　韩茜茜根本毫无对敌的经验，她打中苏巧燕两掌，心中不无得意之感！但是瞥见苏巧燕，狠狠发话，双掌提在胸前，又揉又搓，不但不知她是在提聚功力，更且未防她要出招！

　　及至听到最后一语，要她纳命，才霍的惊觉不妙，待想出招抵抗，已然无及！

　　她惊唤一声，方待跃开，但无奈距离太近，娇躯未移，那炙人的热风，已凌厉的压上身来！

　　她心中大吃一惊，妙目一闭，方暗叫一声：“完了！”耳中却霍闻罗天赐清朗的语声，道：“尔敢……”

　　韩茜茜芳心大喜，急忙睁眼，只见罗天赐已然立起，那右手宽宽的袍袖，正从自己的胸前落下，而那股炙热的劲风，却也已消于无形！

　　原来罗天赐瞥见苏巧燕提起双掌，便知她想欲施展，那歹毒的“地煞掌力”，这种掌力，罗天赐已然领略过其中的滋味，知道若被击中，非被那炙热之力，活活烧毙不可！

　　他对于苏巧燕早无好感，一见她以这种功夫，对付韩茜茜，岂能容她得逞？

　　故此，他虽不响，却早已运起了“天罗神功”，蓄势以待！

　　果然，苏巧燕一语方罢，翻掌便劈，韩茜茜一时无备，眼看著便要送掉一条小命！

　　罗天赐不由得勃然变色，疾速立起，右袖一拂，顿时发出一片阴柔绵密的无形真力，挡在韩茜茜身前，将苏巧燕含愤击出的两股熏热劲风，消弭于无形！

　　苏巧燕双掌出手，瞥见韩倩倩花容失色，方在暗自得意，不料就在这功败垂成之际，半途杀出个罗天赐来，一声怒叱，微一拂袖，竟将自己这自忖是无法破解的地煞神功，化解于无形，自己只觉得掌力击出直似是泥牛入海，毫无丝毫反应，不由得大惊而失色！


　　其实，不止是她一人，一旁所有的目击者，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皆因，似这种“纳须弥放芥子”的无上妙方，不但在场者，包括败事老人在内，不要说未曾见过，甚至有许多，听还不曾听过！

　　如今，一大早在罗天赐身上施展出来，怎伽能不令人疑此非真，如见邪术呢？

　　因此，苏巧燕及一干旁观者，刹时间全怔住了，他们均呆呆的望著罗天赐，眨眼欲待推想，却无奈一时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韩茜茜在那瞬间，闭上了眼，故而未见，这时张开凤目，目睹众人错愕之态，甚是不解！

　　但，当她眼光一掠痴立的苏巧燕时，芳心中怒火霍她勃发。她身欺近前去，举掌“叭叭”，又是两记又响又脆的耳光！

　　这两下是她含愤而发，虽仍未提足功力，比起前二记来，却已重了数倍！

　　故而一打在苏巧燕粉颊之上，一阵火辣攒心的巨痛，顿时将苏巧燕痛醒！

　　她不由“蹬蹬蹬”连返数步，尚未站稳，“哇”的一声，已张嘴吐了一口鲜血！

　　这口鲜血，落在地板之上，竟然“叮叮”作响，韩、罗二人，闻声低头一瞧，竟发现在一滩鲜血之中，杂了四五颗已碎的牙齿！

　　这一串事故，写来颇长，其实发生的时间极为短暂，故此，在苏巧燕第一次吃耳光时，她那一桌的父兄及未婚夫婿，骨肉关心，已然向这面走来！

　　只是，到苏巧燕出掌之顷，他们也以为胜卷在握，纷纷停步，及至罗天赐举手之间，化去了他们以为是无敌网学的地煞掌力，顿时也惊得怔住了！

　　此际，苏巧燕第二次吃了耳光，脆响传遍全厅，立即将他们三人，及一干目睹发怔者惊醒！

　　他三人一跃上前，苏治泉爱女心切，一把挽住苏巧燕，防她跌倒二金羽与苏瀚一瞥地上的碎齿，及苏巧燕红肿的粉颊；十条青紫的掌印。顿时勃然大怒，厉吼一声，齐齐提掌，待要上前拚命！

　　苏巧燕除却掉了几颗玉齿，及一点外伤，并未受什么重伤，见状深知有罗天赐，在旁边虎视耽耽的，为韩茜茜撑腰，则自己这面，再多上个人，上去了也是白搭！

　　故而，她两手一分，分别将金羽、苏瀚拉住，双目注定罗天赐，惨然一笑，哀怨的道：“好，好兄弟，你帮著外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好处？难道这就是我苏巧燕，当年好心待你的报应不成？”

　　罗天赐望著她颊上的掌印，屑角的鲜血，及一付楚楚可怜的神态，听见她这哀怨的话。虽明知这女人，心毒如同蛇蝎，却不由想起了儿时，她对自己的卫护之情！

　　因此，他使再也便不下心，狠狠的责备她的不是，他觉得，苏巧燕所以变得如此，也实因迷恋自己所致！

　　虽然她这种迷恋，并不正常，但，他怎能再多加责备她呢？

　　这念头，在他的心中，只好像惊电一般，一闪而过。但就只这么一闪，便令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他干干的咳嗽一声，方才朗声道：“苏姑娘你若不是……其实只要姑娘不干涉罗某的行动，罗其也实在不愿意干涉姑娘……”

　　罗天赐本来想说：“若不是一再纠缠罗某，何致于受到今日之辱！”但话到唇边，却因一者在大厅广众之间，二者有金羽在场，怕说出来不仅妨害苏巧燕的名誉，同时也怕因此而破坏了她与金羽之间的感情！

　　苏巧燕不符他说完，又是惨然一笑，抢先道：“此言当真？”

　　罗天赐点头，朗声同答：“罗某言出既随，决不更改！”

　　苏巧燕赞一声，“好”，便自转向韩茜茜，面显重重煞气，失声叫阵，道：“女侠客身手高超，定是名师之徒，苏巧燕拜受四掌，意犹未足，欲请女侠于今午移至臬兰山巅，再重行领教绝学，如何？”

　　韩茜茜盼了罗天赐一眼，瞥见他不致可否，不由得颇为犹疑。须知韩茜茜虽讨厌苏巧燕狐媚之态，心底却极仁慈，平日里尚不曾与人正式此斗过一次。

　　故而她一见苏巧燕口吐鲜血，不由得吓了一跳。此际闻听她出言邀战，一者是发觉大哥哥态度突软，二者则不愿再看见苏巧燕受伤的惨状！

　　苏巧燕见她迟迟不答，冷笑一声，又道：“怎么？女侠客是怕呢？还是不屑再与我苏巧燕过招动手？若是怕……”

　　韩茜茜虽然温柔，未经过打斗流血的场面，但却也具有一种练武人必有的好胜之心，如今一听苏巧燕相激之言，不得她把话说完，立即接口道：“好吧！别噜嗦啦！准定中午，咱们臬兰山颤再见吧！”

　　苏巧燕脆应声好，并不离开，却转头又对罗天赐，道：“女侠客亲口答应，与我比划比划，兄弟你大约听得明白，这其中并无你一分干系，到时请勿再特强出手，干涉于我等二人如何？”

　　罗天赐默默观察猜度，知道苏巧燕并未将韩茜茜看在眼内，故此想拿话将自己扣住，好到时猛向辣手，制韩茜茜于死地！

　　然而，他可是深知二人的功力，比较起来，苏巧燕并不此韩茜茜高，只要稍加指点，小心防守，韩茜茜既便不胜，也决不致于伤在苏巧燕的手里！

　　因之他便不犹疑，立即答覆道：“只要苏姑娘与她公平比试，罗某决不干涉！”

　　苏巧燕深深的盼了他一眼，暗暗一咬牙，低说声：“走”，立时当先疾步下楼，出店而去！

　　金羽、苏瀚恶狠狠瞪了罗、韩二人各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去上只留下那号称陇西三霸之一的陇西一掌苏治泉，向著罗天赐打个“哈哈”，拱手道：“小女年幼无知，从小被老夫宠惯得不成样子，罗贤侄武林奇葩异才，功力盖世，请看在老夫的面上，万勿和小女一般见识！”


　　说罢，故意惨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罗天赐已知这场主的为人，阴险无比。见状明晓得他多半故意做作，却仍然拱手回礼，道：“场主说那里话来，罗某粗卑野夫，怎敢当场主下赞之辞……”

　　败事老人聪明精透，早洞悉这一女一父的用心所在，此际见他拐弯抹角的，缠个没完，顿时“哈哈”一笑，霍又嗤之以鼻，道：“大场主你放心吧！凭你大千金那二下子，能不能赢得老头儿的干女儿，尚成问题，却担心到罗娃儿出手援助啦！真不要脸！”


　　说罢，突又哈哈大笑，双眼一翻，看著屋顶，击桌放声，唱道：“不要脸，不害臊！自以为天下无敌手，却不料功夫恁稀松！前怕狼，后怕虎，真不如回家洗尿布，洗尿布，洗尿布，何必出来闯江湖！……”

　　败事老人这一唱，不但是字音节锵铮鑏，宛如是实质之物，其中的含意，更且滑稽突啼，极尽喜怒笑骂之能事。楼中一干人闻听之下，全被他逗得“呵呵”大笑起来。

　　陇西，一掌苏治泉，认得这老儿乃是败事老人，也了解他的癖性，见状狠狠的一跺脚，疾步下楼而去！

　　败事老人“哈哈”大笑，连呼店家看酒。

　　店小二早在一边，看清了这一幕，心知这数人不是好惹的主见，闻声三脚并作二步，恭身哈腰，堆笑侍候！

　　败事老人一连串吩咐下几样精致的酒菜，待小二唯唯退去，方才对罗天赐、韩茜茜嘻嘻而笑，道：“乖女，小子，等酒菜来了，多多吃他一点，等一会臬兰山顶，好有力气，狠狠的教训那妮子一顿！”

　　罗天赐却有点担心，韩茜茜如此天真无邪，怎能敌得住苏巧燕阴狠毒辣？

　　只是眼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多讲，故此，一心一意的盼著快点吃完，好找个僻静之处，授以机宜！

　　故此他并不答腔，一个劲的低著头，思忖良策！

　　韩茜茜却是兴奋得很，昨夜那一架没有打成，她很不过瘾，如今这苏巧燕送上门来岂不大佳？

　　同时她也觉得奇怪，苏巧燕怎的称她“女侠”？这两个字，是她所向往已久的，如今亲耳听见别人这么叫她，实在是令人兴奋！

　　因此，她待那败事老人话音一落，立即提出疑问：“干爹你说这丫头怎么会认得我？我可没见过她啊？”

　　败事老人朝著她挤眼一笑，道：“哈，乖女你还睡在鼓里，昨日你向那雄凤王梅挑战之举，已然震惊当场，何况午夜邀战，雄凤王梅，未战而退，当时潜伏一旁，看热闹的不下十数人，将经过看得一清二楚，散场之后，一传十，十传百，乖女你这侠女的大名，岂不放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兰州？”


　　韩茜茜犹自不信，惊问了一句：“真的吗？”

　　及瞥见败事老人点头认可，方始笑容骤绽，娇笑出声，眉飞色舞，得意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店家送上酒食，败事老人自斟自饮，自得其乐，罗天赐只顾吃饭，韩茜茜却因满怀兴奋，只勉强用了一点，便已饱了！

　　不多时，三人用罢，在众目注视下，离开了酒楼，只见那街上早市初聚，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罗天赐正待开口，提议回转臬兰山帐蓬里去。败事老人，圭在前面，三转二弯，已然当先攒进了一家旅店！

　　韩茜茜兴致匆匆的随后跟进，穿堂过室，罗天赐见状，也只好跟著进去！

　　原来，败事老人昨晚在这家店里，曾订了一间房。店小二此际正忙著为客人端茶送饭，转眼瞥见败事老人，打外面进来，不由一怔，旋即堆下笑脸来，招呼道：“老爷子您早，小的当您老还睡著呢？赶情早起来，赶早市去啦！……”


　　说著，当先带路，走到败事老人所居的那间，朝南坐北的房外，伸手就要推门！

　　那知，一推之下，那房门里面插著，竟推不开。店小二暗叫“邪门！”心想这老头儿是怎生出来的？回身一瞧，面前除了那一双俊美飘逸的少年男女之外，那还有老头儿的影子！

　　店小二吃了一惊，张嘴想问未问，身后房门，“吱啊”一声，已然不推自开，抬头一瞧，门内站著的，正是适才那老头儿，笑眯眯的，问他：“是什么事啊！大清早扰乱我老人家的好睡，不罪过嘛！……”

　　说看，似忽然发现门外的一双璧人，顿时露出一面孔惊喜之客，改口嚷道：“乖女，啊！真是你吗？你，你和这小子，怎的会找到这里来的！啊！快进来，快进来！”

　　说著迈步出门，伸手让客，罗天赐强忍住笑，垂头而进，韩茜茜却是不管不顾的，“咯咯”

　　娇笑不停！

　　店小二眼看著这老客人，煞像是有介事般，仿佛真个是刚刚起身的样子，不由得既惊且疑，面目变色！一时苍白著脸，瞪大了眼，怔在当地！

　　这幸好是在白天，朗朗乾坤之下，若是深更半夜里，他非以为是遇著鬼怪，当场吓晕不可！

　　败事老人瞥见他这付模样，心里真乐，表面上声色不动，反正色对小二道：“小二哥，你怎么啦！看你这付面无人色的样子，八成是流年不利，撞著鬼啦！”

　　店小二一听，只觉得头皮发炸，胃翻气浮，一声也不敢吭，转头就跑，一口气跑到帐房里，告假去啦！

　　韩茜茜见状，娇笑更甚，好半晌方才喘过气来，叫道：“干爹你这一手可真厉害，要是个胆小的，不被你吓死才怪呢！”

　　败事老人闻言哈哈大笑，罗天赐看在眼里，方始恍然，为何这位老人家，有“败事”二字之称！

　　败事老人笑罢，过去关拢后面的窗户，落坐桌边，正待开口，门外霍地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跟著，走进来另一名店小二，道：“那一位是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韩茜茜一怔，罗天赐却是一笑。败事老人动也不动，“哼”了一声，说：“叫他进来！”

　　店小二望见这三人三种不同的表情，先自一怔，及听见败事老人，不承认，不否认，却大刺剌的吩咐叫人家进来，不由十分为难！

　　幸好，那房间并不多大，门外人听见里面的答辞！自动的迈步入室，双手抱拳行礼，语声如雷的，说道：“区区兰州犀向大可，奉了家主人弧形剑客孔仪之命，专程前来，恭请败事老人，与罗、韩二位少侠，五日后莅临鄙府，共同参予武林大会。……”


　　说著，由怀中掏出一式三份，白底红字的三张请帖，放在桌子上，也不等三人回答可否，抱拳又行一礼，便自转身出门而去！

　　这一来一去，及一番话，都来得十分突然，不要说罗天赐、韩茜茜莫名其妙，便是败事老人也被他搞了一顿的雾水！

　　因此他也顾不得去管那来去匆匆的兰州犀向大可了。他俯身站在桌边，低头一看，只见那柬帖之上，当先用墨笔写著：“败事老人钧鉴”六字。

　　后面打第二行开始，则是用木板刻印而成。由此一点，可以想见，这柬帖绝不止一份二份！

　　败事老人，这才将三份分开，只见其他二份，开头第一行则写著：“少侠钧鉴”、“女侠钧鉴”的字样！

　　韩茜茜见果然也有自己的一份，不由喜得她雀跃三尺，抢过自己的一张来，曼声念道：“女侠钧鉴：近中盛传西倾山阴风谷内，藏有昔年神侠所遗奇书一卷，异果三枚，凡人得之，足成不世之奇学！

　　李大侠为我神州奇人，当年西倾出力败黄教之祖，阻其内侵，扰我中原，其功至伟，所惜者大侠西去，后人均隐深山，黄教弟子，复有跃跃欲动之势！

　　今大侠遗卷，消息初显，黄教班禅，即已联合藏边红白两教之喇嘛，及密宗门下高手，抢登西倾，搜求宝藏，而我中原朋友，率后登临，竟多半折亡于喇嘛之手。

　　所幸者，该宝藏险奇阴寒，出入须待定时，以迄今止，该宝幸得无恙，安存西倾！

　　唯今者黄教之用心，已可一目了然，除找图宝外，更欲指入中原，妄图称尊于世！

　　故若该宝遗卷，一旦落入黄教之手，则中原武林危甚，是我同道亦危甚矣！

　　我辈添属侠义，以扶弱铲强，抱打不平为己之任，今者中原神州，面临此危，覆巢之下，完卵何存？因不惜潜越，骤传是帖，至盼尊驾，于中秋月圆之日，及十月初一，枉驾鄙宅，以共图御辱防价之策！”

　　败事老人、韩茜茜一口气读完这封柬帖，凝目而思，似有无穷心事！一反过去嘻笑常态！

　　罗天赐一看下面的属名，除适才那兰州犀向大可口中的主人，弧形剑客孔仪之外，倘有秦州一君华苍元，太白神叟白向明等等，共有十多个人！

　　韩茜茜却不管一切，脆声娇笑，道：“好啊！这一下可热闹啦！大哥哥，你说咱们去还是不去？”

　　罗天赐望望她，又望望败事老人，瞥见他心事沉沉的样子，暗暗诧异，一时竟忘了回答！

　　韩茜茜顺著罗天赐的目光一瞥，瞧见败事老人反常之状，亦觉诧讶，一下跳过去，摇著败事老人的右肩，佯嗔撒娇道：“干爹你怎么啦！不言不语的，你说，咱们到底是去不去嘛！”

　　败事老人转眼瞥见韩茜茜，涂有鲜红欲滴的樱唇，白眼相睨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心思顿失，哈哈大笑，道：“去，去，这等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会热闬，我老头子岂能错过？唉！……”

　　他最后这一叹，十分悠长，韩茜茜忍不住问他：“干爹你叹个什么劲啊？……”

　　败事老人强颜笑道：“我叹的是，可惜你那干娘未在此地，错过了这次盛会……”

　　罗天赐虽则涉世不深，却察觉败事老人，忽然显现出这付模样，决非仅为了这个理由！

　　只是，既然败事老人，不肯直说，他可也不便询问，因为他虽然猜测不透，但却晓得，必非是一件小事！

　　因此，他放下柬帖，岔开话题，告诉韩茜茜，有关于今午对敌苏巧燕，所应留意之事！

　　同一个地点，但在不同的时间里，表现的自也大异！

　　艳阳当头，臬兰山巅因之显得分外奇雄上虽然树林绿叶多已枯黄，但是今儿个上山的游人，此往日分外为多！

　　三三两两的汉子，打著各地的口腔，往山上赶，在他们的言辞之中，可以听得出来，山上今儿个似乎有什么热闹好瞧！

　　然而平民百姓，看见上山的，半数以上，身健躯壮，身手俐落，背挥兵刃，便晓得上面多半要发生打斗。这种刀光雪亮，以命相拚，弄不好还会殃及无辜的事，他们只有摇头走开的份儿，那敢跑上去瞧？

　　故此，时间还未到中午，臬兰山顶，昨夜罗天赐、韩茜茜吓走雄凤王梅的地方，四周一圈圈，上上下下，已然聚集了不下二百余人！

　　这些人多半都是江湖上行走的知名好汉，有黑道上的，也有白道上的。

　　他们有的是相识朋友，便站在一起，热烈的谈论著；交换著意见！

　　有的，则彼此之间，有些小怨小仇。但因为一来今日的场合特殊，二来多半接到过，以弧形剑客为首的传帖，多少在心里，有一点同仇敌忾，共御外敌的感觉。

　　因而，虽则遇在了一处，甚或不止遇上一次，也多半装作彼此未见，或淡淡的打个招呼，或索性挑明，三言两语，互相约定，等西倾出事完，再论私人之间的恩仇！

　　故此，这种默契，维持了苟安的局面，大伙儿都找相好的闲谈，等待著双方正主儿的出场！

　　其实，这干人多是老江湖，曾经过无数风浪，事经历过无数的打斗，像这种类似争风吃醋，兵戎相见的场面，本不足这般吸引人的！

　　他们所以来得如此踊跃，百分之八十以上，就为看要看看，足以惊走雄凤王梅的韩茜茜，到底有没有真正惊人的绝艺！

　　所以，也可以这么说，他们之来，等如是考验韩茜茜，有没有真才实学！

　　中午时分，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率领著一子一婿一女，莅临当场！

　　他们远远看到这批群众，心中有惊也有惧，只不过苏治泉早有成竹在胸，与他一齐来的，倘还有秦州一君华苍元的爱女，故而心中觉得，凭著那华苍元的威名，倘不致出什么乱子！

　　秦州一君华苍元的爱女，不消说自然是率领著华家铁骑队黯然带来的华倩倩！

　　她本来自许英雌，不让眉须的。但自从遇见罗天赐，芳心中深深印上了他的身影之后，那逐鹿武林的雄心，便在不知不觉间，转化成万缕情丝，欲待织成一片情网，将那俊逸的人儿捉住！

　　但无奈缘悭因少，半夜倾谈，未及互通款曲，稍诉衷肠，个郎便鸣飞冥冥，投入了他人怀抱，做了别人的妆台不二之臣！

　　这一来，对这位情怀初开的少女，可真是个打击。她因此不仅要对月伤情睹花恩人，更且连称雄江湖，闯名立万，克承父业的雄心壮志，也消淡了不步！

　　因之，她黯然辞别了苏氏父女，率领著铁骑队，缓缓东归。那知走到兰州，竟而意外的遇见了她的父亲！

　　华苍元莅临兰州，当然是为了西倾山前辈神侠李玉琪所留遗卷奇果之事，他卜居弧形剑客孔仪宅中，共议与黄教一争雄长的大事，一见女儿闷闷不乐的，带领著铁骑队回来，一则一喜，一则一惊！

　　铁骑队乃是华著元亲手调教出来的劲旅，不仅精通合击之术，单打独斗，任何一个队员，也可以应付裕如！

　　秦州华家堡，所以出名，亦在于此。如今，华苍元正感须人之际，华倩倩突然率队赶回，这叫他如何不喜？

　　只是，他瞧见女儿，两月不见，忽然理得闷闷不乐而归，与从前态度大异，又怎能不惊！

　　起初，他以为半路上出了差错，及至明里暗里，问起种种经过；在华倩倩不肯吐露心灵的打击，只售以表面上发生的各种事态下，却不由令他纳闷！

　　因此，华苍元留下了女儿，也留下了铁骑队，准备使她在即将来临的一场华夷夺宝之事中，瞧点热闸，散散心，学习些临场的经验！

　　于是，就这样华倩情有兰州留了下来！

　　至于那苏氏一家，怎么会来到兰州呢？

　　原来自从胭脂山巅，苏治泉一家，受了无形的挫折与打击之后，本待回归陇西牧场！

　　那知第三天，便收到了华苍元，要铁骑队速速回归嘱州的飞鸽传书！

　　这飞鸽本是飞往陇西牧场去的，那知半途上，错过了早宿晚行的一队主力，却无巧不巧的，遇上了随著苏治泉同往陇西的四位单骑！

　　他等途中发现飞鸽，用暗哨唤它下来，取下鸽脚上缚著的书信，除发现主人之命外，同时在一齐的，尚右一张邀请陇西一掌苏治泉，去共议西倾藏宝之争的柬帖！

　　苏治泉称尊塞外，已数十年，但终日在牧场上驯马管牛，已磨去了不少火气！

　　但是在胭脂山一夜之间，父女同受他人之气，却无由出得，如今见柬上写著，西倾山出现了秘笈奇果，不由得一齐怦然心动！

　　因之，他们四人，略一商量，立即妥让，调转马头，直下兰州！

　　昨夜他们四人初抵兰州，投宿客栈，还未去拜访华苍元。今晨出来用饭，准备著饭后再往。

　　孰料阴差阳错，竟在这兰州第一家楼上，遇见了罗天赐一行三人！且还与韩茜茜发生争执，订下了半日之约！

　　苏治泉不是傻子，他们早都见识过罗天赐的武学，深不可测。韩茜茜虽是个黄毛丫头，但她既然出手那么俐落，连打了苏巧燕四记耳光，最起码轻功一项，已必在苏巧燕之上！

　　这估计，还算是最低下的。因为他四人虽听清罗、韩与败事老人三个，昨夜将雄风王梅惊走，但在他们想来，多半是罗天赐，显露几手深奥莫测的功力所致！

　　虽然罗天赐被苏巧燕拿话扣住，答应过并不出手，但败事老人的怪癖，与对于韩茜茜的亲热神态，则难保若是韩茜茜不敌之时，不得不出手援助于她！

　　因此，苏治泉四人出得店门，立即往弧形剑客孔仪的住宅赶去！

　　但不巧得很，弧形剑客孔仪与秦州一君华苍元，均因事出了远门，要三四天才能回来，宅中总管兰州犀向大可，亦不在家，只有二总管毒蛇欧罗巴，总揽一切接待事宜！

　　陇西一掌苏治泉，在陇西虽然称得上三霸之一，但到了此地，却由放人生地疏，叫不响字号。

　　所幸总管欧罗巴尚知道他乃是秦州一君的亲戚，故而一通姓名，顿时将他们安置在一所偏园之中，著人进去，通知内宅的华倩倩！

　　华倩倩早从昨晚归队的四名铁骑队的口中，晓得他们要来，闻报并未待慢，立即过来探望。

　　苏巧燕粉颊上红肿未消，指痕宛然。华倩倩一见大惊，急问缘故，才晓得原来是心上的情郎，也已到了！

　　只是，表面上她装得异常平静，闻听苏巧燕与那姓韩的女子有约，便自告奋勇的表示，要跟著去替表姐掠阵！

　　苏治泉正为此事而来，见状除预先道劳外，还将罗天赐的武功，以及出名怪癖的败事老人同行的事实，说了出来！

　　不料华倩倩不但不以为意，暗中却竟怦然心动！因为那败事老人，往年曾到过她华家堡，做过几次客人，华倩倩那时天真活泼，和这位专爱捣儿的败事老人，甚合得来！

　　如今，虽说来事隔多年，提起来记忆犹新，想那败事老人定然也不会忘记！

　　故此见了面只一说明，不但败事老人不会出手，更足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和和气气的，将他们请到此地！

　　这不但是目前须要中原武林人物的统一合作，共图西倾之事，更重要的，在她芳心深处，是渴望能与罗天赐多见几面。

　　对罗天赐，在目前她是完完全全，没有占为己有的希望！但能够稍作小聚，略慰心中相思，却也是求之不得的佳事。

　　只是，华倩倩并不表示出来，她只是暗暗的盘算著，见了面应该如何如何！

　　如今，她们终于来到了相约比武的地点，苏治泉领头直入内圈广场，到没有什么人理会，但华倩倩与苏巧燕双双入场上却有不少人物，远远的抱拳招呼！

　　华倩倩螓首微仰，大大的眼睛里，闪著漆黑的亮光，她扫视四周，目光一触到熟人的招呼，虽未敛拰，但那鲜红的樱唇，却即微微在粉搓玉雕略呈圆形的脸孔上，绽放出一丝和蔼可爱的笑意，征微颔头，算是回礼！

　　她这付端庄雍容，仪态万方的娇姿，是那么高雅，那么自然，毫不做作，也不牵强，凡是在场的众家武林豪客，无论与她识与不识，都不由打心底升起一股油然的倾慕。像是面对的是一个圣洁的女神，丝毫不敢存著私欲的犯渎！


　　一旁的苏治泉，看见这付情景，除暗赞这位侄女，是虎门之后外，同时也暗喜，既然这么多人，对华倩倩行礼招呼，则到了紧急的时候，只要是华倩倩振臂一呼，就不愁无有臂助！

　　但，站在华倩倩下首的主角苏氏巧燕，却与她爹的想法不同，因为华倩倩如此一来，不但在容貌上使令她相形之下，黯然失色，便是在那应付场面的仪态上，也令她觉得自惭弗如也！

　　她有点嫉恨身畔的华倩倩，是她夺去了原该属之于她的光采！

　　她想，如果没有华倩倩，凭著自己的姿容！亦足令在场的武林豪客们赞赏与倾慕的！

　　她因之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也想抬起头来，与华倩倩一争长短！

　　但，颊上的红肿未消，微痛的刺激，使她惊觉，如今自己粉颊上，还留著可恨的掌印啊！

　　这使她痛心！使她不愿抬头！使她更恨，那在她粉颊上留下掌印的韩茜茜，她因之暗地发狠，等一会非用地煞神功，以牙还牙，在韩茜茜玉雪也似的粉颊上，印上两块永远消磨不掉的伤痕不可！

　　蓦地！人丛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之声！

　　接著疾风肃然，由苏巧燕身前掠过！她忍不住抬起头来，却见是一顿丈余的梅花巨鹿，临驰当场，倏然而止，鹿背上站著位紫裳如云的绝艳仙子，正是那可恶可恨的韩茜茜！

　　她凝立如山，在巨鹿倏忽停顿时，除了衣袂翩翩倒飞，映日生辉，如同是舒云乍绻外，那婀娜的娇躯，与纤纤的细腰，竟煞丝毫不见幌动！

　　在场的群豪，都是识货的行家，瞥见韩茜茜表演这一手“岳峙渊停”的绝世身法，火候老到，姿态曼妙，顿时忍不住大声喝起彩来！

　　韩茜茜闻得彩声，霍地绽颜而笑，转睛四扫，只瞧得四遭的人，顿时一个个如沐于春风艳阳之下，周身舒畅无比！

　　于是，紧接著又是一声大彩！响彻霄汉。

　　彩声中，韩茜茜人如飞燕掠波，一泻落地，点尘不起，幌眼间已临广场中央，玉臂插腰，纤手轻抬，莺声呖呖的道：“喂！苏女侠，韩茜茜在此候驾，敬请指教！”

　　这态度，在众人眼里，娇多于傲，活像是一个天真活泼的紫衣仙子。但是在苏巧燕的眼里，却是傲气冲天，嗤嗤迫人！

　　因之，她只恨得银牙暗咬，怒火勃发，幌肩一掠，抢入场中，距韩茜茜五尺立定，双眼圆睁，直瞪著韩茜茜，煞气腾腾，满面狞厉之色。

　　双臂一齐提到胸前，猛揉猛搓，运集功力，两瓣红唇，扭曲紧闭，一声不吭，真似是疯妇恶鬼，欲待择肥而啖一般！

　　但反观那面韩茜茜，樱唇含笑，神态悠闲，毫无一丝火气紧张，好像是没事人，对苏巧燕一番做作，根本不曾放在眼中！

　　旁观者见状，连华倩倩包括在内，都暗暗替她担心。皆因，看两人两付截然不同的模样，一个厉色蓄式，一个悠闲游散，若万一苏巧燕暴起出手，韩茜茜岂不措手不及！

　　其实，他们是看戏的掉泪替古人担忧，那韩茜茜今晨在酒楼之上，已然顿教过苏巧燕暴起发难，欲御无及的滋味，任凭她再天真十倍，前车之鉴，还能不学点乖？

　　何况，罗天赐熟知地煞神功，与地煞掌法的威力，他明知韩茜茜经验不足，胸无城府，又岂能不事先加以指导？

　　说时迟，那时也不过半盏茶时，韩茜茜见苏巧燕鼓腮搓掌，状如怒蛙，不由得十分好笑道：“喂！苏女侠你不言不语，不动不打，只吹大气，干什么啊？”

　　四周众人，到有三面，看得清苏巧燕的表情，故此一闻此言，不由暴发一阵哄笑，有的还高声叫好，表示与韩茜茜抱有同感！

　　苏治泉等人听在耳中，都直觉得心上如有针芒，面上发红，脖子发涨，尤其是身为严父的苏治泉，不由暗暗怪责，这平日视如珍宝的闺女，不该一上场，话也不答，便自运功提气！

　　华倩倩自从韩茜茜场中现身，除惊于她的艳丽与轻巧身法，盼顾了她一眼而外，其后一直用眼睛搜找罗天赐与败事老人的身影！

　　那知她看了一匝，不但未见罗天赐英俊潇洒的人影，更是那古怪捣蛋的败事老人，也似未来此地！

　　她芳心大感失望，忍不住黯然的低垂螓首，思索考虑，这两个与韩茜茜具有密切关系的人所以不来的理由！

　　难道说韩茜茜武功果然了得，足以能挡得了苏氏父子、女婿四人的合击围攻？

　　即使如此，他们俩也不能不来，以防万一，助阵助威啊！

　　华倩倩自忖这理由不能成立，因为凭著败事老人，那一付爱管闲事，喜欢捣蛋的脾气，决不肯放过这宗有热闹好瞧的机会！

　　难道另外发生了什么紧急之事，将罗天赐、败事老人，双双纠缠住，使他们分身无暇？

　　她想，但又觉得不对，因为若是如此，对力的武功必然甚高，则韩茜茜岂能如此，毫无牵挂的，好整以暇的，静等著苏巧燕凝神运功，发招比斗呢？

　　其实，这些个念头猜想，都对也都不对，败事老人、罗天赐、韩茜茜三人，本来是打算结伴而行，共来赴约的。但是半路上，败事老人看见这么多人，纷纷赶来观战，又看见韩茜茜一付跃然欲动，兴致匆匆的模样，不由得心生一计，想使他这干女儿，一举成名！


　　因此，他三人暂不登山，先到那设帐之处，由败事老人，如此这般的授以机宜，随即著令韩茜茜骑著她那匹人间罕见的梅花大鹿，当先临场！

　　罗天赐在早先以然将地煞神功的威力，与趋避破解之法，传授于她，故此十分放心！

　　他与败事老人，等韩茜茜骑鹿走后，也即随后跟进。

　　但二人悄悄混进人丛，往场中一瞧，罗天赐第一个便瞧见了华倩倩！

　　华倩倩与他虽只有半夕倾谈，但她那动人的姿容，端庄的仪态，以及含情脉脉的澄澈秋波，均在罗天赐心中种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意外的瞥见了她，罗天赐不由“啊”出了声！

　　败事老人与华倩倩幼时，曾作过一个短时期的玩伴，如今华倩倩虽已长成了婷婷玉立的窈窕少女，面目仍然是依稀可辨，不过一时之间，却记不起！

　　但是，败事老人古怪精灵，瞥见罗天赐突煞望著那少女，面呈惊喜之色，心中一动，晓得罗天赐必然与她相识。

　　他一方面暗暗佩服罗天赐当真是神通广大的调情圣手，这边荒之地，几个出众的美女，都似与他有些交情。另一方面，却也暗暗不满，罗天赐用情不专！

　　他抑不住的好奇，悄声询问罗天赐：“那站在苏治泉身旁的漂亮妞儿是谁？”

　　罗天赐没来由突的，霍然觉得一阵心跳面红，迟疑了片刻，方才回答：“她是秦州华家堡秦

　　州一君之女，华倩倩。”

　　败事老人闻听此言，方始恍然大悟，他望见华倩倩忽然放眼四瞧，若似寻人的模样，顿时叫声：“不好”，立即拉著罗天赐，从人丛之中，退了开去！

　　此既是华倩倩所以看不看他们的理由。但罗天赐被败事老人拉出场外，却是搞不清，他所以大叫：“不好！”的理由！

　　他正待询问，场中已然因韩茜茜一句俏皮话，嚣起一阵大笑！

　　败事老人生性好奇，一听这哄笑之声，忍不住一头又攒回人丛中去！

　　罗天赐随后跟进，方到巨石边沿，便见那苏巧燕，突然两掌一翻，上步欺身，眨眼间滑近韩茜茜身前，“双煞亮印”，疾如迅雷闪电，夹带著两股炙热无比的劲风，往韩茜茜白雪晶莹的两颊印去！

　　四周众人，笑声未落，蓦的瞥见苏巧燕，一声不响，暴起发难，使用出这般狠毒快捷的功力掌势，不由得笑声倾煞，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惊呼婉惜的叹息！

　　那知，惊呼之声未息，苏巧燕一双赤红的血掌，堪堪要印到韩茜茜双颊之上，突然间，韩茜茜发出一串，响似银铃骤振的娇笑。香肩幌处，那婷婷玉立的娇躯，倏忽如随风柳蕠，飘飘后移，眨眼之间，便已脱出了苏巧燕双掌威力圈外！


　　她也作怪，俏丽的站定在五尺之外，且不回攻，却开口娇呼道：“哎啊！你怎么说打就打，也不招呼一声，这算那门子的规矩啊！……”

　　说著，纤纤素手轻轻拍著心口，看那意思，像是在说：“可把我吓了一跳！”

　　苏巧燕闻言又羞又恨又悔，她暗暗怨恨自己，不该轻敌大意，让这女贱人逃出手去！

　　均因，苏巧燕适才提聚了十成功力，猝起发难，只因她用心太毒，料敌太轻，以为凭自己快捷无伦，出其不意的手法，韩茜茜绝难逃脱！

　　因之她并不急于要她性命，故而将地煞神功的炙热劲风，束于两掌掌心，意图猝然出手，将韩茜茜的双颊，炙成焦烂，看她还有没有脸，在众人之前，卖弄风骚，傲气凌人！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她将那地煞神功的热力，束而未放，带起的掌风虽热，却不伤人，故此，韩茜茜不但能在那一线之危下，安然脱身，逸出圈外！更且发话俏皮，讽刺于她！

　　这如何能不令苏巧燕既羞且恨，暗中自怨自艾呢？

　　不过，她此际已然拉下了脸来，倒不在乎别人的嘻笑。

　　故而，一击不中，不待韩茜茜把话说完，顿时尖声喝骂：“贱丫颤，看你猖狂作态到几时？”

　　骂声中，和身而扑，抢掠欺近韩茜茜身畔，双臂合处，施开地煞掌法，立即迅捷无伦的，撤出去一片炙热如山掌影，将韩茜茜困在其中！

　　韩茜茜表面上轻松无比，实则暗中却也运起了师傅的“寒梅玄玉罡气神功”，将周身的要穴，一一护住！

　　这“寒梅玄玉罡气神功”，乃是道家的正宗精妙玄奇的绝学，若得练成，确也是无坚不摧，无柔不克的绝世妙学！

　　这一点还不足奇，最奇的，因为练此功时，须在绝险之处，藉著天地极寒精英之气，充裕练功者先天后天的真元真力，故此，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身阴寒，非待功达九成，火候充足之际，不能化去！

　　韩茜茜如今功力尚浅，顶多也不过将那“寒梅玄玉罡气神功”，练达七成，故此，其力虽尚不足制刚克柔，但就因为此，却正好成了苏巧燕的对头克星！

　　因之，她运起罡气神功，护住了周身之后，在苏巧燕掌影缤纷中，施展出超群的轻功，虽未出掌回击，却并不觉得身上，有什么热不可挡的不适感觉！

　　起初，她自己觉得奇怪，细心一想，不由得雀跃三尺，喜出望外。

　　故而，并不按罗天赐所嘱方法，立即破解苏巧燕的掌法，却连环施出罗天赐，晨间方才教给她的，二式“鬼影百变”的轻功绝技；“鬼影瞳幢”、“倏忽如逝”。在苏巧燕身前身后，身在身右，来回翲掠腾跳，不时发出一阵阵，直似银铃一般的轻脆笑声！


　　在她是正在打得有趣，但在苏巧燕却是失意无此！

　　皆因苏巧燕自以为家传的绝艺，无可匹敌，只要是被她罩在炙热的掌风之下，便是著不了掌，时候一长，也必得被热气熏多得头晕目眩，汗落如雨，终致真力虚脱，晕倒地上不可！

　　那知，如今她第一次与人正式交手，运起了十成功力，将一套地煞掌法，施得是风雨难透，无懈可击！

　　却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力不仅未如预料，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甚且连手都用不著回？光凭著一身怪异的轻巧，在自己掌影中，幻起幢幢人影，也不知那个是实，那个是虚，倒搞得自己，有点儿头晕转向了！


　　这还不算，最可恨，韩茜茜竟还似犹有余力，那一串连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直如同万把钢针，不停的刺著苏巧燕，狠毒的芳心！

　　逗得她，恨不得一掌把对方劈成肉泥，恨不得活捉住对方，割舌削鼻凌迟处死，看看她到底还笑不笑！

　　四周的群雄，多数人对场中双方，都无什么成见，但自从看到苏巧燕狠毒的表情，无耻的手段之后，却不由对韩茜茜加深了好感，转厌这苏巧燕毒辣无耻，不配为江湖侠义的门徒后人！

　　因此，他们都希望韩茜茜得到胜利，都盼著苏巧燕能够得著点教训，免得她太过目无规矩！

　　漠视群雄饱存在，不讲武林对敌的起手规矩！

　　所以，在双方战了片刻，韩茜茜表现了游刃有余，发出有趣的脆嫩娇笑之后。在他们的脸上，都不由感染到韩茜茜的愉快，也跟著展露了得意的笑意！

　　这种情形，落在苏治泉的眼里，真比杀了他还令他难过！

　　他晓得今天又要栽跟颤了，虽然他不甘心，但事实明摆在眼前，不容他不承认！

　　金羽、苏瀚少年气盛，一个是夫妻亲重，一个是骨肉情深，他们两目睹苏巧燕徒劳无功之势，忍不住摩拳搓掌，想上去插上一手！

　　然而，苏治泉却是不许，他知道众怒难犯，这一子一婿，若是与女儿联起手来，输了丢人更大，要是赢了，则更加得不到周遭众人的谅解！

　　因之，便是那罗天赐或是败事老人，都不出手，说不定自己爷儿四个，也可能被别人含愤出手，丢人出丑。

　　故而，他禁止金羽、苏瀚的轻举妄动，却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华倩倩的身上。

　　华倩倩却不知怎的，看著场中，一个劲不吭不问的呆呆出神！

　　说她是观察敌人的身法，却不见她转头灵活的眼珠！说她是关心苏巧燕的安危，则如今明明苏巧燕功力不敌，她却地无动于衷！

　　苏治泉十分纳闷，干“咳”了几声，不见她有何反应，又不便出言相求，没奈何，只好凝神注定当场，准备著万一女儿发生了危险，好亲身出手营救！

　　华倩倩果然是正在出神，她虽然目注场中，却因韩茜茜那一式“倏忽而逝”身法，勾起了她的回忆，使得她虽在这热闹的场合，但心潮翻涌中，却全是过去的老账旧事，竟而将场中火炽的战况，当作了过眼姻云！

　　另一边，隐身人丛之中的罗天赐、败事老人，却是十分的惊奇！

　　尤其是罗天赐，深知地煞神功，奇热难耐，怎么也想不透，韩茜茜以何御之？

　　不过，他们俩见到韩茜茜如此身手，竟将罗天赐新教的两式身法，使用得恁巧恁熟，都不由十分欣慰！

　　败事老人，心中实在得意，他蹩了半天，再也忍耐不住，蓦地敞开喉咙，大声的喝起彩来！

　　他这里形声一出，众人起始一惊，但旋即随声附和，形声因而雷动，连韩茜茜那头巨鹿驹儿，也跟著引颈嘶鸣，为它的主人助威！

　　华倩倩被形声惊醒，转扭瞧著，败事老人想藏，却未藏开，四目一对，没奈何，只好对著华倩倩露齿而笑，扮了个鬼脸！

　　华倩倩见状不由一怔，直觉得这老人面目好熟，转瞬一想，恍然大悟，芳心一跳，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她樱唇已张，幸好及时惊觉，把声音咽了回去！

　　但，虽然她忍住惊喜之音，却怎的也忍不住心中的盼望，因之莲脚轻移，便即直向败事老人走去！

　　败事老人见状，忙扭头向身边的罗天赐一挤右眼，道：“糟糕！这丫头认出是我，找上来啦！娃儿你快上去，先替我挡上一阵！”

　　罗天赐并不知他与华倩倩原为素识，闻言十分诧异，正想询问，却不料败事老人竟不容他张口，一把拉住他，往前一推，前面登时有二三人，被他撞开！

　　罗天赐赶紧抱拳道歉，那几人本待喝骂，回头一见是他，顿时乖乖的收下歉意，让开一旁！

　　华倩倩来找败事老人的目的，多半是想见罗天赐，但突然见他从人群之后，一撞而出，不由得猛然怔住！

　　她停步不前，一双漆黑的大眼，却突然频添了万缕柔情！

　　她默默的盯住罗天赐，刹时间，似乎是天地万物，时间流水，都在这瞬息之间，一齐停住！

　　罗天赐一瞥她此等神态，不禁亦是一怔，但目光一触那柔情似水的眼波，却不由打心底升起了一阵熟悉而且温馨的感觉！

　　刹那间，面前的似乎是远在天边的张茜倩，又似乎变做了场中的韩茜茜，到最后方始变成了真正的华倩倩！

　　因此之故，他们两个人，在距离不足二丈之处，凝立住了，而他俩的目光，却也纠结在一起。而在那四目之间，似乎连起了二条无形的细线！

　　幸亏这光景只有片刻，因为，他们齐齐被败事老人的暴喝惊醒。

　　他俩一齐吃了一惊，一齐垂下了眼皮，一齐暗责自己的失态！

　　华倩倩暗想：“啊！我怎能这般失魂落磈的呢？这若是落在别人的眼里，岂不成了笑柄？他，月余相别，风采依旧，只不过略较从前，稍显消瘦！这，大约是新婚燕尔的关系吧！………”

　　她想到“新婚燕尔”一句，不由暗“啐”自己，粉颊更红，只是，她镇定的功夫，超人一等，略一定神，顿时将心头乱絮抛开，抬起螓头，翩然的继续走近，对罗天赐敛拰一礼，微微笑道“罗兄别来无恙……啊！适才是败事老人吗？他，他叫什么啊？”


　　“罗兄”二字出口，她自觉太过亲热，赶紧改口岔了开去。

　　但那二字，早已传入了罗天赐的耳中，他如今与这位倩倩，相距二尺，听见她软语问讯，檀口吐香，心神不由得微起波荡，却被他连忙镇住，拱手回礼，道：“华姑娘好，那位确是败事老人，姑娘你识得他吗？适才他，他………”


　　他，他了两声，却因自己也未听清，败事老人适才说什么，而接不上来！

　　华倩倩嫣然一笑，真觉得个郎雄姿英发，吐语温文，芳心不自禁怦然作跳！想开口岔开自己的问话，却怎的一时地想不起别的题目来！

　　幸好此际，场中突起变化，那本来只避不攻的韩茜茜，突然脆声发话，二人赶紧去听，只听韩茜茜脆叱一声，道：“苏女侠小心，茜茜要出手啦！”

　　华倩倩乘机转个方向，与罗天赐并肩而立，面对当场，目光闪处，只见韩茜茜，身形一闪，纵横交错的人影，霍的敛而为一！

　　场中苏巧燕本被她幻起的无数人影，搞得叠头转向，空自怒火交加，发掌如雨，只累得自己气粗力衰，却不能奈何对方！

　　此际，一瞥她人影忽敛，以为是有机可乘，顿时提足余力，复以双煞亮印之势，发出两团炙热劲风，向韩茜茜胸腹击去！

　　韩茜茜得了败事老人大叫支使，叫她“速战速决”，只当是场外发生下事故，见状正合心意。

　　身形一停，凝立不动，双掌也是一翻，运起逸以待劳，蓄备已久的“寒梅玄玉罡气”，猛推而出，向苏巧燕击出的掌式迎去！

　　刹时间，只见她二人五尺之间，疾卷起二冷二热，四团劲风，夹起地上的碎石细沙，往里疾合！

　　但闻得，“砰，砰”两声暴响，响如迅雷骤发，只见那苏巧燕，面色一变，“蹬蹬蹬”运返五步，“砰”的一响，一屁股跌坐地上，五官一挤，“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惨碧的鲜血！

　　场边群雄，暴声高喝；为韩茜茜这仅出的一招喝彩！

　　苏治泉父子婿三人，以及华倩倩，却不由均皆大吃一惊！

　　前面的三人，同时掠起，苏治泉疾扑到苏巧燕的身边，俯身为她察看伤势，金羽、苏瀚，双方不约而同，抢在苏巧燕的身前，流目瞪著韩茜茜，亮掌蓄势，准备著随时进攻！

　　韩茜茜一掌震伤了苏巧燕，见她口吐鲜血，面目惨白，不禁吓了一跳。她一时怔在当地，望著苏巧燕，打心底泛上了一股同情与后悔！

　　若不是苏治泉三人，出来得快，她非要上前去道歉不可！

　　华倩倩吃了一惊，迅速的眼了罗天赐一眼，莲脚轻移，身形已疾然掠到了苏治泉的身边！

　　罗天赐注意到金羽、苏瀚，虎视眈眈，韩茜茜满面悔意，生怕金苏二人，乘机暴起伤了韩茜茜。

　　故而，华倩倩方一起步，他也即跃落在韩茜茜的身边。

　　韩茜茜一见罗天赐，如同迷途的幼童，乍见亲人，竟而不管不顾周围有多少观众，玉臂一舒，抱住了罗天赐的左肩，埋首在他的肩头上，颐声儿低言：“大哥哥，好怕人，我，我……”

　　罗天赐被她如此一来，顿时像掉在染缸里，开了一头一脸的红！他赶紧轻推韩茜茜，疾急劝声道：“茜妹妹，快别这样，人家都笑你哪！……”

　　韩茜茜抬起头来，果然碰见不少对饱含笑意的目光，不由觉得奇怪，又觉得害羞！只得放手退开一步，垂手玩弄著衣袂，询间原故！

　　“他们笑我怎的？……”

　　一语未完，眼皮抬处却见苏治泉舒臂孢起，紧闭著双眼的苏巧燕，叹了一声，狠狠的望著这面！

　　韩茜茜抬起头来，正又碰上那一双饱含怨毒的眸子，不由得心头一跳，却听苏治泉，厉声道：“韩女侠功力深绝，小女自不量力，受此重伤，乃是咎由自取，但她若憢幸不死，有朝一日，总得再向韩女侠请领教益……”


　　韩茜茜不大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其他的人，却是老江湖，自然晓得，苏治泉乃是表明，日后必令其女，洗雪今日落败受伤之耻的意思！

　　苏治泉瞥见韩茜茜并不答腔，自觉得更加不是意思，狠狠的一跺脚，却听一边的华倩倩道：“姨父你老将表姐交给我吧！……”

　　苏治泉转头将目光落在华倩倩的脸上，沉默半晌，方才道：“贤侄女盛意，老夫心领。老夫无能，不堪翼护小辈的安全，衷心致惭，同时也实在无脸，再呆在秦州。故此请侄女不必劳神，即请上达华兄，说老夫已回转陇西去了……”


　　华倩倩闻听此言，已知他对于自己，已然产生了不满？只是原因何在？一时尚想不出来，因之也无法回答苏治泉这一番满怀怨恨的话！

　　苏治泉见她也不答腔，心中更气，但仍然强忍在肚子里，话题一转，又道：“贤侄女回去之后，若见著老夫不成材的儿子苏陇，也请代老夫传一句话，就说老夫有事找他，令他速返陇西一行！”

　　说罢，也不得华倩倩的答覆，更不望罗天赐一眼，猛一跺足喝一声：“走”！顿即展开却步，向场外疾驰而去！

　　此际，四周看热闹的，见已事完，便即纷纷的循路下山，苏治泉因自己一行人，乃是败军之将，无颜与别人走在一起，顿时也不管是路不是路，抱著晕迷的巧燕，向后出无人之处掠去！

　　金羽、苏瀚，两人的脚程本不及他，再加二人，屡次遭遇到直接间接的打击挫折，都有点心灰意冷，垂头丧气。因此，一个不留神，不一会便与苏治泉疾驰如飞的身影失去了连系！

　　臬兰山后，显然是人迹罕至，故而愈走愈是荒凉，不但无径无路，甚且茂草渐深，林木渐密，连连绵绵的，一入其中，三转二弯，竟而迷了方向！

　　前面苏治泉，起初是气愤填胸，不曾留意，以致一口气穿林而入，转了半晌，出不得林，才想起后面的一子一婿来！

　　他停下疾驰的脚步，打量四周，只见处身之地，乃是一座密密麻麻的大林子里！

　　林中树木均不曾经过开伐，最细的亦有合围之粗。地上落叶堆积，又厚又软，只有表面上一层，新近落上的，尚存轻脆，踏上只用力稍重，既有碎裂的脆声发出！

　　他看看怀中爱女，面目苍白，呼吸微弱，唇角上尚还残留有丝丝鲜血！心头一阵惨然，忍不住滚掉下两行泪来。

　　只是苏治泉晓得，光哭是不中用的，故而强自镇定住悲戚心神，收束住紊乱的心思，稍一凝思，便决定先在此运功为苏巧燕推治伤势，等候苏瀚、金羽一阵，待会齐之后，再决定下一步骤。

　　他缓缓放下苏巧燕，先扶著她盘膝坐好，正待也坐在她的身后，突听得“刷”的一声微响，落在前面，猛一抬头，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就在这一声轻响下，不知从何地突然出现了一位身著玄色劲装，背插宝剑，面目姣好的女子！

　　这女子来得其突，尚且不说，最怪的一脸傲气，睨视著他，双手插腰，一付不屑的神色，令人见而生厌，见而生戒！

　　苏治泉双掌一错，盘却绕到苏巧燕的身前，，苏巧燕失去依凭，支坐不住，，“吱噎”连响，仰倒在枯叶上，发出一片裂叶的脆响！

　　但是苏治泉顾不得去扶，他一边暗中运功戒备，一边厉声喝问道：“姑娘悄然追踪老夫父女，意欲何为？”

　　那女子见状，唇角一撇，忽然洪声大笑，声似壮男，中气极是充沛，入耳便令人觉得，这人功力不凡，不敢忽视！

　　苏治泉闻声心中一动，却见那女子，笑声忽收，面如寒冰，双目霍射出迫人光辉，逼视在苏治泉的脸上，洪声道：“苏老头你何必自抬身价，凭你这块材料，我雄凤王梅若想动你，不过是人强指闲事，何必亲显法像？……”


　　苏治泉一闻对他的称呼与轻视，不由得怒火中烧，但听到那雄凤王梅四字，却不由全身一震，惧意暴升，故此，空自有满腔怒焰，却也不敢随便发出！

　　但，雄凤王梅一句说完，苏治泉了解其言中之意后，忽的胆子壮了不少，竟故意让怒火显于面上，哼声道：“姑娘原来是雄凤王梅，但老夫素来不犯你家规矩，姑娘现身于此，意欲何为？”

　　雄风王梅窥知他色厉内荏，但因别有用心，并不点破，却也以牙还牙，冷“哼”了一声，道：“你那丫头，滴与梅花仙姑贼婆婆之徒对敌，被那姓韩的妞儿，用“寒梅玄玉罡气”，震成重伤，眼看心脉将断，我雄凤玉梅因觉得你这丫头，与我的脾气相近，动了怜才之心，有心救她一命，却不想你这老儿，自命不凡，有眼无珠！既如此我也不必费这付精神……”


　　说著，转身使得走开！

　　苏治泉一听这话，顿时又急又恨，忙即扬声叫道：“姑娘留步！”

　　雄风王梅，缓缓转著身来，问道：“你留下我待怎的！”

　　一付生事打架的样子，逼视著苏治泉，那知苏治泉竟然毫不动气，威风尽失，却堆下一脸的苦笑，长揖及地，道：“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姑娘你千祈勿怪！费神惠予援手，则小女有生之年，老夫一家，必永感姑娘大德！”


　　说罢，又连连打躬不止，一付卑躬屈节的模样，只差著不曾下跪了！

　　雄凤王梅，秀眉轻皱，一付不耐的样子，打量著他，半响力才洪声说道：“为你那丫头医好此伤不难，但你等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苏治泉眼神一亮，连说：“好，好，只要是老夫能力所及，必为姑娘办到！……”

　　雄凤王梅却不理他，压低了那付特有的洪大声音，继续说道：“第一，你这丫头，对我的脾性，我将她医好之后，便得永远跟随在我的身边，不得嫁人，一世做我奴婢。”

　　苏治泉闻言一怔，不敢骤即回答，雄风王梅见状大怒，素手一抬，苏治泉顿觉大腿根处，突然一麻一痛，如已中了毒针，不由得大吃一惊！

　　雄凤王梅冷笑连连，道：“老儿你已中了我师傅的附骨毒针，虽不致死，但过了三日之后，如不按时服用解药，每日子、午，针毒发作，管教你周身筋缩骨裂，行血逆流，万箭攻心，为时一年，方能筋骨寸断而死……”


　　苏治泉大吃一惊，只吓得面目变色，冷汗如雨，哀声乞求，道：“并非小老儿不答应姑娘的条件，实因小女已然许配小徒，怕他们不肯……”

　　雄凤王梅面色稍缓，道：“这丫头方面，老儿你只管放心，我王梅亲自告诉她，谅来她必对我心悦诚服。致于你那徒儿，我懒得过问，但我不妨告诉你，他若敢稍现异色，杀了他不就完啦！”

　　苏治泉连声应可，却仍然汗水不止，颤声要求道：“小徒方面由小老儿负责，一切均无异议，但请姑娘为小老儿解去附骨毒针如何？”

　　雄凤玉梅，不应这个碴儿，又道：“第二条，从今日起，老儿你一家老幼，均应投入我恩师铁马乌爪的摩下，忠心为我恩师服务，听我的指挥，你可愿意！”

　　这话虽似在征询苏治泉的同意，然而在事实上，连他本身的生命，已落人雄凤王梅之手，他还有何话说！

　　苏治泉有点黯然，心底在惨呼苍天何其无眼，命运何其惨酷！

　　然而表面上，他……






        　　第十二章  此倩自古已属君

　　雄凤王梅一双细长的眼，突然泛起奇光，她瞬也不瞬的逼视著苏治泉，直似要看穿他的心腑！

　　苏治泉心头一凛，赶紧收束住心底，怨天尤人的哀思，装出一脸诚慌成恐的样子，恭身应道：“小老儿久慕尊师之名，今得姑娘垂青，相邀入摩下，真个受宠若惊，自今而后，自当谨尊姑娘之命，竭诚为之服务……”


　　雄凤玉梅这才绽出了一丝笑意，追问了一句：“此言当真？”

　　苏治泉无可奈何，只好举起右手，誓道：“苏治泉若有半句虚言，定遭五马分尸，不得善终！”

　　雄凤王梅嫣然一笑，竟然十分妩媚，她迈步欺近苏治泉的身畔，伸手在怀中掏出一柄精光闪闪的小钻子，压低声音，温和的对苏治泉，道：“你张开嘴吧，让我在你的牙上，装点东西！”

　　苏治泉心中惊疑，但暗想今天既已入了她的壳中，还能不听她的摆布？

　　因之便不犹疑，依言将满唇苍白胡须的嘴巴张开。

　　雄凤王梅左手姆食二指，在苏治泉牙上一撑，将他的嘴，撑得张大如碗，紧接著「呼”吹了口气，将他的胡子吹散！

　　苏治泉这一来，与她站得更近，虽因头部微仰，看不见比他低了半头的雄凤王梅要做什么，但却立即产生了两种感觉！

　　第一种，那撑著他上下两排牙齿的手指，其硬如铁，坚硬异常，虽觉得被撑得十分难过，却连想稍稍闭拢一些，却不可能，而觉得这雄凤王梅，真不愧为天下第一魔头的谪传门徒，功力确是不凡！

　　第二种，则由于雄凤王梅身上与所吹的那口气，令他嗅到的，不仅非一般少女特有的幽香之气，却竟有类于一般男人的汗臭之气息！

　　这一点，再加上王梅粗如壮男的声音，不禁使苏治泉产生了玄想，心中暗疑：“难度她是男扮女装的假货不成？”

　　只是，这问题没在他心中盘旋多久，苏治泉眼角下扫，但瞥见雄凤王梅，右手中精光闪闪的钻子，直往他嘴里一插，下牙床臼齿突被刺中。

　　那牙齿虽属骨类，但其中也有感觉神经，故此这一钻下去，苏治泉直觉得，那钻头在牙中一转一拧，“咯咯”连响，顿时痛彻心腹，被钻了一个小洞。

　　他本能的往后仰头，喉中“呀呀”作响，舌头乱动。但有雄凤王梅的两指，在其中硬给撑著，别说是闭嘴，连动都不能稍动。

　　王梅手法熟练，一穿一拧一拉，在他臼齿上弄好了一个小洞，迅速将钻子收起来，随手又掏出米粒大小的一枚银色小丸，一下子塞补在小洞上，双手齐收，已立在五尺开外！

　　苏治泉“咯”的一声，猛然闭上了嘴，差一点咬了舌头。

　　他愁眉苦脸，困惑的望著雄凤王梅，忍著痛伸手想要掏摸那颗微伤的臼齿，那知玉梅神色一沉，低声道：“不要动，现在我告诉你，在你的牙里，我已替你装上了一枚其毒极烈的“七步化骨丸”。此丸表皮极薄，不可随便取出，否则平白枉送了性命，可不值得！”


　　苏治泉吓了一跳，面色一惨，凄然道：“姑娘你这是为何？难道还不信任小老儿吗？”

　　雄凤王梅微微一笑，安慰他道：“苏治泉你不必过份难过，须知此乃是我门中的一项规矩，但凡入我门中，必须要安上此丸，便连我本人亦不例外！”

　　苏治泉这才好过一些，道：“这有什么用途？……”

　　雄凤王梅道：“难道你没听人家讲过，凡铁面乌爪门下，被人生擒，无不立即身死的事吗？”

　　苏治泉恍然大悟，悲哀的点点头，雄凤王梅又道：“此计实乃下策，但为了确保本门的秘密，却也不得不如此，若将来万一你被人识破行藏，只须暗中运功，咬碎右下方第三臼齿，必可毫无痛苦的得到解脱！”

　　说到此地，她微微一顿，又继续道：“本门徒众无数，但多数各行其政，只有纵行传受命令，横行同辈，则最多三四人彼此知道，一旦上级有令，须集体行功之时，每人皆各以乌布罩住头脸，不得彼此开口交谈！”

　　说著，掏出一个乌黑布罩，抛给苏冶泉又道：“这个你拿去妥为收藏，不得遗失，或被他人看见……”

　　正说至此，林中忽传来叫喊“师父”“爹爹”的声音，苏治泉一听，知是金羽、苏瀚的声音，不由得十分著急！

　　雄凤玉梅迈步上前，抱起苏巧燕，在苏治泉耳畔低声又道：“此时时间不多，你速去会合你的儿子，去到兰州弧形剑客府里，暗探各方消息，到时我自会亲自前往见你，再作详谈，至于你这女儿，可以放心日我不仅要治好她的伤，同时要教她几手绝艺，只待她学成之后，必可亲自报却今日之仇……”


　　苏治泉见她绝口不提“附骨毒针”之事，不由大急，低声求告道：“姑娘，小老儿身上的……”

　　雄凤王梅微微一笑，道：“别担心上这一针也同是大家都少不了的，不过，这毒针虽然厉害，发作却要在三月之后的今天，这三月之中，只要你不生二心，至时必有人为你送来解药，否则，嘿，嘿……”

　　她“嘿嘿”冷笑著，并不说完，但意思却在那阴森森的笑声里，完全表露无异！

　　苏治泉心中一颤，暗叫：“完啦！”眼前一花，雄风王梅，已带著她那阴森森的冷笑，一闪掠上三丈多高的枝头，幌身不见！

　　苏治泉当时只觉得全身麻木异常，六神若失其主，那蹩了多时的哀伤与辛酸，顿时一齐发作，使得他“噗”的一声，跪倒在厚厚枯叶上，俯地哀哀的痛哭起来！

　　他这一放声痛哭，当真如巫山猿啼，杜鹊泣血，好不凄惨煞人！

　　林中迷路，放声叫喊的苏瀚与金羽，初闻刺耳冷笑，继听见这一阵号哭之声，两人都不由觉得，一阵阵头皮发紧，混身爆起鸡皮。

　　但，他俩倾耳细听，那哭声好生熟稔！心中奇怪，悄悄循声寻找，临近一瞧，不由得大惊失色！

　　苏瀚与金羽，在苏治泉教养之下，长大迄今，倘无一次，看见过苏治泉，表演过这等姿态！

　　这时猛然间看在眼里，第一个苏瀚父子连心，亦是心头惨然！

　　他颤声叫喊声：“爹爹”一跃跳过去，把苏治泉由地上抱了起来！

　　苏治泉泪眼模糊，望见了颊挂泪水的儿子。不由更加悲上加悲哀上添哀，大叫一声：“儿啊！”一把抱住了苏瀚的颈子，更加禁不住那如同长江大河一般的悲苦，尽情尽性的呜呜大哭起来！

　　金羽生性薄凉，望见师父与师兄这般模样。心底竟有几分好笑。

　　只是，他遍寻不见苏巧燕，却不由心中发毛，暗暗诧讶猜疑：“师父他所以如此这般，效那如妇人乳子，可能与师妹右关？”

　　金羽对于苏巧燕，倒真的一往情深，一想及此，不由得大感焦急！

　　因此，他竟然不晓得先劝住师父师兄，一个人在附近授找一圈，仍不见苏巧燕，方才走到那抱头痛悲的父子俩人身边，大声叫道：“师父，你，你，你怎么啦！师妹她那里去了？”

　　说著，又拉住苏瀚，一阵摇撼，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也晕啦！还不快劝劝师父，问问师妹的行踪？”

　　苏瀚之哭，本来有点莫名其妙，如同小孩看见大人感伤，亦跟著大哭一场一样！

　　此际经金羽一阵猛摇，顿时清醒过来！

　　他收起泪水，但声音仍然呜咽颤抖，焦急劝道：“爹，爹，你老人家是怎么啦！妹妹呢？……”

　　苏治泉经过这一阵猛烈发泄，那一种屈辱、委屈堕落，怨天尤人，怨恨命运的复杂情绪，亦渐渐随著渐弱的呼号，发散消失，如今经过苏瀚一阵劝慰，迷乱的神志渐清，重又回到现实！

　　他茫然的扫视四周，目光一触到一子一婿，全身一头，迅速的由地上爬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枯叶，心中考虑著是否应该坦述出苏巧燕的去处！

　　苏瀚瞥见他爹的脸色苍白，神色间似乎就在这刹那之间，苍老了十几年，所谓父子连心，心头不由觉得惨然。

　　他上前扶住苏治泉，双眼含泪，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老父的心！

　　金羽与巧燕青梅竹马，感情极厚，此际，他见四处均无有她的影子，不由得大为焦急！

　　因此，他一见苏治泉神志稍复，忍不住开口追问，道：“师父，燕妹妹呢？怎么不见了她啊？……”

　　苏治泉一听他提起巧燕，全身一震，两眼霍地瞪起，注视著金羽，一字一顿的回答：“她……死……啦……”

　　苏瀚与金羽，均是一怔，而苏瀚却再也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痛泪！

　　但金羽一怔之后，心中却立即充满了怀疑，他暗想：“这怎么可能？如果巧燕真的死去，她的尸首，可不致于会跑走的呀？……但，为什么师父会这么说呢？……”

　　他怔怔的望著苏治泉，不知何故，霍然间他在苏治泉圆睁的双目中，找出了一丝狠毒的光芒。

　　他一时分不出，这狠毒是对何人而发，但在他的心中，却暗自警惕著，怕他师父，会对他有何不利！

　　他故意垂下头，举袖做抹泪之状，但心中的怀疑，却不断的在扩大之中！

　　苏治泉本待就地杀了金羽，但到底是师徒多年，一时下不得辣手！

　　他长叹一声，暂时放弃了不利金羽的念头，有气无力的道声：“走”！

　　便当先向山下缓缓行去！

　　苏瀚这片刻又自回过神来，他觉得爹说的妹妹已死的消息，可能不真！

　　不过，这其中必有曲折，否则，刚强如苏治泉，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俯地痛哭！

　　只是，他不愿追根问底，刺激苏治泉，故此怀抱著满腹疑虑一声不响的，尾随他爹下山。

　　金羽走在最后，他边走边东瞧西看的寻找苏巧燕的影子，他心里又恨又急，若前面非是他的师父，金羽他非得叫住他问个清楚不可！

　　然而，他察颜观色，知道这功夫不能询问，无奈何只好将一腔急怒，压在心底！

　　在山巅，看热闸的已然走了大半，场中央华倩倩却已与韩茜茜答上了腔！

　　韩茜茜十分欣赏华倩倩的端庄与华贵，她在苏治泉一家匆匆离开之后，立即跳过去拉住了华倩倩一双柔荑，亲亲热热的问她，道：“大姊姊，你真漂亮啊？你怎么也和大哥哥认识啊？”

　　华倩倩被苏治泉抢白了几句，正在发怔，忽然瞥见韩茜茜跑过来，巧笑倩兮的问她说话，起初甚是奇怪，及听清她这串连珠追询，尤其是态度亲热。神态真诚，不由得对她大起好感！

　　她立即报以倩笑，柔声儿答道：“好妹妹，我那及得上你美啊！我姓华儿可和你的一样，也叫倩倩……”

　　韩茜茜大为惊诧，她喜叫一声，道：“真的吗？姊姊你的倩字，也是个单立人，再加一个青字吗？”

　　华倩倩微点螓首，复又摇颤，道：“我的名儿，也是单立人再加一个青草的青，只不可上面，还有草帽儿……”

　　韩茜茜大喜，叫道：“那敢情好，要不光写名字，真不好分别呢！……”

　　说著，一回头瞥见败事老人，已然悄临扬中，立即对他招手叫道：“干爹你快来见见我这位大姐姐，她也叫倩倩呢！”

　　败事老人对地做了个鬼脸，走近前来，嘻笑道：“乖女，你不用介绍啦！我和你这位大姊姊，可是老朋友！……”

　　说著，又转脸对华倩倩扮了个怪像，道：“小蝶儿，想不到你也长得这么大啦！还认得我老头子吗？……”

　　华倩倩敛衽行礼，道：“阴伯伯你好！你老健康如昔，一点未忧，侄女怎会不认得呢？今早我一听他们讲，就准备一来就找伯伯，替双方和解，谁知……”

　　败事老人哈哈大笑道：“不是我老头儿喜欢骂人，像侄女那位表姐，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所以我进来一看见你，便马上藏到一边去啦！”

　　华倩倩微叹颦眉，道：“唉！巧燕姐从前本不是这样子的，谁想数年不见，竟会变了样子，不过伯伯你也不该不替侄女我留点情面啊？再说看适才巧燕姐的那付样子，伤的必然不轻，若万一此去有个三长二短的，家父岂不要怪罪侄女……”


　　败事老人哈哈笑著抢先道：“侄女你不必担心，老头子可以担保，那丫头绝死不了。……”

　　说著，又对旁边的罗天赐一挤右眼，道：“小子，你说如何？”

　　罗天赐适才一旁观战，看得清楚，知道韩茜茜并未施展全力。苏巧燕虽是疲劳之师，绝不致于丧命！

　　此际他见败事老人问他，及华倩倩、韩茜茜四只含情的目光，齐齐扫注向他时立即微微一笑，道：“老前辈这话不错，苏巧燕受伤不重，只不过气晕过去而已！”

　　韩茜茜本来还在担著心事，怕苏巧燕当真死在她的手上，此际闻言宽心大放，长吁一声，道：“这样就好啦！要不然，我真要难过极啦！”

　　说罢，妙目一转，对华倩倩道：“大姊姊，你不会怪我打伤你的表姐姐吧！”

　　华倩倩觉得这话可不好回答，她望望罗天赐，乞求援助，四目一对，罗天赐顿时替她解围，道：“时已不早，茜妹妹咱们也该走啦！……”

　　说著转头又向华倩倩，道：“华姑娘现居何处？……”

　　败事老人哈哈笑道：“那还用问，必定是住在什么弧形剑客的府上，对不对？”

　　华倩倩对罗天赐甜甜一笑，拉著韩茜茜的手儿，道：“我正是住在那里，伯父、妹妹，还有罗公子，请到我住的地方玩玩如何？”

　　韩茜茜喜悠悠的道：“好啊！大哥哥，我们到华大姊姊那里去玩玩可好？”

　　罗天赐却不赞成，他道：“过两天吧！那地方并非华姑娘自己的家，目下武林群雄，齐集彼处，我等去的早了，必有不便之处！……”

　　韩茜茜不由十分扫兴！虽未反对，却已嘟起小嘴。

　　华倩倩心中一阵怅然，觉得这俏俊的郎，真个是铁石心肠……那知罗天赐语气一转，继道：“不过，华姑娘若无要紧之事，倒可在鄙处蒙古包中玩玩，茜妹妹正无良伴，若是华姑娘愿意折节下交，区区当真希望，你能与茜妹妹结成知友呢！”


　　这番话，只听得两位姑娘，各个大乐，但见她二人，并肩而立，齐齐嫣然而笑，虽未出声，却已然看得个罗天赐，心潮波动不已上华倩倩更加坚如出谷之黄莺，呖呖的道：“只要是韩妹妹不厌弃我，我是很愿意与韩妹妹结为手帕知友的！”


　　韩茜菕欢呼一声，拉著华倩倩一跃而起，扑向一旁的巨鹿，一边叫道：“好啊！大姊姊，你就到咱们帐里去，和我叩头去吧……”

　　语墿中，二人已如同一双翩翩蝴蝶，凝立在巨鹿背上，风驰电擎般，向山下疾驰而去！败事老人望望罗天赐，做了个不怀好意的鬼脸。

　　罗天赐无缘无故，忽然红了脸！他瞪了败事老人一眼，败事老人不但不气，反而哈哈大笑！笑声中，顿足直迥，边奔边说：“小子，还不快追……”

　　罗天赐本来想走，但一听败事老人话中有刺顿时慢住了脚步！只是他到底也不能不走，没奈何，仍然缓步向山下行去！转出怪石，，是片微微下斜的林地，林中多半是一些苍松翠柏，故而枝叶仍繁！罗天赐经过林边，垂头而行，忽听林中一阵轻响，扭头一瞧，却正是戚戚翁隐身在一株巨松枝头，向他招手！罗天赐见他如此神秘，虽不知用意何在，却先望了望四周，见周围并无别人、方才以最为迅速的身法，向林中扑入！两人都隐身在浓密的枝叶里，窃窃私议了好半向，罗天赐方才独自一人，施展出上乘的轻功，穿隙过叶，越林直奔下山，去寻找败事老人，及两位倩倩！帐外的银牛，一见罗天赐，立即“呣（声招呼。罗天赐走到银牛的身畔，轻轻抚慰它一番，还未进帐，便听见帐中传出娇唤之声，道：“大哥哥，你怎么还不进来？我和大姊姊已经叩过头啦！……”


　　接著，帐中走出个笑容满颊的翩翩少女，一把拉住罗天赐，将他拖进帐去！

　　帐中败事老人，踞坐于地，大嚼食物，华倩倩却是静静盘坐一边，微微含笑！

　　韩茜茜将他拉进来，又对华倩倩道：“大姊姊，大哥哥比你大，以后你得叫他哥哥噢！”

　　华倩倩欠身而起，芳心中十分赞同韩茜茜这个主张，但事实上却一时叫不出口，只好对罗天赐微微一笑，算是招呼！

　　罗天赐瞥见华倩倩，这一付端庄雍容的样子，一时也觉得无话可说，故此也只好以笑作答！

　　韩茜茜望望他二人，嚷著叫道：“喂！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华、罗二人，经她这么一嚷，都不由脸上飞红。

　　罗天赐知道韩茜茜天真无邪，想到就说，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道：“茜妹妹，我肚子也饿啦！有东西吃吗？”

　　韩茜茜这才放过了他，忙著去张罗饮食，分摆在地上，让二人与败事老人，围坐在一起，道：“大姊姊，你别客气，这些都是我早上买的，虽然不大热，确都是新鲜的呢！你……吃得惯吗？”

　　华倩倩学著败事老人，也是以手作候，边吃边道：“妹妹你还和我客气吗？别忘了我也是常在江湖上走动的，吃惯了苦的啊！”

　　败事老人一边吃著，一边冷眼旁观，他虽不开口，却把三人的神色，看了个清楚，故此，他心中忽的产生一个奇妙的预感。

　　他觉得，凡是与倩茜两字有关连的女娃儿，与罗天赐似乎都有著奇妙关连，他想……罗天赐亦是默默不语，他心中亦与败事老人有著同感。他望著眼前这一对如花解语的美人儿，想著远在塞边的“妻子”，一时五味霍而齐聚，使他分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华倩倩面对心中的情郎，芳心里自难免亦荡起无边波器，这还不算，同时其中还夹杂著若干疑问，想向罗天赐问个明白！

　　但，事实上，却又不便启唇，因之，只好用食物将疑问堵在心里！

　　其中只有韩茜茜，毫无心机，她边吃边笑，也说著近来连续不断的，发生的许多事故，她觉得快活极了，因为一切的幸福，却已落在了她的头上，在这一天一夜之间，她有了“干爹”，有了“大哥哥”，也有了“大姊姊”。


　　而另外，她过去日夜梦想的“侠女”头衔，也于不知不觉间，被她毫不费力的赢了过来，这她还有什么需求呢？

　　淡淡的月色，凄清的风！

　　山，城峙立在黑暗里，寂然不动，像是在沉睡。

　　由山脚下，通往城中的道路上，亦是寂然无人？

　　不，仔细看，两条人影，正忽由山阴掠出，其寂如风，但一到月光之下，又突然齐齐收住脚步！

　　只是，他们俩在这茫茫的大地上，显得太渺小了，因此，引不起什么注意！

　　这两人是倦归的游子吗？

　　不，再细瞧，那是一男一女。

　　那么，该是情侣夜奔了？

　　也不全是，听！那男的开口说话了，他道：“华姑娘，你怎么啦？是那里不舒服吗？……”

　　是情侣那有像这般生疏的？但，那女的却也不赞成他对她这么生疏，她道：“罗大哥，小妹已与茜妹妹结为姊妹，你……你为什么还对小妹这么称呼？是……是不肯收我这么个妹妹？”

　　那男的急道：“华姑……不，我是说倩妹你休要误会，区区绝无轻视之心，区区……”

　　那女的“嗤”声脆笑，道：“哥哥你不用解释啦！小妹是和你闹著玩的！……”

　　偏圆的月姐儿白乌云之中，探出头来。皎洁银辉，映在这一男一女的身上，只见那女的娇艳如花，双眸亮如明灯，放射著万缕柔情！不是别个，正是那华倩倩！

　　那男的不消说得，也正是罗天赐！

　　罗天赐望著华倩倩，瞥见她这付神态，一方面觉得心波荡漾！另一方面，则不由暗惊于心！

　　皆因，他虽则出道不久，但数月以来，连遇著数位绝色美女，个个都对他默默含情，暗里倾心！

　　这还不算，最糟的他在金泉园内，糊里糊涂的与张茜倩结成夫妇，虽后来他对张茜情由怜生爱，并未绝决。但是无论如何，心中多少还留著些反抗的情绪。

　　尤其是，他早年在祁连山中，初遇韩茜茜，心灵中便已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时虽未怎的，但等到情怀一开，第一个希望获得的，便是那天真活泼的韩茜茜！

　　偏偏张茜倩生性豁达，她自知凭自己多病之躯，绝难羁绊住丈夫的全部心神！

　　故此，在她获知罗天赐另外尚有两个倩倩后，不但不吃以飞酸，甚切故示大方，告诉罗天赐尽量的随著他的喜好而为！

　　而她唯一的条件，只要求他不要遗忘了她这远在塞外的妻子！

　　罗天赐当时大为感动，甚至觉得张茜倩这么伟大，这一生得妻如此，与她相守终生，亦不为过！

　　但后来遇见了韩茜茜，却又不由自主的悴然心动。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一者他与韩茜茜情根早种，再者“见异思迁”，“见贤思齐”，也正是人类的通病，何况他日夕面对名花，软语温存呢？

　　不过，罗天赐终究是正人君子，不是好色的色狼，因此他瞥见华倩倩如此待他，一方面，虽也坪然心动，但同时也暗暗警惕，不可再蹈情网！

　　然而，事实上，这位华倩倩，无论是人品、武功与容貌，却偏偏又挑不出一丝瑕疵，尤其是难得的，她与韩蓓蓓一见如故，鞠心订交，结成知友。

　　韩茜茜人虽天真，尚不大了解男女燕婉之私，但她却也并非是毫无嫉姹之情！

　　不是嘛！兰州酒楼之上，韩茜茜不是第一眼便不惯苏巧燕，对罗天赐灼灼迫视吗？

　　因此，罗天赐此际，面对著华倩倩，不由得心波动荡，生出了阵阵暇思，他想：“如果这两位茜倩，果能和好相处，如果……”

