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骑令



楔子

　　黑夜。

　　窃窃私语。

　　“喂，老九，我瞧这厮倒像是个练家子，咱们在这梁上盯他不知会不会发觉？”

　　“算了吧，这厮身上挂了彩，耳朵上都全是厚纱布，怎么会发现？倒是你老兄说话的声音可不可以低一点儿！”

　　“若是我老眼不花，这厮怀中之物必是无价之宝，咱们索性多瞧一会，既然来采盘子就采个清楚。”

　　“谁说你老眼花啦？咱们‘绿林十三奇’一向是三年不作案，作案吃三年，就凭你‘火眼狻猊’和我‘万里秋毫”的眼光还会有错么——”

　　“嘘，轻声点，瞧那厮把那珠儿又掏出来啦——”

　　“这家伙尽把珠儿对着灯瞧个什么劲？嗯，果是无价之宝——”

　　“老九，说实话，这等大明珠我‘火眼狻猊’还是头一遭见得呢。”

　　“我瞧价值总在百万黄金之上，嗯——”

　　“嗯——”

　　沉默。

　　“咦，老九，你瞧，那厮在干什么？”

　　“他把珠儿握在手中用劲捏，难道想捏碎宝珠不成？”

　　“听，听他口中在说什么？”

　　“唉，若不是我受了重伤，这珠儿虽硬，岂放在我姓范的眼中，唉，只好寻到岳老哥再说了——”是梁下那人的声音。

　　“老九——”

　　“嗯——”

　　“他干么要捏碎这宝珠？”

　　“不知道呀——咦，你瞧桌子上！”

　　“呀，那桌子上寸深的拳印难道是这厮方才靠在桌上用力捏珠时弄上的？”

　　“啊，我想起来了——快，快退，到那旁梧桐树上我告诉你！”

　　……

　　梧桐树上——

　　“你紧张些什么？”

　　“老九，凭良心说，方才你我瞧见那珠子时都没讲话——咱们兄弟无话不谈——实在都有不告诉老大吞为已有的意思，你说对不？”

　　“照哇，咱们兄弟不必隐瞒，我方才确是在打这个算盘。”

　　“可是现在不成啦，咱们非去报告老大不可。”

　　“怎么？”

　　“这厮自说姓范，又是这等功力，你说他是谁？”

　　“啊，范立亭，你是说范立亭？”

　　“嘿，不是他是谁？是他的话，咱们两人成么？”

　　“嗯——”

　　“只好去报告老大啦——”

　　“好，咱们走！”

　　……

　　黑夜。





铁骑令--第一章　步步为营



第一章　步步为营

　　丰原城西郊的“谢家墓地”乃是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林子，荒凉地倘佯在山麓之下。

　　由于树林生得很密，是以天光很难透过，墓地里益发显得阴森森的，凄凉得紧。

　　这块“谢家墓地”乃是前朝一个大富翁谢某的葬身之地，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以几十亩的墓地，只埋着一个人，由此可想见这人生前的富有了。

　　近几十年来，谢家的子孙衰败了下去，十几年来，这墓地都没有来过问，墓上杂草蔓生，竟然成了一片野地，一些贫苦人民无力购地葬祖的都葬到这块空地来，不到三年，这墓地就成了一个乱葬坟场。

　　黑沉沉的天边，渐渐露出一线鱼肚色的淡白天光，黎明了……。

　　密织如网的树枝把那一丝微弱得可怜的天光阻挡得更是微弱，树枝孔中稍稍进些许亮光，枝影被拖得长长的，像一个个历鬼的影子在张臂舞爪。

　　“沙”，“沙”，树枝动了动，是风？

　　不，这会儿根本没有风，草尖儿都不曾动一动。

　　“咕”，“咕”！

　　蓦地里，这一阵令人刺骨寒心的声响传了过来，真有说不出的刺耳难听，就如女鬼夜泣，冤魂不散，替这凄凉可闻的坟场上，增加了几分阴森的气氛。

　　“咕咕”，难道真是幽魂出现？

　　“沙”，“沙”树叶簌簌散开，光线登时透了进来，一个修长的影子缓缓映进林子，这影子缓缓移了一点儿，“咕“咕”怪声又起，于是影子陡然停了下来。

　　随着影儿前移，树枝一阵暴响，进来了一个“人”！

　　这声乱响方歇，忽闻“咕”的一声，一团黑影“噗”地升了起来。

　　“嘿！该死的猫头鹰……”这是从心底里叫出的，并没有传出声波，黑黑的坟场仍是一片寂静。

　　这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衫，在黑暗中仍能辨得清楚，高大的身材，头上却厚厚地缠着一大捆白纱布。

　　他杨首望着那曾令他紧张半天的猫头鹰，自嘲地苦笑了。

　　四周阴阴森森，仗着一丝弱光，隐约可见一坯坯的墓堆，乱七八糟的碑碣，还有一丝丝绿色的磷火。

　　他揩了揩鼻尖上的冷汗，心中忖道：“古人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真是—丝也不错，唉，想不到我范立亭也有今天——”

　　“哼，当年在‘鬼牙谷’大战‘笑镇天南’，那形势比这鬼坟场可不知险恶几百倍，我范立亭何曾皱过一下眉，现在被这猫头鹰一唬，也毛骨悚然，哼，范立亭，你是老了……”

　　“但是这颗明珠非同小可，我舍了命也得上终南山告知岳老哥——”

　　想到这里，他迈步前行，在坟堆累累中匆匆而过。

　　蓦然——

　　“刷”的一声，一排箭矢钉射在范立亭的脚前，他刚踏出去的一步登时缩了回来。

　　他左右一瞟，一共是十三只箭矢，青竿白羽，整整地一字立在脚前，箭尾还在左右恍动，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方向射来的！

　　“嘿！十三支！绿林十三奇！”

　　虽然他立刻做出一个不屑的冷嗤，但是他心中仍免不了一震。

　　只因绿林十三奇乃是当今绿林中最具势力的一大霸，十三个人个个有出类拔萃的工夫，更加十三人一致行动，威不可当，华中一代绿林作了案，都要将三成利润无条件奉献给绿林十三奇，正派剑侠好几次想铲除这十三人，但却始终没有机会。

　　范立亭见绿林十三奇找上了自己，心中不禁盘算：“我姓范的和这十三个强盗可没什么过节啊，哼，要是平常碰上了，好歹把这十三个坏坯全给宰了，怎奈我现下身受重伤——”

　　他知按绿林十三奇的规矩，只要不越过这一排箭，自认吃瘪，调头走路的话，十三奇就不再追迫，当然如果十三奇立定要取这人之命，他就算是调头走路，不出百步，必然再逢箭阻！

　　范立亭哼了一声，一踏步就要越箭而入，但是，他又停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又探了探囊中的事物，他忽然沉吟起来：“这珠儿事关非小，定要交到岳老哥的手中，我若拼着重伤和这十三个兔崽子打一架，自信闯将得过——”

　　“但是……但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珠儿就到不了岳老哥手上啦——”

　　想到这里他不禁冷汗直冒，他暗暗低呼：“范立亭，范立亭，你这个大老粗一生只知道往前冲就是，可从来没有遭到过什么难以决定的事，可是现在你可得好好抉择一下啊——”

　　他一用脑神，脑门隐隐胀痛，他拳头紧捏，下了平生最大的决心，自我安慰地道：“我范某和绿林十三奇没有什么梁子，也许是他们在前面有什么秘密勾当才拦阻我的，我——我就做一次瘟生吧！”

　　他毅然转身绕道而行，在他眼中那十三支白羽箭尾似乎有着令人难堪的刺目。

　　他走出不到百步，忽然，“擦”地一响，劲风忽起，带着破空的刺耳声，他不必扬目，已知是怎么一会事！

　　范立亭心中好似被人打了一锤，猛然一紧，目光如炬，瞥眼之下，十三支令箭整整齐齐排在足前。

　　“看来，这十三个家伙是有意要留住我范立亭了—一”

　　他可不明白人家为什么要留着他。

　　他左右一阵张望，黑密密的森林，死一般的静，甚至连这箭矢是从何发出的也不得而知。

　　怒火慢慢上涌，血脉贲张，他冷冷一哼，忖道：“今日我姓范的自认吃瘪，你们仍不放手，我范立亭昔日威名何在……”“况且我和你们无怨无仇，难道我范立亭就怕你十三条汉子的挑衅……”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豪气疾发，伸出的右足有力的落在地上，右足顺势一步，刚正地踏过那一排箭矢。

　　忽然，黑暗中有人冷冷说道：“哼，散手神拳果是英雄！”

　　敢情范立亭的万儿正是“散手神拳”

　　范立亭低沉有力的应了一声：“过奖！”

　　这一声好不雄浑，登时把那黑暗中冷冷的话声逼了下去。

　　范立亭魁梧的身躯昂正地走了前去，一丝没有迟疑，大踏步的顺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前进。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对方并没有发动，范立亭也没有出声，这密沉的森林立刻陷入一种极端的沉寂，正象征着这一场暴风雨来的前兆。

　　愈行愈前，来到一个土堆的前面。

　　散手神拳何等人物，江湖上的伎俩那会不知？料定对手必定有人埋伏在土堆之后！

　　范立亭带着骄傲的冷笑，毫不停留踏步上土堆。

　　这土堆乃是一个墓土，堆前歪歪正了一块石碑，范立亭来到堆前，目光如电，一扫之下，但见那石碑上歪歪扭扭的刻着几个大字：“散手神拳之冢”。

　　范立亭哈哈狂笑，心中怒极，双足一点，身形便踏上土堆。

　　说时迟，那时快，呼的一声，果然不出所料，土堆后风声疾响，两股兵器横扫而至。

　　范立亭动作有如闪电，观的亲切，左足一抬，猛踩下去，这一脚怕有千斤力道，端端正正踏在扫向左侧的一根兵刃上，那暗袭者何能敌得此般神力，“当”的一声，兵刃脱手被范立亭一脚踏得深深陷入土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右面一柄朴刀巳疾袭而至，范立亭左足一立，足尖上翘，正好抵在对方的刀身上，他这一挑之力好大，把对方的猛砍之力完全消去，左足不停，顺着刀锋斜踩而下，“夺”的一声，正踢在对方刀柄上，那能吃住这千斤之力，朴刀斜手脱手而飞。

　　范立亭心中怒火上升，毫不留情双足齐飞，一式“锁骨连环腿”一齐踢在左右两边的两个敌人身上，登时昏死过去。

　　一个照面，散手神拳上盘都没有动一下，便击破对方第一道防线，他的功力可见一斑。

　　说时迟，那时快，范立亭身形尚未站稳，忽然见暗处有人低低的吼一声“打！”

　　登时暗器划空之声大作。

　　范立亭心中一凛，凝神以待，听那破空之声，已知飞来暗器大大小小可在十来宗，他可不把这些破铜烂铁放在心上，冷冷一笑。

　　黑暗中施放暗器的乃是绿林十三奇中坐第十把椅位的千手阎罗陶元一，暗器工夫称霸一方。

　　他放出这许多暗器但见范立亭不屑的站在土堆上，不由心中大喜，原来他这许多暗器却包括了一件他生平最为厉害的杀手“破空针”。

　　这种暗器细小无比，而且放出，丝毫没有风声，对方一个托大，非死即伤。

　　他一生浸淫此道，手法更是奇特，“破空针”、夹在各种暗器中施放，端的令人防不胜防。

　　皆因范立亭十分托大，似乎自恃有“听风辨器”的功力，不把这批暗青子放在眼内，非上这个大当不可，是以陶元一心中狂喜。

　　黑暗中，陶元一却看得分明，暗器打到范立亭身边，范立亭仍是不动，陶元一暗骂一声道：“姓范的，你今日可是该死啦！”

　　说时迟，那时快，范立亭蓦然哈哈大笑道：“千手阎罗承让！”

　　“嗤”的一声，范立亭出手如风，只自撕下一幅衣襟，运气略一舞动。

　　这一舞之下，劲道好不奇特，衣襟被内力灌注得有如硬的东西，毕直的在长空划一个半圆。

　　这一抡乃是范立亭功力所集，所有飞来的暗器都有如石沉大海，完全被衣襟吸附其上。

　　原来范立亭早在陶元一刚一出手之际，已自明白对方的阴谋，而且也由这独门暗器而知道放发者必是千手阎罗无疑，心念一动，凝神以待，装出没有发觉的模样，等倒暗器凌空，才突然发动，用功破去这种歹毒的暗器。

　　范立亭心恨陶元一歹毒，衣襟一震，洪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姓陶的接招！”

　　一震之下，所有附在衣襟上的暗器一齐飞奔而至陶元一停身之地，登时破空之声大作，而且好似比陶元一适才发出时还要强劲！

　　陶元一正自狂喜，不料对方早有所备，反击回来，措手不及，惨叫一声，竟自死在自己的暗器下。

　　范立亭头都没有回一下，大踏步走向前去。

　　走不了数步，蓦然人影一闪，两个人迎路而立。

　　范立亭默然瞅着两人，只见左面一个人冷冷报名道：

　　“火眼狻猊。”

　　右面一个哑声接口道：“万里秋毫！”

　　范立亭点点首，冷冷道：“久仰！不知两位在十三奇中坐第几把金椅？”

　　火眼狻猊仍是冷冷答道：“八、九！”

　　范立亭暗暗打算：“这两个家伙是第八，第九，照这样看来，那陶元一乃是第十位。加上最先头的那两人，一共是五个了，唉！还有八个高手在这附近里虎视眈眈……”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凛，脑上包扎纱布之处，又是一阵刺痛，竟有一种功力不继的感觉。

　　原来范立亭几天前曾和一个高手动手，不幸身受重伤，虽经数天疗养，内力仍有不继，尤其是先前以衣襟用上乘气动破去那陶元一“破空针”的时候，再又动了真气，这时心中不适，不由大急，忖道：“看来不再快快下手，只怕虽然输不了但也会伤发而死哩！嘿，这珠儿！”

　　想到怀中的明珠，不由更加心急如焚，双手一搓，冷冷道：“借光？”

　　万里秋毫摇了摇首，微微笑道：“咱们瓢把子命令下来的！”

　　范立亭疾声道：“好，走着瞧。”

　　身随话起，已发动攻势。

　　他可不知道这火眼较犯和万里秋毫两人功夫虽不算太强，但一身轻身功夫，可是一等一的，他身形才动，两人巳左右一分一合，四只手掌一起攻向范立亭身后。

　　范立亭左右一荡，避开攻势，身形一长，破空而起，那知他快，火眼狻猊和万里秋毫更快，两人身形有若滑鱼，一溜而走。

　　范立亭身形有若天马行空，一闪而至，身形在空中一停，观得清切，“散手神拳”陡展，虚空往火眼狻猊和万里秋毫背后一按。

　　这一手轻功乃是他生平绝技，唤作“天马行空”，身形在空中一划，可以停得一停，而且速度又快，是以火眼狻猊和万里秋毫著名滑溜，亦逃不开去。

　　说时迟，那时快，范立亭身子在空中一停，猛吸一口真气，蓦然他感到一种真气焕发的感觉，心知内伤复发。大吃一惊，身子登时坠了下来。

　　“嘿”，万里秋毫陡觉劲风袭体，吐气开声叫了一响，反手一掌击出，范立亭真力才散，敌人掌风已及身体，大叱一声，勉力凝神用左手肘部微微一曲，硬接了万里秋毫一掌，身子不由一震，好容易才站在地上，摇动一下右手，已是转动不灵。

　　万里秋毫和火眼狻猊惊疑不定，怔在一边。

　　范立亭猛吸一口真气，调匀不定的血气，左右手齐发，一式“散手神拳”中的“守株待兔”猛打而出。

　　火眼狻猊和万里秋毫两人惊疑才消，范立亭双掌已打到身旁，两人大吃一惊，足跟垫地，向前一耸，便想开溜，范立亭长啸一声，双掌斗然暴长，掌心外吐，“嗤”“嗤——两声，火眼狻猊和万里秋毫两人身形巳动，胸骨已被震断，昏死在地上。

　　范立亭跨前一步，马步一沉，牢牢钉立，高声道：“领教！”

　　乘说话之际，缓缓调息，努力宁下心神。

　　半晌，黑暗中又有一个沙哑的口音接道：“三支金镖申淑拜赐高招——”

　　随着话声，一个高大的汉子缓步走出。

　　范立亭心头一震，沉声道：“申大侠岂和这般人物为伍？”

　　原来这申淑乃是一代侠盗，平日和范立亭倒有一段交情，这时申淑竟是绿林十奇中人物，可真出乎范立亭的意料之外。

　　申淑沙声道：“范大侠不必多言，这就领教绝学！”

　　说着探手一扬。

　　范立亭心中一凛，忖道：“这三支金镖昔年以金镖绝技打遍大江南北，暗器上能胜得此人的可说极少，今日反友为敌，倒是胜负尚未可知！”

　　正沉吟间，申淑右手一扬，金光一闪处，第一只金镖脱手而飞，但见金光乱闪，声势好不惊人。

　　范立亭凌神以待，身形斗然一矮，呼的一声，金镖越头而过，正起身间，背后劲风大作，好个三支金镖，这等沉重的暗器竟被他练成这种巧妙的打法。

　　范立亭身形猛往前头一折，头部重问地上，呼的一响，好不容易躲过此镖，申淑右手再抬，第二只金镖也脱手而飞，范立亭身形尚未立直，逼不得已，右足猛向上抬，点向那迎面袭来的金镖。

　　那知申淑何等手法，全镖才到附近，蓦然一旋，滴溜溜地在空中打个圈儿，猛往下袭。

　　范立亭一脚撩空，身形不停，左右一幌，勉强闪过金镖，但衣衫也被金镖划破一道口子。

　　他脸上一红，身形如风向左虚点一步，猛向右方横跨一步，说时迟，那时快，申淑沉声叫道：“着！”

　　但见一缕金光破空而飞，呼呼发出破空之声。

　　这一镖是申淑的绝技，镖子才一出手，身形同时一震，敢情他打完这一镖后，功力已是大减。

　　范立亭深知这镖的利害，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失败在这一镖上，那敢丝毫大意，疾叱声，双掌齐扬。

　　那镖儿带有风雷之声，“呼”的一响，飞了过来。

　　蓦然，金镖在空中一窒，范立亭有过经验，身形又动，果见那镖儿一沉，范立亭双掌齐推而去，掌上力重如山，呼啸之声大作。

　　那知那支金镖一沉之下，忽又向上激射，范立亭双掌走空，身形一倾，招式已老，来不及撤掌，大吃一惊，“嘿”然大吼一声，右手骨节猛力一转，“嗤”的一声，硬生生给他撤了回来，闪电般一挡。

　　他内力高强，金镖击在手心上，只一缩，便化去来势侥幸逃过一关。

　　但觉这一镖手劲好大，右手一震，差一点握之不住，心一中暗惊这申淑的内力，缓缓吸一口气，长声道：“承让！”

　　申淑面色大变，拱一拱手，范立亭恨他投暗，面色一沉，大踏步从他身边走过！

　　申淑见人家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内，不由一阵惭愧，瞥那范立亭一眼，但见他正气凛然，威风凛凛，大踏步走过身边，心中一阵羞愧，自己以前行侠仗义的情形，和目前抢掠杀人的情景，呈现脑际，叹道：“罢了！”

　　举手一掌击在天灵盖上。

　　范立亭头不回视，心中却浩叹道：“姓申的总算是条好汉！”

　　走不了数步，右手震麻的感觉仍然未见好转，连忙定下神来，打通穴脉，心中暗暗讨道：“看来对方防守者一道比一道强硬，范立亭啊，今日可是你生平最险的一次！千方不可大意。”

　　他到现在始终不知“绿林十三奇”为什么要阻拦自己。但他生性倔强，绝不肯出口相问，只因这一出口，便有畏战示弱的企图。

　　正沉吟间，蓦然眼前一花，一条人影有如鬼魅般挺立在墓场之中，不言不语，阴森森的。

　　定眼一看，心中识得，原来是十三奇中的第六位，唤叫作“震山手”陆宗，这个人物范立亭早在十多年前见过一面，只因此人长象十分奇特，是以至今仍然记得。

　　这“震山手”陆宗的掌上造诣可是出奇的高强，范立亭也早有个耳闻，是以这时以疲乏之身对他，心中一丝把握都没有。

　　陆宗冷冷站在面前一声不出，范立亭吸一口气，狠声道：“姓陆的，不让开吗？”

　　陆宗嘿然一哼，并不答话，右拳突的一扬，作一个打斗的姿势。

　　范立亭退后两步，右手一立，右拳猛捣而出。

　　范立亭知道敌人的斤两，那敢分毫大意，一掌打出，巳用了八成以上的内家功力。

　　陆宗身影一沉，也是迎面一拳打来。

　　“拍”的一声，两人身形动也不动，倒像是势均力敌的模样。

　　范立亭冷然道：“好功夫！”

　　真气飞快运转，一连用全力击出两掌。

　　陆宗仍是一声不发，架挡范立亭这两式神拳，身形丝毫没有被震动。

　　范立亭心中一惊，忖道：“虽说我现下身受内伤，但我这三掌一发，天下能挡得住的，倒也没有几人，这震山手尽有如此功夫……”

　　心中盘算，猛一横心，长吸一口气，双掌各自划一个半圆，准备合击而出。这一式乃是“散手神拳”中的“电动万物”，威力之强，无可匹敌。

　　真气斗然提至十成，一挥而下。

　　只见他面色凝重，想是内力已运到极点。

　　蓦然，胸口象是被人打了一拳，闷了一下，心中一凛，功力全散，双手软软的打将出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知陈宗掌力奇重，自己这无力的一击，一定会遭严重的反震，情急之下，双手勉力往外一吐，全身功力只运出二成不到。

　　陆宗呆立不动，范立亭拳劲及体，只一触之下，扑地后仰，摔在地上。范立亭惊咦一声自语道：“什么？这陆宗竟会如此不济？”

　　俯身一探，一片冷凉，显然死去多时。

　　原来震山手素以掌力自负，和范立亭连对三掌，勉力抵住，不让户已移动分毫，但范立亭三掌劈完，他全身动力虚脱，但一股坚强意志仍使他挺立在地上，是以范立亭最后一掌劈下，虽然只有二成力道，陆宗也吃不住跌仆。

　　范立亭长叹一声，瞧瞧这硬朗的汉子，突然体内真气透往上冲，心神一乱，只感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散手神拳”何等英雄，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渍，大踏步往前继续闯去。

　　才行得两步，左方头上劲风急嘶，范立亭大吃一惊，强压下翻腾的血气，辨到那风声，巳知是一种极为沉重的兵刃发出，怕不有上千斤的力道。”

　　劲风嘶嘶然中，黑暗里一人微微叫道：“大力神君领教……”

　　范立亭脑中一震，他早就听过这大力神君的万儿，双臂有千斤之力，用一柄行者棒威名甚大。

　　要是在平日，范立亭可以用招数变化的精妙来制到这个大力神君，但是目前范立亭马步不稳，身形不灵，劲风临顶，闪躲不及，一急之下，冷汗直冒，心中一横，暗暗祝道：

　　“老天有眼让我内伤迟发片刻——”

　　说时迟，那时快，大叱一声，左手一招，巳用出他生平威震天下的“寒砧摧木掌力”来。

　　“当”的一声，行者棒和范中亭的手臂相接，竟然发出金石相击之声，范立亭心神一震，不敢怠慢，吐气开声，“寒砧摧木掌力”发出，“当”地又是一响，行者棒吃不住这普天之下最为刚硬的掌力，脱手飞去，范立亭反手一掌打在敌人腹上。

　　从背面看来，微弱的晨曦下，范立亭踉跄的背影，左手一挥，大力神君行者棒脱手而飞，但范立亭也力乏欲倒。

　　须知‘这寒砧摧木掌’施出之时，内力消耗之大，令人咋舌，范立亭在重伤之后，剧战之时，勉力使出，虽然一举击败敌人，但真力剧减，身形欲倒。

　　蓦然，人影纷乱，刀光闪闪，原来是绿林十三奇另一道防线又出动拦截。范立亭站定身来，仔细一看，这一道防线是三个人把守，默默一算，当是排行第二、第三、第四的三人了。

　　范立亭冷冷看着三人，心中下决心道：“除去这三人，十三奇中仅有瓢把子一人了，不行，非得速战速决不可，否则真力一散，非被活活累死不可。”

　　心念一定，猛吸真气，须发齐举，“寒砧摧木掌”陡使，和三个敌人拼斗起来。

　　谢家墓地中，一片然云惨雾，黑密密的森林，由于晨曦渐强，巳缓缓透入光线来，冷森森的婆娑树影，有如一丛丛张牙舞爪的厉鬼，倘佯在于泥土地上。

　　过了片刻，三声惨叫传来，使得这静寂的墓地增了几分鬼一样的恐怖，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一会儿，丛木后转出一个疲累的身形，他一步一步拖地挨着前进，渐渐走过了。他那高大魁武的背影表现出一种无畏的精神—一尽管他那身形已颠仆得有如醉汉。

　　他头上的白纱布已散开，双眼血丝充得通红，他双肩上都是鲜血，大腿上也割破了一大块，四肢只剩下一只右腿是完好的。他头脑中昏昏的，也不知痛苦，只不断反复地低呼着：“还有一个……范立亭，你千万不能死……还有一个……”

　　他勉强撑行过去，丛林中只剩下三个血肉模糊的尸身——绿林十三奇中的老二老三老四一同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范立亭撑出不到三十步，忽然天色更暗，一大片乌云笼罩当空，刚亮的天又黑暗了下去！他仰首望了望，停住脚，低头之际忽然一个身形出现眼前！

　　他定目一看，只见一个独脚壮汉撑着一支拐杖如厉鬼般立在眼前，他想都不用想就知正是绿林十三奇的老大——“独脚天王”方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身子挺直，斜睨着独脚天王。

　　方琨瞧见范立亭的狼狈像，狞笑一声道“姓范的，嘿！好狠的角色，嘿！”

　　范立亭双手和左脚动都不能动，心中暗道：“这方琨在十三奇中虽是老大，但武功远不及‘大力神君’和‘震山手’，不过以我现下这副模样，怎能是他对手？唉！不料我范立亭今日糊里糊涂送命在这厮手中。”

　　方琨阴恻恻地笑道：“姓范的，你心中一定在奇怪我姓方的为什么不放过你是吧？嘿，告诉你也不妨，你那怀中珠儿……”

　　范立亭一闻此语，如雷轰顶，大叫一声，举起右脚踢出。

　　方琨欺他左脚受伤，一定立不稳，大笑道：“我姓方的唤作独脚大王，你就试试我的独脚！”

　　一撑拐杖，扬脚对踢过来。

　　“砰”一声，两只脚在空中猛碰，范立亭右脚立刻弹回，左脚一个不稳，险些跌在地上，他拼命定住身形，举脚再度踢出。

　　方琨狞笑一声，也是一脚踢出，碰一声，又是各自弹回。

　　范立亭摇幌着，喘气着，嘴唇被咬得鲜血直流，但再也施不出一点力气。

　　忽然，空中一个大雷，一滴豆大雨点打在范立亭鼻尖上，他心中有如触电一般，登时感到一阵异样的清醒，他勉强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珠儿，猛然提气，鼓足全身之力再一脚扫出！

　　方琨独脚才起，忽然感到万斤巨力袭上小腹，他只惨叫一声，若大的身躯就飞将出去—一

　　“扑”一声，范立亭再也支持不住，跌倒地上！

　　哗啦啦，倾盆大雨—一

　　……

　　大雨中，墓地上忽然一个人影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勉强站直了宽大的身躯，俯身拾起一块巨木，他面带豪气地哼了一声，忽然伸指为戟，在木块上一阵刻镂，然后奋力把木块牢牢插入地中。

　　他的双手弯在空中好半天才收回，像是酸疼不堪的样子，他的脸上虽然疲累无比，但这时却流露出一般奋发之色，斜睨着木牌上的字：

　　“绿林十三奇之冢

　　散手神拳范立亭”。

　　大雨中，一个跄踉的身形渐渐消失。

　　终南山上。

　　黄昏，冬日的夕阳真如一个衰弱的老翁，尽管西天仍是红云一片，但是却没有丝毫热意。

　　几棵合抱的老松，在寒光朔气之中巍然挺立，好一派苍劲之气，松涛似海，北风如刀，那些许阳光更谈不上丝毫暖意了。

　　然而山麓边，清溪丛木之后。却露出一角茅屋来。

　　屋前一块平场，一个少年在挥拳踢腿地练拳招，另一个少年却坐在屋旁大石上读书。

　　读书的少年约十七八岁，生得剑眉星目，唇朱齿皓，端的是个俊美绝世的佳公子，只见他捧着一卷书，神色悠然地朗吟道：“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喂，大哥，你瞧这半阙词如何？‘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冯延已端的是绝代惊才——”

　　那正在练招的少年约计五六，也是额广准隆，和读书的少年甚是相似，只是身高膀阔，益见英气勃然。他闻读书少年招呼，停下身手笑道：“瞧你这书呆子，这种故弄呻吟的文句有什么了不得，春天去便去就是，还要什么‘无计留春住’，什么‘泪眼问花’，真是——”

　　吟词的少年朗笑道：“得啦！大哥是英雄人物，自然不喜这等风花雪月，我看要叫个关西大汉，弹铜琵琶，执铁绰板，高唱‘大江东去’方才对你的劲呢！”

　　“大哥”闻言微笑，更不答话，突然猛吸一口真气，在掌虚虚往上一探，立刻收回，然后跑前到丈多外一棵大松前仔细察看，只见松干上赫然现着一个掌印，这分明是“百步神拳”一类的绝世神功，但少年面上却似仍有不满足之色。

　　正在这时，茅屋门呀然打开，走出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老者后面紧跟着两个二十左右的少年。

　　这老者满头白发，颔下银髯数缕，面色都红润得紧，而且目光奕奕，丝毫不见老弱之态。

　　老者走到溪旁，并不从竹桥上走过，只见他轻轻一步走出，身形斗然就到了四五丈外的对岸，姿势安稳得就像走一步路一般。

　　后面两个少年也是一跃而过，姿势美妙无比，落地宛如柳絮绵芦！

　　但是若在行家高手眼中看来，这两少年的轻功固是一等一的。而老者那份“缩地神功”已是一代宗师的功力了。

　　那老者呵呵大笑道：“你们这一对宝贝又在争闹什么啊？”

　　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也学着老者的声调齐声道：“你们这一对宝贝又在争闹什么啊？”

　　那正在练武的少年转身叫道：“爸，我这招‘雷动万物’怎么也没有爸爸那末气势磅礴——”

　　老者笑道：“都像你这样学法，巴不得—跃而蹴，江湖上还有老一辈混的份儿么？”

　　老者身后的一对少年齐声道：“是啊。”

　　老者横了他们一眼，对檐下看书的少年道：“君儿，你在看什么书？”

　　少年答道：“爸，我在看五代的词选，南唐君臣的词真好极啦！”

　　老者身后的一个少年道：“君弟一天到晚只晓得捧书卷儿，到现在连一招一式也不曾练过，将来人家说爸爸的儿子这么脓胞，我们都不好意思呢。”

　　老者笑叱道：“一方就是这样口齿伤人，人各有志，练武的就一定怎么了不起么？”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屋中传出：“老头子，吃饭啦——”

　　老者掀着胡子笑道：“你妈妈真是啰嗦。”

　　竹门开处，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走了出来道：“谁说我啰嗦？”

　　这妇人面如满月，慈蔼可亲，虽是板着脸孔，但是拗住她本来的慈祥面目。

　　老者笑嘻嘻地咽了一把口水，低声道：“我还没说完呢，我是说‘你妈真是啰嗦的可爱。”

　　妇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团团的脸有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老人自以为答得十分得体，得意地呵呵大笑。

　　妇人叫道：“喂！青儿你们快进屋洗手，饭都摆在桌上啦！”

　　四兄弟应了一声，一起进屋，老夫妻看着四个生龙活虎般的孩儿，个个有如玉树临风，不禁浮上一个安慰的笑容。

　　天色渐暗，两人也缓缓走困茅屋，到了屋门口，老者却停了下来，面带笑容地凝视一方横额，额上写着斗大的字：

　　“出岫无心”。

　　旁边的落款是“乙未新春岳多谦自署”。

　　字迹龙飞凤舞，笔力苍劲有力，老人看得出神。

　　妇人笑道：“自己写的字有什么好看，一天到晚不停地看！”

　　老人笑而不答，双双进屋。

　　桌上菜蔬虽全是素菜，但是香气四溢，热气腾腾，老夫妇坐在上首，对面是老大芷青及老二一方，横边就是老三卓方和最小的君青了。

　　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三碗饭，就一齐停下碗筷，母亲许氏道：“你们怎么尽吃饭不吃菜呵？”

　　于是兄弟们又各倒了一大碗莱，三口两口地吃了下去。

　　吃完饭，岳多谦坐在竹椅上，兄弟们习惯地围在爸爸身旁，许氏一面收拾碗盘，一面对老三道：“卓儿，去替爸爸倒杯茶来。”

　　卓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却躺在椅上没有动，只把眼睛瞟向小弟君青。

　　一方笑道：“三弟出了名的懒骨头，吃完饭更是只想做睡，我们要原谅他，君弟你就替他倒一回吧。”

　　君青笑了笑，起身去打茶，卓方只懒做地说了声：“君弟，多谢你。”

　　岳多谦从君青手中接过茶，一连呷了三口，打了一个呃，仍是动也不动，一方忍不住提醒道：“爸！讲故事啦。”

　　岳多谦笑了笑反问道：“从那里开始啊？”

　　芷青道：“爸昨天讲到‘青蝠剑客’。”

　　岳多谦拖长了声音呵了一声，开口道：“对了，我说过那时我还很年轻吧？”

　　他看见孩子们都聚精会神地点了点头，他突然停住了下面的话，嘴挂着慈祥的笑容，双目凝视在少年的脸上——

　　老人家又沉湎在如烟的往事中了，是的，那时他真年轻，就象面前这几个少年一样，于是老人家在孩子的脸上找到了那些失去的青春—一

　　——几许欢乐的往事，多少英雄的伟绩！

　　孩子们听到父亲谈往年英雄的事迹，都是兴高采烈，只有最小的君青，却生来厌恶武技，打斗的事更是不感兴趣，以前岳多谦也曾试着要他学武，但他总是不愿，后来岳多谦只好把内功口诀传了给他，哄他说是练气修养之术。君青自练这内功以来，自觉对心身涵养方面颇多益处，以为真是古人所说的“养气”，有时心情不好，一运动之下，立时心平气和，心想难怪古人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养气端的益处极大，于是专心修炼，是以他虽厌恶武技，但是这玄门正宗的神妙内功却是不知不觉了移入他体内。

　　岳多谦收回了浩渺的思维，忽然道：“那是一个深秋的夜里，月色朦胧，秋风有一点肃杀之感——”

　　几个孩子都不由自主地一震，一种激奋的心情自然地袭入少年的心上。

　　岳多谦接着说：“那时候找正从苏州寒山寺和老方丈谈完出来一你们知道寒山寺的方丈清莲禅师和我原是老友，嘿，我刚走出不到一里，一个蒙面的汉子忽然从路旁窜了出来。”

　　“他开口问我：“阁下可是岳多谦岳大侠？’”

　　“我奇怪地点了点头，正要问他贵姓，他忽然刷地拔出一柄长剑对我道：“在下唤着青蝠剑客，听说岳大侠碎玉双环天下无双，特来请教几招！”

　　“我见他形迹诡异，也不由心头有火，听他‘青蝠剑客’四个字陌生的紧，心想必竟这厮自己胡造的，哼！这厮明知我的名头，却指名索战，我纵横天下二十多年还是头一遭碰着哩！”

　　一方听得高兴，回望卓方一眼，只见卓方懒洋洋地躺着，并没理他，他又回头看大哥一眼，只见芷青脸上神采飞扬，二人相对一笑。

　　岳多谦续道：“我那时年轻气盛，三言两语就和他动上了手，哪知‘青蝠剑客’冷笑一声道：“你不亮兵刃不是我敌手！’”

　　芷青一方想到父亲拳上功夫的了得，不禁轻嗤一声。

　　岳多谦道：“那知那厮剑法俊极啦—一我一生还没有见过比他剑法更好的，我空手和他斗了百招，也抖出碎玉双环！”

　　“谁知道那厮剑法大变，招招神妙无比，我平生对敌用双环从来没有施出二十招的，但这下我和他斗了千招依然胜败不分。”

　　听到这里卓方也忍不住直坐起来，瞪目倾听！

　　岳多谦平淡地道：“最后我施出七十二路碎玉双环的最后十二招！”

　　这七十二路双环绝技，三兄弟都熟悉得紧，三人憧憬着爸爸神姿英发，双环杀手施出，威风凛凛，不由心神驰逸。

　　岳多谦停了停道：“十二招一过，竟是仍然半斤八两！”

　　芷青惊道：“爸，青蝠剑客施的什么剑招，竟有这么厉害？”

　　岳多谦沉吟道：“以我的眼光竟看不出来，不过这些年来我仔细一琢磨，总是和华山神剑有点关连——”

　　一方皱眉道：“大哥，你别插嘴行不行？”他心中暗自嘀咕为什么一提到武学，大哥就要追问不休。

　　岳多谦淡淡一笑，却没有说下去。

　　一方和卓方同时问道：“爸，后来怎样？”

　　岳多谦双目忽然精光暴射，但随即淡然道：“最后我打出了‘岳家三环’！”

　　芷青一方单方三人同时惊叫出口，静坐在一旁的君青也瞪大了眼！

　　岳多谦低声道：“我当时瞧他剑法神通，又蒙面匿名，心中动了疑，心想除了武林七奇中别人有这么高功力么？武林七奇中除了剑神胡笠外别人有这么好的剑术么？想到这里不由雄心奋发，心道：“好啊！原来是胡笠你这小子来寻我的碴儿了。”一怒之下打了‘岳家三环’！”

　　须知当今天下无人不知武林七奇的名头，有道是：“金戈铁马摩苍穹，雷公剑神震关中，龙池百步飞霹雳，凌空步虚争神风。”

　　第一句中的金戈乃是“金戈艾长一”。

　　铁马正是岳多谦。

　　第二句中的雷公乃是奔雷手程显然。

　　剑神乃是“穿肠神剑”胡笠。

　　龙池“百步飞霹雳”乃是指霹雳神拳斑卓。

　　凌空是指“百步凌空”秦允。

　　步虚乃是“灵台步虚”姜慈航。

　　这七人都是当今武林最负盛名者，七人各在一方，一生都未见过面，有时凑巧碰上都各自避而不见，以免盛名之下，难免引起纠纷，其中只有岳多谦和灵台步应姜慈航稍有交情。

　　也难怪岳多谦想到青蝠剑客乃是剑神胡笠后就想发“岳家三环”，名之为态，世上又有几人能免？

　　岳多谦续道：“当时我认定他是剑神胡笠，所以决心要用这岳家绝技折服他，这是我出道以来第一次用这三环，而且以后我也没有再用过—一”

　　他伸出右手的中指，修长的中指上套着三个极狭颜色不同的玉环，外面的一个是黄色，中间的一个是绿色，最里面的一个是白色。

　　“我扬起套在手中的三个玉环儿对他道：“你有种试一试么？”

　　“他傲然点了点头，于是我的第一个黄环儿已如飞打出，结果，竟被他硬用内力从剑尖逼出剑气破去，只划开了他一点衣衫！”

　　四兄弟同时惊叫起来，君青虽然不谙武学，但是他也知道“岳家三环”乃是铁马平生绝技，武林中只传说这三环有鬼神莫测之神妙，但是从没有人看见过，若是三环齐发，普天之下，只怕无人能免一死！

　　一方叫道：“他竟躲过了？那么——”

　　岳多谦平静地道：“我愕了一愕，叫了声：“你再接一招！’第二个绿色环儿又出了手！”

　　四兄弟几乎同时叫道：“第二环他怎么了？”

　　岳多谦没有回答，吸了一口气似乎尽量平静着声调道：

　　“这一下他想躲也躲不了！”

　　他虽然压着嗓子，但那一个极微的声量却震得屋宇簌然！

　　芷青和一方相对轻松地嘘了一口气，他们再看父亲时，只见岳多谦仰首凝目望着屋顶，左手双指捏着右手指上环儿，转了两转，轻声道：“就算他躲得了第二环，我还有第三个白环儿哩——”

　　芷青直听得热血沸腾，心中想到父亲当天纵横湖海的雄姿，不由雄心万丈！

　　但是忽然一个阴影掠过他的心头，他暗道：“当年祖父以‘铁骑令’打遍南北，从此‘铁骑令’成了江湖正义的标帜，‘铁马’也成了岳家的信符，可是天下人都不知道‘铁骑令’早已离奇失踪，而岳家人到现在还不曾查出是怎么一回事哩！”

　　芷青一向以身为岳家长子为荣，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设法把“铁骑令”下落查明，寻得之后，凭岳家绝艺把“铁骑令”重扬江湖！

　　想到这里也不禁豪气干云地轻哼一声，右掌不自觉地缓缓推出。

　　他这一掌缓缓推出，一股柔和之劲随掌而动，丈外油灯的火焰竟缓缓低暗下去，眼看两寸长的灯心渐渐趋于熄灭！

　　隔空掌灭灯火原非难事，但象芷青这种缓缓令焰火低落的工夫，至少得有一甲子的功力，但芷青年纪轻轻竟然臻此！

　　岳多谦望着他微微含笑，单掌一立，也是一股柔劲打出，那将熄的火焰竟又缓缓升起！

　　岳芷青仍似不觉，右掌依然推出，那火焰又低落一些。

　　岳多谦暗暗将真力加至八成，才把灯心抬到两寸长的原来形势，他一收劲，站在身旁的芷青忽然一个跄踉，他斗然惊觉，涨红着脸呆望着父亲。

　　岳多谦呵呵大笑，心中对芷青的功力真有说不出的安慰，心想：“芷青嗜武若狂，若是到了我这把年纪，只怕功力要在我之上哩。”

　　方才父子这一较劲，君青虽是懵懵然；一方和卓方却是相顾赫然，心想大哥的功力着实了得！

　　耳边那温柔的声音又响起：“看你们谈得多入神，茶都凉了。”

　　许氏含笑从厨房走入，停在君青的背后。

　　一方突然道：“爸，我有一事不明白。”

　　岳多谦答道：“什么？”

　　一方道：“以范叔叔的武功为什么还算不了武林七奇？”

　　岳多谦呵了一声道：“你范叔叔外号‘散手神拳’，那身武功着实了得，江湖上提起范立亭的万儿来，什么人都得挠拇指赞声好——”

　　敢情范立亭和岳多谦乃是平生至交，岳多谦隐居在此只有范立亭知晓。

　　芷青插嘴道：“是啊，那年他传我们的那套‘寒砧摧木掌’真是妙极啦！”

　　岳多谦也道：“你们那知道范叔叔这套掌法端的是武林一绝，若是练到十成时，论‘精奇’两字，只怕雷公程景然和霹雳神拳斑卓亲临也得赞口不绝哩——”

　　一方道：“所以为什么范叔叔仍算不上武林七奇呢？”

　　岳多谦终于道：“我们武林七奇虽然没有碰过头，但那灵台步虚姜慈航我可认得，他的功力就绝不在我之下，由此推测，立亭弟虽然武艺高强，但是和我们七人比起来，只怕仍要略逊一些儿。”

　　说到这里他又道：“嗯，对了，范叔叔传你们那‘寒砧摧木掌’你们可得加紧多练练，当年你范叔叔在居庸关上独战燕云十八骑，百招之内连毙七人，用的就是这套掌法呢！”

　　许氏也插口道：“范叔叔有好久不曾来了。”

　　接着芷青一方卓方就围着父亲提起武林掌故起来，什么仇杀火拼，谈得不亦乐乎。

　　君青皱了皱眉，悄悄把椅子移远了些，他总觉这种杀伐争斗有违圣贤大道，偷眼一看，三个哥哥都正兴高采烈，就连爸爸也白髯飘飘，豪情毕露。

　　许氏微笑看着这幼子，笑道：“君儿，你那篇荀子劝学篇读熟没有？”

　　君青答道：“妈，早背熟啦！”

　　耳边忽然传来爸爸的声音：“咱们练武的人虽然武学第一，但是尤其重要的还是为人，假如一个人学了天下第一的武功，但他的为人不好，尽管他功力盖世，天下人也不会认他是天下第一的。你们读书，看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你们要学着象谁？”

　　芷青道：“我要象爸。”他说得一本正经，丝毫不带玩笑。

　　岳多谦一怔道：“象爸有什么好啊？”

　　一方嘻嘻笑地道：“爸自然是好的。”

　　岳多谦白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许氏已笑道：“你们若是学得象你爸这般老糊涂，我都要不容哩——好啦，好啦，君儿来背书吧。”

　　立刻大家都安静下来，只听君青悦耳的书声如行云流水般熟稔地背下去。

　　茅屋鸡声方鸣—一

　　刚过完年，大雪纷飞不止，破晓，总算停了下来。

　　天上两朵乌云算是各自闪开了一些，露出中间一条光明的天光，连续下了七八天的雪，总算开了晴。

　　终南山上。

　　南山之芦苍劲地挺立孤峰上，自皑皑的雪花在茅草覆盖了一层，偶而从雪花缝中露出一两线枯黄的草色，在雪地里益发显得醒目！

　　小径上，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忙碌着，她双手持着一柄竹帚，使劲地扫拂着积至地上厚厚的雪花片儿。

　　只一刻，便扫出一条小径通到茅芦门口。

　　许氏直立起腰身来，挺一挺弯久的身子，伸手拂开几丝垂落下来的头发，呼了一口气。

　　忽然她的目光瞥见那枯黄的屋顶，自言自语道：“哦！这屋顶的芦草又得换了——”

　　蓦然，一个苍劲的声音答道：“是啊，今儿是年初七了，市上也应开业了，等会下山去买一些物品来吧！咦，一大清早，又才过完年，你怎么就这么勤快？”

　　许氏循声转首一看，正是自己丈夫，信口道：“雪已有五天没有扫了，积得都有尺把厚，不打扫打扫还行吗？”

　　岳多谦呵呵笑道：“我是好心啊。”

　　在谈笑间，远处忽然有人高叫道：“爸！今天总该恢复授招了？”

　　两夫妇回首一看，原来正是芷青和一方奔来。

　　岳多谦哈哈道：“看芷儿，仍是老性子，真是嗜武如命！”

　　边说边迎向前去，口中道：“好好！卓儿君儿那里去了？”

　　芷青一方两兄弟来得近了，一方抢着道：“君弟一大早便上左边平台上去读书了，叫他也来试着练习新的招式，他却说那一本楚词已有八九天没有温习哪，连卓方也被他拉去相陪哩！”

　　岳多谦大声道：“很好，君儿一心向学，生性厌斗，倒是很少见的人才哩！一方，你和他比较相投，应好好注意弟弟的性子，不要讥笑他！唉，咱们也不要再闲谈了，就上对面广场去吧？”

　　芷青早已等着来不及，欢声道：“快去，快去。”

　　说着身形一起一落，便领先奔去。

　　许氏正一旁见他们父子三人又要去对河拆招对掌，传授工夫，大声叫道：“喂！喂！快点回来啊！还别忘记捉那只黑母鸡到市集去卖掉变换银两，顺便带一两束新鲜硬扎的茅草来……”

　　话未说完，父子三人早已去远了，只是岳多谦信手挥了一挥，也不知听真没有！

　　“唉，这老儿！”许氏无奈的一叹，重新打扫雪地。

　　芷青忙不及待，早已跨过那条小溪，回身相候，一方也随着跳过去，岳多谦不慌不忙，缓缓而行，速度可并不慢，虚虚一跨便是七八丈远，敢情已使出“凌空虚渡”的功夫了。

　　蓦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传来，读曰：“……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正是楚辞中“国殇篇”中的最精彩的一段。

　　书声入耳便知，正是君青的声音。

　　岳多谦心念一动，停下身来仔细一听，但闻君青接着朗朗吟道：“—一诚既勇兮又以武，刚强终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声调朗然，挫顿分明。

　　岳多谦听后不由一笑，忖道：“君儿虽是生性厌武，但我传他的几手气功要诀，却不知不觉间领悟了去。可见他用心不二，学起事来真是事倍功半，一日千里哩！瞧他刚才读书的声音，中气充沛，内力大有根基，尤其是最后的那句，不但声调铿锵，而且有力低沉已极，可见他对这辞句的了解实在深刻！这处处显示他内力的修为，已非一般武林人士可比，可笑这个书呆子自己还蒙在鼓里哩！”

　　须知君青读书的地方，乃是在这一弯清淡的顶上头一块孤单突出的大岩石上，岳家管它叫作“天台”。距这茅芦，可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而君青的读书声仍清晰破空而来，可见他中气充沛。正沉吟间，芷青、一方再也等不及，一齐道：“爹！快一点，不要再停滞了！”

　　岳多谦呵呵颔首道：“好，好，这就来了。”

　　话声方落，一步已虚空跨出，这一步走得好远，一落步间，便到了清溪对岸，芷青一方虽是多见不怪，但心中仍有一同的感想：“什么时候才能练到爸爸这等功夫！”

　　到得广场上，岳多谦也不再多言，抚抚白须道：“今天该传授什么？”

　　芷青、一方齐道：“今儿是年初七，是授拳术和暗器！”

　　原来岳多谦给芷青他们规定，每逢单日便传拳术和暗器，每逢双日则授以兵刃的用法及一些江湖见识，有时也多授些四书五经之类。

　　岳多谦点了点头：“不错，好吧，去年年底所传的那一套‘秋月拳招’忘掉没有？”

　　一方抢着答道：“我们日夜无时无刻都潜心思索，怎么会忘掉！”

　　岳多谦点首道：“好，那么青儿，你就用这拳法和一方过招，我看倒是使正确了没有——”

　　话声方落，芷青、一方各自身法一展，登时掌风虎虎，身形飘忽，巳自战在一起。

　　这“秋月拳法”虽然招式并不多，但变化却很是复杂，岳多谦当日传给他们兄弟这拳招时，曾警告他们这拳法中的每一招都有它特须的用意，一丝也使错不得，否则威力全失，实是易学难精。

　　岳多谦笑眯眯的看那一对兄弟拆招，同时也凝神留心看他们到底有没有错误！

　　两兄弟的功力都有相当深的造诣，但见拳影飘忽，两人迅刻便已拆了将近有二十余招！

　　岳多谦心中有数，若论精灵，当是一方伶俐已极，但在武学一路上，芷青都是学不厌倦，功力之深，实是岳多谦最认为安慰者。

　　眼看“秋月举招”巳使到最后三路：“玄鸟划沙”，“雾失楼台”及“旋风扫落叶”三式。

　　芷青果是不凡，双腿牢并，立定如钉，右拳一圈而收，右掌却从右拳圈儿中一掉而出，中指、食指、无名三指并立为“品”字形，一划而下，身形欲弧形往后一退，准备再行出招。

　　这一式“玄鸟划沙”很是困难，一方以前便一直使不正确，这时见芷青使出，攻势奇猛，心中不由一慌。

　　他本来正使一招唤着“伏地打虎”，心神一疏，竟然不敢使全，身形暴退，堪堪避过。

　　岳芷青身形好快，拳足一晃，“雾失楼台”已然使出。

　　说时迟，那时快，芷青心知一方必然会间左方闪避，掌中式子变实为虚，双腿齐抬，用“连环腿”配合“旋风扫落叶”之式猛然踢出。

　　一方身形不定，眼看闪避不开，但他机警伶俐，蓦然平身一卧，一掌向地上拍出，身形却借一拍之力，飞也似乘芷青双腿交错之时，从胯间钻窜过去，不是芷青收招快，臀上差点吃了一记！