　　华倩倩不解他何以不言，但瞥见罗天赐目光灼放异彩，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不由得又羞又喜！

　　只见她粉颊上红晕微现，梨涡深旋佯嗔宵喜的娇啐，道：“赐哥，你这么盯著人家，看什么嘛！小妹脸上无字，难道你不认得小妹了吗？”

　　这一声赐哥，这一个白眼，以及这整个的少女情态，都不由令罗天赐神魂大震！

　　因此，他忘了警惕，也忘了两人之间的生疏，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极其自然，也极其诚恳的赞道：“倩妹妹，你真美丽极啦！”

　　华倩倩“嘤咛”一声，顺著罗天赐轻拉之势，偎入罗天赐的怀中，喃喃的道：“真的吗？………但只怕赶不上金泉园主的千金，及茜妹妹吧！”

　　她这话可是客套之辞，那知一传入罗天赐的耳中，却不啻如同晴空响雷！

　　他悚然一惊，疾忙放开华倩倩，点脚退后三步，嗫嚅的张红著脸，道：“倩妹妹你说那里的话，内子与茜妹妹虽然各有所长，但怎及不上你的雍容与高贵，小兄……”

　　华倩倩骤然失去依凭，娇躯连幌两幌，讶异抬头，闻声罗天赐此言，不由得芳心大恨！

　　这恨，倒不是恨罗天赐，而是恨自己太笨，如果她不提起张茜倩、韩茜茜，最起码也可以和个郎多温存一番的！

　　但是，她心中虽恨虽怨，表面上却不愿显露出来。她要另外设法，她要……她微微一笑，莲步飘举，顺路缓行，同时也示意罗天赐一同前进，口中道：“赐哥，你还记得你我的午夜烦谈吗？……”

　　罗天赐本以为她会生气，那知她不仅十分平静，同时却又另提起初见之时，不由得心中纳闷，猜不透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因此，他默不做答，仅仅是点首示意，表示记得。

　　华倩倩仍然不以为意，微笑著道：“那半夜的倾谈，令小妹终身难忘。同时小妹也觉得，赐哥你绝非池中之物。但不料分别不久，江湖上便传出赐哥入赘金泉园的消息。”

　　罗天赐想待声辩，那知华倩倩作势不让他发言，接著又道：“当时巧燕姐及姨父等，尽皆深信赐哥是看见了张家的亿万家产，但小妹却是不信，以为这消息即使属真，其中方必有曲折，而非如传言一般。”

　　罗天赐不由暗暗感激，这华倩倩当真是慧心兰质，是个难得的知音，他道：“倩妹你说得不错，这其中的曲折，一言难尽，说出来同时也难以令人相信！……”

　　华倩情心头暗喜。她抬头望望月色，轻声悄语道：“明月在天，银辉在地，赐哥你若是不急于归去寻梦，何不说出来，替小妹解惑？”

　　罗天赐瞥见她一脸关注渴望之色，不忍令她失望，也不想骤然别去。心想既已有了话题，谈谈也好！乃道：“倩妹妹你既不厌烦！小兄亦愿你能了解真象……”

　　接著，罗天赐便把如何发现“启事”，如何入园，如何中酒，如何成亲，以及其后种种事故，都一古脑的说了出来！

　　华倩倩听见这种奇诡莫测的经过变化，除惊诧讶异外，同时亦不由对那位捷足先得的张茜倩，兴起了同情之心！

　　她觉得，罗天赐与她，当真也是天缘，否前怎会恁巧，罗天赐早不饮酒，迟不饮酒，偏偏要在那个节口上，吃得烂醉如泥，一睡七八天呢？

　　因此，她不但不嫉柘张茜倩，在罗天赐说话告一段落之后，反而悠悠长叹一声，幽幽的道：“赐哥你与张小姐，真可谓之天赐的良缘，张小姐她如今既蒙阴婆婆收录门下，小妹想，凭她的天赋奇脉，不出数年，必可练成不世的奇功，与赐哥你并肩携手，行侠江湖之上，岂非是珠联璧合，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吗？”


　　罗天赐望著她那隐含幽怨的神态，听见她这般说法，不由得大大惊奇于，她这极不调和的神态与语气！

　　本来嘛！若是按她的神态解释，则她必是十分嫉姡张茜倩的。但听她所言，则不但巧如其反，更且充满了祝福二人之意。

　　这，岂不令人奇怪她是在自相矛盾吗？

　　然而，罗天赐虽则奇怪，但却深信华倩倩无论表情与语气，全都是出于至诚，因为……华倩倩又说话啦！她的话，声音低的不能再低，神色也更加黯然！她双目注视著天上的月亮，像是已忘记了罗天赐的存在，像是在自言自语。罗天赐倾耳细听，方才听清，她道：“天哪！


　　他们果然是万分美满，但是我和茜妹妹呢？……”

　　罗天赐全身一震，内心大为感动，一时竟也怔在了一边，忘却了处身何地！

　　须知，最难消美人恩！罗天赐面对绝艳美人，本已有点儿目眩神摇，而如今骤然听得这一句露骨的话，任凭他再好的镇定功夫，亦不由心潮翻涌，难以自抑了！

　　皆因华倩倩这句话，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但骨子里若与前一句连接起来，则不啻是说，张茜倩命大褔厚，获得了你这么一个佳夫，但我和韩茜茜一番爱心，岂不要全盘落空了吗？

　　华倩倩那句话，乃是因激动过份，忘情对月喃喃说出来的，但稍待片刻，心潮渐平之时，发觉到身边还有个当事人，不由得怨上加羞，直羞得无地自容！

　　故此，她妙目一转，瞥见了罗天赐呆立在身畔，忍不住“嘤咛”惊呼一声，织脚一跺，飞快的往兰州方向，捷掠而去！

　　罗天赐被她这突发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稍一怔神，顿时也施展开绝世轻功，直追而去！

　　他边奔嘴里边叫，道：“倩妹，你停停，你，你怎么啦！”

　　华倩倩头也不回，仍煞疾如飞矢流星般，往前飞掠，边掠边略带呜咽的答道：“赐哥，你请……请回吧！小妹很好……你放心！”

　　她越是这么说，罗天赐越是不能放心，但，事实上，他又能做些什么？

　　他默默的跟在后面，心中筹思怎么才能脱解华倩倩的良策，但，事实上，除了他坦白的表示出自已的爱忱，与张茜倩的豁然大度之外，还有什么好办法，能够解除掉她的幽怨呢？

　　然而，这话他能说吗？不，他觉得实在是说不出口，他不愿意让人家怀疑他是个好色的人，同时，他也不愿意，在这初出江湖之际，便惹上一身情债、而无其他的建树！

　　但是，华倩倩在前面，却是多度的渴望他能够赶上前去，拉住她啊！

　　虽然，她并不嫉妒张茜倩，然而，她心底的爱情，却也并未曾因为使君已有妇而稍有灭灭！

　　她想：“我不愿夺人所爱，但却可以与人分享啊！……是的，我愿意，我不会计较名份的，只要你……”

　　只是，她失望了，虽则她察觉得出，罗天赐尚还跟在她的身后，但，他仍默不出声，这大大的剌伤了她的芳心！

　　华倩倩直觉得阵阵心痛如绞，真气浮动！然而她仍然狂奔如故，不肯稍作停息！

　　她不知不觉，流下了悲伤的情泪。因此，她觉得眼前渐渐馍糊了！而气息也由于抽搐的关系，而急促了！

　　兰州城在两人放尽脚程的速度下，瞬息已至，那高大的城墙的阴影，迅即遮住了两条人影！边区的城墙，由来是特别高大的，兰州自也不能例外，这还不算，在高约四丈的城墙之下，倘还有三丈多宽的护城河，河中水流滚滚，也足以构成阻碍！


　　华倩倩泪眼馍糊，神志亦不大清明，一掠入阴影之内，虽知已近城墙，迷糊中，却不但未看清护城河，同时脑海里，也未右什么印象！

　　她一如循常一般的冲刺过去！起落之间，却是三丈之内！

　　罗天赐耳目聪灵，早已察觉到华倩倩呼吸有异！此际一瞥她起步乏力，身形并未拔起，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只当华倩倩意图自杀，忍不住大叫一坚：“倩妹不可！……”

　　华倩倩猛听得罗天赐这声断喝，心头一惊，神志为之一清，百忙中举袖抹去泪痕，妙目掠处，这才发觉，脚下四尺处的一片水流！

　　这一来不由便令她惊上加惊，但如今身悬空中，真气浊而不纯，欲待调吸换气，已自无及。

　　不由得双眼一闭，长叹一声，向下落去！

　　罗天赐掠近她的身后，一瞥她身形已往下悬，顿时心中大急！

　　至此，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立时猿臂一舒，一把抓住了华倩倩背上衣衫，双足一蹴，顿时带著她，向上拔去！

　　华倩倩背上一紧，身形不堕反升，不由得先惊后喜。但，转念之下，怨气复升，不但不赶快调息轻身，反而手足挣扎起来！

　　罗天赐带著她斜斜上拔，挺升已有一丈，早已越过了河面。

　　他本待先落护城河里，城墙根下，那知目光掠处水城相接竟无落脚之地！

　　他暗暗叫声：“苦也！”左臂一舒，正待施展金刚指，扣住城墙，稍作休憩，那料到华倩倩竟在此时，挣扎了起来！

　　这还不算，城头戍守的兵卒，适才听到他那一声断喝，已然惊起，此际也正巧探出头来，喝问：“什么人？”

　　罗天赐大吃一惊，右手五指一紧，抓守华倩倩的背上衣服，猛的一提，将华倩倩提起一尺，口中低劝：“倩妹妹你怎么啦！有……”

　　同时左臂疾伸，已扣向城墙上，一块凸出的砖头！

　　那知，就在他一语出完，五指尚差五寸未扣住砖头之顷，华倩倩胸前的衣服，因为受不住他仍双力的猛力抓、挣，而竟然“嘶”的一声，由中一裂为二！

　　华倩倩首先发觉，惊呼一声，双臂已然抱住了自己的酥物！

　　罗天赐继之垂头一看，赫然入目的，乃是一片白花花，砌玉堆脂的雪肌，与一片鲜红欲滴的肚兜儿。

　　这一著不打紧，罗天赐顿时间意马心猿，目眩神摇，有点儿把持不住了！

　　这还不算，最可怕他因此真气为之一泄，身不由己，与华倩倩齐向下堕去！

　　城头戍卒，亦听见了华倩倩的惊叫之声，刹时间，孔明灯直射而出，向城下照来！

　　同时，更还弓弦连响，“嗖嗖”数箭！也亦随之射出。

　　罗天赐身形一堕，立时警觉，情势不妙，忙即一定心神，左臂一抄，搂住了华倩倩的纤腰！

　　双腿猛的一提，“嘿”声壮气，猛力一蹴城墙，上身一仰，竟自硬生生煞住余势，用出“金鲤倒穿波”的身法，在护城河水之上，三尺之处，平平向对岸倒刺而出！

　　华倩倩此际正是爬伏在罗天赐的身上，她身经这一串的意外之变，即羞又急既怨且佩！

　　这功夫，她一见罗天赐使出这等险而又险的身法，可不敢再挣扎了！

　　皆因，她俩人离水面不足三尺，横叠空中，若是一挣，罗天赐真气稍滞，就非得双双跌落河中不可！

　　她可不是有意我死！其实，即使是有意，也不愿拽著罗天赐陪她同死！

　　故此，她乖乖的俯在罗天赐的身上，一动不动，耳中不但听得见罗天赐胸中怦怦心跳，同时也听得见四周漫无目标的“嗖嗖”箭响！

　　二丈多河面，在罗天赐全力一登下，瞬即越过。罗天赐扭头侧掠，瞥见已达陆面，腰部一软，将平射之力卸却，复又巧妙的拔腰一扭，双足顿时便已然落在地面之上。

　　他脚一站稳，双手犹抱著华倩倩不曾放开，腰干一挺，便待站直身躯！

　　那知由于他两人相依弥近，他这里一直腰，嘴唇不由自主的，立时在华倩倩的红唇粉颊上，擦了一下！

　　这一下，华倩倩与他，不由得均是如触电殛！

　　华倩倩不由禁“嘤咛”一声，埋首在个郎胸前，呜呜的痛哭了起来！

　　罗天赐本来尚有点飘飘然，如同羽化登仙一般的感觉，那知这滋味尚未同味，便听见了她的哭声！

　　这一来，他不由慌了手脚，想放手，又觉得华倩倩周身上下，都是软绵绵的，无一丝可足支撑她挺立之处，不禁又怕她会跌倒！

　　想不放罢，却又觉得如今已出险境，再这么抱著搂著，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为此急得直跺脚，唉声叹气的，劝道：“倩妹妹，唉！你……你是怎么著啦！我实在……我实在不明白……”

　　华倩倩哭得更痛，根本不理他的喳儿，罗天赐急的没法，最后，只得道：“倩妹妹，你到底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我好啦！若是我罗天赐能力所及，必不让倩妹妹失望就是！”

　　这话，等于是向华倩倩递出了一半降表，华倩倩兰质慧心，岂能听不出话中之意！

　　但是，她仍然不表满意，她呜咽半晌，幽怨的道：“赐哥……我只恨老天无情，故意戏弄我这苦命的人……我还有什么好说……一切都完了吗？……我没有什么希望了……从今以后，小妹我唯有以青灯古佛为伴……”


　　罗天赐软香温玉抱满怀，早已是心神不定了，此际一听她这番消极的言辞，心中怎舍得让这个美人儿，削去满头的乌云，以青灯古佛为伴，去渡那孤寂的生涯？

　　因此，在这一急之下，罗天赐竟而口不择言，劝道：“倩妹妹，你兰质慧心，美艳盖世，怎能这般的浪掷青春呢！……再说，天下比我罗天赐强胜百倍之人，比比皆是，倩妹妹，你难道就不能……”

　　到了这般时候，罗天赐他还嘴硬，不肯乖乖的递上降表！

　　但，华倩倩她岂是好相与的？

　　她不待罗天赐把话说完，早已放声，复又痛哭起来！

　　哭还不算，她还断断续续的开了口，她道：“我……女孩儿……的身子，何等珍贵……如今在你……面前……如此……怎能……”

　　“如此……”，“怎能……”不用言明，罗天赐便听得懂了！

　　他这一懂不打紧，可惊了他一身的冷汗！

　　她心想：“乖乖，这一下可叫做自搬砖头自压脚，还有什么好说？”

　　他想放手，但是华倩倩整个的如同瘫了一般，懒在他的怀里，不容他放手，他想解辩，却又觉得不解释还好一点，越解释麻烦越多！

　　然而，他总不能不开腔啊？只是，如今华倩倩将整个的过错都推在了他的身上，他能说什么呢？

　　幸亏华倩倩觉得，把整个过错全推在他的身上，也不适当，又接著开了口了！

　　“再说，小妹……我情有独钟……早已将此身，暗……暗许……如今，既已晚了一步……虽愿……不计名份……但……人家能容得吗！……所以……所以……”

　　她这番断续之辞，虽然语焉不详，但传入罗天赐的耳朵里，却起了极大的作用！

　　罗天赐不但立时如卸重负，同时，一股沾沾自喜之气，也在这瞬息之间，由发梢一直下传到十根足趾！

　　他至此，再也不能犹疑，只好乖乖的递出了降表，道：“小兄蒙倩妹妹你如此看重，当真受宠若惊，小儿前在金泉园，虽则与张小姐拜堂成亲，却也曾对张小姐讲过，在小兄的心目中，倘有别人，张小姐十分豁达，她不仅不阻扰小儿，并声言非常欢迎，能多几位闺中的密友为伴。…”


　　华倩倩哭声渐低，显然她正在倾耳静听！

　　此际，她听见罗天赐这般说法，一方面欣喜，一方面猜疑！她想：“赐哥心目中的别人，是谁呢？……啊！……莫非就是我和茜妹妹吗？……”

　　这功夫，她见罗天赐顿住不言，忍不住低声问道：“赐哥你所说的，可是韩家妹妹？……”

　　罗天赐“嗯”了一声，又赶紧补了一句，招认道：“还有你……”

　　华倩倩芳心大悦，霍的抬起螓首，惊喜交集的追问道：“真的吗？”

　　罗天赐俯首瞥见她娇客上泪痕斑斑，却是一笑嫣然。那神态，真比那带雨的梨花，还要好著几分！

　　因此，他不禁又为之神摇目眩，有点儿飘飘然了！

　　华倩倩与他四目一触，发现他目光灼灼，充满了怜爱之情，芳心中如饮琼浆，又甜又喜，即乐且羞，不由得佯嗔的白眼相加，道：“赐哥，你怎么不说啦！发什么呆啊？……”

　　罗天赐一向以为她端庄娴静，不苟言笑，那知她竟也有这付小女儿态？

　　这还不算，此际他二人相距弥近，脸孔相距不足半尺，华倩倩这一吐气如兰的撒娇，罗天赐直嗅得一股处子幽香，扑鼻沁肺，不由得食指大动，双臂一紧，忍不住俯首向她那红如樱桃的棱唇吻去！

　　华倩倩“嘤咛”一声，略一挣扎，却只挣开了一直抱在胸前的一双玉臂，而那两瓣红唇，却正被罗天赐吻个正著！

　　这一来，华倩倩生平破题儿第一遭，被心爱的男人亲吻，周身上下，顿时如中电殛，骨软肉酥，其软如棉，一双方才挣扎开去的玉臂却自猛的一伸，缠住了罗天赐的颈子！

　　罗天赐虽是个过来人，但如今久绝异味，更如同久旱逢甘雨般，紧紧的搂住了华倩倩，不肯放松。

　　两人这阵缠绵，也不知经过了多久，直到城楼上，蓦地传出了三更的更声，方才将他们惊散。

　　华倩倩娇喘著微退两涉，羞涩与甜蜜，仍然齐聚在她的心头！

　　她含羞带笑，微儿个郎，正待开口，却霍的惊觉自己的胸前，已然门禁大开！

　　她赶紧双手摸胸，转过娇躯。罗天赐本也是意乱情迷，但更声一响，却使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事！

　　此际，他瞥见华倩倩这付娇态，虽仍然心头怦怦，跃然欲动，但却极力的抑止住，干“咳”

　　一声，道：“倩妹妹，时已不早，我先送你回府，有事明日再议如何？”

　　华倩倩芳心之中，虽不愿离开个郎，但看看自己的衣服，实在是不能再穿！

　　好在，今夜既已与罗天赐互通款曲，著意温存，也就等如是订定了终身大事，不怕他再有异变！

　　故此，略一沉思，立即点头应好！

　　罗天赐上前环住她的纤腰，轻说声：“走吧！”

　　立即施展开上乘轻巧，半扶半抱的，带著华倩倩！疾步向护城河畔掠去！

　　在幽谷的暗影里，一处隆起的反帐之中，明灯亮悬。

　　帐中红毯铺地，红毯上，垂目坐著一个满面红光，黑发黑髯的老人，及一个明艳如花的少女。

　　这两人正是韩茜茜，和她干爹，败事老人！

　　韩茜茜心趁不宁，有点儿坐立难安！

　　她望著帐门，出了一阵子神，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寂，自言自语的，道：“怎么大哥哥去送大姐姐，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站起身来，轻轻的想出去看著，那知败事老人，忽煞睁开了双眼，唤住她道：“茜儿，你怎么又要出去？天赐他要回来早就回来啦！你出去看有什么用处？”

　　韩茜茜转过身去，望著败事老人，道：“干爹，你用完功啦！那么我到城里去看看大哥哥去……”

　　败事老人道：“乖女，你又不知道地方，去了也找不著！何必空劳往返呢？再说天赐那小子，颇有两下子，你还怕他会吃了亏吗？何况，你服药的时辰就快到啦，你若是出去，这一来一回，耽误了时辰，又得迟延一天……”


　　韩茜茜秀眉轻颦，道：“干爹，你别老叫大哥哥“小子”好吗？多难听啊？”

　　败事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不叫就不叫，我说，你这位大哥哥，八成和你那倩姊姊日下谈情说爱去啦！”

　　韩茜茜双目睁得滚圆，一脸又惊又喜的神情，道：“真的吗？干爹，你怎么知道的？”

　　败事老人又好气又好笑，故意带点挑拨的语气，试探她道：“干爹是过来人，那会著不出他们眉目传情，秋波传的样子？我说乖女你也真是，这罗天赐如此待你，竟敢公然当著咱们父女俩，和华倩倩要好，你都不生气吗？”


　　韩茜茜在红毯之上，来回的踱了两圈，然后，天真的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呢？我喜欢大哥哥，也喜欢大姊姊，我正希望他们能够也彼此的喜欢呢？干爹，你不喜欢他们好吗？”

　　败事老人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我？这本来不关我的事，所以也用不著去管他们。但现在可不同啦！乖女你既然拜在我老头子的名下，我总不能著著你吃亏啊？”

　　韩茜茜奇怪道：“我，我吃什么亏啊？”

　　败事老人珍重其事的说道：“罗天赐这小子，万一真的搭上了华倩倩，娶了她，乖女你将何以自处？这……”

　　韩茜茜更加奇怪，她问：“怎么？大哥哥不是已娶了亲吗？那怎么能再娶大姊姊呢！”

　　败事老人叹了一声，说：“乖女，这可算不得稀奇，要是姓罗的愿意，爱再娶几个就可以娶几个！”

　　韩茜茜第一次听人家告诉她这些，不由得又是新奇，又是高兴，她想也不想，立即冲口而出道：“真的吗？这有多好哇！我还当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呢！既然事实上不是这样，就再好也没有啦！”

　　败事老人望著韩茜茜喜悠悠的样子，不由得万分奇怪，问道：“这可有什么好的？难道……”

　　韩茜茜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即释道：“这怎么不好，大哥哥喜欢大姐姐，可以再娶她，大哥哥喜欢我，同时也可以娶我啊！这不是太好了吗？”

　　败事老人万万想不到，她会说这种歪理，初则一怔，继一思索，这韩茜茜不但天真，而且善良，因之，他一时不由感动得再也说不出什么挑拨的话儿来了！

　　他站起身来，到帐外转了一圈，回来对著喜意未消的韩茜茜，道：“乖女，时辰到啦！快将干爹我送你的雪莲子，取出服下一颗，盘作运功，待三转之后，为父好助你一臂！……”

　　韩茜茜在身上摸出败事老人给她的见面礼，取出一颗莲子，依言放入口中，盘膝跌坐，运起师傅的寒梅玄玉罡气神功。

　　在往日，她每一跌坐，总是很快的达到物我两忘，返神还虚的道家至高妙境！

　　但今夜，韩茜茜一者喜极，再者也牵挂著罗天赐，为何还不归来二事，故此坐了半晌，仍不能袪除外魔，返混还虚！

　　然而，雪莲子乃是天生的灵物异药，一入腹中，不足半盏茶时已下达气海之上！

　　顿时间，便即化成了一股，渤的极寒气流，由丹田直往四肢逸去！

　　刹那间，只见她全身顾战，粉颊上亦渐渐由红冻白。

　　败事老人在一旁看得明白，不由大吃一惊，忙轻声叮嗫，道：“茜儿，急速反神还虚，调息运气，上走紫府，下达地阙！……”

　　他一语未毕，帐门“呼”的卷了起来，人影闪处，罗天赐已然飞快的穿了进来！

　　败事老人本来吓了一跳，错掌护在韩茜茜的身前，正待劈出，一见是他，方才吁了一口气，眉头一皱，道：“小子你还记得回来呀！……”

　　罗天赐玉面一红，举手作势，打住了败事老人的责问之词，恍身闪过了他，一声不响，立即盘坐在韩茜茜的身侧！

　　韩茜茜芳心中本就记忆著罗天赐，此际听见败事老人的话，虽未睁眼瞧著，已知是罗天赐已然归来！

　　她心头因之一宽，丹田真气，顿时由疏而密，将那团欲散的冰冷之气，团团包住！

　　罗天赐坐下之后，立即凝神运起了“大能神功”，双臂一舒，在未触及韩茜茜之前，立即先用传音入密之法，轻轻的告诉她，道：“蓓妹妹，小兄且助你行功导气……”

　　说著，双掌已分别贴在韩茜茜背后“脊心穴”，及腹。

　　韩茜茜虽则天真无邪，但那处子之身，何曾被男子触摸过？

　　此隙，腹下骤然诡上了一只热烘烘的手掌，芳心不由自主的“怦怦”大跳，全身燥热了起来所幸者，她已听清了大哥哥相嘱之言，故此，虽然感觉有异，却仍能极力镇定把持！

　　败事老人一瞥罗天赐二话不说，即已生了下去。虽则了解其意却不由十分担心！

　　皆因，似这等借力传真的大法，不但极易消耗施法者的真元，略一失慎，更易使两人同时走火入魔，武功尽失！

　　故此，这等“借方传真”大法，非功力内力两皆博大，不敢轻易施为！

　　不过，败事老人虽然担心，但也知道罗天赐这人，功力不凡，行事谨慎，若无几成把握，便绝不敢冒此大险！

　　如此，他既然一声不响的闯进帐来，速即施法，败事老人，便也不去阻他！

　　他只是转过身去，凝神提气面对帐外，为两人担任护法！

　　罗天赐大能神功，乃天下内家正宗玄功之最，此际施展出来神妙无方，在他将双掌一覆在韩茜茜身上之时，立即如南海泛潮一般，化成了两股热流，滚滚不断的，导入了韩茜茜玉体要穴之中！

　　韩茜茜身上的燥热，乃是由于自然的反响，那知瞬息间，两股热流滚滚涌入，竟夹杂在自己的真气之内，循经穿脉，向全身游去！

　　片刻间，韩茜茜只觉那热流行经之处，又酸又烫，顿时产生了一种待欲爆裂而出的滋味，十分难过！

　　这还不算，丹田气海中，那股冷气，也即参加入真气热流之中，穿经过脉，周身串行。

　　这一冷一热，根本是互不相容。故此在经脉间，彼此争斗，各不相让，反而是她自己本身的真气，弄得首鼠两端，不知该帮助那一方才好，成了个客体！

　　就这样约过了顿饭功夫，韩茜茜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被那一冷一热的两极之气，充塞其间，而她本人，也被这种拉剧似的冲突搞得难过万分！

　　不过，韩茜茜心里明白，这可正是紧要的关头。

　　故此，她紧紧咬著玉齿，除了强忍著，这一切难受的滋味之外，更且进一步的，把这一切的滋味，忘身物外，置若罔闻，默默的，一心一意的，运用著寒梅玄玉罡气神功，循经游行！

　　一匝，二转……渐渐的，韩茜茜真的忘记了这些痛苦难忍的滋味，而达到真正的，物我两忘之境！

　　渐渐的，那热沛的势力，消退了！而冷气的寒冻，也散消了！

　　于是，渐渐的，那二者之间，化敌为友，溶而为一，和她自己的真气也相互的调和，而终致也溶成了一体！

　　至此，韩茜茜突然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感觉，她轻松的，毫不费力的运转著自己的真气，直如同羽化登仙，欲待冉冉飘起……最后，韩茜茜终于下了丹，她睁开双眼，首先入目的，是周身汗湿的罗天赐的苍白的面孔！


　　她大吃一惊，遂即了解到，这整个的情形！

　　她大为感动，不住迅速的滚出了两滴感激的眼泪！

　　她想扑过去，扑过去倒在大哥哥的怀里，细诉自己的感激！

　　她想扑过去，扑过去搂住罗天赐，细细的为他擦抹汗渍！

　　但，事实上，她却未动一动，她知道此际罗天赐正在运气调息，以补滴才的消耗！

　　她只是痴痴的仍然端坐在原地，呆呆的注视著罗天赐，瞧著他极其轻微的一呼一吸！

　　在注视之中，她突然的，第一次发现罗天赐英俊的面孔上，除却那一股慑人的气质之外，还有一股引人入魔的稚气！

　　这一个发现，在韩茜茜的纯真的心灵之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幻想，她觉得她不仅不再须要罗天赐的保护，反过来，她感觉得到，自己应该好好的保护他！

　　这是多么玄妙的变化啊？

　　但，这一变化，却正表示了韩茜茜已然趋于成熟！

　　从今而后，她虽仍然是一个处女，但却已真的具备了女牲的本能！

　　晨曦永远早清新而活泼的！

　　但今天在罗天赐的眼中，却更加比往常具有的蓬渤的青春生意！

　　大清晨，他和韩茜茜、败事老人，还未起身，准备入城，那华家堡主的千金华倩倩，却已然掳带著一篮精致的食品，翩翩然光临了他们的营地！

　　起初罗天赐还觉得有点担心，怕华倩倩不慎表示了什么亲热的动作，让韩茜茜著在眼里，会不舒服。

　　那知，韩茜茜一见了华倩倩，竟比对他还要亲热，一直拉著她，大姊姊长，大姊姊短的，不但谈个不停，早餐之后，更且拉著华倩倩，离开帐蓬，出去密谈了好大一阵！

　　华倩倩初来之时，她对于韩茜茜，虽也是有问必答，但罗天赐看得出来，她也是同他一样，怕韩茜茜晓得了他俩之间，昨夜发展的情形：故此，总不敢对罗天赐，表示得过份熟悉。

　　但两人密谈之后，华倩倩与韩茜茜之间，似乎已达成了某种妥议，她二人不仅在神态间更见亲蜜，而华倩倩之对于罗天赐，也自公然的巧笑轻睨，有说有笑，自然亲切多了！

　　罗天赐著在眼里，心中又是奇怪，又是纳闷。不过，虽则他一时猜不透两人的葫芦里，是些个什么药，却总是高兴异常！

　　败事老人冷眼旁观，却能猜出两女之间，大部份的秘密。

　　他心中暗暗赞佩罗天赐艳福不浅，同时，也暗暗的惊奇，韩茜茜坦白爽俐，只花了这么一点点时间，便能把华倩倩完全拉到她的一边！

　　他一边看见这三个年轻人谈得兴高彩烈，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自伤年华老去，青春已失。

　　故此，他不愿意再加杂在他们之中，他觉得自己确实已不再属于年轻的一群了！因之，他借故对三人道：“唉！人老啦！也真不中用啦，我老头子两夜未眠，如今竟有点思睡起来！我说，乖女啊！你们在这儿玩吧！我可得要进城去睡一觉啦！”


　　韩茜茜不知他故意这般，还当他真的眷了呢！

　　因此，她也不搅阻，立即接口道：“好啊！干爹你去睡吧！女儿等下午也要进城，到那时再旁请你老人家，一齐到大姊姊那里去吧！”

　　败事老人漫应著，立即走了出去！

　　华倩倩察颜观色，发觉他神色间，有一丝不豫之色，虽不便直接询问，却立即追出来故意扣地开玩笑道：“阴伯伯，你要去那里睡啊？可千万别睡过了头，让侄女等找不著！”

　　败事老人匆匆疾走，边走边道：“那客栈茜儿他们去过的，贤侄女你放心吧！……”

　　话未说完，人已转出了幽谷，走得无踪无影了！

　　这举动可大背败事老人平日的为人！平日里，败事老人生性诙谐，无事都得去找点事儿，闹上一闹，而如今华倩倩与他玩笑，他却竟置之不理，岂非奇事？

　　不过，华倩倩回帐之后，只将这事放在心里，并未对两人诉说！

　　罗天赐目送败事老人离去，突然想到一事，对韩茜茜道：“茜妹妹等一会戚老兄就要回来，你见到他时，也好好的劝劝他，让他好与你干爹和好！……”

　　韩茜茜拉著华倩倩，坐在自己身边，奇道：“你怎么晓得他要来啊？难道昨夜你见著他啦？”

　　此言一出，罗天赐、华倩倩不由同时感觉到脸上有点发烧有些不好意思！

　　虽则如此，但二人心中，却也同时有一种甜甜蜜蜜的情意，故此忍不住对望一眼，微微而笑。

　　韩茜茜不见罗天赐回答，纤手轻轻的推了他一下，佯嗔道：“大哥你，你怎么啦！……”

　　罗天赐“啊”了一声，赶紧道：“没有哇！没有哇！……我，昨日中午，你们下山之后，我随后下来，行经一座松林，遇见了他，当时我邀他回来，他说有败事老人在，他是绝不回来………”

　　华倩倩晓得这两人反目的旧事，闻言虽也不以为怪，却奇罗天赐对戚戚翁的称呼，以及怎晓得他就要来！

　　罗天赐发现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疑惑的神色，微微一笑又道：“不过，戚老兄答应我，只要是败事老人一走，他便可马上回来！”

　　韩茜茜白眼相加，佯嗔带娇的笑道：“大哥哥，你怎不当时劝劝他啊？还有，你怎可以这么叫我的干爹败事老人呢？”

　　罗天赐瞥见她那付样子！嗔中带笑，又俏皮又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我以后不叫就是，至于……”

　　他说到至于两字，忽听到帐外传来疾掠的衣袂带风之声，倾耳一听顿时改口道：“至于我有没有劝他，你问问他自己吧！”

　　韩、华二人，都未听见外边的轻响！闻言一怔，还未询问，就见帐门外人影一恍，攒进个龙钟的老头，正是戚戚翁！

　　戚戚翁自从和罗天赐相交，与韩茜茜相处后日之后，性情已然改变了不少！

　　故此，他进得帐来，竟改变了哭声哭调的习惯，微微一笑，接上了口道：“问我什么事呀？”

　　韩茜一跳而起，奔过去拉住了戚戚翁的膀子，像是多年未见了一般，亲切的叫道：“老大哥哥，这两天你上那里去啦！怎么也不先说一声，害得人家想东想西的，大哥哥他也坏，明明昨天见了你，却到这时才告诉人家，你说气不气人？”


　　戚戚翁一生坷坎，那曾有人如此关心过他？

　　此际，一闻韩茜茜黄莺历历的这一番话，表面上虽不怎的，内心里却实已感动得阵阵泛酸！

　　他不避忌疑的，握住了韩茜茜纤细白润的玉手，哑著嗓子，道：“小妹妹千万别气，老哥哥我实在是为了想探探雄凤王梅那一伙的底儿，所以才不辞而别了的！”

　　韩茜茜被他这句话引起了兴趣，问道：“怎么样？有收获吗？”

　　戚戚翁望望一边的华倩倩，将责任推给了罗天赐，道：“怎么？兄弟你还没告诉小妹子吗？”

　　韩茜茜不知他乃是见帐内外人在此，不便泄机。还真的以为罗天赐有意瞒著她呢！

　　她愤愤的纤脚一顿，皱著玲珑的小鼻子，道：“大哥哥，你，你怎的老是欺负我呀！”

　　罗天赐可真是受了不白之冤，他不解的望著戚戚翁，苦笑道：“这不是老哥哥你吩咐的，暂时不让兄弟我说给她们听的吗？”

　　戚戚翁“啊，啊”两声，以手拍额，埋怨自己，说：“你看我真是老糊涂啦！我不是这么说来著吗？……”

　　他歉然的望了圣罗天赐，却对韩茜茜岔以他语，说：“小妹妹，这位姑娘是谁？怎么生得和你一样美呢！”

　　韩茜茜“啊唷”一声，放开他，跳到华倩倩身边，道：“你看我也喜糊涂啦！她啊！是我的大姊姊，姓华名倩倩，乃是华家堡主的千金！”

　　其实，戚戚翁何尝不认得她，远的不提，昨日中午，他隐在人丛之中观战，岂有不听人提起之理？

　　华倩倩对于戚戚翁更是耳熟能详，只是，她初次见他，却发觉戚戚翁并非如传言之中的那般怪癖！

　　此际，她见韩茜茜为她们介绍，不等韩茜茜再行开口，立即敛衽施礼，道：“华倩倩参见戚叟前辈……”

　　戚戚翁闻听韩家小妹妹对她这般称呼，知道她们的交情，已然打得不坏，他一方面爱乌及屋，另一方面，也实觉得华倩倩，端庄雍容，温文可喜。

　　故此，连忙摇手阻她行礼，道：“姑娘不必客气，老头子一来受不了这套俗礼，二来姑娘你和我老头子的小妹妹，既这么好，也算不得是外人，故此也请免了这前辈二字才好！”

　　罗天赐在旁边，也帮腔说道：“对啦！倩妹，这戚老兄真的不算外人，还请不必拘泥！………”

　　戚戚翁一听这话，不由大诧！

　　他心里想：“怎么？这小兄弟又和人家大闺女称兄道妹，这……这……”

　　口中却连忙应道：“正是，正是！”

　　韩茜茜却不惯说客套的话，她首先席地坐在毛毯上，叫道：“老大哥哥，你快坐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戚戚翁见她真像然有介事一般，心中虽然纳闷，不知她这天真的小妹妹，要说什么，却依言乖乖的坐在了她的对面！

　　华倩倩、罗天赐随著坐下。四人占住了四个方位，只听韩茜茜珍重的问戚戚翁，道：“老大哥哥，茜儿有一件事求你，但不知你能不能答应茜儿？”

　　戚戚翁不由一怔，道：“当然，当然，但……”

　　韩茜茜这才面露喜色，应声道：“真的吗？那茜儿先谢谢你，只是你可不许反悔！”

　　戚戚翁望望罗天赐，希望能从他那里得著暗示，那知罗天赐不知有意抑或无意，竟而昂头望著帐顶，若有所思。

　　戚戚翁无可奈何的搔搔头皮，道：“好吧！有什么事小妹妹你就说出来吧！”

　　“前夜败事老人，随我和大哥哥回来，老大哥哥你是知道的吧！”

　　罗天赐心中暗笑，看不出她这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倒有无限心机！……戚戚翁点点头，韩茜茜观察他并无不悦之色，继道：“他和我们谈了很多的话，自然，也谈起与老大哥哥你，早年的一些旧事……”

　　戚戚翁“哼”了一声，却未再表示什么！

　　韩茜茜扫了罗天赐一眼，看见他暗示鼓励，又道：“他说，他很寂寞，他不但没有儿女，甚至连个真正的朋友。他又说，他很觉对不起你，当时由是少年气盛，一错再错，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后悔万分。我当时见他说的那么孤单可怜，自思身世，亦觉得与他是同病相怜，所以我就对他说，如果他肯与老大哥哥你，握手言和，我就拜在他的名下，做他的干女儿……”


　　戚戚翁大吃一惊，忍不住叫道：“什么？……”

　　韩茜茜微微一顿，似是毫无所动，接著又道：“当时他表示，并非没有此意，只因过去，太对你不起，怕你不肯原谅他，与他化敌为友！……”

　　戚戚翁差一点便要冲口说出：“当然！”

　　但他瞥见韩茜茜那一付安然无邪的模样，与一对明媚的大眼，竟而发作不出来！

　　华倩倩著在眼中，不由觉得稀奇，怎么这么个有名的怪癖人物，会对韩茜茜如此服贴？

　　韩茜茜瞥见戚戚翁面色瞬息数忧，微微一笑，算是安慰，又道：“当时，我想到老大哥哥你，既然与他，是幼年的朋友，当然也总有一份友情存在，虽然说后来因种种事故，导致反目，但内心之中，未始不有悔意，故此我见他这么诚恳？不禁替老大哥哥你一口答应下来……”


　　戚戚翁不由大急，道：“这，这怎么……”

　　韩茜茜不等戚戚翁说完，伸臂握住了他的双手，连拉带摇的，显露一付恳求的神色，道：“所以老大哥哥，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茜儿我失信于人哪！再说，再说……”

　　她好像没有什么辞儿了，罗天赐见状，接上了口，劝道：“老哥哥千万不可固执，想人生百年，如梦如幻，原不过是一场戏，老哥哥生具英雄肝胆，对这等事，何必这般看不开呢？再说茜妹妹，她也不是故意捣乱，她全是为著你俩著想，她觉得你们都待她好，都是好人，不该这么彼此敌视，而令她左右为难的！……”


　　华倩倩对整个的经过，虽然不大清楚，但却也不能袖手一旁，不问不闻的，因此，她也道：“老前辈，茜妹妹适才请你答应她的，也就是此事……”

　　她没有继续下去，但是其中的意思，却是谁都能听得憧，是在暗示戚戚翁，你适才百然答应下来，可不能出尔反尔！

　　戚戚翁垂下头来，许久也不开口，他觉得，刹时间，一切的童年旧事，都兜上了他的心头！

　　那已是尘封已久的事了？

　　这此际，自从他与败事老人变成敌对的仇人之后，他便坚拒再去想它，他用厌恨与伤悲的尘土，撤在心灵的明镜上，使它那明面被深深的埋藏了起来！

　　但，想不到，那他自以为厚重的灰尘。竟是这般的轻如无物，只要是被人使用感情的手，轻轻一拂，顿时随之飞扬而起，露出了镜中的一切！

　　他有些酸楚，然而，这种酸楚的分量，却不敌追怀的喜悦于万一！

　　他霍然感觉到一阵轻松，像一个肩负千斤的人，突然卸下了重担一般。

　　他长长的“吁”了一声，这嘘声，连他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其中包含了这么多的满意之意？

　　罗天赐心思灵敏，他立即向韩茜茜施了个眼色！

　　韩茜茜会意，微微一笑，立起身来，却又翩然下拜，道：“茜儿敬谢老大哥哥的恩准……”

　　戚戚翁骤然抬起头来，伸手相扶，道：“小妹何必如此……说实话，老夫才是真正该谢你呢！……”

　　他目孕泪光，脸上却一反悲戚之色！

　　罗天赐、华倩倩见状，均皆大喜，同时内心里对于韩茜茜的才能，又加重了一分估计！

　　兰州城弧形剑客孔仪，最有名的当伸侠客！他府上，屋宇连云，仆从成百，平常日子里，已然人来人往，如今正当群雄毕集之时，便加是热闹万分！

　　这日，离中秋还有三天，孔仪家前园后厅，已然聚集了不少客人！

　　下午，具有半个主人资格的秦州华家堡主的千金华倩倩，由外面陪同两老二少，三男四女，返同弧形剑客孔仪的住宅！

　　本来华倩倩在此地居住了十几天，进进出出，自由自在，如同在自己的家里，根本用不著一般的传禀礼节！

　　但今儿门房里，望见她陪了客人同来，非同往日，立即传进话去，通知大管家兰州犀向大可。

　　华倩倩接来的不是别个，正是那刚刚和好的败事老人与戚戚翁，心上人罗天赐，以及活泼天真，美艳无比的韩茜茜等四人！

　　韩茜茜年纪最小，性情儿也最天真，她一到了弧形剑客孔仪的门前，遇见的许多武林人物，却皆是第一眼便都是看她！

　　这且不算，那一干人目光之中，除却好奇惊艳之外，多半还含有惧畏钦服之色，这一点败事老人著得明白，忍不住哈哈大笑，扭头对亦是睁大了双睛，左顾右盼的韩茜茜，道：“乖儿，你看你，臬兰山二约一战，已使你成了热门的人物啦！”


　　戚戚翁如今已然是愁颜大开，他一反常态，高兴的堆下笑容，道：“阴兄说得不错，小妹你已煞名满兰州，成了个名实相覆的侠女啦！……”

　　他一语未完，孔府大管家兰州犀向大可匆匆迎了出来！

　　兰州犀向大可荣任孔府总管，可也有他的一套，他不仅体躯雄伟，方大如虎，更且有博识于众的长处！

　　故此，他虽然很少离开这兰州地面，对于江湖上，稍有名声的武林人物，却均了如掌纹，即便是从未识遇，但只要经他看上一眼。顿时能从对方的穿章打扮，表情神态上，判断出对方的姓名来历，而八九不离其十！

　　此际，他一瞥当门迈步而入的两个老人，不由得就是一怔，心中疑惑道：“这位可不是戚戚翁吗？他，他，他怎的和败事老人一齐来了？看他的样子，不但非如传言，与败事老人有誓不两立之仇，反到谈笑生风，像是多年的朋友？这，这……”


　　故此，他不敢贸然肯定，那老人便是戚戚翁，却自堆下一脸笑容，躬腰抱拳施礼，洪声道：“鄙府今日得蒙两位前辈，与两位少侠连袂宠临，诚令家主人户蓬壁增辉……”

　　客套话交待过去，转身请示华倩倩，道：“大小姐……”

　　华倩倩得他的意思，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接口笑道：“向管家就烦你费神禀报一声，就说败事老人与戚叟两位前辈，与罗大公子、韩女侠连袂而至……”

　　向大可心中称怪，应声转身往请奔去！

　　败事老人望见这兰州犀的脸上，充满了惊疑之色，忍不住扭头对戚戚翁眨了眨眼，笑道：“戚老儿，你看见了吗！你和我如此出现，可真个令人吃惊不少呢！”

　　戚戚翁愁怀已开，心中受到败事老人以及韩茜茜的感染，变得喜欢笑了！

　　他一听败事老人之言，想想果然有趣得紧，忍不住也跟著哈哈笑了起来！

　　败事老人见状，挤眉弄眼的取笑他道：“你看你这付样子，当真是名不符实，依我说今后你干脆改个名号，叫做“哈哈叟”好啦！”

　　其他三人闻言，不由都被他逗得大笑不止！

　　他四人边笑边往里走，穿入游廊直入内围，一路上遇著许多英挺人物，都不由注目而观！

　　诸人举步迅速，片刻间，笑声犹自未停，已走进了第二进内园的月洞门！

　　月洞门内，是一座宽大而且精致的花园，花园里林木深邃，飞檐隐露，气势较前面尤为雄伟！

　　非但不像一般城中住宅那般局促，便是在城郊野外，也是难得一见！

　　诸人除华倩倩外，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那知，就在这一怔之顷，林深处，突然传出数声朗朗笑音！

　　那笑声好生雄壮，笑声起时，犹似甚远，却不料就在转眼之间，便已经出了树林！

　　罗天赐不由暗赞，发笑人武功不凡，定睛一著，那林中迎出来的，果然是两个年逾六旬的老人！

　　只见其中一人，红光满面，葛布锦袍，盼显间闪射慑人威芒，气势十分威猛的老人，抢前一步，飘飘然到了败事老人的面前，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的道：“阴兄多年未睹，风彩如旧，好教华某羡慕……”

　　说著语气一顿，又道：“大嫂如何不见？这位……”

　　他说著，那一双棱芒四射的眸子，已然在扫了一圈之后，停在戚戚翁的面上，又道：“这位想必就是戚老兄吧！”

　　败事老人也更是喜笑颜开，握住了那人的双手道：“华兄何必给我老头子戴高帽子，像华兄威镇四方，有儿有女的，才真的令人羡煞呢！……”

　　说著，又扯对戚戚翁道：“戚兄快来见过，华家堡秦州一君……”

　　秦州一君华苍元听得他这么说，不啻是正面答覆了他的问题，故此不待败事老人说完，立即对戚戚翁抱拳为礼连道：“久仰！久仰！……”

　　与华苍元同来的另一老人，面色姜黄，颔下三缕山羊须，稀稀落落，若非是有那一对精光四射的眼睛，别人还当他是个疾病缠身的老头儿呢！

　　他与华苍元出得林来，电目四射，对华倩倩微微一笑，目光却迅即落在罗天赐的身上！

　　就在华、阴、戚三人，互相客套，说话的工夫，他已将罗天赐上上下下著了个清楚。面上显露出十分惊疑的神色！

　　华苍元对戚戚翁道罢久仰，扭头招呼他道：“孔兄你身为主人……”

　　一语未竟，著清他这付神色，华苍元心中暗奇，不由自主顺著他目光一转，落在罗天赐的身上，顿时也被他那清标风格，俊逸风度吸住目光，而一时忘却下面的词儿。

　　倒是另一老人，被华苍元半语提醒，惊觉自己的失态立时踏前一步，对败事老人等抱拳敝声笑道：“区区孔仪，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迓迎，倘祈海涵……”

　　华苍元亦自接口对女儿道：“倩儿，这两位想必是近日名震兰州的少年侠客，罗少侠，与韩女侠吧？”

　　华倩倩向父亲微笑点头，却又向罗、韩二人道：“茜妹妹，赐哥哥，这位便是此宅主人，孔仪伯父……”

　　罗天赐、韩茜茜一齐对孔仪行了一礼，又转对华苍元行礼拜见。罗天赐道：“小侄等来得冒昧，祈尚贤主人与伯父勿怪！……”

　　华苍元一听女儿对二人的称呼，先是一愕，但旋即展颜大笑，道：“好，好，二位既与小女交厚，何必客气，请，请……”

　　这后面的两声请字，却是对四人所发。

　　弧形剑客孔仪，也自举手肃容，败事老人与戚戚翁，本皆不耐俗礼，见状亦不多话，立即当先向林中走去！

　　宅主人孔仪，抢前一步，走到两人前面，道：“此林经孔某布下个小小的阵式，虽难人方家之目，但用于防范肖小，倒也稍具功效，诸位初来，尚不熟悉，孔某无礼，只有先为前导了！”

　　说著人亦入林，众人跟踪而进，果然见杯中光线黯暗，岐道繁复。林木之间，交错而生，有点予人以阴气森森的印象！

　　众人鱼贯而行，曲曲折折，片刻之后，方始穿出林外，而来到了一所建筑华贵的楼台之前！

　　那楼房白石为阶，红漆涂柱，釉彩涂墙，色彩十分鲜艳，石阶上厅门四敞，传出来嗡嗡的谈笑之声！

　　弧形剑客孔仪行至阶前，这才转身让客，败事老人一手挽著华苍元，与戚戚翁并肩而进。

　　罗天赐三人随后，步入厅内，但见那大厅广大十分，中央雁形排开了两列高背靠椅，椅子上共坐著四个人，均是年在五十以上！

　　这些人罗天赐就只认得一个，那正是称霸陇西的陇西掌苏治泉！

　　韩、罗二人，不由得一怔，扭头看著华倩倩，却见她也是一脸疑色！

　　孔仪随后入厅，未言先笑，道：“诸位仁兄，兄弟为诸位介绍几位好朋友……”

　　那干人闻言，都打住了谈笑，齐齐站起身来，孔仪迅速的朝了几人的名字。同时又对他四人，介绍其中三位的姓名，正是太白神叟白向明，京都一霸董奇、武当的外家高手，与当今掌门人同辈九宫剑客石骏明！

　　罗天赐晓得那太白神叟白向明，乃是陇西一掌苏治泉之长子，苏泷的师父，故此特别注意！

　　只见他并不多高，身穿葛衣，手执羽扇，白须白发白眉毛，既浓且长，且还胡发结垂相互纠结在胸前，披散在背后，面上白眉，则将他那红光四散的脸孔，遮住了大半，显得他那对出毛发纠结中射出的两道目光，格外凌厉！


　　韩茜茜也觉得这位老头怪得有趣，不过她可没听过他的名字，故此对于所知的五霸之一的京都一霸董奇，格外留意！

　　那京都一霸，不愧为京里出来的人物，不但长得方面大耳，鼻直口方，一付贵人之像，便但著他那沉稳的举止，与一口京片子官话，或是一身湖绸所制的衣衫，便令人感觉到，他不凡的气质中，随时随地流露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华倩倩家学渊源，对武林掌故，早已耳熟能详，故此她深深知道，那武当俗家的九宫剑客石骏明，虽未被列入“双侠五霸镇四海”内，其真实的功力，却实不在武当掌门人万法真人之下！


　　若论其辈份来，这九宫剑客石骏明，实乃是万法真人的师兄，只因他后来不曾出家，故此武当的掌门一职，才落在他师弟的头上！

　　石骏明生性笃实，倒并不因为未得掌门的大位，而对师门不满，只是他家中人口颇多，下山回家之后，便在父母之命下，娶妻生子，主持其一家之政来了！

　　因此之故，他很少出现江湖，但有几次与人发生冲突，后奉了掌门师弟之命，联合少林寺群僧与蟠龙剑客等人之力，围剿“铁面乌爪”，与铁面乌爪手下邀战数次，均仗著武当绝艺，九宫剑法，将贼子杀了个落花流水，因而而赢得九宫剑客之名。


　　不过，听说他这人心慈面软，一生之中，从未曾亲手杀过一人，故此，那铁面乌爪虽则凶横残暴，却不会去找过他的麻烦！

　　华倩倩家学渊源，晓得这九宫剑客的故事，却未见过其人，如今一听孔仪的介绍，不由对他多著了两眼！

　　那知道，不看尤可，一看之下，只见这所谓的九宫剑客，一身粗布衣衫，足踏草鞋，裹著他削瘦短小的身材，十足的乡下小老头儿，不由大为失望！

　　但罗天赐一见这九宫剑客，不由心中暗赞这位老人家精光内蕴，分明是内家玄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这一段算来甚长，实是不过一瞬之间。

　　那三人听来者是败事老人、戚戚翁，心中均是一怔，表面上却已哈哈大笑，互道仰慕之情！陇西一掌苏治泉，此时却十分尴尬，他站在一边，涨红著脸，不言不动，表情地分外木然！

　　秦州一君华苍元，已然晓得了和治泉与败事老人之间的纠纷。

　　他一待众人寒喧告一段落，立即将苏治泉拉到败事老人面前，半认真，半玩笑的道：“来，来，来，我替你们双方和解一下，两位仁兄，请看华某薄面，就此揭弃成见口重复旧好，共御对敌之策如何？”

　　败事老人一者因与戚戚翁握手言和，心情愉快，二者生性诙谐豁达，闻言立即接口笑道：“华兄之命，小老儿敢不尊从？苏大场主也千万别把过去之事放在心上，小女不是之处，待会让她问贤父陪罪如何！”

　　苏治泉听他提起女儿，一丝狠毒之色，掠过脸上，旋即装出一脸假笑，勉强的含糊应道：“阴老太客气了，苏某实不敢当……”

　　话罢，退回坐位，再也不发一言！

　　败事老人颇气，但暗想他乃是败军之将，自然是意犹未释，于是便也不再发作！

　　那知，这由于他这一念之仁差一点………






        　　第十三章  豪侠群集寻遗经

　　秦州一君华苍元，一见襟兄苏治泉，言辞之间，十分勉强，虽知他心痛爱女之失，却怕败事老人，犯了他那古怪的脾气，还以颜色，再闹出不愉快的事来！

　　因此他赶快把苏治泉拉回座位，哈哈大笑，岔开话题道：“如今佳客临门，孔兄你还不吩咐下去，设宴置酒，以待佳客吗？”

　　京都一霸董奇，环眼四射精光，声如洪钟大飞般，笑道：“对，对，董奇腹中酒虫，素闻孔兄家酿“青竹仙露”，不同凡俗。而今早已蠢动多时，孔兄你若是再不奉上酒来，它等可真要爬出来了！”

　　弧形剑客孔仪哈哈大笑，连连道歉，吩咐下去。

　　刹时间，盛宴立即送来，摆了两桌！

　　华倩倩见众人并不大重视罗天赐，芳心里颇代他愤愤不平，此际一见摆上两桌，立即以主人的身份，招呼罗天赐与韩蓓蓿，坐到右侧的一桌上去！

　　武当掌门的俗家师兄，九宫剑客石骏明，那毫不起眼的乡下土老头儿，却正是识货的人。

　　他初见罗天赐那一身超凡脱俗的骨格，早以与众人一般，心头暗赞，及瞥见罗天赐，双目如朗星秋月，清澈而外，并无令人不可逼视的砖砖光辉，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一点可正与其他诸人，适恰相反。

　　其他如太白神叟、京都一霸等人，虽然皆是当今的一流之选，但他们却绝对未曾料及，像罗天赐这般年轻的人，竟已然比他们自己的成就还高，而已练到了反神还虚至高境地！

　　故此，他等由于这一点，内心之中，甚至还有点替罗天赐抱屈，以为他辜负了自己一身上佳的骨格呢！

　　但九宫剑客石骏明，他自己成就已达顶点，将武当的内功心法，练达顶点，故而，一见罗天赐那冲夷的风度，翩翩的丰仪，直似仙阙金童，谪降凡尘，默以“搜神大发”，暗自察听，顿时得知端倪！

　　须知这“搜神大法”，与佛门“天耳通”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行法人，功深力厚，半里之内，真可说落针可闻！

　　石骏明虽未臻此，但在那微一凝神间，房中七八个人的呼吸喘息之声，亦均无不落入他的耳底！

　　人虽然同样的都得喘气，但练有功夫在身的，一呼一吸，却均较普通的人，沉深悠长！

　　若是功力愈深，则每次呼吸，其间的间隔，亦相对的加长加深。故此一听之下，顿时便能大略的了！对方的功力而此际，石骏明倾听之下，两女与室中诸人，不相上下，独有那罗天赐，不仅长上一倍，甚且在呼吸之间，其声极细，细得几乎难以听见！


　　这如何不让九宫剑客石骏明，大吃一惊？

　　他望见华倩倩让罗、韩二人，坐向次席，心中一动，自动的走上前去，对三人笑道：“看来三位少侠、均不嗜酒、而老夫亦不识杯中之妙，故请骥附末座，以免扫了他们的酒兴若何？”

　　罗天赐心知这老头儿的功力，在谙人中，居于首位，此际找上门来，又说得这般客气，自非无因。

　　忙即恭请他坐向上座，道“老前辈太以谦虚，罗其等羞可当得？……”

　　孔仪见这位老人，走到另一桌上，忙跟过来，抢先笑道：“石大侠不嗜杯中之物，愿到此席，就由孔某作陪如何？”

　　石骏明哈哈一笑，道：“老兄不必客气，老夫已然声明在先，你再来此，就不怕扫了酒兴？”

　　华苍元招呼其他诸人坐下，走过来一拍孔仪道：“孔兄你也是酒鬼，快去那边和贵客较量一番，此桌陪客之责，就让予小弟好了！”孔仪哈哈大笑，果然此位让予华苍元。走过去坐到主位上，执壶敬酒，举筷让菜，刹时间，酒过三巡，群情激起，猜拳行令，闹了个不亦乐乎！


　　这一边，正巧相反，吃得文文静静。华苍元以茶代酒，敬过了九宫剑客石骏明后，石骏明便即打开了话匣子，询问起罗天赐的师承来历。

　　罗天赐虽则抱定了坦荡处世的宗旨，以诚待人，但唯独对自身师承一节，却一直不能轻易的透露！

　　华倩倩瞥见他为难之色，了解个郎，实由难言之隐，不等他自己开口，便代他答覆了这一问题，道：“天赐哥艺出一隐名奇人之手，那位奇人因不愿在江湖之上露面，所以在天赐哥下山之际，便一再严喝，不可泄露了他的姓名，因此石老前辈的此一问题，实在令天赐哥无法回覆……”


　　华苍元心中纳闷，心想：“这小丫头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

　　他望圣罗天赐，瞥见他正以感激的目光，望著自己的女儿，而华倩情说至此处，回目与罗天赐四目相对，温柔的嫣然一笑，艳容之上，顿时放射出万缕柔辉。不由得心中大悟，忍不住也跟著微笑起来！

　　华倩倩凤目一转，瞥见爹爹那一付欣然若有所得的神色，不由得粉面骤红！芳心又喜又甜！

　　但，华倩倩素来稳重，此际虽惊觉自己太以显露韵色，落在了爹爹眼里，却不愿表示出小家子气！

　　故此，她迅速的眼皮一垂，极力压下心中的羞意，抬眼却悄声的向华苍元，提出了另一话题，她道：“爹。表姐姐呢？她怎么未……”

　　华苍元了解自己的女儿，但却觉得这功夫与苏治泉相距不过一丈五六，尚不宜讨论这个问题。

　　他施个眼色，及暗示女儿住口，哈哈一笑，对韩茜茜道：“韩女侠身手超凡，一举震惊武林，但不知尊师是那位高人？可否见示？”

　　他这提高了声浪，发话询问，本来是想怕让苏治泉听见女儿之言。

　　那知弄巧成拙，他自己这么一说，对面苏治泉听得更加清楚，以为他有意讽刺，不由得怀恨在心！

　　韩茜茜听人家叫她女侠，芳心大为高兴，格格一阵娇笑，纤纤玉指，轻轻的点点自己鼻子一下，俏皮的道：“华伯伯你说我吗？我本来的师父人称梅花仙姑，只是她老人家对茜儿不好，所以前些日子，我就偷偷的跑出来啦！”


　　华苍元、石骏明均不由“哦”了一声。

　　韩茜茜不明缘故。还在天真的询问：“怎么华伯伯，与这位老前辈，都认识我师父吗？”

　　石骏明摇摇头，道：“素闻令师大名，却一直无缘得见！”

　　华苍元也否认说：“华某亦未见过令师……”

　　韩茜茜闻言，心中奇怪，本待想问：“这就怪啦！你们既不相识怎么会有这种神色？”

　　但，话未出口，桌下的纤手，却被罗天赐捏了一下，只好住口，将这疑问，存在心里！

　　其实，罗天赐明白，江湖中素以派系师门为重，似韩茜茜这等背师私逃的行为，在江湖人的眼中，乃是大逆不道的行迳！

　　他们之所以未显出鄙夷神色，一者可能是素知梅花仙始的为人不正，韩茜茜此举，正是弃暗投明。二者则由于韩茜茜虽则背师出走，人却天真无邪，故此不肯骤下判断，认为韩茜茜乃是为非作歹之徒！

　　华倩倩当然也了解这种事，但目前却也不能替韩茜茜辩护。于是只好又提另一话题，问她爹爹，道：“爹，您和孔伯伯到西倾山走了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华苍元摇摇头，又点点头，方道：“这次和你孔伯父，暗探西倾，皆在察明喇嘛的动向，并未作进一步的打听，所以为父此行，可以说有收获，也可以说没有！”

　　韩茜茜忍不住好奇之念，道：“华伯伯，藏边剌嘛真的来了很多人吗？”

　　华苍元有力的点点头道：“据老夫与孔兄暗察的结果，藏边喇嘛，不仅出动的人数，在数百之上，更可怕个个矫健，人人不俗，最差的与我武林人物的水准比较起来，也均在二流之上。………”

　　九宫剑客石骏明似乎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此事，只贝他霜眉一挑，正容道：“如果如华兄所言，将来这一仗，必甚惨烈……”

　　华苍元沉吟片刻，望了望临桌，庄容正色的说：“华某以为，这一点尚不足惧，最可怕一是我武林同道，不能推诚合作，各存私心，其二是久踞魔道的铁面乌爪，得悉此讯，必也不肯轻易的放过，大好机会。才难办呢？”


　　石骏明神色为之一变，道：“果真如此，以铁面乌爪一贯的毒辣凶惨，手下之众多，则不仅我方同道，危机重重，便是那喇嘛各派，亦必死伤累累，成一空前浩劫……华兄主持此事，但不知可有善策否？”

　　华苍元白润的脸上，为之一愕，尚未开口，却听韩茜茜，道：“铁面乌爪有什么可怕？他若不来便吧！若是敢来，我们必设法为世除害……”

　　罗天赐瞥见石、华二人，面色都为之一变，赶快揽住韩茜茜道：“茜妹妹不可胡言。想那铁面乌爪，成名数十年，岂是你我能敌？……”

　　石骏明老脸一红，却挥手拦住了罗天赐，道：“老弟何必过谦？若老夫老眼未花，老弟的武功修为，已远在老夫之上，那铁面乌爪虽则享誉武林，但若与老弟你比较起来，却也不见得准能赢得老弟呢？”

　　罗天赐吃他一夸，只窘得玉面泛红，恭身谢道：“罗某自知技艺甚差，何敢当前辈盛誉之词？茜妹妹年轻无知，说话不知轻重，尚祈前辈，不要放在心上。……”

　　华苍元初闻此言，吃了一惊，心中暗想：“这老头儿为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会对罗天赐这等推宠……”

　　想著，打量罗天赐，只见他日如朗星，澄澈如同万丈深潭，其中虽无一般高手的慑人神光，却似孕育著无敌智慧！

　　他不由心中一动，暗中猜度：“难道这罗天赐，当真和石老兄一般，已练到反神还虚的地步？”

　　华倩倩目见爹爹望著罗天赐，沉吟不语，满面惊讶猜异之色，妙目一转，认为这正是机会！

　　敢是她嫣然一笑，莺声呖呖的道：“爹爹，你老不知道，天赐哥自幼得异人传授，屡获奇缘，功力深厚玄奇，你别看他年纪青，真要是比起来，一百个像女儿这样子的，也不是他的对手！”

　　罗天赐闻听这美人儿，这番说辩，俊脸一红，道：“华姑娘说那里的话，罗某虽然会几手粗浅的功夫，但若是比起姑娘来的家学渊源………”

　　华倩倩不得他说完了话，娇嗔的白眼相加，抢先道：“罗大公子，你还谦虚什么？凭你昨晚上那……”

　　说到这里，华倩倩霍然惊觉，自己说溜了嘴，立时顿住，羞红了粉面，垂下了头！

　　罗天赐亦是猛然一惊，但瞬即会意，它的娇嗔与称呼，一者是他对于她，冷淡的称呼，二者则是他过份的谦虚所置！

　　韩茜茜虽不知道昨晚的详情，但却也晓得一个大概，她一见华倩倩这付羞态，倒有点莫名其妙。

　　华苍元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内心之中，却起了一股似喜似怒的感觉！

　　他与他女儿，过去一直是亲密无间的，但在这一瞬之间，他却已感到，女儿在突然之间，长大而成熟了！

　　在一个做父亲的立场，他应该是欣喜的！因为目前女儿所钟情的男子，是那么潇酒出众，与女儿两两相配，实可以称之为郎才女貌！

　　但在另一方面，他却觉得，如同自己的一件心爱之物，被人在他不注意时，窃偷了去一般，令他怨怒！

　　九宫剑客石骏明，长像虽似个乡下老头，人却风趣得紧，这时一见数人态度各异，转眸微度，立即会意到各人的心情，而哈哈大笑，道：“华姑娘已予证实，罗少侠你还有何话说。华兄，你得此有力膀臂，何愁喇嘛之众？”


　　华苍元似未想到这层，今被他一语提醒，神色一振，也跟著大笑起来！

　　罗天赐聪明盖世，那有不了解的！

　　他觉得十分窘困，但却又不能装聋作哑，眉头一皱，干“咳”了一声，提出另一个话头来道：“以罗某愚见，西倾山既如华伯父所说，聚集数百喇嘛，若真个到了那纯阴之目，双力争著下各取宝，必定起一场极烈的杀劫。果如此，则不问经卷落在谁的手中，中原武林，与边藏各派，却自此种下祸原，惹下仇隙。而日后双力水火难容，冤仇循环报应，江湖上岂不永无宁日？”


　　华苍元、石骏明，闻言都不由怔了一下，心中同时想道：“对吗？我们怎么未想到这一层呢？……”

　　石骏明心头暗赞，罗天赐虑事周详，口中却道：“罗老弟之言是极，这等事也确非合围混战所能解决。不过……”

　　他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所以便用“不过”两字，系上了一个未完的注脚！

　　华苍元浓眉皱成一线，缓缓接下去道：“此事却是难处。但除此之外，也只有一个法子！……”

　　华倩倩闻听他们谈到别的问题，羞意渐退，抬起蝼首来，静静考虑片刻，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可用。……华苍元、石骏明却觉得诧异，韩茜茜则是兴趣盈然的听著。

　　只有罗天赐，微微的笑著，既不表示惊奇，亦不开口抢话！

　　华苍元哈哈一笑，道：“倩儿你还有何法？且说出来听听？”

　　华倩倩望了罗天赐一眼，发现他那付笑眯眯的样子，芳心一动，道：“天赐哥，你说说吧！”

　　罗天赐本不想说，但华倩倩既然已把问题推过去给他，却又不能不接，只得道：“你的意思，可是说提前下谷，先期取经吗？”

　　华倩倩点头。华苍元摇首，道：“难，难，难，此法为父何曾未与你孔家伯父商量过，但这次暗探西倾山，窃听喇嘛闲谈，他们也曾试过三次，头二次垂下人去，均是一去不返，第三次用长绳系住一个喇嘛的中腰，那知还未到底，拉上来一著，便已被谷中寒毒冻凝骨髓而死！”


　　华倩倩大为失望。但她却向华苍元道：“爹，你说的可是于期前邀那藏边一脉，比武解决吗？”

　　华苍元点点头，那知华倩倩却不等他开口，又道：“这法子虽可免去一场混战，但其势仍必将与他们结下深仇……”

　　罗天赐垂头沉吟不语，似在凝神思索疑难之事，石骏明望著他忽的面显喜容，忍不住问道：“罗少侠有何妥善之策？”

　　罗天赐抬起头来，微微笑道：“罗某此际尚未想通。多言无益，倘望老前辈宽限数日，容……”

　　韩茜茜一见他不肯说出，不由大急，催他说：“大哥哥，你有什么之意，现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好吗？”

　　罗天赐望见她和华倩倩，都是一脸的渴望之色，不忍令她们失望，稍一沉思，及道：“愚意那喇嘛既知谷中奇寒，派下去的，必是以刚阳功力见长，能以自身三昧真火，护体御寒之人。两位前辈以为然否？”

　　华苍元、石骏明都同意的点点头。华倩倩“啊”了一声，显然她并未考虑到这一点！

　　只有韩茜茜根本不想，她只是望著众人，注意的听著。

　　罗天赐微微一笑，道：“因此罗某适才虑及，刚阳虽能抵御轻寒，但实则纯阳极刚，刚则为折，故此一入谷中，真火被那奇寒抵消，不用多时，便必真元竭招，骨凝肉冻而死！”

　　说至此处，他瞥见石、华两人，似是略有所悟，而华倩倩、韩茜茜，则仍是一脸茫然。于是他又接著道：“患意，若得阴刚配以阴柔，阴阳相济，中和融融，到那时，何须再惧于谷底奇寒？”

　　石骏明大为叹服，“叭”的一拍掌，道：“对，对，罗少侠一番道理，当真是再好不过，但…”

　　他说至此处，霍然闭嘴，望望华苍元，华苍元也正望著他。

　　华苍元见他不再言语，就替他接下去，道：“但，谁能具有这种绝世无匹的功夫，于一身呢？”

　　这确实是不可能的，在石骏明、华苍元的心目之中，当今武林道上，不要说没有这人集两种绝不相容绝学于一身的人物，便是但猛一种，也只有少林寺当今掌门无我大师，与武当掌门人万发真人！

　　这两位掌门人，并称世之双侠，但近年来由于种种的缘故，均有五六年不曾出现江湖，过问江湖是非！

　　此次西倾山传出宝讯，虽然关系重大，双侠或难置之不理。就算他俩能来，能合作吗？

　　须知，这并非是说他二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实乃他二人均是一脉之长，地位崇高无比，怎肯以领导武林之尊，做这等暗渡陈仓之事？

　　再说若是成功，到也可以。万一此路不通，平白让双侠送了性命，岂不是中原武林一大损失？其门中之人，那能轻易的让他们涉此奇险？

　　更何况，这样刚柔相合，阴阳当济的道理，虽讲得头头是道，但怎么个相合相济法？

　　因此之故，他两人虽觉得罗天赐说得有理，却因不能解决这许多的问题，而感这话等如白说。

　　其实罗天赐其肯无应放矢？他素来诚诚正正，若没有几分把握，岂背空口说这白话？要知道，罗天赐幼随那双头怪人戚左戚右练功，那戚右戚左各个倾囊以授，罗天赐真可说以聚绝学都一身了！想当年，戚右的“天罗神功”，不就是至柔？而戚左的“天雷神功”不就是至刚吗？


　　试想罗天赐现已练成了这两种神功，岂不正具有至柔至刚的绝世之学吗？

　　不过，罗天赐自己虽则想到了这一层，一来没有十成把握，二来也尚未想通那“刚柔互济”

　　之法，故此不愿意毛遂自荐，落个好大喜功，或者是觊觎遗宝之议！

　　因此，他见华、石二人，沉吟不语，便也不再多说。垂头凝思！

　　华、韩二位，见这一桌，每人都有心事，而邻桌上却又闹得正欢，嘈啷叫闹，猜拳叫酒！对望一眼，华倩倩一施眼色，立即提议散席！

　　华苍元见诸人却已吃饱，便道：“好吗！倩倩你先替罗少侠、韩女侠安置去吧！那边他们闹的正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喝完呢！”

　　罗天赐三人应声立起，还了：“有请”，由华倩倩领著，转出厅房！

　　她三人刚一出厅，便闻见孔仪之声，叫道：“华兄、石兄快请过来，陪我们痛饮几杯？”

　　接著众人轰声欢呼，笑声闹声、撞杯声，乱成一团！

　　一所静寂的小园中，月影婆娑，舞于窗外，明灯灿然，映于室内！

　　室内窗边，一男二女，三位极其俊秀的人物，坐在一张小儿边，在银灯映射下临拜对奕，更显得艳绝当世，风流潇酒！

　　这三人不是别个，正是那罗天赐，与二位倩茜！

　　韩茜茜不悉棋道，打横观战。然而，她看著两人，一白一黑，一先一后的著棋下子，思维再三，不由得十分索然！

　　因此，她的问题特别多，一会要“大哥哥”解释棋规，一会儿要“大姐姐”解释著子！

　　此际，该问的全问过了。她沉默片刻，瞥见罗天赐的沉吟，不肯下子，忍不住又问华倩倩，道：“大姐姐，你那位表姐也在这府里吗？怎么晚饭时不见她呢？”

　　华倩倩幽幽叹了一声，道：“她没有来！据姨父说，表姐伤势稍痊，竟而不声不响的悄悄溜了。临走留言，说要去另投明师，再学绝艺，叫姨父不必费心找她！姨父十分伤心，昨本待遄返陇西，但听说爹爹已退，因而来此著著！”


　　韩茜茜、罗天赐都觉得有点意外。但是韩茜茜小嘴一嘟，娇嗔道：“哼，她要另投明师？可是想报那一掌之仇？”

　　罗天赐沉吟片刻，著下一子，道：“这其中想必不仅如此简单吧！”

　　华、韩两人齐声“啊”了一声，韩茜茜抢先问道：“何以见得？”

　　罗天赐缓缓的道：“以我想来，苏场主对于他那千金，爱如异宝，上次她独自离家远走，苏场主抛开场务，急疾追下，而如今，苏巧燕扶创出走，虽留书说要去另投明师，但事实上，目下武林群豪，差不多均云集在此孔府，苏场主老谋深算，岂能任命爱女，舍近永远，独自扶创，浪迹天涯？”


　　韩茜茜听了他这番话，倘不觉得怎的。

　　华倩倩素知苏治果的为人，闻言亦不觉疑云大起。但她想来想去，却又想不出苏治泉骗她父女的用意何在，只好问罗天赐，道：“天赐哥，那么我表姐到那里去啦？”

　　罗天赐微笑摇头，道：“这个我也弄不清楚，不过，以我观察，苏场主午间一直郁郁不乐，脚掌略呈青紫，似有慢性中毒的迹象，同时，在初见我等之时，神色不善，目闪厉色，由此种种，均显示前日中午以后，必遭遇到什么意外。”


　　华倩倩大吃一惊，竦然站起身来，道：“真的？天赐哥，他真的中了毒？这……”

　　罗天赐见她这般焦急，却接口安慰她道：“倩妹妹不必焦急，适才所言，只是我猜测之辞，须知令亲苏场主，功力并不太弱，若是中毒，岂有不知之理？因此，若是我不幸言中，其中必定大有文章，所以倩妹你目前急也无用，倒不如先在令尊之前，稍露口风，提请注意，先在暗中观察些时为是！”


　　华倩倩缓缓坐下，韩茜茜提醒她道：“大姊姊，该你啦！”

　　华倩倩对她一笑。放眼盘中，败势已成，心中一阵烦燥，推盘而起，望望罗天赐，嫣然道：“不下啦！你们俩先谈谈，我出去一下就来！”

　　说著，翩然而去！

　　罗天赐站起身来，在室中舒展一下！

　　韩茜茜把棋子收在盒内，突然想起日间罗天赐所谈之事，问道：“大哥哥，中午你说以极阴配合极阳，下落那座冰谷，到底是怎么个配法啊？”

　　罗天赐回转身来，道：“这问题亦简亦繁，若是一个人，身具两种不同的功夫，兼具刚阳与阴柔两种真气，至时刚柔互济，或能不畏寒气，另一法则须要一男一女，男子本身属阳，同时练的是威猛无俦的功夫，而女子乃是属阴，所练亦走至柔一脉的路子，如此，这二人阴阳互调，同下冰谷，亦可中和融融，不畏巨寒！”


　　韩茜茜“啊”了一声，道：“世人有谁能具这两种性质各异的功夫？啊！……大哥哥！依你所学是属于那一种啊？”

　　罗天赐微微一怔，道：“这，不瞒你说，为兄我的学亦刚亦柔……”

　　韩茜茜惊喜的叫道：“哎啊！真的吗？那你不是可以下谷去吗？为什么席间你不肯说？”

　　罗天赐正待回答，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之声，忸头一瞧，却见华倩倩亲自托了一个食盒，翩翩然含笑走了进来！

　　罗天赐方待去接，韩茜茜飞身轻掠，一下扑到华倩倩的身畔，拉著她，叫道：“大姊姊，我告诉你，大哥哥他精通两种绝学，可以下谷去了！”

　　华倩倩经她一拉，差点将食盒打翻，她纤腰一狃，闪开去将食盒放在桌上，道：“天赐哥，小妹妹快点来吃消夜！……”

　　说著，已然由其中取出三盘热气腾腾的细点，及三盅鸡汤莲子来！罗天赐虽不觉饿，却对她这种体贴，十分感激。

　　他在桌边坐下来，正待说些感激的话，韩茜茜却已抢先说了，她道：“大姊姊，你真好！……”

　　华倩倩对罗天赐嫣然一笑，纤手一挥，道：“别说客气话啦！来快些来尝尝，这是我亲手调弄的呢！”

　　罗天赐想不到她这位千金小姐，还会这么一手。

　　韩茜茜也觉意外，道：“真的吗？啊！大姐姐你可比我强多啦！以后你可得教教我，我学会了，也做给你吃，好吗？”

　　她这个“你”字，是对罗天赐说的。罗天赐听在耳中，甜在心头，连忙点点头却听华倩倩，又道：“好啊！快吃吧！啊！茜妹妹你刚才说什么来著？”

　　韩茜茜妙目一转，纤手捏起点心，咬了一口，一边吃著，一边道：“我说，大哥哥他练就极阴极阳的两种不同的功夫，可以下谷去啦！”

　　华倩倩惊呼一声，妙目大张，道：“那，那可好啦！……天赐哥，你，下午你怎么没有说起啊？”

　　罗天赐神色一整，道：“此事仅是据理推断，为兄并无实际把握，此其一。再者目下群豪华集，所为的均是那个遗卷，若我在席间说出此事，岂不被人误会，有贪图遗宝之意吗？”

　　华倩倩妙目中神光一闪，亦自正色道：“天赐哥大仁大义，虚佞若谷，当真令小妹折服。但事实上，遗宝无主，有缘得之，目前那藏边喇嘛，列阵西倾山上，不容武林人插足其间，你能说那遗宝就是喇嘛所有吗？”

　　她微一停顿。又道：“不，当然不能！但目下兰州聚集了上百武林豪客，又是谁该得那份遗宝呢？这个问题，不但谁却解答不出，甚且每个人都各怀一份私心，想要先睹为快。因此之故，即便是中原群雄，能一举将喇嘛击溃，将来在启出遗宝之后，怕也有一场火拼，掠夺呢！”


　　韩茜茜瞪著双眼，忘了吃东西。罗天赐叹息一声，道：“对这一点，为兄亦有同感，只是我岂能……”

　　华倩倩道：“天赐哥何故迂腐乃尔？你平日既抱大志，又具异能，何忍让天下为此遗宝，争得血流山河，尸骨如山呢？试想若是你期前取得遗宝，中原与藏边，因争夺目标已失，必不会再起争端。至时天赐哥你已是遗宝得主，若是不愿独占，大可以赠送于武林方正之仕！……”


　　罗天赐一想她这话确乎有理，再一忖度，若真个取出了谷中遗宝，自己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他将这层意思说出来，华倩倩微微一笑，道：“天赐哥何必多虑自以目下功力实力而论，败事老人、戚戚翁、茜妹妹与你，已然是一股巨大力量，再加上我华家铁骑劲旅，即便是铁面乌爪那老魔头，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据说遗宝中，倘有灵丹异药，只一服下立可增加无上功力。到那时，你便是不去练那卷中功夫，方可说无敌于天下了……”