　　岳多谦呵呵大笑道：“住手！住手！”

　　芷青，一方停下手来。

　　岳多谦道：“若论拳术，芷青真是稳极，方儿决非敌手，但方儿最后临危不乱，并出奇兵平反败局，这种机智，也实为可取——”岳多谦正色说着，言语之间，自具威仪，两兄弟互望一眼，相对一笑！

　　老头子又道：“很好！很好！两兄弟都没有忘掉。不过，青儿，武学不可拘泥，刚才你若在‘玄鸟划沙’之后，不必依招式之先后发出‘雾失楼台”，只要用一式“伏地打虎’，斜打而下方儿非败不可——”

　　芷青绝顶聪明，一点即透。

　　岳多谦转而又对一方道：“方儿，你这套拳法用的还不算太熟，在危急时那一式‘伏地打虎’不敢使全竟弃式而退，这若遇上内力高强的人，来一记‘双雷灌耳”，从下方反撩上来，偷袭你的下盘，再快的轻功也来不及门躲。”

　　两兄弟洗耳聆听，各自暗记心头。

　　岳多谦指出两人缺点，又勉励了一番，然后才道：“今天要传授你们的虽只有一招。不过，假若能把这一招学会了，就是一些武林前辈也不见得挡得住——”

　　岳多谦说到这里，斗然停住，顿了顿一下才缓缓道：“尤其是方儿，学会了千万不能任意使用。”

　　一方早已不服道：“爸！您既然教会了这一招，怎么又不准咱们使用——”

　　岳多谦微微一笑道：“这个原本有一层道理的，今日不说也罢——”

　　一方还想再问，芷青连忙止住。岳多谦也不再说话，思索一回，蓦然上前一步，虚虚拉了一个架式。两兄弟目不转睛，仔细观看，但见他左手横至胸前，右手弯曲，手撑向外，五指微张作兰花形，放至左肘下方，和左臂成垂直角度。

　　一面说道：“注意了！”

　　芷青，一方全神贯注，岳多谦蓦然左臂上臂不动，下臂自肘向外虚虚一摔。

　　这一摔，看起来毫无劲道，但在行家眼中，却知是暗藏“小天星”内家掌力，但见岳多谦大袍袖子飘飘震起千百条波纹，可见内力之猛。

　　蓦地里，岳多谦左臂自划了一个半圆，右手原式不动，从左臂下闪电击出。这一式好生奇幻，威力之大，实是惊人，假若要把这式传出武林，包管无人相信。

　　芷青和一方齐声大喝：“好妙！”

　　岳多谦微微一笑，忽地改变身形。他的下盘本来是不丁不八，蓦然紧随右手击出后上踏一步，成为暗含子午的姿态。

　　一方并不在意，连声叫妙，芷青却凝神沉思了好一会，蓦地里嚷道：“好！好！”

　　一方诧异的望他一眼，奇怪他怎么隔了好一会又忽地喝句采？岳多谦却微笑道：“青儿，你可知道好在那里？”

　　芷青飞快答道：“爸上盘的招式已可称得上妙绝人寰，尤其是那右手从右肘下翻起出击，真令人防不胜防，但我认为最妙的便是下盘所跨的一步——”

　　岳多谦呵呵大笑道：“好孩子！好孩子！方儿，你的功力可不如你大哥——”

　　一方仍然不解，茫然望着芷青，芷青道：“爸刚才右手那一式，虽然威力大绝，但如是遇到绝顶高手却不见得一定可以伤人。而爸出击的地方正是敌方前胸，敌人要想闪躲，必需身形后仰——”

　　一方霍然而悟，接口道：“那岂不是刚好凑上爸下盘由不丁不八变为暗含子午形式而踏出的那一腿—一”芷青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十分欣喜。

　　岳老爷子大呵呵笑：“这一招唤作’云槌’虽说是一招，却包含有三个式子，一方的内力造诣虽还不能暗藏‘小天星’内家工夫，但只要使得对，威力之大，真要为你们所料不及的哩！”

　　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时间已不多了，快些授你们暗器上的工夫，这式‘云槌’回来要好好练习一—”

　　说到这里，忽见芷青嘴唇一动，微笑道：“青儿，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芷青呐呐道：“爸！我觉得您的绝技是在于暗器上——”

　　说到这里，岳多谦已知他意，挥挥手道：“青儿，你的意见很对。不过，你要知道，爸的平生绝技虽在于这‘岳家三环’，但是爸爸一生的研究武学也全针对这三环，是以至今我仍不能将三环绝使授予你们，这是由于三环打法时时皆有改进，你们一时不可能领悟的原故。爸打这三环，需要以平生内力灌注，假若三环齐发，爸的内力也会损耗过半——”

　　说到这里，芷青，一方都不由“啊”了一声。

　　岳多谦又道：“爸每打出一枚玉环，内力灌注，几乎可以达到能够操纵这玉环去势的地步，是以，这三环已不能算是暗器，可以把它归入‘内家气功’或‘兵刃’一类。

　　“但是江湖人士并不作如此想，再加上爸拳脚工夫也是鲜有敌手，是以从来不动用——”

　　“以青蝠剑客的功力，练到巳能在剑招上发出剑气的地步，也仅能躲开第一枚，假若三环齐出，你们可以自己想一想——”

　　说到这里，岳多谦想是触动雄心，苍苍白须无风自动，引吭长啸一声，但觉啸声深沉异常，声波在空中激荡冲散，真可称上“虎啸龙吟”！

　　芷青不料自己一语激起爸如此豪性，怔在一旁。

　　岳老爷子半晌才道：“今天闲话说的太多了，赶快练武吧。”

　　芷青，一方应诺一声，岳多谦又道：“你们平日吵着要学那‘飞雷’暗器手法，我总是以你们内力不够为忧，适才看你俩过招，内劲好似已够，大概可以学了。”芷青，一方都不禁大喜。

　　岳多谦又道：“这‘飞雷’手法说来也是靠一股真力灌注，爸爸可以举个实例给你们看看——

　　说着随手摘了一片树叶道：“你们留神这叶儿的去势。”

　　蓦地右手一震，那片叶儿竟似箭般飞出。

　　这一手内力造诣，芷青和一方是多见不怪，奇的是那叶儿去势虽劲，但始终好象有一样东西托着它似的，平衡稳健异常。

　　叶儿飞了约莫五六丈，蓦地炸了开来——最奇怪的是那叶儿炸开后也好象是什么东西把它托着，仍是平稳巳极。

　　芷青，一方一时还不知其中奥妙。

　　岳多谦道：“你们可看出这叶儿可象是有人用手托到那儿握着把它炸开的样子？”芷青，一方一起点首。

　　岳多谦道：“这岂不是和你们操纵一件兵刃一样？需知要使叶儿炸开不难，最难的便是一口真气灌注叶上，到了你需要它炸开的时候，再发另一支劲道去击炸它。这样便有如持一件兵器，领要它到什么地方攻敌时便能炸开伤人。”

　　芷青，一方似懂非懂，默然不语。

　　岳多谦又道：“以一方目前的功力，大概只能作到炸开一枚制钱的样子，至于花朵绿叶，却是不可能，芷青大概能成。”

　　芷青，一方却是一怔，忖道：“听爸爸的口气是认为我们的功力不够，不能炸开绿叶，但他却说反能炸开一枚坚硬的制钱？”

　　岳多谦笑着解释道：“要知要使一件暗器炸开，必须用一股阴柔的劲道灌注其上，再用阳刚的力道去发射，到一定时候，把阴柔劲道吐出，和阳刚劲道互逼，则可使它立刻炸开。”

　　“现下你们的阳刚力道已够，阴柔力道却是不成，是以只能击炸那些脆硬的东西，假如说铜板之类。但比较柔韧一点的，如树叶这种不易着力的东西不易成功。”

　　岳多谦细心解释一遍，芷青，一方二人也都能了悟，心中暗暗佩服爸爸的这一门天下仅有的绝学。

　　岳多谦又道：“今后你们务必要多培养些阴柔的内功。若能到了能使飞花落叶随心所欲的炸开的地方，则这些东西在手中也不啻是厉害的暗器，照样可制人于死地。”。

　　芷青，一方都知这“飞雷”手法威力之大，实是不可思议，爸虽说它没有“三环绝技”厉害，但却也是江湖上鲜见的暗器手法，一起潜心思索爸爸刚才那一番话。

　　岳多谦笑眯眯的拈着胡子，站在一旁。

　　蓦地里，一缕晨风袭来，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岳多谦奇怪的咦了一声，循声望去。

　　果然，有一条人影出现在百丈外，由于天色阴沉，但雪地里水雾迷漫，以岳多谦的眼力也看不清切。

　　辨一下方向，那来者意向要走到“终南之芦”这一方面来哩。岳多谦不由暗暗奇怪。

　　原来岳多谦当年择地隐居，因不愿外人打扰，特别选一个孤岭，和终南山其他各峰都毫无关连，仅在东面用了一卷藤索造成一座索桥，以为交通之道。

　　桥下便是万丈深崖，若是失足，是有死没活的。绳桥虽然十分牢固，但长达十五六丈，终日随风摇荡，没有绝顶功夫的，根本走都不敢走。

　　就是三四年前，四兄弟也都不敢走。但那来人好象正直奔“终南之芦”而来，那么也必须经过那绳桥—一岳家管它叫作“一线天”—一如果不是有上乘轻功的人，怎么可能飞渡而过？

　　岳多谦心中一动，身形已如箭般向前一掠。

　　芷青和一方也都发现有人赶来，但以父亲的眼力也看不真切，他兄弟两人仅瞥见一线灰线。

　　两人见爸爸向前，同是一样心念，也是斜掠跟上。

　　来得近了，果然不出所料，岳多谦已看清那来人的面容了，正待唤他一声，陡然全身一震，噤不敢言。

　　芷青，一方看得好生奇怪，在水雾中，隐约可辨来人似是受了重伤，身形跄踉，这时巳走上了那危险已极的“一线天”索桥。

　　他身形左右摇摆，再加上山风狂吹，绳桥振幅愈来愈大，那人随时都有跌下深谷的可能。

　　芷青和一方不明事理，想上前看个真切，不约而同向前窜出十丈左右。

　　距离缩短了一大截，芷青和一方都已清切的看到来人的面目，齐声欢叫道：“范叔叔！”

　　陡觉身后风声一响，二人话尚未出声，便觉胁下一麻，便被人制住了穴道。定神一看，却是自己父亲。

　　二人一怔，同时醒悟，敢情范叔叔此刻受了极重的伤，全靠一丝心神完全灌注才能飞渡索桥，若然出言相扰，他心神一疏，不立刻跌落下去才怪呢！

　　两人心中又惊又急，眼看范叔叔危如系卵，却连发声都不能够，只得眼见危局，两人都是至情性格，不禁都流下泪来。

　　转目望见自己父亲，也是紧张已极，双拳紧捏，白须颤动，却是一声也不敢出。

　　那十五六丈桥本是不算太远，但在这时看来，好象是一条极长极长的道路一样。范叔叔的功夫实在高极，身形如此不稳，但仍能步步前行。

　　蓦然一阵山风吹来，索桥荡起好高，范叔叔跄踉的身形几乎和地面成平行，但仍牢牢立在上面。

　　以范叔叔的功夫，慢说这桥，就是比这桥再险十倍，再长十倍，范叔叔还不是如履平地。但目前范叔叔重伤在身，而在连举步都感艰难，实在危险的紧。

　　岳老爷子和范立亭乃生死之交，心中紧张之极，空有一身神功，却不能去救助，忖道：“范贤弟受那么重的伤，还冒奇险过来，必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相告，天佑他能渡过难关——”

　　山风频吹，尤其是在两片高物的中间，风势更劲，更发出丝丝的锐响——

　　蓦地里，范叔叔想是重伤一发，“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身形一俯，滑足跌下—一

　　岳多谦从心底里大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范叔叔是地左足闪电一勾，随着一荡。

　　他一勾正搭在绳上，一荡之下，身形荡起，再度立在索桥上，到是这边三人的一颗心都险些跳出口腔！

　　岳多谦不想范立亭在这等危急时分用此怪招得救，心中暗暗赞叹，忖道：“范贤弟这等功夫，就是我和他拆招也必要千招以上才可以胜他，又有谁能如此伤他？”

　　正沉吟间，范立亭已渡过了十三四丈。

　　岳多谦再也忍不住，一掠上前，运气大叫道：“范贤弟，‘平沙落雁’！”

　　范立亭一见是他，心中一喜，心神微疏。蓦然岳多谦喝声传来，他用的是“狮子吼”的内功，范立亭心神一震，神志大清，努力提气纵向崖上。

　　岳多谦不待他落地，便一把抱起。

　　岳多谦在如此冷天，双手冷汗沁得全湿，他紧张的程度便可见一斑。

　　岳多谦心中暗叹，忖道：“还好自己见机得宜，否则早先喝叫，就算用狮子吼的工夫，范贤弟也难一纵上崖——”

　　范立亭躺在岳老爷子的怀中，心中紧悬的一丝心神一懈，登时昏了过去，眼见他气若游丝，已是奄奄一息。

　　岳多谦抱着他飞快的走到芷青和一方身前，拍开两人穴道，一起走向那片广场，把范叔叔放在地上。

　　岳多谦微一把脉，已知范叔叔不能活了，不由长叹一声，泪如雨下。正在这时，范叔叔却悠悠醒来。

　　岳老爷子不敢待慢忙道：“立亭，有什么事吗？”

　　范立亭苦笑一下，微弱的道：“这颗……这颗珠儿……我震不开……重要……”

　　说到这里已是喘气连连，但仍勉力扬一扬紧握的手，示意那珠儿正在手心中。

　　岳多谦点点首，刚想问他下手者是谁，范立亭又道：“那铁骑令……的顶儿和这珠子可能有关……下手者是一个蒙面人……这珠儿……”

　　蓦地他抽搐一下，又昏死过去。

　　须知他重伤之后，全仗一口真气和一丝心神支持，此时心神一松，真气一散，自是非死不可了。

　　岳多谦急声唤道：“立亭，立亭……”不见回答。

　　一按脉息，竟已死去。

　　岳多谦有若雷轰，呆立在旁，直起身来，目光一片钝迟，他觉得泪水已注满了眼眶。

　　岳多谦长吸一口气，忍住将掉下的泪水，默默忖道：“下手者是蒙面人？立亭弟，好好安息吧，我做大哥的这就立刻下山，踏遍天下也要替你复仇……”

　　散手神拳范立亭和铁马岳多谦多年老友，两个盖世奇人不能长久并存，这岂不是一件极悲痛的事吗？

　　寒冷的山风依然肆劲……

　　这些对岳多谦都没有关系了，他不必再担心范立亭会跌落下桥了。他呆呆立着，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低头瞥见范立亭安详地卧在地上，那面容呈现出一种安慰松弛的表情，似乎他把一切已交到岳多谦的手上，他可以无忧无虑地去了。

　　多少重要的事要办啊，但是岳多谦却想不到这些，他脑海中斗然充满了那些锁碎的往事——

　　是那一年的事了，也是这么寒冷的冬天，岳多谦——那时他还年轻——和范叔叔午夜立在武汉黄鹤楼上，一面欣赏着如画夜色，一面谈着自己的豪杰事迹，范立亭用刀背敲着当地一个大恶霸的骷髅骨，纵声高歌，那歌声，歌词他都还记得。“夫天地为炉兮，万物为工，贼为鱼肉兮，刀宰是吾！”

　　往事真清楚啊，一丝一毫不漏地闪过岳多谦的脑海，他本是至性的人，他喃喃自语道：“立亭是天下第一个妒恶如仇的人，为了天下正义，他在我隐居的时刻里，真不知为江湖做了多少人心大快的好事，然而他毕竟死了，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难道世上好人都该死么？是谁杀了我的立亭弟？是谁杀了我的立亭弟？”

　　最后两句已由喃喃自语变为仰首疾呼，他仰向苍天，声音凄厉之极。

　　天穹寒气茫茫，了无声息——

　　阵阵哭声传出，原来芷青和一方早已在抚尸痛哭了。

　　岳多谦用袖角揩了揩脸上纵横老泪，耳边却传来芷青哽咽的声音：“爸，别伤心了，范叔叔手中握有一颗明珠哩——”

　　说着他也拭好眼泪，握住范叔叔的手，准备扳开，握手之际，已是一片冷凉，芷青的泪水又忍不住扑扑而下。

　　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眼光望了爸爸一眼，岳多谦点了点头，于是他用力扳开范叔叔紧捏住的手。

　　范叔叔的手捏得极紧，芷青用尽了力才扳开三个手指，一方连忙伸手掬了出来。芷青手一放，范叔叔的手指又紧握回去，可见他生前必是拼全力紧捏着这珠儿。

　　范叔叔临死的话仍强烈地在芷青脑海中：“这……珠儿……我震……不开……重要……”

　　一方将那珠子放在手中猛用全力一捏，却是丝毫未损，他默默递给芷青。

　　芷青心想连范叔叔如此神功也不能震开，自己更是无望，但转念想到可能范叔叔内伤太重，震不开来，自己倒可以一试。于是按过合在手心，默用神功，只见他猛吸一口气，慢慢额上见汗，青筋突出，然后又徐徐呼出那口气。寂然不动！

　　一方急问道：“怎么啦？”

　　芷青默默摊开手来，那明珠仍好端端地放在手心中。

　　岳多谦跨前一步，从芷青手中接过小珠，他只觉珠儿有点儿沉手，心中不由大奇，低头仔细观看。

　　雪地里，反映出丝丝光辉，那明珠精莹透亮，好似有一潭清水包在其中。岳多谦反覆略一转动，蓦然明珠中精光暴长，突出怪事。

　　芷青，一方在一旁看得分明，原来这珠儿中这一经雪光反照，竟在珠中出现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来，那条龙好不生动，在那明莹的珠中，有如一条嬉水之龙，栩栩欲生。

　　两兄弟看得奇怪，都不由惊呼一声。

　　岳多谦再一转动珠子，精光顿敛，其中飞龙亦不复在，想是非要光线入射那某一个角度，龙儿才会出现。

　　有了这个发现，岳多谦心中大震，忖道：“看来这颗明珠定是稀世之物了，立亭弟方才说：“那……铁骑令……旗顶……’，嘿，莫非果然如此，怪不得立亭弟紧急如此了——”

　　沉吟间，长吸一口气，方透掌心，猛力向那珠儿捏去。

　　忽然，他脸上神色大变，但随即恢复常色，只是脸上显出一种潜心思索的神情，寂然无语。

　　好半天，一方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道：“爸，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岳多谦默然不语，摊开手心……





铁骑令--第二章　桃源生变



第二章　桃源生变

　　芷青和一方只见那明珠仍好端端的放在爸爸的手心中，不由惊异的问道：“怎么啦？”

　　岳多谦面寒如冰，右手一颤，套在中指上的“岳家三环”跳了下来，他冷冷一哼，持着一枚玉环，小心翼翼地放在明珠上一阵子比划，这一下芷青和一方都看明白了。

　　原来那颗大明珠上，竟不知让什么东西打出一道口子来，微微向下凹进去，然后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凹下去的口子竟然和岳家三环有完全符合的迹象。

　　岳多谦仔细一比较，那小玉环端端正正的卡入那口子，没有一丝一毫勉强！

　　他一生浸淫在岳家三环上，对这三环是熟悉无比。是以先前一触那明珠，但摸出那道痕迹。

　　心中暗暗忖道：“三环绝技我生平只用过一次，就是对付那青蝠剑客，那次是好象打中他头上一件事物，而这明珠上出现这玉环的痕迹，难道这明珠竟是青蝠剑客之物？”

　　心中犹疑不决，思潮起伏，潜心思索卅年前的情形，却始终不得头绪。

　　“假若这明珠确是青蝠剑客所有，那么立亭的对手一定是他了——”这乃因为他玉环绝技一生只向青蝠一人施过。

　　“难道是立亭弟为了抢这明珠才受伤的？这也难怪，立亭准以为这颗明珠乃是我岳家不世之宝——铁骑令上的事物，啊！立亭呀，你为了我岳多谦家中的事，竟牺牲生命！”想到这里，不觉又是悲从中来，忖道：“方才我也以为这珠儿果然是那铁骑令上的事物，但一触那痕迹便知这其中曲折必定多奥，可惜立亭弟不能在瞑目前把事情真象说出来，凭空的推想却是不可置信的。

　　“立亭弟功力何等深厚，竟被人一伤至死，而且身上伤痕累累，那人的功力可想而知定是武林七奇中的人物了。七奇之中，那个不是声名震天动地，依立亭弟说伤他者是一个蒙面人，而七奇之中，有谁是见不得人的？除了那青蝠剑客以外，决不会再有第二人了。青蝠剑客的剑法通神，普天之下恐无人出其右，不是那剑神又是谁？……”

　　想到这里，不由怒火膺胸，一阵冲动在胸中升起，几乎想立刻冲下山去找那胡笠拼命。

　　这时，三个人都默默的沉思着，空旷的山地上寂静极了

　　忽然一声惊叫划破这寂静的空间，芷青一方齐齐转身奔去，大叫道：“妈妈，怎么你也来了？”

　　来人正是岳老太太许氏。

　　许氏一见地上的范立亭，吓得脸色苍白，大叫道：“哟，这是范叔叔啊，范叔叔他怎么啦？”

　　岳多谦不答言，一方哭着道：“范叔叔死……了！”

　　许氏啊地惊呼一声，呆若木鸡。

　　她绝不相信生龙活虎的范叔叔——她是跟着孩子称呼的—一而且又具有一身上乘的武功，会死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死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岳多谦缓缓道：“青儿，方儿，你们扶妈妈回去—一”

　　一方仰首道：“爸，你呢？”

　　岳多谦缓缓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道：“我—一我还和你范叔叔聊一聊——”

　　一方聪明绝顶，他知道父亲要多看几遍范叔叔的遗面，要多想想范叔叔的往事。”

　　于是兄弟俩扶着母亲走回家去。

　　空场上，只剩下了岳多谦——一不，还有他的老友散手神拳范立亭，静静地睡在地上。

　　岳多谦悄悄弯下身，蹲在范立亭的身躯旁，他轻声地道：“立亭，是我害了你，我为了个人的闲逸，偷懒躲在山上，却让你一个人在江湖上冒风险，是我害了你，不过我一定要为你复仇，为你复仇—一”

　　“立亭，听得见我的声音吗？你还记得过去那些痛快的往事吗……有一次你和陕北的恶霸赌斗，你让他双手不许参战，只用一双脚要三招之内胜他，结果，哈哈，那毛胡子老儿真被你在第三招上踢得屁股朝天，气得他，哈哈，气得他哭了起来……”

　　岳多谦的泪光中似乎看见了立亭也在得意地大笑，于是他也纵声大笑起来，笑声随着深厚的内功传出老远，在山谷里阵阵回响，然而这笑声是代表欢乐吗？

　　朔风怒号，天色更昏，岳多谦暗下决心道：“说不得我只好自破誓言了！”敢情他曾发誓不再涉足武林。

　　雪花又飞舞起来，寒气更浓，尤其是在这山顶的地方，岳多谦的背上，肩上，头上，全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白色——

　　茅屋里，一盏破旧的皮纸灯放出昏暗的光芒，但在这黑寒的山顶又显得格外耀眼了。

　　卓方，和君青两人听到和蔼的范叔叔竟然死去，真是不敢相信，可怜两个少年从生下来就从来没有想到什么是悲伤，尤其是君青，听到了范立亭的死讯，不由当场晕倒过去，一家人都是呜咽啜泣为着这个令人钦敬的范叔叔凭吊。

　　饭桌上，大家都是食不甘味的样子，尤其是岳多谦，脸色如冰，瞬息间变化了几回颜色，芷青年纪大了，他知道爸爸的心事，但是，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办哩？

　　一方，卓方，和君青三兄弟年纪尚幼小，只知道鸣咽啜泣，饭桌上，一片然云惨雾，是谁来破坏了这个世外桃源……

　　饭后，岳多谦忽然正色地叫四个孩子到面前，沉吟了好一会，开口道：“青儿，你知道你范叔叔是怎么死的么？”

　　芷青尚未开腔，岳多谦又道：“如果我猜测得不错，那打伤范叔叔的必是青蝠剑客无疑—一”

　　兄弟四人都点点头，他们见了那明珠上的痕迹后，早也想到了这一层上来。

　　岳多谦又道：“卅年前，爸归隐时，范叔叔曾跑来力劝我不能退隐，他曾以大义相责，我当时立誓不再管江湖事，并劝他也该休息享几年清福。那知他说：“你我一退隐，武林七奇中其他的人多半是各自打扫门前雪，那么江湖上的正义谁来维持？’结果他仍纵横湖海，仗义天下，但今日却不幸送了命。卓儿、君儿，爸平日教你们为人当以义为先，说不得我只好自破誓言下山去寻那杀害范叔叔的凶手了。”

　　芷青和一方等听到此言，都是大吃一惊，忖道：“爸要下山？那么他必是要寻那青蝠剑客——不，即是剑神胡笠的了——”想到这里，都觉万分紧张。

　　岳多谦从怀中取出一卷旧黄的皮纸，郑重地递给芷青道：“我岳家的全部绝学都详细记载其中，爸若是这一去——爸这一去总得要好多日子才能回来，从此芷青你就是一家中的主要份子了，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带着弟弟们练武，莫要坠了岳家的威风。”

　　接着又对君青道：“君儿，古书上说：“长兄代父’，芷青就要代替我的地位，你凡事都要听从他的话啊——

　　芷青听父亲忽然不再叫自己青儿，而叫自己芷青，心中有了一种巳长成人的感觉．仅也有一种肩上重担的感觉，他分不出是喜是悲，恭敬地接过那卷东西。

　　许氏忽然从后面转了出来，她抽泣着道：“谦哥，你这大的年纪了怎能还去和人家拼斗呢？君儿还只有十七—一”她说到这里巳是泪如雨下——

　　岳多谦强忍住悲憾，他朗声道：“我岳多谦的妻子怎能效世俗儿女之态？易水潇潇西风冷，正壮士悲歌来歇，这是何等气概，何况我去斗那胡笠难道就一定会败么？那太笑话了——”他原是忍憾而言，到最后一句时却是触动豪气，声震屋瓦。

　　许氏果然收泪，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眼光注视着岳多谦，岳老爷只觉心头一震，泪珠险些夺眶而出。

　　他吸了一口气，望着芷青，然后眼光移到一方卓方脸上，最后注视着最幼的孩子君青，良久，他转身对许氏一挥到地：“娘子，我这一去不知——一不知何时归来，孩子们都还年幼。以后教养的担子都要偏劳了，娘子你先受我一拜。——”

　　许氏忙还揖道：“我一个女人家不晓得什么，只知道希望你们父子安好，你替范叔叔报了仇，就赶快回来，我和青儿他们天天都会倚门而望——”说到这里又是哽咽不能言语。

　　岳多谦点点答应，唤道：“青儿方儿，去替我收拾一个简单行囊——”

　　许氏和孩子才知道爸爸连夜就要动身，他们心想今夜走和明早走还不是一样的，于是应声去收拾爸爸的行李，许氏也进去帮着打点行囊。

　　过了一会，兄弟俩拿了一个布包出来，从外形看，里面似乎尽是些棉皮厚衣。

　　岳多谦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个布袋，打开之后，将那威震武林的碎玉双环拿了出来，灯光下只见双环非金非玉，直径宽约两尺奇怪的是两只环上，在同一地位，都有着三个对穿的孔，岳多谦一手提着—只，目光凝视着。似乎从这对环儿上看到了无数的英雄往事——

　　他忽然双手一挥，叮然一声，双环互撞了一下，发出一阵老龙清吟般的声响，久久不绝。

　　两个孩子上来准备接过环儿，为爸爸收入布袋，那知一接过手，两人都“哟”的叫出了声。那环儿好生沉重，竟险些脱手跌下，两人连忙双臂用力才紧紧抓住，不禁惊奇地互望了一眼。

　　老爷子把行囊背在背上，提起布袋儿，对芷青道：“芷青，爸走了，家中的事好生照料——”

　　说完大踏步走出房门，许氏提着小灯跟出门口。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步，他反身仰首看了看门楣上的横额，昏黄的灯光下，那“出岫无心”四个字益发显得龙蛇飞舞，但在岳多谦眼中却觉得那四字宛如四个嘲笑的面容俯视着他，他不禁发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暗中忖道：“云无心以出岫，乌倦飞而知还，岳多谦，你又要重入湖海了……”

　　他挥了挥手，一步跨出，巳到了小溪的对岸，几个起落就只剩下一点小黑影了。

　　许氏提着灯，和芷青一方五人挤在门口，一直看到岳多谦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仍不愿回屋。

　　在“一线天”的另一岸，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岳多谦也停在树下，从疏技之间回看那昏黄灯光，那茅屋，小溪，他在这曾渡过了三十年的快乐光阴。

　　然而范立亭的容貌又浮上心头，他一转身，施展开绝世轻功，几个起落，身形已是渺然……

　　黑沉沉的天边，终于露出一丝曙光，茅屋后的雄鸡喔喔啼了一小声，就停了下来，山芦仍是一片寂静……

　　芷青在床上翻了一个侧，他睁着眼睛瞪着帐顶，昨夜，他整夜没有合眼，二十几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

　　父亲临走时那一幕幕情景清晰地浮在眼前，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秘笈，爸爸那凛然的面目从他脑中闪过，他不知怎的，忽然感到一阵心酸。

　　他伸首望了望对面床上的三弟卓方，这生性疏懒，象是冷漠淡泊的少年，昨夜居然也是彻夜未眠，现在，他沉沉入一睡。

　　“喔喔”雄鸡又啼了一声。

　　芷青轻轻爬下床，披上一件外衫，推门外出。门外一口凉风吹进来，他的精神不觉一振，一跃身飞过小溪。

　　走了几步，他忖道：“他们还没起来，我且到那边去采些松子回来煮茶吃。”

　　只见他微微一捞衣衫，身形一飘数丈，落地无声，速度却快得惊人。

　　跑上“天台”，只见对面一大丛松林，他正要跃将过去，忽然左面传出一阵咻咻怪声。

　　芷青不禁大奇止步，他循声一望，但见左面枯草丛中一阵籁动，却不见什么东西。

　　他一步跨过去，仔细一看，几乎惊叫出声！

　　原来那枯草丛中竟盘着一条碗粗大蛇，那蛇皮色与枯草一模一样，是以远看竟分辨不出，试想这等大冬天，百虫蛰伏，竟有这条大蛇出现，如何不奇？

　　那蛇又发觉芷青走近，竟是昂然不惧，抬起一个三角形的小头，裂嘴吹了两口气。

　　芷青见那蛇身粗头细，双目发绿，口边两颗毒牙露在外面．模样十分可厌，不禁想回身拾条棒子来打死它。

　　那知他方一回头，忽觉背后腥风大起，一股闻之欲呕的臭气直喷过来，他不禁大惊沉身一蹲，在左滴溜溜一转，果然黄光一闪，那条大蛇竟如一只箭一般从头上射了过去。

　　他心中暗道：“这大蛇好快的动作。”

　　“刷”的一声，那蛇一击不中，才落地立刻一盘卷起，昂起蛇头瞪着芷青。

　　芷青瞧它那神态，大是讨厌，拾起一块小石呼地对准蛇首打去。

　　那蛇见石飞来，往旁一闪，那知那石子飞到面前忽然停得一停，“拍”的一声作了开来，化作四五块碎片，一齐打在蛇身。

　　这几片碎石力道好大，竟然片片陷入蛇肉，那蛇痛得滚了两滚，咻咻喷气，红信乱问。

　　芷青暗道：“我这‘飞雷’手法功候还差把劲，方才我原想把碎石炸它眼睛，却炸歪了一些。”

　　忽然那大蛇尾巴一竖，尾尖在地上一点，蛇身竞如一根笔直的竹竿—般射了过来，速度之快，出人意料。

　　芷青暗叫一声不好，猛提一口真气，右掌虚空打出一掌，身形却如行云流水般倒退丈余。

　　只听“轰”一闷响，那大蛇冲了一半忽然“噗”地跃在地上，丈长的身躯巳成了四段，洒了一地腥血。

　　芷青暗笑道：“这畜生倒逼得我施出‘少林神拳’—一呀，不好——”

　　他一想到“少林”两字，斗然想起一桩事来，也顾不得去采松子和打扫那堆蛇肉，连忙如飞赶回家去。

　　才跑到溪边，远远望见一方正在门口扫雪，他大叫道：“一方，一方—一”

　　一方回头道：“你一大早跑到那儿去了？”

　　芷青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方一怔道：“什么？今天是正月初八，你问这干么？”

　　芷青道：“你忘了吗？少林寺的‘开府大会’。”

　　一方一听，也叫道：“哎呀，只剩下七天了，怕来不及了。”

　　芷青道：“妈起来没有？咱们快去和她说。”

　　竹门伊呀一声，许氏端着一盆水出来道：“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芷青道：“妈，上次范叔叔来的时候，不是说少林寺的百虹方丈邀请爸爸和我们兄弟去参加他们正月十五的‘开府大会’么？现在已是正月初八啦。”

　　许氏也是一惊道：“啊，我们全忘了，你爸爸已经走了，这怎么办？若是不去那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人家老和尚已经九十九岁啦，还巴巴的请你爸爸去观礼——”

　　一方也道：“是啊，范叔叔说这‘开府大会’是少林寺第一盛会，人家百虹禅师外宾中一共只请我们一家，如果不去——”

　　许氏道：“方儿说得是，我看只好你们三兄弟去一趟，向大和尚说明你爸爸不能参加的原委——就是不知道还赶得及不？”

　　芷青道：“现在立刻动身，大约还来得及。”

　　许氏道：“那么你们快打点行李。”

　　芷青道：“妈，你呢？”

　　许氏笑道：“我和君儿住在山上又不愁米又不愁衣，怕什么？”

　　不一会三兄弟行装都拣点好，许氏亲自检查了一遍，对这三个从未离家的大孩子再三叮咛，又在每个行囊中多塞了一件棉袄，道：“你们快去吧，完了就马上回家，免我挂念。”

　　芷青道：“至多十天半月就回来。”

　　君青和母亲站在门口望见三人的背影消失才关门进屋，昨夜里送别爸爸的情景又浮上君青的心头。

　　许氏揉了揉眼睛，轻叹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福建蒲田少林寺乃是佛门圣地，又是当代武学大宗，自达摩祖师创教以来，每代均有能人弟子，是以少林寺武学在武林中数百年来总是盛而不衰。

　　清晨，古刹中传出阵阵肃穆的钟声，当当之声在山谷中回荡，令人闻之肃然，所谓“暮鼓晨钟，发人深省”，一点也不错。

　　这钟声例外地连打了九十九下才停，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山径转处，走来三个少年。

　　这三个少年长得甚是相似，一看就知是三兄弟，三人都是英俊不凡，气采飞扬，步伐之间，轻捷中带着一些稳重，显然都是一身上乘内功。

　　这三人正是芷青、一方和卓方。

　　三人见少林开府大会即将举行，连忙快步上前，忽然伺，前面丛林中走出一个人，端端拦在小径当中。

　　那小径十分狭窄，那人年约五旬，生得又高又大，拦在路中宛如罗汉金刚般，身上穿着一袭百结褛褴的布衣，完全是一副乞丐的打扮，奇的是左手却抱着一只大木鱼。

　　芷青三人见这古乞丐大有拦路之意，不禁心生奇怪，走上两步道：“老伯，借光——”

　　那乞丐双目一翻，理也不理。

　　芷青上前和声道：“请问—一请问老伯敢情有什么事吗？”

　　那老叫他冷冷瞅他一眼，不言不语。

　　三兄弟不禁有一点摸不着头，呆呆的望着那个高大的叫化子。那叫化子仍然不言不语，索性盘腿而坐。

　　卓方和芷青倒没有怎么样，一方可耐不住了，大叫道：“喂，让开一点好吗？”

　　那叫化子冷然不语，瞧他的样子是在潜心思索的模样，三兄弟从无行道江湖的经验，一时也怔在一边。

　　片刻，那化子才开口道：“小哥可是一路从安徽省份起来的——”

　　芷青微微摇首，和声答道：“咱们可不是……”

　　他话声未完，那化子蓦然大叱一声道：“放屁，你们还想瞒隐——”

　　芷青话未说完，就为那可恶的化子喝断，不由脸上一红，但他脾气较为温厚，一时没有发作出来。

　　那化子又冷冷道：“卢老头这样不够朋友，打发你们三个小鬼出来，以为就可以瞒过咱们吗？嘿，光棍眼中不揉沙子……”

　　他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么多话，三兄弟从他话中已隐约可知是一个误会了，那叫化子仍然不停的说下去，三兄弟都甚感不耐。

　　一直没开口的卓方忽然双眉一皱，舌绽春雷的一吼：“放屁，你给我停下口来。”

　　他生平寡言，而且天性疏懒，实在是忍不住那口恶气才含愤而发作，才一吼完，双眼一翻，一付毫不在意的样子。

　　那化子正说得痛快，被他一喝，惊了一下子，停下口来，想到自己刚才喝断那眉目清秀的少年的话头的情形，不由脸上一红，翻目一瞧，三个少年人除了那出言喝止自己的那个以外，其他两个人都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

　　不由更感羞愧，冷冷一哼道：“好，好，有胆量……”

　　说着目光一转狠毒的盯着卓方。

　　岳卓方好大威风，瞧也不瞧他一眼，嘴角上挂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恶叫化愈怒，目光如炬，转胆向立在中间的一方。

　　一方心头火起，怒哼一声，目光如电，反睨那恶丐一眼。

　　那叫化心中一动，冷冷看着一方，一方只觉对方目光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好象是要摄着自己的心神似地，心中不由一荡。

　　一旁芷青感到奇怪，仔细看看那化子，只觉他眼中似有无限摄力，心头一震忖道：“是了，是了，这就是爸爸平日说的所谓的摄魂目力了！果然是旁门左道，妖人所为。”

　　心中一悟，提足真气，大声喝道：“方弟一—”

　　这一声乃是他内力所发，声波之强，有若雷鸣，不但站在一边的卓方吓了一跳，就那是五丈以外的叫化也大吃一惊。

　　一方被他一唤，心中一震，已知是怎么回事，怒火上膺，冷然呼道：“原来是摄魂丐何尚何前辈——”

　　他平日听父亲说到这一门“摄心目力”的旁门怪法时，爸爸说目前有摄魂丐何尚一人最擅此道。

　　果然不出所料，那化子冷冷道：“是又怎样？”

　　一方怨声答道：“适才领教‘摄心目力’不过如此而已。”

　　何尚大怒道：“那你再试试这一掌如何。”

　　说着猛然劈出一掌。

　　一方冷笑一声。双手一立，虚空一拱，神拳陡发，蓦然他瞥见那恶丐目光中杀气腾腾，他到底丝毫江湖经验也没有，不由为之一慌，掌力只用出七成。

　　两股劲风一触之下，一方掌力没有使纯，身子不由摇动一下，那何尚却是钉立如山。

　　芷青一旁轻声说道：“方弟，让我来一”

　　回头对那何尚叫道：“前辈好俊的掌力——”

　　说着双手一并，虚空劈出一拳。

　　他方才见弟弟失利，一心以为对方功力甚高，是以这一掌打出，已用了十成的力道。

　　好个岳芷青，神拳才发，风雷之声顿时“呼”的一声，拳风早已卷起立在五丈以外何尚的衣带。

　　何尚但觉利风扑面，有如刀割，心中一沉，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少年的功力竟如此高强。估计一下，决非自己所能抵挡，情急智生，猛然伸手移动放在左侧的那一尊巨大的铁制“木鱼”，当胸而立。

　　“当”的一响，芷青好大拳劲，打在“木鱼”上，发出一响。

　　那恶丐但觉双手一震，他怎样也料不到这少年的掌力中尚夹有阴柔之劲，透过铁“木鱼”，有若万马奔腾般直袭而来。不由双臂一麻，又是“当”的一声，铁“木鱼”脱手落地，身形也立不稳，倒退好几步。

　　他怔了一怔，自知内伤甚重，念头一转，返身飞奔而去。

　　三兄弟也怔在一边，没有去追赶。

　　半晌，芷青才说道：“这恶丐对我们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咱们糊里糊涂便将他打伤，这却如何是好？”

　　一方也是怔然不语。

　　芷青又道：“瞧他那临去的身形，看是受伤不轻……”

　　一方插口道：“听他的口气，好象是等一个姓卢的三个兄弟，却误会了咱们，唉，他虽是可恶，但是……”

　　几个入世不深的少年，失手打伤陌生的人，都有惶然之感。

　　芷青心中甚感难过，问道：“卓弟，你怎么老不开口。祸是咱们闯的，你也出出主意呀！”

　　卓方淡然一笑，斩铁断钉地说：“活该！”

　　芷青和一方都是一怔，他们知道卓方平日沉默寡言，但判断力甚强，他既如此说，必有一番道理。

　　正在这时，蓦然山道左侧一个冰冷的口音道：“好利害的小娃子……”

　　三兄弟一怔，蓦然——

　　芷青他们走了之后，终南山上又静得如一潭死水，家中只剩下君青和妈，每天君青除了帮妈妈做些杂事之外，就静静地一个人看书，倒也自得其乐。

　　春风从山谷后面吹来，带来山峰上冰雪的寒气，但是也带来一丝春的气息。

　　君青坐在门前一个小秋干上，一面看着书，一面摇荡着，这秋千架是他儿时大哥替他建的，现在他已长得太大，如果站在板上头顶就会碰着上面的横栏了。

　　他手中书乃是太史公的史记，他正翻阅“信陵君列传”，看到“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而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君客。”不禁停书暗赞，心想信陵公子风流倜傥，虚怀若谷，进退揖让，兵破强秦，不觉悠然神往。

　　这时山岚蒸起，春辉斜照，谷中一片枯黄上加了一层嫩绿的帽子，几枝野花零零落从土里钻出来，随风摆幌，君青看得心旷神怡，停下书来欣赏一番。

　　“飕”一声，一只野兔从草丛中钻了出来，瞪着红眼向君青望了两眼，大胆地走近两步，又偏着头想了想，忽地转身跑了。

　　君青瞧得有趣，从秋千上下来，伸了个懒腰，深吸两口新鲜空气。

　　这死一样的宁静，有谁料到竟是天崩地裂的前奏呢？

　　君青走到谷边，忽然看见一缕白烟从对面缓缓升起，初时尚以为是山谷中岚雾之气，也不加注意，过面一会只见那缕白烟愈来愈粗，竟成了浓浓的一个烟柱。

　　君青不由大奇，仔细一看，那烟柱中似乎杂有一丝黄色。气体，渐渐随风吹过来，他闻到一段极浓的硫黄味，正奇怪间，忽然轰然一声巨响，对面山谷上一大片岩石突然飞上天空，霎时裂成千万碎石，高达百丈！

　　君青不禁大惊失色，正回头，忽闻轰隆之声不绝，原来那些碎石虽说碎，至少仍有斗大，这时纷纷落将下来，打得隆隆不绝。

　　茅屋内许氏大叫道：“君儿，怎么回事啊？打雷么？”

　　君青正待拔步回告，忽然脚下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道往上一涌，他只叫得“哎呀”一声，就被抛起丈余，跌落在草丛中。

　　君青只觉天旋地转，他尚以为是自己跌昏了头，那知忽觉愈转愈快，胃中直想呕吐，他斗然想起一事，刚叫出：“地震！”两字，轰然又是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破裂！

　　他正想抬头观看，骤然一片黑沉的东西迎面压到，他吓将连忙卧倒，但闻哗啦之声不绝，不知是什么。

　　好半天他爬起来一看，原来遍地都铺了一层灰沙，他伸手在脸上一抹，也抹了一手黑，回首一望，顿时吓了一跳—一

　　原来对谷山峰从半腰起断为两截，烟雾弥漫之间，依稀可看出断处岩浆泊泊，硫磺熏天。

　　忽然间，烟尘中出现一个慌张的人形，那人不断地叫着：“君儿！君儿！”

　　君青大叫道：“妈，我在这里！”

　　许氏蓬头垢面地一把将君青抱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君青感到妈妈的双手在不断地抖颤着，可见方才受惊过度，他心中一酸，有如一个三罗娃娃般尽情地躺在母亲的怀抱中。

　　轰隆之声依然不绝，巨大的岩石不时被冲上天空，母子俩人紧抱着，宛如不觉。

　　直到脚下又是一阵猛震，君青才一跃而起，环目一看。只见对面“一线天”的两座孤峰都已损毁，整个山谷象是陷落地心！

　　两崖之间岩石乱崩，谷底陷落，深不知底，莫说君青不会武功，就是身怀绝世轻功，也无法飞渡。

　　脚下又是一阵震动，似乎这边山崖也将爆裂，君青见此情形，心中一凉，暗叫一声“完了”，接着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着。

　　只要此山一崩，他们前路阻绝，就得坐以待毙。

　　他心中并不是害怕，只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乱，他什么也不能想，只呆呆望着母亲。

　　许氏也看清了周围情势，她拥着爱子，竟似不知恐惧，只平静地反覆道：“君儿，不要怕，君儿，不要怕。”

　　轰隆，砰碰，岩石横飞。

　　哗啦啦，飞石坠地，漫空都是碎石飞砂。

　　硫磺味也愈来愈浓，令人窒息。

　　“轰”

　　君青陡然被震起，他和母亲一起滚落一个斜坡。

　　他头脑斗然清醒，大叫道：“妈，不是后山还有一条出路么？”

　　许氏苦笑道：“那路口早被你爸爸用千斤巨石堵死啦，我们两人怎么弄得开呢？如果你大哥在，或许……”

　　当年岳多谦隐居之时，发现这绝谷前后各有一道通口，于是他用千斤巨石把后山的通口堵死，只留下前面的“一线天”，当时搬移巨石时，连岳多谦都很花了一番功夫，就算芷青他们在此，也未见得移得开吧。

　　君青长叹一声，坐在地上。

　　轰，又一声——

　　一块飞石呼地横飞过来，许氏惊叫一声，和身扑在君青身上，那飞石擦着她的背飞落谷底。

　　君青爬起来，发觉母亲脸上毫无惧色，双眼慈蔼而镇定地望着自己，忽然他惊叫起来：“妈，你背上流血了！”

　　许氏摇了摇头，柔声道：“不妨事的，嗯，这真是山崩地裂，那年我和你爸在广西也碰到过一次，却没有这么厉害……”

　　君青听妈在这时忽然说起往事来，不禁大奇。

　　君青忽道：“妈，若是大哥在家的话，他一定能设法逃出去是吗？”

　　许氏道：“嗯，你大哥功力极高，也确游移开那巨石。”

　　君青道：“除了推开那巨石我们就只有等死了么？”

　　许氏道：“是啊，君儿，不要怕，妈和你死在一块……”

　　君青忽然觉得热血上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应该能够保护母亲，一种莫名的信心从他心底中直涌上来，他大声道：“妈，我们去收拾一点重要的东西——”

　　许氏惊道：“什么？你说什么——”

　　轰一声，又是一角山崖崩落，大地狂震。

　　君青在沙尘中大声叫道上“妈，咱们到后山去试一试．我要弄开那石块。”

　　许氏双目含着眼泪，颤声道：“君儿，你没有武技，怎么成啊？”

　　君青忽然坚决地道：“我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刚才我忽然觉得我们不应该在这里等死，冥冥中我总觉得我有法子把巨石移开，妈，别迟疑啦，我们快走——－”

　　许氏道：“可是你手无缚鸡之力啊—一”

　　君青大叫道：“我——我已经十七岁了，我不再是一个孩子，我要有大丈夫男子汉的气概，象爸，象大哥，我好象觉得我不是去推那大石头，而是去保护妈，这样我就觉得一定能成，为什么大哥能保护妈我就不能？”

　　许氏惊奇地站了起来，她眸中里闪动着晶亮的泪水，她发觉她的幼子象是突然间长大了，这个漂亮的公子型的孩子除了不懂武技之外，他爸爸那一身豪情壮气全传给了他，她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跑向茅屋。

　　许氏慌慌张张抓了几锭金银，然后从箱中取出一串明珠，粒粒有龙眼大，莹亮润滑，她把串珠挂在君青颈上，道：“这珠儿是岳家传家之宝，据说大有来历，你挂着避避邪也是好的。”

　　君青催道：“妈，快些。”

　　许氏抓抓这样，摸摸那样，不知道该带那一件好，这一木一物对她都有极深厚的情感。

　　君青走出房门，只见山崩愈来愈烈，而且渐渐崩塌到这边来，他大叫道：“妈，决啊！”

　　许氏应了一声，慌慌张张走出来，手上除了一个小包裹，什么都没拿，怀中却抱着一只小花猫。

　　君青笑道：“妈，看你，还抱小花干什么？”

　　许氏道：“小花吓得浑身直抖，怪可怜的。”

　　君青接过包裹，拉着妈妈的手向山后跑去。

　　轰，隆，哗啦……

　　轰，隆，哗啦……

　　绕过三个山弯，到了后山出口，一块千斤巨石峨然矗立。

　　许氏双眉紧皱，她跟着君青跑来，一直匆匆忙忙，原来没有细想，这时巨石拦前，不禁为之一呆。

　　君青却满面肃穆，他放下包裹，对着巨石凝视片刻。

　　忽然他反首道：“妈，若是弄它不开——”。

　　许氏抢着道：“你别发痴啦，这么重的巨石你怎么成呢？”

　　他瞧见母亲蓬乱的发丝在山风中飘拂，脸上露出一派慈祥而温柔的神色——

　　“蓬”一声，大地猛烈震动，他们脚前不及百步之处忽然裂开一道巨缝！

　　君青猛然回首，仰望苍穹，只见灰砂蔽日，昏若日暮。他暗暗祷道：“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虽不懂武艺，但是我心如钢，区区顽石岂能阻我——”

　　忽然，他好象瞧见百神从烟尘中缓缓下降，他猛吸一口真气，不知不觉间用上了爸爸传授的“养气”之法，暗道：“天神佑我！”

　　猛然往右双掌推出！

　　轰然一声，奇迹出现，千斤巨石竟然右移三尺！

　　君青狂喜跃起，拉着妈妈，拾起包袱，闪身进入石后地道！

　　眼前一亮，已出山口，两人慌忙爬上一坡居高下望。但闻震天价一声巨响，山崖陷落，“南山之芦”霎时烟飞灰灭！

　　半个时辰之后，天空的黑灰才缓缓落下，替大地添上一层黑衣！

　　黄昏，霞光四射”倦鸟知返，好一幅“落霞与孤骛齐飞”的景象。

　　青草离离，几个废坟静静地躺在那儿。

　　羊肠小道转角处，走来一个少年和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

　　少年牵着妇人的手，行得很慢，他仰首看了看西方，霞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如美玉，朱唇皓齿，端的宛如子都再世。