　　罗天赐乃无据那谷中异宝，而为己有之心，不过他自忖，为了天下武林之中的和平，确实有下谷一行的必要！

　　他正待表示出来，忽听得窗外，有一阵极其细微的潜行之声。罗天赐疾然立起，方待扑出，转念一想，目下在人家府上做客，须不好过份显露！

　　再说，孔家威名颇盛，而目下又正值纠合同道，共御外备之期，须不会在目前有什么人，胆敢在孔家放肆！

　　因之，罗天赐并未行动，却轻声告诉华倩倩，道：“外面有人！”

　　华倩倩微一错愕，点脚疾掠而出！

　　但转眼间却又同来，皱眉对罗天赐道：“好像是姨父呢？但，他潜来此处做什么啊？”

　　韩茜茜一听是苏治泉，恍肩欲待扑去，罗天赐一把拉住她，道：“早已走啦！对吗？”

　　这后面两字，乃是问华倩倩的。

　　华倩倩螓首点头，道：“我方一出窗，他已惊觉，立即向墙外阴暗处奔去。我因见他像姨父，所以没有去追！”

　　说著，又对韩茜茜道：“别管他啦！我们还是谈正经的，天赐哥，你到底去不去啊？”

　　韩茜茜却接上了腔，她说：“为什么不呢？你、我、她，一同去，到了山上。我和大姊姊在上面等，大哥哥你一人下去，好不好？”

　　罗天赐犹疑地道：“要不要先告诉他们一声？……”

　　华倩倩反对，道：“人多嘴杂，若是传开去，不但有失消弥火拼之意，甚且提前引起大战，不是违背我们的初衷吗？”

　　罗天赐一时默然。

　　华倩倩与韩茜茜，见状亦皆默然。

　　于是，一室之中，陷入沉寂！只有那室外的风，呼啸得更加响了！

　　两倾山，番石罗插普喇山，即今青海鲁察布拉山，一名岿台山，又名西疆山，在今日肃临潭县西南，近黄河自来折西北之东岸，延袤千余里，外跨诸羌，凡黄河南诸山无大于此山者！

　　这日薄暮，西倾山支脉脚下，来了两女一男，跨骑著一条，巨大的梅花鹿，及一条毛色如银，巨角如玉，双睛巽血的威猛大牛！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身具异能的罗天赐，及一对艳丽如花的韩茜蓨与华倩倩！

　　他三人在兰州弧形剑客孔仪府上，商定了策略，次日绝早，由华倩倩托辞要带领罗、韩二人，游逛兰州名胜，出得孔府！

　　他三人立即分头购置了一些应用之物，去到臬兰山下，幽谷之中，拔营折帐分别骑上了两头灵兽，直往西倾山而来！

　　这两兽一牛一鹿，各具无穷神力，如今在臬兰山下，蛰伏了数日，早已不耐！如今这一次直往西倾，那能不抖擞精神，互赛脚程！

　　故此，那消二日，便已在日暮时分，到达了西倾山麓。

　　此际，东方玉兔已升，那尤似银盘一般的月姐儿，放射出皎洁清辉，顿时为大地，罩上了一层银纱！

　　罗天赐端坐在银牛背上，纵目四嘱，但见西倾山山势峻拔，延一亘一无际，心知若想找到那藏宝的阴风谷，还得费上一番手脚！再说，跨坐在两兽背上，虽则平稳异常，但经过这一日之奔驰，两女仍有倦累之色！因此，他等两兽驰至山麓，立即轻蹴银牛之腹，道：“两位妹妹，咱们就先在此地，休息一夜如何？”


　　韩茜茜脆应一声，纤掌轻拍巨鹿“驹儿”。

　　那一牛一鹿，顿时如响斯应，齐齐顿住铁蹄。

　　罗天赐三人，一跃下地，解下两兽背上的帐幕，三人一齐动手，不稍片刻，已在那山脚之下，一座苍松林中，搭起了蒙古包！华倩倩虽则是千金之躯，但对于炊食，却也学有专长，因此，她一边打点材料，炊具，一边吩咐罗天赐，用石块搭建炉火，寻找枯柴！罗天赐兴致匆匆的弄了几块石头，运起至大至刚的天雷神掌，劈成四四方方的石砖，就地砌成一个小炉，韩茜茜则早已一蹦一跳的跑进入去，拾柴寻枝去了！


　　片刻功夫，韩茜茜浅笑盈盈的抱回一堆松枝，华倩倩掏出千里火，将之点燃，罗天赐寻著水源，打来一桶清水！

　　华倩倩立即动手，煮饭炒菜，那消多时，便做成了三菜一汤！三人席地而坐，一边赏月，一边吃饭，其乐竟地无穷，韩茜茜看看月亮之中，俗称“吴刚伐木”、“玉兔捣舂”的阴影，突然问罗天赐，道：“大哥哥，那月亮上有没人住啊？我想那上面必是水晶建成的宫殿，要是我们能去，应有多么美啊？”


　　罗天赐微微一笑，道：“据传古代嫦娥就住在月宫之中！……”

　　韩茜茜从来未听过这个神话，一听此言，不由惊奇得瞪大了眼睛，问道：“真有的吗？她，她是怎么上去的？”

　　罗天赐、华倩倩瞥见她那付认真的模样，却不禁笑山声来。只是，他二人笑虽笑了，却不肯让韩茜茜误会，讽笑于她，故此，罗天赐立即回答道：“我说的乃是古代的神话故事，相传上古夏朝，人民不肯安份守己的工作，上天神明，为了惩罚风气败坏的百姓，特令他十个儿子。化身为十个太阳，炙晒世人。当时，那十个太阳，一齐出现天空，地上的房屋树木，并被烈火焚侥。


　　而人民也被晒得皮焦肉腐无处藏避。一时哀声遍野，死伤无数！”

　　韩茜茜瞪大著眼，听得入神，此际待罗天赐语音一顿，问道：“那嫦娥可是受不了烈日炙晒，所以便跑到月宫去啦！对不对？”

　　罗天赐摇摇头，道：“不是，当时嫦娥亦是天神之一，她嫁给一个名叫后羿的天神为妻，她夫妻二人，本来是住在天上，只因后羿见地上百姓，被天神之子晒得可怜，一怒之下，便带著嫦娥，降临人间。”

　　韩茜茜“啊”了一声，催促道：“后来呢？……”

　　华倩倩不甘寂寞，便插言说道：“后来后羿履临人世之后，便代人民乞命，请天神之子，早日收敛淫威。谁知天神之子，根本不加理会？依然故我，后羿一怒之下，立即取下了背上的神弓神箭，连珠射出，“嗖、喽、嗖”一连九下，顿时将十个太阳，射落了九个！”


　　韩茜茜忍不住鼓掌，替后羿的勇武叫好。罗天赐接著道：“这一来，后羿虽然替民间解除了日众之苦，却不幸得罪了天神。天神一怒之下，便拒绝后羿与嫦娥，重登天堂。”

　　罗天赐至此顿住，望了华倩倩一眼，那意思是：“该你请啦！”

　　华倩倩会意接著讲道：“嫦娥得知了这项消息，大大恐惧，她怕自己的花容玉貌，会渐渐的像世人一样，变老变丑，因为，她是天上地下，出名的美人，她埋怨后羿的多管闲事，也向往著往日在天上的自由与自在。她逼著后羿，去想法子，想法子让她能回到天阙！”


　　韩茜茜口中虽不说，心里却泛起了两种不同的冲突思想。

　　其一是觉得嫦娥的恐惧有理，其二则是觉得，嫦娥她应该对这神勇的夫婿，作如此无理的怨恨！

　　罗天赐此际已接著，道：“后羿为了满足妻子的欲望，历尽险阻，到昆仑山西王母娘娘处，求取仙乐，但是西天王母，不敢违背天神的旨意。她不能送给他什么灵药，不过，她因见后羿意志诚挚，便偷偷的告诉了后羿，一个制炼灵药的方子！”


　　“后羿记下药力，又回到家中，费了很久的时间，采撷药草，制炼灵药。后来，终于炼成功了，不过分量不够，若是两人分服，则只有驻颜之功，而无升天成仙之效。其实后羿大约也不想回到天上去了，他想若能令妻子的艳容常驻，两人厮守在地上，岂不与天上一般快活？”


　　韩茜茜长长的叹了一声，幽幽的道：“对啊！他只要能喜爱的人，终生厮守，又何必计较天上地下呢？”

　　华倩倩也自叹了一声，道：“可是嫦娥她确不是这种想法，她乘后羿出去的时候，偷偷的把后羿辛辛苦苦炼成的灵药，一口气全都吃下肚去，顿时羽化，翩翩向上飞去。”

　　韩茜茜“啊”了一声，只听华倩倩又道：“后羿在山上远远的看见，知道嫦娥是偷吃了他的灵药，他本想一箭把嫦娥射死，但转念一想，嫦娥虽然这般无情无义，他怎能忍心亲手杀害她呢？”

　　韩茜茜至此再也忍耐不住，愤道：“这嫦娥怎么如此坏法，天神为什么不惩罚她？”

　　罗天赐微微一笑，道：“谁说没有，天神就是为此，才罚那嫦娥，独自一人，居住在月殿广寒宫里，忍受那永世的凄清与孤独！”

　　韩茜茜恨恨的点著头，好像在说：“活该如此”。只不过她没有说出口，却问起别的来了。

　　她问：“那个后羿呢？他后来到什么地方去啦！”

　　罗天赐眨眨眼睛，心说：“这可真是个难题！”

　　那知华倩倩却代他说了，他道：“那后羿一气之下，立誓再也不上天堂，他呆在人间，教授人民习武射猎？如今这江湖中诸般兵刃暗器，就多半都是后羿传下来的！”

　　韩茜茜这才满足了它的好奇心，道：“这么说来，后羿就是咱们的老、老、老、老祖师啦！

　　说著，又望著月亮，出了一阵子神，一旁两人，虽则都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却皆被她那股子静肃的样子所染，不愿去破坏了三人之间的宁静！

　　三人默默的生了片刻，华倩倩收好用具。罗天赐见天色已然不早，便催著韩茜茜快些服食败事老人赠送给她的雪莲，韩茜茜已接连服过二颗，前两次都经过罗天赐在旁运功相助，丹田真气，早已较前增加了一倍有余！故此，她自觉不再须要罗天赐的帮助，闻言即服下第三颗雪莲，到帐中运功调息去了！


　　第二天傍晚，西倾山巅，突然出现了两位绝代佳人。

　　这二人一个是衣若紫霞，一个是裳似堆絮，两人分跨著一头梅花巨鹿，与一只银毛遍体的怪牛，快如风驰电摮，也不管有路无路，翻山越涧的狂奔著。

　　将近午时，这二人，两兽闯入一座绝崖壁立的峡谷之中。

　　那谷中本无人迹，但此际却张满了一堆堆的蒙古包，大大小小，足有数十！两位绝代佳人，瞥见谷中这付景象，相视一笑，不但不以为异，反到急催著座下灵兽，直往那谷中奔去！蹄声如雷，那一牛一鹿，交亘长鸣的音响亦如雷。


　　谷中边，蒙古包内居住著的人，那能不被惊动？只见这二兽尚未奔近，“嗖、嗖”数声，立即由帐中跃出来四名身披黄色袈裟的胖大番僧！这四名番僧，跃出帐外，一个个手横雪亮戒刀，雁行排成一列，拦住去路，中间一名，同时也拉开了破锣也似的喉咙，打著不太熟练的汉话，叫道：“何方妖女，敢闯洒门活佛驻扎之地？


　　快快下……”

　　就在他一语未毕之时，便见那两骑，急如两道光影夹带著两股锐不可挡的冲力，直闯过来。

　　首当其冲的两名番僧，一见来势汹汹，不敢硬接其锋，怒“嘿”，一声倏地向左右一闪，雪花戒刀锋起一片刀光，由侧方直劈而下。上挂人，下带兽。当真既狠且辣！

　　同时那适才发话的一个，已然改口骂道：“丫头找死！……”

　　骑上人物，突然脆生而笑，道：“未必见得！”

　　这四字方才出口，两骑已同时奔近番僧身边。蓦地一声牛吼，一声鹿鸣，其声之洪，直震得小谷回响。

　　两番僧距离最近，顿时震得他耳鼓如遭擂击，心神为之颤战，手底下缓得一缓，“叭，叭”

　　两下，二人的紫胖脸上，已著了火辣辣的一鞭！

　　二番僧忍不住惊叫出声，踉跄连退数步，愕然惊顾，要彼此看见对方的脸颊上，已然是皮开肉绽，鼻歪眼肿，不由得又齐声惊叫起来！

　　那二骑却未停顿，瞬息间，驰近蒙古包，双双娇叱一声，齐齐一扬手，只听得“哗啦”一下，竟将那蒙古包击倒！

　　初次拦阻二人二兽的四名番僧，见状尽均勃然大怒，“呜里爪拉”的破口骂著，各提了戒刀，疾疾追下！此际，这一串动作虽极快捷，但其下数十座蒙古包中，已各钻出来许多人来，僧俗均具。

　　这些番僧，众袈裟的颜色，可分为红、黄、白三色，至于那俗家人，则一律黑色劲装。

　　这群人钻出帐幕，瞥见来人如此放肆，不由纷纷暴怒，各抖兵刃，便待一拥齐出！就在此际，谷中突然响起一声木鱼，震彻全合。一干儅俗人众，一听这木鱼之声，均纷纷收住脚步，极有秩序的按照服色，列在蒙古包前，凝立不动！


　　差不多就在同时，正中央一座黄色特大的蒙古包中，突然响起了一声佛号，紧接著帐门启处，走出来一列四个小沙弥！

　　这一声佛号，高而不亢，悠悠然刺人耳鼓，震人心魂。

　　那闯入谷中的两骑，似乎吃了一惊，霍然一齐顿蹄停住，立时显出两人两兽！

　　一干僧俗，目光如电，盯著这两骑来人，但一闻佛号，齐齐收回了目光，垂眉恭身，合什行礼！

　　那四个小沙弥，手中各托著四件法器，垂头疾步而行，在他们身后，一位足高一丈的胖大和尚，身披黄缎袈裟，绥缓的跟了出来！正是黄教的领袖””班禅活佛！

　　只是，表面上著去，那和尚动作缓徐，实则速度惊人，只不在瞬息眨眼的功夫，已然走到了两兽二丈之前！

　　一干黄色袈裟的番僧，瞥见活佛亲自显身，立时合什垂目，随之疾行，活佛班禅方才停身，其弟子已然在他两侧，雁行立定！

　　班禅活佛双眼一抬，目光中突然闪出两道精光，就好像他的眼睛内，突然燃起了两只火炬！

　　他上下打量那两人两兽，只见巨鹿背上，端坐著一位艳如朝霞的紫裳少女，一脸稚气，两只漆黑明亮的大眼中，射出一股混合了惊讶、有趣，与顽皮的各种情绪！而另一头银色怪牛背上，侧跨著的，却是位端庄雍容、高贵而令人不敢逼视的圣洁少女！


　　他不由感到错愕，同时也觉得这一对女孩，实在走令人喜爱！

　　他仰头哈哈一笑，温和的打起不太纯熟的汉话，问道：“两位小姑娘，是谁人的门下？闯进此谷，想干什么？”

　　那两女正是韩茜茜、华倩倩。

　　她二人在山下之时，与罗天赐议定，分头行事。由二女跨下二兽，迳自闯入山中，吸引住藏边诸僧的注意，另外罗天赐，则由暗中自行设法，攀下阴风谷去！

　　此际，韩茜茜闻得这大和尚一阵询问，字腔均不大正，忍不住“嗤”的脆笑出声，历历说道：“大和尚你是何人门下？霸占此谷，想干什么？”

　　她这阵脆语，是学那活佛的问话，那活佛与一干僧徒，虽然汉语不熟，但如何能听不懂其中的含意？

　　班禅活佛面色一沉，尚未开口，旁边的一名番僧，却已然忍耐不住，越众而出，戟指暴喝道：“大胆妖女，见了本教活佛，不下来跪拜，已然罪无可恕，尚还出语不逊，岂是活得不……”

　　班禅活佛面色本是一沉，但当他瞧见韩茜茜娇颜之上，那一股天真无邪的笑厣之时，却又有点发作不出来！

　　故此，当这番僧越众而出，戟指喝骂之际，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沉声，道：“葛巴退下……”

　　只此四字，那葛巴已然噤若寒蝉，闭口回身合什施礼，默默的退了回去！

　　韩茜茜与败事老人，相处数日，已然多多少少，沾上了一点调皮，好捣蛋的性情！

　　她瞧见葛巴受到班禅的责备，不由大为高兴，鼓掌叫好道：“老和尚开口骂，小和尚装哑巴，老和尚架子大，小和尚见了怕！……”

　　她这一说，可把华倩倩逗乐了！

　　华倩倩“咯咯”一笑，可又把那葛巴气坏啦！

　　但他气虽然气，却不敢随便发作出来！没奈何，只好拚命的瞪眼睛，死死的盯著韩茜茜，显出一付择人欲噬的样子！

　　班禅活佛心中虽颇二女灵态美艳，但也不能太过于让二人在他的面前放肆！

　　因之他听见韩茜茜脆声叫嚷，一口一个和尚，面色复又一沉，道：“小姑娘不得放肆，速速回答佛爷的问话，若是你无意到此，佛爷体念上天好生之德，放你二人回去，若是有为而来吗？

　　哈哈……”

　　他最后这一声哈哈长笑，直如同晴空响雷，巨狮狂吼，震入耳鼓生痛，胸中微觉翻浮！

　　华倩倩心中暗惊这位藏边的活佛，果然不凡，速即暗运玄功，镇住心神！

　　韩茜茜日来连服天山灵药，珍贵之极的雪莲子，功力长增，见状微一撇唇，道：“大和尚你这么个笑话，可得小心，别差了气……”

　　班禅活佛本欲藉此长笑示威，那知韩茜茜仍然视若无睹，心中一气，袍袖一抖，道：“小姑娘目无尊长，屡出不逊之言，可恶之极！若是再施狡猾，佛爷可要传令，将你二人拿下……”

　　班禅两侧僧众，在他抖袖之际，已然开始行动，一个个进退有秩，快捷逾常，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然各守住四周的要道。

　　韩茜茜神色不变，她偏头望著华倩倩，叫道：“大姊姊，他问咱们什么事啊？”

　　华倩倩这才第一次开口，道：“他啊！他问咱们的师父是谁？”

　　这语气是故意学韩茜茜的，但由于态度不同，却仍无损于她那付雍容华贵的风度！

　　韩茜茜叹了一声，又道：“唉！咱要不要告诉他呢？”

　　华倩倩望望四周，道：“他们有这么多人，若是咱们不说，他们肯放咱们走吗？”

　　班禅活佛见她二人，一问一答的商量，一声不响及闻此言，巨掌一拍，道：“对啦！小姑娘你若是不答佛爷，说出你们的来历！就别想生离此谷！”

　　韩茜茜“哎唷”一声，纤纤素手轻拍著酥胸！道：“大和尚你真这么厉害吗？那，那我说好啦！”

　　她装得极像，似真个被班禅这一句话！吓著了似的。

　　她偏头想了一想，缓缓又道：“你问我师父吗？他老人家，远在天边，近吗？……”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人才鹿背之上，霍地扭头回顾，似乎要找人一般！

　　班禅活佛，与一干僧众，不知她乃是故意做作，都不禁神色一变，转头寻找！

　　那知，就此这功夫，谷中霍然扬起了一阵高拔入云的长啸！

　　那啸声方一传入众人之耳，似乎尚在谷外出峦之间，熟料就在眨眼之间，已然划空而至！

　　班禅活佛一生雄踞藏边？称孤道寡，所向无敌，此际一闻这阵长啸，不由得神色凝重起来！

　　他注视啸声来路，但见一条青色，滚然而来，瞬息间已然越过了四周儥众的包围防守圈子，而倏忽停顿在三丈之外！

　　青色影一顿，连华倩倩、韩茜茜二人在内，都不由一阵诧异，在场数百道目光，也随之定住在那人身上。

　　只见那人，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文巾，手执羽扇，脸孔惨白无须，倒也端正，只是那一付冷冰冰的神气，似是久居天寒之地，将面孔上的神色，冻僵了一般！

　　这还不足为奇，最奇的是两道冷电一般的目光，闪闪灿灿，直似欲穿人肺腑，令人不敢逼视！

　　他此际身形顿住，啸声也随之而住，他若无其事的经摇羽扇，电目四扫，当一触到二女二兽之时，微微一滞，却随即转注到班禅活佛的面上，发出一种冷冷的，如同冰柱相撞一般的脆声，道：“阁下想必是黄教班禅活佛？老夫海心山主无形秀士赵耕石，闻听手下传禀，西倾出阴风谷，藏有遗宝，以待老夫。老夫上体先人遗情，兼程赶来，烦请阁下，指点下谷之途，如何？”


　　华倩倩心中百念电转，既惊且喜，既害怕又好笑！

　　须知这海心山主，无形秀士赵耕石，乃当今数一数二的魔头，生性古怪，功力奇高，如今无巧不巧，赶来此间，若与班禅活佛冲突起来！她们岂不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无形秀士耕石，音调之中，虽则客客气气，但却也有点自说自话。

　　皆因目下谷中，喇嘛不下数百，尽乃藏中精英。故而既或班禅非是无形秀士之敌，却也决不会将这守多时的遗宝，拱手让人哪！

　　但！……班禅活佛却未如她所料，竟而堆下笑脸来，合什喧声佛号，道：“施主原来是海心山主，怪不得如此不凡？那阴风谷就在此地往南十里处，施主若是有兴，不妨现在就走，试一试运气！”

　　华倩倩、韩茜茜闻言大急。

　　无形秀士赵耕石神色一怔，似乎是想不到这班禅会这么好商量。

　　但转瞬间，他已然料想到，这其中必然是别有阴谋。要不然，藏边黄、红、白与密宗四门，一体履临此谷，驻扎数月，怎肯用心不说自明，又将心血白白花费，把遗珍秘笈，拱手让人？

　　只是，他虽则想通此理，却不能予以点破，否则，不仅表示了自己的量狭与无能，同时也无任何借口，向人家张伐问罪之师！

　　因此，赵耕石冷笑一声，装作毫不在意的神色，轻轻摇摇羽毛扇，道：“如此老夫谢过！”

　　说罢，未待对方回答？便待往班禅手指处奔去！华倩倩芳心大急，暗想现在赐哥正在谷边设法，若万一与这老头遇上，岂不功亏一篑？因此，她一见赵耕石举步欲行？心中一急？立即冲冲而出道：“妹妹？那边还有个谷吗？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


　　韩茜茜灵机一动，摇著头，道：“那地方只是叫阴风谷吗？这可不是闯著玩的，我听说那谷中阴寒之极，非对了时辰不能下去，否则便有冻死之忧？就可怕啊？”

　　无形秀士赵耕石自然也晓得谷中的情形，但他为著自己的身份，本不愿多事逗留。但此际他听见韩茜茜点醒之言，心中霍地一动，驻足冷冷的向班禅活佛，道：“这两个姑娘是谁？阴风谷中当真如其所言吗？”

　　班禅活佛何曾受过这般责问？他面色一沉，旋即仰天哈哈长笑，道：“施主即言来取阴风谷中的宝藏，怎伯不知入谷的途径？”

　　赵耕石讨了个没趣，勃然变色，但此乃蹴由自取，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恨恨的一跺脚，冷“哼”一声，幌肩各谷底掠去！赵耕石果然不愧为无形之名，就在他这微一幌肩下，身如脱弦之箭，人化一溜青影，令人难再分辨？头脸面目。


　　华倩倩暗叫不好，纤脚一蹴银牛之腹，那银牛“呣”的一声长鸣，忽的一声，发脚往下追去！

　　银牛脚程天下无双，眨眼间已化成一道银虹，贴地滚滚而去！

　　韩茜茜随后催动巨鹿，一边虚张声势的大喊，道：“大姊姊，请等等我？”

　　班禅活佛一见三人追成一线，直奔谷底。谁知那阴风谷，如今阴风正盛，人兽难临，却仍然不大放心！

　　故此，他微一迟疑，肥大的袍袖一挥，当先率一大群番僧徒众，亦即紧追下去！

　　韩茜茜回头瞥见一群和尚，也追了下来，心中暗暗叫苦，但一时却又想不出退敌良策！

　　华倩倩银年起步较早，片刻间已追近无形秀士赵耕石身后，三丈之内！

　　赵耕石闻得后面蹄声骤作，本以为以他那无上的轻功，脚程必可把追骑甩开！

　　那知片刻间，蹄声渐近，扭头一著，已然逼近到二丈之内了！

　　赵耕石心头暗赞那怪兽脚程厉害；但却又暗自生气，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竟敢冒犯于他的尊严。

　　他霍然顿住脚步，身形于此刹那间，骤然由线而面，由迅速的飞掠变成静止，而身形幌都不幌一下，只有那青衣布袍，倏忽倒卷，猎猎作响！

　　银牛一者不防他骤然会停顿下来，二者华倩倩也无心让银牛也即停顿！

　　故此，那赵耕石骤然一停，那银牛却夹著飒飒劲风电疾冲至！

　　赵耕石“嘿嘿”冷笑，拳头竖起，轻飘飘一拳头捣出，口中却道：“畜生找死！”

　　华倩倩家学渊源，见多识广，此际见赵耕石单拳竖击。状如擂鼓，似乎看似毫不著力，芳心中陡然忆起，无形秀士的成名绝学，无形拳法！

　　这无形拳前文表过，乃是天下之至柔，发时无声无形，非待那暗劲潜力，袭上周身，绝难令人警觉。

　　故此，若是与人敌敌，敌方若不晓得这其中精奥之处，趁藏得宜，非受重创不可！

　　华倩倩见状悚然一惊，纤手右掌疾吐，击处一股劲风，迎向赵耕石的掌势，左掌轻拍牛头，示意它向右疾避！

　　银牛通灵，但无奈却不知无形拳的威力阴毒。

　　只是它虽则体躯巨大，反应却极灵活，就在华倩倩双掌分用，拍在它颈上之时，巨头一扭，已然闪出去一丈开外！

　　然而它快，赵耕石无形拳法中“轻擂天鼓”一招，也已然与华倩倩击出的掌力接触！

　　但闻得轰的一声，双双撞个正著，无形秀士赵耕石，连衣袂都不飘动一下，然而华倩倩却被震撼得娇躯连连幌动，若不是一把抓住了银牛的鬃毛，差一点便得跌下牛背！

　　银半句侧一让，冲出丈余，突然听得一声巨响，并觉得背上华倩倩娇躯不稳！

　　它久受罗天赐的教导，通灵而善解人意，尤其与罗天赐临分手时，曾受了他一番叮嘒，著它好好保护二女。

　　此际，它一觉出华倩倩已然与赵耕石对了一掌，同时尚吃了暗亏，顿时犯了牛性，“呣”的一声，长尾疾挥如鞭，带起呼啸的劲风，向赵耕石脸上挥去！

　　赵耕石适才只用了三四成力，那知牛背上的女娃儿年龄虽小，经验功力，两皆不弱？竟能料敌机先，轻易的将他无声无形的一击，化解开去！

　　这一来，不由得台他微觉惊愕。

　　孰料，就在他微怔之顷，那牛的长尾，已然夹带著呼啸之声，到了面门！

　　赵耕石征觉一凛，但仍然未曾放在心上。只见他凝立如故，举拳轻击，已然迎了上去！

　　在他想来，这一拳正击在牛尾中段，即使不能将牛尾一切为二，最起码也可以将那银牛的尾巴击伤！

　　那知，他这一无声无形的一拳，虽一下击个正著，但那银牛之长尾，来势却毫无停滞之意，“刷”的一声，已然挥到了他的眼前！

　　赵耕石大吃一惊，猛吸一口真气，下身原地不动，上半身却仅霍然后移一尺！

　　然而他快牛尾更快，他虽然藏过致命之处，左颊之上，却立时感到一阵以辣痛疼，用手一摸，掌中已沾滞一手的鲜血！

　　赵耕石勃然暴怒，同时一阵阵悔恨与羞惭，也自袭上心头！

　　须知，这无形秀士赵耕石，名列天下五霸之一，一生中颐使气指，何曾有人敢对他表示出半点不敬？

　　如今，老来出山，二击无功，已够丢人，却不料就在这一个照面不到的片刻之中，伤在一个畜生尾下，岂不比杀了他还要难堪！

　　华倩倩扭头瞥见这等情势，心知若真个大打出手，则即使与韩茜茜两人合力，亦是有败无胜。

　　故此，一见这赵耕石，在大意轻敌之下，受了轻伤，知他不肯善罢，迅即打个手势，一拍牛颈，转个方向，立即向谷外飞逃而去！

　　韩茜茜起涉稍迟落后十丈，她一见华倩倩打出的手势，乃是撤退的信号，不待巨鹿“驹儿”

　　冲近，立即示意它速速转向，向谷外奔去！

　　后面的班禅活佛，远远望见，心头大乐，袍袖一挥，手下徒众，立时一分为两，让出了中间一条大道！

　　故此，韩茜茜一骑为先，毫无阻碍的，如飞而奔，其后银牛驼著华倩倩，亦贴地滚滚追来！

　　这一段写来颇长，其实只不过瞬息间事。

　　无形秀士赵耕石颊上一痛，举掌摸了一手的鲜血，不由微微一怔。

　　及见二女转身欲逃，那能容得，长啸一声，道：“丫头休走，老子本山主留下命来！……”

　　语声中，青履一顿，人如飞燕，已然直追下去。

　　他轻功卓绝，的是不凡，但因起步迟了片刻，那里能追得上？

　　他急得双目暴射金星，恨不得把前面的二人二兽，一举而击成肉浆！

　　但偏偏不仅追不上，在行经群僧人巷之际，电目环视，触目处却皆是一只隐含窃笑的面孔！

　　无形秀士赵耕石，真觉得无地自容，若是当地有个地缝，他非得真个钻进藏起不可！

　　事实上，地上没有地缝，两旁倒飞的人墙，却似然窃笑如故！

　　这一来，赵耕石恼羞成怒，一时理性尽失，大喝一声，双拳连击，顿时在二边的番僧们，在数人中了无形拳，闷“哼”一声，倒飞而起，“叭，叭”跌在数丈开外，口鼻流血，再也爬不起来！

　　班禅活佛见状，又惊又怒，暴吼一声，道：“赵施主休伤无辜，有本领待佛爷领教域领教！”

　　吼声中，也即跺脚往下追去！

　　赵耕石繂他一吼，心神一震，神志为之一清。

　　他瞥见番僧已被他打死七八个，心知与藏边的这个梁子，已然是结定了！

　　按他的身份，他本待停下来，会会班禅活佛，继一想罪魁在逃，怎肯甘休？

　　故而，一方面脚下加疾，一方面回头答道：“阁下休要焦急，本山主擒获那妖女之后，定必再回来与你分个高下……”

　　说话间，人已如风驰电掣奔出了谷口，向山外追去。

　　班禅活佛，功深力厚，算得上武林高手，但轻巧一方面，确比赵耕石差上一筹，故而，虽然放尽了脚程，却在赶抵谷口后，不仅未曾追及，甚且连前后三人两兽的影子，也著不到了！

　　他顿住脚步，心中长叹了一声，喧声佛号，缓缓的回帐而去！

　　由藏边黄教班禅活佛驻扎的谷地，笔直往里，再攀登上一片绝崖，便可以到达阴风谷！

　　阴风谷是一座绝谷，开口向天处，正是西倾山中的一座绝峰。

　　那绝谷三面都是光秃秃的岩壁，上下笔直如削，便是内外轻功，练到绝顶的武林高手，亦不愿从这看上去，十分吓人的光秃石壁上，攀登上去！

　　因此，班禅活佛将大队移驻在唯一有斜坡可资登峰的谷地里，据要而守，其他的三面，则只派遣了几个门下，分批守望，以备万一！






        　　第十四章  明知凶徒难下手

　　罗天赐早在兰州城中，已然由华苍元的口中，将阴风谷所在的地势，探听清楚了！

　　因此，他与华倩倩、韩茜茜分头行事，两女二兽，直闯喇嘛防守的重地，他则由其他三面，设法攀上绝峰，再垂入阴风谷去！

　　故此，在薄暮时分，罗天赐身背了一干应用的绳索工具，来到了绝峰之下，以他的绝世轻功，要骗过守望的喇嘛，自然是极其容易！

　　他来到西面的绝壁之下，仰头上望，当真觉得这绝峰直拔云烟之上，高得令人目为之眩！

　　然而他并不畏缩，稍作调息，像好地势，便即施展出，鬼影百变的绝世轻功“九鬼钻云”幌身上拔，捷如灵猿般，向上攀去！

　　眨眨眼，他藉著石壁间微微凸凹不平的石隙，上拔三十余丈，顿时便已钻入，绕峰的云海之中！

　　而云海乃是依壁而起，浓浓的使得他视线不清，丈许以外，便再也看不清楚！

　　罗天赐不敢大意，一路著准了落脚之地，轻登巧纵，费了大约有一盏茶时，方始钻出云海之上！

　　他双手十指如同精钢铸炼的铁爪，捏住微凸的石壁，一双脚尖，却紧紧扣在凹湿之处。

　　他稍作休憩，调均气吸，无意中偶然低头，但见脚下，一片白茫茫的，难见下方景物，但奇怪，云雾阴影中，似乎有一团物体，上下跳动！

　　他吃了一惊，定睛再著时，却又失去了它的踪迹。

　　罗天赐大为诧异，他暗想！难道会有人跟踪上来不成？

　　然而，他又自认为这种想法，十分荒谬………他不敢多想，怕万一分神之下，真气转浊。

　　故此，不待分析，立即又展开无上的轻巧，向上攀去。

　　如此又向上攀拔十余丈，山风渐刮，吹得他衣袂猎猎渐渐的有些吃不消了！

　　幸好，再上三丈，已达顶峰，罗天赐一鼓作气拚力凭住呼吸，一翻而上。

　　峰顶出人意表的，竟然是一片平坦之地，其程度亦如斧劈的一般，足足有五亩方圆！

　　这一点尚还不算奇，最奇的其中一缝中裂，开大如口，口边四周，生长差径可数人合围，高却不足五十的原始巨木，繁枝茂叶，外向四周抖展。

　　罗天赐顾不得欣赏风景，赶紧在一株巨木背风之处，盘膝坐好，宁神壹志，运起天罗神功！

　　玉兔渐升，十六的月姊儿，似乎是更见斗满了！

　　她斜斜的挂在东方绝峰的边沿上，其大如盆予人以伸手便可将她摸著的错觉！

　　罗天赐至此方才睁开了眼睛，他痴痴的望著东方的明月，出了一阵子神，好半晌，方始长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丁！

　　他站起之后，霍又转身向北，长吁了几口气，猛然间全身一抖，立时对准身侧数棵巨木，挥掌劈击起来！

　　他一掌连著一掌，击打个不停，刚劲无伦的强风，撞得那巨木，“卡卡”作响！

　　这还不算，便是他一身的骨骼，也跟著「卡卡”的暴响了起来！

　　就这样他一连劈出了五六十掌，那粗可数人合围的大木，就在他最后一掌之下，“哗啦啦”

　　连根拔起，“呼”的飞坠入丈外的深谷之中！

　　罗天赐仍不停止，身躯半转，又对别一棵树木，劈打了起来！

　　不过这一次与前次不同，前一次双掌交互劈击，全是刚猛无铸的强劲掌力！

　　而此次左手如刚，右手却渐渐的转成阴柔！

　　如此，他又一连劈出了二三十掌，直到最后，双掌一刚一柔，同时发出，皆均击中树身，而那树却仍然一动不动之际，方才停手！

　　这种现象，在外行的眼里，可能奇怪，以为他已将力气用尽，虽则二掌推出，却已是虚应故事！

　　但其实，无论是左掌右掌，他均已施展九成功力。

　　只是，这一刚一柔，由于两力相等，而得中和之故，在无形中，已然把力量完全消除，因之反使那受力之树，一动不动，了无半点损伤！

　　罗天赐对自己的功力大为满意！他微一凝神，均住这一刚一柔的买力，在体内保持均衡与中和，迈开大走，向阴风谷边！

　　阴风谷，阴风谷，当真是名实相符！

　　他方才走近谷边，揉身仰首，向下一望，尚未著清，下面的景物，顿时便觉得，谷中卷上来一股奇寒彻骨的阴风上刺人肌肤！

　　所幸著罗天赐已然准备妥当，故此虽察觉谷中风力有异，并不十分冷冻！

　　罗天赐悬心略放，定睛一瞧谷中下临深渊，但见云雾茫茫，黑漆漆深不见底！

　　不过细省地势，谷形略似喇叭，上开下缩，谷壁缓缓下料，并不如何能行。

　　罗天赐暗中思忖，本待想明日天亮之后，再下谷去。但后来又一考虑，却觉得若等到日光大白，则不仅不好下手，并也怕出外的两妹悬念！

　　故此，罗天赐一狠心，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劲装，及所背的应用工具，雪履点处，已向谷中落去！

　　他刚刚一走，适才他站立之处，忽然现出了一条黑影。

　　那黑影隐在树阴暗处，令人难以分辨他的面目，不过唯一可以看出来的，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他望著投落谷中，渐去渐小的罗天赐，霍然冷笑了一声，但在当地，蹲坐了下去！

　　西倾出的山峦间，两条巨大的灵兽，漫无目的疾奔著！

　　橡是两条，一银一花的光影，贴地滚动。

　　在她们后边，十丈距离外b也有一条瘦高的灵影，不舍的紧紧追逐！

　　三下里速度均极惊人，但后面的青影，却总是赶不上前面的两头巨兽！

　　本来嘛！人总归是人，人由于各种的天赋所限，总不能与野兽比赛长时期奔驰不息的耐力！

　　因此，有好几次，后面的育影，想放弃那两头巨兽，但奇怪的，只要他一停止，或是减慢了速度，前面的两兽，同时也总是驻蹄以待，或是稍缓脚程！

　　这还不说，最气人的，是两兽背上，端坐的两位绝世少女。她们俩只要一见后面的那人停步不前，立即发话，故意的逗他发怒，起步再追！

　　就这般跑跑停停，停停跑跑，由薄暮一直跑到了三更时分！

　　后面追赶的青衣人，青海海心山主，无形秀士赵耕石，似乎突然会意到前面两骑的用意！

　　他突然停下身来，阴恻恻冷笑一声，道：“前面两个丫头听著，本山主尚有要事待理，今夜暂时放过你等，但今后只要是再被本山主遇上，可得留神你们的小命！”

　　说罢，也不等二女回答，调转身躯，立即向来路驰去。

　　前面二女，一见他这等形状，大吃一惊，其中一人尖声叫道：“喂！有本事你现在就来，何必吹大气？”

　　可是，这一次她的结冤，失了灵效，赵耕石理也不理，一溜烟隐没入阴暗之中！

　　两女无奈，互一商量，立即示意跨下灵兽，也自调转方向，向赵耕石去路追下！

　　不多时，两骑转入傍晚闯进去的山谷，蹄声如雷，顿时又惊动了里面的喇嘛。

　　同时之间，谷底可攀登阴风谷所有绝峰的斜坡上，突然间响起一声号角之声，但奇怪的，那号角仅仅响了一半，便即倏忽中断！

　　蒙古包中，刹时拥出数百僧侣，其中的一半，迎向谷口，划风电掣的，向谷底陡坡之上拥去闯入谷中的两骑上人，瞧见这等情势，其中一个，脆语急道：“大姊姊，咱们也闯上去吧！”

　　另一个忙阻止她道：“茜妹不可，看情势和尚们绝不容人闯上绝峰，咱们便闯上去，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与他们结怨。快退回去，看看情势再说！”

　　说著，当先已带转了跨下坐骑，向谷外驰去！

　　后一人正是韩茜茜，她虽则心悬大哥的安危，却觉得华倩倩此话有理！

　　故此，她只好也跟在华倩情之后，退出谷去！

　　罗天赐一鼓作气，掠下谷壁！那谷璧起初尚有坡度，走起来十分容易。

　　但愈是往下，光线愈黑，气温也愈是阴冷！行不多时，不仅斜坡已尽，下面入目的且仅是一片茫然，分不清下面到底是何形状！

　　他心中微生悔意，然而既然司经走到了半途，怎的再废然而返呢？

　　罗天赐一咬牙，干脆将背上的千丈索解了下来，先找了一块足资系住索头的巨石，把绳索缚住，抖手一抛，便将那一盘细索，抛了下去！

　　他坐下大石旁边，等了好大一会，方才听见下面传上来索头击地的声音！

　　罗天赐暗暗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这座阴风谷，果然够深！

　　不过，足以令人欣慰的，是带来的这盘索子，长度足够，否则，可真有点叫人进退维谷了！

　　他先不急著下去，复又盘膝坐好，调运了一阵子真气！

　　约过了一盏茶时，罗天赐只觉得刚柔以调方始起身，双手抓住索子，缓缓的向下降去！

　　他降得极快，片刻之后，只觉得触手之处，已尽是其寒彻骨的玄冰了！

　　他生长在冰天雪地里，倒不怕这些冰，但愈是往下，愈是觉得，由下吹上来阵阵的阴风，拂颊入髓，有点儿难以忍受！

　　其实，他此际已然进入到阴风各的底部了！

　　若非是他这等天生的奇资，又身具刚柔两种绝学！怕不早已被冻得肉裂髓凝，死于非命了！

　　其实，这也是罗天赐福大俞大，仁心宅厚。若是他不顾及白天的目标太大，怕被黄教喇嘛发现，引起拚杀而择夜晚，虽则在上述条件，怕也得冻毙不可！

　　皆因，这阴风谷乃是地脉阴气的吐口，其寒冷的程度，即使能够禁受，其狂烈的阴风，亦能把人吹起半天落得个粉身惨死的下场不可！

　　然而造福之奇，果乃千变万化！这谷中寒气阴风虽狂虽烈，却也有温息旗鼓的时候！

　　前文表过，每载两日，阴风不吹，寒气归窍，但每日之中，入夜之后寒虽如故，阴风却只是凝而不作！

　　如此，也就是说，只要是你能抵御冰寒，于夜半下谷，便多半不会留尝到阴风狂作的机会！

　　但是这种情形，知道人少而又少，一般人碍于夜间的视界不明，也多半不愿下谷！

　　罗天赐仁心宅厚，因不愿与喇嘛结仇，方才采用这陈仓暗渡下计，想欲出其不意取出先人宝藏，而后当众宣布，以化解藏边与中原武林的一段仇杀！

　　那知，就因了他一念之仁，化解掉他这一劫！

　　罗天赐听觉风力有异，一方面运气抵御，一方面缓缓下降，如此足足用去了半个更次，方始到达了索头。

　　他摸著索头，以为下面就该到了实地！

　　那知低头一著，不由大吃一惊，道声：“苦也！”

　　原来，脚下此际，不但是虚悬半空，目光到处，底下仍然是黑沉的，深不见底！

　　这！这么么办呢？难道就这么自来一次，空著手再爬上去？

　　罗天赐苦恼的踌躇著，他忽然心中一动，立即全身盘在索上，空出一只手来，在百宝囊中，揍出了千里火熠子来！

　　他打了半天，却怎的也打不著，罗天赐长叹一声，将火熠子重新放进囊去！

　　就在此时，罗天赐忽然又想起他那得自祈连古洞的“袪毒珠”。

　　他想：“火虽然打不著，宝珠却不能不放光吧！”

　　想著，已然顺手将珠子摸了出来！

　　这一次果然没有再使他失望，宝珠一离革囊，顿时在这黑暗的无底洞中，闪射出一团紫气蒙蒙的光华！

　　这团光华，虽不大明，但对于此时此地的罗天赐来说，却不啻等如是一百盏明灯！

　　他单臂举珠，光往下看，但见身子底下，隐约在十丈开外，方才是紫光闪闪的实地。

　　实地上，不并平坦，一根根锐利的冰柱，相依上撑，正中央有一大洞，广约三丈见方，黑漆溱的，仍难见底，并隐隐有风雷之声。

　　他不敢贸然放手，因为以常识推断，那冰柱不仅溜不溜脚，甚且锐利，不啻是千百利刃，人落其上，一个不巧，便有肚破肠流之危！

　　罗天赐暗想：“前辈大侠的遗宝在那里？难不成还有那个洞里？……不，或许就在壁上，也未可知？”

　　他举头四顾，对面的情形，由于相隔过远，著不清楚，至于自己悬身的这一面，则都是滑不溜手的冰壁！

　　罗天赐大失所望，他正在不知所措，突然间，身中忽嗅得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诧异的用力猛嗅，直觉得那股幽香，沁心入肺，不仅是令他神志为之一清，甚且去了不少寒意！

　　罗天赐不禁大喜，暗想这股子香气，即便不是由前辈大侠所留之物上发出，也必是一件能助人功力原气的灵物！

　　他用力嗅著，循著那幽香之气，缓缓的构著向右移去，渐渐的香气渐浓，而他的身上，也愈来愈觉得暖和与爽朗！

　　片刻间罗天赐横移大约有二十多丈，紫珠光照处，但见那冰壁上突然内陷了一个小洞，那香气也正是由那洞里散放而出！

　　罗天赐大喜过望，连忙移近一著，只见那小洞约广半尺，洞中并蒂生长著一红一白，两个高只一寸的茹菌。

　　只是，那菌的色彩艳极，红的赤红，白的胜雪，都一般冰酸酸的！

　　罗天赐暗暗称奇，天下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他自己读书不为不博，急的一时间偏会想不起此乃何物？

　　他空手一出，轻轻伸进洞去，尚未触二菌，便已觉到了一阵暖意！

　　此际，那香气更加浓烈了，罗天赐熟知药性，晓得此乃是成熟之兆！

　　他一瞬不瞬的注视著，一面深深的享用著散出的香气，片刻功夫，忽见那红菌顶端，霍然“波”的一声脆响，正中央一下爆开，弹出来约有指甲般大的一个小红圆球。

　　罗天赐知道此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双唇一张，已将那圆球吞下肚去！

　　同时，他也不放过两菌，一抓握住菌根，猛然拔起，送进口里！

　　就在此际，他吃下两菌，尚未下咽之顷，那原来生菌的小洞，忽然“哗啦啦”一声大响，一大片冰壁，已然碎裂片片，跌将下来，向罗天赐头上倒去！

　　阴风谷斜坡边上綮著索头的巨石边，暗影里此际正蹲著一个人！

　　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从他衣著上，判断他乃是男人。

　　他用手握著绳索的结头，好几次想把绳索弄断，或是解开！

　　但，每坎他犹疑再三，终致弃了害人的念头！

　　不过，他并不离开，他一声不响的蹲在那里，炯炯的目光，呆果的汪意著绳索的移动，以推断下面去的那人举动！

　　突然，那紧拉的千丈索松了，那人一愕之下，轻轻的捏著索子，提了两下，那索子毫无分量的，竟被他提起半尺，波动不已！

　　这证明什么呢？

　　那人愕怔著，不知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只是他既然橡一个猎人般，紧紧的盯著他的猎物，不肯就此罢休离开此地！

　　平坦的山顶上，青海海心山主，无形秀士赵耕石，与黄教的班禅活佛，虎视耽眈的对峙著，二百多名藏边的僧俗高手散布开来，井然有秩的像一张网，将这二位对峙的主角，层层包围在中央！

　　此际只听那海心山主无形秀土赵耕石满面不屑之色，冷笑连连，阴气森森的道：“阁下率众包围老夫，意欲何为？”

　　班禅活佛仰天大笑了一阵，洪声道：“问得好！问得好！但佛爷也有个问题，请施主回答！”

　　赵耕石虽被包围，却是毫无惧色。他仍然保持著一付优游的姿态，冷冷的道：“阁下何必故弄玄虚，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说吧！”

　　班禅活佛肥大的身躯，霍地一挺，双目炯炯，直瞪著赵耕石，缓缓的一句句的，问道：“请问阁下，本佛爷与一干门徒，与阁下有何仇恨？……”

　　赵耕石被他问得一怔，但旋即了解，下面跟著来的，乃是责因为何无缘无故，出拳击毙他数个门人？

　　本来适才他为了追赶二女，怒气无处发泄，方始乱击出手。

　　若是勉强要找原因，则是他暗怪活佛及其门下，不该在看到两女逃走之际，让开去路！

　　然而，这可是什么理由：须知双方虽然无仇，却也无因，如此他有什么权利，求人家协助他，共同对付两个少女？

　　班禅活佛瞥见赵耕石冷冷一声不吭，以为他看不起他，故此心中怒火更炽。

　　他面南喧声佛号，朗声道：“佛爷认为，彼此门中，虽无交情，却也没有什么仇隙，施主初闯佛爷驻地，佛爷并不搅扭阁下。任凭阁下随意登山，入谷取宝，已可说过份优容。那知阁下因被两小女子戏弄，无能……”


　　赵耕石脸上一阵燥热，因著盛怒，冷叱一声，道：“阁下咄咄叨叨，又有何用？老夫的生性，天下共知，难道阁下会如此孤陋寡闻？”

　　班禅活佛勃然大怒，双臂一抖，双臂骨节，“卡察”连声暴响，丈余的身躯，似乎忽然又长高了许多！

　　赵耕石心头一凛，暗暗戒备，表面上却不以为意，仍是一付悠闲的样子，嗤之以鼻道：“阁下何必这般紧张……”

　　班禅活佛此际已是引弥待发，同时闻听赵耕石，出话冷削，更是火上加油，一双蒲扇般大的手掌，提到胸前，暴叱一声。

　　“休要噜嗦，先接佛爷一招……”

　　说著，双掌一翻，一推而出，那一股狂飕也似的劲风，夹带起一片飞沙，直向赵耕石击去！

　　赵耕石微微一哂，双拳环抱胸前，齐齐搞出，却无半丝风声，正是那“无形拳”法之中的，“擂鼓振天”之式！

　　这两人一动上手，就是以硬拚硬，表面观之，班禅活佛的掌式凌厉霸道，似是占了上风！

　　那知，就在双方掌力拳风，在二人中央接实之后，直听得波的一响！

　　那无形秀士赵耕石，双肩频频摇幌，下摆衣袂倒卷，而那黄教的班禅活佛，却在全身猛然的幌动之下，后退了半步，方才将马步凝住！

　　赵耕石一见自己的功高半筹，咍哈一笑，双臂一展，已连连捣出了一十二拳。

　　他这拳法，怪的是事先毫无迹象可寻。班禅活佛本来已比他差了半筹，此际又见他制住先机，浓眉一皱，低吼一声，亦即运用抓掌，向上迎去！

　　但，事实上，对力的拳法潜劲，波加一波，直似袭岸巨浪，层层压到，重逾山岳，却偏又有目难见，直逼得班禅活佛，有点儿手忙脚乱，措手不及！

　　班禅活佛一觉情势不利，突然虎吼一声，高大如降魔金刚的身躯蓦如行云流水般，向后退去。

　　赵耕石已然是胜卷在握，怎肯放松，双拳连捣，人也跟著他的退势向前欺进！

　　班禅活佛拿准时候，就在他双掌一同捣出之际，不待暗劲袭来，又猛的暴吼一声，疾如飞云遮日，一跃而起，向赵耕石扑去！

　　赵耕石一者正处于新旧两力交接之期，二者身子正往前冲，及见班禅活佛疾起力扑，身形一挫而退，虽可藏开致命的一击，却在那分秒之间，难以还击！

　　这一来，班禅活佛立即欺近了他的身体，双臂施开，直似一对铁杵，向赵耕石周身要害攻去。

　　赵耕石见招折解，立还颜色，但如今近身相搏，却一时无暇再施用无形拳法！

　　于是，这两人一来一往，纠缠在一处，直打得沙飞石走，草木变色！

　　远处，是谷的另一边，一株巨松枝头，隐伏著一双姊妹花。她们俩，一方面汪视斗场上的龙争虎斗，一方面则又俯视阴风谷中的情形。

　　此际也不过三更时分，皎洁的月光，就在众人的头顶上。

　　但是，它的光辉，却又是那么柔弱，下面阴风谷，仍然是一片漆黑的沉寂！似乎其中根本没有人下去！

　　那株守在索边的人，仍然没走，他盘坐在最暗的角落，静静的等待！

　　等待那………






        　　第十五章  到手之宝又遁飞

　　黄教班禅活佛，乃是黄教开山祖师宗喀巴再传弟子，喀巴禅功已练得出神入化！此际与青海海心山主赵耕石近身相搏，施展开“五佛手”，中杂无竖不摧的喀巴禅功，双臂展开，直似是一双铁杵一般，横掷直劈，掀起了阵阵沙石！


　　赵耕石一著失机，被他欺近身边，无暇再施展“无形拳法”。但他既称得上天下五霸之一，岂能如此无能？

　　因此他冷嗤连连，暂时放弃了利于远攻的无形拳，以轻灵曼妙的身法，施出一套轻灵无匹，变化多端的掌法，与活佛班禅，以快打快，抢制先机！

　　他这套掌法，称之为“飘云掌”，外观出掌轻灵，似是毫不著力，实则劲力凝而不发，如同中原正宗武学之中的小天星掌力一般，非待击中敌身，均尽含劲不吐。

　　须知这种掌式，有两个妙处，其一因劲力内涵，非中不发，故而极能节省真力真气！

　　其二，掌出无风，阻力减少，变化进退，无形中加快了不少！

　　故此，只见他双掌运用如飞，身形飘忽直似鬼魅，倏进忽退，如同翩翩而舞的蝴蝶，在班禅活佛的凌厉劲风之中，游走不停。

　　二百多名喇嘛，罗列在这两个高手的四周，一个个手横兵刃，神情紧张的注视在他们的师傅身上，不时的发出如雷般的呐喊，为他们的活佛助威！

　　月姐儿渐渐的西斜了！

　　距离犵场外围约十余丈的巨松枝叶间，端坐著两位焦急的少女。

　　她们俩虽然也留意著斗场之中的情形，但多数的时间，却注视在黯暗的阴风谷内！

　　只是，谷中除了偶尔传来间息的呼啸风声外，什么也著不见，什么也听不著！

　　其实，其中就是有些微的声音，也早已被这如雷的喊声淹没了！

　　阴风谷斜坡的边沿，守候在系索的巨石暗影之中的人，仍然静静的守候著。

　　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一般，守在免子的巢边，等待著猎物入网！

　　从他那儿，虽垂直的往下，是直上直下的冰壁。依垂在冰壁旁一条细索，此际已冻凝在上面了！

　　罗天赐就是顺著这条细索下去的，然而此际在索子的尽头，却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

　　他已然找到藏宝之地？是的，在索头尽虚的冰壁上，已塌去了一片冰壁，同时内凹之处，也现出了一道窄窄的冰隙，里面也只是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原来适才罗天赐嗅著一股浓冽的暖和香气，循香寻至，在“袪毒珠”光耀之下，却见有一冰洞，其中并蒂生长著一红一白，两株高约廿许的小菌。

　　他一时想不起这是何物，但从那略含暖意的浓香之中，却可以判断，必是天材地宝！

　　尤其在他思忖之间，忽见那红菌顶端，霍地“波”声脆响，正中一爆而开，电射出一个红球罗天赐深知良机难再，双唇一张，将红球吞下腹中，同时一把抓住两菌，拔起来一齐送进口

　　里。

　　就在此际，那小洞忽然“哗啦啦”一声大响，大片冰壁，碎成片片，直向他头顶倒来！

　　罗天赐大吃一惊，单手执索，双脚一点，已然在间不容发之顷，向外直荡开去！

　　那倒下的冰壁，为数极多，势若排山倒海，直潟下来，一落十余丈，压倒在下面相依如林的冰柱之上，顿时将那些锐利的冰柱压碎，把其中的空隙填满，瞬息之间，已然重新凝结成一片坚实的冰地！

　　罗天赐荡开数丈，总算是逃过一劫，闭目瞥见这种情形，心想若是自己不幸被压在其中，眨眼间：四周坚冰重凝，若侥幸不致跌死，岂不也非得活活的被冰困毙？

　　这思想在心中一闪而过，他的身子，在一荡之间，来到了底下大洞边沿的上空！

　　他与那大洞相距尚有十丈，但此际身上，却情不由己的感觉到一股刺骨入髓的苦寒，使得他周身僵直，几乎连索子也抓不住，失手跌将下去！

　　罗天赐大惊失色！所幸者荡出的势子已尽，此际已往回摆了过去！

　　故此在一寒一抖之后，身子里忽然又恢复了原有的机能，一股和暖之气，迅速的由小腹向四肢扩展开去！

　　罗天赐这才算放下了心！他知道，这必是那菌果之力，助他又脱一劫！

　　他荡近冰壁，俊目闪处，只见适才壁立如削的冰壁，生似被挖了一片，往内凹入！

　　这还不算，最奇的凹入处，正中出现了一道窄窄冰隙，宽可容人，珠光照处，却不知深有几许！

　　罗天赐心中大喜，暗想这大约就是藏宝之地了！

　　他轻轻一掠而入，纵目一瞧，只见那冰隙曲曲折折，在珠光映照下，晶莹的坚冰，幻出千层紫霞，令人宛似置身于梦幻之中！

　　罗天赐赞叹之余，轻轻往里走去。但行不多时，只觉得洞径愈来愈是曲折，而两壁晶莹的程度，愈来愈小，终至完成变成了赤暗的石质！

　　罗天赐大为诧异，信手一摸。不由得既惊且异！

　　皆因那石壁，在他想像之中，即便非如坚冰，其寒彻骨，却也绝不好到那里！

　　熟料一摸之下，竟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两壁赤暗的石头，不仅不冷，甚且有些炙人烫手！

　　这是何等反常的景象，又岂能不令他大吃一惊？

　　罗天赐脚下不停？依然循著那窄窄的石缝，往里疾行，不多时，三转两弯，前面豁然开朗了起来！

　　罗天赐不敢燥进，停涉举珠，游目四扫，目光与珠光照耀之处，只见前面洞径，豁然拓宽数丈，高度也较前长大数倍！

　　正对面石色赤红，开著一座高有文正的大圆拱门，门内晶光闪闪，不知是否因为袪毒珠照耀之故！

　　罗天赐迅速收起珠子，却贝那门中光华更盛！

　　他心中既疑且喜，心知自己果然找对了地方，轻轻走近门没，便觉得一阵暖意，自其中扑上身来！

　　罗天赐猜不透其中有何玄妙，举步入内，闪目处，不由得大叹造物之奇！

　　敢情那大门之内，乃是座广有数十的圹洞，洞壁之上，似是镂著无数的晶钻！

　　这还不算，中央地上，倘还有一火洞，方圆约有丈许，射出高约五尺，闪闪烁烁的赤暗火焰。

　　壁上的晶钻，经这火焰闪烁映照，顿时也跟著发出光波，幻出了五色异彩！

　　故此，猛然入内，直览得四方八面，似有无数明星，在对人眨著眼睛！

　　罗天赐大为惊奇，回身走近石壁，运用指力，捏下十几块大如拳头的各色晶钻，放在囊中，准备带回去送给两位倩妹，然后才笔直的往中央火舌吞吐之处走去！

　　他这一行近，只觉得每进一步，势力均随之增加数倍。那炙人的热力，虽经他运功抵抗，仍然忍不住汗如雨下。

　　但本想绕道而行，但一者他已看出，这一圹洞，四壁圆圆的，已再无其他门户，二者他目力特佳，已然发现，在火舌吞吐的洞穴边的石地上，有许多字迹！

　　故此，他拚命忍受著要命的炙热，鼓勇欺近，直到那洞穴三尺之外，看清地上的字迹之时，方始停止！

　　他蹲在地上，细心的由前面看起，但要命的，那字迹既小且密，非得用尽目力与耐心，不易看清！

　　罗天赐天性坚毅不屈，他既然在这种奇险之地，发现了前人留字，则必然与前辈大侠，蓝衫神龙李玉琪的藏宝遗经有关。

　　故此他忍耐著无比的炙热，一面抹汗，一边细读！

　　只见那上面写道：“阴风谷天地之至阴，阴摇窖风，无时或己，其毒至烈，人兽当之，无不立成括骨。所幸者，风口天向，旋入九霄，此造物之奇者，一也！

　　至乃无独有偶，及此火穴，会天地之至阳，其热之酷，无物不溶也！

　　唯此二极，相依并存，阴消则阳长，阴长则阳消，阴阳偶汇，则二极合而为一，顿成混沌一体，结而为精英之石，如壁踹者然，此造物之奇者，二也！

　　余幼得奇缘，得传二仪之学，晚年悟彻玄机，漫游天下，遇藏边番僧与巅！

　　番僧猖狂，执绝学而无余子，妄图染指中原，问鼎我汉族之武林。余虽烟火久绝，其奈仍爱我华炎子孙何？

　　于是，两相邀斗，而终败之命归！

　　余乃漫游是谷，得入此洞，静中参悟，后事历历加在目前……余概然叹之，唯岂能逆天而行之乎？……故仍稍留鸿爪于此，唯盼……后世之来者，或能得之助益，利及苍生耳！

　　下面没有属名，但却刻划著一条五爪神龙，阖目拢爪，作优然自游之状！正是那蓝衫神龙李玉琪中年之后的令符记号！

　　罗天赐著完全文，已热得周身汗出如浆了！

　　只是，他蹲在火边，汗一出来，顿时又被烤得干了。

　　故此，他著完之后，迅速的返到外面，坚冰裂成的甬道上，大大的喘息了一阵，方才又回到里边，开始搜寻，那蓝衫神龙李玉琪遗留下来的！所谓“鸿爪”。︵有关李玉琪少年事迹，请阅拙作“龙翔凤舞”。︶但他在洞中迅速的砖了一圈，除了找到许多奇怪的怪石之外，却又一无所获！


　　然而罗天赐岂肯作罢？他欺近火穴，分成了三次，去查看其他三面。

　　可是，除了每次他弄了一身臭汗非得到外面去泻快一阵之外，却仍是一无所获！

　　最后一次，他在那石望冰接壤的甬道之内，停顿颇久，他一边休息，一边寻思！

　　他暗想这石洞之中，地方虽大，但处处均是完整的坚固岩石，并无一丝可疑的石隙，若说那李大侠，果真留下了秘笈，则又会藏在什么地方？

　　但李玉琪古之英侠，既有留字可考，虽然其中有若干字迹，不知何故，已然磨消不见，却是绝不会骗人！

　　那么……罗天赐心中霍然若有所悟，瞑目玄想，将那石上刻字，由头到尾，默想一遍，直想到最后那一个记号上，方始似有所获！

　　他一时大为兴奋，迅速奔回圹洞，走近字迹，低首一瞧，果见那“神龙”暗记，十分可异！

　　原来那龙整个的神态，乃是件闭目优游之状的，但其一爪，却反常的作斜斜上指之状！

　　罗天赐顺著那龙爪所指方向一瞧，正是那火穴所在，不由得大感为难！

　　但他的一双斜飞的双眉，尚未皱起，却觉得如今虽已欺近，火穴三尺之内，却为何已经消失了适才那一股难以忍耐的炙热了呢？

　　罗天赐大为奇怪，但却不愿耽搁这飞驰的光阴，多作推解，连忙上前两步，来到了火穴边上，探首向火穴的内沿皆望去！

　　这一望之下，果然有所发现！

　　只见，下临三尺之地，一个通红的铁匣子，他如何能够拿上来呢！

　　他皱起眉头，迅捷的自怀中掏出一盘细索飞爪，抖手间，飞爪飞了出去！

　　然而，飞爪一出，离身二尺之外，“渍”的一声，细索铁爪，尽化成灰烬与溶液，只随那吞吐不定的火舌，扬起一缕青烟，便自不见！

　　罗天赐吃了一惊，脚尖轻弹，已退出三丈多远！

　　他伸手捏捏衣衫，还好，还未被火烤焦！

　　然而，他又开始奇怪了！

　　按说，那人的热力，既然这般毒法，为什么现在他已经不再感到炎热，而衣服亦不曾被烤焦了呢？

　　他不解的想著，目见四壁闪烁异彩的宝石，心中一动，想道：“难道是这些阴阳结晶宝石的力量吗？……”

　　想著，信手由身上掏出一块晶钻铵，抖手向火中投去！

　　那晶钻去如闪电，“嗤”的一声穿火而过，“叮”的击在对面的洞壁上，覆又弹在地下，跳了几跳，却真个丝毫无损！

　　罗天赐不由大喜，迅速掠至对面，从墙上又挖下几块晶石，著准那火中铁匣，“嗤”的将其中之一，向下投去。

　　那晶石疾如飞矢，穿过火舌，“叮”的一声，打击在火口的铁匣上，顿时将那匣击跳一尺！

　　罗天赐不敢待慢，第二石第三石疾如流星奔月，相继而至，双双直飞到铁匣之下，忽的相互撞出，而前进之势，也因之转成了一上一下！

　　那向下的一石，投入火穴之中，失去了下落。而向上的，却“叮”在了铁匣的正下方，顿时将铁匣弹起半空！

　　罗天赐满意的微笑一下，却不敢用手去接，便即又发出第四块晶石，击打在匣上，直向圹外飞去！

　　至此，罗天赐再不停顿，匆匆默祷几句，行了一礼，算是谢过了前辈之赠！身形幌处，又复取了数颗晶钻，闪身出圹而去！

　　他到了外面，瞥见铁匣上火红未消，不便用手去拿，遂即以晶钻作为推进之器，不时发出一枚，打著那铁匣子，直向外间滑去！

　　片刻间已来至坚冰甬道之内，铁匣在冰面上滑过一阵，热气消失，不多一会，已然转变黝黑之外！

　　罗天赐这才将铁匣拿起来！

　　只见那方铁匣，大加书本，厚约五寸，分量亦重，四周严严的一无隙缝，若似实心的铁块！

　　然而上面却写著「一元正熙”四个镂金篆字，及一条五爪金龙！

　　罗天赐暗计，此际时已不早，顾不得去研究如何开启，信手将那铁匣，放在怀内，立即放开脚程，向外疾捷的奔去！

　　这一次，他的目的达到，已然无所顾虑，又如老马识途，故而不多会，便已掠到了冰隙尽头。

　　甬道外一切如前，只是地下的险风，较他初来时强烈多了！

　　然而，奇怪得很，他此际并未曾刻意运功御寒，但是不仅觉不著一丝寒意，甚且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自然的暖流，不停的到处游走，为他的周身，输送暖气，驱逐寒意！

　　罗天赐大喜过望，心想这可能是所吃的两菌与菌果，已然发生了作用！

　　故而他并不多留，一把抓住悬空的细索，略一调息，立即手脚并用，向上爬去！

　　他由下往上，本应该较下来之时，更为吃力！但此际非仅一丝也感觉不到寒冷之意，甚且体力真气，充沛之极！

　　因之，他双臂沿索交互上拔，捷如灵猿，不多一会，已然揉升过半！

　　此际，谷底风声渐渐大作，但上面喊杀的声音，却已然隐隐可闻了！

　　罗天赐心中一怔，仰头上望，但见星月在天，浮云飞舞，却著不见半丝人迹！

　　他因之大感犹疑，不知是否该立即上去！

　　突然间，手中细索，霍的一抖，“吃吃”连声细响，那本来被冻在冰壁之上的细索！霍地抖离冰壁，带著虚悬在中间的罗天赐，向外荡去！

　　罗天赐大吃一惊，蜂腰一扭，双脚临空斜蹴，煞住余势，就待乘著身子，尚未撞著冰壁之先，向上挺升！

　　那知，还未松手，连人带索，一齐往上拔升，似是被人在上面提拔一样，转眼功夫，已然升了十余丈！

　　罗天赐半惊半疑，不知上面到底是谁！

　　皆因此际他身在半空，身畔的冰壁，直立如削，上面是友便罢，若是敌人，只一弄断了这根细索，便等如断送了他的一半生机！

　　故此，罗天赐不敢大意，凝神提气，一方面尽量减轻体重，好让上面的人，不致于大费力气。

　　二者也提防著，万一细索断了，好设法另寻生路！

　　转眼间，离崖顶已剩下十丈了！

　　罗天赐虽未著到上面是谁在帮助于他，却已猜想这必是自己的朋友！

　　但，那到底是谁呢？两位倩妹妹吗？还是败事老人与戚戚翁？

　　他想著，却又觉得不对！

　　因为，一者败事老人与戚戚翁并不知道，他们潜来西倾之事。二者，两位倩妹妹，罗天赐曾一再叮咛，不令她们俩到此地来，以免被喇嘛们发现，另生枝节！

　　但，而今谷顶上，正有人打得火热，听那“呜里呱拉”的怪叫，就知一方是谷底的番僧！

　　然而另一边难道是中原群侠，提前发动？

　　罗天赐这度思索著，霍地由上传下一阵娇颤的女音，道：“哎啊！大哥哥！……你找到了吗？……”

　　罗天赐一怔，立即辨出正是韩茜茜的声音！

　　他不知上面发生了何事，同时也著不见发话的韩茜茜，但由那语声音里，却可判断，事情的演变，必是大大出乎他们的预计！

　　故此，罗天赐毫不迟疑，凝集真气，以千里传音之法，回答道：“我拿到啦！茜妹妹，你们……”

　　上面的韩茜茜，不等他说完，立即抢著道：“可不妙呢！他们都来啦！都知道了，现在正打著，若样子马上就要冲下来，你，你快先把东西抛上来，我好引走他们，哎啊？快，快，她，倩姐姐不行啦！……”

　　罗天赐大吃一惊，顾不得再多问，伸手从怀中掏出铁匣，“呼”得向上掷去，同时也跟著发话道：“好，茜妹妹你接著啦！……”

　　说话之间，双臂用力，已跟著上揉升了五丈有奇！

　　但那知就在他将铁匣运力掷出，发话揉升之顷，巅上霍地扬起了一阵“磔磔”阴笑，宛似夜马厉鸣，骤尔惊人心魄，直震得空谷回响，阴风和鸣！

　　这还不算，最可怕是罗天赐手中的细索，也就在笑声初作之时，“嚓”的一声，寸寸而断！

　　罗天赐一方面由于事出突然，忍不住惊叫出口，二方面，心神被那厉笑一震，真气为之一懈，顿时身不由己的向下堕去！

　　谷壁边沿，在罗天赐系索的巨石暗影中，此际突然出现了一个全身墨黑动装，连手脸均为黑色的高大人影！

　　他一边厉笑著，一边长身掠起，轻灵无伦的一把接住，由下面直飞而上的铁匣，在空中一个转折，复又落在巨石之巅，略一辨识，立即施展身法，向上掠去！

　　崖巅打斗之中的人群，一闻广笑超自谷下，双方不约而同的停下手来，与四周助阵的喇嘛，一同向下探望！

　　就在这一瞬之间，下面倏忽飘上来一条黑影，霍尔停顿在这群人十丈之外，一毕手中的铁匣，阴声冷笑道：“秘笈在此，而今而后，已屈我老人家之物，尔等何必徒费精力，做此无谓之争？……”

　　说罢，也不符有人答腔；表示意见，竟自幌身发出一串得意之极的枭声大笑，直往山下掠去。

　　这人的一来一去，只不过是眨眼间事，皇上那一干人等，连青海海心山主无形秀士赵耕石，及黄教活佛班禅在内，一时也怔在了当地！

　　直到他厉笑掠去，班禅活佛方始虎吼如雷，厉呼：“快追！”

　　同时又自放开了洪钟也似的喉咙，叫骂道：“妈的，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偷窃活佛的东西………”

　　骂声未已，庞大的身躯，已然疾然掠出，向山下追去。

　　一干喇嘛，眼见这视同囊之物的前人秘笈，被人轻易取走，怎肯甘休，顿时有数十人发一声喊，跟著起步追赶！

　　但，也不知是那一个，却从中爆出了这么一句：“哎啊！这，这人是铁面乌爪吧！……”

　　此言一出，虽然声音不大，但其他听见的，却情不自禁的，跟著重覆：“是铁面乌川！………”

　　“是铁面乌爪……”

　　这句话，像是传染病，眨眼间传过了每人的口耳，疾奔捷掠的，都不由随著这句话，缓住了脚步，而终于迟疑著停顿了下来！

　　便是最前面的活佛，及一直似在冷眼旁观的赵耕石，都不由暗中一凛。

　　班禅活佛，煞住了骂人的话，身形稍滞，却跟著一跺脚，复又向下奔去！

　　不过，若速度显然比前慢了许多。这态度落在后面许多行家的眼里，就晓得他这是虚应故事。

　　皆因，前面逸去之人，轻功造诣一望而知，竟不在无形秀士之下。如班禅之轻功，便是出尽全力，在别人起步即早，轻功又好的情形下，也不一定能真的追著！

　　如今身形复又放缓，除非前行那人有意相待，又岂能如他之愿！

　　无形秀士赵耕石心中好笑，但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以他的身份，被人家如此轻视的眩耀了一阵，脸上怎能挂得住？

　　然而，他暗自度德量力，追去也是白搭，故此说穿了，同班禅活佛，只不过一般皆是半斤八两！

　　故而，赵耕石暗暗宛叹一声，一声不吭的悄悄下山而去！

　　一干喇吓，窥知活佛之意，也一个个的，鸦雀无声的跟著下山。因而片刻之间，除却风啸与涛声树影之外，山崖之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是，这沉寂并未维持多久，片刻之后，阴风谷斜坡之上，突然又掠起一条人影，落在崖上，正是那绳断堕落的罗天赐！

　　原来适才罗天赐并未直跌下去！

　　他当时一绳子一断，由于是事出突然，不免手脚忙乱。

　　但下落不及三丈，罗天赐神志一凝，顿时调息换气，施展出“鬼影百变”中一式“鬼魅附壁”的佳妙轻功。

　　疾堕的身躯凌空连翻了数个跟斗，复猛的挺腰张臂，拚力一抓，“卡喳”两声，双手十指，顿时如十根钢爪一般，齐齐插入身边壁立的坚冰之中，深没及掌！

　　这一来，立时把疾落的身子俯在冰上。

　　只是，他不敢立即上去，生怕那害他的敌人未去，再施暗袭！

　　他静静的悬在那里，拉长了耳朵静听上面的动静，心中暗暗奇怪，怎的再也听不到韩茜茜她们的声音了呢？

　　难道说她俩都已被害？要不然，怎么连惊叫的声音都听不到哇？

　　他不由暗自伤心，心中暗誓，有生之日，必将这卑鄙的恶贼碎尸万段，以雪今日之耻，以报两位倩妹的血仇不可！

　　他静静地听著，直到有人呼出“铁面乌爪”，而人声尽去之后，方始调均了真气，将真气灌注到双手之上，相互交替著，屈、伸、抓、插攀上了崖头！

　　此际，他跃登谷顶，展目一望，但见四周空荡荡的，并无血迹与人尸，不由又是一怔！

　　不过，他虽然愕然，但心中亦不由升起了希望，那就是盼著，两位倩妹妹安然无恙，并未受害受伤！

　　罗天赐剑眉渐展，霍怒昂首长啸！

　　啸声清越，直似是龙吟九天，啸声方起，远远的山下，便已扬起了一声沉重洪亮的“呣”声牛吼，相与应和。正是那银牛之声！

　　罗天赐又是一喜，心想既然银牛远在山下，那两位倩妹妹必然与它在一起的！他身形一幌，正待间银牛洪听相和处赶去。

　　不料想身后廿丈外，一株苍松丛中，却突然传来了雨声娇弱颤战的娇呼，正是：“大哥哥…”

　　“赐哥……”

　　罗天赐闻声如触电碰，捷逾电闪般，直掠过去，方到苍松枝外，便见韩茜茜、华倩倩四臂大张，如见亲人一般的，满面涕泪纵横，似惊实喜的，飞奔了出来！

　　罗天赐不知她们发生了什么事，见状心中一惨，又怜又感，疾步迎上，健臂一张，已然一边一个，将两个娇娇弱燕，拥在了怀里！

　　韩茜茜、华倩倩，皆似惊弓之鸟，迷途的小儿，找到了巢，寻著了家，见著了亲人，双双情不自禁的搂住罗天赐，并头埋首在他的怀里，喜极而泣！

　　罗天赐又惑又急，忙问她们道：“你，你们是怎么啦？……”

　　韩茜茜自他的怀中，抬起头来，仰视著他，似是犹有余悸的，颤声道：“大哥哥，你没事吧！可，可把我吓死啦……可把我吓死啦！……”

　　罗天赐一听此言，仍然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头脑，道：“我不是好好的吗？茜妹妹你……”

　　华倩倩也跟著抬起了泪痕斑斑的脸，望著他嫣然一笑，恍似带雨梨花，柔声儿解释道：“赐哥，我和茜妹妹藏在这里，看著班禅活佛和青海海心山主打架，一边替你瞭望，准备著万一他们要到下面去，便出来扰闹一下。那知半路上下面忽然多出来一个人，厉声大笑，疾掠而起，我们虽然著不清下面的情形，但听见你惊呼之声，看见他那付可恶的得意样子，便知道……我们俩本想出去找他拼命，但……一急之下，竟一齐晕了过去……”


　　她说到后面，像是为了自己的无能而愧，又像是为了别的，竟突然语声转低，粉颊飞红，垂下了头去！

　　罗天赐大为惊奇，他“啊啊”数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韩茜茜道：“怎么？方才在下面说话的，不是茜妹妹吗？”

　　韩茜茜妙目一转，问道：“大哥哥，我没有下去呀！你怎会听见我说话呢？”

　　罗天赐凝目仔细一想，不由大怒，恨道：“好恶贼，竟敢使用这等卑鄙的手段，暗算罗某，罗其今日侥幸未死，非同你这万恶的魔头拼上一并不可！”

　　华倩倩也觉诧异，与韩茜茜同声询问，道：“赐哥，你说的什么呀！……”

　　罗天赐目光一扫，长叹一声，缓缓收回两臂，将适才崖下经过说了一遍。

　　韩茜茜两人听毕，不由得又是痛恨，又是庆幸！

　　华倩倩捧著罗天赐的右手，深情无限的安慰他道：“赐哥，你真个福大俞大，功力深厚，若换了别人，那里能这般机缘巧合，绝处逢生的？那册秘笈，虽说目前暂时被万恶的铁面乌爪骗去了，但一时半刻，料他也难以把那铁匣打开，将秘笈所载的绝学参透，所以我们快点下山，设法去打探由他的下落巢穴，我相信一定能将那秘笈强夺回来……”


　　罗天赐恨声不止的道：“我并不是想要那册秘笈，但无论如何，却也不能让这可恶的魔头，再练成这般绝艺，走，咱们先下山再说……”

　　他一边一个牵著两位佳人，往山下轻掠，才抵半腰，便见银牛巨鹿，已相率奔了上来！

　　罗天赐轻唤小银，银牛一声欢鸣，立时停顿在他的身前，低头轻轻抵擦他的前胸！

　　罗天赐拍拍牛颈，飞身跨上牛背，两妹因适才差点儿便与他生死异途，此际不忍再和他贸然分开，立即不约而同的幌身而起，一前一后，落坐他的身边！

　　韩茜茜在前，一拍牛头，吃声：“走！”

　　银牛转过巨头，瞪著一对火红闪亮的巨目，望了他三人一眼，方始一声欢啸，放开了四蹄，负重若轻，快逾流星奔马般，飞驰而去！

　　巨鹿驹儿，在后面见无人理会自己，引颈嘶鸣，如同抗议他三人的不公，昂头奋蹄，踢土踏石，在后面跟著，左闪右跳的，向下驰掠！

　　牛背上三人，若在眼中，一腔的怨恨愤怒不由为之一消，忍不住齐声笑了起来！

　　眨眼间，一牛一鹿，踏入黄教班禅活佛驻扎的窄谷之内。

　　但奇怪的，虽则蹄声如雷，鸣声荡漾，蒙古包中，却没有一丝的反应，像是所有的喇嘛，都不在或是全都睡死了一般，并没有出来一个人，像过去一样的，加以拦阻。

　　韩茜茜觉得奇怪，华倩倩却知道为什么，她道：“如今秘笈已没有啦？班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一样的闹了个灰头土脸，没捡著半丝便宜，他那里还有脸出来找碴？……”