　　妇人手中抱着一只小花猫，她望了望四周的坟墓，微微蹙眉，少年道：“妈，乘着天没黑走过这段墓地，前面大约就有店家了。”

　　妇人点了点头。

　　行不到十步，那少年忽然惊叫起来：“妈，你瞧，这是什么！”

　　妇人听他大叫，吓了一跳，忙道：“君儿，什么了”

　　随着少年手指一看，只见路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一行字：

　　“绿林十三奇之冢”，下面却刻着。

　　“散手神拳范立亭”几个字。

　　妇人也惊叫道：“啊，范叔叔！”

　　母子两人相对骇然，走不出几步，竟发觉草丛中卧着一具死尸！

　　那死尸好生古怪，左腿自大腿处断去，手旁还有一枝拐杖！

　　两人吓得连忙掩鼻而过。

　　不用说，这母子俩必是劫后余生的许氏和岳君青了。

　　两人行不得几步，又是几具尸身，死态各各不一，从肤色上看来，这些尸体死了顶多十来天。

　　天色渐暗，夕阳西落，坟林中顿时幽暗下来，许氏望着前面黑阴阴的，不禁心寒。

　　君青心中也是惴惴然，但他仍然拉着许氏的手向前而行。

　　“咕咕”，夜枭怪啼，宛如鬼叫。

　　君青脚前一绊，他低头一看，竟然又是一具怪尸，他不敢张声，牵着母亲的手，疾行而过。

　　每行几步，总是发现一两具怪尸，死状至惨，有如厉兔，两人提心吊胆挨着前进，好容易走完这林子，抬头一看，明月在天，藉着月光，只见树下石碑上刻着“谢家墓地”四个大字。

　　君青斗然记起一事，心中一动，暗道：“方才林中死尸共是一十三具，定是什么‘绿林十三奇”的了，看来这十三人都是被范叔叔干掉的，啊，瞧这些死尸死去最多十来天，而范叔叔也是十天前死的，莫非范叔叔的死与这十三人有关？”

　　许氏见他脸上阴晴不定，问道：“君儿，你在想什么啊？”

　　君青含糊应了一声，拉着妈妈的手跨步前行。

　　果然走不出多久，就有一家客店，母子二人要了一套房间歇了。两人日间逢此大变，方才又是一场紧张，心身却疲累不堪，一上床就呼呼入睡。

　　次日清晨，母子二人商量好暂时到“七犁”去寻“清河庄”，清河庄主卢老英雄与岳多谦颇有交情，两人打算暂时去住一会再说。

　　一路上，君青回想终南山天崩地裂的情景，犹有余悸，暗道：“古人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果真是一点儿不错，试想我毫无武技，竟然推开千斤巨石，这岂非奇迹？”

　　他那里会想到他自幼所学的“修心养气”之方乃是玄门正宗的最上乘内功秘诀。

　　许氏忽然道：“君儿，我发觉有点儿不对……”

　　君青道：“什么？”

　　许氏低声道：“我好象觉得有人在盯我们……跟了好几里了。”

　　君青把衣包跌落，装着去拾，向后头打量了一会，什么也没有。

　　他对母亲道：“妈，什么都没有。”

　　许氏沉吟了一下道：“嗯，我看是不太对劲。”

　　忽然，马蹄声骤起，从后面直响过来，君青拉着许氏走到路边，只见灰尘扬处，过来两骑，那马奔得迅速，但经过两人时，马上骑士斗然一勒马缰，那两匹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停了下来。

　　马上两人，一个虬髯大汉，一个独眼瘦子，全是宝蓝色衫子，腰间却缠着一根红带几，两人都是目光精亮，独眼瘦子尤其太阳穴高高隆起。

　　两人打量了君青母子俩一会，就牢牢盯在君青脸上，君青自小住在山中，从来没有见过世面，这时被两人一盯，心中不禁一慌。

　　那瘦子突然道：“七弟，走吧！”

　　两人一抖马绳，踢起一片黄尘，如飞而去，那独眼瘦子临走时还狠狠盯了君青一眼。

　　君青好半天才道：“妈，是怎么回事？”

　　许氏没有回答，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道：“我们走快些，早点赶到‘清河庄’吧。”

　　不出半里，背后马声得得，匆匆又是两骑上来，马上两人一个是花甲老叟，另一个却是个妙龄少女，两人也是宝篮外衫，腰缠红带。那老者剑眉鹰眼，目光如电，斜睨了君青母子一眼匆匆而过，那少女生得面如画眉，婀娜多姿，嘴角带悄地盯了君青两眼，马过后又是回眸一笑。

　　君青不由脸上一红，暗想：“这姑娘怎么这等没有闺秀风范，不知是什么路子。”

　　两骑才过，背后蹄声又起，又是两人两骑，马上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却仍是宝衫红带，也是看了君青一眼匆匆而过。

　　一连六骑，一模一样的打扮，每人都盯着君青，君青不由大窘。

　　走不到三里，已有五对十骑这等打扮的人物过去，君青暗中闷纳，忽然记起一事：“是了！是了！爸不是说过，江湖上帮派中有一种隆重典礼叫做‘罗汉请观音’，乃是帮中有要事接龙头老大出马的仪式，一共要出九对十八人，施已经过了五对，只怕还有四对。”

　　又行出三里，果然又过了三对，君青料定自己猜得不错，便向许氏道：“妈，这些人不干我们事的，他们是‘罗汉请观音’请他们的瓢把子出马——”

　　许氏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君青笑道：“我听爸说的，一共要出动九对，现在已过了八对，只怕后面还有一对。”

　　敢情他虽然不喜听这些武打之事，但每晚岳多谦谈这武林掌故，江湖规矩时，他仍听进不少。

　　话声方了，蹄声已起，果然又是一对过去！

　　君青道：“怎样，我猜得没错罢。”

　　忽然他又想起爸爸说过这‘罗汉请观音’除了请新龙头上任之外，就是请帮主出马干大案，想到这里不禁暗道：“他们每个人都打量我们一眼，难道做大案子的对象是我们？不，不可能的，我身上一角钱都没，他们打什么主意？”

　　果然，直到天黑一点事故都没有发生，母子俩投了店，心想再有一天脚程就能到“清河庄”了，清河庄主卢炎风老爷子威震武林，住在他那儿是再保险没有的了。

　　黑夜来临，客店里两个疲劳的人平静地入了睡乡。

　　十里外有一个“郑家词”，饲堂颇为宏伟，只是多年失修，瓦墙损落。这时却是烛火辉煌，里面黑压压地坐了十几个汉子。

　　坐住前面的是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秀士，下面却老老少少，高高矮矮坐了十八个，其中却夹有一个妙龄少女。

　　这一十九人全是蓝衫红带，那中年秀士红带上上还插着一个白玉雕成的豹子头。

　　只见那秀士开口道：“众位兄弟，那小子颈上挂的确是那‘白莲子”么？咱们这次倾帮而出，可干万不能弄错，闹出笑话来！”

　　众人都道：“没错，没错。”

　　其中一个大和尚叫道：“要是酒家看走了眼，瓢把子把酒家招子废了得啦。”

　　那中年秀士道：“既是各位这般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了，那么这小子必是岳多谦的儿子啦。”

　　众人道：“正是！”

　　中年秀士道：“姓岳的三十年不见踪影，这下子他儿子突然出现，还有前几天‘绿林十三奇’在谢家坟场全让散手神拳给宰啦，各位哥哥想一下，姓岳的和姓范的是出了名的老交情，这两桩事连起来只怕大有苗头。”

　　众人都点首称是，中年秀土又道：“不是我长他人威凤，灭自己志气，姓范的不好惹，姓岳的咱们更惹不起，可是，嘿，既是‘白莲子’出现了——”

　　他双眉一扬，斩钉截铁地道：“天皇老子来了咱们也得惹一惹！”

　　众人齐声叫好，掌声如雷。

　　秀士道：“兄弟，咱们先拜‘天豹老祖’！”说着恭恭敬敬捧着一方檀木神位，领着众人跪拜下去。

　　拜完后，上了一把香，霎时祠内烟斜雾横，袅袅不散。

　　祠外檐上忽然飞起一条黑影，如飞而去！

　　翌晨，天刚亮，客栈里一个小二拿着一个瓦钵，里面一些饭，一点碎鱼，不停拌着，口中不断骂道：“妈的，真是怪事，我老王当了十多年店小二还是头一遭碰见这种客官，出门还带着猫的，该我老王倒霉，服侍了人还要服侍猫。”

　　说着把钵子往地上放，对桌下一只花猫道：“畜生，来吃啦！”

　　伊呀一声，房门打开，君青走了出来，拿着一把制钱塞在小二手中道：“小二哥，辛苦你啦。”

　　老王连忙堆上笑脸道：“啊，谢少爷赏，少爷这只猫真漂亮极啦，我老王当了十多年店小二还是头一遭碰见——碰见，嘿，碰见这么好的猫，嘿……”

　　君青忍住笑，挥手道：“麻烦你去帐房替咱们结一下帐。”

　　老王连忙应了走出去。

　　不一会，许氏和君青付了帐匆匆走出客栈。

　　天色还不甚亮，太阳光都是红红的，这母子两人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渐渐又入了山区，路也愈来愈崎岖，君青扶着许氏慢慢前进。

　　入山愈来愈深，也愈来愈凉爽，山中晨风吹得人有点刺骨之感。

　　一转过山弯，忽然一个宏亮的声音：“天豹会总舵主白公哲率领会下兄弟在此恭候岳公子大驾！”

　　那声音好不惊人，直震得山谷齐鸣。

　　君青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只见五十丈外站着一大伙人，为首发话的是个中年秀士，他身后的一伙竟全是路上碰过的那些人物，心中不禁一紧，回首道：“妈，果然是冲着咱们来的。”

　　那秀士见他不回答，又说了一遍！

　　君青心中原来害怕无比，但一见妈妈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登时热血上冲，沉声道：“妈，别怕！”

　　那秀士的声音又传到：“怎么岳公子不屑回答么？”

　　君青心想：“这厮既知我姓岳，必然知道爸的名头，说出来也吓不倒他，倒不如不说的好，嗯！这厮武功定然极好，这么远他的声音竟然宏亮如斯，我回答他只怕他听都听不清哩。——

　　当下提气大叫道：“小可岳君青，不知何事有劳各位英雄？”

　　他这提气大叫，声音竟如有形之物，较之方才秀士之声仍要洪亮得多。君青自己还不觉得，对面众人却是大大吃惊。个个耳膜被震得嗡嗡欲裂，中年秀士白公哲暗中皱眉道：“姓岳的是神仙不成，这小子这么小的年纪倒象有几十年内功修为一样，不知姓岳的怎么调教出来的？”

　　但口中仍朗笑道：“在下等在此相候，实有一事相求。”

　　君青奇道：“什么？”

　　白公哲道：“吾等欲取公子颈上之物一观！”

　　君青可会错了意，心中暗道：“爸说过，江湖上说‘颈上之物’乃是指脑袋，不好，这厮与我无冤无仇竟要杀我，我且三十六计走为先！”

　　他左右一打量，瞧见左边有一条幽径，似乎另有出路，当下决计已定，口中却敷衍道：“小可不明见台之意——”

　　这时他心中另有所思，是以这句话随口而出，声音甚是微弱，那对面秀士没有听真，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他斗然一惊，大叫道：“小可不明兄台之意。”

　　说完一把拉住许氏，往左就跑。

　　白公哲等人呆得一呆，猛然醒悟，大叫一声，追将过来。

　　君青无暇顾及其他，只知抱着许氏没命的跑，他自己丝毫不觉，但若被别人瞧见，一定大为惊奇，只因他这一阵狂奔，姿势虽是极不美妙，但速度之快，绝不下于任何武林高手！

　　那知跑到尽头，无路可走，只有山边一道深缝，君青叫苦声，不知所措。

　　忽然灵机一动，闪身进入山缝。心想：“且躲他一躲，就算被发现，也只好认命了。”

　　那山缝看似极狭，那知挤着走了七八步仍不到底，虽然越走越窄，但隐隐似乎仍未到底。

　　君青不禁大奇，索性侧过身来挤着前进，竟然走了十几步之深，而且象是逐渐宽阔了一些。

　　他心一横，冒险再往里走，竟是深不知底，一连走了百来步，居然阔然开朗。

　　君青暗道：“原来这石缝是没底的，竟通着一个石室里。”

　　这石室中竟然微微有光，君青方才进来，一时看不见情况。

　　怀中许氏忽道：“君儿，放我下来。”

　　君青忙把母亲放下，坐在地上，过了一回眼睛习惯黑暗，只见脚前立着一块大碑。

　　他凑近一看，上面刻着：“青城派门下法体证道之室”

　　下首刻着：“第十三代弟子清净子恭立”

　　他环目四顾，果然隐约看见暗中一具具盘坐着的枯骨，心想：“听爸爸说青城派一向是一脉单传，每代只有一个弟子，百年前传到十三代清净子了上，他所收的弟子竟然背叛师门，后来被清净子亲手杀了，从此青城就绝了传。原来他们历代弟子的尸身都藏在这里。”

　　这时忽然“咪咪”猫叫，原来小花竟也跟了进来。

　　许氏正要说话，忽闻阵阵吆喝声近，君青道：“他们追到了。”心中不由一阵紧张。

　　过了一会，并无人过来，却听到阵阵兵器相交的声音，倒象是有大伙人在外面拼斗，君青不由大奇，但又不敢出去看，只好闷讷一旁。

　　暗处那一具具枯骨不时发出一两星磷光，绿绿的，颇为可怖。

　　忽然君青想起一桩事来，他忍不住大叫道：“奇了！奇了——”

　　咸阳古道上，风雪漫天飞舞。

　　是绝早时分，官道上白茫茫一片，虽说已经破晓，但天空黑沉沉的，看来顶多只有四更天的模样。

　　远地里，官道直直地蜿蜒而去，傍山畔水，气势威然，一片古城故都的气象。

　　寂静。

　　这样的天气，又在这一大早时光，整个官道的两侧几乎找不出一丝声音，你可以从这一头清晰而不受阻蔽的望到顶那头，只要你目力够好的话。

　　蓦然——

　　一阵马蹄声奇特的响了起来，由于寂静的原故，是以虽然有很遥远的一段路程，蹄声仍旧清晰传来。

　　的得，的得，脆生生的声音，打破周遭的沉静。

　　是谁在这时刻里赶着路？

　　几乎可以分辨的出，也许是马匹太低了，马蹄着地的声音很为沉重，虽然还隔了一层厚厚的雪花，仍然低沉而有规律的响着……

　　天寒地冻，绝早时分，这一切都足可证明这赶路人的心情是何等的焦急！

　　来得近了，原来是一人一骑。

　　天气实是寒冷，马匹不断吐出热哈哈的白气，马上的骑上直挺挺的坐在鞍上，双手并没有持缰，仅不时推推马头或是夹夹马身，作为指示马行方向的信号！

　　渐渐地，雪地反映出每一丝入射的光线，马上的人的面貌，藉此可以辨别得出来，原来是一个清癯的老人。但见他年约六旬，白发白髯，虽是静静地坐在马上，但举止之间，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

　　老人正是当年叱咤一时，而今又重披征甲的武林七奇之——铁马岳多谦！

　　岳多谦面孔上慈祥的表情一扫而光，代替的是极端严肃的模样，两道稀疏的眉儿斜斜轩飞，嘴角微微向下作弧垂，脸色也微微泛青，眉目之中隐含杀机！

　　范立亭的死，对岳多谦，可是一个太大的打击了。随着马蹄规律的踢动，岳多谦思潮起伏不定，挂在马鞍后的一个布包，不时触着岳多谦的身子，这个使得岳多谦奋发雄心——

　　敢情那布包中正是岳多谦昔年仗以打遍天下的独门兵刃：“夺命双环”——

　　岳多谦不禁隔着布包摸一摸三十多年未动的环儿，豪气干云地沉哼一下……

　　天色永远随时间而改变它的颜色，光线一点一点的明亮起来！岳多谦加紧一扣马腹，往前奔去。

　　这次到关中来，乃是抱着和剑神拼一下的雄心，剑神胡笠所世居的胡家花园可并不难找，正在咸阳城内。

　　来到城近处，但见城郭宛然，积雪溶溶，好一片王城重镇之象。

　　岳多谦可来得正逢时候，鼓声动处，城门开启，岳多谦拍马驰入城中。

　　赶得这久的路，岳老爷子内功精湛，虽不在乎，但坐下马匹可是吃不住了，是以找着一家店儿打了尖。

　　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忙着赶车的，忙着打扫街道的，岳多谦幽居荒僻之地卅年，虽然一路上对这些巳见了很多，但这故都的一切，到仍是有一种久违阔别的感觉。

　　走入店中，随意要了一角酒，这天气大清早饮酒驱寒倒也多见不怪，岳多谦缓缓的呷啜着酒，心中沉思不决。

　　照理说，以岳多谦的意思，本是亲临拜束，请教胡笠，但是他却又改变这个打算，乃因是剑神胡笠在关中一带名头太大，一旦动起手来，兔不了惊世骇俗，这样就是范立亭并非胡笠所伤，胡笠当着这么多关东人士必不会示弱解释，岳多谦是何等人物，岂能作这等冒失的事？

　　正在沉吟不决间，忽然又有人投店。

　　岳多谦抬头一看，来者原来是一个年约四十出头的汉子，依稀有点面善。要知岳多谦幽隐将近卅年，早年的一些武林朋友，虽然都没有忘记，但一些不太熟悉的人物，却已大半忘去。这时见来者面熟得紧，不由苦思这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且说那中年汉子走入店来，似乎怀有什么心事，沉吟不决，随身坐在一张椅子上，也不叫吃的东西。

　　岳多谦见他满怀心事，店中伙计却也不去理会他，不由心奇，转念忖道：“是了，是了——”

　　原来来人身着破棉衣，打扮十分穷寒，无怪这些长狗眼的伙计没有去理会他。

　　那人想了一会心事，蓦然抬头对店伙冷冷瞪了一眼，说道：“店家，来一份面食成不成？”

　　店伙不屑的漫应一声，回头去准备了，口中却是唠唠叨叨的抱怨，那人看在眼内，冷冷一哼。

　　说来奇怪，他这一哼，声音虽小，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出来，店伙听得身形一震，好比被巨钟震了一下。

　　岳多谦何等人物，心知这汉子竟身怀如此高深内功，不由大奇，蓦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心头雪亮，已知这中年汉．原来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

　　过得半晌，那汉子吃完一份面食，大声道：“店家，看涨！”

　　店伙迟得一迟，才慢吞吞走过来。

　　那汉子冷冷问道：“多少？”

　　店伙上下打量他一番，才慢慢道：“虽然是不需多少银钱，但是本店本短万望客官！……”

　　那汉“嗯”了一声，打断店伙的话挥挥手作一个不话店伙说话的手式，蓦然探手入怀，摸出一锭花花白银砰了一声放在桌上，冷然道：“够了吗？”

　　店伙大吃一惊，马上堆上一付笑脸道：“客官那里的话，那要这许多钱？……”

　　一面说话，一面伸手便想去摸那银两。

　　那中年汉子冷冷不语，有意无意又把那银两拿在手里，那店伙见人家又把银子收回去，一双已拿出的手不好收回，弄得面红耳赤。

　　那汉微微一笑缓缓道：“嗯，在江湖上混的人可得要有一一对亮照子，嗯，这店儿乃是人物最杂的地方，照子不明，不但招惹不起客人，性命不保也是常事……”

　　他一面说话，一面手上用用劲，暗中把银子已捏成粉碎的银片儿，口中接着又道：“象老弟这样子的一对照子，今日可看走眼哪，嘿嘿，下次再是这样子的狗眼看人，当心有人把你的一对照子也给废掉！”他这一番话讲得好不严厉，那店伙被说得冷汗直冒，不敢出声。

　　“拿去！”

　　那汉子伸手一翻，一掌击在桌上，碎银中尽数被震得深深嵌入桌面。那汉子拨开伙计收也不是，伸也不是的手，大踏步走出去。

　　那势利眼的伙计怔在一边，一面用手去弄那深深嵌入木桌面的银子，可始终弄不出来。

　　岳多谦看在眼中，不由微微一笑，心中忖道：“想不到这家伙隐居廿多年，狂气丝毫不灭……”

　　沉吟问，那小二哥急得满头是汗，却一分银子也拿不出来。

　　岳多谦缓缓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店门，经过那张桌子，手中潜用内力，虚空向上一托，劲力击向那张桌子。

　　但闻“托”的一声响，那些嵌入木中的银片儿都似生了翅膀一般，跳出桌面好高，落回桌上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正圆形的银环，没有一丝偏差。

　　岳多谦本来是见那伙计弄不出银子，急得可怜，是以出手替他击出银子，不欲让人知道自己，击过后，急忙踏步出店。

　　那店伙见银子好端端又跳出桌面，不由惊叫一声。

　　中年汉子本已跨上坐骑，闻声回首一看，见此情形，不由面色一变，他可不是见有人能把银片击出而惊，惊的是那工工整整的一个环儿！

　　正惊诧间，岳多谦已迎面走出店来。

　　中年汉子目光一闪，盯了岳多谦一眼。

　　岳多谦心中暗笑，双手大袍微拂，假作睡目惺忪的模样，把颜面完全遮住。但那中年人目光锐利，心中微哼，微一纵马，把店门闪开一个能容个人通过的地位，勒马以候。

　　岳多谦大踏步走出店门，说时迟，那时快，中年人鼻中一哼，右手微曲，一记“肘捶”闪电飞出撞向岳多谦胁下。

　　铁马岳多谦心中一震，敢情对方这一式功力之高实是出人意料之外，急扬真气，容那中年人的肘部离自己胁下“章门穴”竟有二寸光景时，右手闪电一沉一封。

　　“托”的一声，这一下强碰强，硬对硬，后头的人可是清清楚楚看到岳多谦修长的身子一丝也没有停滞，就是连身上的衣衫都没有一丝一毫飘动，毕直的大踏步走去。而那马上的中年人也是分毫未动，直挺挺的坐在马上。只是坐下的马匹被他这种勉强支持不移动的身体带得微微一嘶，向左边硬生生横跨半步，才立住脚。

　　岳多谦乘他一愕之间，跨马急驰而去，耳畔隐约听得那中年人喃喃自语说道：“铁马……难道竟是岳多谦重入湖海……”

　　且说岳多谦驰马而去，心中沉吟不定，暗忖：“卅年不见，想不到这笑震天南萧一笑的功夫竟进步如此，虽然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但是我们老一辈的倒也没有把功夫放下哩！”

　　原来这中年汉子乃是廿多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笑震天南萧一笑。廿年前，他在天南一带行侠仗义，极得令名，名声之盛，仅次于武林七奇，和岳多谦也有数面之缘。

　　这萧一笑生平狂放，性格豪达，故有笑震天南之名。他的功夫，实是高深无比，闯得如此声誉，并非偶然。

　　廿年前，他忽然声销名匿，幽居大山，武林人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隐居，但是岳多谦却是明白：原来那时候，岳多谦巳隐于终南，不问世事，而范立亭却仍在江湖上闯，有一次无意和笑震天南碰了一碰，结果范立亭侥幸胜了半招，萧一笑从此赌气不出江湖廿多年，不虞今日又在这边塞小店中出现，倒是料想不及的事。

　　看他惩弄店伙的手法，便知他虽然隐居多年，但狂性丝毫不改，而且功夫之硬，倒难为他廿年的苦练哩。

　　岳多谦边行边想：“假若范老弟现在还在的话，恐伯也不一定胜得了这狂生了。但笑震天南廿年来无恙，立亭弟却已身亡，唉！……

　　想到这里，不由又是一阵悲伤。

　　再行得一程心中盘算道：“胡家花园就在前面，不知是投柬拜门好还是暗中去打探它一遭。”沉吟间，马匹已来到官道尽头。

　　午后岳多谦决定一趟胡家花园，于是便纵马入郊外，去散发一下心中郁郁的闷气。

　　半日时间还不是眨眼便过，岳多谦放马奔向胡家花园。越接近胡家花园，岳多谦的心情便越肃杀，眼角中杀气渐浓，神态威猛已极。

　　那剑神胡笠世居的胡家花园位于咸阳城西郊，乃是一座类似庄院的建筑物，极是广大，倚山而建，后半部完全筑在山上，远远看去，有如一头斜斜蹲坐着的巨兽，气势雄伟之极，真可谓龙踞虎跃。

　　岳多谦放马直奔，到得花园前，放慢马匹，打量这名闻天下的卧虎藏龙之地。

　　这时大雪正停，但天气冷极，积雪不溶，白茫茫的一片，岳多谦一身白衣打扮，白发白髯，迎风而立，真有如神仙中人。

　　瞥目一望，但见门前树了一块大碑，上面写了四个魏碑体的正书：“胡家花园”，笔法苍劲有力已极，想必是此间主人所写，从笔力中透出一股内力造诣极为深奥的样子。

　　策马走近，伸手一摸那碑，心中一惊，敢情这碑儿在如此大冷天，触手之下，好似还有微温，细细一看，竟是一块硕大的玉石！

　　岳多谦微微一怔，忖道：“胡家竟是如此气派，看来胡笠老儿传说富甲关东，是名不虚传的了。难得富家弟子竟能练成如此功夫。单看这一块玉石，恐就价格不菲了。”

　　想着想着，坐下马匹不停，缓缓绕着胡家庄院而行，不一会便到得左近侧旁。

　　岳多谦沉吟一番，不打正门进入，先放马到侧边，打量打量，却见一桩奇事。

　　抬首一望，只见胡家花园的围墙竟是出奇的高大，红色的风火印砖墙，被白雪厚厚地铺了一层，估量一下，起码也有三丈多高。

　　岳多谦可真弄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庄院的墙竟高达三丈，沉吟一下，实在不知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心中狐疑不决，停下马来仔细观看。