　　接著，她莺声呖呖的，俯在罗天赐背后，告诉他适才的整个经过，说话之间，银牛脚程如飞，早已穿谷而出。

　　罗天赐默默的听著，一方面感觉著班禅活佛与赵耕石之辈，都是些徒具虚名之辈，另一力面，对于身边的两位佳人，更加深了一层刻骨铭心的感激与怜爱！

　　他默默的伸出手，分别握住两只皓腕，同时身中嗅著阵阵幽香，身上接触到温玉软香也似的玉肌玉体，一阵温馨与舒畅，迅速的通过了他的全身，使得他心潮起伏，若似是被春风拂过的春水，荡起了层层的涟漪！

　　因之，他情不自禁的捏紧了一前一后两只玉手，若不是碍于三人同行，他，他真想拥抱住其中之一，肆意的加以温存！

　　可是，唉……他能拉得下脸来，厚著皮，享受齐人之乐吗？

　　因之，他怀疑，也颇想知道相传古代的“齐人”，是怎么对待一妻一妾，他怎么能……

　　二兽三人，兼程赶到兰州，只不过是第二天日暮，华灯初上的时刻！

　　罗天赐三人将二兽放在城外，施然入城！

　　城中人群，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仍然是与前无异！

　　他们并不在街上停留，便直奔弧形剑客孔仪的住宅。

　　孔府里风云集会，群雄毕集，似乎比数日之前，更加热闹，三人刚一进门。便遇著了许多面生的武林人物！

　　他三人在路上已然商量妥当，决计由华倩倩出面，将罗天赐入谷取宝，复又被“铁面乌爪”

　　用计骗去之事，对众宣布，以便消除大家的贪念，同时也消除掉对藏边黄教相拼争宝之举！

　　故此，他们顾不得用饭休息，迳自直入内宅，去找秦州一君华苍元，以及此宅的主人，弧形剑客孔仪！

　　三人力自穿过孔府后园的一列树阵，便听见大厅之中，传出来阵阵的朗笑喧哗。

　　华倩倩当先入内。座中秦州一君华苍元，一眼瞥见宝贝女儿，立即开口叫道：“倩儿！你到那儿去啦？快过来！快过来！……”

　　罗天赐、韩茜茜并肩而入，内目一瞧，但见大厅内坐满了五桌，正在饮宴，除了败事老人、戚戚翁，及前日见过一面的数人之外，近有十来个面生的，僧道俗，无一不备！

　　败事老人天性诙谐，此际抬眼瞧见他们，顿时也跟著大叫著道：“乖女儿，你这两天上那去啦！可把干爹我想坏啦！来，来，来！……”

　　其他的诸人，被他们两人先后一嚷，都纷纷停筷住杯，向厅口三人身上望来？

　　戚戚翁自从与败事老人和好之后，心情大为愉快，性情也改变了不少。

　　此际，那肯示弱？顿时也出声招呼道：“小兄弟来的正好，老哥哥这里还替你留著位子呢！

　　来，来，来……”

　　罗天赐微笑著，举手为礼，算是对众人的招呼，慢慢的踱到戚戚翁桌边，果然坐在了他的旁边！

　　华韩二女，一个是天真无邪，一个是雍容端庄，故此虽在众目眩眩之下，却丝毫不显怯态！

　　她二人肩并肩，敛衽一礼，方始也学著罗天赐的样儿，往招呼自己的亲人身边走去！

　　厅中诸人，皆是些江湖豪侠，无论是过去有没有见过他等三人，此际瞥见他们，丰神玉貌，翩翩风姿，均不由心折不己！

　　华倩倩莲步珊珊，翩然走到华苍元的身边，便待跪下叩头，华苍元面现得色，笑声呵呵的道：“乖儿别多礼啦！快来代为父先敬诸位伯父一杯老酒……”

　　华倩倩浅笑盈盈，果真端起她父亲面前的酒杯，秋波一闪，掠了与他父亲同桌的人一眼，樱唇乍绽，发出一阵清脆的语声，道：“诸位伯伯请赏侄女一个全脸，干下此杯，则侄女将有一件极为惊人的消息奉答！……”


　　与华苍元同桌的诸人，初闻华苍元之言，已然端起了酒杯，此刻一听华倩倩说得珍重，不似儿戏，不由都现出了狐疑之色！

　　隔桌的败事老人也自不甘寂寞，早已让韩茜茜坐在身边，为地介绍同桌之人了！

　　他在这功夫，已然介绍完毕，转而对韩茜茜问道：“乖女，这两天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啦？害得我和那老儿，差一点没把兰州城翻了个身！……”

　　韩茜茜含著笑，一一向同桌诸人敛拰为礼，闻言妙目一转，道：“你去问华姊姊吧！她……”

　　她一语未完，华倩倩同席的五霸之一，京都一霸董奇，已率先干了手中的一杯，促问道：“贤侄女所云何事，说出来让大家惊上一惊，如何？”

　　在座的英豪，一见董奇已然干杯发问，顿时一个个各尽一盏，静静的瞧著华倩倩，报告惊人之事！

　　华倩倩凤目一转，放下手中的酒杯，面容一整，声音霍的高扬，令全厅庼均可闻见，道：“侄女等三人，适才力由西倾山赶回……”

　　此言至此，立即顿住，大厅之中，五桌四十余人，果然皆大吃一惊！

　　一时间，嘈音骤断，较远的二桌上，更有多人，忍不住猛然站了起来！

　　华苍元、孔仪，以及五霸之一的董奇，更且迫不及待的齐声追问！

　　“倩儿，当真？……”

　　“贤侄女，果然？……”

　　华倩倩神色不变理的点头承认，还没开口，厅中立时又扬起了一片嘈杂的嗡嗡之声！

　　华苍元、孔仪，与童奇，三人询问出口，发现自己神态失仪，对望一眼，相视一笑，都一齐住了口！

　　败事老人闻听此言，亦是一惊，此刻望见这边三人之状，便即向韩茜茜道：“乖女，你们到那儿干吗？那边的情形如何？”

　　韩茜茜瞥见众人紧张的样子，十分好玩，“咯咯”一笑，道：“取宝啊！……”

　　仅这三字，顿时又引起了一阵更大的扰动！

　　华苍元若有含深意的望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另一桌上的戚戚翁，听得清楚，“哈哈”两声，如哭实笑，一拍罗天赐的肩膀，问道：“兄弟，有你的，怎么样？收获如何？”

　　罗天赐俊面霍然染上两朵红晕，面带愤恨之色，低声道：“没有！啊！不，有是有，不过又被人骗了去啦！”

　　这话声音虽低，与他同席的数人，却都听清楚了！

　　戚戚翁大为愕然，其他诸人，有的是满面疑惑，有的却低低的“哼”出了声！

　　这“哼”声中，当然表示了他们轻视与不信。罗天赐到是不觉怎的，戚戚翁面色一沉，却已然大大的生起气来了！

　　他双目之中，突然闪出了两道冷电，在席面之上，一扫而过，充满了示威之色。

　　而后，方始又落回到罗天赐的面上！

　　只是，他尚未开言，正中席上，华苍元已然先问上啦！他道：“倩儿，你好大胆，西倾山目下不啻是龙潭虎穴，岂是你可以去得的！……”

　　他音朗声清，虽是告诫他的女儿，全厅之人，却无一人，未曾听见！

　　这还不算，细究其言，此际，华倩倩已然由西倾山安返兰州城内，他这些话，若不是别有用心，说了岂不是等如不说！

　　也不知华倩倩真不能够领悟她父亲之言？还是故意装做不懂，只见她秀眉一扬，道：“以女儿看，可不见得有什么可怕！因为女儿不但去了，还更进一步与班禅活佛会过了面。不但会过了面，天赐哥哥他还下了阴风谷呢！……”


　　孔仪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急问道：“此话当真？”

　　难怪他不信，便是败事老人及贝他在座群雄，也多是疑而又疑。

　　因为，据传阴风谷寒冷之极，人兽均难生存，何况还有那藏边的黄教活佛，率众守护在四周呢！

　　华倩倩认真的点点螓首，肯定的道：“天赐哥不但下了阴风谷，而且也找到了那册秘笈，只是……”

　　只是，她还没有说完，“嗖嗖”数条人影，已起自四方八面，将罗天赐围在了中央！

　　戚戚翁、败事老人，和韩、华四人，与罗天赐情深义重，虽知罗天赐功力深厚，见状却仍然勃然色变！

　　戚戚翁猛然站起，双目闪射寒芒，双掌一错，交插在胸前，喝道：“干什么？想动手打劫吗？……”

　　败事老人与韩茜茜，双双不约而同，幌身掠出席位，站到了罗天赐身后！

　　华苍元早从女儿对罗天赐的称呼里，晓得了两人的关系，已非泛泛可比，故此也不由对罗天赐大为关心！而忍不住跟著站了起来！

　　孔仪身为主人，瞥见这箭拔弩张的场面，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慌忙大声阻止，道：“各位休得如此，有话慢慢商量！……”

　　说著，人已离座，从罗天赐桌边走去！

　　罗天赐可仍然端坐不动，神色不变。他抬眼一瞥站在他桌边的五人，均一身动装，满脸贪欲

　　，同坐之人，也多半虎视眈眈，跃然欲动，不由得心头暗叹，惋惜人们一个个都是利欲薰心！

　　华倩倩芳心大怒，她冷笑一声，提高声音，冷然道：“可惜，天赐哥虽然得到了那册秘笈，却被人中途取巧，骗了去啦！否则……”

　　众人的神色，不由又是一变，注意力也多半又转到了她的身上。便连弧形剑客孔仪，也顿住脚步，回身询问，道：“这，这是真的吗？怎么，怎么可能？”

　　华倩倩大为不满，泛然道：“孔伯父若是不信，侄女有什么法子……”

　　华苍元舆孔仪交情颇厚，闻听此言，忙喝止道：“倩儿不可对孔伯父无礼……”

　　孔仪神色一变，旋即哈哈大笑，道：“华兄何必责备贤侄女？果然是老夫问得大不像话！但贤侄女也千万别会错了意思！……”

　　华倩倩闻听他这般解释，同时又见父亲如此说法，也觉得态度上有些不对，忙即敛衽一礼，道：“孔伯伯原谅侄女的失态，只是侄女适才所言，确无半句谎言……”

　　秦州一君华苍元，浓眉一轩，道：“是谁如此卑鄙，能将秘笈骗去？……”

　　华倩倩道：“天下第一魔头，铁面乌爪……”

　　此言一出，厅中诸人，均不由惊疑参半，于是那“嗡嗡”议论之声，重又扬起！

　　片刻功夫，霍有一人，扬起了一坚冷笑，道：“那铁面乌爪向称心狠手辣，下手不留活口，这小娃儿才有多大的火候，能侥幸逃得性命？……”

　　此言未毕，接著又有一人，冷“哼”一声，道：“这分明是假藉之词，但可惜太过幼稚，只能骗得别人，却骗不了峨嵋三友！……”

　　罗天赐本已有些不乐！此际闻言，不由钓动了少年好胜要强之心！

　　他俊目一扫，只见发话的两人，正是适打抢掠到他的座前，五尺之处的五人之二，生就一脸横肉，心头一阵厌恶，立即缓缓站起身来，朗声发话道：“阁下此言怎讲？但不知有方法，能使两位相信？……”

　　他这一开口，但闻他声如晨钉暮鼓。音节铿锵，顿时予人以不同凡响之感！尤其再配上他那股俊秀无伦的风仪，闪闪发光的大眼，更叫人觉得，他不但只是俊美，且还俱有一股自然慑人的威仪气质！

　　那二人初则一怔，似是想不到他会如此！

　　但转眼之间，回味过来，却不由勃然大怒道：“阁下只要赢得某等三人掌中之剑，等等自然敢信阁下，能自那魔头手中逃得性命？……”

　　这峨嵋三友，虽未名列高手之最，但若是联起手来，却也足以和天下任何高人，拼斗个千百招！

　　此际，他三人对一个名不见传的后生小子，说出此等话来，实在是有失身份！

　　败事老人等与罗天赐关系较深的，都觉不平，但另一边没交情的，却抱著坐山观虎斗的心情，立意袖手不管。

　　败事老人生性爱玩笑，这功夫虽然生气，却仍然“嘻嘻”而笑，嘻皮笑脸的骂道：“好不要脸的老狐狸，我老头子真替你们脸红！……”

　　罗天赐心中颇怒，暗想这厅中按说都是侠义，怎会还存在著这种无耻之辈？

　　他立意一显身手，给他们一点教训，故而不等败事老人骂完，便自接上了喳，道：“阁下却是成名的前辈，既然这么说，罗某岂敢反对……”

　　华倩倩并不识得他们三个人，但是由于家学的渊源，却早知峨嵋一系，虽非名门大派，其中的三友，却炼成一种极其厉害的三剑合运的剑术！

　　一经施展开来，人剑连成一线，此攻彼守，进退有序，当真是厉害无此。

　　因是之故，峨嵋一系在江湖中的名望，虽则不高，但提起峨嵋三友来，却是人尽俱知！

　　故此，她此际一听罗天赐，一反常态，毅然答应要同这三剑较量，芳心之中，不禁大为焦急。

　　只是，罗天赐既然话已出口，她怎能再加阻搅呢？这不是和罗天赐过不去吗？

　　因此，华倩倩只好暗中运功戒备，以防罗天赐万一不敌，加以救助！

　　孔仪以下，连华苍元在内，都觉得罗天赐有点儿卖狂，故此皆未阻止。

　　另外一点，他们都多半不知道罗天赐的底细，适才华倩倩一席话，似乎将他捧得神乎其神，竟能出入阴风谷，取得秘笈，从“铁面乌爪”的手中，逃得性命！不由使他们都想考究考究，罗天赐的身手，探探他的底细！


　　其中但有一人，觉得罗天赐非是卖狂！

　　那人便是九宫剑客石骏明。

　　石骏明本身功力，正如罗天赐之所料，已达到“反神还虚”的地步！

　　故而，他初睹罗天赐，一眼便知，这年青的后生，功高无俦，最其码已可以与自己分庭抗礼弧形剑客孔仪身为主人，总不能著著客人，在席上大打出手啊！

　　故此他当即越路而出，站在中央，干咳一声，朗声道：“各位既然有意互相考较武学，大家均是武林中人！也正可借机观摩一番！不过，兄弟深知双方并无深仇，倘请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为是！……”

　　罗天赐瞥见主人出面，又是这般说法，连忙答应道：“遵命！”

　　峨嵋三友虽然凶横，却也不敢给这位主人难堪，因此三友之一的老大叶青，亦即代表三人，答应了一声！

　　孔仪见双方都无问题，语气一转，继道：“兄弟前院有一座演武厅，虽然未具规模，倒也宽敞，故此请诸位移玉一行如何？”

　　说著，已然在举手肃容了！

　　华苍元身为半个主人，那能不捧主人的场？

　　故此，他立即率先行动，出声招呼同桌诸人，道：“石兄、董兄、白兄，请！请！”

　　他这一出声，果然与他同桌的，已当先步出厅去！

　　峨嵋三友互望一眼，对孔仪一抱拳，也大踏步随众而出。其他群雄，一见主角走了，顿时拥出厅去！

　　罗天赐一行留在最后，陪著他的，倘有韩、华二女，及败事老人、戚戚翁四人！

　　韩茜茜十分兴奋，她依之在罗天赐身边，拉著败事老人的手，替罗天赐加油，道：“大哥哥，这一回该你表演啦！你可得狠狠的打那三个坏蛋一顿啊！……”

　　罗天赐俊眉一转，尚未表示意见，却听，华倩倩低声叮咛道：“赐哥，这三人一手联手剑法，据说十分狠辣，你可得小心著点，别著了他们的道儿！……”

　　败事老人与戚戚翁，一个本来想取笑几句，一个也想妨咐一番！

　　但看见二女两般神态，却皆略有所感，而未出声。

　　罗天赐自忖，以己之功力，倒不见得会输于他们三人。只是一方面有碍于二位老人在侧，二方面也暗暗感激，华倩倩对他的关注之情，故此，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理会，亦未言语！

　　五人转出树林，走出月洞门，华倩倩前导，直入孔宅的演武厅！

　　韩茜茜生长深山，初临尘世，虽能顾名思义，却未见识过演武厅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一进门，便东瞧西著的，到处打量！只见那厅果真宽广，高高的一栋大屋子，足足有二三十丈方圆！

　　此际，四周坐满了二圈，只留下东兵器架边，及中央约有十多丈的空地并未有人。

　　那兵器架子，制作的十分宽大，十八般兵刃，可说是应有尽有。一件件擦得雪亮，映著四壁的灯影，闪闪生光。

　　而中央一片空地，比四周高出一尺，上面铺著是水磨砖，耀眼通红，正是个比武过招的好场子！

　　他们五个人，一入此厅，罗天赐那一付潇酒不群的风度，衬著一左一右两名天仙也似的美女，再显得气宇轩昂，非同凡俗！

　　故此，厅场中之人，本在议论纷纷，等到他们在门口骤然现身，不由得全被他那股超人的风仪镇住！

　　罗天赐神色如常，昂然越众而出，步上了中央的空地。

　　峨嵋三友，本来站在一退，此际一见他已经出场，三人一打招呼，立即分扑入场中，分三面将罗天赐圈在中央！

　　罗天赐夷然不惧，依然是一身飘飘长衫！他微微含笑，同他正对面的二友之一，老大叶青，微一抱拳，仅说了一个字：“请！”

　　这一个字，虽则简单，却是极为清楚！不但站在他五尺之外的二友，闻声变色，便是四周看热闹的，也觉得十分惊异！

　　须知，武林中人，为求身手俐落，动作灵活，多半穿著紧身的动装。

　　穿长衫与人动手的，不是没有，但第一须深知对手的功力，为自己相差甚远。第二自己的功力绝高，足有把握，可以制胜！

　　但目前罗天赐在众人的眼目之中，可恰恰相反，他一来名不见于经传，二来年纪青青，毫无师承之名！

　　如今，他偏偏又表现得这么张狂，不但愿意以一敌三，更且连长衫都不屑脱除，怎不令人惊奇之极！

　　另一方面，峨嵋三友见对方如此轻视自己。不把他们放在眼内，惊奇之外，更不禁勃然大怒了起来！

　　老大叶青，两眼一瞪，一丝狠毒的火焰，爆射而出，他反臂一探，斜插在背后的宝剑，已然“呛啷唧”一声轻响，抽在了手中！

　　其他二人，也与他同一心思，同一动作，均皆抽剑出鞘，左手反握剑柄，将剑身隐在了肘后。

　　叶青恨不得一剑将罗天赐斩成两半，但在大厅广众众目所视之下，却不能不表示一点礼貌！

　　他左手反握剑柄，右掌搭在左拳上，阴恻恻的道：“少侠请亮兵刃……”

　　罗天赐神目如电，适才那一声：“请”字，实无轻侮对方之意！

　　那知适得其反，反惹得这三人，对他大为愤恨，不由得暗暗后悔！

　　此际，他瞥见叶青如此相请，不敢再示狂态，手腕一翻，“呜”的一声，掌中已弹跳出一枝发声而鸣的黯细短笛，长有三尺，颤战不休！

　　峨嵋三友老大叶青，浓眉一皱，打量他手中的怪兵刃，觉得那黑笛，除了极富弹性外，看不出一丝奇处！

　　一边观战的群豪，也不知那是件塺东西！

　　华倩倩忍不著悄声的询问韩茜茜，道：“茜妹，赐哥手上是什么啊！”

　　韩茜茜天真的摇摇头，却听一旁的戚戚翁，代他答覆道：“此乃百兽令是也……”

　　华倩倩秀眉一皴，却仍不解这“百兽令”三字之意………台上罗天赐，就在他们低语苦思之际，双手抱拳，已然又说了第二声：“请！”

　　峨嵋三友，再不迟疑！老大叶青电目一张，暴叱：“少侠留神接招！……”

　　叱声中，双手交错，已然将剑柄交到了右手！

　　接著健臂一抖，剑身忽发鸣声。鸣声未已，闪闪剑影，由一化三，直取罗天赐的顶门之上，三尺空门，正是他峨嵋一系，金顶剑术中起手一式！“仰观天象！”

　　罗天赐初见他起手削向自己头顶上方，不由一怔，那知还未等他转过念头，后方另外二友，长剑嘶风，一个挫腕猛政后背，一个绕步挺剑，直往罗天赐小腹侧方刺来！

　　这三人一齐动作，均皆快逾闪电，仅在眨眼功夫，三人三剑，已递进罗天赐身畔一尺之内！

　　台下群豪雄，瞥见峨嵋三友，当真是名不虚传，手法快捷俐落，眼看著一招便能凑功！禁不住一个个大盘喝起彩来！

　　华倩倩、韩茜茜关心个郎，见状却不由大吃一惊！

　　就在此喝声方起，惊意未除之顷，场中罗天赐，却已然有了动作！

　　他功力深绝，深悉各派剑路绝学，对此“金顶剑法”合运之术，却是第一次尝试！

　　只是，他聪慧盖世，反应灵敏，就在那间不容发之顷，已觉悟到，老大叶青这一剑，原来是防他上拔之用！

　　他心头妙招电闪，身形随之而动！

　　右手百兽令笛，突的一颤，祥乐霍然而奏，乐声中，笛尖一探，疾然“凤点头”，点在攻向小腹而来的剑尖之上。

　　同时一展“百理鬼影”身法施出，错眼间，人影仍在，而他的本身，却已由老大的右臂之下，转到了五尺之外！

　　他这一动，真可说快如电光石火！

　　峨嵋三友的老二叶顺，长剑疾出，刺敌小腹，那知堪堪刺中，耳中忽闻得一阵祥和的乐声！

　　接著剑尖上“叮”的一声轻响，手腕一震，心头一跳，阻力却霍又消失！

　　老大叶青，单剑上削，封住了罗天赐的空门退路，左掌竖在胸前，护佐身子，一瞥罗天赐挺立不动，心中正在暗想：“好小子，若你还狂不狂！”

　　手腕于此一挫一翻，“倒转阴阳”，已然将未尽的招式收住，欲翻腕反削罗天赐之右肩！

　　老三叶翔，推剑疾刺罗天赐的后背，那知堪堪将及，剑上忽遇一股弹力，他心中一惊，正待仔细分辨，耳中祥乐一做，心思不由得为之一乱！

　　他未暇再多考虑，挫腰加劲，猛力一堆，熟料剑身适才所遇的弹力，倏忽而失，一下子直刺了进去！

　　他三人目力在这一瞬之间，并未发现到被圈在中间的罗天赐，已然逸出了圈子。

　　故此，各个加力往中央猛煞疾攻，及待惊觉著剑处，空空如也，吃惊之下，待要挫腕抽剑，而三剑的前半段，已然交接在一处了！

　　只听得一阵金铁交鸣大震，三人拼命收剑，疾捷后掠，落地一瞧，罗天赐含笑站在一边，不由得羞红了三张老脸！

　　四围众人，对于罗天赐的动作，也多半不曾著清。他们差不多均觉得眼前突然一花，中央的罗天赐，倏忽移到了圈子之外！

　　他们的彩声尚未喝完！这一来，不由都僵在住口唇之上！

　　厅中因此，彩声霍断，只剩下一两个余音，绕荡在梁木之间！

　　华韩二女，至此却一齐变惊为喜，双双怔了一忽儿，也齐齐鼓动玉手，为个郎喊好，加起油来！

　　罗天赐忙中尚有暇余！他瞬目瞥见台下众人的表情，及华、韩二女兴高彩烈的样子，忍不住对著她们俩，绽唇而笑！

　　峨嵋三友，第一招出手便闹了个灰头土脸，已然是羞气交集，及一听台下二女，脆声叫好，一瞥罗天赐展颜而笑，顿时恼上加恨，勃然大怒！

　　三个人不约而同，暴叱一声，三柄长剑并举，幌身扑近，如同疯狂了一般，没头没脑的，同罗天赐周身要害攻去！

　　罗天赐目光一转，瞥见他三友，脸上的神色，笑容霍收，眉头一皱，双袖舞处，已然施展轻功身法，如一只翩翩青蝶般，在剑影之中左右飞舞盘旋。

　　偶尔也发出一两招，招起乐随，片刻之后，这足容百人的大演武厅中，已然充满了悦耳醉人的美妙声响！

　　峨嵋三友，身在场中，起始是各尽全力，将“金顶剑术”合运到风疾云涌，风雷并发的地步。

　　但打到后来，却连罗天赐翩翩的长衫，也斩不下一角来，不由得有点气馁！

　　再往后罗天赐将百兽令笛舞起，祥和的乐声，盈耳绕心，而笛招到处，又无不是攻人必救的要害之处，不禁一个个收剑自保，攻势顿时挫了下来！

　　罗天赐睹状并未停手，笛式一紧，乐声由断而续，刹时间大厅中如有仙人奏乐，不要说场中动手的三人，便是台下，也无不将心神化在那动人的音乐之中！

　　九宫剑客石骏明一流的数人，骤闻乐声，入耳动心，以为是一种腐蚀元气真力的那曲，齐齐收束心神，与之对抗！

　　那知，运功之下，乐声不但是格外清晰，更且似与自己运气的路线，若合符节，大有助益，片刻之间，便助他达到物我两忘，混然一捏的至高境界！

　　峨嵋三友在场中，初则十分难过难堪。皆因罗天赐笛子舞动，不仅能发出迷人的音乐，而笛尖所指所攻，竟多是他三人合作不密，破绽空门之处！

　　这一来，三人都必须无可奈何的弃掉合运的剑法，而各自为政，拼命的运剑防护自己的周身。

　　这是何等狼狈丢人的事？让一个名不见传的小娃儿，小后生，破去了金顶剑法不算，还弄得三人，自保不暇呢！

　　但，他们想要停手，那笛子却在在不离要害，迫得无法不煞费苦心，随机应变，设法破解趋避！

　　然而，渐渐的，心灵受到乐声的感染，焦灼愤怒的情绪，逐渐的平静下来，同时，他们都分别的体会到，罗天赐纷至的笛招，正包含著许多意义！

　　因为，除了那变幻莫测，悦耳之极的乐声之外，攻来的笛式，却大多是固定在一个他们剑法不密的空隙之处！

　　他三人心倩受到乐声的影响，由燥而静，由静坐慧。片刻后，竟分别领悟到，罗天赐攻来的笛招，分明在指点他们去弥补剑法之中的破绽！

　　由此一发现，峨嵋三友，不由得出怒变喜，一个个凝神澄虑，细心体会，刻意修饰著自己临敌草创的剑招！

　　如此，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直到罗天赐会意到他三人，剑法均已定型熟记之后，方始长啸一声，轻轻一纵，拔空而起，飘掠出三人的剑圈包围！

　　峨嵋三友，及台下一干人众，骤听啸声，如闻暮鼓晨钟，振聋发聩，定睛瞧时，台中央已然失去了罗天赐的踪影，耳中也同时只剩下袅袅欲缩的余音！

　　三人当时转睛一瞥，却见罗天赐含笑站在了华、韩二女之前！

　　他三人心存感激，一时顾不得收剑入鞘，立即幌身扑掠下台，赶到了罗天赐面前！

　　孔仪、华苍元两人坐得较远，同时身为场外之人，也不能了解台上四人闹的把戏！

　　他们俩只当峨嵋三友，生性崛强，而如今稍落下风，在未分出胜负之际；不肯善罢甘休！

　　故此，他俩人一见三人蹑踪而下，忍不住站起身来，欲待劝止！

　　罗天赐身畔两位佳人，也和他们具有同感！尤有进者，明明是情郎手下留情，三人竟仍然不依不饶的纠缠不休，不由得双双动了娇嗔，欲待迎上前去，将他们三个老头儿，著实教训一顿！

　　那知，就在双方欲动未动之顷，峨嵋三友，却已在丈外停住身形，迅速地收剑入鞘，一齐拱身行礼，由老大叶青，发话道：“少侠功盖当世，叶老大等敬谢妙侠指点之德！……”

　　罗天赐微微一笑，也学样拱手施礼，抢先说道：“三位前辈何必谦虚，罗某才能有限，倒是该谢谢三位手下留情之恩呢！……”

　　这番话，若是在其他场合说出来，峨嵋三友或许又要误会，罗天赐存心讽刺他们！

　　但此际三人瞥见，四周之人，均一脸茫然不解的神色，及罗天赐诚形于色的模样，却顿时觉悟到，他实在是有意替三人保留英名！

　　因此之故，他三人更是感激得五体投地，老三叶翔忍不住前进一步，诚恳的道：“少侠盛意，叶某兄弟，深铭于心，日后少侠但有用得著我兄弟之处，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罗天赐知道他三人已然是心悦诚服，言而由衷，于是便不再多客套，也自诚恳的道：“三位前辈的盛意，罗某心领，日后若有困难，必请臂助！……”

　　此际孔仪与华苍元并肩走过来，闻听双方的对话，不由大为惊奇！

　　孔仪在一篇之后，哈哈一笑，道：“四位谦虚可风，真应了“不打不相识”这句俗话！如今既然是不分胜负，正可杯酒联欢，走，我们再回后堂，重续未竟之席，如何？”

　　华倩倩瞥见父亲过来，忙迎上前去，娇声方唤了一声：“爹爹……”

　　闻孔仪之言，立即转口道：“伯父们请去用酒去吧！侄女们尚要追寻那铁面乌爪，向他讨还秘笈去呢！……”

　　此言一出，多数人均不禁面目失色！

　　华苍元表面上虽未显出失惊模样，心里却也实实在在的吓了一跳，他面色为之一沉，却自皱眉责备道：“倩儿你这么大啦！怎的还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他微微一顿，又自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倩儿你详细说出来，让诸位伯伯听听，也好再作道理！……”

　　华倩倩受责，大感委屈，臻头一垂，便自不再言语。

　　韩茜茜见她不说，顿时莺声历历的，将如何前往西倾山，如何设计由二女出面分散班禅活佛等人的注意力，如何那青海海心山主适时出现，与活佛大打出手，而罗天赐又如何下各取宝被骗，而铁面乌爪在得到了秘笈之后，如何显身发话等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她语声本来娇脆，此际叙述这一番说，又详细又麻俐，直似是珠走玉盘，历历而出，却又能令人只字不遗，听得一清二楚！

　　废中群豪听见她这番话，一个个忍不住又惊又奇，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向她身边挤去。

　　故此在她的话音落后，她的前面，已然站满了一片人群！

　　中间华苍元、孔仪，听了这话，既惊且奇，似信又疑。

　　皆因，若说不信，一方面此女言之凿鉴，二来也见过罗天赐适才施展身手，当真是不同凡俗。

　　但若说全信，为什么他不怕冷，为什么铁面乌爪会晓得他下阴风谷，而适时出现，以花言巧语，骗去了他的秘笈？

　　按说铁面乌爪，为当今无人能制的第一魔头，近年来虽说很少再显踪迹于江湖之上，但以他的功力，却能绝对用不著去巧言骗人的啊！

　　难道说他晓得罗天赐的底细，而自忖不能与之抗衡，才使出这下流的手段来吗？

　　他们一个个默不出声，沉重的想著。

　　突然孔仪开了口，他问罗天赐道：“大侠功力，有目共睹，果然高明，但却有一事令孔某不明，可否请大侠指点一二？”

　　从这声称谓上，便显然可见，罗天赐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己大大的提高了！

　　罗天赐微微一笑，道：“前辈有事只管请教，何须如此客气？”

　　孔仪道：“据传那阴风谷中，阴冷无比，人入其中，立即僵死，大侠你……”

　　下面的你字，拖得很长，下文也尽在其中了！

　　罗天赐微微一笑，道：“前日罗某偶然在诸位前辈面前，发表过一番谬论，以为那阴风谷中寒气虽重，若能以阳刚配以阴柔，互济互溶，则必不惧于谷底的奇寒！……”

　　一旁未开过口的九宫剑客石骏明，突然“啊”的一声，叫道：“对，对，罗大侠果然说过，难道大侠本身，就具俱这两种形似水火的功力不成？……”

　　罗天赐瞥见众人，均面呈疑惑之色，想了一想，只好承认道：“罗某对这两种功夫，仅能稍具皮毛，倘谈不成火候，请诸位前辈多多指教！”

　　此言一出，不啻是承认了果然如此，一时四周众人，都忍不住像发现了奇迹似的，惊“咦”

　　出声！

　　须知，这两种功夫，果然是势如火之于水，水之于人一般，古今往来，倘还无一人，曾大胆的同时锻炼过这两种相克的内功与武术！

　　而今，罗天赐不仅发表过一段大出众人意外的言论，更且确已练成，这叫人如何不惊不奇？

　　石骏明长长的叹息一声，望著罗天赐道：“大侠文质俊秀，根骨佳上，小小年纪，已然如此不凡，日后江湖之上，何图不能拔出侪辈，领袖群伦？老了，老了，吾等垂垂皆老，这世界当真不再是我们的了！……”

　　他似是称赞罗天赐，又似是为自己的年华老去而伤感。

　　他像是对罗天赐说话，又像是对别人，或仅对他自己！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转别人的意见，又自长叹一声，分开众人，竟自扬长而去！

　　华苍元、孔仪等人，似乎是受了石骏明的传染，一个个神态萧条，像在一时之间，都刹时老了十多年！

　　只有败事老人，没什么感触，他独自哈哈一笑，道：“小子，老魔头行踪无定，你到何处去找？依我老头子说，你们几个昼夜行来，尚不曾休息休息，此时到不如先借主人个地方，饱餐一顿，多睡一夜，将息一番为是！”


　　他这番大笑大嚷，发生了作用，最起码韩、华二女，都觉得饥肠嘶叫，有些饿了！

　　孔仪、华苍元也回过神来，正待让客，却突然听一阵涉履之声，“咚咚”的跑了进来！

　　众人闻声全部扭头瞧去，只见来的是孔府的二总管，兰州犀向大可，疾步而入。

　　孔仪见状，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立即扬声排众而出，问道：“大可，什么事！这……”

　　向大可一纵跃过来，不及行礼，便即附在他的耳边，悄悄细语，孔仪听罢，回过身来，面上布满了一种奇怪而又复杂的表情，对众宣布，道：“各位兄长，据兄弟手下探报，西倾山黄教一行，已于昨日全部撤往藏境，看他们的神色，一个个垂头丧气，想来必是吃了败仗……”


　　他顿了一顿，又接著道：“这消息与适才罗大侠、韩女侠、华家侄女的话，相互对照，则阴风谷的藏宝，果然被那魔头骗去属实！……”

　　群豪在过去还有些将信将疑，此际一听这话，那还有半丝疑惑？不由得齐齐唏嘘起来！

　　华苍元当然也免不了失望之情，但是他权衡轻重，心想能得著罗天赐这等青年，做自己的女婿，却也比拼死夺回的秘笈要强！

　　因此，他表面上若无其事！一等孔仪说罢，立即招呼女儿，与罗、韩、败事老人、戚戚翁等，向后堂而去！

　　于是，后堂的大厅中重新热闹了起来，一时间杯盘交错，猜拳行令，放怀痛饮之声，嗡嗡而起！

　　只是，就只不过前后相差了半个多时辰，每一个与会的心事，都起了很大的变化，而且各不相同！

　　在以前，他们为著同一个目标，聚会在一起，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将来西傎出的浴血苦斗，与入谷取宝！

　　但现在呢？

　　宝物已被天下第一魔头铁面乌爪取了去！他们之中，别说无人晓得铁面乌爪的落脚之处，便是知道，也无人敢去一捻虎须！

　　因此，那取宝的目的，在无形之中，都纷纷的放弃了，代之而起的，是赋归之后，如何安身立命，确保无恙的问题！

　　因为，铁面乌爪在过去数十年中，已无人能敌，如今他又幸运的得著前人留下的秘笈，则又有谁能够去制服他呢？

　　因此，他们在潜在的意识中，为自己以及整个武林的命运忧虑，惶惑！……但，今日，在赋归之先，在良朋齐聚的酒席间，却不愿意显现自己的愁容！

　　的他们都放量的开怀畅饮，大声的叫，大声的笑，生似是过了今天，便永远也不能如此似！

　　然而，正中一桌上，却不是如此！

　　他们除了罗、韩及华家父女、败事老人、戚戚翁之外，倘有京都一霸董奇、太白神叟白向明，以及那陇西一堂苏治泉！

　　苏治泉和太白神叟白向明，本来不和他们坐在一起，但重新入席之时，却又调整了一下位子。

　　入席之初，苏治泉有说有笑，对罗天赐表现得毫无常介，他跟著其他的人，向罗天赐举杯敬酒！

　　罗天赐本不善饮，但初初觉得情不可却，二杯下肚之后，心情却忽然变得格外的豪爽，而喜欢起酒来！

　　酒过三巡之后，华苍元突然问起了罗天赐的师承家世，他道：“罗贤侄仙乡何处？尊师想来定是江湖知名之仕吧？”

　　罗天赐哈哈朗笑，道：“区区少小孤陋，无家无师，曾在苏大场主门下，做过二年牧童，其后无意进入祈连山区，机缘巧合，在一绝地，得蒙恩师收养，教罗某练了一点见不得人的功夫！

　　恩师……唉，恩师他老人家，一生隐于荒僻之地，未入尘世，说出来也是鲜为人知，还是不提也吧！……”

　　说著，打了个酒咯，复又哈哈大笑，看样子已有了七分醉意了！………华苍元见状，如他因饮过量之故，心有所感，才会如此失态，连忙岔以他语，道：“罗贤侄这次是来自塞上吧？若要前往中原，可到秦州华家堡稍驻数日……”


　　罗天赐瞥了华倩倩一眼，笑道：“小侄正是由塞上入关，到中原去的，伯父你威镇秦州，小侄我一定要去拜访的！……”

　　苏治泉一直注意著罗天赐的神态，看见他对华倩倩眉目传情的样子，突然有一丝狠毒的光芒，闪过面上！

　　他一手抓起面前的酒杯，放在罗天赐的面前，站起来，叹了一声，方道：“罗贤侄前途似锦，未可限量，正可去中原闯名立万！但此去数千万里，不知那一天能够重回塞上，共图快聚，想起来当真令人伤心！故此，老夫敬贤侄一杯酒，借花献佛，就算是老夫替你送行！……”


　　说著又端起另一杯来，一饮而尽！

　　罗天赐不疑有他，举起适才苏治泉放在他前面的那杯酒，也跟著一饮而干！

　　那知酒已下肚，太白神叟，与董奇、孔仪等，也跟著敬了起来！

　　罗天赐一连又吃了几杯，俊面愈变愈红，再停一会，全身一软，竟自往桌下溜去！

　　坐在他旁边的华、韩二女，本来就有点儿替他担心，此际见状，双双伸出纤手，将他拉住！

　　那知不拉还好，一拉之下，触手处但觉罗天赐周身其热如火，烫炙人手，不由得大惊变色，尖声惊叫了起来！

　　桌上诸人，闻声一瞥，这才发觉到罗天赐双目紧闭，呼吸急促，俊脸其红如火，竟比那庙里的关二爷的脸孔还红！

　　败事老人与戚戚翁，与在座的数人，都是见多识广，曾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故此，就在这一望之下，已然断定罗天赐，乃是中了奇毒！

　　败事老人与戚戚翁，对这位小老弟，可说是爱护倍至，此际发现这种怪事，岂能不急！

　　故此，败事老人一反常态的收起嘻皮笑脸，与戚戚翁双双一跳而起，跑到罗天赐的椅后，一人一手抓住了罗天赐的双腕，为他品察脉象！

　　戚戚翁忍不住开口大骂，道：“妈的皮，怎么搞的，这酒里有毒……”

　　苏治泉与主人孔仪闻言，突然面显异色，但瞬即恢复正常。孔仪没有出声，苏治泉却装做一付关心焦急的模样，道：“唉！罗贤侄，你怎么啦！……唉！我想，八成是中了寒毒，如今多吃了几杯酒，把寒毒给引发啦！……这，这……可怎好？……”


　　桌上一干人的注意力，多半都集中到罗天赐的身上，尤其是韩、华二女，都急得泪珠滚转，跺脚择手，著样子都恨不得以身代替！

　　只有秦州一君华苍元，见多识广，心思如发。故此他不仅汪意著晕迷的罗天赐，同时也注意著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他发觉这事情十分蹊跷，他看见爱女倩儿，与韩茜茜两付相同的表情，不由得又是怜惜，又是奇怪！

　　因为，显然易见的，他女儿华倩倩对这位功高莫测的俊美少年，已然是倾心相爱！

　　可是，她为何又和韩茜茜如此要好呢？按说两人虽一般丽姿天生，我见犹怜，足以产生惺惺相惜的情感，但女子善嫉，自古皆然，在对立的情敌之间，那能再在著什么友情呢？

　　因此，他觉得奇怪！

　　然而，在目前，他为著爱屋及乌，顾不得去想这个不甚紧要的题目，却赶紧澄清思虑，去分析当前的问题！

　　败事老人稍通医理，他替罗天赐略一品脉，顿时确知果然是中了毒！

　　他不敢怠慢，一把将椅子拉开，面对著躺在椅上的罗天赐，牵手驳指，接二连三的，直往罗天赐胸臆之间，包心脉络中七处大穴点去！

　　熟料一指落下，点在罗天赐的“期门”六上，指间只觉得如触棉花，罗天赐胸前的肌肉，竟应揩陷了下去！毫不著力。

　　败事老人大吃一惊，一试再试，不由得了然长叹，道：“这小子练成了“移宫化穴”，躯体已如金刚不坏之身，如今我老头儿，封不住他的穴脉，他在此内毒侵蚀之下，若不能及时找到解药，怕是过不了十二个时辰呃……”


　　说吧，唏嘘不止，一脸戚容，大异于往日的为人。

　　败事老人此言一出，首先韩、华二女，再也忍耐不住，双双一齐扑俯在罗天赐的椅背上，痛哭失声！

　　厅堂中群雄，起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故，经过这一阵纷乱吵闹，都纷纷起身过来探视！

　　戚戚翁怒火勃发，一脸哭像，双目中却射出无比的凶狠光芒！

　　他虎视眈眈的环视著每一个人，生似是想从其中，寻找出暗下毒手的凶手，替罗天赐报仇！

　　孔仪身为主人，可大大的感到难堪！

　　皆因以他的地位身份，竟有人敢在他宅中暗施辣手，下毒伤人，则不仅有损于他的面子，传将出去，无法见人。便是这种天衣无缝的下毒手法，也当真可怕得紧！

　　因此，他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只气得呆呆的盯著桌上盘盏，反倒失去了主意！

　　董奇与太白神叟自然也同样的觉得尴尬，但是除了知道自己的无辜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番叙述，写来颇费篇幅，事实上，前前后后，整个的过程，发生在同一瞬间，因此就在那败事老人，点穴然效，戚戚翁愤恨填膺，苏治泉关切询问，韩华二女，伤心欲绝之顷。

　　华苍元却突然略有所悟的，用力点了点头，道：“孔兄，请速著人将罗贤侄抬入静室休养，华某或能设法解救……”

　　华、韩二女，不约而同的抬起螓首，望向华苍元，尤其是华倩倩，一双满含泪珠的点漆大眼中，更是充满了希求焦灼，感激等各种不同的情绪！

　　华苍元与她四目一触，由于父女情深，骨肉连心之故，竟也忍不住受了她的感染，觉得非设法速速将罗天赐治愈不可！

　　孔仪被他一言扬醒，轻一鼓掌，立刻上来了两名健仆，不待吩咐，便连椅将罗天赐抬了起来，直往后堂走去。

　　华、韩妹妹，亦走步趋，紧随椅后，两张明艳之极的花容上，却布满了愁云惨雾，双目直视，直似是一对土塑玉雕的玉人一般，与片刻之间，竟而是判若二人！

　　一旁围观的群雄，虽然与罗天赐并无感情，但受了两位佳人的感染，不由自主的，感觉得十分悲伤！

　　故此两妹经过之时，均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让她们过去！

　　败事老人稍一迟疑，唉叹了一声，也跟上前去！

　　只有戚戚翁，他站在当地，不言也不动。他只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扫视著全厅，生似其中每一个人，却有可能是下毒的凶手！

　　这是一付多么尴尬的场面啊！

　　身为主人的孔仪，除了搓著手外，一时还有什么好法子呢！

　　华苍元下面的话没有说完，被孔仪的掌声及这一串的动作打断。他略微一停，却转头对苏治泉，道：“苏兄请借一步，兄弟有点事情，想同你商量商量！”

　　苏治泉脸上神色微微一变，迅即堆下笑脸，道：“什么事？…………”

　　华苍元疾步走出座位，向厅外行去，口中却道：“苏兄请随我来…………”

　　苏治泉眉头微皱，望望太白神叟白向明，及一旁的京都一霸董奇，略一迟疑，方才目不斜视的穿过一群疑惑的目光，也往厅外行去。

　　孔仪瞥见戚戚翁那股杀气腾腾的神色，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心上去劝劝他，又怕会撞个钉子，故此只好暂不理他，而迳自扬声对厅中群豪，道：“在下无能无德，不知得罪了那位朋友，竟在大厅之中及诸位仁兄的面前，暗施手脚，非仅不将孔某放在眼内？………只是事已发生，尚请诸位仁兄，稍安勿燥，孔某虽则无能，却必还诸位一个明白…………”


　　此言一出，众人均纷纷归席坐下。

　　只是，坐虽坐了，还有谁敢开怀畅饮？

　　孔仪交待以毕，对董奇等道声：“失陪！”又望了站著未动的戚戚翁一眼，欲言终而未言，唉声一叹，匆匆转身向后走去！

　　戚戚翁待他过去，突然似一个木雕的人像，活了起来。

　　迤转头四面眺望，一跺脚，“嗖！”的一声，疾如飞矢驽马一般，掠出厅去！

　　他在厅口，身形略顿，目光四扫，却见那苏治泉的身形，已穿入左方的树林！

　　他毫不迟疑，轻轻一掠，亦即纵进林子，向左方转去。

　　那知，此际他气急之下，心思已失去往日的平静，一阵乱闯，不但未找著苏治泉，反而陷在了树林之间。

　　他一连兜了十多个圈子，若按脚程计算，起码已奔出了七八里路，那知，仔细一瞧，却似乎仍在原地！

　　戚戚翁略有所悟，平心一想，才想起这林子乃是孔仪布下的一座阵式！

　　他往日来来去去，均有人为他带路，如今独自闯进来，那能走得出去！

　　故此，戚戚翁心头大恨，只是，他心中明白，著急也是无用，干脆先静下来，按著平日的一点经验，先找著出路再说。

　　他于是停住了脚步，细心的端详身傍的十几株巨大的树木。看了片刻，虽仍未寻出头绪，却突然听见，一阵低微的争论之声！

　　那声音不但十分飘渺，叫人拿不准是从何方传来。更且细微异常，生似在数十里外，随风飘来的一般！

　　戚戚翁心中一动，赶紧盘膝坐在地上，倾耳静听，顿时辨别出说话之人，正是秦州一君华苍元！

　　此际，只听华苍元语气颇为沉痛的道：“苏兄，你和兄弟乃是两桥至亲，故此兄弟我不愿当众揭露此事，不过…………”

　　下面的话，没说出来，却被“嘿嘿”的笑声代替。

　　但这种笑声，不但包含了下面的话，同时也含有些许威胁的意味在内！

　　苏治泉似乎发了极啦！

　　他口不择言的，急道：“老弟你别血口喷人，那小子中毒，我和你一样的莫名其妙，你怎可以找过去与他有些宿仇，而肯定是我做的？…………”

　　戚戚翁听到此处，暗自“哼”了一声，气得差一点跳起来，冲上前去，找他拚命！

　　但是，他望见身畔的巨木，却只好将一口气拚命忍住，耐心的再听下文！

　　秦州一君华苍元，果不愧名列五霸之一！

　　虽则苏治泉口不择言，他却毫未动气，仍然低声而言，道：“苏兄何必如此，前面我不是说过吗？只要你交出解药来，兄弟我保证绝不泄露此事，同时也绝对保障苏兄你的安全。………………”

　　他顿了一顿，复又意味深长的，一字一字的道：“至于证据，虽然没有，但华兄你在敬酒之时，预先将左手伸入怀中，而后复以小指，暗暗扰弄酒杯，随即又斟上酒，端给罗天赐的动作，岂能瞒得过兄弟这一双老眼？…………”


　　戚戚翁不由得大为佩服，果然这秦州一君华苍元，不是个等闲人物！

　　苏治泉这回该认了吧？他想。

　　那知，还未想完，却又闻华苍元语声忽高道：“苏兄你快点回来，此林外观虽则是树木无多，但经那孔仪精心布置，却当真能将不明底细的朋友迷住呢！”

　　戚戚翁初则一怔，继则恍然忖道：“哈，这家伙设想得果然周到，苏治泉啊！苏治泉，看你还能跑得了不？”

　　果然，苏治泉和戚戚翁一样，跑不出去了！

　　他停了片刻，想是已兜了几圈，复又回到了原地，“啊”了一声，却又恨声咬牙道：“老弟，这事就算是我干的，关你何事？那小子害了我的女儿，使得她………”

　　他语气至此转为呜咽，以至不能成声，停了好久，才又按著说：“燕儿她也是你的侄女呀！

　　难道老弟你竟帮著外人，不替你侄女报仇吗？”

　　华苍元沉吟了！

　　戚戚翁不由得心中大急，生怕这话打动了华苍元，使他不忍逼迫苏治泉，不救治罗天赐！

　　他差一点想出声点破，告诉华苍元，不可听信他这番花言巧语！

　　然而，他不敢，他怕若真的出了声，惊了两人，反而更担误了罗天赐的性命！

　　因此，他只好一动不动的等著，等者华苍元自己去下决定？

　　幸好，功夫不多么长，华苍元长叹了一声，又开了口啦！他道：“燕儿的事，你不肯对我细说，我也不愿多问。不过依我的推测，必无什么生命的危险，对不对？”

　　大约是苏治泉点头默认啦！所以华苍元又接著说道：“可是，适才的情形你也看见啦！茜儿她一见罗天赐中毒的样子，那么悲痛，别说是我作父亲的，便是其他稍有人心的，也得动心！茜儿这孩子的性情我最明白，她一向眼高于顶，孤芳自赏，从未正眼看过男人，这一次对那姓罗的，这么痴心，我这个为父的，若不成全，我们爷儿俩，后半辈子，目前就可以想见是多么凄惨，所以，苏兄你无论如何，也得放过这次，使……”


　　苏治泉久久不言，此际突然冷笑著道：“老弟，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姓罗的小子，早娶了亲啦！”

　　华苍元似乎不信，又似乎吃了一惊，急道：“什么，真的吗？”

　　戚戚翁本来已放下的心，霍的又被这一问答，提到了腔口，猛跳不休！

　　只听苏治泉“嘿嘿”冷笑，答道：“这事我怎能骗你，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啊！不用问别人，只问问茜儿就可以啦！”

　　华苍元似乎未介意他的讥笑，自言自语的道：“问茜儿去？难道她也知道，姓罗的已然娶了媳妇？”

　　苏治泉大约又在点头。华苍元接著却换了一种语气，道：“这事茜儿既已得知，却仍然与他如此亲密，就更可见它是多么的痴了……因此，老兄你无论如何，也得赏兄弟一次脸，救那姓罗的一次……”

　　戚戚翁如吃下定心丸，忍不住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那知……那知，苏治泉竟也长叹失声，苦涩的说道：“唉！老弟，早知如此，我，我就不下手了！我，我，我实在没有解药，可以给你的啊！”

　　戚戚翁心头忽又提起，却听那华苍元急疾问道：“什么？没有解药，那！那，那这药你是从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苏治泉似乎是被迫无奈，方才一字一顿的，道：“是……子……午……化……骨……粉……”

　　戚戚翁一听“子午化骨粉”五个字，顿时只觉得心头如遭捶击，脑中“轰”的一声，差一点晕了过去！

　　另一边，华苍元的声音，也充满了惊疑之情，飘飘传了过来，道：“什么？子午化骨粉？这，这……怎么可能，你，你，你是从何处得来，那魔头的毒物？……”

　　戚戚翁心里明白，他所指的魔头，正是人人闻名落胆的“铁面乌爪”。

　　据传，这“子午化骨粉”，乃是一种极其恶毒的毒药，无色无味。只要是吃进步许，或嗅入鼻孔之中，非仅无救，更且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见子不能见午，见午不能见子，全身腐烂，化成一堆骨灰，死于非命！

　　那铁面乌爪，早年便以此暗藏在一对乌铁手爪指甲之中，在与人对敌之中，暗暗弹出，曾害死过无数武林中人的性命！

　　后来，铁面乌爪之名，大镇武林，无人再敢轻捻他的虎须，只要是铁面乌爪本人出现，则武林中人，无不避道而行，或是俯首听命。这才使“子午化骨粉”少在人间逞其毒威！

　　此际，事隔廿余年，这“子午化骨粉”的凶名，重在苏治泉口中传出，而已施之于罗天赐之身，这两个耳闻著，一个为了女儿情有所寄，一个是为了小友身体平安，岂不大大的震惊无已？

　　戚戚翁挺腰而起，双目为之尽赤！

　　他一展身形也不管是否能否通达，便直往林中奔去。

　　就在他起步之顷，苏治泉若含伤感与得意的声调，忽又传来，道：“正是那魔头遗赠于我，著令我施之于那小子的！”

　　华苍元更吃一惊，道：“他“他……”

　　下面的没说出来，显然的，他已经想到了。罗天赐在西倾山时，已然与铁面乌爪，结了仇恨。

　　而戚戚翁比华苍元更多了一层了解，那便是罗天赐等人与他的徒弟王梅，在臬兰山颠，也结下不可化解的怨仇。

　　但，为什么会找苏治泉替他执行呢？苏治泉一向远处边塞，按埋说和那铁面乌爪，相距有数千万里，又怎么能搭上线呢？

　　戚戚翁这么想著，不由止步，只听华苍元已然提出疑问，道：“他怎会找上你？你……”

　　苏治泉语声变转黯然，他道：“燕儿已被他们抢走了哇！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华苍元与戚戚翁，虽然不在一处，却同时“啊”了一声，都觉得十分黯然！替他们父女的遭遇伤心！

　　好半响，华苍元莫可奈何的长叹一声，说道：“唉！老哥你快走吧！我这就送你出去……”

　　戚戚翁闻言大急，高呼一声！道：“华苍元！你不可放走这万恶的贼子，我要拿他的狗命，为我那小老弟报仇雪恨！……”

　　喝著，早已看准了一条小径，幌身扑起，疾奔赶去！

　　就在他扑出的同时，华苍元复又传来一声叹息，道：“老哥哥，你快回陇西去吧！……”

　　接著语声寂然，再无半点声息！

　　戚戚翁又急又怒，顺那小径，左冲右突，转了半响，却不但未曾找著两人，甚且连方向也搞糊涂了！

　　他急得搓手跺脚，忍不住泼口大骂，道：“直娘贼，你这个破林子，真会作怪，老子先劈了你，著你还能挡住你老子不？”

　　口中骂著，当真停下脚步，凝功运掌，待要将树木一一击倒？

　　那知，这在此际，林隙中人影一闪，华苍元已然施施然，走了过来！

　　戚戚翁一见是他，心中更气，二话不说，暴叱一墼：“看掌！”

　　“呼”的一声，以一招最为平凡的“双撞掌”式，双掌合抱胸前，猛的翻腕，一推而出！

　　这一招含愤出手，势子虽俗，劲力却是十足！

　　故此刹时间，狂台骤起，锐响遽作，刮带起地上的碎石细沙，呼啸著直向华苍元身上撞去！

　　华苍元骤不及防，见状心中暗凛，浓眉不由得一皱，敝声大呼，道：“戚叟且慢，请先听华某一言，……”

　　说话间，幌身飘掠，闪出一丈四五！

　　戚戚翁双掌全力推出，一见他闪藏开去，想收回来，已然无及，只听得“砰”的一声大震，双掌掌风，全击在一株粗可合围的老松干上。

　　那老松幌了两幌，“卡嚓”连声过处，已然齐腰折断了一半，向后倒去！

　　戚戚翁可也没占著便宜，一时被老松反震之力，直震得双臂酸麻，好半响，方才恢复过来！

　　华苍元吓了一跳，心想：“这老儿果然有两下子。”

　　只是他自知不该放走苏治泉，心中有愧，故此在闪出之后，立刻又在另一方显出身来，未曾开口，先摇手，道：“戚叟先请息怒，华某实出无奈……”

　　戚戚翁暗自调息运气，闻言怒道：“什么有奈无奈，老头子不听这一套……”

　　华苍元一边凝神防备他骤煞出手，一边缓缓走近，苦笑著道：“戚兄为友复仇，义气令人敬服，但一者罗贤侄，目前尚未身死，二者那苏治泉，也不过只是被人要胁，始才出此下策，戚兄若是真心对待朋友，在未绝望之前，应先设法寻药施救，才是正理啊！……”


　　戚戚翁被他这么一说，当真觉得，当前的急务，乃是寻乐救人。然而，他一转念，那“子午化骨粉”出现在江湖已数十年，尚未听说过有什么解救之法，如今时机迫促。除了找著「铁面乌爪”本人，又向何处去找药呢！


　　他不由大感气馁，却听华苍元，缓缓继道：“当然那“子午化骨粉”，乃天下毒药之最，普天之下，大约除了铁面乌爪师徒两人，怕再难寻得第三个能解之人，然而，我们总不能坐令罗贤侄，束手西归，而总要想个法子……”


　　戚戚翁灵机一动，“啊”的一声，左掌猛击在右掌之上，道：“对啊！我们总得想个法子，找著什么娘的雄凤王梅，向他索取解药啊！……”

　　华苍元接口道：“戚兄休急，华某适才已下令铁骑队全体出动，去搜寻雄凤王梅的踪迹去了！大约不出三更，便有消息？”

　　戚戚翁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线希望，连忙改口道：“华兄办事俐落周详，的是令人佩服……”

　　华苍元微微一笑，道：“戚兄且慢给华某戴高帽子，成于不成，还在未定之天，吾等只不过尽到人事而已！……”

　　他说至此处，霍的惊觉，生怕这消极的论调，把戚戚翁再惹翻了，同他要人，忙即微微一顿，改口又道：“不过，华某对相人之术，素有心得，以华某观察，罗贤侄分明是人中龙凤，寿与天齐，那会这般夭折？故此戚兄尚请宽心为是！”


　　戚戚翁霜眉微皱道：“好啦！烦华兄速速带著我老头兄出去吧！这座鬼林子，真有点邪门……”

　　华苍元连忙答应，却又道：“华某尚有一事，想在出此林子以前，请戚兄答应，……”

　　戚戚翁不悦的道：“什么事！……”

　　华苍元“唉”叹一声，方道：“适才华某玙苏治泉之间的对话，想来戚兄早已听见了。苏治泉与华某一者情为近亲，二者他所以出此下策，也实是被迫无奈，故此，请戚兄看在华某的份上，暂时不要泄露适才之事……”


　　戚戚翁皱眉考虑片刻，方才说道：“暂时不予泄露，倒是可以，不过若是罗老弟，万一发生不测，则我老头子拚了这身老骨头，也要代他报仇！到那时华兄可不能再以这近亲的地位，插手多管闲事了呢！”

　　华苍元长叹道：“戚兄对友心诚，果然令人敬服，但戚兄当也知道，我华某人只有一女。倩儿她自幼探得华某的钟爱，而如今她却又倾心于罗天赐。若万一罗天赐有个三长二鋀，倩儿她岂能无动无衷，若倩儿她有个好歹，我这做父亲的，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他似乎想像到日后的悲苦岁月，语声渐低，面上也随之显出戚容！

　　戚戚翁看在眼里，不由大为感动。同时，触景伤情，心想人家的命运再不好，总还有父有女，有妻有子，然而自己呢？

　　他不由昂起头来，默默的暗间苍天：“难道我孤苦一生，受尽了各种折磨，晚年好不容易，方才交到了一个脾胃相投的小友，都保不住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命运待我，独独如此不公？”

　　他这么想著，耳中却听华苍元又道：“所以说，若是罗天赐今晚真有个三长二短，我华某人不但不再阻止戚兄为友复仇。而我华某本人，也定必尽出门下精锐，南下中原，寻找那铁面乌爪，为他复仇……”

　　戚戚翁转睛而视，只见那华苍元一脸坚绝，目光烔烔，神光暴射，不由得也跟著雄心陡起，豪气大发，胸膛一挺，毅然绝然的道：“好，华兄果不愧五霸之一，戚某不才，届时必追随华兄之后，与那恶魔周旋到底！”


　　华苍元也即赞道：“戚兄为友情重，肝胆照人，华某的是佩服！……”

　　说著语气一转，又道：“走，咱们出去到罗贤侄那边瞧瞧……”

　　戚戚翁点头应好，两人并肩大踏步转出林去！

　　林外，夜幕深重！

　　大厅中灯火仍亮。只是厅中的群豪，已然全部退席，各归就寝休息的偏园去了？

　　故此，二人步入厅中，瞥见那未撤的残席，纵横的桌椅，与适才笑语喧哗的景象，互一对照，不禁各在心底，升起了人世沧桑，白云苍狗，世事无常的感慨！

　　只是，他们无心去理会这些感情。华苍元在前，疾步而行，迅速越过厅房，而且直往后面走去！

　　厅后是一列游廊！

　　廊下有一座极为精致的小花园，园中假山水池，亭台俱备，亭台间，各色风灯，已然燃著，灯影中，映得那一景一物，更见幽美！

　　然而，他们俩一般的视如无睹，循廊疾行如飞，眨眨眼，已至尽头一座小楼之前！

　　小楼中灯火照耀，人影闪幌，奇怪的却听不见半点声息！

　　华苍元心中暗觉事态严重，疾步而入，闭目一瞧，顿时瞥见，在这一座小小的堂屋里的，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沉重！

　　孔仪坐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一眼望见华苍元，便连忙站了起来！

　　华苍元低声问道：“怎么样？在那里啊？……”

　　孔仪轻轻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里边，道：“在小弟书房里呢！”

　　说著当先带路，直趋书房！

　　戚戚翁随后而入，瞥见房内尚有败事老人，及京都一霸董奇！都垂头坐在一隅！

　　可是他顾不得和他们打招呼，便也随在华苍元的后面，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窗明几净，布置得富丽雅致之极！

　　此际，靠东窗一张短榻上，横卧著晕迷不醒，面色如火的罗天赐，而两边，一边歪坐著一个美女！

　　他们俩，一般的玉容惨淡，凤目孕泪，默默无言！

　　每个人都握著罗天赐的一只手，痴痴的盯著那本是生龙活虎一般的人儿，想著自己的心事！

　　啊！不呢！

　　在那时节，她们除了哀哀欲绝的悲戚之外。还能考虑些什么呢？

　　世界对于她们俩，已然是崩坏而无余了！

　　是的，她们俩自从互倾私心，结为姊妹，相约共侍个郎之后，已然将整个的心身感情，完完全全的托负给榻上的人儿了！

　　因此，她们的在世上的一切欢乐，已不再属之于她们自己。

　　因为在她们芳心暗许给罗天赐之后，她们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看成了属之于他的一部份。

　　而他呢？则变成了她们的生命的全部！

　　而今，生命的全部，已遭到重大的损害，堪堪即将无救，弃她而去，其余的剩下的一部份，还能有什么乐趣可言？

　　所以说，在那等光景之中，她们煎熬于忧灼与悲戚，感情似已无所托寄，而思想由于过度的慌恐已陷于麻木之中，那还能再去思索别的？

　　华苍元随著孔仪，悄悄的走进书房，瞥见榻没土塑玉雕，呆呆的一动不动的二个人影，不由得心中泛起了阵阵的怜惜与悲伤！

　　因为，那其中有一个正是他一生视为珍宝的独生女儿，在过去，他曾经替她设想著，许多许多不同的境况与遭遇！

　　只是，他却不会想像到，如同目前一般的样子。他的苦心造诣，珍爱扶育成人的独女，会变得如此呆痴，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头人！

　　他悄悄的走近，站在华倩倩的身后，以华倩倩那般曾受过严格训练，耳目聪灵之极的人，竟未察觉有人走近！

　　华苍元忍不住双目湿润了起来！他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扶住了女儿的双肩！

　　华倩倩全身为之一震。但是并没有其他练武人应有的防御动作。

　　她只是缓缓的转动玉颈，用一双合著泪，却失去了生命之光彩的大眼睛，去探视抓她的人！

　　直到她目光触到华苍元，那一双充满了慈爱，怜惜，责备与悲伤的眼睛之时，方始似突然由迷梦之中，清醒了过来，“哇”的一声，扑倒在他的怀内，放声娇啼！

　　韩茜茜本来也与她一样，不知还有人走进房来的。

　　此际，被她的哭声惊动，闭目瞥见华苍元与他身边的孔仪及戚戚翁，不由也激动无己的尖声叫道：“华伯伯，老大哥哥，你……你们快想法救救大哥哥……他中了毒啦！……可是……不知道中的是……什么……”

　　她也跟著呜咽了！故此，语声若断若续，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段，方才说完。

　　戚戚翁哭丧著脸，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完全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与习性！此际他听见韩茜茜这么问，便敞开沙哑的嗓子，劝道：“好妹妹，别哭，先别哭，小老弟中的毒，已经查出来啦！是“子午化骨粉”，现在已派人去找解药去啦！”


　　孔仪一闻这“子午化骨粉”五字，不由只惊得脸上变了颜色！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孕！

　　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数步，喃喃的，似乎自言自语的询问：“什么？子午化骨粉？你，你怎么晓得？……”

　　韩茜茜却不知子午化骨粉的厉害，她一听戚戚翁告诉她，已叫人去找解药去了，顿时宽心不少！

　　因此，她顿住呜咽，急急询问，道：“老大哥哥你叫谁去找解药去啦？是干爹吗？啊！……是谁这么可恶，下毒来害大哥哥啊？……”

　　华倩倩伏在她父亲怀内，将满腔的绝望于委屈，都掺拌在哭声之中，尽情的倾倒出来！

　　故而在戚戚翁说话之时，她没有听得清楚，直到韩茜茜再次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希望，方才收住哭声，顿耳去听！

　　及至听清楚韩倩倩乐观的询问，芳心中不由也浮起了无穷的希望，抬起头来，仰著脸问她的父亲，道：“爹，是真的去找解药了吗？……”

　　华苍元垂头瞥见女儿充满了希望的神色，不忍再令她失望，强忍住满腔的悲伤，点了点头！

　　华倩倩不由与韩茜茜一般的大放宽心，竟而在脸上显出了喜容，又道：“是谁下的毒啊？爹，谁这么坏，敢在你老人家面前弄鬼！暗算好人！”

　　华苍元大感为难，他长叹了一声，放松了搂在女儿身上的双手，摇摇头，仍未言语！

　　韩茜茜此际复又活泼了起来，她转过短榻，拉住华倩倩，娇声的告诉她道：“倩姊姊，我告诉你，你若是晓得谁有“子午化骨粉”便可以找出凶手是谁。你……你怎么啦？”

　　你字下面，她忽然改了口，因为突然地，她著到大姊姊的面色霍然之间，转变成惨白之色！

　　华倩倩家学渊源，自幼便受著华苍元的耳提面命，对于武功的锻练，与江湖掌故与忌禁，都有不凡的造诣。

　　故此，这子午化骨粉一入她耳，顿时晓得了下毒之人为谁！以及那毒粉的厉害！

　　她怎能不变色呢？铁面乌爪，不但是武林中使人闻名变色的第一号魔头，更可怕，那子午化骨粉，未曾听说过有人能解！

　　退一步说，便是真有解药，可以解毒。那解药又在何处？

　　想那铁面乌爪，不仅是功力深绝，且还居无定所，寻之不易呢？

　　更退一步说，就算是能够找到他的居处，若是他以真实的面目见你，谁又能确定那就是铁面乌爪，而问他索取解药呢？

　　因为，铁面乌爪，每一次出现江湖，均皆覆以假面，故此，知道他本来面目的，根本可以说没有一个！

　　由于这数种原因，华倩倩焉能不为之面无人色，绝望之极呢？

　　她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娇躯一幌再幌，看样子马上就要晕倒！

　　韩茜茜不明是理，瞥见她这付神态，不由大为不解，她赶紧扶住她摇摇欲倒的娇躯，焦急的询问，道：“大姊姊，你怎么啦？你，唉，你也生病了吗？”

　　华苍元一直注意著女儿的神情，此际见状，心中更急，连忙安慰她道：“倩儿别急，为父已派出铁骑，去找那魔头的徒子，雄凤王梅去了！……”

　　华倩倩一听此言，精神陡的一振，一挺腰定住欲倒的身躯，道：“啊！女儿倒未曾想到，这魔头的徒弟，曾在此地出现，这倒好………”

　　她的思想，此际又忽然趋于灵活了！

　　她拍拍韩茜茜的纤手，苦笑了一下，又道：“好妹妹，你别替我著急，我没有什么！………”

　　接著，她不待韩茜茜或别人说话，语气一转，又道：“那老魔头二日之前，曾在西倾山巅出现，以他的脚程，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兰州府来，所以在这里下毒的，必是那雄凤王梅无疑！

　　………”

　　华苍元苦笑了一下，心中却又暗暗的赞赏，女儿的推理能力！

　　那知华倩倩至此忽然又沉吟不语了？

　　韩茜茜由她的话中，已了解了一个大概，此时抓住机会，狐疑的表示意见道：“是那个丫头吗？可是我怎么没有看见她啊？”

　　华倩倩用力的摇著臻首，接著她自己的话头，继续说道：“不过，也可能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手下党徒。………”

　　韩茜茜又问，道：“她的党徒又是那一个呢？”

　　华茜茜凝目注视著一点，似在极力的回想往事，一听此言，缓缓的重覆了一句，方才又道：“若按赐哥中毒的现象来说，那人必然与我们坐在一席之上………”

　　此言一出，房中数人，均大大感到惊奇！只是每个人所惊的不是一事而已。

　　韩茜茜所惊的，是她为什么没看出来？

　　而华苍元与戚戚翁，所惊者则是惊于她观察分析力的厉害！

　　孔仪则又不同，因为一者他从末考虑到这一点，二者也不能相信，在他们那一桌之上，会真的有铁面乌爪的羽党存在？

　　因此，孔仪在惊奇之余，忍不住询问，道：“这，贤侄女何以见得？”

　　华倩倩又用力点了点头，断言道：“这子午化骨粉，药力甚强，服下之人，必然如赐哥一般，立即会发生反应。故而由此可知，我们那一某之上，其他人并未中毒！………”

　　韩茜茜首先赞成，道：“是呀！若是咱们都中了毒，不早已晕倒了吗？”

　　孔仪亦为之点头承认。华倩倩又道：“若是下毒者，不在本席，他如何能将毒药，只下在天赐哥一人身上？”

　　孔仪为之恍然，同时也为之赧然！

　　华倩倩抬眼望望四人，又接著道：“只是这个人是那一个呢？爹爹，姨父，孔伯父，茜妹妹，赐哥哥，以及阴老伯，和老前辈你………”

　　她最后指的乃是戚戚翁，语气一顿，继续道：“都不会是。那么其他约二位，就最为可疑了。”

　　因为与苏治泉乃是至亲，同时也十分了解他过去的家世出身，所以没有把他列入可疑的份子之中。

　　那知，就因为她太过于相信苏治泉，才会发生了极大的差解！

　　华苍元与戚戚翁，心里有数，同时也了解她所以会得到这种错误的结论，完全是被“情”之一字左右！

　　不过，虽然是结果谬误，已然是难得的了！

　　孔仪可大不赞成她这个结论，尤其京都一霸董奇，尚在客厅未去，更怕这说法，会落至他耳朵里，引起误会。

　　故此，连忙低声，阻止地道：“贤侄女，董大侠还在前面呢？他一直很关心罗大侠的事…………”

　　华倩倩“噢！”了一声，转头望著她的父亲，道：“爹，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老比女儿知道的多，难道还判断不出来，那个是凶手吗？”

　　华苍元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的道：“当前急务，是设法先寻解药，空自推论又有何益？所以为父我只盼那雄凤王梅，还留在兰州未去。只要能找到他，天赐的病毒，便算是疾愈了八成！…”

　　华倩倩深深的望了华苍元一眼，芳心里暗暗疑惑，这其中必有使父亲为难之处，否则以他的平时为人，豪迈刚直，果断勇毅，决不会显出这般近似敷衍的态度，来对待自己！

　　然而，是何事令他为难呢？是惧怕铁面乌爪的报服吗！那么，就不该派出铁骑队，去找雄凤王梅啊！

　　既然连铁面乌爪都不惧怕，太白神叟，京都一霸，如何能放在秦州一君的眼里呢？

　　难道爹爹知道，不是他们俩人吗？是谁呢？难道！…………难道是姨父苏治泉？

　　他，他怎可能成为铁面乌爪的羽党之一呢？

　　但是，华倩倩心中考虑著，不由得将苏治泉父女，对于罗天赐的态度，由头至尾的想了一遍。

　　她想到表姊的无耻，与不择手段，想到一路上苏治泉父子师徒，对于罗天赐许多不利的批评。

　　另外，臬兰山顶的比武，以及苏治泉抱著受伤的表姐，临去时狠毒的一瞥，及这数天以来，苏治泉忽喜怨怒，不大正常的态度！

　　她霍然间，明白了大半，虽然她不敢十分确定，却觉得十之七八，是苏治泉干的！

　　她大为愤恨，忍不住“啊！”了一声，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爹………”

　　华苍元凛然一惊，作色叱道：“倩儿你嚷些什么？罗贤侄所中毒物，分明是铁面乌爪独家的“子午化骨粉”。你怎么凭空推断……”

　　华倩倩惊呼出声，情绪极为激动。但经她父亲厉声一叱，立即清醒了不少，她转念暗忖，却又不禁怀疑，自己推断，是否绝对正确？

　　须知那“子午化骨粉”，当真是铁面乌爪的独门之物，别无分号，那苏治泉虽则与罗天赐，素来不睦，心怀怨恨，但在短短的数日之中，又如何能找得著铁面乌爪，而向他讨来这种绝毒之物呢？

　　故此，她立即住口，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韩茜茜却不明其中缘故，一听华倩倩说，知道凶手是谁，不由大为振奋，上前拉住她，问道：“大姊姊，你说他是谁啊？你告诉我，我好替他报仇！……”

　　华倩倩抬头瞥见她泪痕未干，满脸祈求与愤恨的神色，芳心中一阵惨然，默默摇头不语！

　　韩茜茜见状，既惑且急，娇声叫道：“大姊姊，你怎么啦！你，难道你忘了和我说的话了吗？大哥哥他，他……”

　　戚戚翁知道华倩倩的为难之处，同时也了解韩茜茜伤痛之情，他不忍令这个纯真的少女，太过伤情，便道：“小妹妹别急，若是你大哥哥真有个三长二短，报仇之事，保在老头子的身上，现在……”

　　他望望华苍元，没有再接下去。但华苍元却明白他的意思，是在催促他赶快行动！

　　华苍元长叹一声，转身待欲出室，道：“走，咱们出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消息……”

　　此言一出，尚未说完，突然听得罗天赐睡榻之傍的窗外，传来一声“嗤”笑，及一阵苍老的语声，道：“要消息到这里来……”

　　这语声细如蚊呜，但奇怪的，房中众人，不但入耳清晰可闻，更可怕入耳之后，声量骤而加大，直震得每一个人，耳中嗡嗡作响，心头怦怦，猛跳不止！

　　这一来不由令众人大惊失色！｜同时，在他们每个人心中，也同样的浮起了一个问号：“谁？

　　谁能有这等“束气如丝”，“展气成雷”的功夫呢？

　　难道是铁面乌爪找来此地？

　　华苍元任凭是一代英豪，领袖华家堡，威震秦州，却也自忖难与来人抗冲，而为之面目变色！

　　韩茜茜华倩倩心系个郎，一惊之下，那顾厉害，双双顿时一声不响的，幌身往外扑去！戚戚翁与华苍元又一般心思，只是他心伤知心的小友，已中了无救的毒物，一股悲愤之情，冲击著他，使得他亦不再顾及到自身的安危！故此，几乎是与华韩二女同一的时间，幌身而起，向窗外直扑而去！华苍元本待出声揽阻三人的轻快，但一则二女与戚戚翁发动的太快，二者有孔仪与戚戚翁同在一室，怕人耻笑他瞻前顾后！


　　故此，略一迟疑，立即低声对孔仪道：“孔兄请暂时留住，待华某会一会高人！……”

　　说话间，不待孔仪回话，双肩一幌，人化一溜青影，向窗外掠去！

　　他一至窗外，展眼一瞧，二女与戚戚翁的身形，正在南林边一幌，然消失失在林木枯干之中！

　　华苍元担心爱女有失，那敢待慢，立时施展开轻功身法，随后追去！

　　孔仪心中亦如华苍元一般，暗惊暗凛！

　　只是他听了华苍元临去之时的嘱咐，心中一动，顿时返身奔到前面房厅之中，去招呼败事老人，与京都一霸前来，以图增大声势！

　　败事老人与董奇坐在前厅，各有各的心事，此际一瞥孔仪匆匆跃过来，说是：“有警！”

　　立即一跃而起，往书房走去？

　　那知，就在这一瞬之间，孔仪当先折回，方一入房，便觉得窗外人影一闪，定睛再瞧，却又空无一物！

　　他以为自已看花了眼，举步入内，往旁一闪，让败事老人与京都一霸董奇进来！

　　那败事老人跟在孔仪的身后，疾步而入！

　　他因为最是关心罗天赐，故此一入此房，立即不由自主的往榻上瞧去！

　　那知，不瞧犹可，一瞧之下，只见那床上空空如也，晕迷不省人事的罗天赐，此际却已然不在那上面了！

　　当时，他并未想到别的，还只当适才他们进来，给罗天赐转换了个地方，因道：“罗贤侄他现在好些了吗？是怎……”

　　他一提罗天赐，孔仪的眼睛，向榻上一扫，忍不住大叫起来，道：“他，他……”

　　他一掠上前，却仍然不能够发现，只急得他一跺脚，疾掠出窗，同时，口中也暴喝出一声：“快追……”

　　败事老人这才明白，大叫一声，亦疾捷的随后追去！

　　董奇一时尚搞不清怎的回事，但一见二人如此紧张，也只好紧追下去！

　　韩、华二女，当先掠出窗户，闭目一瞧，韩茜茜已然瞧见，西南林边，正有个大分高大的人影。向他们招手。

　　她一拉华倩倩，双双疾掠扑去，那知身形方动，那人到却忽的向林中逃去！

　　戚戚翁目射冷电，暴叱一声，道：“何方朋友！既来此地，又何必藏头露尾的，不敢与人朝像？……”

　　喝声中，脚下不停，已由正南向杯中包抄过去！

　　那知，三人先后入林，只见林中漆黑，并无半丝人影。他三人一边凝神戒备，防人突施暗袭，一边凭著灵慧的听觉，向里面缓缓而进，及至穿出林外，到了围墙迈上，尚没有找著适才的人影！

　　华苍元随后而入，他功力精纯，已有数十年的火候，身法如电，接连给个纵跃，已然追上了他的女儿。

　　华、韩二女，在墙下对望一眼，韩茜茜忍不住，道：“怎么那人不见了哇？他不是说要给我们消息吗？……”

　　华倩倩秀眉一皱，道：“这人敌友难分，出声而不露面，怕是有所图谋，但他是谁呢？天赐哥已然中毒，铁面乌爪的奸计已逞，似乎用不著亲自出马的岈？”

　　华苍元一边凝神默察，四周是否有人潜伏，一边暗用心思，分析来人的用意。他觉得，华倩倩这番话果有道埋。

　　只是，就他所知，目下天下武林，却想不出有谁能具有这等超凡入圣的功力，能使用这种传音入密，展气成雷的功夫？

　　就在此际，他等在墙边稍停凝思之顷。孔仪已然发现了罗天赐的失踪，而同了败事老人及董奇，追了出来？

　　孔仪他一掠出室，立即扬声打了一个极为尖锐的胡哨。捷掠跃登屋面，纵目四眺，以求能发现一点敌踪！

　　那知，展目处，除了那随著风沟起伏不停的树梢秃枝之外，竟然连半丝可疑的迹象也无！

　　华苍元闻得胡哨之声，大吃一惊，一声“不好”，返身穿林而出。另外三人，亦是吃了一惊，见状顿时会意，必然是房里发生了事故！

　　果不然，四人鱼贯出林，正瞥见孔仪等三人，在屋面上手打凉蓬，向四面查看！

　　韩倩倩尚不知他们闹些什么，向华倩倩道：“大姊姊，是怎么回事哇！……”

　　孔仪一掠而下，相距老远，便自满含歉疚的道：“罗大侠，他，他被人劫去啦！……”

　　华、韩二女，一闻此言，如闻晴天霹雷，双双“哎啊”一声惊呼，忍不住滚下了四行清泪？

　　戚戚翁勃然变色，大吼一声道：“快追，分四边追……”

　　喝声中，人似梁上惊燕，双袖一展，亦不待众人回话，顿时向正东疾驰而去！

　　这一吼扬醒梦中人，败事老人霍发一声长啸，啸声中，人似天马行空，由屋面窜房越脊，直奔正西而去！

　　京都一霸面向正北，一见二人先后发动，亦不待慢，立即也施展出全身轻功，捷掠飞驰而去！

　　孔仪心中有愧，正待往南搜索敌踪，忽闻穿廊上传来一阵乱踏的步履之声，接著便见二总管向大可，率顿著十名劲装携刃的门下，匆匆而来！

　　华苍元知道必是适才孔仪发出暗号胡哨，将他们招来，便道：“孔兄请留此地，率众搜一搜近处，华某父女与韩女侠，向南便了！……”

　　华、韩二女，初闻恶耗，惊痛之下，反而有些怔了，此际一闻华苍元之言，顿时有悟：“事不宜迟！”

　　于是，双双一抹泪水，一声不响的，返身向正南疾掠而去！

　　华苍元怕她俩有什么闪失，见状收住话头，亦随后飞驰而去！

　　出了院墙，不远便是城墙！此际时将三更，月姐儿深藏在浓云之中，不肯露面，因此城墙脚下的阴影，更加阴暗！

　　三人眨眨眼驰至暗影边沿，华苍元心中一动，斗然收住脚步道：“适才劫走罗贤侄的人，向这面逃逸最有可能，只是我们因不知他用意安在，也不能断定他确实去了何方！所以以我看，还是分成三路，由我越城而出，而你们两个，则沿著城根，向两边我找，或许能有所获，亦未可知！”


　　韩、华二女，此际都是心乱如麻，那还有半点主意，一听他这么说，双双不约而同的向外转了个九十度，沿著城根，疾奔寻去！

　　华苍元瞥见女儿情急之状，欲待安慰她几句，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无奈，只得暗自摇摇头，向城墙之上掠去！

　　他这里一走，华、韩二女已各奔出二十余丈，忽然二女同时听到一阵细如蚊呜的声音，道：“女娃儿，你们不是要找罗天赐吗？他在这里！”

　　华、韩二女，闻声一惊，却一齐停住了脚步，回转娇躯！

　　那声音人说话啦！他极为慈祥的，道：“来，往回走，别怕，我是来救他的啊！”

　　二女如同著了魔，忍不住依言往回奔来，直到双双在原地又撞了头，韩茜茜方才轻唤了一声““啊”，道：“大姐姐，你也回来啦“你听见……”

　　华蓓蓓点点头，却道：“老人家，天赐哥在那里啊b”

　　这久，她们都听清了声音乃是从城根之下，一方巨石之傍，发出来的，道：“在这儿，你们到了这边，自然曾发现一个破洞，他和我鄱在洞中……”

　　二女依言寻至墙根，仔细一瞧，果然见城墙边一方巨石之傍，有一个方圆仅有二尺的大破洞华蓓蓓不禁犹疑了起来h她暗想，这里面漆黑如墨，又不知深有几许，若万一里面乃是个坏人，故意欺骗她俩，岂不是自陷网罗，糟糕之至7韩茜茜却没有想到这些，她当先低头攒了进去，同时口中说道：“哎哟，这里好黑，大姊姊你身上带著有千里火吗？”


　　华倩倩一把没有拉住，闻言忙把千里火掏了出来！

　　那知还未点燃，便听洞中有人发话，道：“别点火，你们只管往前走三步，再往右弯，再走三步，再往左转，便到了里边啦！”

　　华倩倩心中更加疑惑，暗想你既然是来救天赐哥的，又为什么不敢以真实面目示人？她“卡！”的一声，想待将火燃著，那知火光方自一闪，洞中却突然吹来一阵清风，正好将火吹熄。

　　接著那温和的声音，又响了，他道：“你这支娃儿怎不听话，凭著老夫的功力，要想害你们，还用费这么多事吗？………”

　　这声音还未说完，接著又有个嗓音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道：“还是前面这个姓韩的娃儿好，她一点也不害怕，真难得，老大，那姓华的，既然如此，就让她在外面等著好了！”

　　华倩倩一想，这话也对，凭他那束气如丝，传音入密的功夫，要取她的性命，果然是容易得很。

　　故此，一听第二个声音，这般说法，赶紧往里一攒，同时也道：“老前辈别见怪，我并不是胆小，实在是………”

　　后面的话没说，因为她觉得说不出口，因为，在往日她日受薰炙，素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句话为戒！

　　但此际，因被罗天赐中毒失踪之事，扰得她心乱如麻，放在此时，非但未考虑到功力悬殊的问题，反而更提高了一份警觉！

　　因此，她怎能言半句的，将这些解释清楚呢？

　　韩茜茜本无心机，这时又急于要见她大哥哥，那会考虑什么危不危险？

　　故而她一闻说罗天赐也在里边，立即依言直往洞中走去！

　　这时，她听见里面竟有两人，其中之一，不想设她大姊姊进来，又见华倩倩解释了一半，便自接不下去，忍不住代她不平，道：“大姊姊不是胆小，她是怕你们骗她…………啊………”

　　她突然被自已的话提醒一事，改口道：“你方才说，是来救我大哥的吗？怎么这半天没有他的声音啊？难道………”

　　她问著，脚下未停，已然转了两个弯，目光到处，发现洞中，射出来一团紫气氲氤的光华！

　　她顿时住口不言，一跃而入，目光到处，顿时发现罗天赐直挺挺的躺在一床褥子上，而他的身旁，正放著一颗紫霞流转的宝珠！

　　她“哎啊！”一声，掠过去一把抱起罗天赐来，闭目四扫，却见这五尺见方的洞中，除了正面的洞壁上有一个一尺许的方洞之外，并无一人？

　　华倩倩跟踪而入，一摸罗天赐，仍然周身炙热，晕迷不醒，不由大为失望，道：“你们…………”

　　你们二字出口，凤目流转，却未见人，不由大为奇怪，改口问韩茜茜，道：“人呢？他们…………”

　　方洞中此际霍的传出一阵轻笑，道：“娃儿不必惊奇，老夫现在此处！”

　　韩、华二女，骤然闻声，吓了一跳，仔细一瞧，方洞后面，黑得根本著不见一点东西！

　　韩茜茜生性天真，好奇，忍不住问道：“里面还有地方玡？奇怪！你们是怎么进去的？难道另外还有门吗？啊！………你们为什么不出来，替我大哥医治好呢？”

　　里面的人，哑声一笑，沙哑的道：“你这小女娃儿性子真急，不过倒是挺合我的脾气，老大你就告诉她方法，让她替天赐医毒吧？”

　　另一个慈祥和霭的声音，接著传送了出来，那声音温和之极，令人闻之，如对慈父一般，不由自主的，会对仍产生好感！不像另一个人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敲破锣，予人以烦厌不安的感觉。

　　华倩倩蹲在韩茜茜的身边，只听那慈祥的声音，道：“你们都知道，天赐中了“子午化骨毒粉”。这毒粉乃是用天山绝顶的“合欢莲”及其他不同的淫药合制而成。凡中了毒粉之人，晕迷过去之后，体内元阳亢升，一超过六个时辰，使目会引泼自已的三昧真火，自焚成一堆枯骨而死！………”


　　华倩倩生长华家堡，平日里接触的妇女较多，对男女之间的知识也略为知道一些，故此一闻那老人的话，不由羞得双颊染红，垂头不敢仰视！“韩茜茜却不懂这一套，她搂著晕迷不醒的罗天赐，坐在褥子上，一个劲的眨著她那对漆黑的大眼睛，几次想问，都因见华倩倩娇羞不胜而止！


　　那苍老而慈祥的声音，继续著道：“世人因皆不知此理，故此枉死了许多人，其实，若在中毒之初，以纯阴之体，处子之身，与之………与之合欢？则此毒不解自破………”

　　华倩倩一听此言，真羞得差一点便要逃去，但一者她实爱目下晕迷不醒的人儿，二者，那老人的声音，是那么慈祥与柔和，令人激动的心情，不由自主的平静了下来！

　　韩茜茜愈听愈觉不懂，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便凑到华倩倩的耳边，低声的询问她道：“大姊姊，他说的什么啊？那纯阴之体，处子之身，是不是指我们？但，什么是合欢呢？欢可怎么合法子？……”

　　她的声音，低得只有华倩倩一人能够听见，但一传入了华倩倩的耳朵里，却如同晴空响雷一般，羞得她只觉得无地自容，愤恨不已！

　　但是，她又怎么能责备韩茜茜呢？她是那么纯真无邪！那般的无知无识！

　　因此，华倩倩虽则又羞又气，却一点也发作不出来，她拚命的低头，拚命的咬著自已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2韩茜茜见她不答，却将螓首，愈垂愈低，几乎俯在了罗天赐的身上，不由得大为奇怪！

　　她转头望著墙上不满一尺的方洞，便听见里面又传来一阵慈祥的声音，道：“天赐他自受此毒，为时已久，本已该引发体内的三昧真火，开始自焚了！………”

　　此言一出，华倩倩大吃一惊，顿时忘了羞怯，霍地抬起头来，也望著墙上的方洞，洞中的声音继续著，道：“只因他禀赋过人，身上又有那避毒珠代为镇压，故而幸保无事，但若不及时解救，则亦将抱恨而终。”

　　华倩倩再也忍不住了，她道：“请问两位前辈，高姓大名，与天赐哥是什么关系？何以会晓得这些，为何要来救他呢？”

　　洞中哑嗓的一人，突然“哼！”了一声，但开口回答的，却是另一人，他长叹一声道：“姑娘难怪会对我们起疑，果然是此事非同小可。不过你们放心，老夫二人，非是别个，正是长隐于祈运之巅的天赐的二位师父。我二人数日之前，忽觉难耐山中寂寞，尤其是我，心潮翻涌，大异往昔，故才设下一课，卜了一封。卦中示出，我徒儿竟然有难。因此才兼程赶来此地，设法代为化解，那知，事由天定，半点由不得人，天赐他仍然是中了毒物！”


　　韩茜茜讶异的道：“啊！原来你们是大哥的师父，那么为什么不肯和我们见面呢？你们既然是大哥的师父，本领一定很大，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给他医治，却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串令人不懂的话呢？”

　　洞中那沙哑的嗓子，突似被此言吓了一跳，道：“什么，老大的话你………哈哈………好，好！”

　　另一个人道：“老二你怎么啦！这可有什么好笑的，你不看她有多么的可爱天真吗？不过，哦！华姑娘一定懂得适才我话中之意，对不对？如今事已至此，二位姑娘看样子对天赐皆以心许，只要是愿意救他，以后之事，老夫二人，必替你二人作主就是！………”


　　韩茜茜似懂非懂，惊讶的道：“什么？你让我们二个去救他？唉！那怎么行呢？我们若是能救，还等到现在吗？唉，唉，大姊姊………”

　　她还待说，华倩倩却连忙扯著她的衣袖，连施眼色，阻止她再从下讲，强忍住万般羞怯，道：“两位既是天赐哥的师父，我们自然也无话说，但，我们怎能信得过呢？再说，在这等地方，怎………”

　　她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只听那洞中二人沉吟半响，那语音慈祥的道：“姑娘的顾虑，确实令人难以解辩。但，但不知天赐他是否将在祈连山学艺的情形，告诉过二位？”

　　华倩倩道：“天赐哥讲是讲过，不过说得很少！………”

　　洞中另一人，不待她说完，突然似想起一事，兴奋的“啊！”了一声，道：“对啦！姓韩的妞儿，你可是也有祈连山住过一阵了吧！………”

　　韩茜茜茫然不知其意，道：“对啊？那………”

　　那人不符她往下问，又遂自沙声道：“有一年，天赐出谷玩耍，回来时告诉我和老大，说在谷外，遇见了一个小女孩，是什么“梅花仙姑”的徒弟，他还说那女孩可爱极了，不但送她好吃的东西，而且还约她明天再去，我和老大，本想不让他再去，怕他分心担误了功夫，那知他一夜心神不宁，茶食无心，我和老大看他可怜，才破例又放他出去一趟，那知这一去，却得了两头银牛回来，对不对？”


　　韩茜茜一听他提往事，不由得望著怀中的罗天赐，幽然神动，追怀往事，想到那当时会面的情景，不由嫣然而笑。但想到她师父不准她与罗天赐交往，带著他远离鹿谷，而致与罗天赐一别数年，又不由为之黯然神伤！


　　华倩倩等那人讲完了这段往事，抬眼一瞥，韩茜茜默默不语，神色连变之状，忍不住推她一把，道：“这些事对不对啊？”

　　韩茜茜“啊！”了一声，骤然清醒过来，连连点头道：“对，对，那小女孩就是我，我…………”

　　华倩倩一见她已认可，一语不发的正色而起，面对著方洞，翩然下拜，道：“弟子华倩倩不知两位是天赐哥哥的恩师，诸多失礼之处，敦乞海涵见恕！………”

　　韩茜茜也自有悟，这两人既然知道这些细节，自然真个是天赐哥哥的恩师无异，因此她也跟著挺腰站了起来，仍抱著罗天赐，对洞口微一屈膝，道：“两位既是大哥哥恩师，就快点想法救救他吧！”

　　洞中二人，果然是戚右戚左，他二人最不喜欢世俗之礼，此际虽与外洞隔著一睹砖墙，却似可以透视一般。

　　故此，华倩倩口中发话，刚要下拜，方洞中突然涌出一股柔和力量，将她一托，接著那苍老的慈音又作，正是戚右的声音，道：“老夫二人，最厌俗礼，二位还是随便些好，致于赐儿之事，唯有如老夫适才所言，适能救得，华姑娘你酌量著办吧！…………”


　　至此，语声一顿，又道：“老夫不愿在此多留，二位先请回避一下………”

　　说话间，留在褥上的避毒珠，霍的电射而起，飞往里洞，但一入洞口，紫光一闪，便自消失不见！洞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二女正在讶惊，不知所措之际，方洞中忽传来一阵细微的骨骼“卡嚓”脆响之声。

　　此声方住，紧接著二丈身边，一阵飒飒风响，掠耳而过。二女用尽目力，也不过只能看见，一条其长若有丈五以上的细长身影，横空而过！

　　只一闪间，便已穿出了山洞的甬道，消失不见！

　　韩茜茜“啊”了一声，但是尚未开口，甬道口紫光霍显，二女定睛瞧时，却见那颗紫霞流转的避毒珠，已然横空冉冉地自行飞回！

　　华倩倩大为欣佩，幌身正待去接，却贝那珠子似慢实快的，飞至褥子的上空，倏地去势一顿，已然轻轻的落到了适才放置珠子的地方！

　　同时，那慈祥的声音，自洞外飘飘传来，道：“老夫现即返山，此洞隐密，不易被人发现，老夫再替二位用石头堵起来，更加安全，里洞中老夫留有吃食及三封书信，一封是留给赐儿的，另二封则是留给二位长上，替天赐求婚的………”


　　这阵语声未落，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也道：“二个小妞儿不用害燥，我和老大，祝你们百年好和，白头偕老啦！哈………哈………哈………”

　　头一阵“哈哈”笑，刺耳惊心第二声却突然弱了许多，似是被人捂住了一般，第三声则更是渐去渐远，而终于不可闻了！

　　华倩倩在紫光初显，戚右发话之际，已然感觉到万分难堪，及听说要用石头，将洞口堵起，更觉得大不自在。

　　故此，在戚左笑声一窒之际，纤腰一扭，已然掠出了甬道，幌身运转，来到洞口一瞧，果不然洞口外已然堵上了一方石头！

　　她心存不愤，暗想那有这么强人所难的师父？

　　想著，绒手一探，已然推住了堵洞的石头。

　　那知，一堆之下，那石头生似已生了根，竟而推之不动！

　　华倩倩还不服气，猛运出八成的功力，疾然一堆，却不料，那石头竟然似生了根儿，丝毫不动！

　　她不由为之气馁，同时大为放心，暗想凭自已适才一堆之力，少说点也有二千斤以上的力道，竟不能推开此石，则等闲之人，绝不致无意弄开，发现里面有个石洞！

　　进一步说，便是武林中人，有力气能够搬开此石，则势必会发出极大的声响，惊动了许多人！

　　故此，她不必担心会被人撞破“好事”。只是，她不大了解，适才洞外二人，从何处搬来的石头，又为何了无声息？如此迅速呢？

　　但，她转念一想，却又不由得恍然而惊！

　　难道说，这堵住洞口的石头，就是原先安置在那里的一块巨石吗？这，这又怎么可能呢？

　　须知，适才在外面她虽是匆匆一瞥，但此际想来，那巨石高有丈半，宽，厚最少也有六七尺。

　　若是量它的重量，则起码也得在万斤之上。

　　这，若是她想出去，既使与韩茜茜两人合力，又怎能拨弄得开？同时，另一方面，她对于那两位老人，不由得大为敬服。

　　皆因，即合二人之力，来推动此石，则至少每个人得具俱六千斤以上的力气。这还不算，难就难在他两人移动此石，不但未弄出半点声息，更切是在谈笑之间，迅速的搬弄过来的！

　　凭这一点，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及？

　　华倩倩心中念头电转，却听里面的韩茜茜急声唤道：“大姊姊，你快来啊？大哥哥他，他不好啦！……”

　　华倩倩大吃一惊，闪电般疾掠过去，只见韩茜茜仍然抱著罗天赐，坐在褥子上，而罗天赐除了满面涨红之外，却也无旁的异处！

　　她以为韩茜茜故意吓她，正想询问，却见韩茜茜双眉紧皱！一脸的汗水淋漓，望著她诉苦似的道：“大姊姊，你快点过来摸摸，怎的大哥哥他这一下下功夫，全身上下，竟这么热了呢？”

　　华倩倩芳心一颤，蹲身伸手一摸，不由得大吃一惊，皆因罗天赐，此际遇身上下，直似是一盆燃著的火灰一般，不仅炙热，更且烫人！

　　她叫声：“不好！”一把将一旁的避毒珠抓了起来，放在了罗天赐的胸膛之上，不停的滚动！

　　同时又吩咐韩茜茜，道：“茜妹妹，你先将天赐哥放下来，去看看里面洞中，到底有没有信？然后……”

　　韩茜茜答应一声，伸手接过韩茜茜递过的千里火，“卡”的一声，燃著了，翩然走近壁上的方洞。

　　那方洞离地约有二尺又半，一尺见方！

　　韩茜茜虽然身材玲珑，却也攒不进去！

　　她先将一臂举火伸入洞中，然后再探头入内察看！

　　只见那火光照处，内洞长宽不足一丈，十分窄小，洞口边，一块大石头上，果然放著一个干粮袋，一个鹿皮制成的水囊，及三封书信！

　　她伸手取过来，送到华倩倩的面前，道：“哪！都在这里啦！里面窄小得很，再没有旁的东西啦！”

　　华倩倩一手滚动著避毒珠，一手接过信来，一瞧信封上的存迹，果然写著「字谕赐儿”及转呈“华大侠”“梅山仙姑女侠”的字样！

　　她于是将给梅花仙姑的递还韩茜茜，又抽出给她父亲的信笺，凑近千里火，仔细一看，只见上面简简单单的写道：“华大侠：吾等之徒天赐，根骨佳绝，性情、天赋，人间罕有。令与令爱，情投意合，才堪匹配，故特飞函求婚，祈予俯准，作主成礼。则吾等吾徒，必将不胜感荷也！”


　　后面没有属名，仅画了一个面容清瞿，一个神态带笑的，两个人头！

　　华倩倩看罢，想了半晌，却想不出江湖上，有这么两个用人头做为表记的成名人物。

　　同时，另一方面，她也不大满意，觉得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封信，就把她给娶了去，实在是太以便宜！

　　韩茜茜也在看信，在给她的师父的信上，也是同样的简单明了，不过。她看罢之后，却暗地为自已能永远陪伴大哥哥，不再分离而高兴！

　　同时，也为著已然离开了师父，而无法将此信送达师父的手中而难过！

　　华倩倩将信放在一边，低头一著，只见这片刻，罗天赐不但未因她自以为是的，以避毒珠为他医治见好，面上的红云与汗水，却反而格外的加重加多了！

　　她不由吓了一跳，一摸之下，罗天赐周身肌肤更加烫人！

　　她知道，这大约已到了危险的边沿了，若是再不医治，则罗天赐体内的一点元阳，与三味真火，互相煎熬之下，内腑五脏，开始自焚，则必然欲救无及，悔之晚矣！

　　但，她身为黄花闺女，处子之身，虽然约略懂得些男女夫妻之间的私事，却又怎能拉得下脸儿来，主动的……华倩倩粉脸儿红了，芳心之中，怦然做跳，心绪也乱了！一时间，她只感觉著，周身上下，如酸非酸，如麻非麻！似痒非痒，似痛不痛的异样感觉。


　　扰得她忍不住娇喘频仍，手脚皆软，身子发酥！

　　她恨不得赶紧藏开，让韩茜茜去……然而，她知道，韩茜茜比她更是一窍不通。虽然她肯学，甚至一学便会！只是，她怎能宜之于口，细细的教导她呢？

　　那么做！怕是比她自已去做，还要难上数倍呢！

　　故此，华倩倩前思后想，思量了几遍。终于，她一咬银牙，下定了决心，强忍住羞怯，颤声见对韩茜茜道：“茜妹妹，如今，如今天赐哥已然发作，非得我们设法来救他不可啦！但是………”

　　韩茜茜一闻此言，连眨著大眼睛，又骇又喜的道：“真的吗？我们能救大哥哥吗？怎么救法？”

　　华倩倩幽幽叹了口气，道：“方法一时解说不清，不过我求妹妹，你到甬道口上去守著，不听招唤，可千万别进来，也别偷看，我……我一定能医好天赐哥的，你答应不答应？”

　　韩茜茜快捷的答道：“好，我一定答应，若是你不叫我，我绝不进来，同时也不让别人进来，不过，要是须要我帮忙，可千万别客气呀！”

　　说著，当真拿著千里火，往甬道一方走去！

　　华倩倩听她这么说，似乎放心了不少，她扭头望著她的背影，直待消失不见，方才迅速的将避毒紫珠，一下子压在了褥子下面！

　　避毒珠光，本来已不太强烈，此际一被她放在褥子下面，紫色的光华，顿时隐去，而洞中立刻全陷在黑暗之中！

　　黑暗中，著不见任何东西，故此眼睛等如是失去了作用。

　　然而耳朵在黑暗里似乎是特别灵。听吧！起先是一阵悉索的所解衣褪裳之声。片刻之后，却响起了一阵阵细碎而频仍的娇喘！

　　再片刻，娇声里夹杂了“咯咯”的轻响！

　　这？是什么声音呢？

　　仔细听！啊！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哪？

　　是吗？唉！谁能确实晓得呢？

　　静，静，喘息与咬牙，交替的撕裂著寂静。但，突然，一声忍耐不住的呻吟，幽幽吐出，令人似乎是不忍卒闻，却又似乎是魄荡魂飞！

　　韩茜茜走到甬道的尽头，同时也看见了那一块堵住洞口的石头，不过她没有去理会。因为在她的心中，正反复升起了许多疑问！因此，她盘膝坐在地上，将千里火放在一边，想著，暗暗的问著自已：“为什么大姊姊说，能够医好天赐哥哥的毒呢？”


　　“那她在孔家为什么不下手哇？”

　　“啊，我知道啦！一定是适才大哥哥的师父告诉她的！对啦，一定是的，他不是说过吗？”

　　“但是，什么是元阳亢进啊？指大哥哥吗？大哥哥不是早已练成了至刚与至柔两种绝不相同的功夫了吗？那么，他早已阴阳调和，合二为一了，又怎么会元阳亢进呢？”

　　“大姊姊既然在里边替大哥哥医伤，为什么不让我在一边帮忙呢？他师父不是已经说过，要大哥哥娶我们两个人吗？为什么大姊姊叫我出来，又不准看呢？”

　　“她用什么法子，替大哥哥解毒呢？”

　　“合欢吗？什么是合欢？欢怎么合？刚才我问她，她怎么不告诉我呢？………”

　　一连串的问号，在她的脑海里，次第展现，直到，直到洞里突然传来一阵痛苦而又轻微的呻吟之声，方才将它的思路打断！

　　她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是迅速的站起身来，欲待冲进去一察究竟！

　　只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她想到了自已的诺言，强煞住欲出的脚步，澄思凝神，倾耳细听！

　　那呻吟断了！

　　但不久之后；随同著阵阵的娇喘，却又飘送了过来！

　　那呻吟好生奇怪！令人乍闻之下，一时竟分辨不出，是为著痛苦，还是为著欢乐而发！

　　韩倩倩暗暗纳闷，同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全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紧接著，一种连她也分不出清酸、甜、苦、辣的滋味，涌上了心头，立时，韩倩倩便觉得手脚为之一软。

　　身不由已的她，重又坐到地上，面上朝霞泛涌，心血沸腾，同时也心为之颤，气为之促了！

　　只是，她仍不明自其中的道理安在，同时也摸不清楚，到底那阵阵的若断若继的呻吟，因何而发？

　　她一时只是痴了！

　　她呆呆的注视著前方，脑海里空空洞洞，什么也不能再想。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两耳上，听著，听著，……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阳光从石隙中，偷偷的射入洞里来了！

　　一边的千里火，已然燃尽，而自动的熄灭了！

　　但是，韩茜茜除了发现，洞中亮了点儿外，一无所免。

　　因为，那断续的呻吟，渐来渐频，同时另外的一种粗重的喘息之声，也跟著那呻吟与娇喘，渐次加重！

　　韩茜茜至此，才突然的略有所悟，那粗重的喘声，该是属之罗天赐””她的大哥哥的！

　　她因之霍然一喜上因为，自从罗天赐中毒晕迷之后，一直是气如游丝，声息难闻的！

　　如今，他的喘息之声，突然的加大，这不正是证明了，他已在逐渐的走向康复的道路了吗？

　　然而，奇怪的，韩茜茜并不觉得快乐！

　　在她的心头，有一种莫可言状的，奇怪的情绪正盘踞著，这种情绪，使得她心烦意乱！

　　因为，在此际，她不愿再听那两种不同的喘息，与一种柔和了痛苦与满足的呻吟声了！

　　那声音与一轻一重的急喘，是那样的调和一致，是那么若合符节，使得她，似乎感觉到，洞中的两人，相距相接得那么亲近，那么契合！

　　使得她自已，像是被拒在千里之外，永远，永远，不能够再回到她的大哥哥的身边，去分享一份温暖！

　　因此，她觉得十分嫉妒，甚至是愤恨，地想：“为什么华倩倩要将我赶出来呢？难道我这么无能？无用？连一点忙，也帮不上吗？”

　　她衷心的否认，自已是无能与无用的。同时也肯本不承认华倩倩能够独立以赴，完全依靠她自已，便可以医好罗天赐的！

　　因为，她想到：“若是你能够独立胜任，为什么又累成这样子呢？”

　　如此，韩倩倩一而再的站起来，想冲进去瞧瞧，或者是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每一次她也总为了遵守自已的诺言，而张自忍住，重新坐了下去！

　　洞中由于外面石隙中，透入的阳光，而可以隐约的辨识人物了！

　　不过，那也非得是习于黑暗，而目力奇佳的人，方能办到的事！

　　故此，若是目力不好，或是刚刚由光亮处，骤然进来的话，除了能馍糊不清的，看见地上有两条蠕蠕而动的身影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突然间，其中之一，似乎猛的抖动了几下，接著往旁边翻滚了过去！

　　然而另一条，却似乎意犹未畅，紧跟著一翻，却又压住了另一条的上面！

　　那一条似乎是事出意外，忍不住的惊呼出声！

　　接著又是一阵急促的娇喘，半晌方才吐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道：“赐………赐………你………醒啦！求………求你饶了………饶了我………”

　　但，不知是她的声音太弱，还是对方根本不理，竟仍是亦然如故！

　　那被压迫的，似如此路不通，无可奈何，只好退求其次！急促著，竟而放声大呼，大叫道：，“倩妹………快来………救命………”

　　在她以为是大叫大嚷，但声音传到外面，却也微弱得只能咬牙盘坐地上的韩茜茜隐约听清！

　　她飒然大吃一惊，身不如同安装了一条弹簧，一跃而起，“瞍”的一声，闪进了洞里！

　　她骤然由明至暗，自然也看不清什么东西！

　　但仓卒间一瞥地上，两条白影纠纠缠缠。吃惊之余，“救”人心切，也不顾目力恢复，便自跃了过去！

　　她跃至近前，蹲身俯首，伸臂抱住了上面一人，猛的一拉！那一人随势而起，不仅毫不费力。

　　反亦似下面装有一弹簧般，直向她怀中倒去！

　　但，韩茜茜这才惊觉触手处，肌肤润滑。竟发现他们未穿衣服，因此惊上加惑，惑中来惊！

　　她欲待放手，却未料为时已晚，那被她拉起的人儿，只一翻身，已然将她扑倒在地上！

　　韩茜茜忍不住“啊”声惊叫，熟料想，叫声未止，一时热呼呼的面孔，已然凑了过来！

　　两下里这一凑近，韩茜茜看清楚啦！他，不是别人，正是她百般信赖，为之忧心忡忡的大哥哥！

　　她芳心之中，为之一喜，樱唇一张，娇声呼道：“大哥哥，你好啦！你………”

　　你字未曾吐尽，两瓣樱唇，已然被罗天赐凶霸霸张口咬住！这还不笕，接著耳中只听，“哧哧”数声，身上一凉，衣衫尽碎，而一个热呼呼的身子，已然压了上来！

　　韩茜茜为之心颤，亦为之惊悸，她拚命的扭头，摆脱掉被咬的双唇，颤声说问道：“大哥哥你怎么啦！………”

　　一语未尽，但觉得身上一阵如割如裂巨痛，刺心泌肺，使得这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忍不住尖声大叫起来了！

　　然而，这一声为时极短，那一阵巨痛，同样的也极短暂！

　　不过，她还是想挣扎开。因为，她根本不能接受，这一无所知的，毫无防备的袭击！

　　但，熟料，只挣了一下，便听见一阵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响自耳畔，道：“好妹妹，由他去吧！你………要是想救他的话！………”

　　韩茜茜分辨得出，那是华倩倩的声音，拚命扭头一瞧，可不吗？华倩倩也是一丝未著，僵直的躺在一边！

　　韩茜茜恍有所悟，同时也感到万分的羞愧，她同样的，也尽量放低声音，道：“你也是…………”

　　下面的不用说了！华倩倩不正在缓缓点头，答覆她吗？

　　因此，她想：“既然她已经受过了，为什么我不能呢？”

　　于是，她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任凭个郎轻狂！但，片刻之后，却也忍不住呻吟起来！

　　这是人间的天堂呢？还是人间的地狱？

　　除了她们局中人心里有数之外，也只有读者诸君最明白了！

　　我，何必再多置啄！






        　　第十六章  永订三生缘不解

　　才是秋末！

　　北地苦寒，已然降下了鹅掌大雪！｜兰州城，在半夜之间，由于天气的突变，已整个的装点成银白世界！

　　城南孔府里。人群活动频频，并不因寒冷的气候与大雪，而终止了活动！他们，一个个劲装短打，身披披风，斜握兵刃，行色匆匆的，在城内城外活动著，似是在寻找什么人或者物！

　　府内，孔宅的主人孤行剑孔仪，与华家堡秦州一君华苍元，坐镇前厅，忧急之色，溢于言表，不时唉声叹气，一反过去泰然自若潇酒风度！

　　他们是为著什么呢？

　　不用说，诸君当已明白，是那罗天赐、与华、韩二女，至今尚未回来！

　　是的，华苍元夜半之时，出去追查敌踪，在城墙边，与二女分手之后，单独超墙而去，但走了不大功夫，陡然心恋爱女的安危，而又折了回来！

　　然而，来到了城内，华、韩二女之踪迹，已然渺不可寻，他沿著城墙，左寻右查，直到天亮，也未找著半丝痕迹。

　　这一来，不由把这位机灵过人，功力高超的秦州一君，搞了个头晕眼花，气怒交集！

　　他暗想，凭二女之力，敌人竟能在短短的片刻间，一鼓擒去，其功力之高，手段之厉害，当真是闻所未闻！

　　为今之计，决不能光凭血气之勇，瞎寻乱撞了！

　　因此，他毅然折转孔府，会同了弧形剑客孔仪，发动了尚未离去的群雄，协同搜求！同时也藉著华家堡，驰誉江湖的铁骑队，送来的消息，推判敌情！

　　赶情，铁骑队初更出动，明查暗访，寻找那天下第一魔头铁面乌爪之徒，雄风王梅的行踪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探得在数十里外，一所小镇的店中，一日前曾经借住过两个少女！

　　其中一位少女，一身红装，艳中带妖，像是苏家的千金小姐，苏巧燕，另一个面目虽堪可人但一吋天生的雷公嗓儿，又粗又高，且比男人尚响上几倍！

　　像是那雄凤王梅！

　　只是她二个，住了一夜。次日绝早，便即启程往南而去上而并未再回这兰州城来！华苍元以此推断，她二人脚程不慢，如无意滞留兰州城，则那一日的光景，其码已下去了五六百里！

　　如若此际追去，早晚虽能追及，但超过了午时时分。追上又有何益？何况此时，不但罗天赐，便连三女，也均已失踪了呢！

　　故此，也决计暂时放下此事，但等找回了华、韩二女之后，再作计较！

　　但戚戚翁追敌空手而回，一得知道这总消息，却顿时，气缸了眼睛！

　　皆因，他想到，罗天赐此时失踪，多半已凶多吉少，即使能寻回来，亦必变成了一吋冷冰冰的尸体！

　　如今，用毒的主谋，已有消息，他岂能再放过这宗复仇的机会？故此，他再也沉不住气，立意非追不可！

　　败事老人听说干女儿，也失踪了，心中自是著急，但瞥见童年玩伴，多年的情仇，初初和好的老友，那一付气怒攻心的模样，却不愿让他单独冒险，遭受闪失！

　　故此，他只好忍下心头的焦急，重托了秦州一君华苍元，刻意施救！立即与戚戚翁施展出上乘轻巧，连袂而起，踏雪而去！

　　孔府里住著的群雄，均已心灰意懒，准备著各自登程遄返家园，但不料一夜之间，孔府里发生了这么多希奇古怪的事儿，不由都纷纷动了义愤！

　　于是，他们各个重又抛下行囊，纷纷出动，分头去搜寻华倩倩，韩茜茜，以及罗天赐的踪迹！

　　他们行色匆匆的穿行城中，有好多人，沿著城墙，仔细搜寻，好多次，他们经过城墙之下，一方约有丈半方圆的巨石旁边，却都不会想到，石后尚有石洞，洞中藏著有人！

　　因为，那大石一者太大，似无人愿去搬动！二者石上地上，都已经盖上了薄薄的雪花，使得那一些足可滋疑的痕迹，亦均皆消失无余，而令人觉得，那大石生似永远便依在那里一般！

　　事实上，那里面当真是别有洞天！

　　虽然，其中谈不上陈复与布置，而仅有一床不算太宽的褥子。但褥子上三个精赤雪白的人体，却令这简陋的墙洞，凭添了无比的春色与春意！

　　他们，自然是使令孔府上下震惊的三位主角了！

　　只是，他们自已却都不晓得，外面的扰动情形！

　　他们，连续的，在一串颠凤倒阳翻云覆雨，品尝过人间之至乐之后，却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无匹的舒畅与倦怠！

　　他们，混忘了身外的一切，甚至身上有没有穿著衣服，都不再介意。

　　他们，就像是三个初生的婴孩一般，在吃足了乳水之后，憩然的熟睡了过去！

　　洞中，光线很暗，但较比浓黑的夜里，亮了许多！当然，这得归功于堵洞石隙，透入的微光。

　　但，奇怪？外面的寒气，却为何透不进来？

　　是真的春色无边，将寒气阻在了洞外了吗？

　　不！决不！否则世间的夫妻，又何必在冬日生火盖被？难道他们不能够………然而，事实上，这一洞之中，却仍温暖如春，而无有丝毫寒意！奇怪？………洞中的光线，又逐渐的褪了色！

　　大约已是黄昏，或者已入了夜了呢？

　　褥上的一人，渐渐的动了？

　　他翻了个身，一只手臂，在移动之间，已然由这边一人的腰上，放到另外一人的胸上？

　　他似已完全恢复了精力，故此，就在这一移之间，触手处，王肌光滑，略含弹泩，不由使他在睡觉中惊醒过来！

　　他陡地坐了起来，睁眼一瞧，只瞥见一边一个赤条条，雪白精光的玉人，香梦沉沉，不由更是大吃一惊！

　　他不及细辨两人的面目，“嗖”的一声，弹跳出一丈之外，落地陡觉脚下冰冷，脚底一寒，俯首一看。触目处，见自已也一般半缕未著，不由“哎啊”一声，惊叫了起来！

　　他赶紧举掌掩唇，但竟为时已晚。那褥两个王人，闻声均惊得全身一抖，双双不约而同，一齐坐起！

　　两人同样的目光一掠，同时瞥见丈外一条精赤的人影，亦不由齐齐吓了一跳，羞涨红颜，垂头不敢仰视！

　　那知，这一垂头，可更令她俩吃惊！

　　皆因，她二人同时瞧见了自已的酥胸玉乳，玉腿，小腹，暴露在外，一丝不挂，两人都忍不住被这突然的发现，惊吓得娇呼出声，缩成了一团！

　　但，这一阵子闯腾，只不过瞬息之间！

　　就在地二人出声惊叹，互闻声息，诧讶对视，惊慌莫明之际，却又不约而同的，记起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大事”！

　　不知是羞愧酸楚？抑或是兴奋过度！

　　她二人就在这愕然对视，恍然而悟，看清了对方为谁之际，忍不住一个叫声：“大姐姐！”

　　一个叫声：“茜妹妹？”两下一台，缠在一起了，抱头绻体，倒在了褥子上，哀哀痛哭了起来！

　　站在丈外的罗天赐，初尚有点茫然，但听见两人这一呼唤，却不由醒悟了一多半！

　　他记起自已的初次回醒！那时似乎有一个细致滑腻的大蛇，纠缠著自已！

　　他曾经试图挣扎，但却混身乏力，到后来，他的力量渐次的恢复了，可是，另一种奇妙而新鲜的乐趣，却逗得他非仅不愿罢休，甚且主动的去纠缠那一条“蛇”！

　　后来他晓得了，那不是“蛇”，那是他开始接受的华倩倩！

　　当时，罗天赐也曾奇怪，何以“至此”？也曾想“适渴而止”！然而，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心中，似乎有一股不可竭阻的力量，撞激著他，使得他变篇“疯狂”！

　　再后来，他也察觉到了，华倩倩的哀哀呻吟，已有些“情不堪受”了？

　　他害怕真的会毁了她，因之只好转变目标，向另一个自投罗网的韩茜茜，进行那无情粗暴的“袭击”！

　　于是，韩茜茜也随之牺牲他的“爪牙”之下，痛苦申吟。

　　当时，只觉得血液沸腾，兴奋不已，像是换了另一个人，毫无人性，也毫不懂得“惜香怜玉”！

　　直到，在一阵激动的顶峰，骤然的崩溃，而一泻千里之后，方才被一阵意外的倦怠，夺去了心神！

　　如今，他耳中听见那两位丽人哀哀的痛苦，直似是万根钢针，刺入了他的心田！

　　他觉得羞愧！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觉得自已太无人性！

　　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上他觉得，唯有一死，才能够洗去今日之污，保持住“清白”！他并不归罪于别人，虽然到现在尚不知席前晕迷以后的许多么化，却已无心思再去追究了！

　　一时，他也顾不得羞了！

　　突然一跳，“噗”地跪在二女的褥子边，俯首顿地，悲声谢罪的道：“两位妹妹………愚兄行为失检，沾辱两妹清白，惶惑难以自处，敬请一死，以谢此咎！………”

　　说罢，霍地一挺腰，跪了个笔直，左掌一举，已自当头往自已天灵盖上劈去！

　　二女之哭，其实连她们自已，也有点莫名其妙，闹不清缘故。

　　此际一听叩头说话之声，乃由个郎而发，不由均大吃一惊，猛的坐了起来。

　　她二人一瞥之下，望著罗天赐这般形状，更惊得花容变失，神魂皆颤，而顿时又忘了身上有衣无衣，忍不住双双电般扑上前去，尖声呼喊阻止，道：“哥哥，使不得………”

　　喊声中，华韩二人，早已抓臂的抓臂，搂颈的搂颈，一下子双双得手，却由于冲力过大，一时收力不及，而同时跌做了一堆！

　　罗天赐本有决心之死，但一听二女情急尖叫，飞身相阻之状，心头一颤，手下一软，劲力立卸，故此，一下子便被扑倒在地上。

　　华倩倩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扑倒，尚怕他死志未褪，故而一方面仍然紧抓不放，一方面已自哭，道：“赐哥，你千万别再如此，这………这事可错不在你………实在是令师………”

　　她断断续续的哭诉著，罗天赐被压在底下，一听“令师”二字，不由大诧，问道：“什么？

　　令师令师！………茜妹妹。你说的是我师父吗？他，他老人家怎么来到此地？………”

　　他实在不能相信，这骤然而来的消息，故此连连重覆，方始会意，华倩倩说的乃是他的师父！

　　韩茜茜搂著他的颈子，整个的身子，差不多压在他的身上，她觉得罗天赐周身冰凉，不由大急，道：“大哥哥，你，你还没有好吗？………”

　　罗天赐不懂她的意思，肩头一皱，道：“我没有什么啊？”

　　韩茜茜又道：“那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凉法？………”

　　罗天赐，华倩倩一闻此言，这才会意到自已还不曾穿上衣服，双双不约而同，颊染桃红，挺身而起，去找自已的衣著等物！

　　韩茜茜一下被罗天赐推在一边，吓了一跳，只当他又要“兴云作雨”芳心一惊，颤声方唤了一声：“大哥哥，你………”

　　便见二人，羞急寻衣著裳之状，亦不由又是害燥，又是好笑，也跟著一跃而起，找衣著裳去了！

　　但，她是找著了，但看著衣裳上！裂口处处，已然撕破甚多，不由著急起来，怨声道：“你看，这衣服被你撕成这样子，叫人家怎么穿法！”

　　嘴里虽在埋怨，但手上却还是毫不怠慢，勉强的穿了起来。

　　华倩倩闻言一瞥，她身上果然是零碎特多，难以尽掩肤肌，狼狈不堪，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茜茜一听她还在笑？不由得娇嗔大发，道：“大姊姊你还敢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

　　罗天赐亦瞥见她这付狼狈样儿，心中暗疚，赶紧将自已的长衫，送了过去，为她披上，道：“茜妹妹你先用我这长衫吧！唉，真对不起………”

　　说著，心中疑问浮起，忍不住又问道：“倩妹，你方才说，我师父来过了吗？他………”

　　华倩倩瞥见韩茜茜作势欲扑，要撕她的衣服，早已藏到丈外，闻言却先不答，而先和韩茜茜讲和道：“茜妹妹你别误会，我可不敢笑话你………”

　　说著，突然觉得立身之处，十分的冰冷，忙又上前二步，却又温暖如春，不由大诧，而改口

　　道：“这里有什么古怪？怎么会一处暖和，一处冷的呢？………”

　　韩茜茜童心特重，穿上罗天赐的长衫，长垂拖地！闻言一跃过去，果然亦觉得冷暖不同，大为诧异！

　　罗天赐只当她二人故意闯鬼，不回答自已的问题，便也走过去试验，那知他一过去，那原先华、韩二人却觉著寒冷的地方，却突又暖了起来！

　　二人不由得大为奇怪！再到别处一试，却又转寒，但只要罗天赐一走过去，却又马上变暖！

　　华倩倩恍然，道：“赐哥哥你身上大约藏著什么宝物吧！否则怎会如此？”

　　罗天赐被她一语提醒，恍然道：“啊！是啦！………”

　　接著伸手入衮，掏出来一把精光眩目，五色杂映的六七块大品钻石，而洞中也因之霍然大放光明！

　　二女久处黑暗，初见光彩，不由目为之眩，尤其是经过了一场“大变”之后，骤然彼此相对真切，禁不住羞意霍帜，全都不约而同的，垂下头去！

　　罗天赐心中亦有同感，一时也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便装著低头细查手中的钻石！

　　只见那钻石，一颗颗大如鸽卵，共分蓝、紫、白、红、澄，五种颜色！其中一颗红的，霞光流转，闪闪放光，同时还有丝丝的暖意，向外放射！

　　罗天赐顿时大悟，由掌中取了出来，但觉入掌果然微暖，令人舒畅！不由喜道：“啊！原来是你在作怪啊！………”

　　二文本在转睛偷窥，闻声抬头，韩茜茜一跳跃近，一把抓过去，到处游去一匝，果然试出灵验，反而不禁娇笑出声，道：“呀！果然真是宝贝！………”

　　罗天赐将下余交予华倩倩，歪身坐在褥上，一连掏尽囊中之物，竟有五十余颗！

　　不过，那红色的，却是很少，只有五颗，能够发出热力！他道：“两位妹妹，若是喜欢，就分别带在身边吧！说不定其他的，也可以有别的妙用呢！”

　　女孩子多半是喜欢珠子一类的玩物，何况又是世间罕睹之物呢？故而一听这话，立即过去，选择自己所喜欢的。

　　罗天赐这才旧话重提，问华倩倩适才提到他师父，是什么意思！

　　华倩倩先不细说，一掀褥子，取出那紫光流转的，避毒珠及一封信函。交予罗天赐，道：“赐哥哥，这是令师所留手示，你看看吧？”

　　罗天赐一瞥字迹，熟悉之极，正是戚右手笔，赶紧双手接过去，打开一看，只见一张绢纸之上，写著道：“字谕赐儿：自汝下山，吾等心神颇宁。唯近忽涌思潮，深以为异，乃卜一课，始悉吾徒魔劫已兴边！

　　吾等兼程下山，欲助于汝。未料天命不可背逆，汝终堕于人数，而陷桃花劫中矣！

　　汝中之毒，为今魔道之最，吾近中研医，略知大概。但亦仅知一解，而不能自解。

　　无奈以叮咛华、韩二妹，以纯阴调和亢阳，如此则汝虽全，而二女名节垂矣！

　　吾等陋之于貌，却非陋之于心，二女以清白之躯，医汝治汝，汝当有以为报，方不负人！故特留扎于二女之长上，以促成汝等良缘，如是则汝虽陷之桃花宫中，则亦无损之也？

　　今吾等已遄返，汝为善体吾等之志，继入中原，扬我威武，而兼探汝之来历也！琐琐以嘱！

　　唯盼且行也！

　　师示”

　　罗天赐看罢，想起恩师奔波千万里，以解自已的劫难，促成自已的姻缘，真是恩比山高，情比海深，忍不住唏嘘连连，出起神来！

　　韩茜茜瞥见他呆呆出神，唏嘘之状，忍不住问道：“大哥哥，你师父真好。他信上写的啥啊？………”

　　罗天赐默默的递给她。

　　却听华倩倩一五一十的道：“赐哥，你大概还不晓得，昨日在酒席上，你突然中毒的事吧！………”

　　罗天赐摇摇头，表示果然不知。华倩倩又道：“当然你晕迷不醒，全身发热，大家一时均不晓得中了什么毒物，孔伯父著人把你抬到后面静室里休息，爹爹则著手搜查，可疑的………”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顿，罗天赐不由大奇，正待询问，却听她又道：“后来，爹爹进来，说你是中了铁面乌爪的“子午化骨粉”。那时，我大吃一惊，心想这种毒物，在江湖上从来无人解得，如今你赐哥中了暗算，岂非无救………”


　　罗天赐一听他提及“铁面乌爪”，不由甚为惊奇，皆因他自信耳目聪灵，有人在他面前下毒，竟然不知，岂非滑稽？

　　何况那一桌，均是武林中知名之仕，则下毒的人，既便能骗得过他，又怎能瞒过众人的耳目？

　　华倩倩本来想告诉他，乃是苏治泉做的手脚。但一者尚未证实，再者与苏治泉多少总算带点亲谊，故而略过未提。

　　此际她瞥见罗天赐一脸狐疑，知他想的什么，忙道：“当时我爹安慰我，说已经派出铁骑队，侦察铁面乌爪，与其徒雄凤王梅的落脚之地，预计不出三更，必有回音。我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能找著二人之中的一个，便不难索得解药！………”


　　韩茜茜在一边专心著完了信，幽幽的叹了口气，突然道：“大哥哥，干爹也算是我的长辈，对不对？那我就可以把你师父的信，送给他，求他来为我做主，和你成婚啦！………”

　　华倩倩经她从中一打岔，顿住了口，却见罗天赐面泛微红，低声回答她道：“可以的，你就把信送给他吧！………后来呢？”

　　他转头又问华倩倩，华倩倩又道：“后来令师在窗外发话引逗，我们都跳出窗去，那知转眼间，却已不见了你，我们当时却没有看见过半丝人影，只好分头追赶。我们和爹一路往南，就在这城墙里，又分成了三路。熟料爹爹一离开，令师便发话叫我们进了这座城洞，同时又告诉我们，医治解毒之法，我们………”


　　她说到此处，颊上霍泛红潮，大约是想起了医毒的经过了吧！故此，螓首一垂，便自不再言语！

　　韩、罗二人，也被她引起了一片回忆，却觉得不好意思，不约而同，一齐低下了头！

　　但韩茜茜到底是天真，故而沉闷未及一刻，立即想起了一个问题问罗天赐道：“大哥哥，你师父到底是一个还是二个？为什么他不肯和我们见见面呢？”

　　罗天赐颇感为难，沉吟片刻，方道：“我师父常隐深山，不喜欢多见生人，所以不愿和你见面………啊，他们是兄弟二个，一向是在一起，不肯分离的………”

　　韩茜茜红唇一嘟，道：“我们也算不得是生人啊？否则又何必找我们……”

　　罗天赐最怕议论自已的师父，皆因他师父生具畸形，早年被人误为恶魔，若是他泄露出来，怕连自已也不能见容于人！

　　眼前这一双丽人，虽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但若是他以实情告知，害她们惊惧远离了他，尚是小事，若万一传播出去，对他的将来，岂非是影响至钜？

　　故此，他赶紧打岔，道：“啊！我饿死啦！我看咱们还是赶快出去，找点东西，填饱肚皮。

　　同时也好告诉他们，免得他们到处找人！………”

　　韩茜茜一听他嚷饿，果然忘了自已的不愤，改口道：“啊？这儿有你师父留下来的东西，先吃了再出去吧。”

　　说著，已将戚右戚左所留的干粮包裹打开，只见其中有鹿腿也有牛肉，虽然都是凉的，看上去却是十分新鲜！

　　他三人都有一天多未进饮食了！这时一见食物，本来并不觉得饿，也不由饥肠辗鸣，食指大动！

　　于是，便不客气，一个个以手当筷，相对抓食起来！

　　片刻间，三人将一包吃得精光，韩茜茜遂又取过皮囊来，分别给予饮水！

　　一囊水下肚之后，他三人才算是真个饱了！

　　华倩倩心悬老父，怕他找不著三人，在外著急，立即提议，即刻回去！

　　罗天赐收起褥上的钻石，当先站起！

　　韩茜茜执著避毒珠，也跟著站了起来！

　　也知，她一动之下，霍的秀肩一皱，“哎啊？”了一声！

　　华茜茜最后起身，似乎亦有同感，只是她虽也皱起了眉头，却未出声！

　　罗天赐见状，甚是不解，道：“二位是怎么啦？………”

　　韩茜茜的眼一翻，张唇欲语，华倩倩却拉著她的长衫，猛的一顿，抢先道：“没什么？啊！

　　外面有个大石头挡著，赐哥你去看看，能不能将他推开？………”

　　罗天赐更加疑惑，但瞥见华倩倩，故意王顾左右，便知再问她也是白搭，只好答应一声，当先走了出去！

　　他来时正值晕迷得不省人事，故对此出路不大熟悉。

　　他缓缓摸索而进，耳中却听韩茜茜，低声对华倩倩道：“大姊姊，我这里好痛？你………”

　　华倩倩不待她把话说完！低声急阻，道：“妹妹，别乱说啦？多！………多羞人嘛！”

　　韩茜茜唉叹了一声，果然不再言语！

　　罗天赐本不知韩茜茜说的是什么地方，但经华倩倩接了这么一句，却不由恍然大悟！

　　他一时只觉得心头为之一荡，同时，许多种羞愧、喜悦、自豪、自责等不同的情绪，也尽皆涌至心头！

　　想著，品体著心中的滋味，来到洞口，展眼一瞧，果然见一方巨石，挡住了二尺见方的洞口

　　他举起双臂，抵住石头，运起无上的天罗神功，猛的一推，那大石幌了两幌，石隙中顿时落下来许多零块！

　　罗天赐大为惊奇，一方面为著落下的零块，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石头之巨大！

　　须知，他适才一推之力，虽未尽出全力，但少说亦有六七千斤之上的力道？

　　却不料，巨石幌得二幌，并未滚开，岂非怪事！

　　后面，韩、华二人走过来，见状不由大为担心，韩茜茜口没遮摬，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哥，这石头好大，要不要我来帮忙啊！”

　　罗天赐仰头长吸一口真气，道声：“不必！”

　　霍然间，吐气闻声，双臂分施出两种不同的神功，猛力一堆，暴叱一声：“开！”

　　但见那巨石，顿时吃不住刚阳之力，忽然一旋，“轰轰吱吱”的，向右旋开了一道，宽有二尺的缝隙！

　　罗天赐恍身间，闪出洞外，脚落实地，回身待招呼二女出来，闭目处，却见那一片银白的城上，“嗖嗖”掠下两条人影，发声叱问，道：“什么人？………”

　　叱声中，翩然落在一丈开外，顿时显出来，两个身著黑色劲装，体躯高大的汉子！

　　罗天赐不由为之一怔，心想：“怎么官府里守城的兵卒之中，会有这等功力精纯之仕？…………”

　　却见那两汉子，一瞥之间，看清了他的面目，竟而齐声惊“咦”，疾急问道：“阁下不是罗大侠吗？我家的大小姐呢！………”

　　华倩倩随得闪身而出，认得二人，正是自家的铁骑队员，立即出声招呼，道：“是华五兄弟吗？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啦？………”

　　那两汉子，一瞥华倩倩，俏生生站在罗天赐的身边，安然无羔，其中叫华五的，赶紧恭身行礼，道：“大小姐你好！我们是奉了堡主之命，出来找大小姐的！那边并无什么事，只是大小姐失踪了一日一夜，堡主颇不放心！………”


　　华倩倩三人，一听这“一日一夜”四字，却不禁“哦”了一声。

　　华倩倩扭头见韩茜茜已然出来，立即一挥纤手，道：“走吧！回去再说………”

　　两汉子恭身齐应声：“是”，转身让开正路，华倩倩一臂勉住韩茜茜，张自咬牙，立即施展轻功，向孔宅奔去！

　　孔家的大厅，仍是灯火辉煌，人头攒挤，议论纷纷，却是那寄居的群豪，分别在向孔仪，华苍元报告一无所获的消息！

　　华苍元与孔仪，都皱著肩头相对无言。

　　他们俩，一日来没得休息，此际夜已三更，虽不觉累，却为著失踪的人，有点儿垂头丧气！

　　就在此际，罗天赐与那两个汉子，大步闯入！

　　众人一见，忍不住一阵搔动，惊奇交集的，望著他们！

　　罗天赐已然从华五的口中，得知了一个大摡。见状，忙住步长揖，朗声道：“罗某与华，韩两位女侠，承蒙诸位关注，不胜感激，就此谢过……”

　　华苍元一见是他，惊奇之下，忍不住抢先问道：“倩儿她们呢？……”

　　罗天赐见他关注之情，溢于言表，忙也改口道：“她们已回后院，均皆安然无恙……”

　　华苍元担心了一天，一闻这消息，那能不喜？

　　他一时顾不得多说别的，恍身掠到罗天赐身边，道：“走，快带老夫进去瞧瞧……”

　　话未说完，即早已拉著罗天赐，飞掠出屋，往后面奔去！

　　孔仪身为主人二心中虽不免奇怪罗天赐巨毒何以得解，此时却也不能不忍住，留下来安顿诸人！

　　诸人见罗天赐，已然复原如初，华、韩二女均已安返，其中虽有人好奇，不满罗天赐的简单申谢。但多数人，却能体谅华苍元爱女心切，而自动的向孔仪道个晚安，返回停居之地！

　　孔仪送出众人，以速赶回内厅，未入门便听见华苍元哈哈朗笑之声，道：“好，好，贤婿免礼，快请起来！快请起来！……”

　　他心中大为纳闷，三脚二步，入房一瞧，却正看见华倩倩春风满面，站在华苍元的身后，而华苍一九哈哈笑著，在接受罗天赐的跪拜之礼！

　　他不由心中恍然，一步儿跨进房去，亦自未言先笑，道：“恭喜！华兄得此佳婿！罗贤侄得娶佳妇……”

　　华苍元大笑起迎，华倩倩含羞带笑，转过身躯装没听见，罗天赐却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来，向他行礼！

　　孔仪上前，仔细著了看他的气色，正待询问，却见房外，人影一闪，走进来换上新装的韩茜茜，抢先叫道：“华家伯伯，我干爹他们呢？”

　　华苍元知道她问的乃是败事老人与戚戚翁，神色一整，道：“阴兄与戚戚翁今晨已南下，追赶雄凤王梅去啦！”

　　罗天赐三人骤闻此言，不由“啊”了一声，罗天赐道：“为了小婿一人，累得大家忙碌数日，想来真个惭愧。他二位此去，那雄凤王梅虽不足惧，但若是遇上了铁面乌爪，却甚可虑！……”

　　韩茜茜不由大急，道：“大哥哥，我们得赶快去啊！……”

　　她一方面为了败事老人的安危，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她自已的终身大事！

　　皆因，华倩倩一见她爹爹，略作数言，便自呈上了罗天赐师父所留的求婚书信，华苍元略一过目，立即答准，当场就认了亲！

　　她在后面更换衣衫，听见华大姊姊的终身，也然成了定局，想想自已的，若万一败事老人有什么三长二短，岂不乏人作主吗？

　　华苍元不知其意，见她这般性急。忙慰劝道：“贤侄女不必忙在一时，今晚夜已三更，若要起赶，诸多不便，依老夫看，还是先行休息一下，等明儿一早，咱们再一齐登程，追赶他们如何？”

　　华倩倩亦道：“爹爹说得不差，茜妹妹咱们还是先养足了精神，再去追赶，亦不为迟？……”

　　韩茜茜转念一想，目下自已的身上！却有不便之处到，不如依了他们的话，先行休息一番再说！

　　好在，自已的巨鹿驹儿，与罗天赐的银牛，全都是日行千里的好脚力，也不怕追不上他！

　　故此，她立即点头答应，上前拉著华倩倩的纤手，道：“好啦！大姊姊，咱们就先去睡一觉吧！……”

　　说著，也不问别人有没有异议，便自拉著华倩倩出房而去！

　　孔仪一肚子不明不白，等他俩一走，立即向罗天赐提了出来！

　　于是，罗天赐便摘要的对他解释，道：“小侄所中之毒，本已无救，幸好家师有事经此，化费了一些功夫，为小侄解去巨毒！家师因素来隐于世外，故而并未在此地多事区留，而仅嘱小侄向孔伯伯，及诸位大侠，代致歉意……”


　　这些可是他自已编的！

　　其实，这可也不能怪他说谎。想那种解毒的方法，又怎能宣之于口，对外人讲出来呢？

　　孔仪听罢，仍不大满意，转头望望华苍元。华苍元便在袖中取出来，那封求婚的书信，递了过去！

　　孔仪疑惑的打开一瞧，片刻看罢，大笑著递还给华苍元，道：“罗贤侄的尊师，当真是世外高人。办事俐落，不落俗套，佩服，佩服！只是，恨不能一睹奇人真面，却是憾事！”

　　说著，又改口称赞罗天赐，道：“罗贤侄奇人佳徒，武林奇葩，福大命大。华兄得此快婿，但不知何日请我这老兄弟，畅饮一杯？”

　　华苍元亦觉心满意足，哈哈大笑著，道：“这个吗？想来是为时不远，孔兄若是有兴，不妨明晨与我一路南下，同往华家堡，坐待如何？”

　　孔仪笑道：“好是好，不过就是太匆忙，也太无赖了一点……”

　　华苍元插口道：“孔兄何出此言，你我交非泛泛，难道我华家堡还怕你吃不成！……”

　　说著转眼见罗天赐站在一边，神色十分局促，知他害羞，便道：“贤婿你新创初愈，也快去安置，调养一下精神为是……”

　　罗天赐闻言，如获大赦，忙答应著，告辞退去！

　　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大雪稍停，华苍元率同铁骑队，登上了旅程！孔仪由于群豪未走，不能分身，只好与他约定，迟上几天再去。

　　罗天赐与华韩二女，因心急早些追上败事老人，与戚戚翁，故而并不与华家铁骑队一路并行。

　　他三人绝早出城，找著了巨鹿银牛，在华苍元动程之际，早已经赶下去数十里了！

　　那银牛，巨鹿两匹野兽，均是异种，脚程当真快捷之极。它们分别驼著帐幕，三人，踏雪履冰，仍煞是奔驰如飞！

　　尤其是，罗天赐怕二兽长像怪异，脚程过速，惊世骇俗，专找无人问津的小径荒野，往下赶路。两兽因无顾忌，不怕撞践了人，物，因而都施出了全身之力，快如流星飞天一般，贴地疾驰！

　　三人骑坐在二兽背上，但觉得两耳风声呼啸，而过身旁景物，如箭飞退，却偏偏胯下，平稳如舟，一点颠波之苦也无！

　　尤其是华倩倩，终身大事已成定局，她父亲与罗天赐，已然定了亲，目前所差的手续问题，只要是到了华家堡，便可全部解决，而今所行的方向，又正是同一条路，这叫她怎能不喜上眉梢？春意染颊呢？

　　故此，她骑坐在巨鹿驹儿的背上，双手搂著韩茜茜织细的肢腰，左颊贴伏著她的香肩，面孔却正朝著心中的情郎！

　　她的一双含情默默的秀目，几乎很少离开过罗天赐，她望著他跨下银牛，雄姿英发，一身淡蓝的来袍，一巾束发的蓝头巾。

　　头巾中央。有她为他亲手贴上的一颗蓝钻，映照著日光雪光，闪放蓝霞，更加衬托出罗天赐，双颊如玉，俊秀飘逸？

　　她心里得意的想：“你看他多么的漂亮啊！有谁能比得过他？有谁能比我更幸福呢？……”

　　她又想：“他爱蓝色。以后，我要去做几套蓝色的劲装，罗裙之类的衣服。同时也要用那么蓝钻，做几付耳环，头钗之类的饰物。我要使他更爱我，使他也以我为荣！……”

　　她想著，不由为了将来的，可以预见的幸福而笑了！

　　但是，坐在前面的韩茜茜，却没有这么多好心情！

　　当然，她不是不欣赏情郎的英俊，也不是不知道自已的幸福！

　　不是，在她的心中，尚悬著两个问题，一个是败事老人现在何处？

　　另一个则是担心著，会不会追得上他？而他目前是否也安好无恙！

　　因此，这两个问题，分去了她的一半的心神，使她有些焦急，甚至是觉得巨鹿与银牛的脚程太慢？

　　罗天赐的心情，不仅介乎她二人之间，同时也较她二人更为复杂。因为他一方面，目睹一双天仙也似的人儿，将归属于他，而令他觉得天下幸福，多集于他之一身，而有点飘飘然。另一方面，则不仅老虑到败事老人与戚戚翁的安危。


　　更同时，他想到暗算于他的仇人，以及日后的种种问题！

　　他端坐在银牛背上，外表著来，十分平静，事实上，却有许许多多的事，在他的心中起了冲突二！

　　出兰州往东南。过“榆中”，“安定”越过了层山峻岭，便到了“华家岭”！

　　但说来简单，走起来山高路险，却非是一日可达！

　　罗天赐与二女，率先登程，仗著那银牛巨鹿，脚程如飞，不到黄昏，已然越过了“榆中”，来到了一座名叫“甘草店”的小镇！

　　三人在镇外下骑，为免惊世骇俗，便吩咐巨鹿，银牛，在镇外自寻吃食，去到前途不远相候。三个人则迈开脚步，走进镇去！

　　这“甘草店”顾名思义，就知道小得可怜。三人入镇一瞧，果不然只有一座兼营酒食卖买的客栈“甘草店”。

　　华倩倩当先步入这烧火暗淡的小店。罗天赐闪目一瞧，只见这店里，罗列著五，六张破桌子，可不见一个食客。店伙计一个人，双手支在柜台上，正打瞌睡，一付无精打辨的样子！

　　韩茜茜童心犹在，恍身掠过去“叭”的一拍桌子，脆声叫道：“喂，住店的来啦！……”

　　那伙计睡得正甜，猛古丁被这“叭”的一响，吓了一跳，“哎啊”一声，差一点跌下地来！

　　罗天赐三人见状，不禁均为之失笑！

　　伙计回过神来，睁眼首先瞥见韩茜茜，巧笑嫣然的近在呎尺，心里头忍不住“蓬咚”“蓬咚”的狂跳了起来！

　　他还当遇见了仙女，那仙女看上了他呢！

　　因此他拚命一眨眼，正待向仙女猷个勤。那知仙女的背后，却又突然的显出了另外一对仙女与金童！

　　这……可令他慌啦！心想：“乖乖。今天这甘草店是什么日子？怎么……”

　　不对啊！他怎么觉著，另一个仙女有点儿面熟呢？

　　他心想：“难道她当真和我王老七有宿缘吗？……”

　　仔细再瞧瞧，哎啊！可不得了啦！

　　他赶紧堆下笑脸来，正正经经，麻麻俐俐的转出柜台来，曲膝对著华倩倩请了个安，干咳了一声，道：“敢情是少堡主到啦！您老好！您老还没吃吧！小店有现成的咸肉，风鸡，窖藏的大麦酒，少堡主您老！……”

　　罗天赐一听他这个称呼，先是一怔，继则恍然，原来如今已入了华家的势力范围了！

　　华倩倩微微一笑，谦和的道：“你随便拿点来吧！我们有急事，吃了就要赶路！不喝酒啦！”

　　那伙这一下恢复了正常，不再怕啦！

　　他嘻嘻一笑，道：“少堡主您老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赶夜路？再说如今天寒地冻的，昨儿个都见了雪啦！您老难道不怕冷？坐喝上两盅儿，和和血……”

　　韩债清初初一听他认得大姊姊，可就怔啦！此际见他啰苏个没完，“嗤”的一笑，脆声道：“伙计，你到是会作卖买，可是酒呢？……”

　　那伙计“哎啊”一声，连骂“该死，该死”道：“小的光顾了说话，把这事忘啦！……”

　　此言未完，突然一扬下巴，敞开了喉咙，高声嚷叫道：“咸肉大，风鸡三，看酒伺候……哇……”

　　他后面的尾音，拖得很长，一面孔得意洋洋的样子。拖著那尾音，往后面跑去！

　　韩茜茜猛古丁被他吓了一跳，见他跑走，忍不住向华倩倩，道：“大姊姊，他怎么认得你啊？”

　　华倩倩微微一笑，深情款款的望了罗天赐一眼，方道：“前几次我去陇西，在这里休息过，所以他认得我！……”

　　接著，又“嗤”的一笑，道：“这人真有意思，这店里上上下下，就只有他一个人，但是每一次他都要拉开喉咙，喊上一喊……”

　　正说著，那伙计已然托了个大托盘，跑了进来，罗天赐一瞧，除了他喊的以外，还有一样青菜！

　　罗天赐看著他摆在桌子上，道：“伙计，这两天生意好吧！可在什么奇怪的人来过吗？”

　　那伙计翻眼望望他，见他一脸微笑，玉面朱唇，俊秀潇酒中，隐含一股摄人的正气，与他四目一对，不由的据实回答道：“有，有，今早晨，过去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凶得要命，嗓门子乖乖比我的还粗呢……”


　　罗天赐三人，不由对望了一眼，顿时皆会意，那正是雄凤王梅！

　　韩茜茜因此也担心她的干爹，忙道：“可有两个老头子，经过此地吗？……啊！这二位非常特别，一个哭丧著脸，另一位……”

　　她因见伙计直眨眼，赶紧解释二人的长像。那知尚未说完，伙计已然接上嘴啦！他道：“还有一位老是笑嘻嘻的，对不对。这两位啦！真怪透啦！进门来要酒要菜，还没吃喝，一听小的说今早有二个女人，已然打此过去了！竟然没说二话，抛下一……一两，不，不，一钱银子，就跑了，真真邪门！……。”


　　他本来得了一锭，话到口边，却突然想到，这乃是非份之财，怎可泄露出来，故此，打了个顿，一改再改，改成了一钱！

　　三人一听，正是那败事老人，与戚戚翁，那有心再往下听？第一个韩茜茜忍不住也想起来就跑！

　　罗天赐忙施眼色，将她止住，同时示意二女，赶快进食，道：“伙计，请你再弄点热汤大饼来呢！我们有事，吃了马上得走……”

　　伙计一听，心里暗叫：“邪门”，心想“怎么今天的几位客人，都说有急事呢？难道华家岭上出了宝贝？大家都忙著打劫不成？……”

　　罗天赐三人此际，得了消息，再不多言，草草吃罢。立即放下一锭银子，出门施展轻功，向前赶去！

　　片刻间出了小镇！找著银牛，巨鹿，各个跨上兽背，那两兽放开八蹄，风驰电掣般，飞快的往前奔去！

　　渐行，天色渐晚，而地势也渐渐高而且险了！

　　这一路上去，乃是西倾山的余脉。此际夜幕深垂，月暗无光，繁星如织，在呼啸而寒冷的山风里，眨著眼睛！

　　他们三人，穿得单薄，所幸的，是每人都怀著一颗二颗。罗天赐在阴风谷中，得来的红色晶钻泛著温暖，使他们并不感觉到有丝毫的寒意！

　　而跨下的两匹灵兽，目光如炬，奔驰在奇险的山径上，速度也丝毫不减！故此，那消一个时辰，已然窜入了深山。

　　罗天赐坐在银牛背上，暗暗的盘算，依银牛巨鹿的脚程，不出二个时辰，便可以赶上，前面的败事老人与戚戚翁，半日所定的路程！

　　只是，他们在入夜之后，是否还继续前进呢？

　　若是投宿进店，又住在何处呢？

　　他曾问华倩倩，知道这一路，除了“安定”是个较大的镇甸之外，另外有两个名叫“秤钓驲”及“巉口”的两个驿站，却皆是官家驻守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店栈，而官家的驿站，也多半不留闲人！

　　普通的武林人物，都不愿和官府中人打交道的，所以据此推想，他们俩必不会值住在这种地方！

　　罗天赐这么想著，胯下双骑，却早已转过了一片削崖，来到了一处，颇为宽广平坦的地方！

　　这地方，正是在山腰之上，大路由中间接过，路两边丛丛密布，枯叶遍地，十分的阴森怕人！

　　突然，罗天赐各有所闻！

　　他心中一动，连即知会巨鹿，银牛，缓住了飞驰的势子！

　　如雷的蹄声，在空气里突然消失，而山风呼啸中，却真的隐隐传来了打斗的叱吒之声！

　　韩茜茜此际听见，芳心大喜，道：“大哥哥，咱们快去上一定是干爹他们，和那个魔头的徒弟打起来啦！……”

　　罗天赐一掠下骑，道：“咱们先悄悄潜行过去，看看究竟！小银，驹儿的蹄声太响，还是别和咱们一路的好！”

　　华、韩二女，一想也对，双双掠下地来，迫不急待的。施展出轻功，恍似是一双飞燕儿一般，连袂直往那发声之处扑去！

　　罗天赐吩咐银牛，和巨鹿顺路慢慢前进，听招呼行事，立即也施出“鬼影百变”的身法，随后追去！

　　他三人追了一日，初得消息，都感到异常兴奋。尤其在二兽背上跨坐著，并不觉累，此际全力施展出轻功来，但闻得衣袂猎猎，翩然欲飞，每一个起落，却远在十丈开外！

　　片刻间，眼前突然现出了一座庭院，树篱为墙，可以透视。

　　罗天赐闭目一瞧，只见那院中，房舍五六间，以石磊就，十分坚固，正房中灯火灿灿，由开著的窗门四外，暴射而出，映在院中，却见那自白的雪堆之上，七横八竖的躺著七，八个身著皂衣的尸体！

　　罗天赐聪慧绝顶，一毙死尸身上的衣服，便知这地方，大约就是“秤钓驲”的驿站，而死尸必是驻守的官兵！

　　只是，他却想不明白，什么人出此毒手，将他们一一击毙，曝尸于此？

　　他身形因之一转，跃入院中，迅速的在各屋门口，窗前，察看了一下，却未见里面，还有半个人影！

　　他退了出来，挥手示意立候的二位佳人，继续前进，一展“鬼影百变”中“随风而逝”的绝顶身法，顿时化成了一阵轻风，当先往打斗之处赶去！

　　华、韩二女，第一次目睹他施出这等吓人的轻巧，不由为之咋舌。双双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全力追去！

　　罗天赐当先飞掠，眨眼间已抵达一片密茂的古松林前！

　　他望望松林，见其中枝繁叶茂穿行不易，干脆双臂一展，翩翩然如同胁生双翼，飞上了七八丈高的枝顶，施展开踏枝渡叶的无上轻巧，往前飞驰！

　　瞬息间，数十丈方圆的一片林子，走到了边沿，罗天赐展目凝视，已然望见了斗场，及场中纵横飞腾的人影！

　　只见，那斗场还在卅丈外，一方凹地之中！

　　斗场上，四周站了十二个黑衣人，各亮著闪闪长剑，似是替一方掠阵！

　　场中，以四对二，分成二对厮杀！

　　一对儿是一对一，另外却是三个使剑舞刀的，合击一人！

　　罗天赐因为相距太远，而斗场巧好是在暗影里，看不太清楚！只是，从那叱吒声，与衣袂翩飞下，却可以隐约分辨，其中有两个女人！

　　他心中想，这伙人无论如何，总与那驿站的命案有关，他既然身为侠义，立心为世间铲除不平，无论有没有他的关系，都得管上一管！何况…………他这么想著，突煞斗场上暴出一声，哈哈大笑，道：“魔男子！替我躺下吧！”


　　罗天赐不约大喜，心说：“这不是败事老人吗？”

　　因此，再不停顿，双臂一展，“嗖”地掠下树梢，如电奔去！

　　人还未到，却早已发话问道：“是阴老前辈吗？罗天赐来也？”

　　这话出口，直似是晴空劈雷，清朗铿锵，空谷为之荡起了阵阵回响！

　　斗场中人，骤然闻声，无不大惊失色，接著便听得一声闷“哼”，一阵笑声话声，交杂而起！

　　罗天赐转眼掠至，这一下走得近了，顿时看得清楚，那闷哼乃是一个与败事老人交手之人所发的。

　　而那笑声，却是发自败事老人与戚戚翁！只听那戚戚翁兴奋无已的叫道：“兄弟你完全好啦？小妹呢？”

　　罗天赐翩然营在场边。尚未来得及答话，一十二个黑衣幪面人，亦齐齐哑口不开的，跃上来四个，将他围在了中央！

　　罗天赐神态潇酒，神目暴射冷电，扫视众人哈哈朗笑著，道：“各位想都是铁面乌爪那魔头的手下吧？怎么样，想来个群击合政吗？”

　　那四个幪面人，各亮兵刃，护在胸前。也不知道是他声势所摄？抑或是未得命令？竟一个个只把一双精光闪射的眸子，盱在了罗天赐的面上，既不动手，也不开口！尤其因头上都有黑布袋罩著，看不清每个人的长像与表情，但令人觉得，他们似乎是一群虎视眈眈的野狼恶鬼一般！


　　场中，与败事老人动手的，两个幪面人，已然伤亡了一个，剩下的一人，与一个艳装少女，此际却忽然各个跃开！

　　另一对相斗的，正是戚戚翁与雄风王梅。

　　两人一般的空手对掌，打了这半响，均是以快打快，竟然是胜负不分！

　　此际，罗天赐骤煞似天神霍降，朗声发话，那雄风王梅，也不由吃了一惊。

　　戚戚翁就乘她心神略分之时，呼呼劈出两掌，乘机跃退，奔向罗天赐立身之处，同时又自问道：“兄弟，你全好啦？快，快过来让老哥哥看看………”

　　他的话音，略带著颤抖，正可显著他的感情十分激动。

　　罗天赐不由大为感动，双袖一振，拂出两股柔的真力，兜向前面的两人，同时口中说道：“让开………”

　　话未说完，眼色角倏见那一旁雄凤王梅，霍然阴声冷笑声如枭鸣，左手一扬，暗淡的月光下，顿见有一丝如缕金光，向戚戚翁背后射去！

　　罗天赐睹状，勃煞大怒，改口暴叱一声：“贱婢尔敢！…………”

　　叱声中，双袖斗煞收住力道，双脚迈动，施展出“鬼影百变”中，“无孔不入”的身法。在四个幪面人包围之中，只一闪，已化成一缕淡影，闪出了重围！

　　那四个幪面人，料不到罗天赐的功力已臻化境，只觉眼前一花，已失去了他的所在！

　　他四个大惊失色，扭头去瞧，但见那罗天赐，此际已掠过戚戚翁，举袖轻轻一拂，口中已自惊告道：“还你…………”

　　雄凤王梅骤施暗算，打出一根体积极小的“附骨毒针”，自以为戚戚翁必为所算！

　　那知罗天赐神目如雷，竟能在这等暗淡光线下，看得出来，大声喝破。同时，更在这千钧一发，长鞭莫及的距离，闪身而至，不由得大惊失色！

　　她可没有这好的眼神，能在这种情况之下，察视出“附骨毒针”的方向来路！

　　故此，在闻听罗天赐警告：“还你！”及见他举袖轻拂之际，顿时跺脚横跃丈许，藏开那一块危险的地位！

　　那知，他虽然藏了开去，然而，他后面，一丈开外，仗剑而立的一个幪面大汉，却不明不白的，一下子针穿入目，深射脑际。

　　顿时惨厉的一声暴吼，“叭”的一下，跌倒地上，两腿一伸，枉送一条性命！

　　这一著，也出乎罗天赐之预料！

　　故此，那幪面人厉吼大声，全场诸人，连他在内，都不由吓了一跳！

　　雄风王挴一惊之下，立即冷笑一声，走：“小子你出手便伤我手下的性命，所何为来？难道你以为我雄凤王梅，就不敢对付你吗？”

　　罗天赐一惊之下，心中也颇为后悔，自已不应该一上来便下毒手。

　　虽然，那铁面乌爪及一干手下之人，均算不得是什么好人，但站在自已的立场上说，总不能不教而诛啊？

　　因此，他一听雄凤王梅，这一番责问，不禁为之一呆，一时答不出话来。

　　败事老人与戚戚翁，此际凑近到罗天赐的身边。尤其是戚戚翁，更是一直在仔细的观察，罗天赐的气色！

　　此际，他一见罗天赐面显难色，心知他生性正直无私，不善狡辩，立时转身怨声骂道：“妖婢别不要脸，明明是你暗下毒手，想欲杀害老夫，怎说是我这兄弟，出手伤人？………”

　　说著，又对罗天赐道：“兄弟，对付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用不著讲什么道义。你不记得，被他们暗下毒药的事了吗？………”

　　罗天赐这才转过念来，朗声道：“若不是你先下手，何致让你手下夭亡？………这事且不提他。如今单问你，为何在酒中下毒，暗害罗某？还有………”