　　忽然一阵追逐的声音隐隐然从墙里面传出来，岳多谦不觉恍然大悟，敢情这高墙内必是筑成一个练武的场子。胡家虽是天下闻名，倒也不愿在平日练武时给别人观看。

　　正醒悟间，墙内面劲风之声大响，显然是有两人正在过招，而且打斗得很为激烈，才会发出这种风声。

　　铁马岳多谦想一想，再也忍不住，环顾四方一下，这儿乃是咸阳郊外，加之天气绝寒，果然路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岳多谦腰间一荡，真气斗然，身形便飞了起来。

　　岳多谦打量一下，要想打探墙内的情形，莫过于纵上左角上那上株大树。那大树从墙内长出。斜斜伸出三丈高的墙，假如能坐在上面，下面的情形便能一目了然。

　　要想一丝声音不弄出本是一件甚是不易的事，但岳多谦到不以为困难，身形微微用力，已然腾空升起。

　　岳多谦可知道对方乃是卧虎藏龙之地，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大意，是以上起的式子很慢，不带一丝儿风声。

　　坐下马匹“的的”孤行，它并不知道背上的人已经腾空而起，这便可见铁马岳多谦的轻功造诣之深了。

　　他这一下子升起的高度极有分寸，刚好比墙高了一点，目光掠过墙头，找一个适当的地方。

　　不待身形下坠，双足一荡，勾起马背的包袱，身形直冲而起，他知道今天风势甚劲，是以真气灌注，不让风儿扬起衣袂而发出声响。

　　树枝离地四五丈高。他飘身而上，稳坐在树枝上，这样一个庞大的身躯落在枝上，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岳多谦身形轻若无物，稳稳坐在树枝上，不时随着风吹上下起伏，就好象是黏在树枝上一般。细细打量一下！墙下果然不出所料，是一个相当大的练武场，场中正有两个年约廿左右的少年在过招。

　　岳多谦心念一动，仔细注意那两个少年的身法，只见一个单纪大点的正用一套拳法向较少的猛打，那小些的少年想是功力不及他深，一味闪躲，但步法轻灵，而且不时夹着一两掌还击，不致落败。

　　两个少年练得十分认真，岳多谦上得树来，两人一丝也没有发觉，仍在闷声过招。

　　蓦然那年大的说道：“师弟留神了！”

　　话声方落，拳式突然一变，连连猛攻七拳。

　　那小些的打他不过，见他攻势愈猛，不由施出绝技来，身形闪电一挫，左右齐幌，下盘却纹丝不动，一连将那师兄的七拳完全化开。

　　那师兄高声道：“好！对了！就是这样。”

　　想是他有意逼得师弟施出这套身法来指正错误。

　　他们动手不停，树枝上的岳多谦却是心神大震！

　　“刚才那孩子的身法，岂不有点儿象那次青蝠剑客在躲我碎玉双环七十二打时的姿态？嘿！看来这胡家果是和青蝠剑客有瓜葛的了！”

　　正沉吟间，下面的两个孩子又动起手来。岳多谦越多越是起疑，忖道：“这两个孩子不但身法好，功力也甚是刚猛，而且出招收式之间均有一派宗师的风度，必是那剑神胡笠的徒弟无疑！”

　　想到这里，越发有把握那胡笠和青蝠剑客必是一人。心中不由一种激动，忖道：“胡笠呀！今儿若然果是你下的毒手，非得叫你再尝尝‘岳家三环’的滋味。”

　　他斩铁断钉的想着，下意识的抚一下手中带着的三枚玉，环，目中射出逼人的光彩，嘴角显出隐伏的杀机！

　　思索间，两个少年打得十分精彩，登时满场劲风呼呼，两人已各用掌力打斗，岳多谦心中一动，仔细观看一下，下断语忖道：“这两个孩子的天资必然甚高，胡笠的精华大概大都学去，假若和芷青他们相比的话，一方，卓方年龄尚幼，恐然差了一筹，但以芷青那种稳健的招数和深厚的功力，比之这两个孩子又要高上几筹了——”

　　想到这里，心中对芷青那种好学不倦的性格，到也十分安慰。

　　想着想着，不再逗留，动用上乘轻功，溜下树来。

　　蓦然，岳多谦闻得一声低沉的声音有若千军万马滚滚而来，才愕得一愕，又是一响破空传来。

　　那声音好不低沉，挟著有隆隆之声，有若天上雷鸣。

　　岳多谦仰首望一望天，灰色的冬天，不可能有雷声的！岳多谦吃了一惊，不再迟疑片刻，循声寻去。

　　那有着闪雷的声音响了二次以后，却不再响，岳多谦身形有如流水行云，循声寻到一间甚为精致的小屋前，不敢冒然而动。

　　到了相当的距离，停下身来，他知道这胡家庄可真是非同小可，猛吸一口真气，布满全身，身形离地仅一寸，斜斜一掠，丝毫声音也没有发出。

　　这一手在岳家轻功可说是顶尖儿的，唤作“波澜不惊，”速度并不求快，主要就是可以不发一丝一毫声息。

　　岳多谦轻功使得妙，身形已在无声无息间潜到屋子下面。屋内静静的，并没有声音。过得一会，突然一个吟诗的声音从屋中传出：

　　平沙莽莽黄如天，来如雷霆去若烟；

　　一用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屋内人只吟了四句，忽又停住。

　　屋内人虽象是随口而吟，但连岳多谦如此功力，耳中竟被震得嗡嗡一响，显示这吟诗者的内力到已了造极登峰的境地。

　　这倒还其次，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吟诗句时，是一字一字缓缓吐出的，但收声吐音，吟哦收韵之间，却出声有若闷雷，声波象是被他用气功逼出，扬散在天空中，持久不散，

　　说它洪亮，倒也未必，就只是低沉有力已极，丝丝扣人心弦！吐字之间，铿锵有若金属之声，饶是岳多谦定力绝顶，也不由猛然一震，心中忖道：“这人内力之高，绝不在我之下，必是胡笠本人了。”

　　沉吟间，大胆探头从窗中望去，只见屋内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的红润老人，一手执一本书，来往踱着方步。

　　看他模样，象是有什么难题不能解决，口中反复吟咏那一句“来若雷霆去若烟”，临什么疑难。

　　岳多谦见识多广，只一瞥，已断定这老者乃是在这首诗句中去领悟一种高深的武学，全神已然灌注，必然不会发现自己，于是大胆打量这小室中。

　　但见那老者作布衣打扮，心中不由奇道：“胡笠富可敌国，怎么竟作如此打扮……”

　　正思索间，那老者突然立下身来，喃喃自语道：“难道竟是如此？”

　　说着随手比划一个手式，但见他右手掌心向内，五指中只有小指向外，微微颤动。

　　岳多谦一瞥之下，不由惊得差点出声，敢情以岳多谦这等功夫眼力一看便知这一式之妙，简直可说是无隙可击，无论你用什么利害的杀手去攻击，都一定将被这一式封回。而那老人却似仍有什么不得解，沉吟不决。

　　岳多谦心中忖道：“此人功夫竟如此高强，看来剑神之名是不虚传了。”

　　敢情他认为这老人非胡笠莫属。

　　忽然那人大声道：“是了，这一定不会错啦。”

　　说着眉飞色舞，右手掌心忽变向内而向外扬，顺手一挥，但闻掌风激荡处，竟发出一声“轰”的闪雷声响！

　　这一掌乃是击向那侧旁一道垂下的珠帘，掌风一卷，把珠帘悉数吹卷起来。

　　蓦然人影一闪，紧随着珠帘卷处，又走入一个人来。

　　岳多谦心中一动，瞥目一眼，只见来人五短身材，相貌堂堂举止之间，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威度。

　　不由又是一惊：“这胡家庄可真是卧虎藏龙了，这人又是谁？”

　　但见那先前诵诗的老者见这五短身材的人进来，大喜叫道：“胡兄……”

　　这一声“胡兄”一叫，岳多谦才知道原来这人才真是剑神胡笠，那么这吟诗者又是何等人物有如此功力？

　　思索不定，仔细打量胡笠，但见他身披一袭轻装，竟是由一片一片毛皮拼缝制成的。

　　岳多谦眼光锐利，已辨得胡笠身上的皮裘乃是一种西域。特产的獐子的毛皮制成。

　　这种獐子出产本已甚稀，而这种皮裘乃是仅采用獐子脚后跟上的软皮所制，试想一头漳子仅能得两块毛皮，要制成这一袭轻裘，不知要多少獐子的皮？看来胡笠之富，实是冠绝关中的了。

　　正观看间，胡笠已洪声答道：“方才看程兄那一击之势，巳知程兄必然领悟那层功力了？”

　　他这一声程兄，完全释去了岳多谦的狐疑，敢情这姓程的红润老儿正是和胡笠并称“雷公剑神震关中”的雷公奔雷手程景然！

　　窗外站着铁马岳多谦，窗内却并立着威震关中的雷公剑神，武林七大奇人中的三位竟然齐聚一起！

　　程景然哈哈道：“兄弟侥天之幸，勉强领悟，看胡兄面色清润，必也到达那层地步？”

　　胡笠洪声道：“小弟正是在片刻前才得打通——”

　　窗外岳多谦从他们这席对话间得知他们两人大约是相约一齐各自领悟神功，想来这神功必然非同小可的了。听那胡笠说他在片刻前才领悟他那神功，而这程景然岂不也是在一刻前才领悟那妙绝人寰的守式？看来这两人的功力是完全不分轩轾了。

　　程景然接口道：“胡兄既是得成神功，咱们还在手上切磋切磋！”

　　胡笠微笑颔首。程景然清叱一声，掌心一扬，手心一拂之下，五指分点，劲风飘飘扬起，“轰”然一声，闷雷之声大作，攻势之强，令人咋舌。岳多谦识得明白，正是他方才悟出的一招。

　　胡笠身势不动，全身衣衫被对方强风压得飘然后飞，右手并立食中两指，猛然一划，莫着他这一划，内力涌出，乃是平生内力集聚，雷公攻势为之一挫。

　　说时迟，那时快，剑神洪声叫道：“程兄也试小弟这式——”

　　话声与攻势齐出，双指疾戳而出。

　　剑神攻势一出，劲道之大，虽是以空手点出，竟发出“嘶”“嘶”的破空之声，令人骇然。

　　别看他这一式发出，虽是简单的一点而至，但却包括了天下剑术之精华，变化方面，无论是两仪、四象、六艾、八卦，全然在内，出手之下，一派剑术宗师之风湛然流露，他这剑神之名，当之无愧。

　　但见雷公神色凝重，不敢分神，蓦然右手一翻，变掌心向外而向内，小指斜划而出，不是方才那一式无懈可击的守式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雷公内力尽吐，劲气激荡处一硬生生将胡笠变化得不能再多的攻势封回。

　　两人一齐停下手来，呆得一呆，想到自己功力精进如斯，对方的绝招都能接下，不由相顾骇然。

　　过了片刻，两人抚掌相对大笑，胡笠洪声道：“天下英雄——”

　　雷公程景然朗声紧接着笑道：“唯使君与吾耳！”

　　窗外岳多谦听得心中冷嗤一声，但仍不得不暗道：“这两人武艺盖世，已成莫逆，这场架是打不成了，我且再找人助拳去……”





铁骑令--第三章　重振征甲



第三章　重振征甲

　　朔风正怒。

　　斜挂在窗槛上的岳多谦，长吸一口真气，瞧着窗内，雷公剑神两个盖代奇人促膝而谈，铁马自行估量，决非两人联手之敌，心念一定，飘下窗来。

　　望望苍灰色的天，岳多谦忖道：“今儿这就回道去找那灵台步虚姜慈航去，不过他……他一向是萍踪无定的……”

　　想着想着，身形巳缓慢的移开了六丈开外。。

　　岳多谦心中沉吟，有了主意，不再逗留，身形不消几起几落，已自渺去。

　　依照进来的路线，很快的回到那胡家庄院的侧墙边上，身形一窜，便越墙而出。

　　蓦然，小道上传来一阵子扬马之声，岳多谦心中大疑，闪目一瞧，不由吃了一惊，暗道：“想不到这笑震天南也赶到胡家来了，难道他们——雷公，剑神，和笑震天南—一三人竟然有什么集会？”

　　他所想的笑震天南，自然是白天在酒肆里相逢的萧一笑了，心念一转，决心不让他看见自己，于是闪身藏起。

　　这当儿萧一笑巳匆匆而过。

　　岳多谦目光锐利，已看出那萧一笑面带悲愤乏色，沉吟片刻，飞身跟去。

　　萧一笑端坐在马上，驰到胡家正门口，跨下马来，随手一掌挥出，虚空击在那厚铁门上，“当”的发出一声。

　　果然立刻有人出门应视，萧一笑顺手一带，牵着马上前数步，望着那应门的壮汉。

　　岳多谦身形有若狸猫，潜到转角处，但见那笑震天南冷然凝视着那应门的汉子。

　　那壮汉诧异的打量萧一笑一番，但见他一身粗布衣装，不由眉头一皱，轻声问道：“兄台可有么事指教……”

　　萧一笑嘿然一笑，蓦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大红的拜盒，递给那汉子，没好气的说道：“剑神胡笠！”

　　那汉子吃了一惊，揭开拜金一看，神色大变，勉强答道：“好，好，请少待一下。”

　　转身入内。

　　岳多谦以一旁看来，已知萧一笑非是有如自己先前估量——去和程景然有什么集会，而且从种种迹象看来必是有什么碴儿要找胡笠架梁。

　　他深知萧一笑的脾气，心中惊忖道：“笑震天南重入湖海，难道千里迢迢竟为了找胡笠——”

　　正沉吟间，萧一笑似是等的不耐，把坐骑安置在一边，大踏步走入庄园。

　　这等怪事岳多谦可不能不管，身形一掠，轻身驾熟，巳潜到方才胡笠和程景然练功的那小室附近。

　　大胆瞧去，室中除了程，胡两人外，多出一个壮汉，正是方才应门的那位。

　　但闻那汉子急急忙忙的对胡笠说道：“方才有一个中年汉子投柬拜庄。”

　　说着匆匆替上拜盒，胡笠揭开一瞧，只见大红色的柬帖上写着几行字：

　　“剑神胡笠亲览

　　萧一笑顿首。”

　　程景然在一旁瞧见，不由惊道：“萧一笑莫非是卅年前名震江湖的笑震天南？瞧他这口气，倒生象是要找胡兄麻烦的样子，这倒奇了。”

　　胡笠也是沉吟不决，忖道：“我和这狂生素昧生平……”

　　那壮汉在一旁插口道：“方才这自称萧一笑的中年汉子态度十分强硬……”

　　胡笠挥挥手，说道：“好吧，且出去瞧瞧看——”

　　程景然点点头，也说道：“小弟也去见识见识这号人物的模样。”

　　于是两人一齐起身走出小室。

　　窗外岳多谦再丝毫迟疑，也反身飘落地上，跟着掠到隔室的檐下，留神着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渺目向内望去，室中萧一笑端然而立，双手后负，虽是一身粗衣布袍，但却仍是潇洒自如，加上面目上的悲愤之情，岳多谦不由暗道：“瞧他是决心要闹这胡家庄了！”

　　胡笠和程景然来到外室，才一进来，只见室中端立着一个中年汉子，斜睨着他们。

　　胡笠和程景然成名甚早，幽隐也甚久，是以并不认识笑震天南萧一笑，两人都是一怔，胡笠问道：“敢问阁下便是萧老师吗，恕在下眼拙！”

　　萧一笑冷然一吭，沉声道：“不敢，不敢，不知两位中谁是剑神——”

　　敢情他也未和胡笠对过面。

　　胡笠微微一晒，答道：“不知萧老师呼唤兄弟有何见教？”

　　萧一笑面色一沉，勉强笑道：“敢问胡老师可认得罗信章罗镖头吗？”

　　胡笠微一沉吟，口中喃喃念道：“罗信章，罗信章。”说道：“并不识得哩——”

　　萧一笑面色又是一变，沉声道：“说来倒令人见笑了，罗镖头乃是在下唯一的生死至交——”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胡笠奇道：“怎么？”

　　萧一笑长吸一口气，说道：“十天前，罗镖头被一个支身单剑的高人血洗全家，老少一十一口，剑剑诛绝——”

　　胡笠已知是什么回事了，接口道：“萧老师是听人家说的么？”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老练，萧一笑一怔，忖道：“啊！罗老弟的死讯还是那忠仆‘罗三’千里奔来告诉我的，我并没有亲目看见哩！”

　　思索间不觉微微—顿，说道：“不错。”

　　胡笠冷冷问道：“以后怎样？”

　　萧一笑又道：“罗镖头功力卓绝，一十二路华山神拳打遍江北各省，没有走失一次镖两，这次却丧生在一个不知名头的剑士手下，以在下之见这剑土的功力必是高不可测的了……”

　　说到这里，蓦地里一顿，谁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岳多谦，可是大大的惊奇了，忖道：“这倒奇了，这荒一笑竟和我的来意完全相似。”

　　萧一笑停得一停，胡笠冷然不语。

　　于是他又说道：“罗信章终生混迹镖门，吃的是刀口子上的饭，自问上对天，下对地，对武林长辈，对绿林英豪，还称得上‘信’，‘义’两字，岂知，唉，好人竟得不上好报，惨遭奸人所害。”

　　说到这里，触动悲情，声音不知不觉间提高，中气甚为充沛，声震屋瓦。

　　胡笠再也忍耐不住，狠狠的道：“是以——是以萧老师便怀疑到兄弟了。我胡笠再不济也……”说到这里，蓦然瞥见那萧一笑满脸不屑之色睨着自己，不由怒火上膺，哼的一声，收下话来。

　　萧一笑蓦然仰天一呼，满面悲愤的道：“胡笠！你想不认账吗……”

　　胡笠低声一哼，忍怒道：“你说什么？”

　　萧一笑疾呼道：“那单剑剑士血洗罗信章一十一口后，唯独漏走了一个年老之仆，也就是由于他的报信，在下才能得知罗兄弟的死讯，嘿嘿，那剑士在剑诛华山神拳罗信章后，曾失声仰天长笑道：“天下有谁是我胡笠之对手？’可笑那‘胡笠’一时失口使我今日才能找上胡兄门来，胡兄说得好，天下有谁能是你的对手？我萧一笑虽自忖绝非对手，但和这等滥杀无辜，自恃武力者，至死也得周旋周旋！”

　　胡笠脸色忽然大变，尤其是他听到那句“天下有谁是我胡笠之对手”话时，更是一震，心中念头一动，冷然一哼，不言不语。

　　萧一笑看得明白，心中也是念头一动，认定必是胡笠下的手，再忍不住怒火，狂吼道：“胡笠，你还想赖？”

　　右手呼的一掌击在侧旁一张质料极坚的楠木茶几上，但闻“喀折”一声，他这一掌巳尽全力，这等坚硬的茶几登时被击成数块，倒塌下来。

　　胡笠脸色又是一变，身后程景然可再忍不住，冷叱一声说道：“素闻笑震天南狂妄名满天下，但今日可不容你在胡家庄中撒野——”随手也是一掌震在门前的一张小石凳上。

　　这一掌出手好快，轰然一声闷雷般的音息，程景然巳然收掌而立，但见那石凳子却是纹风不动。

　　萧一笑吃了一惊，问道：“这位兄台又是怎样称呼？”

　　程景然冷冷一哼，答道：“老朽姓程—一”

　　他这一哼乃是含劲而发，“嗡”的又是一震，但见那石凳子被这一声震得一震，“哗啦”一声竟化作碎块落下。

　　萧一笑嘿然不语，脸上神色瞬息间变了好几次。

　　室内三人沉默相对，室外潜伏着的岳多谦可知道这乃是暴风雨将至的预兆，心中盘算道：“我和这三人都没有什么交情，这笑震天南且和立亭弟曾有梁子，不过看这局势，萧一笑是立于必败之地，而且以他狂傲之性格必不肯稍行缓手，可怪胡笠自己本人面有异色，到没有雷公那般震怒，难道……”

　　蓦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那年我发现青蝠剑客的剑术和华山有关，这个什么罗信章不也是以华山神拳亮万的吗？难道……且让我大胆的假设这其中有什么关连！”

　　这个念头的发现，使得满脑迷惘的岳多谦有如在沉沉黑暗中发现一丝曙光，一丝不放松的寻求下去！

　　然而，在他尚未有追寻下去以前，室内的形势已发生了变化。

　　奔雷手程景然对着萧一笑闪电般发出一式攻击。

　　程景然和萧一笑虽是素未谋面，但是早年也闻到这个怪杰的名头，不敢有一分轻视，随着闷雷般一声，掌心已闪电吐出内家力道。

　　萧一笑仰天大笑，左手抱拳而立，有若太极，右手一曲，手肘一转，直撞而去，迎向对方的一拳。

　　别看他们这一交手，都只不过虚空一按，但都包涵了不少妙绝人寰的招式，无论在攻守双方面，无不是内力密布，两人都使出绝技。

　　劲风一搭之下，岳多谦目光如电，便知萧一笑已站在下风之位而勉强持平手。

　　看看那雷公，身形昂立有如山岳。

　　再看看萧一笑，身形虽是直立，但马步巳有些浮动。

　　岳多谦念头一转，想到萧一笑千里奔波为他的朋友找胡笠拼命，岂不和自己为范立亭之死重披征甲之情同出一辙？

　　念一及此，敌忾之然大起，右手疾伸，并中食两指猛弹一指，“丝”的一股劲风，疾弹而出。

　　这一指力道好大，砰的一声，撞破窗槛，急袭向程景然和萧一笑之间，呼的一响，两人掌力都似一窒，各自收劲回掌。

　　说时迟，那时快，在一边的剑神胡笠身形有若闪电斜掠而出，口中疾哼道：“又是何方高人，夜半驾临敝庄？”

　　他身形虽快，雷公和笑震天南也绝不慢，拳力才收，身形也自掠出，但就这一瞬间，窗外人影已渺。

　　振目一望，只见卅丈以外人影似乎一闪而逝，有若轻烟，三人一齐吃了一惊，不约而同掠身追去。

　　“呼”但闻衣袂之声大起，三个盖代高手也自消失在沉沉黑暗之中—一

　　且说少林道上的芷青等三兄弟，掌震了恶丐何尚之后，忽然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

　　“好厉害的小娃子！”

　　芷青连忙回头一看，不觉大惊失色，原来方才那声音在背后不及一丈，而此时却是人影不见，以他这一反身之速就是飞鸟也不能立刻逃出视界。

　　忽然卓方叫了一声：“大哥，你看！”

　　芷青和一方忙随他手指处望去，只见一条人影在远处竹林尖上如风而去，身形之快，任三人都是一流的眼色也不禁相对骇然。

　　一方道：“大哥，这人必定就是方才冷笑的人，怎么方才还在后面，这一下就跑到前面去了呢？”

　　芷青沉吟道：“若是真是这人的话，这份轻功实在太——”

　　卓方忽然插道：“嘿，‘迥风七式’！”

　　芷青和一方斗然一怔，随即恍然，齐声问道：“三弟，你是说—一这人施的是‘迥风七式’？‘迥风七式”可不是失传百多年了吗？”

　　卓方道：“天下除了“迥风七式’还有别的轻功能在这一瞬间由后方变成前方么？”

　　芷青一方沉吟不语过了半晌，一方忽然道：“大哥，你说爸爸的轻功有没有这人——”

　　芷青抢着道：“我也想这一点，我看爸爸轻功虽妙。但是要象这样一闪身之间完全改变方向，只怕—一”

　　一方想了想道：“嗯，这人轻功真不得了，不知号称‘灵台步虚’的姜慈航大师有没有这份身法？”

　　忽然身后一声长笑，那笑声宛如近在咫尺，但笑声方毕，声音已在三十丈外，三人回视时，只见一条灰影如流量般飞落山下，霎时就只剩一点灰影。

　　三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方才那人轻功已是骇人，岂一料这人更是了得，象这等身法，只伯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三人正惊骇间，忽然一个老和尚走了下来，对三人合什道：“三位施主请了！”

　　芷青忙还礼道：“大师有何指教？”

　　老僧道：“这小寺半个月是举行开府大会，施主若是要上香的，就请缓半月再来，不情之请尚乞海涵。”

　　芷青知道他不识自己，忙道：“有劳大师，小可姓岳，这两位是舍弟—一”

　　老和尚听他说姓岳，双眼一翻，凝目注视了他一会，呵了一声道：“敢问今尊可是—一”

　　芷青道：“家父正是岳多谦！”

　　老和尚闻言大笑道：“既是岳公子，快请随老衲上。山！”

　　芷青道了声有劳，就和一方卓方跟着老和尚上山。

　　那和尚年约六旬，却是精神抖擞，只见他健步如飞，白髯飘拂，竟是愈行愈快。

　　岳家三兄弟心中暗笑道：“好啊，老和尚考较起咱们来了啦”

　　当下也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这一下四人齐施轻功，端的疾如乘风，老和尚功力恁深，虽则山势愈来愈陡，但他身形却愈来愈快，到后来简直如脚不点地一般。

　　一方暗道：“这大概就是闻名天下的‘一苇渡江’的功夫了，端的名不虚传。”当下暗向兄弟一打眼色，齐施家传绝技，霎时衣袂临风之声大作，三人身形斗然轻若无物。

　　山径一转，眼前一开，只见少林古刹巍然矗立！

　　老和尚一声长笑，身形如行云流水般一闪而立，一回头，岳家三弟兄好端端地站在身后，心中不禁暗赞：“铁马岳多谦威扬四海良有以也，就是他的公子也恁不凡。”

　　当下对三人道：“老衲这就进去禀告方丈，岳老爷子没有一同来么？”

　　芷青忙道：“家父于日前忽然—一忽逢重大变故，现已亲往陕北，是以一是以命晚辈等前来向大师们告罪……”

　　芷青说到这里，想起范叔叔之惨死，不禁一阵激动，声音不觉提高了起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老和尚咦了一声正要发问，忽然寺门开处，一个身高身阔的黄衣和尚走了出来，身后还跟了十几多和尚，三人身旁的老和尚一见黄衣老僧，立刻垂袖恭立。

　　黄衣和尚长髯过腹，面如重枣，一双寿眉怕有四五寸长，猛然开口道：“什么？铁马岳老英雄亲赴陕北？他破誓重入湖海？”既情他一出寺门正听到芷青最后几句话。

　　芷青等三人一看便知这身披黄色袈裟的正是当今少林方丈百虹大师。连忙趋前拜倒。

　　百位大师抚着芷青的头顶道：“好孩子，好孩子！”

　　接着便噤口不语，仰首望着苍空，半晌道：“孩子们，你且起来！”

　　芷青等依言起立，芷青正待把父亲不能前来之事再禀告一遍，百虹大师已道：“老衲方才琢磨了一会，却猜不透令尊何以要重入湖海？”

　　芷青强抑怒愤道：“范立亭叔叔被人……被人掌伤。死……死了……，死在终南山上。”

　　百虹大师虽然涵养极深，但一闻此语，身形猛然一震。大袖一扬，沉声道：“什么？散手神拳遭人杀害？”

　　说完双袖一垂，长叹一声。

　　这时后面一人走前道：“师兄还是先招呼岳公子们休息吧。”

　　百虹大师双目一抬道：“正是。百元，你招呼三位去左堂休息。”

　　芷青等见霎时间百虹大师已从悲痛中恢复常色，心中不禁暗赞百虹大师果真修养高深。于是再向大师施礼，随着那唤着百元的中年和尚走去。

　　一转身之间，却见方才那唤百虹方丈“师兄”的竟是一个俗家打扮的六旬老者，芷青心中不禁大奇，暗想此人既是方丈师弟，怎么竟不是和尚？

　　一方卓方站得较后，这一回身间，却发现那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个妙龄姑娘。

　　虽说只是一瞥之间，但是一方和卓方心中都是大大一震，这两个少年心中同时感到一阵奇异的感觉。不知从什么地方生出这种冲动，好象要在这一瞥之中把这姑娘的倩影深深地刻入心版。

　　那个姑娘躲在老者的身后，似乎十分羞涩看着三人，但是在一方和卓方的心中，却都感到那一双眼睛中的温柔。

　　只是匆匆一瞥，两人心中狂跳。

　　只这匆匆一瞥，谁又能料到它最后的结局？

　　灰暗的天，山上空气温湿的，是黎明前的时分。

　　岳一方悄悄地披衣起床，他无缘无故地觉到一种难言的烦闷，于是他轻轻推开禅门，望了望黑压压的天边，缓步走出。

　　这少林古刹在黑暗中有如一只蹲伏着的雄狮，令人望之肃然起敬，寺中钟鼓之声偶而传来，在寂静的空气中肃穆地传出去。

　　一方轻轻吁了一口气，沿着圆石子小径懒洋洋地踱着，正在这时，忽然他发现前面有一个人影也在踱着，一瞥那人身形，却正是卓方。

　　卓方也看到一方，回首招呼了一声道：“二哥也这么早起来？”

　　一方有点尴尬起应道：“嗯，我睡不着了。”

　　卓方道：“大概是换了生地方，我也没睡好。”

　　两人都似怀着心事，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一方咦了一声。卓方道：“怎么？”

　　一方迟疑了一会，答道：“你瞧，那是谁。”

　　卓方顺指一看，只见前面一个石崖上，一个白衣姑娘临风而立，那姑娘身段优美，衣袂飘然，在朝雾迷蒙之中，令人更生一种出尘之感，正是昨日瞥见的那个姑娘！

　　卓方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道：“是她。”

　　一方愕了一会道：“这姑娘昨天站在一个老者身后，那老者却呼百虹大师为师兄，不知是怎么搞的？”

　　卓方摇了摇头，一方忽然道：“啊，你还记不记得‘云台钓徒’白老英雄？”

　　卓方斗然大悟，道：“你是说白玄霜老英雄，对，白老英雄以七十二路少林禅拳享誉武林，原来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一方道：“是啊，不知这姑娘是他的弟子还是女儿。”

　　卓方道：“只怕是女弟子。”

　　一方忽道：“你瞧她在干吗？”他话才说出，立刻觉得自己怎么老是提到她，不禁有点尴尬地侧目望了望卓方，幸好卓方没有发觉，正在随她手指望那姑娘。

　　卓方瞧了一会笑道：“这姑娘好生天真，这早起未却正在和两只松鼠捉迷藏耍子呢！”

　　一方笑道：“卓弟好眼力，你瞧她背着身假装没有看见那松鼠，想骗那松鼠走近呢。”

　　两人看了一会，一方忽然道：“咱们偷偷跑到石岩后面把那松鼠抓起来让她吃一惊怎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心想卓方一向沉默好静，自己这番话定然吃他嘲笑。

　　那知卓方也笑道：“好！咱们轻一点。”

　　一方反而觉得有些奇异了，他看了卓方一眼，一恍身之间身形有似弱絮一般飘向左边，绕行过去。

　　卓方也施展轻身功夫跟了过去，两人凭着一口气在枯草尖上飞驰而过，不一会就绕到石岩之后，两人心知这姑娘既是一云台钩徒的弟子之辈，武功定然不弱，因此益发不敢弄出声响。

　　那石岩看来不高，但是却极是陡削，远望上去几乎是无处可攀，两人跑到岩下，仰首上望，只见石层光溜溜，还有一层青苔，简直无处落足。

　　若论两人轻功，这石岩原可一跃而上，但是这样一长身形势必被岩上姑娘发现不可，两人一时竞征得一怔。

　　一方正仔细寻找一个石缝之类可以落足，卓方忽然一撩身形，身子如大雁一般冲了起来，眼看就要高过岩顶，他却身形一窒，登时全身轻飘往横飞了半丈，落了下来。

　　这手化上冲之势为横飞之势的轻功绝学正是岳家绝技“波澜不惊”。

　　一方暗赞了一声好，身形也是一纵而上，同样也是一式“波澜不惊”落在岩上。

　　一方轻声道：“她没发觉么？”

　　卓方摇了摇头。

　　两人从树枝空隙中望去，只见那姑娘正背着身，用双手蒙着眼睛，悄声道：“小灰、大白，躲好没有？”

　　那两只松鼠敢情是她养畜的，一只白色，一只灰色，两只头上都系着一条大红缎带，极是可爱。这一只松鼠似乎和她玩惯了，竟似听得懂她的话，一齐在右面一棵大松根下的树洞中藏去。那只灰鼠更是滑贼，先在左面故意弄出一些声音来，才躲在洞中。

　　一方兄弟童心未泯，悄声道：“咱们溜到树后，先将松鼠捉起来玩玩。”

　　两人乘着那姑娘背对着这方，一溜烟钻到大松之后。

　　一方伸手入洞把一只灰鼠捉了出来，那松鼠正要尖叫。却被一方用衣衫蒙住头。

　　那知另一只却大叫一声，逃了出洞。

　　卓方大吃一惊，正要追将上去。却见那白衣姑娘已转过身来，正好被她看见。

　　那姑娘原是略带嗔意，但是一看是卓方和一方。便笑了笑道：“岳公子早。”

　　一方极其尴尬地道：“姑娘这两只松鼠当真可爱的紧。”

　　那姑娘轻嗯了一声就低头逗着“大白”玩。

　　卓方见那姑娘一身雪白，衬着俏丽的脸，益发落得仪态万千，一时不禁看得呆了。

　　一方想了半天，始终想不出该用何话来打破僵局，最后忽然想到便问道：“姑娘可是白老前辈的高足？”

　　此话一出，他又觉得有点不妥，正急间，那姑娘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不，他是我爹爹。”

　　一方登时觉得又没有什么话好讲了，只得胡乱应道：“啊，原来姑娘是白老英雄的千金。”

　　这句话重复的极是无聊，平素口尖齿利的岳一方这时竟然讷讷然不知所云。

　　卓方怔怔地望着那姑娘低头逗弄那只松鼠，那姑娘脚上的白纱随着风飘扬着。象春天的粉蝶儿鼓翼翩翩，霎时，她脚下的枯草象是忽然褪去了枯黄，渐渐染上绿油油的一片，遍地万紫千红，野花送香，寒冬的空气一扫而空……

　　白衣姑娘悄悄抬起眼光，正碰上卓方的眼神，她悄悄垂下眼皮，头压得更低，于是，一丝红晕偷偷地袭上她白晰的脸颊。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于是她的脸更红了。一方双手一松，那只灰松鼠一跃落地，回头狠狠瞪了一方一眼，飞快地跑到姑娘的脚旁挨擦着。是冬天，又是山顶上，寒气令人感到刺骨，但是在这石岩上面，一方和卓方却如能够嗅到玫瑰的馥香。

　　“哈哈，还是小伙子们行，起得早，起得早。”

　　三个人都斗然一惊。只见一个人走上石岩来，那姑娘首先叫道：“爹！”

　　一方卓方二人见是“云台钓徒”白玄霜来了，连忙上前行礼道：“晚辈参见白老前辈。”

　　白玄霜大笑道：“岳家英雄出少年，岳老英雄大可告慰老怀了，哈哈。”

　　白玄霜爽朗的笑声荡漾着，两个少年带着异样的情怀走岩石下。

　　距离少林开府还有一天的日子，少林寺的和尚们都在忙着，岳家三兄弟是唯一的外宾，处处要算上一份，倒是岳家三兄弟和他的爱女白冰已混得相熟。

　　少林寺自来是海内第一大寺，塔殿参差，檐牙高琢。

　　芷青他们到底仍是童心未泯，呆坐不动，一起走出禅院，准备四下溜荡溜荡。

　　信步行来，左弯右折，僧院禅室一间接着一间，好大的气派，来到寺前的大雄宝殿时，三人才停下足来。

　　一路上把这名震天下的少林寺院瞻仰了个够，心中莫不佩服这寺院建筑之广阔，气势之雄伟，而且对寺中个个终生长伴古佛的和尚们也升起无限的敬意。

　　大雄宝殿乃是少林寺入寺的第一座建筑物，当门而立，香客们上香拜佛都是在这院子中，是以宝殿中堂佛象林立，香烟袅袅，加上单调的木鱼声和肃穆的梵唱声，益发显出这千古宝刹的庄严与肃穆。

　　这几天是少林寺开府大会的会期，山麓下有少林弟子拦阻上香的客人，委婉的说明原因。是以这几天大雄宝殿上到处是一片清静，只有寥寥几位和尚在传诵经典和佛法。

　　三兄弟渐渐来到近处，索性进入一看，于是鱼贯走入大厅，厅中的少林弟子也都识得芷青他们三兄弟，是以三兄弟进入大厅，他们并没有拦阻。

　　这大雄宝殿好大的地方，殿中四壁上刻立着各种各样的佛像，每尊佛像前都有上香膜拜的地方，这便可见这少林寺的规模之大了。

　　芷青和卓方正被一方拉着对一尊护法金刚瞻仰，但见那佛像塑造得甚是精致，面容真是栩栩如生，加下双手横持着降魔大杵，益发显得它的威猛。

　　三兄弟仍是小孩子心理，一瞧至此，不由一齐向往这护法的神勇，不约而同喃喃说道：“这菩萨的模样到象是个外家功夫绝顶之士哩！”

　　正在这时，大雄宝殿中又走入一个人。

　　这个人好不怪异，入得殿来，一声不响，轻悄悄的负手对着一尊尊高大的佛像—一浏览，最奇怪的是他这一进入大殿，殿中的和尚除了是面对着大殿正门的以外，其余的竟没有一个发现这殿中多了一个人。

　　就是连芷青他们，除了芷青是斜对着殿门，可以看见那人的进入，一方和卓方两人背向着大门，竟也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进入。

　　芷青猛然一惊，皱皱眉忖道：“此人行踪神秘，身怀上乘轻功，倒是奇了—一”

　　心中一动，用手肘撞撞卓方和一方，使个眼色，叫两人注意那人的行动。

　　正在这时，少林的僧人见有一个外人进入大殿，立刻有一个年约四句的中年僧人匆匆上前去。

　　来到那人跟前，那人犹自负手而立，背朝着少林僧人，并没有回身的举动。

　　那中年僧人微微一咳，说道：“这位施主，敝寺这三日因是开府大会之期，恕不能接待香客，这一点尚请施主见谅……”

　　那人仍是不开口，而且连身子都不动一下。

　　这一来那少林僧人可就挂不住脸了，又再说道：“山麓下敝派弟子林立，为的是想阻拦一切上香的客人，施主上得山来，想是敝派弟子有失职责，而令施主途劳上山，这一点到是敝派不对，等会—一”

　　他说到这里，见那人仍是有若不闻，心中一动，停下口来，忖道：“非得用话来挤他一挤了……”

　　于是接口说道：“敢问施主是从山南抑或山北上得山来？还望见教……”

　　芷青他们一听此话，都不由暗笑道：“这位大师到底是老姜之性，他分明见得这怪人是一身功夫，一定是越过那些山下的少林弟子而上来的，却始终以话套他，说是少林弟子失责，这倒要看那人怎生回答了—一”

　　正沉吟间，那人蓦一转身，芷青三人瞧得明白，只见那人面上张着一面黑布，竟不以面容示人，看来属于五短身材，不过瞧模样是十分沉稳。

　　芷青仔细一瞧，发觉那人双足所立之处，似乎一直有点儿虚幌不定的样子，心中忖道：“看来这汉子马步虚忽不定，难道竟非会家子不成？抑或是以实若虚，怀才不露？”

　　心中不能决定，耳中却听那人道：“大师请了，在下上山并非从山南或是山北而来—一”

　　中年僧暗暗一笑，接口道：“啊！原来如此……”

　　那汉子微一点首，又道：“那么，方才听大师说这半月来少林不接客人上香？”

　　中年僧人点点头，心中却道：“这厮分明轻功尽世，可不要开罪他了—一”

　　口中说道：“不过施主既已上得山来，如不见外就请参观敝寺的开府大会，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他乃是心存顾忌，否则一定委婉叫客人下山归去，但那知那蒙面怪人摇摇首头：“好说！好说，恕在下最近尚有要事待办，在下只四下溜溜，瞻仰瞻仰佛像好了—一”

　　说着也不理会那中年僧人，迳自走向左侧的墙前，对着一尊佛祖盘生的佛像呆呆注视。

　　中年僧人微微一怔，不再言语，瞧那怪人时，却见他面对佛祖笑容可掬慈祥的面孔呆呆注视，口中喃喃有语。

　　心中一惊，上前数步，只听那怪人道：“菩萨啊！你整日笑口常开，须知人生愁恨何能兔，却不知是真心无忧，怎知你胸腹中真是没有烦恼之事？……”

　　中年僧人一惊，忖道：“这厮却不知是何许人物，别看他功夫高强，佛理倒也甚是精深，瞧他出口似愚非愚，到是古怪得很哩？”

　　忍不住缓缓接口道：“无欲便是无情，我佛已成金刚不坏之身，况且心腹胸襟宽大，自是无忧无虑，笑口常开的了……”

　　那怪客一怔，哼了一声道：“好说，好说，大师好见解。”

　　语气却是满口不屑和讥讽。

　　中年僧人乃是少林第二代弟子中的一位，由于年纪尚轻，是以性子始终不能太为和平，见那厮满口讽刺之语，不由拂然一哼道：“我佛上本天心，下救万民，其无边佛心又岂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度量的着？”

　　那怪人一怔，长声笑道：“大师满腹玄机，佛法高深，自然认为咱们是凡夫俗子了！哈！哈！哈！”

　　他自进入大雄宝殿来，这乃是第一次畅声发话，却是含劲而发，其声有若金属相击，直可裂石。

　　芷青等三兄弟齐齐一怔，忖道：“此人好精深的内力—一”

　　却见他右手缓缓伸出搭在那佛祖像上一摸，口中道：“天心即是佛心，无欲便是无情，好！好！”

　　中年僧人见他突发此言，心中一怔，蓦然面色一变。

　　卓方瞧得清楚，对兄弟说：“糟了！糟了！适才那人动用内力将那尊弥勒像毁去了。这一下少林寺可不肯放手呢……”

　　芷青和一方闻言瞧去，却见佛像端然，但他们都是一等眼力，一瞥之下，确知佛相已然被毁，只是那人内力甚为精纯，佛相已成细粉却是一时还不会塌毁。

　　大殿中除了岳氏三兄弟以外，中年僧人也发觉到了，其余那些少年和尚却尚不知端倪，独自懵懵然不明其所以然。

　　那蒙面怪客长笑一顿，反身走出大殿。

　　中年僧人冷叱二声，身形一恍，便自闪到那人面前，斯身拦住，口中沉声说道：“贫僧元果，请教施主出手伤毁我佛宝相，是何居心？”须知佛祖乃是佛门中之第一人物，其塑像却被人毁去，是以元果大师心中甚为忿怒，语气也甚不客气。

　　那怪客两眼在布蒙后一翻，神光奕奕的道：“怎么？出家人岂能动武？”

　　中年僧人元果双掌合什：“阿弥陀佛！贫僧岂敢妄动魄念？只望施主能将伤毁佛像之因见告！”

　　那怪客疾哼一声，头向左一偏，不屑的一哼，竟不作答。

　　元果岂不知他乃是不屑和自己对答，不由脸上一红，冷冷又道：“施主如此卖狂，贫僧虽是出家人，到也看不入眼！”

　　那怪客仍是不答，仅摆摆手，又哼一声。

　　元果心性本不十分柔和，又一再遭人冷辱，嗔心大盛，疾哼一声，说道：“施主既不肯道出原委，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之于人，嘿嘿，说不得贫僧只好得罪了！”

　　“得罪”两字方一出口，左肩陡然一塌，右手大袍一拂，呼的一股劲风直袭那蒙面怪人。

　　他这一掌乃是用的少林寺“排山运掌”，掌风飘激处，目的是想揭开那怪客的蒙面黑巾。

　　那怪客疾哼一声，身形直立，动也不动，运气于身，但见一阵劲风一卷，那怪客连衣角也没有被拂动一下。

　　岳芷青、岳一方、岳卓方都吃了一惊，一齐忖道：“这怪人用的乃是佛门至高‘金刚不动’身法，看来功力之深，远在元果大师之上！”

　　元果一掌走空，脸上一红。

　　心中惊忖道：“这怪客用的是佛门身法，但比我还要精深，难道他竟是佛门中人？”

　　心念及此，敌念渐消。

　　大雄宝殿中其余的少年和尚见元果师父巳和敌人动手试。招，心中无不大急，一个小沙弥更如飞而去，直奔老方丈的所在。

　　老禅师正在打坐，一听如此，万料不到竟有人会在少林开府期间前来寻衅，心中甚是奇怪，立刻随那沙弥来到大雄宝殿。

　　禅师正和那怪客僵持，岳氏三兄弟在一旁见别人尚没有打斗起来，而且是在少林大刹之中，更是不好立刻动手相助，是以大殿上是一片肃静。

　　百虹禅师大踏步的走入大刹对那蒙面客打量一番，就唤道：“元果，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吗？哼！哼，又和别人斗事了，须知出家人以恕为先——”

　　元果惶声答道：“长老，弟子那里敢起嗔心，这位施主，他出手击毁了那佛祖的塑像……”

　　禅师脸色一变，转首向那佛祖之你瞧了一眼，老禅师乃是会家子，情知乃是被人以小天星内家掌力所毁，不由一惊，暗暗一忖道：“这位施主深藏不露，可是难遇的劲手——”

　　那蒙面客傲然而立，对老禅师道：“敢问大师可是少林的主持？”

　　禅师双手合什，答道：“正是老僧！不知这位檀越毁伤佛门之物，究竟有何见教，若是亏在敞寺，老僧决不宽宥门下——”

　　那蒙面客确实够得上狂妄，冷冷道：“方才在下见有一位年青的和尚匆匆离殿而去，可原来是延请老长来的，哈哈！”

　　言下之意似是表示少林即使主持方丈亲临，又奈他何？托大气势，虽然被黑布所掩，但以他呵呵笑声中可辨他不可一世的狂妄。

　　老禅师何等修养，夷然一笑，不放在心上。

　　岳氏三兄弟忍不住这个气，他们平生知道爸爸和这少林老禅师乃是方外至交，是以私心下对老禅师也是极敬佩的，这一来这怪客不把老禅师放在眼中，不由一齐大怒起来，岳一方首先忍耐不住，冷冷道：“世上这种狂妄的大英雄倒是少见，今日幸见一会，但是黑布相隔——”

　　岳芷青年长持重，一挥手止住岳一方尖锐的词锋，只见那怪客果似忍不住一方谩骂，回首一瞪那岳一方。

　　禅师宏声一笑道：“岳贤侄且住，老僧今日，到要见见这位施主到底是何居心。”

　　那怪客一声冷笑，答道：“说实话，大师虽是一派之长，但是，嘿—一”

　　老禅师被他这一句太露骨的话说得心中一震，僧袍蓦然一拂，心中飞快忖道：“此人高深莫测，瞧他口气如此之大，必有什么依持，啊，看见元果的神色，似乎已吃了亏，今日形势万不能善了，可不能让少林千古令名毁于老僧之手——

　　想到这里，心中竟尔升起一丝紧张的心意，暗骂道：“百虹啊！你修行近百年，仍不能除去七情六欲，败则败矣，何需如此？”

　　这些念头有若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脑际，老禅师冷冷一哼，蓦然抬起头来，瞥见正前方一块横额有斗大的“大雄宝殿”四字，加上四周各种不同的古佛，不由心中一阵子平静，想道：“一生归依我佛，百事无负，夫复何憾。”

　　当下宏声说道：“施主既是如此，老衲今日可得讨出一段公道来。”

　　说着一瞥元果示意叫他闪开，元果心中焦急无比，说道：“长老，弟子去召集全寺弟子！”

　　百虹禅师哈哈道：“对付这位施主，老衲自信尚有把握，况且弟子们都到后山筹备开府去了！你退下吧！”

　　元果应了一声“是”，恭步退开。

　　岳芷青蓦然心中一动，一步跨前，向老禅师道：“大师一派之尊，何等贵重，怎可亲临战场，且待小侄代大师和这位高人一战……”

　　百虹长眉一展，哈哈笑道：“贤侄那里的话，这位施主是冲着我佛而来，是存心要咱们少林不好看，嘿，老衲到要亲身对付——”

　　那蒙面怪客长声道：“好说！好说！”

　　岳芷青见老禅师老姜之性，自知决不肯让自己出手，缓缓退开一旁。

　　正在这时，蓦然大殿门口人影一闪，一人有若鬼魅般抢入大殿中。

　　老禅师一惊，忖道：“又是何等高人来此？”

　　急忙望去，定眼看时，却是元通大师。

　　那蒙面怪客好狠心肠，乘老禅师一瞥分神之下，长声说道：“大师留神，在下得罪了——”

　　右手轻轻一拂一震，打出一掌。

　　老禅师可不料这家伙如此险诈，一旁元果大师，岳氏三兄弟，和刚才入殿的元通大师一齐吃了一惊，芷青怒骂道：“无耻！”

　　但想上前抢救巳自不及。

　　须知这蒙面客人武功之高，实是罕见，这一式乃是他规定机会，果是一分不差，四周虽然高手大不乏人，但无一能够抢救得着。

　　说时退，那时快，百虹方丈到底一身功夫出神入化，虽是这一分神，但那怪客掌力才发，老禅师已自回身一拳打去，但仓促只运用六成力道。

　　百虹方丈何等经验，别看对方仅仅一掌轻轻拍出，但力道却是隐带风雷之声。

　　是以丝毫不敢大意，一拳打出，长眉齐齐轩飞，猛吸一口真气，运出佛门至高“金刚不动”身法，左掌竖立当胸，内力外涌，采取“罗汉证果”的守式。

　　这到是凑巧，方才元果大师劈那怪客一掌，那怪客有意动用佛门“金刚不动”身法硬挺一记，但此时身为佛门元老的百虹方丈施出反来对付他这一式偷袭，可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说时退，那时快，两股劲风“呼”的一撞，力道变成回旋之式，一旋而开，但那蒙面怪客为道显似强过老禅师仓促间的一拳，余力仍作大力阔斧般在袭而至。

　　老禅师“金刚不动”身法立刻发动，当胸左掌内力急吐，一格之下，身形岸然而立，虽是僧袍上波纹陡现，但身形到底没有移动分毫！

　　老禅师冷瞅那蒙面客一眼，说道：“好掌力，好掌力！”

　　老禅师虽然年近百龄，一心向佛但对对方偷袭的这一点仍不能释然于怀！

　　那蒙面客不出一声，僵持在地。

　　四周见老禅师绝学化解对方攻势，都不由舒了一口气，岳氏三兄弟也对少林的武学加了一层更深的认识。

　　那后来抢入宝殿的元通大师似乎急不迫待，抢着对老禅师道：“万佛令牌被人偷去了，元心师兄被点了穴道……”

　　百虹方丈勃然作色，说道：“好！好，又有人来找少林寺的碴了——”

　　元通大师急声又道：“元因大师兄得报已尾随敌迹而去，他说开府大会不要等他回来主持了，他夺不回那令牌永不返寺——”

　　百虹方丈一怔，大雄宝殿上左右的人都不由大吃一惊，一齐忖道：“少林寺百年来为武林之首，武学一脉，亦是全国闻名，从没听说有人敢上少林来撒野的，今日却是怪事连连，难道有什么高强人物真要找少林寺架梁吗？”