　　他目光如电，早已看清，适才与败事老人对敌的另一少女，乃是苏巧燕。他见她初时一脸惊吓，继则一脸的愤恨。心中甚是不解，怎么她会与雄风王梅，走成了一路？而又与败事老人为敌？

　　须知，过去他一直并不晓得，苏巧燕被王梅胁迫而去的经过，在路上，他听到王梅同行的尚有一名少女，也并未想到是她，此际骤然遇见，怎能不疑？

　　只是，他素知苏巧燕心肠狠毒，有已无人，暗暗分析，苏巧燕因嫉生恨，走上了极端，亦有可能！

　　他本来查问，但见苏巧燕一脸怨毒之色，盱著自已，却又怕话说出来，会惹起她的纠缠，或是会惹起她的冷言冷语，给自已一个没趣！

　　故此，话到口边，罗天赐顿了一顿，更自改口，道：“还有，前面那座房子里，七八条人命，可是你们所为？………”

　　雄凤王梅，眼珠子变转，脸色亦一连变了数变。

　　她心中实在是惧怕这罗天赐的武功厉害。虽然她还没有和他交较过，但俗云：“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方才罗天赐一连串举止动作，都在在显示了他的功力，已然达到了炉火纯青，武家化境！而绝非王梅她差可比拟的了！


　　但，在这么多下人的面前，她怎能示弱？弱了自已与师父的名头？

　　故此，他暗暗盘算著全身而退，不弱威风的主意！

　　但那知主意尚未想出来，罗天赐却已然兴师问罪了，这，叫他怎生应付？

　　雄风王梅眼珠珠运转，粗声粗气的道：“罗天赐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雄风王梅下的手哼，若是我王梅下毒害你，你还活到现在？………”

　　他不肯承认，但心中却暗暗的不解，罗天赐用什么方法，解去的巨毒？

　　罗天赐冷笑，道：“子午化骨粉，乃是铁面乌爪的独门毒药？这毒既使非你本人所下，也必是你手下之人所为，不过，你既然如此说，这件事便暂时放开不提，只是，那前面数条人命，总是你的吧？……”

　　雄凤王梅这一下可不能不承认了！

　　只见他冷笑连连，道：“那几人罪有应得，我雄风王梅，能给他们一个痛快，以然是天大的恩住了？怎么样，姓罗的你想要多管闲事？………”

　　罗天赐一怔，一时真不知她所说的“罪”，是什么性质！

　　败事老人这时忍不住哈哈一笑，讽刺的道：“罪，什么罪？难道他们调戏过你们这两位黄花大姑娘吗？”

　　那知，雄凤王梅竟然承认，粗声道：“正是如此………老儿你休要口舌轻薄，当心本姑娘割去你老儿的舌头………”

　　败事老人本想她会勃然大怒的？那料她反而正色责备自已。推然，他知道，雄凤王梅实乃震于罗天赐的声威，不敢发作，但仍然被他责骂得哑口无言！

　　戚戚翁见状，怒道：“妖婢就凭他这付嗓门，兴手下众人的声势，老夫就不信有人敢调戏你！莫不是你怕我这位老弟，故意脱罪吧？”

　　雄凤王梅浓眉一扬，嘿嘿冷笑道：“老儿你休在口舌上称能，凭你们三人，尚不在王梅眼中………”

　　败事老人这一下可有了理啦？他笑嘻嘻的道：“真的吗？我老头儿就不信邪！………”

　　这明明是挑战之词，雄风王梅那会不懂？

　　只见他双眼一瞪，正待那号施令，却听罗天赐适才来路，松林之内，突煞响划起一阵尖锐的胡哨之声！

　　那胡哨，猛古丁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真似是鬼哭一般，十分刺耳！

　　罗天赐三人，骤然闻见，不由吓了一跳！

　　罗天赐想起后面的华倩倩，韩茜茜，这半响尚未赶来，本来已有点疑惑，此际胡哨骤响，知道必是这雄凤王梅，在杯中尚有伏手下同党！

　　他与二女，已然有了夫妻之实，自然是十分关心！故此，一听哨声，顿时忍不住的回头向来路瞧去！

　　败事老人与戚戚翁，虽不知华、韩二人，现在何处，但按理，他三人十分要好，出入与偕，此来也不会放了单！

　　因之，一见罗天赐神色有异，顿时也为这二位妞儿担心起来！

　　雄凤王梅了解自已一方的暗号，知道这声胡哨，即守望的三名手下，情况紧急，所发的求救信号！“她心里也因此暗暗焦急，只见，她表面上不单不露出来，反而察颜观色，照料出来人，必是罗天赐的一路！

　　那么，除了那姓韩的小妞儿，还有谁呢？

　　她眼珠一转，故施狡计，故意大声，道：“一、二、三号，林中有人落网，你三人快去看看，连速把那人捉来此地，听候发落！………”

　　她顿了一顿，又自“哼”了一声，道：“这年头真不对啦！竟有这么多不知死活的，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说著，把手一挥，站在一边的三个蒙面大汉，立时恭身一体，返反身往杯中奔去！

　　那知，身还未动，林中忽又急响起两长两短的胡哨锐鸣！

　　雄凤王梅心中更惊，口中却道：“两个？好，四号你也去，刚好两人抬一个！………”

　　他这番做作，不但是罗天赐，信以为真，便是两个老江湖，也未曾料到是假！

　　罗天赐那能不大吃一惊，两位娇妻，双双被人擒住，不要说是有点损伤，就是别人摸上一把，他也无脸再见人了呀？

　　故此，他不等那一、二、三、四、号，起身动程，顿时昂首长啸，双臂一震，立展出“随风而游”的无上轻功身法，幌似是化身一阵清风一般，向松林飞掠而去！

　　他这里啸声一起，直似是龙吟于九天之上，响彻霄汉，远处的银牛，巨鹿，一闻之下，也顿时长呜相和，蹄发如雷，狂奔循声而来！

　　败事老人，戚戚翁，一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方不由大为焦急，那顾得再与王梅纠缠？双双不约而同的返身向松林飞掠而去！

　　雄凤王梅亦不揽阻，一脸的得意与鷘异，张口捏唇，猛的一呎，一阵悠扬急促的哨音，也随之划空而起！“同时，她再不多留，举臂作了手势，上前拉住苏巧燕，竟而发出一阵从未曾有的温柔语声，道：“燕妹，走吧！”


　　一干蒙面人，在她的手势之后，纷纷分送疾掠而去，转眼间，便均消息在暗影中了！

　　苏巧燕呆呆的望著罗天赐飞掠的背影，露出一脸狠毒之色。她听了雄凤王梅的招呼，收回目光，面色突然间，化成了一转春意！

　　她望著雄凤王梅，“咯咯”浅笑，称赏她道：“梅姐，你真有办法，现在咱们往那里去啊？”

　　雄凤王梅望望罗天赐的去路，舒臂搂住苏巧燕纤纤细腰，伸手揉著苏巧燕的酥胸，竟而显出一脸的淫荡之色，“咯咯”声作鸭鸣之笑，道：“去找清静之处，与你重续旧欢哪！……”

　　苏巧燕毫不识羞，任由他动手动脚，嘴里却“啐”著道：“啐、啐，别不害燥，走，走，快走吧！……”

　　嘴里说走，一个身子，却是软棉棉的，像是瘫在了王梅的怀里一般，一动也不动！

　　王梅望望松林，又自笑道：“好妹妹，你走不动啦！但是，在这里可不行啊！唉，好吧！让我抱著你走吧！……”

　　口中说著，当真伸手抄起苏巧燕的腿来，“啧”的香了他一个面孔，放开大步，往另一个山坡之上窜去！

　　且说罗天赐疾如流星泻地，快似飞矢奔电，瞬息间，带著那清朗长啸，划空落在松林边！

　　闪身间，直似鬼魅幽魂，掠过了十多颗树木，耳中已听得“卡卡”“嚓嚓”的枯叶破裂及呼呼的拳风之声。

　　他心中不由一喜，心想：“既然恶斗未停，则茜、倩两妹，并未被擒！……”

　　想著，仍不放心，而已然发话问道：“倩妹妹，你们怎么啦！……”

　　松林深处，接著传来韩茜茜的声音，道：“大哥哥，我们正打架呢！你那边怎么样，打完了吗？……”

　　罗天赐一听，韩茜茜话音中充满了兴奋，虽未目见，便已知道，她们俩必定是估了上风！

　　因此，他心中大定，同时也跟著觉悟，雄凤王梅故意大言不惭，声言有人落网，实在是惧怕自已，果真大打出手，非已之敌！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身形未停，一连闪过数十株盘根老树，同时口中也道：“我们没打，不过那雄凤王梅，已然被我吓跑啦！还有，我也找著你干爹和戚老哥了！……”

　　韩茜茜在里面一边动手，一边喜极叫道：“哎啊啊真的吗？……好家伙，吃我一掌……嘻嘻，大哥哥……你教的身法真灵。大姐姐，你……”

　　罗天赐身如奔电，就在韩茜茜叫喊华倩倩之时，已然到了他们的左边，那知，就在这功夫，韩茜茜一声：“你”字未完，突然改口，呼出了一声惊极而叫的“哎啊”之声！

　　华倩倩本在她的附近，专心对付两人，此际一瞥韩茜茜左臂似乎中了暗器，不由大吃一惊，道：“赐哥，快来，茜妹中了暗算……”

　　一语未完，与她对敌的两个蒙面人，一见同党得手，齐齐乘著华倩倩，惊叫喊人之际，双双一扬右臂，“卡”“卡”两声弹笺响过，立自袖中射了六七根细如牛毛的毒针！

　　同时，也不管中也不中，双双转头就跑，直得往松林另一头窜去！

　　罗天赐闻声知忧，当真是又惊又怒，他猛吸一口真气，连闪过五根巨松，电目闪处，正瞥见韩茜茜中钉，摇摇欲倒，她对面一条蒙面的汉子，挥刃欲劈！

　　华倩倩双袖翩舞，拂挥暗器，而两名蒙面黑衣人，亡命奔逃！

　　他一时心胆俱裂，暴吼一声：“贼子尔敢……”

　　吼声中，右手迅如闪电般，自囊中掏出来三颗晶钻，屈指一弹！

　　那三颗蓝、绿、紫，三种不同颜色的钻石，疾如电光石火般，划起三道彩虹，三声锐啸分三路向三名黑衣大汉，追袭过去！

　　那挥刃欲刺韩茜茜的一名大汉，一听喝声，不由得心神为之一颤，手下为之缓得一缓！

　　及待吼声方住，想使力再刺之时，背后已涌来破空之劲风，向自已精促穴袭至！

　　他当时吓了一跳，心知这一刀虽能将这中针的女子，刺个窖隆，但自已一条命，也必断送在背后的暗器之下。

　　俗语说：“两害相较取见轻”反正这妞儿已然中了“附骨毒针”就算是不刺这一刀，也活不过十二个时辰，他又何必以命换命？

　　故此，就在他察觉背上劲风袭体，锐啸刺耳之际，拿捏时候，突地翻身使一招“苏秦背间”

　　，竟以手中的钢刀，对那颗暗器，拨打过去！

　　另外两人，已然跃到了两巨松之前，一闻身后暗器排空而至，双双闪身绕步，已然分向松后藏去！

　　那知，三枚如虹的晶钻，竟像生了眼睛一般！

　　在韩茜茜面前的那个大汉，本以为手法俐落，万无一失。那料到，一刀拨出，不仅落空，同时间，眼角斜睨下，那闪闪放射绿光的暗器，已然“嘶”的一声，在背后划了个圆弧，“噗”的一声，穿过他前胸左上方的“肩井穴”。竟连穴道边的琵琶骨，也给打断！


　　只见他，顿时发出惨叫，“噗通”摔倒在地上，钢牙一咬，双脚一顿，立时两日翻白，死于非命！

　　而另二人，一闪藏如树后。那一蓝一紫晶光“嘶嘶”两响，也跟著划了个小弧，追到树后，“噗”的全击中了两人的脑后晕穴，倒地晕死过去！

　　这三人的动作，写来虽多，其实只不过鄱在那一瞬之间！

　　就在这一瞬之间，华倩倩已然扫开了毒针，幸保无恙。而罗天赐也已弪赶到了韩茜茜的身边，伸手将她扶住，将她拥在了怀里！

　　林中这时，十分的黑暗，罗天赐虽是夜眼，却也看不大清楚，韩茜茜面色到底如何！

　　他到是深通医理，故此一方面吩咐华倩倩赶快点火，一力面把腕探测韩茜茜的脉象！

　　华倩倩疾步上前，“卡”的打著了千里火，举近一照，只见韩茜茜已然是双目无神，面色惨白了！

　　罗天赐心中暗惊，知她已中了毒，表面上却装做略无其事的问道：“倩妹妹，你那里中了针啦！……”

　　韩茜茜无力的依偎在他的怀中，可怜兮兮的，指了指左臂，道：“这儿！大哥哥，我混身都麻麻的没有力气，要不要紧哪？我会不会死啊？……”

　　罗天赐举手先点住她左肩之上的穴道，阻止血脉串流，一边笑著安慰她道：“不要紧的，茜妹妹你放心吧！只要是取出针来，就没事了，快别说傻话啦！你怎么会死呢？……”

　　口里说著，却不由有点儿心酸。

　　故此赶紧住口，示意华倩倩先抱住她，自已腾出手来，“吃，吃”两下，把她的左袖，齐肩撕了下来？

　　韩茜茜依在华倩倩怀中，乏力的转著头，望见自已全裸裸的左臂，就在这片刻之间，已然泛起了乌黑之色，不由大吃一惊，泪下数行，有气无力的道：“大哥哥，看样子我是中了毒啦！唉！真该死，我本来可以嬴的，这贼打不过我们，要杀他早就杀了……只是我们不忍下手，所以…”


　　罗天赐见状亦吃了一惊，伸手接著火来，凑近她那条乌黑的左臂，仔细的检察一番，想找著毒针的针尾，好先把针给启出来！

　　那知，那针竟全都入了肉，除了三枚针孔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尤其是听了韩茜茜这一阵低声细语，更加急得他，连汗带泪，全都流了出来！

　　但是他不敢被她看见，强忍著呜咽，劝慰她道：“茜妹妹，别说啦！快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吧！我，我……一定有法子医好你……你。”

　　他顿了好几顿，却听韩茜茜仍然细语不停的，道：“唉！我心里好难过，怕……怕是不好医啦！大哥哥我死了以后，你会不会忘了我啊！……唉！我，我自后那一年见了你，就没有一天没想过你，所以，我死了之后，也一定想著你的！……大姐姐，你说有没有鬼啊？要是真的有鬼，我就去做鬼，永远跟在你们的后面，保护著你们……好不好……”


　　华倩倩亦不由为之感动得泪流满颊了！

　　只是，她也怕被韩茜茜查觉到，故而用力的咬著下唇，强忍著，不肯哭出声来！

　　罗天赐心如刀裂，伤心欲绝，一时竟而失去了主意！

　　只听韩茜茜仍然喃喃不停的，道：“我死之后，大哥哥，你还是得把那封信，给我干爹，请他答应，把我嫁给你，好吗？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希望和你永远在一起啊！唉……所以我急著要找干爹，就是为了这件事。谁知道，天意难测，欲速则不达，我为了一时之仁，竟误了自已！……”


　　罗天赐此际已然是泪眼馍糊了！

　　但，突然间，他听了“一时之仁”四字，同时又突然闻得衣袂带风之声，忽的清醒过来，暗自责道：“对啊！我怎么这么糊涂，这厮身上，岂无解药？”

　　想著，站起来，正欲到那尸体边去找解药，却见败事老人与戚戚翁，这才赶来！

　　他二人循火光找到此处，一见华倩倩坐在地上，抱著一臂乌黑的韩茜茜，不由均大吃一惊，一跃上前，齐声道：“怎么啦，乖儿你！”

　　“怎么啦！小妹子……”

　　韩茜茜抬起无神的眼睛，望了望两位情急的老人，勉强做了个微笑，道：“干爹老大哥哥，你们来的正好，茜儿我快要死啦！我死了之后，你们要替我报仇，帮著大哥哥，杀尽这些坏蛋……唉！干爹，你答应我嫁给大哥哥吗？他，他，他师父专信，替他求婚啦！你答不答应？……”


　　败事老人，一生可没有流过眼泪。但在此际，瞧见心爱的干女儿，奄奄一息，不由得心痛如绞，双泪交流滚滚而下！

　　他“喉”的一声，跪在地上，轻轻的拉住韩茜茜乌黑的左手，呜咽道：“答应，干爹答应，等你好了，马上叫你和他成亲，现……现在你休息一会儿……”

　　戚戚翁更不用提，他不但已滚下两行痛泪，同时在心中，又暗自发誓，绝与那万恶的魔头们周旋到底！

　　罗天赐心中悲苦，却还有几分希望，此时他独自走到那尸体的身边，伸手便待抓他腰间的挂囊！

　　那知，手还不曾扑到尸体，鼻中便已嗅得了一股子腥嗅之气，他心中一动，细一打量，只见那尸体已然开始腐烂，头上的黑布袋内所露出的两双眼瞪，也已然全腐坏成了两个窖窿！

　　罗天赐大吃一惊，退后数步，赶紧叫众人移远一些！

　　戚戚翁见状，深知是铁面乌爪拿手好戏，立即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来，替尸身挖洞做墓，以免伤害生物！

　　罗天赐仍不死心，走到另一边松后，一瞧那两个蒙面人并未死去，只是被自已打中晕穴，晕迷过去！

　　他心中因之希望大帜，伸手将两人脑后的晶钻取下，接著便搜查二人的斟囊，那知，由里到外，找了个遍，除了些七零八碎之外，什么药也没有！

　　罗天赐心中大怒，双手一扬，“嘶嘶”两下，顿时将那二人的罩头的黑布袋，撕裂了下来！

　　谁知，他不看犹可，一看这二人的面孔。哎啊啊，他，他，竟是那……






        　　第十七章  丑女难测英雄心

　　罗天赐心中大怒，双手一扬，“嘶嘶”两下，顿时将那二人的罩头的黑布袋，撕裂了下来！

　　谁知，不看犹可，一看这二人的面孔，不由得又怒又惊，既惑且疑！

　　原来，那两人，此际现出了真面目，非是别个，却正是与他颇为熟悉的，陇西牧场少场主苏瀚，以及他的师弟金羽！

　　这二人可以说乃是与罗天赐自幼相识的。虽则罗天赐中送离开陇西牧场，在祁连山中习艺，但是他数月而回去之时，由言行各方面，观查体会，苏氏一家，在那几年当中，并不曾离开过陇西一步！

　　那么，他们俩怎会同时投身在铁面乌爪的手下呢？

　　难道，是最近方始加入的吗？

　　罗天赐想及适才所见，苏巧燕对他视同陌路，仇恨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恍然，这可能就是发生的变化！

　　他不由黯然惋叹！

　　无论如何，苏巧燕对他有恩，而陇西牧场也与他有点渊源哪！

　　若果苏巧燕和他们，是最近才加入铁面乌爪的一帮，则“我虽未害怕仁，则伯仁由我害死”

　　。罗天赐仔细想来，岂不惭愧？

　　他就在这思索之顷，举手点了苏瀚金羽两人的软麻穴。舒掌一拍，苏、金两人，喉中一咳，顿时醒了过来！

　　罗天赐凝立在二人面前，温言道：“两位不是苏少场主，金少爷吗？怎会投到铁面乌爪的麾下，与区区为难呢？……”

　　苏、金两人醒转过来，睁眼见罗天赐立在眼前。二人的脸色，瞬息间，全都变成了惨白之色！

　　罗天赐见状，虽然不明就理，却仍然温言安慰二人，道：“二位别怕，区区与两位无仇有恩，绝不会伤害两位，目下区区但盼，两位告知解救针毒之方……”

　　金羽本是一脸骇异神气，但闻听这般说法，突然凶睛连转，“嘿嘿”冷笑著道：“姓罗的，你别以为了不起。金大爷今日栽在此地。是命该如此。不过，你既然晓得苏家对你有恩，不忍加害少主，还算有点良心。所以，就撞著这一点，金大爷不妨指点你一条明路！……”


　　苏瀚性情倔强，心中虽怕，却不愿开口求人。故此，他一直垂著眼皮，默默想著心事，不理不睬！

　　罗天赐虽觉得金羽，话中有刺，却并不以为意，怔道：“阁下不必再说这些话啦！只要是告诉区区解毒之法，区区立即为二位解开软穴！如何？……”

　　金羽眼皮一翻，傲然道：“好！方法大爷告诉你，不过，能不能找到解药，还得看你的本事与运气，你若是自忖找不到时，却怪不得我们……”

　　罗天赐点头，道：“那个自然！……二金羽道：“那丫头所中的乃是“附骨毒针”又称为“子午闷心针”，若是打入骨头之中，则附在骨上，三天之后，方始毒气发作。但若是打中穴脉，则必循血液，侵入心脏，不出一个对时，便全身发乌，腐涨而毙！……”


　　罗天赐不耐的点点头，道：“这些都不用说啦！阁下还是先说解救之道吧！……”

　　金羽道：“这个可是大爷我新近得知的，据说头儿有二种丸药，一种是解药，一种则只能压制住毒气不发。这二种药，只有头儿有，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吸取毒针的“磁晶球”，不过，大爷们也没见过……”

　　他顿了一顿，又道：“好啦！大爷言尽至此，没别的啦！……”

　　罗天赐心中大为焦急，脸上却不显露出来，一边为二人解穴，一边道：“罗某敬谢阁下指示。不过，尚有一句逆耳之言，不吐不快……”

　　苏、金二人站起身来，只管活动著身手，却不开口答话。

　　罗天赐又道：“铁面乌爪，目下虽是天下第一魔头，武功却有独到之处。但俗语说：“邪不胜正”，他素来草菅人命，为非作歹。区区足可断言，其做法自毙之日，必在不远。二位身家清白，少年英发，又何必寄此恶獠膝下呢？……”


　　苏瀚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似乎面有愧色，欲言又止，金羽却“嘿嘿”冷笑一声，道：“人各有志，阁下又何必多费心机？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说著，双双一抱拳，竟自施展轻功，电奔出林而去！

　　罗天赐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俯身拾起两颗晶钻，疾掠到韩茜茜等人身边，道：“我逞就去找那雄风王梅，倩妹你抱著茜茜，先到那驿站里休息一下，无论如何，二个时辰之内，我必定赶回来……”

　　话未说完，已施展出鬼影百变轻功中，“随风而逝”的身法，直往适才惊走雄凤王梅之处掠去！

　　韩茜茜此际，已被败事老人点了晕睡穴，故而歪在华倩倩的怀内，已然无听无闻！

　　戚戚翁，败事老人，却将适才罗天赐与苏瀚金羽一番对答，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更气，这二个自甘下流的东西。

　　只是，罗天赐既是不为已甚，他们两却也不便再说什么！

　　但此际罗天赐飞身掠出，戚戚翁第一个忍不住，道：“他妈的这两个贼种，真是该杀，阴兄你先陪她们，到驿站休息，我老头子暗中跟著那两个小贼，探他一探，看能否将那妖女的行踪，探得出来！……”

　　说著，亦不得败事老人，表示意见，亦即迅速往苏、金二人掠去方向，疾追了下去。

　　且说罗天赐身形如电，瞬息之间，已然赶到了适才的打斗方场！

　　只是，场中冷清清除了阵阵的寒风之外，那里还有半点儿人影？

　　他十分懊恼，也十分焦急，暗中计算时辰，这群魔头。在他离开之后，便自逃去。到如今怕已有半个更次了！

　　他心中大恨，但心悬茜妹妹身上的毒伤。虽知魔头已然逃走，追之无及，也总不能不尽人事！

　　因此，罗天赐恨恨的一跺脚，立即往正前方山坡之上。疾掠上去。他一边飞驰，如流星赶月，一边运集功力。施展那天视地转之术，察看四周的动静！

　　其初，使他失望得很，五六里之内，除了野兽之外，竟无一丝人踪！

　　渐渐的，他奔驰上山之半腰，霍然间听得一阵低沉沙哑的人语之声？

　　这半夜三更，边荒山地，怎会有平常之人居住？

　　就是有一些猎人，穴居野处，也不可能这么晚还不睡呀？

　　罗天赐暗中大喜，脚下不停，身似飘风，已然循声奔去！片刻间，渐行渐近，忙即寻地隐起身形，略一打量，已看清那边的一片地势！

　　敢情那边乃是一个山崖的隙缝，内陷约有丈许，前面及上方，都搭著坚木所制的顶壁，成了一间可避风雨的房屋！

　　那阵阵的语声，也正是从这间屋中，飘散出来！

　　罗天赐不由有点失望，皆因这分明是猎人所居之地！

　　但，便耳细听，却闻得一阵娇细的腻声，由娇喘频频的口中吐出，分明是那苏巧燕的声音。

　　只听她“咯咯”娇笑著，边喘边道：“哎啊啊……哥哥你，这是怎么著……疯啦！……慢……慢点儿嘛……”

　　罗天赐已煞是个过来人了！那能不明白，里面正在干啥？他俊面一红，身上一阵烦燥，忍不住“呸”了一口。转身欲去！

　　那知，身形未动，却听得柴房之中，霍又传出，一阵“哈哈”大笑，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小宝贝你忍著点吧！我……”

　　罗天赐为之一怔，心说：“这不是那雄风王梅的声音吗？难道说他是个男人？难道那女人果然是苏巧燕？……”

　　一时之间，罗天赐不由大为犹疑，皆因他实在不能确定，里面是否果真是这两人？

　　就在此项！房中的浪声淫叫，更加惨厉了起来。一阵阵，一声声，传到了罗天赐的耳朵里，虽然他并未亲眼目睹，但在他脑海之中，却可以勾划出，一幅活生生血淋淋的画面！……他因之既疑且惑，又气又恼。终于在细心猜忖之下。忍不住大吼出声，故意相试，道：“王梅恶贼，看你逃往何处！……”


　　此言一出，静夜中加上他猛然一吼，不啻是晴空中猛的向起了一声焦雷！

　　柴房两人，正在欲仙欲死的紧要当头，骤尔闻得这声大吼，大惊之下，齐为之慌了手脚！

　　罗天赐在外面听得两声惊叫，那女的道：“哎啊！姓罗的找来啦，梅，梅，怎么办？……”

　　这一语，不啻证实了二人的身份。罗天赐再无顾虑，运起“天雷神功”，左掌一轮，“呼”

　　的一掌，直劈了过去！

　　这一掌其实只用了二成力道，但见那掌出处，狂台霍生，“呼”的直撞在挡在前面的柴壁之上，竟将那壁，撞击得四分五裂，枝干乱飞！

　　房中二人，不虑罗天赐有此一手，吃惊之下，只当他已然闯了进来！

　　故此更不由慌了手脚，双双顾不得穿衣服，惊叫声中，已然相拥相搂著，藏过了横飞的树枝，向房顶上穿去。

　　罗天赐神目如电，站在丈许之外，一瞥两条精赤的人影，狼狈穿顶之处，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苏巧燕一出房顶，瞥见罗天赐凛然而立，目光灼灼，不怒而威，英风潇酒，一时百感交集，羞愧无已，嘤喽一声，已迅速的闪藏到王梅的身后！

　　这一来，王梅已然是无可遁形了！

　　只见他，头上钗横譥斜，胸前也双峰隆然，只是，只是那跨下果实累累！却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壮男！

　　罗天赐为这眼见之实景，惊得一怔，但瞬即恢复意识，暗的忖度：“此时还不下手，更待何时？……”

　　身形一动，已闪电般飘入柴房！

　　只见那柴房，宽广不盈丈五，除一竹榻外，空无一物。而榻上，也正铺放著两套女服！

　　他伸手抓过那雄凤王梅的黑衣服，迅速的取下革囊，闪电般捷掠出房。对房上犹自呆立的一男一女，道：“今日罗某不为已甚，但盼尔等从今束身自好，改过做人。否则，下李再见，罗某就不再客气了！”

　　说著，头也不回，像一阵清风也似的，消失在夜色与怪石丛林之中！

　　雄风王梅与苏巧燕，当真是惊得呆了！

　　他二人怔怔的惊憟的立在柴棚之上，直待罗天赐身形消失，那苏巧燕回过神来，方才“哇”

　　的哭了起来！

　　雄风王梅被她这哭声惊醒，回身抱住苏巧燕，掠下柴棚，咬牙切齿，恨声大骂，道：“王八蛋，狗娘养的，一再败坏老子的好事，老子王梅若不把你碎部万段，誓不为人……”

　　骂著，抱著苏巧燕走近那已缺一壁的柴房，低声的劝慰著她，好半晌，方始令苏巧燕，止住悲声！

　　此刻他二人却已是兴意阑珊，虽未尽情，却也不愿再重继旧欢了！

　　双双默默的穿著衣服，那王梅穿了一半，这才发觉，失去了革囊！

　　这一来，不由使得他大惊失色。因为，那革囊之中，不但放有全部的暗器，同时也放著各种的解药！

　　其余的解药尚不打紧，唯一的，那“附骨毒针”的解药，却是他手下十数人，性命之所系！

　　须知，铁面乌爪向以心狠手辣对人，除了这一个徒弟，雄风王梅之外，每一名部下爪牙，都加上了一枚附骨毒针，以防其变！

　　因事之故，每名部下，除特许的少数人，远出在外，其他的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必向他师徒二人报到一次，索领解药。否则，一周二十日，便必定全身溃腐而毙！

　　如今，雄凤王梅，率众远出，又骤尔失去了解药，部下的性命事小，他自已失去了可资役使的奴隶，与可资凭借的武力，岂非是一大损失？

　　尤有进者，若万一他部下，晓得他自已已无生望。失望之下，积怨之下，因恨生仇，岂不有噬脐之虑？

　　此外，还有一件东西，十分紧要，若是不想法子，补救其后果，亦是可虑！

　　但是，他不敢把这事告诉苏巧燕，因为，在她的身上，同样的也带著「附骨毒针”。他迅速的穿好衣服，凝眸而思，觉得若是集合部众，倾力寻找罗天赐，向他抢回革囊，倒不如尽力赶返巢穴，另取解药，来得有把握些。


　　因为，罗天赐的功力，已然了得。如今同行的，尚有败事老人，戚戚翁，及华、韩二女，那一个也不好对付。寻上门去，凶多吉少，又何必自找没趣！

　　故此，她恨恨的一跺脚，对苏巧燕道：“走吧！咱们去找我师父去上找著他老人家，什么都好办啦！……”

　　苏巧燕此时性情大变，对罗天赐更是恨入骨髓，她穿好了衣服，闻言不由显出了喜容。道：“好啊！找著他老人家，梅哥你可得替我说句好话，求他老人家，教我几手绝招，以报今日之耻……”

　　雄风王梅心不在焉的答应著，便牵著她的手，上了路！

　　且说罗天赐，风驰电掣的飞掠下山，一边探手囊中。轮流取出其中的瓶子来，仔细分辨，果不然，其中有不少的瓶子上，贴著签条，写著的正是，“附骨毒针解药”等字样！

　　他心中大为笃定，脚下加油，那消片刻，已然到了驿站！

　　石屋中灯火灿然，院中的尸体与血迹，已然不知被谁，扫除了干净！

　　他疾掠进屋，目先到处，韩茜茜奄奄一息的倒在一张床上，一动不动！华倩倩低垂螓苜，歪坐在榻边，正在出神！

　　只有败事老人，虎目圆睁，挺立榻前，双掌交错在胸膛之上，似是为了他带起的竦竦风声，正自凝神戒备！

　　此际，一见是他，真气一泄，声音略带沙哑的，问道：“怎么样？有……”

　　罗天赐扬扬手中的革囊，简单的，道：“有解药啦！……”

　　华倩倩霍然惊觉，站起娇躯，惊喜交集的“啊”了一声，偏身让开一旁，却听罗天赐，道：“倩妹妹，麻烦你找杯温水来！……”

　　华茜茜娇应著，疾步而出。罗天赐取出玉瓶解药，放在一边，一手提著革囊的一角，“哗啦！”一声，将其中什物，全都倒在了榻上！

　　只是那革囊虽不算大，其中的东西可算不少，除了一本银票簿外，还有数百枚束在一个小皮袋之中的毒针，一块黑黝黝的，圆圆的颇为沉重的铁块，与毒针贴在一起！

　　此外，还有一些个女人身用的珍珠一类的小饰物，及一个形似人面骷髅，核桃般大扁扁的铁牌！

　　罗天赐不管其他各物，却先将那黝黑的铁块取到手中，用力分开那束毒针，一手抓住韩茜茜乌黑的玉臂，俯身细找针孔！

　　败事老人也不问著，早已将灯火捧近！立在了榻边。

　　罗天赐在她大臂之上，找著针孔，将磁铁揍近，轻轻的上下推磨，还未转过一圈，那毒针已如同上钓之鱼儿一般，被他吸了上来！

　　败事老人不由大大的喘了口气，道：“谢天谢地，这可好啦！……”

　　华倩倩已然取了碗水来，见状不由展露了笑容！

　　罗天赐由瓶中倒出一粒白色药丸，捏开韩茜茜的一双樱唇，用水送下。不到片刻，针孔处便开始涌出了紫乌之色的浓血，其味十分腥臭！

　　败事老人见状，忙道：“好啦！小子你得快替我乖女儿推拿一番……”

　　罗天赐曾习医术，自然也懂得这番道理，不待他说完，已然运起神功，在韩茜茜伤口上下，缓缓的推拿起来。

　　于是，那紫乌的浓血，涌溢得更加快了。而本已发乌的玉臂，也渐渐的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如此经过了约有一盏茶时，紫乌转紫转红，手臂的乌青，也完全转正！

　　罗天赐即时停手，由华倩倩手中，接过她家传的刀创药品，“华家接骨散”，撤在了创口之上，由华倩倩为之包裹停当，才算完事。

　　罗天赐至此方才注意到，少了个戚戚翁，正待询问，败事老人已然先开口道：“走，咱们先换个地方，这滩血中仍在奇毒，若是任其自干，将来仍有人要受其害……”

　　罗天赐觉得这话有理，便道：“倩妹妹，烦你将茜茜抱走，这儿由我来弄吧！”

　　说著，一边将一干废物重又放回革囊，当拿到那形似骷髅的铁牌之时，忍不住将之送到败事老人的面前，向他道：“前辈可晓得这是件什么东西吗？……”

　　败事老人没来由的瞪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去，看也不看，却扭头随在华倩倩背后，向别堂走去！

　　罗天赐大惑不解，不知怎的会一下子得罪了他。但著看榻上腥臭不堪的浓血，无奈只好先按下满腔疑问，先行收拾！

　　他将那榻上的被褥，全部卷起，拿到外面，正准备挖个洞埋掉。却见银牛与巨鹿，正自意态优闲的卧在一边！

　　他招手对银牛，道：“小银，来，替我挖个洞吧！……”

　　那银牛一听招呼，火眼圆睁，奔过来。温顺的在他身上磨了磨脖子，一双后腿，在地上交互一蹬，不几下顿时挖了个大洞！

　　罗天赐将被褥丢在里边，拍拍银牛，又道：“小银真乖。来！掩埋起来吧！”

　　银牛如响斯应，转了个方向，后腿一阵蹬爬，果然又将大大洞填成了平地！

　　罗天赐拍拍手，轻松的回到房中。败事老人一见他这么快，不由奇怪，道：“怎么，你小子已弄好啦？”

　　罗天赐微笑的点点头，发问道：“怎么没看见戚老哥哥啊？他到什么地方去啦？”

　　华倩倩在厨中弄了点开水，已然泡好了一壶好茶，此际倒了一杯，送到了他的手上，道：“戚伯伯在你走后，便跟著两个小贼去啦！”

　　罗天赐俊眉微轩，却听败事老人道：“小子你放心，那老头见机灵得很，绝对吃不了亏的。

　　到是你说说看，怎么会弄到这玩意的？”

　　他将手中的东西。轻轻的抛了一下，罗天赐瞧得清楚，正是那块铁牌！

　　他不知那是何物，故而十分纳闷，但适才已撞了一个钉子，不便再直接问，只好据实回答，道：“这东西乃在雄风王梅的革囊之中，被我一并取来，啊！老前辈你可知道，那雄风王梅是个男子汉吗？”

　　此言一出，不但华倩倩，便是见多识广的败事老人，也为之惊讶不已！

　　华倩倩莺声道：“真的吗？啊！赐哥哥你怎么发现的？……”

　　罗天赐想到适才的那一幕，俊面之上。不由得一阵发烧，他干“咳”了一声，镇定住自已的心神，道：“他，他真是个人妖，起先我当他只不过嗓子粗些，那知，那知，方才我找著他时候，他当时没………穿衣服………于是，我就将这革囊抢了来………”


　　他吞吞吐吐的说了这一番话，华倩倩已然为之面泛红潮，垂首不语了！

　　败事老人也为之惊怔了一下，施即省悟，道：“啊！他可是与那姓苏的丫头在一起吗？…………”

　　罗天赐无言的点点头，败事老人忍不住骂了一声，又道：“怪不得他两人，这么热乎，原来这对狗男女…………”

　　罗天赐俊面亦是一红，华倩倩的臻首却垂得格外低了。

　　败事老人虽不知他们都有心病。但却惊觉这话不便在一个黄花闺女面前细说。因之立即改口

　　，道：“上半夜我和那老儿行经附近，忽然听见此地惨叫之声，赶来一瞧，却正见王梅，将这驿站中人，尽皆杀害。戚老儿此行就是要找他拚命，见状那能忍耐得住，故此三言两语，便邀了在前面比斗！到了地头，这人妖取出这块铁牌来，就口一吹，幁时发出鬼哭之声，招来了一批幪面贼子…………”


　　他顿了一顿，望著手中那块铁牌，又道：“据我老头儿推想，这铁牌必是铁面乌爪的信物，不但可以发出暗号，招来同党，更可以做信符，做证明身份之用！”

　　罗天赐大为诧异，接过凑近灯火，仔细一瞧，果见那骷髅的鼻头与口唇，共有三个小孔，与牌端的一个大孔相通！

　　这还不算，在骷髅的额角上，尚有一个“后”字，只因此字既细且小，非在灯光下细心去瞧，极难分辨得出来！

　　因道：“老前辈说得不差，此物看来非铁非石，必非普通的哨子，因为刚才在林中，我搜查那两人时，所见的哨子，均是铜制，形式亦不相同…………”

　　败事老人一边点头，一边瞪眼道：“小子你怎么啦？适才在杯中你明明与我干闺女，订了终身，怎的还不改口？老前辈老前辈的！也不怕老头子打你嘴巴？………”

　　罗天赐这才了然，败事老人瞪眼的原因，忙谢罪认亲道：“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说著当真便要跪下，那知败事老人，眼睛重又睁起来，连连挥袖子，高嚷道：“免啦！免啦“小子你诚心要气死我！唉！唉！真是无义不孝，无义不孝！”

　　罗天赐经他如此一来，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不由僵在了当地！

　　华倩倩见状，心知败事老人又犯了毛病，又见罗天赐诚惶诚恐的，左右为难之状，即觉好笑，又是不平，嗤的一笑，道：“阴伯伯你是怎么啦，赐哥他也忙了半夜，已够累啦！你还要折磨他怎的？…………”

　　说著，又对罗天赐道：“赐哥，阴伯伯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何必认真呢？来！快过来看看茜妹妹，可好些了吗？”

　　败事老人经她一语点破，忍不住笑颜骤开，哈哈大笑，道：“好，好，我老头子还忘了，有你这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在一边为他撑腰呢，咳，咳，有什么好说的，谁叫我老头子老脸多皱，没有小伙子漂亮呢？………”


　　华倩倩粉面一红，“啐”他一口，还未回嘴，便听外院之中，“嗖”的跃进一人，身形未停，已自开言，道：“阴老儿你乐什么，小妹妹她好了吗？………”

　　闻声知人，不用看，正是那古道热肠，为友热心的戚戚翁，转了回来！

　　罗天赐正觉得窘，一见了他，正如同找著了台阶，不等别人开口，已自抢先过去，回道：“老哥哥你回来啦？怎么样？啊，茜妹妹已然好啦！请放心吧！………”

　　戚戚翁顿住身形，先向熟睡在榻上的韩茜茜瞧了一瞧，见她面色已转红润，这才放心，在一边桌边落了坐！

　　华倩倩为她倒上香茗，败事老人也早已收住了笑声，促问他经过情形！

　　戚戚翁吃了口茶，愤愤的骂道：“老头子白白浪费了半夜晨光，跟著魔嵬子穿林越山，却无半点收获，老头子一气之下，显身擒住那两个小子，严逼之下，才晓得他们，亦不知雄风王梅的去向。只不过王梅著他们一路直奔东南，到秦州附近的六盘山会合。”


　　华倩倩，败事老人都大为惊奇，华倩倩道：“怎么？铁面乌爪的巢穴，是在六盘山吗？”

　　戚翁长叹一声，道：“这可不晓得。那两个小贼，乃是新近加入的，故此老头儿虽然用尽方法，可也不能多套出什么消息！因此，便告诫了他俩一番，一想六盘山距此颇远，来回非一天半日，怕你们等著心焦，这才急急忙忙的赶回来？那知吉人天相，小妹子竟无恙，真是谢天谢地………”


　　说著，又扭头询问罗天赐，道：“小兄弟，可是你追著了王梅吗？”

　　罗天赐忙将追敌的经过，重新再述一遍，戚戚翁闻听那雄风王梅，竟是个男子化身。不由得既惊且诧，又怒又恨，道：“这魔嵬子当真该死，他这般男扮女装，嗜杀好淫，据我老头子推断，中原道上，当不知有多少烈女贤妇，惨受到他的蹂躏了呢！………”


　　罗天赐原没想到这层，闻言猛省，暗道：“戚老哥这话确有几份见地，想那王梅，必因好色之故，才装成女子模样，以便与妇道人家亲近，乘机淫辱，饱其淫欲的，否则，好好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做，却偏效妇人之态。涂脂抹粉，其非是自取其辱吗？”


　　因此一念，罗天赐虎目为之闪亮，俊眉高轩，不怒而成的，朗声道：“若王梅果如老哥哥之所言，下次再见，罗某必不再让他存留人间，祸害世人………”

　　谈话间，外面天已放亮，只是那地方山高风紧，云层密集，阴沉沉虽未落雨，却有稀疏的片片雪花，翩翩飞舞，落了下来？

　　败事老人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道：“看样子要下雪了，乖女伤势未复，我们正好在此多住一日，休息一下………”

　　说著，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吋惯有的笑容，对戚戚翁，道：“老儿，你还不快随我去到他室，休养休养你那身老骨头吗？如今娃儿们安好无恙，可用不著你这老儿来操心啦！………”

　　罗天赐晓得俩老三日来，马不停蹄的，奔波千里，当真够累够苦，尤其这全是为了他和韩茜茜，受伤之故，心中更是感激。

　　此际，瞥见戚戚翁凝坐不动，忙慛他道：“这里有倩妹和我招呼，老哥哥放心吧！等一会想法子弄吃好仓，再来奉请如何？”

　　戚戚翁，懒懒的站了起来，口中喃喃的道：“唉，好吧！……当真是老了吗？老阴，你……”

　　败事老人拉著他踱出房门，竟也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老了，老了……人说，老者不以筋骨为能，这话果然有埋。看样子，我们这两付老骨头，当真该找个清静的地方，享些儿清福，等著那“寿终正寝”之日的来临呢！……”


　　他说著，渐去渐远，但阵阵低苍的声音，却仍然不断的传入罗天赐的耳朵里！

　　他好像有点奇怪，不晓得败事老人这话，有多少真正的意思。又好像受了感染，像自已也骤然老了十年，甚或二十年！

　　只是，这种感染，并不深刻，因为在他的身上，仍然到处都充满了无穷的活力，疲累之对他是陌生的。

　　因此，他不能深切的领会到，老人们精力衰退的悲哀。有者，只是一忖深厚的同情与诧疑而已！

　　华倩倩凤目流盼，瞥见罗天赐望门而立，有点儿出神发呆，芳心中微觉奇怪，忍不住莲步珊珊，握住他的手，关心的问道：“赐哥，你在想什么啊？你饿不饿？厨房里有好多东西，要不要先作点给你？……”

　　罗天赐经他这一阵软语相询，全身一震，那心中的一丝感触，也瞬即化为烟云，消失无迹无踪。

　　他回过身来，注视著华倩倩如花娇颜，含笑道：“谢谢你倩妹妹，我不饿，倒是你，一夜未眠，累不累！快去躺一会儿吧！”

　　说著，反手将房门关起，挽扶著华倩倩，促她登榻，与韩茜茜并卧。华倩倩芳心之中，品尝著个郎的温柔蜜意，粉颊之上，终不禁，飞起了两朵红晕！

　　但又不便违背个郎情意，只得强忍著羞意，除靴登榻，卧在韩茜茜身畔！

　　罗天赐虽不觉倦，但不愿打扰二人的睡眠，乃借故出室，另寻一空房盘坐休息！院中的雪花更加大了！

　　故此也不过一个时辰，室外的一切，已然尽掩在一片银白的雪花之下！

　　时至中午，华倩倩悄悄起身入厨，就著那厨中现成的咸肉干菜，整治好一席酒菜，这才来招呼诸人！

　　罗天赐第一个应声入室，一瞥那房中热气腾腾的一席饭菜，及桌边腰系围裙的华倩倩，不由得既觉惊讶，又觉敬佩！

　　败事老人，戚戚翁连袂走入厅中，见状亦大出意料之外！

　　败事老人经过半目的休息，已是疲累尽复，他本来生性诙谐，喜要好闬，这功夫更加忍不住，鼻子连皱，大声喝彩，道：“好哇，贤侄女，小丫头，想不到你还会这一手，难得啊！难得！………”

　　说著，又撞著罗天赐一挤眼，呵呵笑，道：“小子，我老头儿真羡慕你………”

　　华倩倩本来含著一抹笑意，但一见他这不大正经的表情，脸庞儿一红，睫毛儿一扇，却迅速的岔开，道：“赐哥，茜妹妹应好了吧？怎么还不醒呢？………”

　　这一句话，果然有效，败事老人一听之下，顿时笑不下去了，只见他笑容一收，疾走到榻前，望著熟睡如故的韩茜茜，道：“小子，这药可对吗？………”

　　戚戚翁听了这话，亦不禁吃了一惊？

　　罗天赐却不慌不忙，缓步上前，笑著道：“药是没问题，只不过是我还没替她解开穴道……”

　　败事老人这等才放下了心，却见罗天赐举起右掌，对著韩茜茜背后，轻重不同的，在“敲尾”“脊尾”“脊梁”三穴之上，各拍一下。

　　而又改在“凤尾”“精促”及正面胸前“七坎”“气门”“玄机”三处大穴之上，虚空相距一尺，缓缓的按摩片刻。

　　便见本在熟睡之中的韩茜茜，长长的吐了口气，长长的睫毛，也跟著扇了两扇，便猛的坐跳起来！

　　她一跳而起，身手极为矫健，只是却一把搂住罗天赐的颈，也不管旁边有人无人，便自偎在他的胸前，抽抽搐搐的叫声“大哥哥”便自呜咽了起来？

　　这一来，可把床边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尤其罗天赐，惊中尚加杂著五分羞意？

　　他急忙问故，道：“茜妹妹，你怎么啦！好端端的，你………你………”

　　韩茜茜一闻“好端端的”四字，猛的螓首一仰，幽幽的，充满了疑惑的，问道：“什么？我没死吗？我………”

　　榻边几人，这才恍悟，不由得既是惊动，又为她这种孩子气的问话，感到好笑。

　　罗天赐亦自了然，心中虽觉酸楚，却已强笑道：“茜妹妹你糊涂啦！你这不也全好了吗？………”

　　韩茜茜一听这话，一瞥自已的完好如初，却仍裸赤的左臂，及室内盯视著她的囚人，这才确实知道，自已果然未死！

　　至此，她才意识到羞怯两字，挂著泪珠的粉颊上，陡地一红，缓缓的垂首，缓缓的放开两臂转过娇躯，去找包裹！

　　败事老人只当她仍有不适，忍不住问道：“乖女儿，你觉得怎么样，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韩茜茜抬眼瞧见他一脸关注之情，芳心中十分感激，微微一笑，道：“谢谢干爹，女儿全好啦！”

　　败事老人心事放下，又恢复朗爽之态哈哈大笑，道：“好就好，好就好，来，来，来，快下来尝尝你倩姐的手艺口………．”

　　韩茜茜在包裹中找出一件罗衫套在外面，一跃下榻，亦自恢复了她的特有天真，皱著小巧如玉的鼻子，道：“好香！好香啊！是倩姊姊做的吗？真了不起！………”

　　说著，又自居主人的让，道：“干爹，老大哥，请坐啊！请坐啊！”

　　让著，她自已却拉住了华倩倩的玉手，先跑到桌边去了！

　　这一来，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变，本来是满天阴霾，如今却突然间充满了无边的欢乐之意！

　　败事老人，不用提，早已是笑随颜开，便是那素来哭丧著脸的戚戚翁，也尽扫颓丧的戚容，笑上了眉头！

　　于是，五个人圆圆坐了一圈，韩茜茜活泼泼的执壶敬酒，酒过一巡，方才百灵鸟似的，追问起她治伤袪毒的经过！

　　罗天赐坐不得，去繁从简，又得费一番口舌，但一席话还未说完，便已换来了韩茜茜衷心的感激！

　　她深情款款的静想著，竟一反常态的，先未对王梅的事，表示惊奇，而直待罗天赐说完，方才执壶俏立起来，明媚无限的注视著罗天赐，道：“小妹对大哥哥救命之恩，也不说什么谢字啦！就敬大哥哥一杯酒吧！………”


　　说著，当先执起杯来，一饮而尽！

　　罗天赐本来对酒是没有好感的，但见她这么说，郑重其事的先干为敬，只好也尽了一盏，道：“茜妹妹何必客气，为你疗毒治伤，还不是我份内的事吗？………”

　　韩茜茜嫣然一笑，歪身坐在他的身边，却听戚戚翁“叭”的一击掌，放声笑道：“好，小妹妹果然长大了不少，这正是相敬如宾哪！………”

　　韩茜茜粉颊飞红，盼他一眼，道：“老大哥哥，你对小妹这么关爱，小妹无以为报，也敬你一杯吧！”

　　戚戚翁哈哈笑著，连道：“好，好，”已然尽喝一大碗！

　　韩茜茜含笑举杯，正待饮下，却听罗天赐突然道：“怎么，这时候何来马队？………”

　　众人一怔，倾耳听时，果闻得蹄声如雷，已然渐渐奔近！

　　华倩倩本来亦颇讶异，但，妙目一转之下，霍然悟道：“啊，大概是我家的铁骑队吧……”

　　话未说完，已然迫不及待的，向外掠去！

　　罗天赐等人闻言，亦觉她这话有埋，忍不住纷纷起身，迎到院外，展目一瞧，果然穿林而入的一队铁骑，为首的正是那秦州一君华苍元！

　　华家岭高出海面二千公尺，形势极为险峻！平地盛夏，山顶上已如秋凉时节，如今时值隆冬，其寒不言而喻！

　　罗天赐等人，那日在“秤钓驲”遇著了秦山一君华苍元，率倾铁骑队兰州归来。相见之下，华苍元见闺女爱婿，均皆无恙，不由得大放宽心！

　　他们在那驿站之中，稍事休息，用过中饭，立即登程，罗天赐与二妹，同骑银牛，将巨鹿驹儿，让给败事老人与戚戚翁一同骑乘！

　　当晚在“安定”休息一夜，次日绝早，便又登程！

　　所幸山势渐高，路径虽是奇窄杳险，大雪却已早停。

　　故此，铁骑队一行四十余人，在牵马步行之下，尚可勉力而行！

　　罗天赐等人的两匹神兽，到是并不畏寒，履险如夷，但因为有了这一队人马，及秦州一君华苍元，却也不得不下来，陪著步行！

　　就这样，走了两日，山势方才走尽，而来到了山顶之上。

　　山顶上前文表过，奇寒无比。罗天赐放眼一瞧，但见那上面光秃秃，到处是冰林云堆。呵气成冰，那里有什么房舍寨堡？可以住人？

　　他不由未为奇怪！

　　韩茜茜与他一般心思，未待他开口，已自向旁边的华倩倩，道：“大姊姊，这里不是华家岭吗？你的家呢？”

　　华倩倩微微含笑，故作神秘的，道：“等会儿就到啦！现在你先别问！……”

　　韩茜茜忽然忍不住好奇之心，问道：“这地方这么冷，地上寸草不生，你们吃些什么？难道每天啃雪吃不成？”

　　华倩倩仍然是含笑不言，只是摇头！

　　韩茜茜又道：“这岭为什么不叫王家岭？李家岭？为什么偏偏叫华家岭？”

　　这一次华倩倩说了话啦！她“嗤”的一笑，道：“相传我华夏民族，由西北向东迁移，经过此地，暂住了一个时期，因此便称这岭为华家岭！不过，目前来说，岭上的居民，大部份也都姓华！……”

　　韩茜茜“噢”了一声，却恨她故意卖关子，跟著又哼了一声，道：“这地方又荒凉，又寒冷，平常人住在这上面，便是冻不死。也得饿死，我就不信，有这么些傻人，放著平地不住……”

　　他们在说笑之间，脚下并未停顿。这时已走过了山顶的棱线，而再往前走，便是往下去了！

　　故此，他们当时处身之地，可以说已是最高的一点。韩茜茜说到此处，妙目掠出，只见面对的一片平坡，足足有十余里，坡尽处，地势骤缓，形成了一片平地。

　　而就在平地之上，林木郁郁，房舍层层，田畴处处，层次井然有条，一丝不乱。此际由上下望，直似是一方方方砖也似，好玩有趣得紧！

　　这一来，韩茜茜不由大为惊奇，一时连话也忘了！

　　华倩倩转眼瞥见她这付目瞪口呆的样儿，不由“嗤”的一笑，纤手一指，樱唇一呶，道：“姑娘你看到了吗？那便是华家堡。”

　　韩茜茜白眼相加，跺脚疾走，道：“你坏死啦！我不要理你啦！”

　　华倩倩心中好笑，却赶紧追上去向她道歉。两人就这样纠纠缠缠，一直走下了山坡！

　　罗天赐亦自惊奇于造物者之奇。只是，目睹这一双娇妻，薄怒幸嗔之态，不由得满心愉悦，心花满开，忘记了身外的景物！

　　韩茜茜一路领先，并肩儿与华倩倩驰下山坡，片刻间来到了山腰之间的平地之上！

　　这一亲自登临，顿时感觉大变！

　　皆因，第一气侯竟与山顶，相差天壤，虽然亦是有雪有冰，但被这苍松翠柏一衬，竟令人觉得此处，充满了无限生机！

　　第二点，在山顶所见的小房小屋，此刻被一条大沟，及一道高足五丈的城墙，围在了中央，已不能再见。

　　那城墙全是以大石砌成，石头上生著厚厚的苔藓一类的植物，远远望去，亦是一片绿色，正中有一高约六丈的城楼，横缕华家堡三个大字，望之巍然。果然是一大堡！

　　大队人马，相继而临，走在那石板铺就的大道上，蹄声如万鼓齐呜！

　　堡内此际，突然响起了一声号角。

　　号角一响，高悬的吊桥，“轧轧”落下，现出了绿色的大门。而大门也跟著「隆隆”作响，向两边敞开！

　　片刻间，吊横搭在了这岸实地之上，两房大木门，也完全敞开，门中蹄声骤起，如风卷浅云一般，飞奔出两队铁骑！

　　为首的二人，并骑当先，眨眼间驰至众人身前，陡的举手勒缰，那二匹黑色健马，“希聿聿”齐声长嘶，后蹄一挫，前蹄齐举，顿时人立而起！

　　马上两人，钉坐在马背之上，丝毫未动。却各向两边带动了缰绳！

　　那两马久经训练，前蹄未落，已自向左右各打了一个回旋，顿时让开了中央的通路！分左右对立在道路两旁。

　　而在这两骑之后，还有五十余骑，差不多就在前二人举手之顷，齐一动作，将健马带到了两边，而迅速无匹的，列成了两行队伍！

　　罗天赐看在眼中，大为佩服，这秦州一君手下的铁骑队，当真不同凡俗！

　　韩茜茜更是像如见魔法一般，惊得目瞪口呆。她望著那两列铁骑，与马上色青的精壮的骑士。

　　败事老人与戚戚翁，当然亦有同感。尤其是败事老人，不由得侧顾著秦州一君华苍元，朗声赞道：“好，好！……华家铁骑，果然不同凡响！……”

　　华苍元捻髯含笑，颇为得意。但嘴里一方面谦谢，一方面举手肃容！

　　那两列铁骑，此际就在那一瞬之间，已尽皆翩然下马，立在了马匹的左前方。其动作之划一整齐，确实比官家劲旅，尤有过之！

　　败事老人与戚戚翁，与华苍元并肩前行，每走一步，必有左右两名骑士，恭身行礼！

　　华苍元频频颔领微笑，步履行容，果然不愧是领袖一方的人物！

　　两女与罗天赐，带著两匹神兽，跟在后面，两边的马匹，乍见银牛巨鹿，虽然有点微生畏意，频踢前蹄，却也并不曾后退半步！

　　罗天赐大为赞佩，同时也跟著华茜茜，点首还礼！

　　步入堡门，气势又自一变！

　　但见一方广约数亩的广场四周，轰然直立的，全是红石砌成的大楼？一座座形式雄伟，壮而且丽，令人一见，不由自主的，会产生一种不凡的感觉！

　　此际，每一楼前，或多或少，各列著若干人，男女老少，不一而足，一个个俯身为礼。态度十分肃穆！

　　秦州一君华苍元，陪著两个老人，穿越过广场，直奔正中的红楼，一直等揖让败事老人与戚戚翁入门，方始挥手示意！

　　罗天赐与二女随在后面，初颇不解，及至瞥见各楼之前，行礼恭立的人群，霍尔散去，方始了然，他乃是举手回礼，或是发出命令！

　　银牛、巨鹿两匹神兽，倘跟在后面。总不能带它们一同入厅，或是任它们任意游荡啊！

　　罗天赐因对华倩倩示意，请她代为安排！

　　华倩倩点头应可，立即招呼下人，将两兽带去仓房，妥为照料！

　　罗天赐又吩咐银牛一番，这才入厅！

　　厅中十分宽大，足可与他的第一房妻子，张茜倩家比美，只是在陈设上，没有张家奢华而已！

　　他们并不在厅中落坐，竟自直上二楼。楼上正中央一条通路，两边各有不少的房间。

　　他等上得楼来，已有五六个年轻的丫环，等在甬道之上。她们一望见华家父女，齐齐含笑请安问好，忙著开门伺候！

　　华苍元一边含笑点头答礼，一边让败事老人等人，走进最近楼梯的一个房间。

　　那间房乃是个小客厅，一边有一大壁炉，烈火熊熊，直燃得一室生春，地上地毯如茵，椅上多铺著虎、豹、熊等等恶兽的兽皮，墙上钉挂著十八般兵器，只是比循长所用的，全都小了一号，如同孩子的玩具一般，故尔十分小巧精致！


　　众人分宾主落坐，华苍元瞥见罗、韩二人，不时望著壁上的兵刃，露出奇怪之色，立即笑著说明道：“这些都是倩儿的玩具，她现在虽然文文静静，但是十来岁的时候，可比男孩子还要野呢！……”

　　败事老人哈哈笑著，也道：“华兄这话我老头儿赞成，想当年倩侄女这么大点的时候，真是皮的要命。那时我老头儿，公母俩在此做客，就终天被缠得脱身不得！……”

　　华倩倩粉颊红喷喷的，不知是由于室内过暖，还是害羞！只是，她那双含情默默的眼波，一过著罗天赐晶亮的以眸，立刻移了开去！

　　此际，她听见败事老人，也随声附和，说她的“坏话”，虽不便直言相对，却站了起来，拉著韩茜茜，道：“各位请坐，我和茜妹妹，到楼后去一趟！……”

　　华苍元道：“好吧！你陪茜侄女去休息一下，待会儿再来，一同用饭吧！……”

　　华倩倩答应著，与韩茜茜告辞出去！

　　室内剩下的诸人，话题一转，却转到了罗天赐与二女的婚事上头！

　　罗天事乃是当事人，当然会觉得十分尴尬，但，来此来客，尚未熟悉过来，总不能也藉个小故，开溜大吉啊！

　　无奈他只好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发表任何意见，听凭他们的安排！

　　三个老人，可谈得兴高辨烈。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有各的意见！

　　但，到了最后，三个人终于协议，就在大年初一，为他们三人，一同举行婚礼！

　　至于名份的问题，也经过败事老人与华苍元，商量妥当了。那便是不分先后与大小。也就是说，张、韩、华三女，都是罗天赐的平妻，而无妻、妾之分。

　　他们数次的询问罗天赐本人的意见，罗天赐除了一句：“但凭作主”，四个字外，别的任什么也不肯说！

　　老人们也了解他的心情，知道年轻人害羞，便也不去逼他。同时他既然肯听安排，又何必再推辞呢？

　　于是，一切就这么决定了！

　　罗天赐即将在短短的十天之内，成为一个人人羡慕的新郎了！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直觉得十分的矛盾！

　　因为，一方面喜，一方面也愁，一方面愿意成家，一方面又觉得，应该先去闯业！

　　同时，对于做新郎，也有点蹙扭与紧张，虽然他做过一次，但由于在酒醉之中，人事不省，一切的经过，都无知无识，因而根本谈不上什么经验！

　　如今，要在他清醒之时，重作冯妇，岂有不感觉蹙扭之理？

　　败事老人在商定了日子之后，突然唉叹了一口气。

　　众人不知其故，连垂头默坐的罗天赐，亦不由抬起了头来？

　　只听他又自叹息了一声，道：“如今是腊月十五啦！我那老婆子，远在酒泉张家，别说是赶了来，便是想知会他一声，怕也不易呢！……”

　　他顿了一顿，像是自言自语的，又道：“老婆子没和我老头子离开过一天，那知到老来，为著下一辈的事，却不能不各奔东西，真……唉！……老婆子一生无出，但我老头子，却老来凭白得了个干闺女，这若是不知会老婆子一声，将来怕不要吃他的排喧吗？……”


　　众人料想不到，他乃是为此而叹。同时对他这一番坦述，也有意外与好笑之感。只是，目见他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所以都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戚戚翁当年对阴婆婆，曾有过一番的响往之情如今虽已不再做什么幻梦，但旧时的感情，却仍留在心底！

　　故此，一听他这么说，亦觉得应该让阴婆婆晓得此事，使她也高兴高兴！因即接口道：“那你就快通知她啊！……”

　　败事老人突然对他一瞪眼，气虎虎的道：“若是可以，还用你老儿说？我早已不会坐在这儿啦！……”

　　戚戚翁此际性情已变了许多，见状并不生气，却又道：“十五天还不能打来回吗？”

　　败事老人气更大啦！说：“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可以吗？”

　　戚戚翁望了罗天赐一眼，罗天赐顿时会意，点了点头，戚戚翁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

　　别说是送你信儿，便时将你那老婆子带了同来，亦无不可？”

　　败事老人的功力，并不比戚戚翁差劲。他既然不能在十五天内，往返酒泉，戚戚翁如何可以办到？

　　败事老人初尚不解，及见他一边说话一没望著罗天赐，不由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顿足道：“老儿你自作聪明，我当你有什么出奇的能为，原来是想藉助银牛之力，对不对？……”

　　戚戚翁被他一语点破，顿时哑口无言。

　　败事老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快乐得了不得！

　　华苍元也觉得有趣，同时又有点不信，那银牛竟有这等脚程？因问罗天赐，道：“贤婿，你那银牛，当真可于十五天内，往复酒泉吗？”

　　罗天赐笑道：“小婿并未试过，故不知它是否确能往而复返。但据它体力推测，多则十五日，少则十日，当无多大问题。”

　　败事老人，嚷道：“好哇，那就由我老头儿试一试吧！……”

　　华苍元道：“阴兄你如何能走？此间之事，尚须……”

　　败事老人抢先打断，道：“此地一切，全由你这位主人作主就是，反正我老头子，无田无地，无钱无财，也没法陪嫁我这位干闺女，至于新房里的东西，既然有你这里，还能不借点光吗？”

　　他这么一说，全是一向情愿的事情。虽然有点儿玩笑，但却等于是捂住了华苍元的嘴！

　　华苍元只好答应，道：“当然，当然，这方面的事，华某自理会得，不劳你阴兄费神……”

　　败事老人哈哈大笑，道：“这么就完了吗？还有什么事，须要我老头子，亲身劳神呢？……”

　　华苍元一时也想不起别的来，不由为之语塞！

　　败事老人见他无言以对，话题一转，却问罗天赐道：“小子你可有什么事，要拜托我老头子吗？”

　　罗天赐为之一怔，直觉得摇了摇头！

　　败事老人神色一沉。又道：“怎么？难道小子你没有什么事，要告诉你那位妻子吗？……”

　　罗天赐这才会意，但也因此更加为难。因为，无论如何，他与张茜倩已经拜堂成礼了？他怎么能不告诉她半点儿消息，便迳自另娶呢？

　　这虽然不是停妻再娶，但想想终觉得对不起人啊？

　　但是这些话，怎能借败事老人之口，传到张茜倩的耳中去呢？

　　他无可奈何的勉强笑了一下，道：“这个，待小婿写一封信，请您老带去可好？”

　　败事老人这才回嗔作喜，道：“好，好，你快快写来，别担搁了我老头子起程的时间……”

　　华苍一元一听他这么急，立刻知会一名丫环，带罗天赐到小书房去，撰写书信！

　　罗天赐告退出去，跟著那丫环穿过走廊，到了另一间房中，只见那间房子，四壁书海林立，陈设布置，精巧雅致。窗边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几盆奇花异草，藉著房中的炉火暖气开放出鲜艳可爱的花朵！


　　那丫环领他坐到桌边，拿出了薛涛盏，放在他的面前，又替他打开石砚，为他磨墨！

　　罗天赐很是过意不去，便道：“姑娘我自已来磨，你忙别的吧！”

　　那丫环掩唇一笑，道：“公子你过不了几天，便是小婢的新姑爷啦！怎的还这般客气？这岂不折杀小婢了吗？……”

　　说著，又是一笑，道：“公子您千万别叫我姑娘，小婢名叫菲菲，公子你以后就叫小婢菲菲或是小菲吧！……”

　　罗天赐被她这玲牙俐齿的一阵说，不由得俊面微红，转头微睨，却见这菲菲生得到也眉清目秀，十分的灵慧。

　　菲菲见他俊面泛红，更觉得有趣，“格格”一阵娇笑，又似连珠炮一般，说道：“小婢是专门伺候小姐的，我们小姐平素心高气傲，说句不中听的话，真个是一向视男人如粪土一般，但实在料不到，这一趟陇西之行，不但观念大改，并且……并且……”


　　他说到这里，一连两个“并且”，却没有接著往下头说。罗天赐被她这一阵雀嗓，也引起了好玩之心，因之也忘了陌生，微微一笑，道：“并且，并且什么啊？”

　　菲菲掩唇又自一笑，道：“小婢说出来，公子可能生气，故此不说也罢！”

　　罗天赐奇道：“生气？我为什么会生气呢？啊！我答应不生气好了！”

　　菲菲道：“那还是不行，公子你虽然不生气，但若是让小姐晓得了，就更加糟啦！”

　　罗天赐恍然道：“啊！你是说不能告诉你小姐吗？好，我答应不告诉你家小姐，这总行了吧？”

　　菲菲微微屈膝，喜道：“小婢先谢谢公子，小婢适才的意思，是想问一问，公子你既然已有了妻子，为什么我家小姐，还会……还会……”

　　罗天赐这才了然，她下面的话，虽未说出，但却已晓得，必是那“嫁给你”三字。

　　只是，这话可让他怎么回答？

　　罗天赐俊面又自一红，道：“这话最好去问你家小姐本人，我可没法子告诉你。”

　　菲菲一吐舌头，道：“乖乖，若真是去问我家小姐，不吃上一顿家法才见鬼呢？……”

　　房门突然打开了！

　　进来的正是华倩倩？

　　菲菲侧头瞥见，慌忙住口，屈膝请安。

　　华倩倩面含浅笑，道：“菲菲你又在胡说什么？”

　　罗天赐站起身来，笑道：“倩妹妹……”

　　他方自叫了一声，警觉在菲菲面前，十分不好意思，顿时住了口。

　　菲菲唇角含笑，却是十分的知趣。立即在他住了口之时，开了口，道：“公子，墨磨好啦！

　　还有别的事吗？”

　　说著，却早已离开了书房。向门外退去！

　　罗天赐道谢一声，说：“没事啦！”那菲菲就在这啦字之下，返到了门外，随手替他关上了房门！

　　罗天赐这才含笑让坐。但华倩倩却翩然走进，笑道：“赐哥哥写什么？怎么这么急啊？”

　　罗天赐略一沉吟，这才将适才败事老人，要回酒泉之事说出来！

　　华倩倩垂目微一沉吟，我笑道：“以银牛的脚程，十五天来回当然没问题，再者他力大无穷，足可负戴数人，赐哥你何不请阴伯伯，带著阴婆婆，及张家姐姐，一齐前来，在此地住上些日子呢7”

　　罗天赐一怔，旋自沉吟道：“这个，怕不方便吧！……”

　　华倩倩道：“有什么不方便的？这儿空房颇多，让张家姐姐来玩玩，让我们姊妹之间，有个认识，岂不很好吗？……”

　　说著又自笑道：“赐哥，你放心，我和茜妹妹都不是醋缸子，决不会欺负张家姐姐……”

　　罗天赐亦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道：“她身体素来不太好，这数月来，跟著阴婆婆练武，不知有没有成就，所以我担心她，不适于长途旅行，当然，也更怕来了之后，被你们俩欺负……”

　　华倩倩凤目一翻，纤手骈指，轻轻往他心头一点，佯嗔道：“哼，原来你这么偏心哪，早知如此，我……”

　　罗天赐瞥见她这等娇嗔的艳容，别有一种风情，忍不住舒臂搂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拉在怀内，飞快的亲了她一下，道：“真的吗？我真的偏心吗？”

　　华倩倩也不挣扎，依偎在他的怀中，轻轻的“啐”一声道：“你坏，你坏……”

　　正在此际，房门口突然传来两声轻响，接著便听见菲菲的声音，道：“公子，写完了吗？快开饭啦！……”

　　房内两人，霍地分开，罗天赐做了个鬼脸，朗声道：“好，谢谢你，马上就写好啦！”

　　说著，拉开椅子，提起笔来，做出一付要写的模样。

　　那知那菲菲并未进来，华倩倩轻轻的走到桌边，“嗤”的一笑，道：“赶快写啊！等一会交不了卷，阴伯伯准又骂人！”

　　罗天赐为难的望望她，华倩倩识趣的走开，道：“我不看你就是，何必那么为难呢？其实，你也用不著瞒著谁，张家姐姐和我们虽没见过，但我想她也决不会这么看不开的！……”

　　罗天赐一边应著，一边挥笔疾书。片刻间，草就两函，一是给金泉园主张云达，另一封才是给张茜倩的！

　　华倩倩料不到他写得这么快，“啊”声道：“写好啦？……那么，走吧！”

　　罗天赐含笑点头，抢先开了房门，让华倩倩出去，二人走回客厅，果然见桌上已摆好了餐具，准备上菜！

　　败事老人接过两函放在了怀中，华倩倩却已莺声沥沥的，说请阴婆婆与张茜倩，同来华家堡小住之事！

　　说著，同时又取出一颗红珠，递给败事老人，又道：“阴伯伯，此珠功能袪寒保暖，张家姐姐娇躯较弱，请将此转赠于她，以便路上挂在身边避寒保温吧！”

　　败事老人也将之放在怀中，同时又一竖大姆指，赞道：“侄女你果真贤惠不过，老头子佩服！佩服！”

　　众人连韩茜茜在内，不仅都极为赞成，同时也极感动，因此，一席酒也吃得格外的欢恰！

　　饭罢，败事老人迫不及待，立即便要登程。众人见他老兴勃勃，便也不好强留他多休息一阵子。

　　罗天赐首先下去，唤来了银牛小银。同时也叮咛它，好生听从败事老人的吩咐，送他前往酒泉金泉园！

　　小银性情驯良，善解人意，立即低呜作答，片刻间，败事老人下得楼来，一跃上了牛背，便即慛促快走！

　　此际，堡门早已大开，小银领命，长鸣一声，放开四蹄，只一闪间，便已化成了一道银虹，贴地飞射而去！

　　华苍元第一次瞧见银牛，施展脚力，自是十分惊讶，忍不住大声称赞了起来！

　　时光不停，转眼之间，已然是腊月二十八了。

　　华家堡为了过年，更为了嫁女，自堡主秦州一君华苍元以下，都忙著计划，布置。

　　因此，华家堡里里外外，家家户户，都整理得焕然一新，人人喜气洋洋，处处张灯结彩，真格是好一片迎春气象？

　　不过，其中也有不忙的人，那便是准新郎倌，罗天赐君！

　　他每天除了试穿新装之外，真可说无所事事！

　　说到新装，华家的裁缝，替他做的，可真不少，无论是绸是缎；是单是棉；是皮是夹；是劲装；是长衫，每一种总得成双，不是两件，便是四件！

　　罗天赐初初觉得过意不去，也有点太过浪费，但华苍元却执意要如此做，说不是为了他，乃是为了华家堡的面子！

　　因为，在决定婚期的次日，华家堡的铁骑队，以及信鸽，便开始了活动。但凡在五百里以内的亲朋，都一个不漏的，送去了一份柬帖！

　　这还不算，在通衢大道之上，还贴了告示，说明华家堡初一嫁女，欢迎过往的行商与武林之中的朋友，在不能赶回家中团聚的情况下，来华家堡凑个热闹！

　　这一来，光临的宾客就难以估计了！

　　华家岭之下，便是秦州。

　　秦州府里当然也盛传著华家嫁女的消息！

　　于是，一些喜欢凑热闹的，均纷纷动身，结伴上岭。这还不算，有一些行商小贩，生意眼特别敏锐，听到了这个消息，竟也放弃了家中的温暖，负货远行，到这华家岭上来了！

　　因此，如今才是腊月二十八，华家堡里面，不但已住满了七成远来的贺客，便是堡内的广场，及堡外的驰道两旁，也被那小贩们，搭起了许多临时性的草棚，摆上摊子，做起生意来了！

　　这一来，华家堡顿时意外的，畸形的繁荣了起来！

　　罗天赐见到这种情形，一方面兴奋，另一方面也只好任凭华苍元摆布！

　　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常在外面。因为，每一次出去，接触的全是一些好奇，羡慕，甚至于嫉妒的目光，这些个目光，无论如何，总令他觉得十分不自在！

　　他为此干脆呆在书房里，看书写字，练习绘画！

　　华倩倩这数日之间，很少和他会面。到是韩茜茜，却常常跑来找他，间这问那！

　　不过，总是有很多的事，臂如，做衣服啦，做鞋子啦，订手饰啦！都要她亲自过目。故此常常有丫环，过来叫她！

　　罗天赐由她的话中，晓得她与华倩倩，都做了一样多的衣服，打了一样多的手饰，华苍元并不薄待她，一切都和对自已亲生女儿一般！心中十分感动。

　　是下午时分！

　　广场之上，突然传来了一片惊呼之声，与一阵得得的蹄响。

　　罗天赐心中一动，迅速的走到客厅，推窗一望。果然不出所料，楼前倏然而止的，正是那银牛小银！

　　在小银的背上，跨坐著三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败事老人，与他的老妻阴婆婆，及一个艳丽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淡青，肩上披著一领同色的狐裘披风，一脸的红霞，映耀人眼，满头的青丝，却包裹在一领风巾之中！

　　她，不是别人，正是那金泉园主的千金，罗天赐的妻子，体弱多病的张茜倩！

　　败事老人与阴婆婆，一掠下地，张茜倩随后轻轻一跃，却也曼妙的落在了石阶之上！

　　罗天赐一时大为激动，他实在料不到，张茜倩好得这么快，只不过数月之别，便已转弱为强，身手矫健，以至于此了！

　　他一时迫不及待，转身疾掠出房！正待下楼，却见华苍元与韩、华二女，已然在楼下迎了出去！

　　罗天赐不由踟躇，但最后终敌不过渴望之情，仍然步下了楼梯！

　　此际，门外约三人，已被迎了进来。他疾步上前，与张倩倩那一双玥媚的大眼一对，微微一呆，又微微一笑，却又同败事老人夫妇，道：“两位大人辛苦啦！小婿……”

　　说著，便要跪倒行礼，那知阴婆婆与败事老人，都有一样的毛病，见状，一挥手；一瞪眼，道：“小子别讨人厌！男子汉大丈夫，做个什么劲的磕头虫啊！再要这么没出息，老婆子的干女儿，可不嫁给你啦！”

　　韩茜茜挽著阴婆婆，亲热异声，闻言脆声叫道：“干妈，你……”

　　败事老人却自哈哈大笑，道：“我们老俩口不觉得辛苦，到是你这位夫人，有点儿吃不消呢！……”

　　张菕倩与华倩倩携手站在韩茜茜一边，像三朵解语之花，相较之下，竟而不分轩轾！

　　此际，她闻得败事老人牵到她，明眸在罗天赐面上一转，微微含羞带笑的，娇声唤道：“师公，我什么时候叫累了？你……”

　　罗天赐心中的快活，真非笔墨所可形容。只是，如今一见面都调侃他，却也十分不好意思，不能表示出来。

　　华苍元见状，忙岔开话题，哈哈大笑，道：“此处非谈话之处，请，请！”

　　说著，举手肃容，让众人上楼！

　　败事老人当头登梯，边走边间，道：“怎么，那戚老儿呢？……”

　　华苍元道：“戚兄前两天到秦州去啦！大约今明两日，就要回来了吧！……”

　　众人在客厅落坐，不多时，摆起了酒宴。两位准新娘子，也放下了俗礼与琐事，与罗天赐张茜倩坐在一处，作了陪客！

　　一顿饭，吃得十分愉快。只是张茜倩与罗天赐，二人虽则坐了个并肩，却没有机会，谈什么话！

　　因为，一者他二人都怕别人的取笑，二者，张茜倩也忙著与华、韩二女，拉拢情感，顾不得与他多谈！

　　饭罢，分做了两堆，败事老人，华苍元与罗天赐三人一起，高谈润论，另外，阴婆婆和三女，依炉低声的交换著意见，直谈到初更时分，方始有了散意！

　　阴婆婆爱惜徒弟，因此首先道：“赶了一天的路，倩儿你累了吧！”

　　张茜倩连连否认，但败事老人却接上了老婆子的腔，道：“时已不早，大家还是早点休息为妙，怎么样？”

　　华苍元见他询问自已的意见，便道：“贤夫妇就在后房安寝如何？茜倩就在天赐那儿吧！”

　　他是想，罗、张二人，既然已经成婚，如今久别乍逢，当然须要亲热一番的！

　　那知，张茜倩粉颊竟而一红，拉住了华倩倩，垂首低语，道：“我，我暂时和大姐你们睡在一起好吗？”

　　华倩倩一怔，亦自低声，道：“那怎么可以，赐哥他答应吗？”

　　张茜倩闻言为之语塞，转眸瞧瞧罗天赐，欲言还休，欲问无从，没法子，只好咽住不言！

　　罗天赐也同样的，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因为他虽与张茜倩，成礼结婚，但终究还未有过夫妻之实。

　　如今骤然将张茜倩推给他，怎不即觉意外，又觉得高兴呢？

　　败事老人站起来，道：“好啦！明天见吧！臼我们老公母两，分别数月，可有点急于叙叙旧呢！”

　　这话，表示了他的坦白。让别人听了，理当觉得好笑。但坏就坏在他撞著罗天赐挤了挤眼。

　　这一来，意思变了！理成了调侃罗天赐了！

　　罗天赐拿他可真的没有办法！只好垂下头来，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

　　阴婆婆一听她老公这么说，竟然细声细气的笑了起来，骂道：“死鬼，当著女儿徒弟，别这么没羞没臊的，丢我的脸，谁要跟你叙旧啊！”

　　口里骂著，却已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华苍元心中好笑，这一双老夫妻，当真天真得不亚于青年，表面上却不得不正经的送他们出室！

　　华、韩二女，与罗、张二人，随得出房等败事老人夫妻及华苍元一走，立即也告辞回房而去张茜倩几次欲言，终又止住，最后也只不过吐出了：“晚安”二字！

　　走廊上，只剩下了二个人，及在一边伺候的一名丫环。

　　当著丫环，他们也不便说什么，惹人见笑，只好默默的踱进了罗天赐数日以来，居住的一室！

　　那房间，并不算大，但却显然是为了夫妻两人，所准备下的！

　　故此，不单是个双人的大床，同时还有个套间，有浴盆，马桶等等设备！

　　那丫环十分识趣，进来弄好了沐浴的热水，在壁炉中，如了些木柴，便自退了出去！

　　此际，室中可直剩下了他们二人了！

　　张茜倩倩起初还有点羞怯与陌生，但与罗天赐对望片刻，双双顿时如铁遇磁，彼此叫唤了一声，交投拥抱在一起了！

　　于是，在拥抱之后，接连而来的，又是一连串的相拥热吻。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茜倩方从罗天赐怀内醒过来，道：“赐哥哥，请你放开我，我有好几天没有洗澡啦！身上污秽得很，我要先净个身！好不好？……”

　　罗天赐本待不想让她离开怀抱的，但一闻她最后一句“好不好”，声调中充满了信赖与温望，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向大人要什么心爱的东西一样，心中不知怎的，竟然不忍拂逆于她，而顿时放开了双臂！

　　张茜倩感激的肇著他，又道：“赐哥哥，你先洗好吗？”

　　罗天赐轻轻摇摇头，道：“我洗过，倩妹你去洗吧！”

　　张茜倩轻盈的在衣囊内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走进了套间，片刻之后，便传出了一阵汤汤的水声！

　　罗天赐痴痴的听著，止不住心头一阵心猿与意马，脑海中遂即浮起了一吋，美女裸浴的图画！

　　他几次都忍不住想闯进去，但那门已被关紧，却又不便破门而入！

　　没奈何，只好解衣先躺在床上，竖著耳朵，瞪著眼睛，盯著那扇木门！

　　片刻好像是过了很久，木门终于哑然的敞了开来。

　　罗天赐目光似电，早已望见，门内翩翩然，走出来一位，眉目如昼，面带娇羞，长发垂肩，长袍曳地的仙子！

　　于是，他再也忍耐不住，“忽”的一声，自床上跃下下地，，就在那仙子，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先，已被他抱了个结实！






        　　第十八章  惊闻老友命不保

　　张茜倩芳心深爱这位风流潇洒的丈夫。同时因自己体弱多病，故此起始便未存与个郎白首偕老的妄想。

　　但那料时来运转，在与罗天赐成婚之后，竟而因祸得福，拜在了与她同一体型的阴婆婆门下，得习绝艺！

　　如今虽只有短短数月光景，但在阴婆婆悉心教导，及在大雪山特产的“千年莲实”相助之下，已然尽得了“六阴神功”的真髓，而将那潜隐体内的先天阴毒，收为己用，转害为利了！

　　因是之故，在败事老人垮了银牛，千里迢迢，赶到了金泉园，通报罗天赐，远在秦州成婚的喜讯之时，立即拜辞了父亲，赛孟尝博远侯张云达，随同阴婆婆，一同赶来秦州！

　　如今夫妻重逢，共居一室，本来是应该因那小别之故，而更胜新婚之时的。但，由于两人虽则早已成婚，而张倩倩却仍然未破过处子之身，故而十分的羞怯不惯！

　　罗天赐却已是过来人了！

　　他如今目睹娇妻，恢复了正常，既使功力火候，两皆浅薄，但起码比以往成熟多多！

　　尤其他心中对这位茜倩，多少总存著几分愧疚。表面上张茜倩表现得胸怀豁达，无一丝醋娘子嫉妒之态，出言询问责备。但在罗天赐方面，却是越法觉得对不起她。

　　因此，他将张茜倩抱登玉榻之后，立即施展出天性本能，对张茜倩肆意温存，加倍的怜悯了起来……于是，张茜倩与罗天赐，在此一室，成了真正名实相符的夫妻……于是，张茜倩也从少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妇人……虽然，过程中不免有些艰涩与痛苦但与他们夫妻之间，所获得的亲蜜与快乐相比，却实是微不足道！……时光在欢乐中过的最快！


　　他二人在欢乐的极峰，相拥而眠。也不过了觉著一瞌眼的光景？窗外已传来了阵阵的鸡啼，在报告晓光已至！

　　罗天赐功力深厚，耳目聪灵，反应捷敏，闻声顿时惊醒。睁日方待起身，一瞥怀中娇妻，如花解语，似玉生香的娇艳卧姿，一脸甜笑的依偎在自己怀中，不由得心甜如蜜，重又合上眼睛，回忆起宵来种种……那知，就在他方一闭目之顷，忽闻得一阵若断若续的长啸，幽幽传来！


　　罗天赐心中一动，凝神一听觉得十分的耳熟，似在堡外数里之外，再一辨别，“哎啊！这不是戚戚翁的声音吗？”

　　他想著，吃了一惊。因为，他听得出那幽长断续的悲啸，生似是元气不足，勉强逼出来的。

　　这还不算，最可忧啸声中，充满了悲愤网望之情，就像是一个已临危境的人，在作最后的挣扎一般！

　　这叫他如何不惊？

　　戚戚翁是罗天赐出道以来，所交的第一个同性而相知的朋友。虽则年龄悬殊，但戚戚翁对他的关系与爱护，也正是慈恺中加杂著手足之情。

　　如今他听是戚戚翁的声音，又怎能不关心呢？

　　罗天赐一跃而起，三把三下，已然穿好了衣服！

　　张茜倩被他这猛然的动作，惊醒过来，愕然张目，瞥目他这付匆忙著之态，讶异轻声问道：“哥，你……你做什么啊？”

　　罗天赐歉然一笑，道：“对不起，惊著你啦！我听见外面有一位朋友遇险，赶去看看，你再睡一会吧？……”

　　张茜倩听了半句，便也匆忙的动手穿著衣衫，准备一同出去瞧瞧，那知罗天赐说到这里，便自举掌震开了窗户，轻巧一掠，即已失去了踪迹！

　　她焦急的叫声：“哥，等一等啊！……”

　　手中不停，已然套上了一身劲装！

　　那知，她一跃掠近窗边，方待跟踪。却不由一皱秀眉，玉齿咬起了下唇，踟踌了起来！

　　但，如今她对于个郎的依恋，更胜于往昔，虽则身子有些不便，也知个郎英武，此去不致有失，却总是放不下心！

　　故而在窗前微一停顿秀眉一扬，凤目掠处，瞥见银牛小银，正懒洋洋的在后园雪地之上慢步，不由得有了主意。

　　只见她纤腰一扭，人如飞燕穿帘，翩翩穿出。半空中轻轻吹声胡哨，已然向楼下落去！

　　银牛小银昨日以前，和她厮混了七八天，已然十分厮熟，此际闻听哨音，长耳一耸，红睛一转，已然蹄声得得，快似电闪般，掠了过来！

　　张茜倩虽然练武时间颇短，但因有雪莲及阴毒之助，在内功与轻功两方面，却有极其惊人的进步！

　　故此，她拿捏时候，在空中略一停顿，落下之时，正坐在了银牛的背上！

　　她得意的笑了一下，轻拍牛头，叫声：“快走！”那银牛果然是如响斯应，向堡外电疾驰去！

　　此际，那啸声早已停住。但这一层楼上，却倏然打开了三个窗户！

　　窗中接二连三，跃出数条人影，齐齐掠上楼顶。在瓦面上停身站起，正是那秦州一君父女与韩茜茜，以及败事老人老公母俩。

　　他五人微一凝神，对望了一眼，韩茜茜纤指一指，莺声呖呖的道：“哪！大姐姐，小银和张家姐姐，到那边去啦！……”

　　秦州一君华苍元双目烔射神光，亦道：“适才啸声，似是戚兄所发……”

　　败事老人夫妇，都与戚戚翁有著青梅竹马的情谊，自是十分关心。适才他二人朦胧中闻得啸声耳熟，尚不能确信，此际一闻此言，不由大为焦急！

　　阴婆婆白发飘飘，一顿手中铁拐杖，道一坚：“老头子，还不快走……”

　　人已如豆枭掠空般，向楼下空场扑去！

　　其余众人那能迟疑，一个个各施轻功，“嗖，嗖，嗖”齐向堡外掠去！

　　转瞬间，五人掠出堡外。秦州一君华苍元，与败事老人夫妇一字并排，二女却落在后面足有五丈！

　　韩茜茜一方面心知罗天赐已然当先赶了去，二方面对于老大哥哥戚戚翁，也有著一份深切的关怀，因而更恨不得一下子赶上前去！

　　此际，她一著自己远此不过前面三老的脚程，芳心一急，忍不住捏唇吹起了一声尖而且锐的呼啸！

　　华倩倩与她并肩，冷不防吓了一跳。扭头左向，正待责问，却听身后堡内，已然传来了鹿鸣与蹄声！

　　她会意不再言语，转瞬间蹄声如雷，巨鹿“驹儿”已然赶到了两人的身畔。

　　韩茜茜拉住华大姐姐的素手，急呼一声：“上去，快走！”双双一跃上骑，“得得”蹄声中，已然超过了前面的三人！

　　败事老人在此际仍然不忘玩笑，边顺路转向山下，边笑骂，道：“他妈的，到底二条脚比不过四条脚，你看这长脖子……”

　　一语未完，目光因转出一列树木，不受限制之故，已然瞧见，五里之外的山坡路上，罗天赐正半跪半坐的，环抱著一个老人。

　　这，不用细著，一定是戚戚翁，同时也不用细想，他必已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否则，罗天赐既便不能当时替他治好，也不该就停在路上，不将他携回堡中去啊？

　　因之，他三人不由皆大吃一惊，败事老人不由将那后半句玩笑，咽回肚子里去。

　　此际，跨骑巨鹿的华、韩二女，已然到了罗天赐的身畔，韩茜茜一掠下骑，张口方待言语，一瞥戚戚翁满面黑紫，口角溢血，有气无力的，正在对罗天赐说话，不由吓得她惊叫出声，滚滚流下了两行清泪！

　　一旁站著发呆的张茜蓓，赶紧拉住她，方待劝说。那戚戚翁却突然全身一震，转动著暗淡无神的眼眸，望著韩茜茜，惨然抽动著唇角，低得几难耳闻的，道：“好，好，小妹于，你来的正好，我……临走还能见著你……啊！还有你们……也足以安心……啦……”


　　他后一个“你们”，乃是指最后赶到的华苍元，与败事老人夫妇。

　　阴婆婆“哇”的哭了起来，她“噗通”坐倒地上，尖声叫道：“表哥，是谁这么可恨，将你害成这付样子啊？告……告诉我，我去替你报仇………”

　　败事老人与华苍元，都是行家，一瞥之下，已然知道戚戚翁不仅中了剧毒，五脏六腑，也同时被人以极重的内家掌力，震得支虽破碎了！

　　因此，败事老人亦不由为之流下了两行痛泪，忍不住蹲下身躯，拉住了戚戚翁的一只左手，等待著他的答覆。

　　那知，戚戚翁本是以数十年精修的内功，支持著支离破碎的内脏活动，此际骤见多年心目中的爱人，这般激动悲伤。心中亦喜亦悲，不由目主的叹了一口长气！

　　这一叹不打紧，衷气元气，不由为之尽泄。待他还想说话之时，却只是张了张唇皮，硬自两眼一翻，两腿一蹬，气网而毙！

　　罗天赐在他叹息之际，已知不妙，左臂一举，一指点下，正待点他胸前重穴，却已然晚了！

　　阴婆婆大为悲恸，败事老人与韩茜茜，也同时呜咽出声。

　　华俏倩与张茜倩推与他没有什么交情，但受众人感染，也不由流下了同情之泪！

　　只有罗天赐，双目虽湿，却未流泪。他抱著戚戚翁，沉重的站了起来，庄严的将尸体交托到败事老人的手上，道：“岳父请将戚老前辈携回堡去，小婿乘那恶贼，尚未去远之时，替老前辈报仇雪恨……”

　　说著，双腿一顿，已然向山下电般掠去！

　　众人不由大急，阴婆婆铁杖一顿，地裂三尺，跃起身来，叫道：“喂，小子，那恶贼是谁？

　　你……”

　　罗天赐已然出去了十丈，闻声脚下不停，道：“铁……面……乌……爪……”

　　他一字一顿，四字吐完，人影已然隐没在转弯之处！

　　张茜倩尚不知铁面乌爪是谁，但他却关心著罗天赐，单人匹马，非人之敌。故此她一瞥罗天赐单身去远，顿时一掠跨上了银牛小银，闪电一般的追了下去！

　　华、韩二女吃了一惊，但也更不放心。因之，她二人双双不约而同的，与张茜倩前脚后脚，骑上了巨鹿，随后追去！

　　秦州一君华苍元见状，又气又急，左脚一顿，扬声大叫道：“天赐、倩儿，你们都回来，一切从长计议……”

　　阴婆婆夫妇，亦吃一惊。但，义之所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能就此退避？

　　阴婆婆亦即敞声叫道：“茜倩，你等等为师！咱们一齐走……”

　　她是觉得目己的脚程，绝对赶不上银牛巨鹿，故此才叫张茜倩等她。

　　那知，前面的一男三女，像是著了魔一般，竟目听而不闻，不但未停，反而眨眨眼，便全失去了踪迹！

　　秦州一君华苍元顿足长叹一声！

　　败事老人转身相向，双手将戚戚翁的尸体交给他，道：“华兄一堡之首，不宜轻离，故请将戚兄携回堡中安葬，我夫妻这就跟踪前去……”

　　说著，也不管他愿是不愿，将戚戚翁尸体，向华苍元怀内一送，立即拉著阴婆婆，顺路向山下掠驰而去！

　　华苍元浓眉皱成一线，怀抱著尸体，提气扬声道：“阴兄，烦你此去，在路上留下记号，华某片刻之后，便率铁骑登程！”

　　说罢，也不等败事老人同答，便即返身奔回堡去！

　　罗天赐抱著一腔悲愤，闪电般飞掠下山。他一心只想著，到秦州附近去找那铁面乌爪，替戚戚翁报仇！

　　故此，他身后三女，虽然并骑灵兽，尖声叫喊，他却似乎是听而不闻，不理不睬！

　　华倩倩心细如发，已知他在怒火之下，失去了理智，因此她连忙招呼二女，缓下坐骑，悄悄的跟在罗天赐的身后，待他跑累了，发泄完了再说！

　　张茜倩暗暗担心，但表面上却不得不顺从华倩倩的意见。她示意胯下银牛，脚程稍缓，在罗天赐身后十丈左右，与巨鹿驹儿并骑而进！

　　这三个俏娘子，第一次凑在一齐，本该是愉快的。但由于戚戚骤尔暴毙这一个环节，却同时令她们，双眉紧皱，暗怀了心事！

　　韩茜茜与戚戚翁交情最是深厚，故而对此事亦极为关心，她跨在巨鹿背上，忍不住追问张茜倩有关戚戚翁生前的一切！

　　张茜倩眼角不时注意著在前疾驰的一条淡影，同时也扭著头，对韩、华二女追述适才的情形，道：“清晨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啸声，立刻循声掠了出去！我……小妹我后来赶出，却见他正在适才那地方，忙著为那位前辈点穴医伤。小妹走近时，正听那位前辈说：“小哥儿你别费劲啦！


　　我老头子五脏六腑，早已粉碎，更且中了剧毒，就是有仙丸异药，也不成啦……”

　　“赐哥他当时已在流泪，听那位前辈这么说，便忍住悲凄，咽著声道：“老哥哥你别这么说，小弟如今已封住了你的五处大穴，等我抱你回堡，必有法子……”

　　那位前辈未容赐哥他说完，就有气无力的抢先道：“天赐你不必忙啦！我自知是个死数，才拚命捉住最后的真元，赶回来的。我在秦州城外，遇上了人妖王梅，与那姓苏的丫头，他们一见我老头子，孤身一人，立即大打出手，片刻之后，那恶魔铁面乌爪，欻然驰至，三拳两脚，便把老哥哥我打得五腑皆裂，中了剧毒……”


　　韩倩倩华倩倩听得这话，都不由花容失色。

　　皆因她等素知戚戚翁功力深厚，非比俗凡，虽然算不得一流好手，但也总不致于这般不济，吃不住别人的三拳两脚啊！

　　因此之故，那铁面乌爪之功力，岂非当真是惊人之至！她们不由为此行担心了！

　　张茜倩却未作此想，皆因她并不了解戚戚翁的真正功力！她注意著罗天赐，飞掠如故，并未溢出视界之外，便即语声不停的，道：“那位前辈，说到这里，急喘了几下，又接著说：“我老头子一生之中，虽吃过败仗，却决无此次之惨。同时也没没想到，那恶魔之功力，竟有这般高妙！我并不忙死，但却挂念著小兄弟你……你虽然功力盖世，得天独厚，但临敌的经验，决不如那恶魔万一，因此，当时我强提真元，疾急逃窜，就是想通知你们一声……”


　　“天赐哥双泪交流，道：“老哥哥放心，小弟决替你报此大仇……”

　　“那前辈疾忙抢先道：“兄弟，你，你别误会，我虽望你能替我报此血仇，但在你不能以二招取胜败事老儿以前，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平白去了性命，却是不值的啊！……”

　　华、韩二女一听此言，不由各吃一惊，皆因在她二人想来，罗天赐功力虽高，却不一定能够在三招二式之间，赢得那败事老人。

　　再说戚戚翁临终之言，尽皆出自肺腑，他那番推断，目有道理。若如此，罗天赐此去，遇著那铁面乌爪，岂非是凶多于吉？

　　故此，她二人稍一寻思，立即扬声高呼：“赐哥”，催骑追向前去！

　　那知，就在这言谈片刻之间，罗天赐与二兽脚程均快，不但已离山下不远，更且失去了罗天赐的踪迹！

　　三女均是一惊，齐齐拍住银牛巨鹿，仔细打量地形。

　　华倩倩久居于此，最是熟悉不过，她一见前面一河蜿蜓而过，两岸树木苍郁茂密，皆万年冬青之树，便知是“散渡河”。

　　张茜倩秀眉紧皱，无限惶急的，道：“刚刚妹子我还看著他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啦？这河是什么河？可过得去吗？”

　　华倩倩拍著巨鹿，示意驰近河边，一边道：“此河名散渡河，只每年夏初之时，岭上冰雪融化，河水方始泛滥，平常不是冰封，便是水泄不及膝头，故此甚易渡过。”

　　说著，稍一寻思，又道：“以小妹推想，赐哥即知那恶贼，便在秦州，必不会前往他处，何况后日就是……他也不能……”

　　她顿了两顿，但另外二女，却知她言中之意，即是后日便是她们成礼的日子。罗天赐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赶回去哇！

　　故此，华倩倩又道：“我们一直往秦州兜上一圈，无论如何，必能遇上天赐哥……”

　　韩茜茜急催巨鹿，履冰渡河，同时口中叫道：“好吧！依我想，大哥哥一定是直赴泰洲的！

　　张家姐姐咱们快点追吧！”

　　张茜倩自幼生长富贵之家，由幼至长，尚未单独出门行动。如今虽练成一身武功，在心理上，总是怯意，须要依赖他人！

　　此际，她听见二女这般说法，心中稍稍有点不以为然。但她瞥见巨鹿行动如飞，已然驰至河心，忍不住急催银牛，随后追下：这三人两骑，行动如飞，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秦州已然在望！

　　但奇怪的，一路之上，三女留神四周，却一直著不见罗天赐的身影！

　　张茜倩心下犯疑，但因与华韩二女，颇为陌生之故，不便提出反对的意见，此际她一见秦州的城池，已远远出现眼前，不由得心中暗忖，道：“以银牛巨鹿这等神兽的脚程来算，秦州与华家堡，相去何止数百里远？那戚戚翁若是在秦州受伤，又怎能支持得住，一口气跑这么远呢？…”


　　想著，纤脚轻蹴银牛之腹，示意它减慢速度，看看前面二女，只注意前面，已相去十余丈远，暗中一咬银牙，下定决心，纤手一拍牛颈，那银牛如响斯应顿时扭头，往来路飞驰奔去！

　　前面的华、韩二女，芳心中充满了焦急，此际因见秦州已近，却仍毫无发现，二人四只凤目，在四周凝神授索，以求能发现一点线索！

　　因是之故，她们一直不曾发现张茜倩回头驰去之事，直到华倩倩倏的惊觉，何以蹄声只余单响，扭头探规之时，才霍的惊呼出声！

　　那知，她惊声方才出口，韩茜茜却也同时惊“咦”的有所发现了！

　　她不待华倩倩开口，一边指挥巨鹿，偏右飞奔，一边抢先道：“大姐姐，你看看，那边山上，刀光闪耀，人影飞腾，八成是大哥哥与他们遇上啦！……”

　　华倩倩顺著韩茜茜纤手所指，向右一瞧，果见那不高的“会雁山”巅，正有人在拚命打斗。

　　只是，那山中树木繁茂，相距遥远，故而根本分不清打斗人物的面貌与身材！

　　但她俩认定那可能有罗天赐在内，便自急忙催鹿驰上山去！

　　刹那间，巨鹿穿林过隙，奔驰上山，韩茜茜坐在前面，视界辽广，顿时看出情况有些不好！

　　皆因那林中静悄悄的，连一只鸟儿也无。但奇的耳中却隐隐听得粗重的野兽鼻息之声！

　　她忍不住回头想告诉华倩倩，但凤目转出，身后竟未见银牛同来，不由大为惊诧。

　　因之，她不由讶异出声，道：“大姊姊，你看，张家姐姐怎么……”

　　华倩倩已知其事，故此不待她说毕，就接上了碴，道：“刚才就不见啦！我想咱们还是先找著赐哥，再找她吧！……”

　　一语未毕，巨鹿一跃而登山巅，忽的纵声长嘶！

　　这一嘶不打紧，顿时引起了千百声鹿鸣，自四面八方传来！

　　韩茜茜心中方才叫声：“苦也！”

　　扭头瞧时，却果见山巅一块平平的石屋上，有一群黑衣蒙面大汉，正围著她的师父梅花仙姑，及缺了一腿的师伯兰花仙姑！兵刃齐带的，交互扑击！

　　另一边有一方大石顶上，还站著一个尖耳兔唇的汉子，倒背著双手，优闲中还带著几分得意，韩茜茜仔细一瞧，却正是师伯的徒儿严春！

　　这一来，韩茜茜第一个反应，便是花容失色，转身欲逃，但瞬息之后，却为了师父的安危，及为何那严春行若无事，不下手帮他师父等两个原因。而不等巨鹿停下，立即掠下身来！

　　那巨鹿驹儿，本来是梅花仙姑所养，后来虽跟著韩茜茜，远远遁走，但它这畜生的心中，仍留著老主人的影子！

　　此际，它一见老主人梅花仙姑，被一群大汉，围在中央，不由激起了忠义之性，狂嘶一声，四蹄如雷，电奔也似的往重围之中冲去！

　　韩茜茜芳心一震，脑海中千万种往事，刹时涌进心田。使令她忍不住叫声：“师父……”

　　双掌一挫，亦跟在巨鹿驹儿之后，往人丛之中冲去！

　　华倩倩与韩茜茜一同飘掠下骑，她因见这群人中，并无罗天赐，本待招呼韩茜茜，赶紧走开！

　　那知话未出口，一人一鹿，已如同著魔一般，冲杀了过去，不由得大为诧异！

　　但是她素来心思灵巧，凤目一眨，已由这满山鹿鸣，及一干黑衣蒙面人两件事上，测知被攻者必是韩茜茜之师，而围攻的就是铁面乌爪的手下党羽！

　　故此她心中风车一转，暗想：“只要是擒住几人，那还有问不出铁面乌爪的落脚之地？……因之，她在韩茜茜身形疾起之时，主意已定，顿时纤脚一跺，运功施力往站在一方石屋上，袖手旁观的一人掠去！

　　巨鹿驹儿，行动神速，如今心切故主，更是奋力施为。故而蹄声鸣声，方一响起，庞大的身形，已然化成了一道暗影，冲入了人丛之中，头撞足踢，立时便有数人，被它踢撞得惨叫鬼呼，跌出了战场之外！

　　韩茜茜随后跟进，只见她掌劈指戮，肱撞脚踢，转眼功夫，便有三人，被她甩出了战圈之外，倒在地上！

　　严顶站著观战的严春，一瞥巨鹿入场，鹿背上飘掠下一位白衣胜雪，艳丽绝世的少女，初则一怔，断则大喜，正待开口，却又见韩茜茜与巨鹿撞入人丛，不由又大吃一惊，叫道：“师妹，不可妄动！……”

　　那知，呼叫未毕，霍见另一位美若天仙的美人，飘飘而起，快似乳燕投怀一般，双掌交错，向他立身之处，疾扑而至！

　　这一来，不由惊得他面目为之变色！

　　他顿时住口，上身后倒，双足一蹬，已向后电般退去。

　　人群中的梅花仙姑，在巨鹿鸣声里，已然听出来者是谁，此际一见韩茜茜，身形如电，闯入场中，精神一振，大喝一声，运集全身功力，掌中剑，挥出阵阵惊风，将梅花剑法的绝学，施展出来，顶时近身的二个蒙面人，被她劈成了四段！


　　她师姐兰花仙姑，本来也是用剑，但自从左腿被罗天赐的银牛一蹄踢断之后，经过数月休养，已然改用以代腿的钢拐了！

　　此际，她瞧见有人加入战圈，更有一名少女，去攻她那徒弟严春，精神亦不由为之一振，扬笙高呼，道：“那位姑娘！请勿放走叛徒！……”

　　喊声中，呼呼挥动钢拐，便劈硬架，顿时将二名蒙面大汉的兵刃砸飞半空！

　　那一干蒙面人，猝不及防，对方突然杀来了二名生力军，一上来便折了三四个人，不由一个个心生怯意！

　　其中一人，似是这干蒙面大汉的领袖，一见情势不利，口中一声胡哨，众人刹时间分成了四路，各以五人，来对付韩茜茜，及勇不可当的巨鹿驹儿！

　　华倩倩武学家传，用功尤勤，近与罗天赐、韩茜茜朝夕相处，相互切错，更是精进了不少！

　　此际，她以一式“乳燕投怀”之式，掠起来二丈多高，攻向严春，不料那严春并不与她正面对敌，反而掠身后退！

　　她身在空中，不待脚落实地，纤腰一扭，不降反升，倏忽间上升五尺，疾似离弦之箭，原式不变，复向严春迫去！

　　那严春身躯平卧往后飞射，双目灼灼，注目处，瞥见华倩倩轻功这等高妙，心头已自凛然，及听其师兰花仙姑的暴喊，眉头一皱，暗中霍的打了个千斤坠，疾然落在了地上！

　　臀部当先著地，后肱跟著一撞。瘦小之躯，就在这一撞之间，贴地连滚，已向右翻了出去！

　　这还不算，最绝的，他在那一翻之下，右臂跟著甩出，竟而悄无声息的，打出了三根乌黑细针！

　　空中的华倩倩，与严春上下相距，也不过一丈二三，若在过去，绝对藏不过这三根针去！

　　但自从上次韩茜茜中针之后，对于临阵对敌之事，已然早存了五分戒心！

　　尤其如今，一眼便知，这一干蒙面人皆是铁面乌爪的手下党羽，心中更存了三分警惕！

　　故此，在她见严春滚身挥手之顷，也霍地气走连珠直撞下身，疾如铅丸垂地一般，飘落在地上！

　　同时间，粉面一抬，凤目到处，也正好望见那三枚乌黑的细针，疾射半空，映著艳艳冬日，发出湛蓝之光！

　　这一来，华倩倩不由得吓了一身冷汗，更同时被他这下流的手段，及圈中兰花仙姑的呼声，唤起了满腔的娇怒！

　　只见她脆叱一声，纤手疾探腰蘘，就在那严春，一见暗器无功，挺身跃起之顷，素指一弹，道：“奸狂徒，你也吃我姑娘一弹！”

　　话声中，应指飞出一溜绿光，去式如虹，迳自向严春的胸前“七坎”要穴射去！

　　那严春三针暗袭无功，已然吃惊非小，此际尚未站稳一见那一溜绿光，已然带著一股轻啸锐风，射到胸前，只吓得“哎啊”一声，拚命的一侧身躯，想将它闪让开去！

　　谁知华倩倩用暗器的手法，学自罗天赐。那绿光看似举前，实在来至胸前，不足一尺之时，却突然在空中划了个巧妙的小半弧，“哧”的一声，正击在严春的左“肩井”上！

　　严春全身一麻，“咕咚”一声，跌在地上，晕绝了过去。

　　那一边，一干蒙面人分了四堆，每五人对付一个。

　　巨鹿驹儿虽是畜生，体巨躯庞，但因自幼便受过严格的训练，深通人性，行动迅速之故，虽有五人使用兵刃，向它扑击，它却是仍然倏忽穿行于人隙之间，岐如锐剑，左撞右挂，后蹄连踹，令人近不得身！

　　韩茜茜双掌运用如飞，纤纤娇躯，直以了无斤两一般，任凭那五人刀劈剑舞，拳风如涛，却不但伤她不了，更且挡不住她那莲花也似的素手，玉指，由刀光剑影中，遮上身来！

　　故此，不到三合，已有二人，兵刃出手受了轻伤！

　　只有那两名老道姑，梅花仙姑与兰花仙姑，久战力疲，劲力消耗过度，有点儿不支！

　　韩茜茜目击师父情势殆危，又见华倩倩一珠见功，纤手连挥，迫退了三刀一剑，立即扬声招呼，道：“大姐姐，快去我师父那边……”

　　华倩倩答应一声，香肩轻幌，扑入当场！

　　那料还未动手，蒙面人中，突然响起了三下，两长一短的胡哨之声。

　　一干蒙面人，各个虚幌一招，齐齐转身，抢起了伤者，向四外分途逃去！

　　那梅花仙姑长长的嘘一口气，霍的也捏唇作响！

　　哨声尖锐，直刺云霄。

　　哨音方起，遍山群鹿齐鸣，山野为之震动！

　　刹时间，蹄声交作，直似万鼓骤响，震动天地！

　　紧接著，树丛中，林木间，岩石后，纷纷奔出来一群群梅花大鹿，一个个挺著那锐利如刀的尖角，直向那散逃下山的蒙面人冲去！

　　华倩倩第一次目睹这等情景，不由得怔在了当地！

　　那一干蒙面人似也大感意外，一个个吃惊之下，齐齐舞动著兵刃，乱砍乱杀。

　　谁知，那鹿群均皆经历过严格训练，冲势虽则凶猛，却知趋避之力！

　　故而不待那利刃临身，却早已一个个如浪似波的，回旋开去，乘暇踏隙的，攻敌侧背了！

　　这一来，那一干约有二十的蒙面人，奔走驰掠之势，均不由自主的停滞了下来！

　　梅花仙姑目见这等情形，皱纹叠叠的麻脸上，一阵抽搐，震的仰天大笑，得意之极！

　　不料，笑声未已，专管发号司令的一个蒙面人，却突然响起了三声短哨！

　　哨声一起，一干蒙面人不约而同，均纷纷探手入囊，掏摸暗器！

　　韩茜茜与铁面乌爪的手下党羽，有过对敌的经验，深知他等的卑鄙手段，见状猜知他们是施用“附骨毒针”。

　　她心想群鹿虽灵，却也无法防御此等细小毒辣之匆，忙不迭急声吩附巨鹿驹儿，道：“叫他们快退！……”

　　巨鹿驹儿，在敌人退步之时，并未追击，此际一听吩咐，立即引颈长嘶了两声！

　　它过去本来是群鹿之首，此际两声鸣叫，正在攻敌的鹿荜，霍然皆停住了进袭之势，纷纷向来路退去，转眼间全都走得一只不剩！

　　那一干蒙面人，见状随即也终止了施于暗器之举，向山下掠去！

　　梅花仙姑目睹这意外之变，不由得勃然变色！

　　她笑声一收，脸上如罩寒霜，双目似欲喷出怒火，耵著韩茜茜冷“哼”一声，道：“韩茜茜，你还认得我这老道婆吗？”

　　韩茜茜闻声心头一紧，不由主打了个冷颤，疾速的转过娇躯，疾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了梅花仙姑的面前，颤声儿叩头道：“师父，你老人家……”

　　梅花仙姑“嘿嘿”冷笑连连，蓦地飞起一腿，踢在了韩茜茜的左腰之上，顿时将她踢得。飞滚出一丈多远，跌倒在地上！

　　同时，口中尚还暴叱一声，道：“臭妮子，别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徒弟………”

　　喝声中，双臂一幌，人已如影附形般，跟踪跃进，右手中尚未归鞘的宝剑一举，便待劈下！

　　韩茜茜久处淫威之下，对这位既狠且毒的师父，早已存下了惧怕之心！

　　适才，梅花仙姑开头一句喝问，已然令她瞻落，不料想上前行礼之际，却被她狠狠的踢了一脚！

　　这一脚，虽不致命，但却已令韩茜茜，在猝不及防，变起肱肘的情况之下，受了重伤！

　　因此之故，她滚翻出去，落在地上，虽则知觉不失，瞧见了她师父一付凶残的狞恶之像，却是力不从心，欲避无从！

　　她一时心胆皆裂，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悲惨惨颤声儿，呼了一声：“大哥哥……”

　　这一声呼唤，充诀别的味道，令人不忍猝听。

　　梅花仙姑手起剑还未落，闻得这一声悲呼，不由一呆，手中缓了一缓！

　　但，一缓之后，忽然会过意来！

　　因此，不由得更加气上加恼，恼上加恨，恶狠狠，凶霸霸“嘿嘿”冷笑，道：“贱婢死在眼前，还不能忘情于你那奸夫，当真是无耻之极！好，我日后遇著罗天赐，必然成全于你，著令他到阴曹地府与你这贱婢相会！……”


　　话未说完，掌中加劲，嘶的一声，直向韩茜茜颈上劈去！那知，剑到中途，忽闻脆语：“剑下留情！”紧接著一溜紫虹，耀眼生缬，电闪射到，“当”的一声，正击在剑上，立时将她的长剑，打成了两截！

　　这还不算，同时间，梅花仙姑的虎口一热，眼前人影儿一幌，身边已然多出了一位美人，正时韩茜情同骑而来的华倩倩！

　　梅花仙姑不禁大吃一惊，疾捷跃退正步，心中暗凛！

　　“想不到这个丫头，功力这等深厚，竟将我的宝剑打折……”

　　但面上可挂不住，一阵紫红，白发为之直竖，恶狠狠冷然问道：“丫头你是何人！可懂得江湖之上的规矩吗？”

　　华倩倩本站在三丈开外。

　　起初，她听见韩茜茜呼叫师父，便晓得必有麻烦。

　　但，她可不曾料到，梅花仙姑会这么狠法！当真要制韩茜茜于死地！

　　故此，她初初以为，这种属之于师门的纠纷，最好是先别参加意见，以免别人批评他不懂江湖规则，干涉别人的师门私事！

　　可是，到后来，梅花仙姑非仅不听韩茜茜开口分说，举足将她踢伤，举剑还欲待将她劈死…何况，这梅花仙姑，尚还开口辱及于罗天赐呢！

　　这，罗天赐在她的芳心之中，不仅是今日的情郎，日后的良人，更且是心目之中的神祇。这怎能任人轻侮，恶言毒骂呢！

　　因此之故，华倩倩芳心震怒。三不管倏的摸出颗紫钻，运功弹射而出，同时也跟著扑了过去！

　　在她想来，这一下顶多能将那宝剑，击后一缓，不料那紫钻坚逾精钢，棱角又多，一下子击在剑上，竟而大出意料之外的，将剑打折，将梅花仙姑惊退了正步。

　　此际，她一听梅花仙姑，色厉内怯的喝问，翻眼望望她，故意先不回答，却迳的俯身将韩茜茜挽扶起来，小心的为她拂著尘土，轻声问道：“妹妹你怎么样？快运气调息一下……”

　　韩茜茜回过神来，用饱含著痛泪的双眸，望了望华倩倩，轻轻的摇摇头，尚未开口，却听那梅花仙姑，又自怨叱喝道：“丫头你果然有点火候，本仙姑今日若不给你点厉害，当真你不知天高地厚！嘿嘿……”

　　说著，冷笑连连，将手中半截宝剑弃掉，却反腕自道袍之中，取出来一柄精光闪闪，长约一尺三寸的短剑！

　　华倩倩凤目带煞，凛然望著梅花仙姑，脆声道：“姑娘姓华名倩倩，世居华家堡……”

　　华家堡的势力威名，在秦州这一带，真可说如日中天，无人不知！

　　梅花仙姑闻言，不由得“哦”了一声，语气略缓，道：“怪不得丫头你敢如此目中无人，原来是秦州一君的千金！嘿嘿，本仙姑到要去问问你家大人，怎的只数了你一身出众的绝艺，却不曾教你江湖上的规矩！”

　　她这话虽则语气稍为缓和，已无适才的火药气息，但却也等如是骂了华倩倩父女二人！

　　华构倩芳心更气，她一没示意韩茜茜席地盘座，运功疗伤，一边也冷笑著还以颜色，道：“仙姑你一再声言，华倩倩不懂规矩，但不知是指我适才出手替你捉人，抑或者阻你残害这位妹妹？”

　　梅花仙姑老脸不由得为之一红，但旋即沉脸冷“哼”道：“利嘴丫头，那个要你多管闲事，难道说少了你，本仙姑便捉不住那小于吗？”

　　说著，扭头迳自对著站在她身后数丈余之外，一脸矛盾痛苦之色的兰花仙姑叫道：“师姐，烦你去把那小子放了，咱们用不著领人家这份盛情！”

　　兰花仙姑一闻此言，忽然脸显喜容，连连应好，钢拐“叮”声一点，人已到了那严春身畔，俯身抓起他来，举掌在他的背后连拍了数掌之多！

　　那知，数掌一周，严春仍然是软软的人事不省，不曾回醒。

　　这一来，兰花仙姑不由闹了个面红耳赤，进退两难！

　　梅花仙姑心里有数，知道这乃是华家的独门手法，别人难以解开。为了掩饰师姐的窘境，故意提出第二个问题，冷然一指韩茜茜道：“这贱婢乃是本仙姑的徒儿，数月前，她忽然忘恩负义，叛师私逃，与一个姓罗的小子，勾搭成奸，今日本仙姑正欲清理门户，你何以横加插手，干涉我门中的私事？”


　　华倩倩故意“哦”了一声，道：“是吗？她果然是仙姑你的徒儿吗？那我为什么适才听见仙姑说，你没有这种徒弟呢？……”

　　梅花仙姑眼皮子一翻，一时嘿嘿无语，却听华倩倩又道：“哦，对啦？大约适才仙姑你一时气愤，才说出这种话来，对不对？”

　　梅花仙姑不知她卖的什么药，接口道：“正是如此！”

　　华倩倩装作恍然的，又道：“那么她果然是你的徒儿。不过这一来，又不对啦！不是吗？适才她见你身陷危境，虽自忖不是那干人的敌手，却仍然立时便奋不顾身，抢出解救，这怎能说她是忘恩负义呢？”

　　这番话，表面上没有什么，但骨子里，不但数说梅花仙姑的功力不是敌众，更且等于是反骂她乃是忘恩负义之徒！

　　梅花仙姑在江湖里混了几十年，怎的能听不出来！

　　故此，只气得面上时青时紫，无奈却一时想不理出来！

　　华倩倩却对她这种尴尬，视若无睹，又自缓缓的道：“何况，在侥幸击退敌人之后，她马上给你请安，向你行礼，她若是直个诚心反叛，又怎会设阱自陷，任你打杀呢？依我想，世上再傻的叛徒，决不会这般蠢笨吧？”


　　梅花仙姑怒极之下，两眼瞪得滚圆，直似欲待噬人一般，酊著华倩倩！

　　华倩倩暗中运功戒备，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又接著道：“至于说到她与罗天赐大侠之间，也并非像仙姑你想像的那般难听。他们之间不但有明媒，而且也有长上之命，就要成亲，这又怎能算得上胡作非为呢？”

　　梅花仙姑一听这话，不由大为诧异，皆因韩茜茜自幼被她养大，连她也不知韩茜茜父母是谁。如今骤然闻得华倩倩这般说法，忍不住奇怪问道：“什么？长上之命？那个长上？谁是她的长上？”

　　这一串问号出口，华倩倩尚未回答，便听得巅下，“嗖嗖”掠上来两条人影，尚未落地，便自接上了碴儿，哈哈大笑著道：“正是我老头子！”

　　梅花仙姑扭头一瞧，竟是那有名的捣蛋精，败事老人夫妻，不由得又是一怔！

　　败事老人一落地上，闭目四瞧，不由“咦”了一声，急忙又道：“怎么？罗天赐？”

　　阴婆婆与他同时到达，落地第一个瞧见的，便是坐在地上垂泪呜咽的韩茜茜。她心中一阵气愤，一下子掠到韩茜茜身边，俯身抱住了她。怒叫道：“乖儿，谁欺负你啦？快对为娘说，为娘打死她为你出气！”

　　韩茜茜坐在地上，心中千妲百转，真可说已硁伤心到了万分二须知她本是纯真无邪之人，她师父待她，过去虽一直十分严厉，却决无这般绝茜。她今，骤然相遇，不仅将她踢成重伤，甚且欲制之于死地。这，在她想来，岂非太可怕了吗？


　　故而，她坐在地上，一直不能静下心来，运功自疗伤势，一个劲的呜咽垂泪，暗暗吟泣！

　　如今，阴婆婆忽然赶来，温言安慰，不由得使令她一阵激动，舒臂搂住了阴婆婆的脖颈，叫一声：“娘”，“哇”的大哭起来！

　　败事老人对这位干女儿，亦是十分的痛爱，此刻一见她嚎啕大哭，一身的泥土，不由也著了急，跺著脚问道：“唉！唉！乖女儿，你怎么啦？天赐哥儿呢？……”

　　华倩倩芳心之中，一方面因他俩之来高兴，另一方面，也为著罗天赐的未曾出现焦急！

　　只是目前她不便表示出来、连忙上前，简要的将大概情形，说与败事老人夫妇知道！

　　阴婆婆性情急燥，一闻得韩茜茜乃是被梅花仙姑所伤，顿时勃然大怒。

　　她幌一跃而起，劈头一掌，打出了一团惊风，直袭丈外的梅花仙姑，同时口中骂道：“贼道姑好狠奸毒，老婆子倒要瞧瞧你，有多大能为，敢欺负老婆子的女儿！……”

　　说话间，手下不停，已然连连攻出了七八掌！

　　梅花仙姑，一直在一边冷眼旁观，凝神戒备。阴婆婆暴起攻来，她可也并不待慢，手挥短剑，立即还以颜色！

　　故此，她二人有攻有守的，缠斗在一齐，错眼间已然互攻了六七个照面，十来回合！

　　韩茜茜虽然伤在梅花仙姑的手上，吃了大亏，但仍然不忘记师徒之情。因之在二人一动上手，便目强忍著伤痛悲苦，扬声高呼，道：“娘，娘，师父，你们别打，别打嘛！……”

　　喊著口喊著，见二人都似是听而不闻，仍然是以命相拚，不由更急！

　　她，一挺腰立起身来，也不管自己的伤势，立时便往那斗场之中，闯奔了过去！

　　华倩倩初闻韩茜茜的叫喊，便想帮忙，但看著败事老人，却不但无动于衷，反而拍著手儿，为他的老婆加油，叫好！只得暂时忍住！

　　此际，她瞥见韩茜茜这般模样，舒臂拥住了韩茜茜摇摇欲倒的娇躯，亦大声对败事老人叫道：“阴伯伯，办正事要紧哪！这些个等以后再算，也不为迟啊！……”

　　她一语出口，顿时提醒了梦中之事！

　　败事老人“叭”的一拍自己的脑门，叫道：“对啊！你著我怎么把这个忘啦！……喂，老婆子，你行行好，先放这老道姑多活两天，咱们先去找赐哥儿，替老戚报仇去呢！……”

　　阴婆婆“呼呼”劈出了两掌，迫退了梅花仙姑，跃出圈外来，指著骂道：“老道姑你记好了，老婆子身有要事待理，暂时放你多活数日，以后那里遇著，那里算……”

　　说著，转身闪电般抱起了韩茜茜，喝一声：“走”也不管，梅花仙姑答不答应，双双与败事老人，直向山下掠去，巨鹿驹儿，一见韩茜情走了，顿时悄没声的，也跟著奔下山去。

　　梅花仙姑也算得上江湖上一号人物，俗语说：“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江湖中的人物，尤其是讲究气节！

　　如今她被人家亲作顽童一般。随便喝骂，那能忍受得了！

　　故此，也未注意巨鹿驹儿的行动，及华倩倩的去留，只气得她，仰天“嘿嘿”一阵冷笑，回嘴骂道：“老乞婆别吹大气，你要是有种，现在就和本仙姑决一雌雄，又何必假借他专，作来尾巴狗呢！”

　　败事老人与阴婆婆虽然听见这话，却未回答，这才令梅花仙姑心里好受一些！

　　华倩倩本来想马上下山，但当她甩目一转之时，望见了兰花仙姑，一脸矛盾痛苦之色，望著睡在地上的严春，心中一方面奇怪，一方面不忍！

　　因此她悄悄掠上前去，先拾起那颗绿钻，然后道：“我替他解开穴道如何？……”

　　说话间，瞥见兰花仙姑，直在点头，立即住口，俯身在严春的身上，胡乱的拍了几下。替他解了穴道，这才向山下追去！

　　眨眨眼，她们都失去了踪迹。会雁山巅上，只留下了这两名道姑，和那可恶的叛徒严春！

　　严春悠悠的从晕迷中醒了过来！

　　他鼠眼一睁。，首先入目的，却是他师父的脸！

　　他吓得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飞快的又把眼睛开了起来。

　　他卧在地上，脑海中寻思著各种可以适用的理由，想等会儿师父师叔迫问他时，怎么样完满的回答，而免于受责！

　　那知，他还不会想好主意，却听见师叔焦燥不安的声音，道：“师姐，这小子还没醒吗？那华家丫头，八成是骗了你啦！想想她还会安什么好心？……”

　　严春心中暗暗得意，自己装得挺像。于是，便保持著原状一动不动，欲待从两位长辈口中，探听出一线生机。

　　他于是果然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但奇怪，为什么兰花仙姑的声调中，会杂有那么多的悲伤呢？”

　　他听见兰花仙姑道：“不会吧！她何必骗我们呢？………唉！八成是为时过久，血脉一时活不开……”

　　说著，严春感觉到身畔多了一个人，胸口上也多了一双手。

　　那双手，缓慢有力的，在他的几处大穴上推拿著！

　　又是梅花仙姑的声音，她似乎更是气愤的道：“师姐，你也真是，这小子有什么好？像他适才的行为，真该抽筋剥皮，凌迟处死的，可是你……”

　　严春听了这话，只感得肉跳心惊，头皮发炸。但总算他定力强，并没有真格动上一动！

　　兰花仙姑似乎不愿听这些狠话，她不等兰妹说完，就带著半伤感，半责备的意味，打断了她的话头，道：“师妹，你不是不知道，我一辈子就这么一根骨肉，又怎能和你相比，动不动就杀掉呢……唉！再说春儿一向是孝顺的很。自从你那个丫头私逃之后，才使他气极之下，受了性子，也偷偷的逃去，说是要追回那丫头来的……依我想，他可能在路上遇著了那魔头，被逼加入……”


　　严春大吃一惊，差一点叫出声来：“什么？你，这个断腿的老道姑，是我的母亲？不，不，怎么会呢？……”

　　他一时不能相信，这会是真事……他觉得头脑之中，嗡嗡作响，故此对于后面的话，根本未听清楚，直到梅花仙姑大声的道：“什么？被逼？这怎么可能？再说他既知自己已入了陷阱，又何必再来拉我们姐儿们，一同下井呢？虽然，我不否认，那魔头目下仍然是一枝独秀，但……”


　　严春听到了！

　　同时，不但如此，他还从这一番话里，抓住了这两个道姑的弱点！

　　因此，他毅然的，装做的，醒了过来，挺腰坐起，眨眨眼，望望师父师叔，都错愕的凝望著他。他顿时时扑倒在地上，对兰花仙姑叩头如同捣蒜一般，哭著叫道：“弟子该死！求师父杀了弟子吧！……”

　　兰花仙姑一把抱住了他，故意装出一付庄重的样子，责问他道：“严春你也不小啦！怎么净做些糊涂事？休说你……”

　　严春收起悲声，道：“师父！你老人家不知，弟子因在兰州，探听出韩师妹在孤行剑客府内做客，一心想去见他，不料却中了姓罗的暗算，若非是被一个蒙面人所救，差一点送了命，后来，知道那人便是当今武林第一人的首徒，雄风王梅。他当即邀我加入，我一方面觉得受人大恩，无一为报，二者因那姓罗的扬言，不但要杀了徒儿，还要找师父师叔算账。徒儿想想我们的实力太差，非借助武林第一人不可，因此才答应下来……”


　　兰花仙姑听了这一面之辞，竟而相信，不时点头，不时咬牙！

　　那梅花仙姑却还有点怀疑，厉声问道：“那你今儿个为什么……”

　　严春转过身“咚咚”的对梅花仙姑，叩了三个响头，跪著道：“师叔责备得是！不过小侄尚有下情……”

　　梅花仙姑气呼呼的，骂道：“说，你说，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来，若我不剥了你的皮？……”

　　严春已有了十成把握，故此已无所惧，立即接口道：“昨天晚上，我们在华家岭下，将罗天赐的一个忘年之交戚戚翁，打成了重伤，当家的算计他，今日必来报仇，故此在各地设下了埋伏，等他入网，小侄便被派在这一山上。那知，师父师叔无巧不巧的赶了来，小侄因怕引起误会，才现身出来，扬言请师父师叔，加入铁面一帮，那知师叔一时不察，出言庤及当家，这才惹怒了众位兄弟出来欲图加害师父师叔！小侄本身无能，入帮日子尚浅，深知明言必不能得到领队的谅解，因此才故意高声献计，请那诸位大哥，设法生擒师父师叔，迫令归降，其实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师叔你若是仍然不谅，就请你杀了小侄吧！”


　　他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一席话，不由令人不信！

　　兰花仙姑与她师妹对望了一眼，沉吟片刻，兰花仙姑首先道：“春儿，你起来吧！为师原谅你就是，不过……”

　　梅花仙姑，若了著他们俩，又望著天上的浮云，出了半天的神，方才缓缓的，道：“师姐，那姓罗的武功，果然不可轻视，今儿个若是他被那魔头杀了便吧！否则，要想报你我之仇，怕只有走春儿这条路了呢！”

　　严春大喜过望，一下子跳起来，道：“真的吗？这可好啦？凭师父师叔的本领，只要是入帮，必被当家的看重，那时候，我严春不但可以在外面称雄，便是在帮内，也不用提防惧怕谁啦！

　　……”

　　兰花仙姑瞥见他这付模样，削瘦的脸上，不由也流露出一丝笑容！

　　她一顿铁拐，“叮”然跃身来，道：“走，找你们当家的去，看看那姓罗的死了没有？………”

　　说著，拉著严春的手，疾然向山下掠去！

　　梅花仙姑，呆立在原地，望望四周，望望地上的斫剑，霍的也一跺脚，仰首尖啸一声，也跟踪追了下去！

　　山林间，啸声起时，倏忽蹄声骤响，刹那间，在那梅花仙姑的去路上，跟下了千百头，头顶怪角的梅花大鹿！

　　蹄声渐渐的消失，人影兽踪，也渐渐消失！

　　会雁山的山巅上，除了冷淡艳然的旭日，在上方呆视著大地，嘲笑著愚蠢的人们的愚蠢之外，只有那五六具死尸，在缓缓的腐化著，化成了一滩滩黄水，渗进了土地！……

　　在会雁山对面，乃是峻拔奇伟的华家岭！

　　时间倒转回了一个时辰，华家岭的岭脚上，正贴地飞升上一道“银虹”！

　　其实，那不是真的“虹”，那是罗天赐厮养的银牛！

　　但跨骑在牛背上的，并不是罗天赐，却是罗天赐的成婚数月，只换得春风一度的张茜倩？

　　张茜倩她本来随著华、韩二女，直赴泰洲的！

　　将及岭下，秦州在望，张茜倩忽然想起，以银牛巨鹿的惊人脚程，与骇人的体力，罗天赐绝不能赶在她们的前头，将她们甩开这远！

　　因此，她想到罗天赐一定是还在后面！

　　那反，她为什么不去接应他，使他节省点体力呢？

　　因之她带转了银牛，一声不响的，往回程赶去！

　　前文表面，张茜倩由于受环境的影响，虽已成年，仍有依赖的天性！

　　其初，回程时，她以为自己想得不错，但愈往回走，却愈是怀疑，罗天赐是否真个的，仍然落在后面！

　　因是之故，她忍不住自言自语的询问自己，道：“真的吗？天赐哥仍然在后面吗？不一定吧？……”

　　后面，她是在否定前面的话，那知，尚未举出理由，座下银牛，却已然低声的叫了起来！

　　银牛的叫声很怪，虽然仍旧不停的奔驰，但声音却一点不受影响，一反粗声粗气的暴吼乱叫，而是极柔极细！

　　张茜倩初时一怔，旋一转念，不由冲口问道：“喂，你懂得我的话吗？”

　　银牛叫了一声，似乎在说：“懂啊！”

　　张茜倩一下子如同找到了支柱，悬心略放，大喜过望，道：“喂，你知道天赐哥在那里吗？

　　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银牛“呣”声回应，似是说：“知道！”一般！

　　张茜倩又高兴又纳闷，默然的想了一阵，故意又问道：“在前面吗？”她这个前面，是指上山的方向！

　　银牛叫了一声！

　　她又问了一句：“在后面吗？”

　　银牛可没有叫！却扭过头著，瞪了她一眼！

　　张茜倩这一次瞧清了它的红眼之中的神色，似乎有点不悦。心中一怔，旋即悟道：“啊！对不起！牛大哥，我……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晓得的？……”

　　银牛又扭回头来，这一次眼中的不悦失去了！但，奇怪的，它却对著她，大大的用鼻子吸了两口气！

　　张茜倩拍拍牛头，表示安慰与感谢，也表示她懂得了！

　　其实，她可是真不懂。她暗想：“为什么呢？它这样！这样！……”

　　它不由目主的学著银牛，皱鼻吸气，神态天真而又好笑。她自己手中缺少铜镜，但在想像之下，自己也不由为了自己的淘气而哑然失笑？

　　谁晓得，她“嗤”的一声，才出了一半，霍的恍然大悟，冲口而出，道：“啊！我明白啦！

　　是用鼻子嗅哇！……”

　　她大为兴奋，连连拍著牛头，叫道：“对不对？对不对？”

　　八八一银牛“呣”声作答，表示不错！

　　张茜倩哗然大叫一声，道：“好哇！那么，牛大哥，请你加油，赶快追上天赐哥……”

　　银牛“呣”的一声，身形果然又倏的快了许多！

　　张茜倩端坐其上，虽不觉得颠波，但目前两旁的景物，如飞“刷”“刷”倒退的，只似是由耳旁擦过一般，不由得有点心惊！

　　片刻间，银牛已驰到了“散渡河”，它毫不停滞的踏冰而过，来到对岸，飞驰之势，却霍的缓了下来！

　　张茜倩在上面，由于这一急一缓，差一点被摔下来！

　　所幸她早已注了意，一见情势不好，赶紧抓住了银毛，方才未真个跌落下地！

　　那银牛却不理会，它轻巧的在岸边树下转一圈，一直兜到上流，距她们适才渡河之处，三丈之外的一株树下，竟而停了一会，昂首耸鼻的，嗅了两嗅！

　　张茜倩讶然的猜测道：“啊！大约刚才我们渡河的时候，天赐哥藏在这里啊！那么，他一定是在我们过去之后，才飞越过去的！对不对？”

　　银牛“唔”了一声，似是赞许她的推测。同时，四蹄一蹬，也顿时跃过河去！

　　河对岸也有一株大树，银牛昂头嗅了一下，往前使跑，前进未及十丈，却霍的向上流奔去！

　　张茜倩心中讶异，一双明媚的大眼，却不问著，一个劲的向四周打量！

　　果不然，皇天不负苦心人，她这里仔细一瞧，立时发现，在银牛转折方向的起点，一株树的树身上，有一个乌黑的掌印，陷入树身，深及五分！

　　只是她一时弄不清，这是何人所留，只晓得，这必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暗记！

　　果然，行不多久，只要是显眼之处，必有那形式相同，方向各异的掌印！

　　银牛凭著它敏锐的嗅觉，飞驰而进，张茜倩却可以看到，它所奔行的方向，竟与那掌印，不谋而合！

　　张茜倩芳心暗思，可能是罗天赐在树上，凌虚渡河之际，发现了这个掌印，而跟踪寻去的！

　　但这个掌印是谁留下的呢？

　　张茜倩暗自思量，这绝不可能是戚戚翁所留。

　　因为戚戚逃离敌手之际，已然身受致命之伤，故此，他那有功夫与精力，留下这等指标？

　　那么，这……她霍然大吃一惊，因为她想起了惨害戚戚的魔头，不正是叫什么“铁面乌爪”吗？

　　这等掌印十分粗大，一望而知，是个练过铁沙掌一类外门硬功夫的。

　　这还不奇，奇怪的，是那树身著掌之处，最小有五寸方圆，树皮尽成了乌黑之色！

　　这其中只有一种解释，便是那人的掌上，必然是染满了巨毒！

　　张茜倩霍然而悟，这不正是那“铁面乌爪”所留下的吗？

　　他留下这些掌印，用意何在？难道说……张茜倩凛然大惊，暗叫不好，转眸四眺，却瞧那所陉之处，不仅地势渐高，更且阴森险恶之极！

　　似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什么人愿意住呢？

　　那铁面乌爪设此路标，不分明含有阴谋吗？

　　她忍不住替罗天赐的安危担心，急催银牛，道：“牛大哥啊！天赐哥哥怕有危险哪！你可不可以再加点油，快一点呵？”

　　银牛闻言，并未鸣叫。但忽然间，它那颈上的髦毛，长长的耸起，直似是一排银色小箭！

　　张茜倩骤然之间，吓了一跳，转眸瞧时，却见那两旁的景物，不停倒退如飞，更且一片灰白，已然分辨不出来是树是石了！

　　瞬息间，眼前霍然一片银白，而当前的劲风，也更加陡增数倍！

　　张茜倩骤不及防，差一点被风吹落下骑！

　　上身后仰，一声惊呼，一把抓住了银牛的脊上长毛，方才隐住了势子“她赶紧挺起身子，紧紧的抓住了银牛的长髦。

　　那知展目再瞧之时，不仅景物大变，眼前更且展现出，一片惨烈无比的搏斗！

　　原来，此际她已然到了一片皑皑白雪的山头。

　　山头上，二百丈外，有一群数约三十的黑衣蒙面大漠，在围攻一个少年！

　　张茜倩虽然距离颇远，但从衣著上可以看出，那混身浴血，衣衫不整的少年，非是别个，正是她的心上人，崇敬的丈夫””罗天赐。

　　原来，罗天赐在戚戚翁身死之际，由于戚戚翁的临终之喝，不仅使得他觉得伤心愤恨，更且激发了他的豪气与雄心！

　　皆因，他一方面自出道以来，并未受过挫折，二方面数次受到“铁面乌爪”的欺骗与暗算，且那铁面乌爪在江湖之中，强劫豪取，作恶无数，早已在罗天赐的心中，种下了必欲除之的念头，如今再经过戚戚翁这一个直接的刺激，顿时在他的心中，暴发了与铁面乌爪，一决生死的意志！


　　故此，他飘然下山，去追寻铁面乌爪！

　　但经过了一段行程，他发现三女跟在后面，不由考虑到她们的安危问题！

　　他晓得铁面乌爪是个卑鄙而不可理喻的恶徒，三女功力虽佳，但对付铁面乌爪一党，却有经验不足，易遭暗算之虑！

　　尤其是张茜倩，从师学艺不过半年，既便是借助灵药奇珍之力，功力精进神速，但在临敌经验方面，却可说仍然是一无所知！

　　若是万一与铁面乌爪一党打了起来，岂非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吗？

　　到那时，罗天赐功力再高，却也不能一身兼顾三人。

　　再退一步说，既便是可以兼顾，他在分身之下，功力意志，难以集中，在其本身的攻守上，岂不要打个折扣？

　　因此之故，罗天赐在前面一边飞掠，一边暗想计谋！

　　他知道，若是说明了，不让三女同行，第一个韩、华二女，便不会肯！

　　但若尽展脚程，他虽然勉强可出把三人甩掉。但一者那二匹神兽，脚程极健，体力充沛，能够长程的辛劳！

　　故而，便是能甩掉三人两兽，也必致消耗掉过钜的真力体力！

　　这一来，对敌之时，功力减弱，岂不等如是设井自陷？

　　他想著，不知不觉，已驰近“散渡河”边！

　　他尾目望见河水甚浅，河中尚有冰冻！而三岸苍松繁茂，不由得心中一动！

　　他再不迟疑，扭头窥见后面三人，只顾谈话，不曾注意，“搜”的跃登树枝之上，轻登巧纵，已然往横里移了三丈，隐身不动！

　　在他想来，三女在发现他突然失踪，必不再往前走，而迳在岸边，上下游寻找于他！

　　那时，他再捉空见掠过河去，扑奔秦州！

　　谁知三女迟疑商议了一阵，迳目不理会他，而双双纵骑渡河，先去了秦州！

　　罗天赐在树上听得明白，不由暗中叫苦，无奈何，只得随后疾掠过河，准备随后跟去！

　　那知，无巧不巧，他正落在了那株有掌印的树枝之上。目光到处，瞧见那方掌印及钉在旁边的一张纸条，不由的又惊又喜！

　　他心中沉思，以功力其掌中含毒判断，目下这华家岭左近，大约除了铁面乌爪之外，必无别人！

　　那么，就等如说，这掌印乃是铁面乌爪所留，而他也就在附近！

　　这还不算，可惊的是那一条纸上的字迹，上面写道：“小子有种，可顺所指方向一行！”

　　这上面虽无他的名字，但以罗天赐推想，却多半是撞著他来的！

　　只是奇怪的，铁面乌爪怎会知道他的行踪呢？难道他一直随在罗天赐的左近吗？

　　若真个如此，而罗天赐又丝毫未曾察觉的话，则铁面乌爪的功力，就实在太惊人了！

　　不过，罗天赐对这意外的发现，仍然有点高兴！因为无论如何，华、韩、张三女，已然去了秦州，是不会再遇险了！

　　故而，他不再犹疑，立即一掌将那纸条，击成粉碎，跃下实地，顺著掌印中十指所示的方向奔去！

　　如今，经过了约有半个时刻，穿过林丛，跃上崖壁，经过了无数天险，方始到达岭巅，那一块冰雪铺成的山头之上！

　　果然，在山头的另一端，凝立著三个人！

　　罗天赐凝眸而视，登时瞧清，除了苏氏牧场的千金小姐苏巧燕，及人妖雄凤王梅之外，有一个头罩铁面具，身材适中，两手乌黑的人！

　　不用说，不用问，但看那一身打扮，全身墨黑劲装！背上披著个曳地的披风，那头上的面具，便知是人人痛恨，人人惧怕的铁面乌爪！

　　罗天赐当时顿觉得周身的热血为之沸腾，那管他什么厉害，立即仰天长啸一声，如九天龙吟，纵身疾掠扑去！

　　那一方站著的三人，一见罗天赐孤身前来，都乎为之一怔。

　　但那个头罩铁面具的铁面乌爪，在一怔之后，旋即“磔磔”怪声长笑，道：“好小子，算你有种……”

　　罗天赐啸声中展开无上轻功身法，迫息间掠到那三人面前，丈余之外站定，炯炯朗目，闪闪射出光芒，沉声朗朗的打断了他的讽刺，道：“阁下想来便是铁面乌爪了吧？”

　　那雄凤王梅仍然一身女装，此际双目注定罗天赐，恨意碍于眉梢，哑声叱道：“姓罗的，你死到临头，尚不自知，还敢大胆称呼我师父的名讳！……”

　　罗天赐“呸”了一声，道：“你师徒多行不义，不知悔改，罗其虽然不才，却有志替天行道……”

　　铁面乌川上下打量著他，声如枭鸣似的，道：“你这小子，倒长得一表人才，若是当真丧在于老夫之手，到是十分可惜！若是你能知机，老夫也不为己甚，不但破例免究既往，再且收你为徒如何？”

　　罗天赐剑眉一轩，虎目光华更盛，朗声道：“阁下休要自夸，你是否能胜得在下，尚在未定之天。何况黑白道殊，阁下又喜为伤天害理之事，又怎堪为人师表……”

　　他这几句，可把那铁面乌爪骂苦了！

　　只见他右袖一挥，厉声鸟叫道：“狗杂种不知好歹，你能有把握逃得出老夫之手吗？”

　　罗天赐初尚不知，这句话意之何指，及听到四周，霍传出细碎的冰雪崩裂之声，转睛一瞧，竟然在四周平平的雪地上，跃出来五十余个，头罩黑希袋的大汉，就才明白，自己已陷身于重围之中！

　　不过，他心头虽觉凛然，但表面上神色不受，反“哈哈”仰天长笑，道：“俗语说：“除恶务尽”，尔等十余年来，啸集一齐，狼狈为奸，罗其虽是初出行道，却早存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之旨，如今你等复又啸集于此，好！好！好！我罗某人正好省却了一番跋涉之苦！……”


　　他这话不啻是说要杀尽目下在场之人！

　　苏巧燕站在王梅一旁，闻言冷哼一声，道：“姓罗的少吹大气……”

　　铁面乌爪只气得双目喷火，狠声吼道：“四狠何在！还不与我将这小子拿下……”

　　罗天赐身后蒙面人中，应声跃出来四条大汉，一个个身材高大，目光如炬，各使著两柄大斧！

　　他四人一声不响，将罗天赐围在了中央，各将双斧一震，挥划起数道烁银短虹，夹带著呼呼锐风，由罗天赐四方攻至！

　　罗天赐此际已然打好了主意，速战速决，以免消耗体力。

　　故此在四人未出手时，已然运气集力，蓄式以待了！

　　此际，他神目如电，一瞥那四人招式如一，却是用的江南左家斧法，口中叫一声：“好个开天劈地！”！

　　身躺原地“滴溜溜”一转，双掌连演绝学，左推有拿，肱撞脚踢，那斧光虽盛，竟都阻不住的肉掌！

　　但闻得，“叭叭叭叭”几声暴响，那所谓“四狼”，竟而齐声惨呼，一个个像丧家犬儿一般，各自向后跃开！

　　那四狠各著一掌，一者未得主子的命令，二者也实在丢人，各个忍痛咬牙，怒吼一声，泼风般舞超大斧，复又往罗天赐攻去！

　　铁面乌爪功力精深，经验老到，一瞥罗天赐起手一式，便已使出了少林的神拳与武当的八卦掌，不由得大吃一惊！

　　但，如此一来，更令他下定了决心，非要除去罗天赐，方足出安枕无忧！

　　此际，他一见四狼鼓勇重又冲上，心知要糟。口中长啸一声，脚顿处人，似巨枭一般，盘空而起，由上空疾扑而下，双臂电般伸缩，两爪连十根长甲，却一同闪泛乌蓝，往罗天赐须门五官抓去！

　　罗天赐心头暗凛，深知这铁面乌爪的掌上，不但蕴有奇毒，指甲中更藏有毒粉，可以弹出伤人，无色无形。

　　故此，他一见铁面乌爪与四狼由四方及上方攻来，剑眉一皱，霍的全身一抖，使展出卸骨之术，陡的矮了一尺。同时下面双脚，连环巧踢，但闻得，“卡卡”数响，四狼的腿骨，顿时折断了四只！

　　四狼一声惨叫，委顿于地，罗天赐电般乘机闪身窜开了一丈开外！

　　那知，铁面乌爪适才的一啸，已然发动了全部攻势，罗天赐身形未落，四面八方，已然递过来数柄利刃！

　　罗天赐勃然大怒，双掌上运集十成功力，施出天罗神掌与天雷神掌，左挥右兜，煞时间便又打死了三人！

　　铁面乌爪一击不中，双臂一震，利用那与臂相联的披风，鼓动空气，顿时又飞高一丈，盘旋半匝，向罗天赐头上击来！

　　罗天赐心中恨极，左掌天雷神功发动，“呼”的一拳捣出，与铁面乌爪的双掌掌风一接，“砰”的一震，铁面乌爪却藉这一震之力，向后飞开！

　　罗天赐可没有他这般的闲暇，皆因那五十余人，此进彼退，复又连环攻至！

　　罗天赐功力虽绝强一时，但因一心数用，须兼颤上下左右，不由大感不便！

　　转眼间，他已然杀了十个，但他自己，却已有点儿不忍于心了！

　　他想到和平，他想到从前的一贯主张，他同时也想起了那只“百兽令”留！

　　但，当他百忙中一摸怀内，却忘了带来。这不由令他为难了！

　　他真的要把这些人全杀光吗？他自问！






        　　第十九章  父女矢志觅仇踪

　　罗天赐心肠略为一軮，手上掌招也不觉稍褑，那伙蒙面人重又呐喊一声，刀剑齐施，疯狂似的又涌攻了上来。

　　刀光剑影中，罗天赐微一大意，“嗤”抛一声响，左臂袖角上被长剑划破三寸长一道裂口。

　　虽未伤著肌肤，但却又激起罗天赐的怒火，双拳连演绝学，猛可里吐气开声，其中两名蒙面人立被凌厉的掌风震飞，“叭叭”跌落在两丈以外，登时气绝。

　　铁面乌爪方才跟罗天赐硬接一掌，心知这少年年纪不大，功力却非比等闲，两臂一振，胜身又扑了上来，同时厉声喝道：“你们退下去，让我亲自来擒这小辇。”

　　那些蒙面大汉“刷”地分开跃退，擎刀围守著下山退路。

　　“铁面乌爪”轻轻落在罗天赐前面半丈左右，双掌连拍两声，阴阴笑道：“姓罗的，方才你硬接老夫一掌，足见已有几分火候，老夫怜才下士，只要你肯归顺，从前的事，一笔勾消，这是你最后求生的机会，不妨三思。”


　　罗天赐见他喝退党羽，声言要亲目抢拿自己，原当他必会立即出手，不料却说出这番话来，登时怒喝道：“你要是不想挨骂，趁早闭了臭嘴，罗某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正邪不两立，誓要铲除你们这些阴险下流的江湖败类，要动手就请快些，否则，别怪罗某要不客气了。”


　　“铁面乌爪”仰天桀桀一阵怪笑，道：“好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大丈夫，你既然死志已决，敢跟老夫硬拚三掌吗？”

　　罗天赐道：“别说三掌，便三十掌又何妨。”

　　“铁面乌爪”大袖一拂，身形陡忽间欺近了三尺，沉声喝道：“你就先接这第一掌。”

　　话声才出，左手一圈，右手乌黑的掌心，已按到胸前。

　　罗天赐早已蓄劳以待，见他一面说话，一面便已出手，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恼怒，于是不避不让，大喝一声，“天雷神功”蓦地发动，也是当胸推出。

　　两掌一接，爆起震天价一声脆响。

　　罗天赐手心微感一麻，肩头略幌了幌，瞥见那“铉面乌爪”也是衣袍拂动，并不比自己强出多少，不觉心里一宽，振臂一划，叱道：“老贼，你也接罗某一招天雷掌试试！”

　　喝声中，左脚斜踏“干”方主位，前弓后箭，穿臂一掌直劈过去。

　　“铁面乌爪”嘿嘿冷笑一声，却不出招接掌，大袖一挥，反而旋身退后一丈以外。

　　罗天赐微感一楞，但掌力已出，一时倒无法收回，恰好手掌遥击的方向，七尺处有一株碗口

　　粗的松树。

　　他想道：这老贼果然狡猾，不肯硬钁我的“天雷掌力”，我就把那松树劈断，也让他心里害怕害怕！

　　因此，并不撤招，反而力透掌心，遥遥向那株松树劈去！

　　那知他一掌拍去，那株不算太大的松树，却仅只轻轻摇了两摇，并未折断。

　　罗天赐大感惊诧。

　　凭他的内功掌力，数尺外的树干，别说只有碗口粗，便是一尺以上直径，除非不被掌力击中，一旦击中，也得应手而折。

　　但，这是什么道理？全力一掌，竟击不断七尺远的小树了？

　　罗天赐连自己也有些不相信，只有眼巴巴，凝神著看自己的手心，又望望那颗松树，一些也不错，那树儿好踹踹立在那边，何曾折断呢。

　　方在惊讶不止，耳边响起“铁面乌爪”的得意狞笑，道：“姓罗的，连一颗小树也劈不倒，还称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罗天赐脸上一阵红，高声答道：“你怎知我劈不倒那树？不信你且不要闪躲，过来再拚一掌。”

　　“铁面乌爪”冷笑道；“还吹什么大气，你己身中老夫特制的梭罗神针，功力已被散去，现在便让你走到树干边，你也别想劈得动它了。”

　　罗天赐只知“铁面乌爪”最厉害的东西是“子午化骨粉”和“附骨毒针”，从没听说过什么“梭罗神针”，听了这话，疑心大起，果然一幌肩飘到那松树前，手起掌落，拍在树干上。

　　但，这一来，却使他更加鵀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敢情他那一掌拍下丢，已暗蓄“天雷神功”掌力，那松树就算是铁铸成的，少不得也要留下一只手印。

　　谁知一掌过后，松树只发出“拍”地一砧轻响，竟连松针树皮，也没有落下一片来。

　　罗天赐面上不由大惊失色，连忙暗运内力，试行运气……当真气运行到右臂“天门”穴上时，忽的心头一震，原本凝聚的买力，竟忽然消失散去了。

　　“铁面乌爪”扬声笑道：“老夫这梭罗神针，乃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绝艺之一，练成后，尚未在人前使用过哩。老夫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这种梭罗神针细入牛毛，中体并无感觉，循血而行，一入心脏，内功便算全废了，小子，老夫原有收用你之意，你既不受抬举，从此就叫你变成个平凡人也好！”


　　罗天赐听了这话，真是又急又怕又怒，心念一阵疾转，忖道：“果真如此，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两位恩师和张华韩三位妻子，内力虽失，武功仍在，不如跟这老贼一命相拚吧！”

　　他恨佷一咬钢牙，顺手抬起丧命的蒙面人留在地上的一柄长剑，疯虎一般向“铁面乌爪”扑去。

　　“铁面乌爪”却不屑再跟他动手，一拂大袖，飘退数尺，回头道：“梅儿，把这小子废了。

　　”

　　雄以玉梅立应一声，两掌一错，欺身而上。

　　罗天赐这时已存心必死之心，手上剑抡起来对准王梅便砍。

　　王梅闪身让过剑锋，左臂挥处，飞快地一掌拍向罗天赐的右肩。

　　论起武功，雄凤王梅原非罗天赐的对手，怎奈此时罗天赐已被“梭罗针”暗算，内力无法使用，全凭招式应敌，不上十招，反被王梅攻得节节败退，落在下风。

　　“铁面乌爪”得意万分，不住的怪笑连声，挥手道：“把这姓罗的小于乱剑分尸，不许让他走脱。”

　　一声令下，何异给罗天赐一道催命符，四周幪面人齐声呐喊，剑影乱闪，也上前帮同雄凤王梅动手。

　　罗天赐仗著「鬼影百变”身法，一柄剑在层层包围中左闪右避，不多一会，头上大汗淋淋，口里气喘嘘嘘，剑招也渐渐零乱。

　　这时候，如果他决心突围，虽然内功已失，倒并非绝无可能的，但他既痛心戚戚翁惨遭毒手，又愤恨“铁面乌爪”竟用此下流手段暗算自己，极怒之下，竟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力，一心舍命相拼，竟咬牙苦撑，不肯脱走。


　　四周剑影，一层层围裹上来，“铁面乌爪”狞笑之声，不停地在耳边荡漾！

　　罗天赐一剑拒挡数十个人，一步步被逼著向后退去。

　　而他身后三四丈外，却是个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在这危机一发的当儿，一阵蹄声由远而近，刹时到了山顶。

　　罗天赐在气喘频频之下抬目望去，日光下，忽的出现一头混身发亮的银牛，牛背上正坐著他的爱妻””张茜倩。

　　张茜倩一见郎君危急，真个心慌意乱，从银牛背上一挺柳腰，凌空拔起，一面振腕撤出长剑，一面高声叫道：“天赐哥哥，不要慌，我来帮你……。”

　　然而，她这一声喊叫，反使罗天赐更觉焦急。

　　张茜倩素来体弱，未习武功，最近虽得大雪山“千年莲实”之助，由阴婆婆悉心传授“六阴神功”，已将先天阴毒转害为利，但究因时日尚浅，火候甚薄，而“铁面乌爪”不但武功惊人，更挟歹毒的毒针暗器，连罗天赐自己也中了暗算，失去内力，张茜倩怎会是“铁面乌爪”的对手？


　　是以，罗天赐一见爱妻赶来，非但不喜，反而焦急更甚。

　　“铁面乌爪”桀桀怪笑道：“好！好！好！又一个送死的来了，梅儿，截住这小丫头。”

　　雄凤王梅转身挡住张茜倩，笑道：“小妹妹，姓罗死的在眼前，你何必再跟他同归于尽？乖乖的降了咱们，保你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张茜倩也不开口，银牙狠挫，长剑“刷刷”挥舞，一口气连攻四五剑。

　　王梅一时轻敌，反被迫退了三四步，忙收敛笑容，骂道：“好丫头，这般不识抬举，老子饶你不得。”

　　张茜倩忍不住口骂道：“呸！不知羞的东西，自己是个女人，充什么老子？”

　　原来张茜倩并不知道雄凤王梅竟是个男人，还当他果然是女子呢。

　　两人互折了十余招，苏巧燕见王梅一时胜不了张茜倩，也拔剑跃了上来，叫道：“梅哥哥，我来帮你擒这贱人。”

　　张茜倩听她叫王梅做“梅哥哥”，不禁大奇，剑势略缓，当场被王苏二人联手迫返到一丈以外。

　　罗天赐急得高声叫道：“妹妹快退，你一人不是他们的敌手……。”

　　话声未落，“嗤”地一声响，左臂上已中了一剑，衣襟划破，鲜血泊泊流了出来。

　　张茜倩叫道：“赐哥哥，你怎么了？”

　　“我……我已经被他们暗算，受了伤了……你快去通知败事老人他们……”

　　正说著，一柄剑疾飞过来，罗天赐只得挥剑硬拒，又被震退三步，，业已退到悬崖边沿……。

　　他自如今日之事，吉少凶多，立即引吭发出一声厉啸。

　　厉啸方起，那神牛小银“呣”地应了一声，头一低，四蹄飞动，对准王梅的屁股直撞了过去。

　　王梅发觉身后劲风冲到，忙旋身趋避，反手挥剑便刺牛头。

　　怎奈小银牛身躯虽然庞大，动作却十二分灵活，锐角一挑，“当”地一声响，竟将王梅的长剑挑开。

　　紧接著，“呣”地又是一声低吼，头一摆，又冲向苏巧燕。

　　张茜倩得银牛之助，总算暂时跟王梅苏巧燕战了个平手。但“铁面乌爪”立即又喝令那些幪面人中分过来四五人，依旧围著张茜倩环攻猛扑，挡住了银牛的冲突奔撞。

　　罗天赐见爱妻被困，银牛无功，长叹一声，暗道：“罢了！罢了！我一死不足畏，却连茜倩也连累死在此地，叫我做鬼也难瞑目啊！”

　　可怜他虽有拚命之心，无奈内功失去后，被数十个幪人车轮攻扑，激战许久，手上越来越乏力，那柄剑，竟如有千斤般沉重，使他举剑也有些吃力。

　　而张茜倩功力有限，若非小银牛力大势猛，不时替她掩护，也许已经落败了。

　　“二铁面乌爪”冷眼看见，杀机更盛，忖道：“今天正好趁机除了这姓罗的小辇，免留将来祸根。”

　　心念一决之后，先藏一小撮“子午化骨粉”在指甲上，然后长啸一声，张臂腾身拔起，从人群头上疾越而过。

　　那一声长啸发出，幪面人全都收剑跃退，罗天赐正感四周压力遽失，方欲停手喘息一阵，眼前一花，“铁面乌爪”已经赫然立在面前。

　　罗天赐大吃一惊，回头望望身后悬崖，脚下已无退路……。

　　“铁面乌爪”阴声笑道：“姓罗的，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可有什么遗言，要老夫替你转达的么？”

　　罗天赐喘著气，道：“有……有……就请转告天下武林正义之士，要他们务必联合起来，铲除了你们这批为害天下的恶徒………。”

　　“铁面乌爪”哈哈笑道：“你死之后天下再没有敢与老夫作对的人，普天下武林，全在老夫掌握之中，你这些废话，还向谁说？”

　　他语声略为一顿，又道：“阴风谷中算你命大，今日要想逃生，那是万不能够的了！”

　　说著，荼地发动，左手屈指轾弹，一楼淡淡粉沬，同罹天赐脸上射去。

　　罗天赐横剑当胸，厉叫道：“茜倩……快走……。”

　　自己闭住呼吸，忽地向前欺近一大步，手中剑死命向前一送……。

　　“铁面乌爪”似乎早料他会出此一著，毒粉出手之际，腰间微微向侧一扭，右掌“呼”地拍出，同时疾沉左臂，正撞在剑柄之上。

　　罗天赐自份难免，长剑推出之后，人也疯虎般扑了过来！

　　“铁面乌爪”这一掌，不歪不斜，恰巧击中罗天赐前胸。

　　只听罗天赐闷哼一声，脚下登登登向后直返………。

　　可怜他身后数尺，已是悬崖，这一退无法收住脚步，忽然踏了个空，顿时失去重心，仰身竟从崖上翻跌下去………。

　　张茜倩先听罗天赐呼喊，正扬目向崖边张望，一见心上人儿被“铁面乌爪”一掌震落悬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也不知是从那儿来的力量，张茜倩发出一声惊呼，奋力一挥手中剑，竟将雄凤王梅和苏巧燕一齐震退，莲足顿处，人如电虹，飞快地向崖边扑去！

　　当她扑到崖边，正是罗天赐失足下堕之际，张茜倩伸出手臂，闪电似的向空中抓去。湛湛一把抓住了罗天赐的衣角。

　　然而，只听“嘶”地一声，张茜倩手上一轻，只留下一片破碎的衣襟，罗天赐却翻翻滚滚，向崖下堕落………。

　　张茜倩泪眼朦胧，向下望，是黑黝黝深不见底的万丈深谷，向后望，是狰狞守候的“铁面乌爪”，她心里一阵痛，不禁“呱”她哭道：“赐哥哥，赐哥哥，慢走一步，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抛了长剑，秀目紧闭，奋身向崖下跃去………。

　　两个人一先一后堕落悬崖，渐渐地，变成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终于没入黝黑探渊之中！

　　“铁面乌爪”等人见了，也忍不住摇头嗟叹，王梅低声说道：“师父，姓罗的一死，从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他留下这头银牛，也是举世罕见的神兽，咱们把它收服下来，留作自用如何？”

　　“铁面乌爪”点头道：“好吧，你能制服得下，就留著骑用吧！”

　　堆凤王梅收了兵器，一拧腰。向银牛一步步逼近来，同时一面命其他的幪面人守护在四周，向银牛说道：“牛儿啊！乖乖跟了我，那姓罗的已经死了，我就是你的主人！”

　　银牛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低吼一壁，两角摇了摇，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

　　雄凤王梅道：“乖牛儿，不要生气，你跟了我，我会比姓罗的待你更好的………。”

　　那银牛“呣”声怒视著他，两只前蹄不住地左右划动，踢起一片尘土。

　　苏巧燕曾在“陇西牧场”见过银牛发威伤人，急忙叫道：“梅哥哥，快躲开，那畜牲不好斗………。”

　　话声未落，忽听银牛大吼一声：“呣！”

　　庞大的身躯，陡忽间疾射过来，双角一扬。对准王梅一头撞了过来。

　　雄凤王梅连忙侧身闪避，顺势一把拉住牛角。

　　那知银牛天生异种，力大无穷，只一掀，早将王梅“叭”地掀了个四脚朝天！

　　银牛更不稍缓，举起前蹄，飞快地向王梅猛踏下去。

　　四周幪面人不约而同齐声惊叫，千余把刀剑急挥而上。

　　雄甩王梅就地一滚，脱出牛蹄，那牛蹄踏了一个空，登时凶性大发。角挑头撞，一阵冲突，惨叫声中，刹时杀死了三匹人。

　　“铁面乌爪”忙要亲自上前，小银牛却已冲开包围，疾如流星般向山下飞奔而去了………。

　　一声兽鸣，渐去渐远！

　　鸣声是那么悲哀而凄凉，正如一个失去亲人的孤雏，在哀鸣自己可悲的际遇。

　　阳光懒洋洋照著山岭和原野，时间已经未时早过。

　　银牛四蹄如飞，电也似向前猛冲、森林、山峦、“散渡河”………都在蹄下掠过，不多久，华家岭便隐隐在望。

　　小银忽的又是一声长鸣，迎风抖一抖身上尘土，认准方向，直向华家堡奔去。

　　华家堡正厅上，正乱嚷嚷一片混淆。

　　“秦州一君”华苍元，败事老人夫妇，以及方从秦州懊丧而归的华倩倩和韩茜茜…………都愁容满脸的坐在厅上。华韩二女更是泪满两腮，哀伤得有如带雨梨花。

　　败事老人不停地唉壁叹气，说道：“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一个才死，一个追去不见了影踪，连你们三人一同去的，少了一人一半，难道你们会一些都没觉到？”

　　华苍元也点头道：“阴兄之言极是，如说我华家铁骑队乃是凡马俗夫，这也罢了，难道倩儿和韩姑娘所骑的神驹巨鹿，脚程那么迅速，也会追他不上么？”

　　阴婆婆道：“天赐虽是一时找不到，他一身武功已臻上乘，倒不必太为他耽心，最使人放心不下的，是我那徒弟，她刚将体内阴毒引归正途，功力火候，都谈不上，假如有个三长两短，叫我老婆子怎样向她父亲交待！”


　　华苍元皱眉问：“倩儿，张姑娘跟你们一路，你们怎会连她也丢了？”

　　华倩倩泣著答道：“连我们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渡河的时候，张家姐姐分明是骑著银牛跟在我们后面，可是，等我们赶到秦州，却不见她跟来。”

　　败事老人沉吟道：“论理说，张姑娘虽无江湖硁验，但银牛乃是异种神兽，极通灵性，途中决不会有甚差错……。”

　　阴婆婆接口道：“一头牛儿，再通灵也只是畜牲，你怎能把我徒儿就交给它了？我那徒弟如有意外，我就以你老头子是问！二”

　　败事老人正在气头上，闻言也不耐地道：“你就知道徒弟，罗天赐有了三长两短，你那徒弟，也只好守活寡……。”

　　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这话十分不吉，连忙自己住了嘴，歉意地向华苍元一拱手，道：“华兄，实在是我老头儿急疯了，言语不适，华兄多多见谅。”

　　华苍元苦笑道：“现在不是论吉凶的时候，老夫虽然遣出铁骑队在左近搜索，少不得，大家再辛苦一些，立刻叫他们开上饭来，咱们饱餐一顿，务必要寻到张姑娘和天赐才罢。”

　　阴婆婆站起身来，道：“谁还有心吃饭，干脆咱们分配一下，各寻一方，现在就动身……”

　　谁知刚说著，忽听堡外传来一声惨厉的牛鸣之声。

　　众人各都一惊，纷纷从椅子上耀起来。

　　华倩倩道：“不错了，那是天赐哥的小银牛，咱们快去，准是张家姊姊回来了。”

　　众人纷纷夺门奔出，才出大厅，便闻蹄声震耳，银牛已经奔入堡内。

　　但大伙一著，牛背上空空的，却没有张茜倩。

　　阴婆婆心急万分，一幌身掠到银牛前，沉坚喝道：“畜牲，你驼著的人呢？他们到那里去了？”

　　银牛口不能言，只是“呣”地低鸣一声，两只眼中，竟扑簌簌流下眼泪来。

　　华苍元江湖经验阅历均极丰富，一见银牛这般模样，便知事情不妙，忙道：“这银牛独自回堡，必走出了意外，事不宜迟，咱们快跟这牛儿去看著。”

　　韩茜茜和银牛相处较久，走上前去，轻轻拍著银牛的头部，问：“小银，小银，是不是天赐哥哥他们遇了险呢？”

　　那银牛低“呣”一声，不停地点头。

　　韩茜茜道：“那么，你快带我们去。”

　　众人个个心慌，华苍元立即令人牵来几四健马，准备败事老人夫妇骑用。

　　败事老人早已跨上牛背，向阴婆婆招手道；“老婆子，我俩骑牛，叫华家侄女和茜兄回乘巨鹿，华兄身为一堡之主，就请坐镇堡中，候我们的消息。”

　　华韩二女应声召来巨鹿“驹儿”，一同跨上鹿背，阴婆婆心急爱徒安危，也上了小银牛。

　　华苍元却选了一匹健马，扳鞍骑上，同时又牵了一匹跟在身后，坚持的说道：“你们等著我一些，我总觉心惊肉跳，必要跟你们同去看著。”

　　败事老人不便阻他，挥挥手道：“那么就快些吧，救人如救火，迟了就来不及了。”

　　银牛怒吼，巨鹿长鸣，马嘶声中，五人分乘三种坐骑，一阵风似的冲出华家堡。

　　尘烟滚滚，奔腾似飞。

　　数里路以后，“秦州一君”华苍元的马匹便渐渐跟不上银牛和巨鹿。

　　他不敢让马匹停步，仅只施展上乘骑术。在两匹健马上交换乘骑，让其中一匹保持体力，勉强又跟了十余里，却仍然被巨鹿和银牛抛在后面。

　　败事老人只得招呼韩华二女使神兽稍缓，才算未将华苍元甩掉。

　　银牛当先领路，越过“散渡河”，忽的折向上流奔驰。

　　华倩倩恍然大悟，低声对韩茜茜说道：“原来天赐哥哥并没有去秦州，却在这儿向上流去了。”

　　韩茜茜点头道：“不错，但不知道张家姊姊怎会发现走错了路，独自又折回头来。”

　　华倩倩道：“必是银牛引她回头，那银牛跟随天赐哥哥很久，一定能分辨出他的特殊体味。”

　　二文在巨鹿上谈论著，不多久，便到了山脚下。

　　那银牛突然长鸣一声，根根银毛竖立，昂首奔上山去。

　　败事老人心里一动，忙道：“老婆子，只怕快到地头了，咱们可得留神些儿。”

　　阴婆婆道：“怕什么，我倒要看著那铁面乌爪是什么人物，他要敢伤了老婆子爱徒一根汗毛，老婆子决不轻饶他。”

　　败事老人道：“话虽如此，但你自认比戚戚老头儿如何？等会假如当真遇上那魔头，说不得，咱们还得把多年来未用的联手招儿再使一遍，或许才不致落败。”

　　阴婆婆冷哼一声，未再开口。

　　刹时，银牛冲上山顶。

　　但他们放眼看时，山顶上却空荡荡并无“铁面乌爪”的踪影，只在地上发现几把遗弃的长剑，以及几滩腐臭难闻的尸水而已。

　　败事老人夫妇掠下银牛，华韩二女也飘离了鹿背，四人在山顶上遍寻一番，竟无所得。

　　韩茜茜目不转睛望著地上几滩尸水，惊催地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华倩倩道：“一定是天赐哥哥曾在这里跟铁面乌爪的党羽遭遇，这些尸水，正是铁面乌爪手下下人的尸体，被毒药腐化成的。”

　　韩茜茜心里一阵颤抖，道：“华家姐姐，你看这些死尸中，会不会有天赐哥哥和张家姊姊呢？”

　　华倩倩骇然而惊，讶然道：“这个………倒很难说………。”

　　败事老人喝道：“胡说，天赐人中之龙，又不是短命之像，铁面乌爪怎能害得了他？”

　　韩茜茜道：“那么，他和张家姊姊又到那里去了呢？”

　　这一问，败事老人也觉难以回答，只得挥挥手，道：“再找一找，或许他们追赶铁面乌爪去了，附近必有暗记留下来。”

　　四人又各处细细寻了一遍，依然未能发现什么。

　　华苍元也气嘘嘘赶到，帮同细查，终无所见。

　　不过，“秦州一君”华苍元却是老谋深算之辇，品度山上形势，沉吟半晌，却道：“依老夫看来，罗贤侄在这里遭遇强敌，这是不容置疑的事了，但若说他和张姑娘夫妇都已被害，那却还没有积极的证据，一个人尸体可以腐化，难道连身上换带的东西，也会一件不留下来吗？譬如说兵刃或金属饰物之类………。”


　　败事老人连连点头道：“有理！有理！可是，你再想想，他们如果没有遇害，怎的又不见了人影呢？”

　　“秦州一君”华苍元道：“唯一可使人相信的，是他们虽未被害，却已被强敌所制，或许敌人已经掳了他们远走高飞，所以了留下银牛，独返堡中送讯。”

　　这番推论，极是有理，败事老人口虽不言，心里却暗暗焦急。

　　韩茜茜惊呼道：“如果真如华伯伯说的那就太可怕了，天赐哥哥和铁面乌爪已经势不两立，要是落在他们手中，岂不糟糕！”

　　败事老人道：“如今也说不得许多，咱们既然相信他还未被害，不论那贼人掳他到那儿，我老头子舍了这条命，也誓必去救他们同来。”

　　阴婆婆道：“说的是，可是天涯海角，茫茫人海，又到那儿去寻去找？”

　　华苍元道：“这事一时也急不来，不如回堡中，大家细细想个方法出来，方为妥当。”

　　败事老人见留此无益，只得答应，华韩二女既急又悲，早已没有主意，五个人垂头丧气离了山顶，默默循旧路，仍向华家堡而同。

　　一路上，韩茜茜泪水不干，华倩倩也悲蹙难禁，败事老人夫妇各怀著沉重的心事，谁也无心开口，华苍元默默盘算，也无话可说。

　　这是一个悲哀而沉静的行列，除了偶尔一声银牛的哀鸣，却替这原已凄凉的人们心中，更加几分彷徨和不安。

　　他们来时唯悢不快，归途中，却连银牛和巨鹿都拖著沉重的步子，每一举蹄，全像有千斤重一样。

　　行到“散渡河”口，天色已经薄暮了。

　　当他们缓缓走近“华家岭”，败事老人偶一抬头，却见岭后泛起一阵红光，映著夕阳，份外显目。

　　他微感一惊，便道：“华兄，你著，那发红光的地方，可就是贵堡？”

　　华苍元正低头推敲罗天赐的可能遭遇，闻声抬目一望，顿时骇然惊呼起来！

　　“呀！不好！那正是华家堡的方向，咱们快上岭去看看。”

　　说著，早已当先催马，奔上岭头。

　　待他们奔到华家岭上，举目张望，一个个全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原来岭下华家堡中，此时一片火光，房舍城垣，全都陷在一片火海之中。

　　“秦州一君”华苍元大叫一声，策马如飞，直向山下泻去，败事老人夫妇和韩华二女忙也跟踪疾追。

　　片刻，他们奔到“华家堡”外，迎面已是火势滔天，连进堡的道路也烧断了。

　　华苍元急得老泪纵横，在马上不住地捏拳搓掌，道：“老天！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可怜我一生心血，竟然毁于一旦。”

　　华倩倩也道：“爹爹，事情太蹊跷了，咱们午后虽开的时候，堡里还是好好的，怎会半日工夫，竟已烧得片瓦无存？”

　　败事老人怒吼道：“这一定是人有意纵火，你们看，那没还有死尸……。”

　　华苍元望去，果然在火场近处，躺著七八具尸体。

　　他也顾不得火舌灼人，腾身而起，冒火突烟冲进堡去，到了近前，才著出那几具死尸果然是被人用重手法击中要害而死，其中两三人，正穿著华家铁骑队的制服。

　　华苍元忍著悲痛，一个一个试探那些尸体，不多一会，果然发觉有一个人心头尚热，还未断气。

　　他一探手，将那人负在肩上，展开脚步，重又突火而出。

　　华倩倩和韩茜茜，败事老人夫妇忙接下那人，华苍元取出几粒华家特制的内伤药丸，替他塞进口里，又为他推宫活穴。

　　半晌，那人缓缓睁开眼来，有气无力地看了华苍元一眼，只叫道：“堡主………。”下面的话，便咽哽无法出口，两眼热泪滚滚，顺腮而下。

　　华苍元忍著悲，大声问道：“是谁放的人？是谁？”

　　那人嘴巴张了几张，可怜气息微弱，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败事老人迅速地一探手，疾点了那人“迎香”、“人中”、“云门”三处穴道，同时厉声喝道：“是谁下的毒手，你快说？”

　　那人喘息片刻，方才费尽全力，一字一顿，缓缓说出四个字：“……铁………面………乌………爪………。”

　　四字说完，手脚一伸，两眼一翻，登时气绝身死。

　　华苍元咬牙切齿，恨恨说道：“铁面乌爪！我华某人与你何仇何恨？你竟下这种毒手，不但火焚了华家堡，更将堡中数百人畜，不留一个活口……。”

　　败事老人也不禁义愤填膺，振臂大吼道：“铁面乌爪，王八羔子，我老头子跟你誓不两立！”

　　华倩倩凄然叫声：“爹爹………。”

　　抱住父亲，早哀哀痛哭起来。

　　阴婆婆和韩茜茜垂首无语，人人泪下。

　　华苍元抱著爱女，老泪如缺堤江水般滚滚直落，好半晌，才切齿叹道：“想不到我们祖先遗产，毕生血汗，转眼尽付火海，倩儿、倩儿，今后你我父女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华倩倩咽便不能成声，只一味摇头，痛哭不已。

　　败事老人劝道：“华兄，事已至此，徒悲无益，还是到秦州暂住些时，一面设法清理善后，一面再议今后行止才是。”

　　“秦州一君”华苍元咬牙作声，愤然道：“华某再无可议之事，从今起，天涯海角，誓寻那铁面乌爪，报此没世大仇………。”

　　说著，又慈祥的拍拍华倩倩的肩头，低声道：“倩儿，别哭了，大丈夫有仇报仇，明日爹爹就发出绿林帖，邀约天下英雄，替你夫君和华家堡屈死的冤魂报仇！”

　　败事老人作色道：“正是，大丈夫有仇报仇，哭！算什么？”

　　但他日里虽然如此说，及至一望那蔓天火海，却又忍不住举起袖子，拭擦去眼角淌落的热泪！

　　火！仍是熊熊的燃烧著，不时从热火中，散发出阵阵人体烧焚的焦臭。

　　华家堡边，慢慢移动著几条人影。

　　他们是那么沉痛地离去，几乎一步一停，留恋不舍的回顾著被那人吞没的故居””

　　再说罗天赐中了“铁面乌爪”的“梭罗神针”，内力失去，被那魔头一掌震落悬崖，只觉飘飘荡荡向深谷中直堕，耳中似听到张茜倩的惊呼之声，可是，却无法留恋的望望她最后一眼。

　　但他不难想像得出，茜倩会多么伤心和悲恸，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伤感呢？

　　这一刹那，在他脑海中，只有几个亲切的人影，那是””

　　恩师戚左戚石，华倩倩、韩茜茜、张茜倩、败事老人、戚戚翁………当然，他也想念自己的父母养父母，以及塞外高原那一望无涯的美丽的故乡！

　　现在一切都完了，亲人、故乡………全都不能再见，平时的恩怨，往日的喜恶，凄凉的童年，温馨的恋情………这些，这些，在一刹那间，都将随他而永远埋葬在谷底。

　　他虽然不知谷底有些什么，但从这千仞高峰上堕落下去，纵有超凡入圣的武功，也将成为一堆肉泥！

　　可怜他凄凉了一生，难道这就是他的下场吗？

　　突然””

　　一个心念在他脑海中泛起。

　　不！我不能死！死虽不足畏，但张家妹妹孤身一人留在山顶，岂不要遭“铁面乌爪”那魔头的毒手？

　　何况，雄凤王梅更是那么贪婪而淫凶………他本来已自份必死，根本未作求生的打算，但这时一想到爱妻会落入魔掌，不觉却激起熊熊的求生之火。

　　于是，他不由目主的两手在空中乱抓，希望能抓到一丝凭借，那怕是一棵树，一株藤，一束草也好！

　　可是，天际是空空的，又那儿来可抓的东西呢？

　　正在这时候，罗天赐忽觉得有一团东西，正跟在自己的头顶上，似乎在同同向下堕落著……那是什么？

　　罗天赐奋起全力，举手向上一挥………这时，下堕之势并没有稍停，但那东西好像就离他头顶不远，这一抓，竟被抓个正著………咦！那好像竟是一个人。

　　罗天赐牢牢的抓住一只纤小的脚尖，正要开口呼叫一声，不料才开，陡被一股强劲的山风灌进喉里，登时又把呼叫的声音咽了回去。

　　但他从手上握著的脚上推测，已经确定那也是一个向下堕落的人。

　　而且，那是一个女人。

　　罗天赐虽不能开口，但却疑心大起，她是谁？是苏巧燕？还是………？

　　念方至此，突然脚上擦著一个硬硬的东西。

　　罗天赐本能的挥手一捞，不想却把一个下堕的身子顿时稳住！

　　原来那竟是一根凌空横贯谷中的钢索。

　　他此时先无法去想谷中钢索的由来，左手紧紧抓住索身，右手一收一带，也把头顶上堕落下来那女人扯进怀里。

　　谁知当他低头看时，却见那女人正是自己的爱妻张茜倩张茜倩秀目紧紧闭著，满头长发，混乱的披散在面庞上，但她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竟然十分平静，就像是一个慷慨赴死的壮士。

　　钢索被他们两入的重量同下一带，忽的一弹，又弹起数尺高，颤动了一阵，发出格格的声响！

　　罗天赐紧抱著妻子，急声叫道：“茜倩，茜倩，快醒一醒。”

　　张茜倩只是闭目待死，并未昏去，听见叫声，连忙睁开眼来，一见自己竟依偎在丈夫怀中，倒忘了目前的险境，迷惘地问道：“赐哥哥，我们是在阴间吗？”

　　罗天赐道：“我们并没有死，茜倩，是这根索子救了我们的命了。”

　　张茜倩这注意到二人乃是悬空挂一根钢索上，忙也伸手抓住索身，向下一望，脚下是万丈深不见底的幽谷，心里又喜又怕，忙道：“怎么办？赐哥哥，咱们不能松手呀？难道永远吊在这儿？”

　　罗天赐道：“既有铜索，两端必有连接的地方，咱们顺著索于移过去，就可以脱险了。”

　　张茜倩道：“赐哥哥，我见你被他们打伤，跌下崖来，心里一急，也顾不得死活，便跟著你也跳了下来………。”

　　罗天赐叹道：“你这是何苦来呢，如果没有这根铜索，岂不是………。”

　　张茜倩却稚气的说道：“我不管这些，你要是死了，我活著又有什么意义！”

　　罗天赐无可奈何的摇头，道：“现在且别谈这些吧，你牢牢抓好，让我试试从钢索上移过去。”

　　张茜倩道：“好的，你当心一些………”

　　罗天赐左右望了望，见这钢索两端各连在峰腰上，其间距离，大约总有数十丈，于是，便两手交替著向右方缓缓移去！

　　那钢索已是年久失修，罗天赐身躯移行，难免使索身上下抖动起来，只听一阵“格格支支”

　　的声音，从索上获出来。

　　张茜倩不敢再动，只得紧紧抓著索身，叫道：“赐哥哥，千万当心一些，这索子只怕靠不住………”

　　那知话还没说完，忽的“格格”两声巨响，就在罗天赐和张茜倩之间三尺多的地方，钢索忽然爆散开来，眼见立刻就要断了。

　　张茜倩失声大叫：“当心，索子要断了………”

　　呼声中，“崩”然一声脆响，那钢索已经从中折断。

　　两人身子一处，各人抓住一端，随那折断的钢索，分别荡向深谷的两边………如今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先说张茜倩失声惊叫，只免身子飞也似向侧飘去，心忖道：“唉！我的命也太坏了，才从死里逃生，如今又跟赐哥哥分手，不知他抓紧了钢索没有？会不会失手仍旧堕下谷底去呢？”

　　她一丝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安危，只替罗天赐欺心，不知不觉，随那断索，荡到壁边，往来游荡了两三次以后，身子才渐渐停顿下来。

　　张茜倩度量了一下形势，只好循著钢索，缓缓向崖上爬去。

　　这段钢索约有十余丈长，她用力爬到钢索的尽头，抬头望去，却见是个平坦的突岩，岩边有个山洞，钢索的一踹，正系在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树干上。

　　张茜倩忖道：“难怪含在深谷中有一条钢索，原来这儿是有人居住的。”

　　她喜孜孜攀上突岩，探头一看，却见那洞口前盘膝坐著一个头发斑白的妇人，用一双木然的眼光注视著自己。

　　张茜倩连忙施礼，道：“老婆婆，这儿是你的家？我是………”

　　那妇人突然冷冷打断她的话头，间：“你叫我老婆婆，难道我真的老了吗？”

　　张茜倩倒被她问得一楞，傻傻地没有回答。

　　那妇人又自顾叹了一口气，道：“唉！自然该老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怎么不便一个女人理得苍老呢！”

　　张茜倩忙道：“前辈，我不是有意叫你老……，因为你的头发………”

　　那妇人嘴角牵动一下，似乎淡淡她笑了笑，道：“你见我头发已经变白了不是？”

　　张茜倩点头道：“正是这样。”

　　妇人举手拂了拂头上斑白头发，沉吟片刻，忽然脸色一沉，叱道：“胡说，难道我没有镜子？要你这丫头啰哆，我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不过头上略有几丝白发，你就敢说我老了？”

　　张茜倩见她突然衮脸，吃了一惊，一时不敢再轻易开口，但心中却疑云大起，暗想这老婆婆真是个怪人，若就老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呢，难道她一个人住在这荒山之中，脾气爱得古怪了？

　　那妇人又喝道：“你从那里来？为甚么弄断了我的钢索？”

　　张茜倩吓了一跳，只好回答：“晚辈是从山顶上跳下来的，不想………”

　　妇人突然又露出喜色，插口道：“你年纪这样轻，为什么从山顶上跳下来呢？莫非你有什么失意的事？你不要怕，慢慢说出来给我听听。”

　　张茜倩忙道；“晚辈的丈夫………。”

　　“啊！你这么年轻，就嫁了人？”那妇人忽然又插口道。

　　张茜倩脸上不觉一红，垂下头来，道：“是的。”

　　“谁替你订的亲？你自己愿意？还是父母之命呢？”

　　“是晚辈父亲做的主，但晚辈自己也愿意的。”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年轻轻，独自一人，何等快活，干吗却偏要跟一个臭男人缠在一起？”

　　张茜倩不知这怪妇人是什么原因，竟连自己的私事也盘问干预起来，一赌气，就不再开口。

　　妇人却又问道：“你说下去，为了你丈夫又怎样？”

　　张茜倩道：“晚辈的丈夫被坏人围攻，受伤从山顶上跌落下来………”

　　妇人又插口喃喃说道：“死了也算不得什么，臭男人多死几个，打什么紧。”

　　张茜倩且不理她的自言自语，仍继续说道：“……我见天赐哥哥被人打落悬崖，心里一急，也跟著跳了下来………”

　　那妇人听到这里，登时愁容又现，一连声骂道：“糊涂！糊涂！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找遍天下，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傻瓜。”

　　张茜倩不服，也怒道：“俗话说，夫妻同命。丈夫如果死了，做妻子的怎能独生，你大约是从没有一个心爱的男人，老处女做久了，才会说出这种不近人情的话来。”

　　妇人一听，顿时忧了脸色，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幌身，欺到张茜倩身前，不知用个什么手法，竟然闪电般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厉声叱道：“你怎知我没有心爱的男人？告诉你，他曾经苦苦跟了我五年，我才答应他………”


　　说到这里，忽又松了手，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可惜我终于看错了人，他竟会是个狂妄幼稚的家伙，总以为他的武功，要比我高强一些，哼！这些年来，他胜得了我一招么？”

　　她仿佛在回忆一些往事，说著话，眼中露出无比迷惘的光辉，又像骄傲，又像是痛苦。

　　张茜倩被她这种忽喜怨怒的脾气弄得如堕五里雾中，倒不禁觉得自己言语太粗鲁了些，或许她果真有过伤心难忘的往事，才忧成这般喜怒无常。

　　于是，歉意地说道：“请你原谅我刚才说的话，他是谁？你能不能告诉我呢？”

　　那妇人漫目摇摇头，道：“还提他做什么？说你自己的事吧，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张，名茜倩，前辈你也愿意把姓名告诉我吗？”

　　妇人笑道：“我在这里几十年，姓名早已忘记，你就叫我孤独女人好了。”

　　张茜倩道：“晚辈不便这样称呼。”

　　妇人道：“那反，随你高兴叫吧，这儿名叫万蝎谷，谷底尽是奇毒无比的毒蝎，如今你那丈夫已经堕下谷底，少不了填了毒蝎之腹，剩下你一个人，要是你愿意，我就收你做个徒弟。”

　　张茜倩摇头道：“天赐哥哥并没有堕落谷底，他也抓住钢索的另一端，现在也许已经到了对面崖上了。”

　　那怪妇人惊道：“什么？他在对面？”

　　张茜倩道：“是的，我们本来一同抓著钢索，后来钢索忽然断了，我抓住这一端，他却在那一端………”

　　怪妇人跌足道：“果真他跦下谷去死了倒好，如果没有死，却跑到对面崖上，简直比死了还要糟。”

　　张茜倩惊问道：“那是为什么？”

　　妇人道：“你不知道，对面住著的，正是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个狂妄幼稚的臭男人。”

　　张茜倩听了这话，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忖道：原来这样，大约那对崖的男人和她本是夫妻，因事反目，才分居钢索的两端，难怪她恨透了天下男人。

　　可是，她却不便露出高兴的表情来，只问道：“前辈，此地除了这根钢索以外，不知还有没有道路可以到对崖去？”

　　怪妇人叫道：“你要到对面去做什么？”

　　张茜倩道：“我要过去寻天赐哥哥，看他到底有没有………”

　　怪妇人连连摇手，道：“不能去，不能去，这两处山峰，除了钢索，再无可通之路，谷底尽是毒蝎，更是寸步难行………”

　　张茜倩毅然说道：“谢谢前辈的指示，但无论途中有多危险，晚辈决意要到对崖去寻天赐哥哥。”

　　说罢，同那怪妇人深深一礼，便欲动身下山。

　　怪妇人突然横身拦住去路，道：“你不怕谷底遍地毒蝎，只要被咬一下，立时毙命？”

　　张茜倩昂然道：“为了寻天赐哥哥，就算喂了毒蝎，也是心甘情愿的。”

　　怪妇人道：“他有什么好处，为了他，你竟不惜一死？”

　　张茜倩道：“我也说不出原因来，反正他是我的丈夫，为他而死，也无怨尤。”

　　那怪妇人半晌不语，许久许久，才喟然叹道：“这么说，你竟是个痴心执意的女人，你且坐下来，让我告诉你一个方法。”

　　张茜倩依言坐在地上，那怪妇人又叹息一番，才盘膝也坐在对面，缓缓说道：“实对你说，对面那人，和我本也是夫妻，后来我们为了争论武功，一怒反目，才分住在钢索的两端，誓言每年在索上交手一次，以百招为限，他如败了，便自愿服轮，过索来就我，如果我败了，也同样过去就他，但二十八年来，咱们交手了二十八次，却始终谁也不能胜谁，去年比试之后，我们才又加添了一项誓言：如果有一天钢索断了，那就是我们永不见面的象征，但如钢索断而复合，即从此罢争言和，往事一笔勾消，不想今年钢索果然就被你们弄断了………。”


　　张茜倩忙道：“我们确是无心，不想却铸成这件大错。”

　　怪妇人淡淡笑道；“这钢索已用了二十八年，我早料它不久必断，其实，使它重新连接起来，不是没有方法，只是一来须著天意如何？二来我和他都不肯那样做而已………”

　　张茜倩急道：“那么，就请前辈把那方法告诉我，由晚辈试一试！看看能否使你们也………”

　　怪妇人沉声道：“我才不希罕再跟他一起哩，不过见你对你那丈夫痴情太甚，我把方法告诉你，目的是使你能过崖去寻你丈夫，却不是我另有居心。”

　　张茜倩道：“多承前辈盛意，现在且不论为谁，只求前辈把那方法赐告，晚辈便感德无涯了！”

　　怪妇人道：“我告诉你方法，要是你能过崖去，见了那狂妄幼稚的家伙，却不许说出是我告诉你的。”

　　张茜倩连忙点头，道：“晚辈决不说出来。”

　　于是，便附在张茜倩耳边“如此如此”，说了一遍。

　　张茜倩欣然点头道：“晚辈尽力一试吧！”

　　说罢，别了怪妇，独自仍循那断索，缓缓向下堕去………

　　再说罗天赐自从钢索断后，不敢松手，任那断索在空中直荡到静止以后，回头已望不见张茜倩，便也循索揉升，攀到尽头，也见一个突岩，岩后一个山洞，洞前一块青石上，坐著一位身著儒衫的白发老人。

　　罗天赐此时内力已经失去，奋力攀到突崖边，已经气喘嘘嘘，无力翻到岩石上了，便向那老人高声叫道：“老前辈，请你略施援手，在下身负内伤，气力已经不倦了。”

　　谁知那白发老人只顾痴痴望著对岩，竟似耳聋似的，并不回顾。

　　罗天赐无奈，悬在岩没喘息了一会，又叫道：“老前辈，请你帮帮在下，让我到岩上来歇歇好吗？”

　　叫了几声，那白发老人头也不回，只冷冷答道：“你上来干什么？死在岩下，岂不很好？”

　　罗天赐不解，哀声道：“在下乃受人暗算，失足堕岩，并无开罪老前辈的地方，你………”

　　那白发老人霍地旋过身来，厉声叱道：“我管你被谁暗算，死了活该，但你把我的钢索弄断，便是我绝世仇人，我没有踢你下去，已算宽宏大量，你还鬼叫些什么？”

　　罗天赐本也天生傲骨，听了这话，一怒之下，竟突然生出一股力量，双手一用力，居然翻上了突岩………那老人见了，又冷笑说道：“果然你是在装模作样，想要朦骗老夫，我这儿清静之地，那容你这种蠢物踏脚，识趣的，你目已再跳下崖去，省得我动手摔你。”


　　罗天赐气极说道：“在下与你素无一面，无仇无恨，你见死不救也罢了，还要这等横蛮！”

　　老人大声喝道：“你弄断我的钢索，还敢说跟我无仇无恨？”

　　罗天赐道：“一条钢索，能值多少？何况并非在下有意弄断的，大不了再给你接上就是……。”

　　老人连声道：“好！好！你给我接上便罢，要是接不上，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罗天赐本是冲口而出的话，不想这老人立逼他再将钢索接起来，细想那钢索既已断了，两崖之间，旁无可通之路，这样悬空相隔数十丈远，又怎能再连接得上呢？

　　他一时哑口无法同答，心念一动，便道：“重接钢索虽然不难，但我此时身负内伤，内力已经失去，又跟仇家激战了许久，总要等体力复原以后，才能设法续接钢索。”

　　老人问道：“你受了什么伤？内力怎会失去？”

　　罗天赐道：“我被铁面乌爪用“梭罗毒针”打中，武功已被废去………。”

　　老人似乎一惊，急问：“什么？你说什么毒针？”

　　罗天赐缓缓道：“据说名叫梭罗神针………”

　　老人听了，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满脸不屑的神情。

　　罗天赐不悦，地道：“在下技不如人，受了内伤，这有什么可笑的？”

　　老人笑道：“我笑你好一张会说谎的巧嘴，但你只好去骗别人，却别想骗得我老人家。”

　　罗天赐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白发老人道：“你方才说的那梭罗神针，正是老夫独门暗器，普天下除了老夫一个人，绝无第二人知道炼制的方法，你说你被梭罗神针打伤，这不是天大的谎话？”

　　罗天赐吃了一惊，忖道：这老人必是弄错了，“铁面乌爪”曾说他那梭罗神针乃是天下仅有的绝艺，从未在人前使用过，怎么他也是这样说法？

　　他心里想著这个疑团，是以默然未语。

　　老人见了，笑道：“小子，你敢情是不相信？我让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著，探手入怀，掏出一小撮细如牛毛的小针，托在掌心上，那毒针透体碧绿，闪闪发著渗淡的光芒。

　　老人又道：“你被打中的，可是这东西？”

　　罗天赐道：“那魔头假说跟晚辈硬拚三掌，却在对掌之际，暗下毒手，晚辈并未看清楚他那毒针是什么模样。”

　　老人笑道：“由这一句话，足见你所言不实，小子，你走过来，让我老人家细细著著。”

　　罗天赐说不出什么原因，只觉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催促著自己缓缓走到那人身边，但他心里，却充满惊诧和迷惘。

　　那白发老人伸出左手，翻开罗天赐的上眼帘，凝目看了著，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低喝道：“你是那一只手掌跟他对掌受伤的？”

　　罗天赐举起右手，伸到他面前。

　　老人闪电般抓起他的手腕，俯头向手心上一瞧，越加惊疑不已，迅速地在他腕间“劳宫”穴上用力捏了一下，罗天赐的掌心立刻渗出一小滴浓黄的水珠。

　　白发老人连连摇头道：“怪事，怪事，果然是老夫的梭罗神针所伤，那厮是谁？竟能炼制我这独门绝艺？”

　　罗天赐道：“老前辈，你这种暗器，世上共有几人能炼？”

　　老人道：“不是老夫说句大话，本门一派单传，只传一个徒弟，而我那恩师早已仙逝了数十年，天下除了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会制这种神针的人。”

　　罗天赐道：“但是，那铁面乌爪偏偏持有这种暗器，岂不令人费解，老前辈，你请细想一想，曾经把炼制毒针的方法，告诉过什么朋友或亲友没有呢？”

　　他这时候心里忽然有个奇想，盼望从“梭罗神针”的来历上，能揭开“铁面乌爪”身份之谜，因为这老人既是神针主人，只要知道他把炼制神针的方法告诉过什么人，便不难从那些人中，查出谁是“铁面乌爪”？

　　因此，他问了这个问题，便满怀希望的等候著老人的回答。

　　然而，事实却令他失望了。

　　那老人听了这问题，竟毫不迟疑的摇头说道：“没有，这是师门秘艺，我怎会轻传他人？”

　　罗天赐又问：“那么，老前辈从前有那些知交朋友？谁跟你的交往最密切呢？”

　　那老人想了想，忽的笑道：“你别以为那个什么铁面乌爪会是老夫朋友，我在这里独自住了二十八年，人已跟朋友疏交，就是当年相识的几位，也全是武林中侠名远播的正派之人！”

　　罗天赐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旧追问一句：“敢问那些侠名远播的老前辈们是谁呢？”

　　老人笑道：“你曾经听人说过一付对联，上联是：六如赛孟尝，双侠五霸镇四海………”

　　罗天赐立刻接口道：“下联可是：铁面追血魔，鬼哭神笑闹三江？这些当今天下最有名的人物，晚辈曾经听人说过。”

　　老人道：“你既知道这付对联，可曾听说过一个人称“闹三江”的人？”

　　罗天赐摇头道：“这……还未听人说过他究竟是谁？”

　　老人笑道：“那人外号称做闹三江，是因为他曾经单人双掌，力败三川绿林巨盗一百八十余名，其实他的真正名号，叫做孤独君尉迟非！”

　　罗天赐忍不住也笑道：“那位尉迟前辈为人一定孤僻怪诞，才会得到“孤独君”这个雅号。”

　　老人突的变色一沉，道：“不然，他原来虽有些孤僻，甚少与人交游，但后来偶然遇到一个才艺双绝的女人，便从此倾心于她，苦苦追求多年，终于与她结成夫妻……”

　　说到这里，忽又喟然一叹，道：“他只说从此不会再孤独了，谁知那女人竟是个心性太过高傲的狂女，他们结合隐居不久，最后一怒闹翻，到现在重又过著孤独的生活，已经二十八年了。”

　　他仍有满脸幽怨，说著说著，忍不住又深情地向对崖上痴望一阵。

　　罗天赐道：“老前辈，在下请问你老人家的朋友，怎的说了这半天，前辈并没有说出………。”

　　那老人复又笑道：“你且别著急，我所说的那些武林中知名之士，除了那个什么铁面乌爪和血面歪魔之外，其余的人，几乎都与我有过数面之缘，难道你以为他们偷学了我那梭罗神针的炼制秘法？”

　　罗天赐惊问道：“敢问老前辈尊讳上下，应该怎么称呼………？”

　　老人笑道：“老夫正是那闹三江“孤独君”尉迟非。”

　　罗天赐骇然拱手道：“在下不知是尉迟前辈，多有失礼！”

　　原来他听说这位老人竟是和自己师父以及岳父张云达齐名的人物，不觉肃然起敬，连忙重新见礼。

　　孤独君笑著道：“小子，你先莫拉近乎，钢索之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哩，现在我问你，方才你说要替我把钢索重新连接起来，这句话，你说过算不算数？”

　　罗天赐叹口气，道：“晚辈无意间损坏了老前辈的钢索，本应该设法重新再替老前辈续接起来，只是，晚辈如今身负内伤，内力已失，只怕空有此心，已无此力！”

　　孤独君道：“放心，你要是愿意把钢索连接起来，老夫自然有方法替你解去梭罗针毒，使你内力恢复……。”

　　罗天赐惊喜道：“果然吗？晚辈先谢老前辈的厚恩。”

　　孤独君道：“但是，你是否已经想到连接钢索的方法呢？”

　　罗天赐道：“晚辈愿意携带长绳，从谷底爬过对山，然后用长绳拖过钢索去………。”

　　孤独君不待他说完，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此谷名叫万蝎谷，谷底遍地毒蝎，你纵然内功恢复，也休想越得过去！”

　　罗天赐道：“那么，晚辈另从他路绕到对崖，然后掷索过来，可以………。”

　　孤独君又摇摇头，道：“此谷三面削壁，飞鸟难渡，另一面虽然可行，却道路崎岖，分外难行，待你绕道过去，不知要荒废许多时间。”

　　罗天赐想了一会，道：“老前辈如有可行方法，请予赐示，虽赴汤蹈火，晚辈亦所不辞。”

　　孤独君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难道忘了幼年时候荡秋千的把戏了？你只要抓住断索一端，悬空用力荡上几次，不难跃过对崖。”

　　罗天赐欣喜道：“正是，晚辈愿舍命一试。”

　　孤独君从怀里取出一只药瓶，倒出红蓝两色药丸各一粒，递给罗天赐，道：“这是老夫独有的梭罗神针解药，吃下了后，运气缓行一周天，体内针毒自然化解，立即恢复已往的功力。”

　　罗天赐拜谢受了药丸，仰头吞进肚里，盘膝坐下，默默运气。

　　初时，真气行到“天门”八时，仍觉有些滞阻。

　　罗天赐仗著师门心法，以及在“阴风谷”曾吞食神菌奇草，咬著牙，重又凝聚真气，数次冲击，竟然将穴门冲开。

　　他依著孤独君的指示，尽量缓缓使真气游过天庭，遍历十二重楼，重归紫府玄关，约莫半个时辰，行完一周天，顿觉精神如昔，抖擞一下，从地上一跃而起。

　　孤独君一直注视著他运功调息，不住点头赞道：“难得，难得，年纪轻轻，竟习得这深奥正宗内功心法，再过数年，天下武林，只怕就在你的掌中了。”

　　罗天赐重又说了赐药之恩，舒了舒手脚，一拧腰，轻如飞絮般翻下突岩，握著断了的钢索，向下移行。

　　这时，他体内功力已经恢复，精神灼灼，那消片刻，早到了断索尽头。

　　他双手牢牢握住钢索，果然用小时候玩鞦鞑的方法，开始在索端游荡，先时甚低，渐渐越荡越高，几乎荡到水平。

　　但是”

　　他忽然在这个时候，发现对崖那一段钢索尽头，也有一个人正抓著索端，跟自己一样的荡著秋千！

　　那人衣衫飘飘，身形纤绒小，长发披肩，竟是个女子。

　　罗天赐大吃一惊，忖道：“她是谁？难道茜倩还没有脱险？仍然吊在断索上么？”

　　等到两人互相荡起，相距已近，罗天赐忽然大声叫道：“是茜倩妹妹么？”

　　果然，那边立即欣喜的回答道：“是我，你是天赐哥哥不是？”

　　罗天赐听了回音，真是又惊又喜，忙道：“茜倩妹妹，你难道一直悬空吊在这儿……？”

　　但才说到这里，钢索游荡之势已尽，两人又分退开去。

　　等到第二次荡起时，张茜倩才叫道：“天赐哥哥，咱们用力荡高一些，著看能不能抓住手臂？”

　　罗天赐应了一声：“好！”

　　于是，全力挺腰弓背，一返一往，这次果然又近了许多，彼此已经可以清晰地著得见面目了！

　　张茜倩望见郎君无恙，芳心大慰，罗天赐见爱妻依旧，也不禁宽心大放。

　　钢索越荡越高，一次比一次更近。

　　罗天赐忽然叫道：“茜倩，注意了，我伸手来拉你，你也把手伸出来。”

　　张茜倩连忙答应，用左手紧紧抓牢钢索，空出右手，趁那钢索沉而又起之际，扬手把玉腕递了过来。

　　罗天赐探臂一抓，倘差数寸，竟没有捞著。

　　这时侯，那铜索上忽又发出“格格”声响……。

　　张茜倩叫道：“不好了，钢索只怕又要断了。”

　　罗天赐咬著牙，低声祝祷，道：“老天！老天！如果罗天赐命该死在此地，就让我这边钢索再断，千万保全茜倩妹妹，如果我们命不该绝，就请你让我们如愿以偿，重新将钢索连接起来。”

　　祷罢，也不开口，拳腿一蹬，那钢索“格格”响了几声，忽的飞弹而起？

　　罗天赐绝不怠慢，也是左手握著索端，尽量伸张右臂，用力向张茜倩抱去。

　　果然，手上一暖，张茜倩一只软软的柔胰，恰好握入掌心。

　　两条钢索一齐停止，索身上“格支支”一阵脆响，却幸而并未折断。

　　罗天赐紧紧将爱妻拥入怀中，一面急声叫道：“茜倩，千万不要松手，让我们把这条钢索重新再连接起来吧。”

　　张茜倩温柔地点点头，低问道：“赐哥哥，你没有受伤吗？”

　　罗天赐笑道：“我本来受了内伤，但现在已承一位孤独前辈替我医好了。”

　　张茜倩叫道：“啊！就是那突岩上住著的男人？”

　　罗天赐奇怪地问：“咦！你怎会知道呢？”

　　张茜倩喜孜孜地道：“你不知道，我在这边崖上，也遇见一个古怪的前辈，自称是孤独女人……。”

　　两人就在空中，将彼此所遇，大略述了一遍，不免都笑了起来。

　　罗天赐道：“他们既然有那个誓言，咱们正好将钢索重新接起来，使他们化解宿怨，重新成功一对恩爱的伴侣。”

　　张茜倩笑道：“何尝不是呢，只是，他们脾气都傲得很，彼此推然都有重修旧好的愿望，却谁也不肯说出口来，一个叫做孤独君，一个却自称孤独女人，你看好笑不好笑。”

　　他两人一面谈笑，一面却互相用脚缠在一起，抽出两手，合力将那折断的地方重又编结在一起。

　　等到钢索接妥，二人翻上索身，歇息了一会，张茜倩笑问道：“现在钢索已经接好了，倒厎我们应该先去男的一边，还是先到女的那一没去请他们来相会呢？”

　　罗天赐想了想，道：“假如我们先去见孤独君，那位孤独女人必定生气，如果先去见孤独女人，男的只怕也会不高兴，倒不如仍是你去请女的，我去请男的，等请了他们，同来这钢索上见面，你看如何？”

　　张茜倩拍手道：“好！就是这么办。”

　　说完，从钢索上站立起来，展开轻身功夫，沿著钢索奔回左面山洞前。

　　那怪妇人早已看见钢索已经连妥，心里正忐忑不安，不知该怎么才好，张茜倩已经飞一般奔到面前，一见就笑嘻嘻行礼道：“恭喜前辈，恭喜前辈。”

　　怪妇人一阵心跳耳热，兀自强作镇静，沉著脸问：“有什么喜可贺的？”

　　张茜倩笑道：“前辈你著，钢索断而复连，不正应了你们的誓言，从此捐弃前愆，重修旧好，永远不再分离了吗？”

　　怪妇人啐道：“胡说，钢索既然连好，你就该快些去找你那丈夫，早离险地，却到这里来哓舌作甚？”

　　张茜倩道：“前辈，你不用再瞒我了，那位孤独君也早有修好的意思了，只是你们谁也不愿低头，现在天意如此，何苦再逆天背誓呢？请来吧，晚辈陪你到钢索上去，彼此一见，怒气自然就消啦！”

　　那怪妇人身子微微动了一动，似乎也有顺从的意思，但忽又沉著脸，摇头道：“不！我才不希罕跟他修好哩，你别管闲事了，自顾快去吧……”

　　话才到此，忽然听得“崩”地一声脆响，洞口那方才接好不久的钢索，竟突然又从中折断…怪妇人和张茜倩齐都大吃一篇，忍不住失声惊呼，不约而同跃起身来………






        　　第二十章  物在人亡情何堪  孤独女人

　　正有意要跟张茜倩同往钢索，突听“崩”地一声脆响，那刚才连接起来的钢索，竟忽然折断””

　　二人齐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张茜倩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里最急又和丈夫罗天赐分隔两峰，再要相逢，又不知要费多少气力，心中急燥之情，自然溢于言表。

　　但她们方在惊惶，却听身后有人放声长笑，说道：“不要急，那钢索已无用处，不弄断它，留看则甚？”

　　二人猛回头，却见突岩边并肩含笑立著两个人，其中一人是银发长衫的老人，另一个正是罗天赐。

　　张茜倩大喜，奔过来搂住罗天赐，叫道：“赐哥哥，原来钢索是你弄断的？”

　　罗天赐笑道：“孤独老前辈的意思，断索复合，已应了他们的誓言，从此决定搬过这边居住，所以再也用不著那根钢索了。”

　　张茜倩叫道：“那真是太好了，原该这样才好。”

　　他们只顾谈话，却不闻那一对老怪人出声，张茜倩偶尔回头，见那位孤独君站在老妇身边，似要开口，又似不好意思，神情竟十二分尴尬，孤独女人却沉著脸，忸过头去，不理不睬。

　　那情景，不像是年过半百的老夫妻，倒像刚相识的年轻男女，喜悦之中，又有些羞涩和胆怯。

　　孤独君试了好几次，终觉没有勇气再说什么，恰好也回转头来，向罗天赐和张茜倩耸耸肩头，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

　　罗天赐推推爱妻，悄声道：“茜倩，这件事还得你过去帮帮忙，劝劝她老人家……”

　　张茜倩“噗嗤”一笑，道：“他们自己的事，还须自己解决，旁人是帮不了忙的，走！咱们到那边树下去避一避，包准一会就……”

　　罗天赐想想有理，于是不理会孤独君夫妇，小两口儿手拉著手，向数丈外一棵树荫下走去。

　　孤独女人忽然急促地叫道：“茜倩，不许走开……。”

　　张茜倩并不害怕，只是笑道：“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前辈夫妇重圆，正该详细诉一诉……”

　　孤独女人著急地道：“叫你快回来，不许走开，我跟他没有什么可诉的……”

　　罗天赐也笑道：“老前辈虽没什么可诉，我们夫妻历经艰险，好容易团聚一起，正有许多话要私下里谈谈哩，失陪！失陪！”

　　孤独君也急道：“好呀，小子！我的两粒解药，难道白给你吃了，这点忙，也不肯帮……”

　　但罗天赐仅只笑著，并不回答，缓缓已和张茜倩走了很远。

　　孤独君一跺脚，道：“好个见色忘义的小子，有了老婆，就不顾报恩了。”

　　孤独女人听了这话，忽然冷哼一声。

　　孤独君尉迟非道：“你哼什么？”

　　孤独女人怒目答道：“你管得了我吗？我爱哼，就要哼，哼！哼！哼！”

　　尉迟非反倒笑起来。

　　孤独女人叱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尉迟非道：“咦！你又能当得了我笑吗我爱笑就笑，哈！哈！哈！”

　　孤独女人向地上啐了一口，道：“呸，不要脸，故意找话跟人家搭讪。”

　　尉迟非道：“是你先向我开口，又不是我先向你开口。”

　　“谁跟你说话啦？臭美！有本事，就不要过钢索这边来。”

　　“你有本领，就不该叫那女娃儿荡鞦鞑过对崖来请我！”

　　“什么？我来请你？”孤独女人气得两眼圆睁，不由自主的转过身子来。

　　尉迟非趁机跨前一步，笑道：“正是你叫她来请我的，要不然，我怎会跑到这边来？”

　　孤独女人叫道：“走！咱们去问问她，茜倩！茜倩！”

　　尉迟非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道：“去就去！我又不是胡说的，难道怕对证？”

　　孤独女人手腕被他捏住，心里不禁一阵狂跳，刹时脸上红得好像涂了胭脂，但这滋味已有二十八年未能享到，此际突然重温，竟有些舍不得摔开他的手。

　　两人不约而同停了脚步，相互对望一眼。尉迟非眼中竟如梦似痴般。流露著渴念和兴奋的光芒，好像包含著无数鸡以倾吐的情意。

　　孤独女人顿觉那积存了二十八年的怒气，在这刹那之间，竟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觉缓缓的低下了头。

　　两个身体，渐渐的移靠在一起，这时侯，他们心中只有无限悔意，以及那多年未曾有过的安祥和满足。

　　尉迟非的手臂，柔情地绕在她的头颈间，而孤独女人也情不自禁，环抱著他的腰际，他们虽都已年过半百的老人，可是，此刻心中那熊熊的情焰，竟不在任何年轻男女之下。

　　夕阳西下，灿烂的黄金色柔辉，布洒在岭头，岩边，以及岩上那相拥而立的老人身上……他们突然觉得像年轻了几十年，时光倒移，又重回当年柔情似海，盟誓如山的温馨年月……许久，许久……时间在沉静中缓缓流过……突然””


　　数丈外大树之下，传来一阵笑声，叫道：“老前辈，现在还要我们帮什么忙不要呀？”

　　两个老年人吃了一惊，孤独女人连忙推开尉迟非，低声道：“都是你，动手动脚的，叫人家年轻人见了笑话。”

　　罗天赐和张茜倩摇手含笑走来，张茜倩笑著道：“赐哥哥，我说的吧？你不信，现在看著。

　　罗天赐道：“看什么！我们性命俱是二位老前辈所赐，还不过去拜谢救命大恩，尽顾说笑怎么行！”

　　拉著茜倩，向孤独君夫妇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尉迟非和孤独女人慌忙扶住，道：“千万不要这样，我们夫妻反目二十八年，今天若非你们，也许今生今世，永无重圆之期，算起来，你们才是我们老两口儿的恩人。”

　　罗天赐拱手道：“老前辈武林泰斗，晚辈身负重伤，若非老前辈成全，只怕早已变成废人了，这个大恩，是必要谢谢的。”

　　尉迟非笑道：“提起负伤的事，老夫倒记起来了，咱们老两口身受二位盛情，无以为报，这点小东西，就权充老夫一些薄礼吧！”

　　他探手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一把小针，以及一吋特制的厚垫手套，一并递给罗天赐，又慎重地说道：“这就是老夫师门不传之秘的梭罗神针，老夫感念盛情，破例传你一人，你要依我三件大事……”

　　罗天赐连忙跪下，道：“晚辈谨遵老前辈训诲。”

　　尉迟非道：“老夫因闻铁面乌爪，竟然炼成我门中不传之秘梭罗神针，本应亲自去会会他，查访他伦学绝艺的由来，但一则久隐深山，心情淡泊，二则此处天险绝地，咱们也不愿轻离，你虽不是我门中人，但我把神针传你，正是要你代为追查出那铁面乌爪从何处偷学来的，这是第一件大事。”


　　罗天赐道：“晚辈决尽全力歼除铁面乌爪一党，代老前辈查出神针外泄的原故。”

　　尉迟非点点头，又说道：“这神针乃是天下最难化解的毒针，若无本门解药，任他武功再高，也在一个对时之内变为废人，你虽然得到这些毒针，但除非万不得已，遇到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轻易不可使用，这是第二件。”


　　罗天赐应道：“晚辈遵命。”

　　尉迟非又指那付手套说，道：“这付手套专为收取梭罗神针而制，假如你再遇铁面乌爪，只消带上这付手套。便可硬接他发出的毒针，不畏受伤，但我师门也只传下一付，你在使用过后，除了那铁面乌爪，这付手套，务必要携来还我，这就是第三件大事了。”


　　罗天赐一一应允，拜谢了尉迟非，便欲和张茜倩告辞。

　　孤独女人忽然插口道：“且慢，老头子有家传宝贝，总算说了你这小子，我老婆子也要传给茜倩几手，聊表一些微意。”

　　罗天赐忙道：“我们能够重会，也是老前辈们所赐，谢字如何敢当。”

　　孤独女人道：“你别管，难道你们男人家有宝贝，咱们女人家就没有绝技了吗？你们暂时不许走，从明天开始，我老婆子自然另有安排。”

　　罗天赐望望张茜倩，不禁有些为难。

　　尉迟非笑道：“你们不可固执，多留些时，自有想不到的好处呢。”

　　罗天赐只好和张茜倩留下来，好在这山洞甚深，两对夫妇，足可安息得下。

　　第二天一早，孤独女人慎重其事的捧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剑，向张茜倩说道：“我见你体内潜隐著先天阴毒，本不是习武之人，但你居然对内外武学已稍具基础，不知是不是修习过六阴神功的原故？”

　　张茜倩吃了一惊，忙道：“前辈真是高人，晚辈正是习练过六阴神功，不过，时日尚浅，还没有……”

　　孤独女人笑道：“六阴神功乃天下绝学，当年六阴龙女杨大侠仗这神功威震当世，从未遇到敌手，我老婆子也曾有缘面领教益，深知这种武功，必须时刻不断苦修三年，方能将体内阴尽收归已用，你现在火候不足，便已经行走江湖，一不留神，易被强敌所乘，我现在传你一套剑法，正可补缺藏拙，用作防身之需。”


　　张茜倩谢道：“前辈训示，字字金石，据家师常常提起，竟正是这样的呢！”

　　孤独女人笑道：“我这套剑法，名叫阴剑十二式，正是专为身具六阴鬼脉的人所创，当年杨大侠将这套剑法授我，嘱我转授有缘，不想今日正巧传给了你。”

　　罗茜倩忽然心中一动，忙问：“那么，老前辈必跟我师祖她……”

　　孤独女人不符她说完，抢著说道：“这个你不用问，将来见了你师父，她如问你此剑来历，你就说是个姓谢的老婆子送给你的，她自然知道是谁了。”

　　张茜倩不便再问，便道：“前辈既不愿以姓氏赐告，总可以告诉此剑名称，晚辈才敢拜受。”

　　孤独女道：“此剑名叫赤阳短剑，虽然比不上干将莫邪那般神兵利器，却正是阴剑十二招最恰当的兵及，当年杨大侠炼制此剑，便是以纯阳烈火烧炼，从未沾水，故而名叫赤阳。”

　　一张茜倩听了这些话，心里已暗猜这位孤独女人，必然跟自己师祖“六阴龙女”杨瑾春有些关系，只是她不肯直告，便也不再追问。

　　孤独女人弝张茜倩带到洞后密林中，独自传授“阴剑十二式”，尉迟非便也在洞前，传授罗天赐使用“梭罗神针”的手法。

　　“阴剑十二式”虽然只有十二招，但每招又暗蓄四式变化，合起来，共有四十八招，而且，运剑出招，时时刻刻必须运动体内先天阴毒，方能发挥剑招威力，所以竟比普通剑法难上百倍。

　　张茜倩已算得上聪慧的人了，但是，孤独女人传她“阴剑十二式”剑法，任她苦心钻研，到日落西山，仅才学会了第一招的三式变化。

　　因此，罗天赐也不能急著离开，只好和张茜倩与孤独君尉迟非夫妇盘桓，暂时在万蝎谷住下！

　　再说兰州城中。弧形剑客孔仪的私宅中，筵开数席，灯火如昼，大厅和廓檐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三山五岳能人，各门各派高手。

　　但是，这几乎将近百人的聚会，却沉静得没有一丝一毫吵闹的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肃穆，有些人甚至神情沮丧，默默坐著，席上虽然罗列著山珍海味，水陆异果，都很少有人去动一动。

　　这真是一个不愉快的集会，连主人孔仪在内，个个那么沉重，没有一点欢容。

　　孔仪左手退，坐著「秦州一君”华苍元和败事老人夫妇，右没则坐著华苍元的爱女华倩倩和韩茜茜……华、韩二女愁眉深锁，不时掏出丝绢拭擦著泪水，败事老人夫妇目露异光，一言不发，华苍元则一直注视著爱女，偶尔发出一声轻叹，声音是那么忧郁和充满了哀伤。


　　远远鼓楼上传来三更鼓响！

　　“咚咚咚……”

　　华苍元神色一震，举目望望孔仪，似有无限失望之色。

　　孔仪低声说道：“看样子，他们今夜是不能赶到的了。”

　　华苍元默默地点点头，脸色越渐凝重。

　　孔仪又道：“依兄弟看，倒是不必一定等候他们的好……”

　　“秦州一君”华苍元长叹一声，缓缓从椅上站起身来，用两道锐利深远的目光，冷冷扫视了在座群雄一眼。

　　其实，他们方才的轻语，已有许多武林高人著在眼中，是以，华苍元才一起身，厅上立即鸦雀无声，静得如像无人一般。

　　华苍元沉重的举起手中酒杯，勉强绽出一丝苦笑，朗声说道：“华某何德何能，今夜褥承各位高人移驾莅止，华某人感激无涯，借主人一杯水酒，权表一丝敬意和谢意，各位请干了这一杯。”

　　么上群雄谁也没开口，全都默默站起来，一齐仰头饮干了一杯酒。

　　华苍元热泪盈眶，缓缓又说道：“华某人承江湖武林抬爱，数十年来，总算在秦州苟安，混得三餐饱饭，平素自问一不敢拔扈称狠，二不敢轻慢武林中朋友，这份薄名，亦非幸致，但华某人既未敢开罪武林朋友，家居之处，却在半日之间，被一把火烧得片瓦无存，华家堡中数百人畜，竟未留下一个活口，华某已成丧家之犬，是以了打扰孔兄，借他府上，跟各位高人一叙………。”


　　说到这里，已咽哽难以成声，悲愤之状，溢于言表。

　　忽的一个宏亮的声音接口说道：“华老当家暂请节哀，咱们既然接春华老当家的绿林帖，赶到秦州来，就没有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是谁人下手这般狠毒，华老当家的说出来，咱们务必要寻那厮，叫他还华老当家一个公道。”


　　众人循声望去，见那人身躯雄伟，满脸浓髭，竟是“崆峒派”当今第一高手，“铁臂苍龙”余大兴。

　　华百元感激的点点头，接著说道：“各位盛情，华某心感，但那仇家，却也是当今第一个魔头，华某人自忖不是他的对手，才致分发绿林帖，要求各位替华家堡主持公道……。”

　　余大兴朗声道：“他是谁？连华老当家也这般说法？”

　　华苍元缓缓说道：“他就是咱们武林公敌，心狠手辣的铁面乌爪。”

　　“铁面乌爪”四个字一出口，余大兴脸色微微一变，竟默然坐下，其他群雄中突然引起窃窃私议。

　　很显然的，大家一听“铁面乌爪”四字，都在心里有几分畏惧，谁也不肯再出头，以免引火上身。

　　华苍元见此情形，更觉伤感，继续又道：“华某也深知那虎头恶名远著，少人匹敌，是以特地邀约了两位正道中顶尖高人，俾使主持其事……”

　　说著，征微一顿，叹了一口气，又道：“……他们本来应允今夜三更前可以赶到兰州，但可惜至今未见，想必今夜是赶不到了……”

　　那知才说到这里，突见大门外飞一般抢进一个人来，直奔到首席主人孔仪身边，躬身说道：“幡龙剑客杨老当家的和西湖六如居士现已赶到。”

　　孔仪听了，大喜过望，紧跟著立起身来，急叫：“快请，快请，华兄，咱们去接一接……”

　　群堆也一阵骚动，人人露出欣喜之色来。

　　“铁臂苍龙”长长吐了一口气，低声向旁没二人说道：“能得他们二位赶来，再不惧他铁面乌爪了。”

　　大伙儿跟著主人和华苍元离席而起，尚未移步，早听馆外传来一阵宏亮的哈哈大笑，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不敢当贤主人亲接，咱们迟来一步，谢罪！谢罪！”

　　声落时，厅前出现两人，其中一个身著大布长衫，银髯飘胸，腰宽身伟，一双灼灼有神的眸子，射出电也似两道锐光，令人一见便知是位身负绝学的武林健者，另一个却慈眉善目，穿一件簇新锦缎大袍，手里绰著折扇，约莫有六七十岁年纪，含笑缓步而入。


　　布衣老人昂然直趋主席，那锦衣老人却不住地向座上群雄颔首招呼，好像与座中诸人，尽都熟稔相识。

　　华苍元抢前一步，向走在前面的布衣老者拱手为礼，道：“杨兄真乃信人，兄弟还以为二位今夜不能赶到了呢！”

　　“幡龙剑客”杨玉虎尚未回答，他身后锦衣老人早含笑说道：“华堡主相召，就是万里之外，也当依时赶到，咱们途中略有点欺搁，倒害堡主和各位久候。”

　　华苍元忙道：“刘兄远在西湖，华某本不敢惊扰，只因闻得大驾适在杨兄处，是以也一并吵扰，华某心实不安。”

　　六如居士刘大庆朗声笑道：“华兄说那里话来，老朽平素无事，尚以结交天下英雄为志，今夜这等盛会，便是你不讲我，我也要自己找上门来的。”

　　孔仪连忙令人又在主席上安放了两个坐位，邀客入座，连敬了三杯酒，那“幡龙剑客”杨玉虎和六如居士并不推辞，道了谢，一饮而尽。

　　这时侯，群雄之间才算略为有些语声，不住的有人过来向杨玉虎和六如居土敬酒致意，交谈几句待一阵客套之后，杨玉虎首先问道：“华兄久在秦州安享清福，不知何事竟遍传绿林帖，广邀天下英雄，反在孔兄府上相聚呢？”


　　华苍元见问，登时勾引起丧家之痛，泪水盈眶地答道：“杨兄动问，华某敢不尽言，不敢瞒二位说，华某如今已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正要仰仗二位作主。”

　　六如居士诧问道：“这是怎么说，华见讲道其详。”

　　于是华苍元便把如何欲给爱女成婚，如何遭逢变故，戚戚翁丧命，罗天赐和张茜倩失踪，如何追寻离堡，半日之中，华家堡被铁面乌爪娆成废墟，堡中人畜，未留一个活口……等等经过，详详细细向杨玉虎、六如居土以及在座群雄诉说了一遍。


　　六如居士听了，脸色微微一变，说道：“果真有这种事？老朽在江南，也久闻武林中出了一个魔头，人称铁面乌爪，武功高强，手段狠毒，只当是江湖朋友传闻过甚其词，照华兄这样说来，那铁面乌爪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了？”


　　孔仪接口道：“岂止心狠手辣而已，那魔头广布党羽，胁众成势，实有尽除武林正道中人，永远称霸江湖的雄心，华家堡之事，不过其始，下一个遭殃的，不一定轮到在座各位谁的头上，孔某实未甘坐以待毙，才邀同华兄，遍传绿林帖，聚请诸位共谋对策。”


　　六如居士点头道：“说得是，常言道，唇亡齿寒。连老朽听了华兄饱遭遇，也耽心此刻老朽在西湖的茅舍，不知已经遭了铁面乌爪的毒手没有？”

　　群雄被他如此一说，人人生出笈笈可危的感兑，甚至“弧形剑客”孔仪，也不由目主回顾自己的家园一眼，直到确定一切仍是好好的，方才略为放了一点心。

　　“幡龙剑客”杨玉虎一直保持著十分冷静，这时才慢慢说道：“铁面乌爪既然如此厉害，不知在座各位，谁曾跟那恶魔头照过面，知道他武功深浅的？”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的确，在座之中，虽然人人知道“铁面乌爪”，而真正和“铁面乌爪”

　　正式朝过相的，竟没有一个。

　　华倩倩突然插口道：“我天赐哥哥曾经和铁面乌爪见过面，据说那魔头是以铁制面具蒙面，使人无法看出他的本来面目。”

　　杨玉虎忙问：“天赐兄是谁？”

　　华苍元连忙解释，罗天赐便是自己之婿，在成婚前夕，突然失踪。

　　峨堳三友和几位曾与罗天赐见过面的，都齐声称赞罗天赐武功高强，性情谦和，乃是目下少年一辈中，最杰出的英才。

　　杨玉虎叹道：“如此说来，罹少侠吉少凶多，实在令人惋惜，但不知你们说的那位失踪的帐茜倩张姑娘又是谁？”

　　阴婆婆冷冷答道：“她就是博远侯张云达的女儿，我老婆子的徒弟。”

　　六如居士笑道：“原来是张兄令媛，老朽久闻张兄赛孟尝之名，唯恨无缘一会，不知他爱女失踪之事，己经通知他了没有？”

　　华苍元道：“业已令人飞报去了，但尚未见他赶到。”

　　杨玉虎沉吟说道：“这件事，进行起来殊觉困难，因为眼前无人知道那魔头的居止巢穴，空有一拚之心，却从何处著手呢？”

　　六如居士忽然脸上笑容尽饮，慎重地说道：“那铁面乌爪既然武功卓绝，决非无名无姓之辈，说不定他此时也正在隐藏或化身在这大厅之上，混迹在筵席之间，诸位看有这可能吗？”

　　这话一出，群雄尽都机伶伶打个寒战，彼此互相张望，果觉十分有理，不知不觉，竟相互都起了猜疑，就像那铁面乌爪果然就在自己身旁。

　　华苍元朗声说道：“华某虽不过武林末学，但今夜不妨当著众位之面，设一重誓，我华苍元有生之年，与那魔头不共戴天，誓与他决个生死存亡。”

　　登时有几人离席而起，同声说道：“华堡主但请放心，我等纵然力薄艺浅，也与那魔头誓不两立，愿为堡主后盾。”

　　六如居士慨然点头，道：“我们都是华堡主的朋友，自是义无反顾，愿与华堡主共进退，同生死，但当下最要紧的事，莫过于首先查出那铁面乌爪的巢穴所在，然后才能谈到报仇雪恨，这一点，诸位可有高见？”

　　群雄被问得面面相觑，几乎无人说得出一条计较来。

　　原来“铁面乌爪”掘起武林，一向行踪诡密，居无定所，连他的那徒儿“雄风”王梅也是来去飘忽，每每到出现之时，使人尚未查觉，何况要主动的去寻他们的居处？

　　华苍元环亲厅上一周，见个个垂首无话，心头大感难过，便爽然说道：“此事由华某而起，自然由华某出面，依我愚见，从明日起，由华某在兰州空旷之处，搭建一座擂台，以百日为期，指名向铁面乌爪索战，较个雌雄，那魔头眼线党羽极多，除非他自甘龟缩，否则，必然会到兰州赴擂……”


　　六如居士不待他说完，便摇头笑道：“华兄把那铁面乌爪看得太简单了，若用此法，刘某包他必不会出面上你的擂台。”

　　华苍元道：“刘兄何以见得？”

　　六如居士笑道：“铁面乌爪广罗羽党，残杀正道中人，其目的岂在图一时之快，他每次行动，都用铁制面具，便是不欲人认识他的本来面目，试想以他那种心怀叵测，奸滑狡诈之人，怎肯上你的擂台，在天下英雄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何况，建擂台索战，惊世骇俗，这方法总非上策。”


　　华苍元听他说得有理，不禁也沉吟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忽然门外飞报：“金鹰镖局局主，魏掌柜的到了。”

　　“弧形剑客”孔仪诧然问道：“此人虽居兰州，一向深居简出，不善交游，乃是畏事惧祸的人，咱们并没有请他，他怎会突然找来的？”

　　败事老人大声说道：“且别管他来意如何，既来的都是好朋友，怎么不快请。”

　　孔仪正要起身迎出去，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那魏骥培已经大步走进来。

　　华苍元见他满脸红光，年纪已在五旬开外，却双眼神光湛湛，左右太阳穴坟起甚高，左边肩头上歇著一只像貌凶猛的碧眼金庀，一望而知是个身负内家功力的精干之人。

　　于是，忙抱拳说道：“华某寄居孔兄府上，丧家之痛未复，魏掌柜的虽然近在咫尺，尚未能趋候相述………”

　　那魏骥培摇手拦住他的客套，道：“华兄不须作客套之词，魏某人久仰华堡主乃西北道上侠名远播的高人，只恨无椽识荆，闻得今夜天下英雄共集兰州，共商对付铁面乌爪，魏其才连夜赶来，欲将一件事，公诸天下英雄。”


　　华苍元反倒一楞，暗想：自己遍传绿林帖时，并未提到铁面乌爪，甚至天下群雄已经到了兰州，还不知道华家堡被焚的事，这位局主倒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

　　魏骥堷不待华苍元开口，迳又接著问道：“各位要谋对付铁面乌爪，不知可曾查出那魔头在西北的巢穴所在？”

　　华苍元惊道：“咱们正为此事为难，莫非魏局主………。”

　　魏骥堷慎重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眼，低声说道：“在下对那魔头行踪，早已暗中留意多时，是以查到他们在兰州附近的一处巢穴，不揣冒昧，特来报与堡主和天下英雄。”

　　华苍元闻言大喜，连忙就在六如居士身侧，替他加了一个位子，同时，又替他引见“幡龙剑客”杨玉虎等人。

　　孔仪摮杯笑道：“魏兄平素深居简出，忙著局中生意，以致孔某少有亲候，当面请罪。”

　　魏骥培朗声笑道：“在下虽为糊口奔波，但近年暗中早对那铁面乌爪一党的举止留意，只恨力薄，不敢正面与那魔头冲突，但总算皇天有眼，该当那魔头霉运将至，才会有华堡主今夜邀集天下英雄，共议除此恶獠。”


　　按著，又转向杨玉虎和六如居士道：“杨老前辈武林翘楚，居士更是善名遍天下，魏某人渴念已久，不想今夜才能得见尊颜！”

　　杨玉虎笑道：“魏兄不辞辛劳，访得那人神共愤的魔头居处，正是我辈中难得的有心人，今夜我们正愁无法查出那厮下落，就请魏兄赐示一告，俾使早为定计，替武林除此祸根。”

　　魏骥培道：“在下也正是这个意思，据我数次亲自暗查，妤容易才访出，那铁面乌爪党羽分布各地在兰州附近，有一处隐藏的所在………”

　　华苍元迫不及待地间：“敢问那地方在什么所在？”

　　魏骥培道：“那地方，就在本城西南………”

　　说到这里，突然混身一震，脸色剧变，竟没有再说下去。

　　六如居士大柚一拂，身形电也似的从椅上飞拔而起，厉声喝道：“好贼子，往那里走！”

　　喝声未落，人已到了窗口。

　　么上群雄顿时大乱，有些人跟著抢奔窗口，有些人拔出随身的兵刃，纷纷追出窗外。

　　杨玉虎和华苍元，孔仪、败事老人等一齐腾身追出窗外，夜色中，都早已不见了六如居士的影子。

　　华苍元心里暗暗叹服那六如居土的轻功迅捷，果真不同凡俗，试想厅中那许多武林高手，竟然谁也没有发觉窗外隐藏强敌，回想起来，甚感惶愧。

　　杨玉虎一飘身上了屋顶，凝目向西方望了一眼，冷冷笑道：“那铁面乌爪的肚量真不小，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

　　忽的一顿，回头惊问：“咦！魏兄呢？”

　　华苍元连忙四颤，才发觉“金鹰铁翼”魏骥培并未跟来。

　　杨玉虎叫声：“不好”！凌空一翻，闪电般跃退下屋，和华苍元等赶回大厅，向厅上一看，不由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时“金鹰铁翼”魏骥培竟已僵硬地跌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业已断了气，而他那肩头上那只“碧眼金鹰”，却振翼在厅中飞旋不停，哇哇哀鸣不已。

　　杨玉虎幌身上前，一把抓起魏骥培的左臂，撕开衣襟，后肩之上，赫然现出一处极细的黑色针孔。

　　孔仪轻叹一声，喃喃说道：“铁面乌爪………好狠毒的手段………”

　　杨玉虎神色凝重地重又替魏骥培的尸体掩上衣襟，无限愧恨地说道：“魏兄跟我们近在咫尺，那魔头竟然对他下了毒手，这件事传扬出去，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中立足………”

　　这时，群雄纷纷返回么上，顿时议论纷耘。

　　有人说瞧见窗外有人影一闪，接著魏局主使中了毒针。

　　又有人说追出厅外，远远望见一条人影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必然就是郱“铁面乌爪”了…正乱之间，窗上一声轻响，六如居士已飞身而入。

　　杨王虎连忙问道：“追上了那厮没有？”

　　六如居士摇摇头，慨然说道：“我自信轻身之术已经浸淫了数十年，谁知那贼魔竟比我还要快捷十倍！”

　　华苍元道：“刘兄怎的发现那魔头的踪影？”

　　六如居士举起右手衣袖，指著上面一处极小的针孔，叹道：“魏兄刚要说出那魔头落脚之处，我便发现窗外似有人影闪动，那知尚未来得及出声招呼魏兄留意，一缕劲风，已电射过来，我虽然拂袖发由内家功力，居然没有能够展开那枚细小的毒针，由此看来，那铁面乌爪的功力，委实不可轻侮。”


　　连六如居士也如此说，群雄更是人人胆寒，有几个肚量小些的，已经悄悄溜出孔宅，连夜离开兰州，逃命去了。

　　华苍元悲伤的叹了一口气，道：“可怜魏兄满腔热血而来，在刚要说出那魔头隐藏之处的时候，竟突遭毒手，唉！华某不祥之人，连累魏兄也白送了一条命………。”

　　败事老人一直没有开口，回到厅上，也没有太过注意魏骥培死后情形，只用一双精目，瞬也不瞬地注视著那只哀鸣盘旋的“碧眼金鹰”。

　　那只巨鹰不停地在大厅上飞旋，哀声高叫，状极悲伤。

　　败事老人凝神注视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悟的默默点点头。

　　华、韩二女就坐在败事老人身边，韩茜茜偶一回头，看见败事老人的怪样，忽也心中一动，也转头望望那只巨鹰。

　　那鹰正是韩茜茜在“金鹰镖局”中逗弄过的一只，她还可以依稀认出它那锐利的尖嘴，和健壮的锐爪。

　　败事老人忽然低声向韩茜茜说道：“乖女儿，你可瞧出什么端倪没有？”

　　韩茜茜摇摇头，道：“没有，我只觉得这鹰儿好痴心，主人死了，竟伤心得不想离开呢！”

　　败事老人以目示意，低声道：“你跟我来。”当先便向侧门外踱去。

　　这时，大厅上正七嘴八舌议论著“金属铁翼”魏骥培的惨死，并没人注意到败事老人独目离开。

　　韩茜茜望了华倩倩一眼，也一声不响，漫步溜出了大厅。

　　败事老人走到厅外小园中一丛花树前停步，招招手儿，将韩茜茜叫到身边，低声说道：“乖女儿，干爹要去干件差事！你去不去？”

　　韩茜茜诧问道：“什么差事啊？”

　　本书完，请看续集︵剑底飞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