　　正疑惑不解间，蓦然大殿屋上一人哈哈笑道：“蒙面的客人，有本领出来一较高下吗？”

　　敢情又是高人潜入少林，却万料不到是找这蒙面怪客比武功夫。

　　大殿四周的人都是一怔，却见那蒙面客傲然一笑，仰首呼道：“有何不敢，你有本领且不要跑——”

　　话声方落，身形已一幌而出。

　　百虹方丈迎面而立，见他忽而闯走，心中一动，蓦然一闪，合什宏声道：“这位施主好走，今日恕少林重故突起，来日方长，尚向施主讨教那毁伤佛像的一段道理！”

　　身后元果大师却不料怪容忽然走去，叱一声：“呔，那里走！”

　　一拳横闪而上。

　　百虹方丈口宣佛号，宏声道：“元果？让他去吧——”

　　但元果大师一式已然攻出，收招不及，那怪客瞧也不瞧，呼的一声身形有若飞龙腾空，一掠而过，元果大师身形一长，正像拦住那怪客，却闻耳旁衣衫声呼的一响，定眼瞧时，原来是岳家大公子已在这急不迫待之间一掠而过追向怪客，心中不由暗道：“好快的身法！”

　　怪客身法在空中，瞥见一个清秀的少年闪身相拦，不由一惊，想也不想，呼的一掌劈空一按，打向岳芷青。他乃身在空中，而且真气早已混浊，是以这一掌仅只有五六成力道！

　　这也是因为他毫不把这少年放在目中的原故。

　　岳芷青沉稳发招，双拳也是虚空一冲，呼的一声，蒙面怪客轻敌过甚，却不料对手功夫比他也相差无几，力道一触之下，优胜劣败，怪客身子在空中猛然一震，急惊之下，凭空打了两个跟斗，把对方力道化去，双足一荡，身形并不落地，刷的掠出大殿，口中狠狠道：“原来是岳铁马的传人，神拳领教！”

　　岳芷青不料对方轻功如比高强，竟能凭空化解功道，而且自己随手一拳，他便识破自己家数，这怪客的功夫真是高深莫测了。

　　但闻殿外一声长笑：“走啊，蒙面客！”

　　笑声尽时，辨出那人身形已在卅丈以外，听声音正是方才在殿屋上向那蒙面怪客挑战的那人！

　　百虹禅师一怔，心中有若电闪，忖道“是了，是了，定是如此！”口中却对芷青道：“贤侄功力巳得岳老弟真传——”

　　芷青慌忙谦逊。

　　老禅师一笑道：“瞧你们满脸不能释然的神色，老僧适才推测，巳略知方才那两位怪客的来龙去脉，这个倒没有什么，以后再说吧！”

　　芷青恭声应“是”，一旁元果大师请示道：“长老，那佛像——佛像怎生处理！”

　　百虹禅师脸色斗变，想是在这一方面也始终不能释然于怀，不由喃喃说道：“不是看那青虚道友面上，今日之事万万不能如此善了！……”

　　然后挥挥手道：“啊，这个——这个赶明儿再塑一个吧！”

　　从老方丈的口气中，读者也许可以判断那蒙面客的来历了，但是又有谁知道百虹和尚竟也完全，推测错误了哩……

　　钟声浩荡——

　　少林数以千计的和尚集在长生院中。

　　芷青他们也被邀请参与在长生院中集会，云台钓徒白玄霜父女也在长生院中。

　　正在少林开府会期！

　　钟声渐磐，司礼的弟子提气呼道：“肃静！”

　　登时大院中立刻沉静无声！

　　老方丈百虹大师缓缓站起身来，口宣佛号道：“百年前天净师祖仗着一片精诚佛心，坐禅六十年终于冲破佛门第十三层大界而臻上道，于是天净师祖决心要以肉身修证达摩祖师肉体飞升大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天净祖师用佛门大般若心法中‘移山过海’的秘技用万斤巨石将自己封在后山极乐谷中，师祖向道诚心，足令吾等惭愧——”

　　说到这里，所有的和尚都低首暗念佛号。

　　百虹大师续道：“师祖封石之先，在石上留下‘唵嗒叭罗摩仑呢牟’八字真言，乃是要吾等在百年之后今日移开。巨石，参证师祖法体，若是师祖确已达到金刚不坏肉身，则依达摩祖师之预言，吾等可于极乐谷中新开府地，从此吾派光芒万丈——”

　　说到这里，百虹大师住了口，长眉低垂，坐了下来。

　　霎时众和尚梵唱声起，所唱正是西方接引大师贝罗心经，芷青等人虽是不懂，但是自然感到一种肃穆，各人都悄悄低下了头。

　　三唱已毕，百虹大师大袖一扬，走到殿门口，回身对芷青道：“岳公子先请。”

　　芷青知道自己三人乃是此次唯一的外宾，百虹大师乃是把自己当做铁马岳多谦来对待，在这情形下，绝不能故作客气，当下向众和尚一揖到地，恭恭敬敬走了出去。

　　一行人走到山后，三转两转使来到极乐谷前，果然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矗立谷前，把入口之道封得密不容人。

　　百虹大师走到石前，停下脚来，众人也跟着停了下来，芷青等一眼望去，只见大石上果然刻着斗大的“唵嗒叭罗摩仑呢牟”八个字。

　　百虹大师大袖一挥，后退两步，后面八个和尚齐步上前。

　　这八人全是二代弟子中的最高手，全是五十岁以上的年龄，八人走到巨石之前，向百虹禀道：“师祖神功岂是弟子等能及，弟子合八人之功只怕也无此能。”

　　百虹大师道：“汝等合施‘孔雀大罗八式’，各执一方，勉力一试便了。”

　　八人道：“弟子遵命。”

　　说罢八人分站一方，齐力猛吸一口真气，只见八人僧袍一齐鼓将起来，就如由内吹鼓起来一般，八人大喝一声，第一人迅速推出一掌，那石动也不动。

　　第一掌才出，第二人也是一掌推出，其余八人依次出掌，最后一人一掌推出，第一人正好推出第八掌，只听风雷之声大作，一声尖啸从八人掌风中升起，那巨大岩石骇然移开数尺！

　　岩下百年积尘随势飞扬满天，好一会才飘落清净，百虹大师当先入谷，众人也随着进入。

　　羊肠小道通谷底，众人觉到一股浊气迎面而来，显见这谷底空气甚是潮湿。

　　芷青等三人东张西望，只见谷中两壁全是天然山洞，那些洞整齐划一，有如人工所为，心想若是和尚们在这些洞中修炼，端的是个好所在。

　　忽然前面和尚跪了下来，芷青等人一看，只见前面一块凸出的大石上端端坐着一个一个和尚，看来正是圆寂百年了的天净大师。

　　三人虽非佛门弟子，但是也跟着跪了下去，只听百虹大师的声音道：“我佛有灵，天净师祖仗一股浩然道心终于修成不坏大道，从此极乐谷是我少林之新府地，众弟子可移此修炼，赖师祖余荫或可早证大道。”

　　霎时梵唱之声大作，芷青等人仰目上视，只见那天净师祖白眉长须，面色红润，死了百年犹如入定练功一般，不由心生敬佩。

　　百虹大师道：“八大弟子前来恭移师祖法驾。”

　　只见先前那八个和尚一齐出前，在石岩下默祝一番，一起扶着那石岩，暗运神功，轰然一声，那石盘竟被击起，盘上天净大师肉身在跟着抬起，八人转身抬着石台走出谷底，所经之地，少林弟子顶礼不已。

　　大典既毕，接着就是少林第三代弟子的测验，也就是测量第三代弟子的佛学武功够不够得上自行修炼的程度，若是能通得过这考验，就能移入极乐谷新府，自行面壁苦修，以求上道。

　　这对少林弟子来说端的紧张万分，因为若是通不过这关，就得再等五年之后才有资格参加第二次测验。

　　芷青等人也在这测验之中见识到少林百般武学，名门大派，端的了得。

　　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芷青等人在少林寺已留了五天，岳芷青专心地留意闻名天下的少林绝学，每场少林弟子试艺他都不放过，潜心从少林寺弟子初窥堂奥的功夫中推测少林最上乘的达摩神功。

　　这些日子中，他完全醉心于武学中，令他暂时忘怀了终南上的妈妈、幼弟和单骑赴敌的爹爹。

　　一方和卓方即陷入莫名的迷惘中，他们觉得这五天，他们心灵中的感受，要超过在终南山上五年的感受，也分不出是喜还是忧。

　　是时，终南山山上正是天崩地拆，风云变色……

　　长生殿内，第三代弟子中第一高手智伯和尚正在接最后一场“罗汉堂”的考验，智伯和尚年纪不过二十五六，但是天资之高实所罕见，不仅百经精熟，少林祖传的七十二件绝技也都样样学得超群拔伦，这罗汉堂原是别师出山时才考验弟子，并非第三代弟子此时应受之考验，但是智伯和尚功力超出群僧许多，所以令他此时就提前试闯罗汉堂。

　　芷青久闻少林罗汉堂十八尊铜人机关厉害无比，这次竟能见识，自是大喜过望，拉着卓方一同入堂参观。

　　智伯和尚年纪虽轻，但功力卓绝，一口气冲破六道防线，到第七尊罗汉用少林金刚掌出击时才算稍受挫顿。

　　只见智伯和尚小心翼翼施展十八路小擒拿手，与铜制罗汉打得顾盼生姿。

　　这时，寺外静极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入内注视这场拼斗，只有两个人闲情逸致地在竹林中逛着——

　　这两人正是岳一方和温柔美丽的白冰。

　　从他们的形色上可以看出他们已是熟络得有如多年老友，他们笑着，走着，最后坐在树下。

　　白冰手中拿着一卷书，那是唐人的诗抄。

　　“你喜欢读书？”

　　“不，我只喜欢读些不正经的书。”＿

　　“这是不正经的书么？”他看了看她手中的诗抄。

　　“当然，爹爹老叫我念那些厚厚的经典，真是烦死人。”

　　他同意这一点，连忙应道：“正是，我也讨厌那些，咱们可不象君弟，啊——君弟是我最小的弟弟。”

　　“什么？你还有一个弟弟？”

　　“嗯，他是天生一个书呆子，除了书什么也不管，连爹爹教他武艺他都不要学。”

　　“岳老伯威震天下，他老人家武艺一定高得紧了？”

　　“我真不知要几时才能学到爹爹那般武功。”

　　“你的武功也很好吧？”

　　他忽然正色道：“比大哥差远了。”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他们稚气地相视而笑。

　　他们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谈话是冗长的，一方从她手中接过诗抄道：“我瞧瞧是什么书。”

　　他随手一翻，正是李白的长干行，念道：“门前迟行迹，—一生丝苔，谷深不能扫，落叶和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哈，这玩意儿去问君弟，保管对答如流。”

　　“喂，岳老伯到底到陕北去找谁了啊，那天你哥哥说是为你范叔叔报仇，找谁报仇啊？”

　　一方征了怔道：“他——他是找胡笠去了。”

　　“胡笠？剑神？”

　　“正是！”

　　小姑娘憧憬着两个盖世奇人拼斗的神威凛然，不禁脱口道：“你说他们谁会赢啊？”

　　一方笑道：“还用问吗？”接着又强敛笑容补了一句。“不过鹿死谁手，却也未知。”

　　白冰瞧他故作担忧之状，也抿嘴笑了起来。

　　开府大会还剩最后三天。

　　一方愈变愈沉重了，卓方更是显得心事重重，整日也不见他开一句口，芷青可不管这些，他用心把金刚拳和岳家的“秋月拳招”相印证，要以金刚拳招之威猛补秋月拳招之阴柔。

　　这时候，竹林丛后，小溪边，一个白衣姑娘正悄悄地沉思着。她坐在草地上，衣裙是白的，皮朕也是白的，但是她的脸颊却是透着一股红晕，衬得那一双灵活的大眼睛益发可爱。

　　她下意识地用纤指玩弄着衣角，一片枯叶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知觉。

　　“爹爹说，他长得这般秀俊，心地又这般善良，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少年英雄……”

　　虽然她是想成“爹爹说的”，但是她的脸更红了。

　　她眼前浮出岳一方的面孔，深情地望着她，她悄悄低下了头。

　　但是，她的心更乱了，因为另一个沉默的影子又浮上她的心田。

　　她轻叹了一声，仰首望了望天，拾起两个圆石头，放在手心中玩弄着。

　　“卓方……岳卓方，这个人真怪，我从来也没见过这种人——”

　　她忽然宛如看到卓方那沉默深刻的眼光，她又一次自问：“他干么要这样看我？”

　　难道她真不知道么？

　　红潮又悄悄涌上她可爱的脸颊，她悄悄地想：爹爹说，有的人只说不做，有的人只做不说，可是，可是他这人呀，什么总是慢慢的瞧，静静地听，仔细地想，想通了，既不说，也不做，却跑去——跑去睡觉了。

　　她悄悄地笑出了声，但是一刹那，她的细眉又微微地蹙在一起。

　　“噗通！”

　　两个圆石头被丢进了水中，激成两个圆形的水纹，逐渐向外扩大，终于交叠在一起，于是静静的水面上产生了横直的叉纹。

　　她的心也正像两颗石子一齐投水中，激起复杂的二道漪涟。

　　她似乎悟到什么——

　　“呀，我——”

　　黑夜渐渐来临，灵山上古刹中传出阵阵钟声。

　　一方坐在床边，他心中如波涛艇起伏不定。

　　“不管怎样，我这一生也没有办法忘掉她的面容。”

　　这句话他不知想了多遍，但是每一次都令他感到更深的焦急和不安。

　　岳家三兄弟是分住在连引导的三个房中，他轻贴着板壁，隔壁大哥匀静的呼吸声阵阵传来，他自幼练武就养成了早睡的习惯。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妈妈和君弟，这些日子来他是头一次想到家，那茅屋小溪，高峦玄谷，都令他斗然生出无限的怀念。

　　少时种种欢乐琐事一起涌上心头，尤其是兄弟间的嬉戏景更如历历在目，他想到当代大词人辛稼轩的词句“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来他和卓方之间似乎有了一层隔膜，于是他象是斗然震惊了。

　　儿时他和卓方的往事一幕一幕呈现眼前，一时间他心中想到的全是卓方的百般好处，他长叹一声暗道：“我有这样一个好兄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一方啊，你心胸窄狭到不能容你的同胞手足么？”

　　“我先走吧，走吧，回家去吧，我留封信给大哥，他会为我向百虹大师告罪的，然后，回到妈妈君弟他们那里去。”

　　他望着墙上的行囊，暗暗下了决心。

　　月亮走出云层，清辉遍地，松涛似海。

　　一方悄悄肩上行囊，跃出寺门。

　　他回首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有一种孤独的感觉袭上个头，他连忙掉转头，努力想着。

　　“马上就能瞧见妈妈和君弟了。”

　　他走了两三丈，忽然竹林中人影一恍，他身形一闪如疾矢一般飞掠过去，果然一个人转身想逃，他仔细一看，惊得大叫一声！

　　那人竟是卓方。

　　一方讷讷见卓方也是肩着一个行囊，一刹那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眼眶中努力噙着泪珠，他暗中低呼：“一方啊，你有世界上最好的兄弟，别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贵的呢？……”

　　卓方也怔怔地泉立着，他竭力装着不激动的模样，但是他全身微微颤抖着，目光渐渐为泪水迷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方迸出一句：“今夜的——月亮．真好——”

　　卓方费力地道：“是——今夜月亮真好——真好。”

　　一方道：“天——有些暖了！”

　　卓方道：“是啊！天气变暖了！”

　　一方道：“我们——”

　　卓方道：“我们去睡吧。”

　　一方道：“去睡吧。”

　　经过大哥的房间，芷青匀静的呼吸不徐不疾的传出，两人不约而同地羡慕大哥，也有一些惭愧。

　　至少，他们今夜无法安眠了。

　　翌晨……

　　晨钟方鸣，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两个和尚快马加鞭地赶上了山。

　　两个和尚带来了重要的消息——对岳家兄弟来说，直如青天霹雳！

　　两个和尚对百虹大师道：“弟子打终南山过，突然山崩地裂，南山两座山峰一齐陷落！”

　　且说那日被天豹帮一群人所追逼的君青和许氏，躲逃在山缝之间，误打误撞之下，竟撞进“青城派法体”所藏地。

　　君青和许氏藏身其中，心想躲得一刻便是一刻，却听得洞外似有兵刃交击之声，隐约传来。

　　山缝中黑黝黝的，阴风森然，微觉可怖。

　　蓦然，君青似乎发现了什么奇异之事，失声叫道：“奇了，奇了……”

　　许氏惊讶的望着儿子，询问道：“君儿，有什么不对么？”

　　君青微微摇头，口中喃喃念道：“一，二，三；……十，十一……十四……奇了，奇了……”

　　许氏一惊，君青大声说道：“妈，你数数瞧，这四周的法体一共有多少尊？”

　　许氏舒了一口气，方才尚以为有什么危险之事，这时不由微微笑道：“这有什么难？一，二，三，……”

　　她说着立刻指指点点，数着端坐在湖山壁边的法体，一共是十四具。

　　君青问道：“妈，一共可是十四具？”

　　许氏道：“这有什么可怪，君儿你怎么啦？”

　　君青不答说，伸手指着洞中石碑说道：“妈，你看！”

　　许氏顺他手指的方面看去，却是方才入洞时所见的那一行字，只见石壁上写道：“青城派门下弟子法体证道室。

　　一十三代弟子清净子立”

　　斗然一惊，问道：“君儿方才你说这青城派乃是一脉单传是吗？”

　　君青点点头，答道：“是啊，爸平日曾说，青城派到第十二代时，清净子大侠因徒儿为非作歹，灰心之余，亲手击毙那徒儿，从此青城一门绝传下来，我记得一点也不错，妈，这清净子乃是第十三代弟子，青城派自他而绝，怎么——怎么这洞中竟有一十四具法体？”

　　许氏方才一见那“第十三代弟子清净子恭立”时也想到这一层，摇摇头道：“这倒没有什么，人家也许中途某一代收了两个徒儿也不一定？……”

　　君青大大摇头，说道：“不，不，这种武林中的名门大派门规最是严谨不过，他们规定是单传，绝不会有差错，是以清净子老前辈当年收徒不慎，结果亲手击毙徒儿，可不敢再收第二个徒儿，以至青城派才绝传至今——

　　许氏点点头，沉吟一会道：“那么说来，这倒是奇事了……君儿，咱们目前危险尚未渡过，且不去管它吧，不知那些强人会不会跟进这山缝来。”

　　君青沉吟一会才道：“说不得只好等他们进来的时候再想法子了，妈，你又听见洞外兵刃交击之声吗，可说不定有什么人在拦阻这些强人了，我们要不要出去看一看？”

　　许氏微一思索，答道：“看一看倒也没有什么危险——”

　　君青忙道：“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许氏点一点头，道：“好吧，于万要小心就是了。”

　　君青跳起身来，疾行数步，突然足下一窒，身形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急忙跃起，吃了一惊，俯身察看，原来是一段黑黝黝的事物立在土中，自己暗中不察，被绊了一绊。

　　忍不住仔细去寻察那一段黑物时，却发现那黑黑的竟是一根碗口粗细的铁杖，被插入山土之中。

　　伸手摸一摸，但觉那粗杖竟似被人砸断了似的，露出土的一段，有着被折的痕迹。

　　君青吃了一惊，仰首向四壁望去，但见东首壁上果然是斑痕累累，倒象是有什么暗器或铁器撞击所致，虽然年久月深，但也许当日撞击时力道甚强，是以仍然看得出来凹凸不平的痕迹！

　　君青惊咦一声，后面许氏早已赶到他身旁道：“君儿，君儿，是些什么？”

　　君青摇摇头，回头瞧瞧那历代青城掌门证道之地，心中念头益发肯定，忖道：这密洞上无原无故冒出一具法体，照理说决非偶然，而且这洞中又有拼斗的痕迹，这就更奇了。

　　须知青城选这等隐密之地以藏法体，要说是偶而有人误入山洞，巳是不大可能，而且这斑斑累累的兵器痕迹也更是无法解释。

　　君青下决语道：“妈，我想——我想必定有什么极大的秘密在这洞中。”

　　许氏点点头，轻声道：“常日听你爹爹说起青城时清净子，都是赞口不绝——”

　　君青接口道：“是啊——”

　　蓦然洞口外，山岩缝前传来一声暴吼，敌情是有人斗内功时所发出的吐气之声。

　　君青和妈妈一齐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氏缓缓道：“君儿，咱们被困在这儿，也不能冲出去，只得希望那白帮主和手下被洞外的另一伙人打败——”

　　君青淡淡一笑道：“那也不成，另一伙人我瞧多半也是觊觎咱们的——”

　　说到这里，君青蓦然一惊，说道：“妈，上次离家时，我竟能推开巨石……”

　　许氏双眉一皱，说道：“那怎么成，你顶多是力气大一些罢了，和那些真刀真枪的土匪自然不可并论了，君儿，你敢用刀去和对手厮拼吗？”

　　君青心头一震，一幅白刃霍霍，血光闪闪的图画出现在他的脑际，不由一阵恶心，又是一阵颤抖，颤声道：“不！不！我不敢去杀人！”

　　许氏微微一笑，自语道：“唉，想当日你爹爹千方百计要骗得我学最上乘的功夫，但我总是坚持不肯，其实，唉——其实那时只要学得一两手绝艺，也不要学全本领，抗御这些贼人一定绰绰有裕了——”

　　君青默默听着，心中竟有些后悔平日不愿学习爹爹的神勇武技。其实，他作梦也没有想到，他已身怀最上乘的内功，只是没有对敌的招式罢了。

　　母子两人默默相对，许氏怀中的小花也似知道这时处境之危，乖乖的倦伏在许氏怀中，不敢号叫一声！

　　君青伸手摸着那一段铁杖，胸中心潮起伏：“那日终南山上天崩地裂，危机虽大。但总有生路可走，今日却被困在这山缝中，走不通也逃不出，只有坐以待毙，我岳君青怎地命运如此乖戾，一定注定要连累妈妈一起丧生吗？……啊！还有……还有那法体证道室中，多出一具法体，这其中必定有一它的蹊跷……我……我……唉！”

　　他思想太过分歧，脑中甚是烦乱．懒得去研究其中怪异之处，心中烦躁已极，伸手一拔那深深插入土中的粗铁杖，触手之下，竟微微幌动。

　　须知他现下功力甚是深厚，一动之下，起码也有几十斤力道，是以这铁杖虽然深插入岩土中，而且长年被尘土封固，但这须手一拔之下，也微微幌动。

　　君青下意识的又是一拔，噗的一声，铁杖应手而起。

　　许氏奇异的望着爱子，忖道：“究竟还是小孩子，在这种危急时刻里，做恁的无聊的举动。”想到这里，不禁莞尔一笑。

　　君青没有看见，却仔细观察那铁杖，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半截杖子，瞧那顶端，尚有凸出的花纹，显然是一种兵刃，君青还算认得，这乃是一杖降魔杵。而这一段，乃是铁杆的后半截，是以杆尾微有花纹。

　　也不知这杆儿是何质科所制，十分沉手，而且黑黝黝的，不发光芒。

　　君青甚感怪异，把那半截铁作反复察看，蓦然，他发现在杵尾上刻上一行小字。

　　由于年久月深的原故，是以那行字已被尘土所掩，不易辨别出来，君青出手仔细摸察，好容易才知是刻着十一个字，心中蓦然想起一事，不由大惊。

　　原来那杵上刻缕的乃是“玄门至刚西方寒铁降魔杵”。君青平日对父亲所说的江湖上仇杀，比武等典故，不甚感有兴趣，乃每当父亲说到天下各种宝物之时，到也时时聆听在心，以增长见识！

　　有一次一方问爸爸天下武林的兵刃中，以何为最出色。

　　当时岳多谦告诉他们兄弟兵刃分之为多种，各种都有上乘者，例如宝剑这一类，便不知有多少历代名剑，都不分轩轾。其他宝刀，利匕，神箭之类，更不可胜数，但普天之下，大家公认有一物乃是最为奇异。

　　那便是青城千古的镇山之宝，降魔杵。

　　这降魔杵乃是上古时在西方出产一种寒铁制成，这种寒铁虽然出产甚稀，但倒也不若如此精贵。

　　可是这降魔杵的质料乃是用一种万年寒铁精英，相传是在日月之下，每当天地交泰之际，将日月精华尽数吸收，渐至具有灵性，成为天下至刚之物。

　　相传在东汉时代，有一个西方僧人无意间得到这个寒铁钢母，雇了天下第一巧匠多鹏成一支降魔杵，这寒铁钢母成了天下至刚之物，任巧匠如何，都仅勉强将其弄成一支杵儿样，上面的花纹也甚粗浅。

　　那西方僧人携此杖行脚天下，一天忽然推算到此杵并非佛门之物，当归入玄门。

　　这西方至刚降魔杵性质怪异之极，当年那西方僧人号称此杵为天下第一刚强之物，很多人都不能置信，而且有一位剑士用“干将”，“莫邪”一对古剑连击那杵儿三剑，不仅没有击断，而且连“叮当”之声都没有发出。

　　这一来天下才公认如此。

　　但这杵儿虽然坚硬为此，但和一般铁器相碰，虽则自己不会折断，但其余铁器也不会损伤，否则此杵成为天下第一利器，无坚不摧，落入佛门，到底不祥，是以冥冥中似有安排，此杵具有如此特性，乃是上天注定成为佛门之宝云云。

　　这一段故事甚是有趣，是以君青能牢牢记住，这时竟见手中半截杵儿端端勒有“西方寒铁降魔杵”，又是在青城派法体证道室中发现，一定不会有差错。

　　一个念头闪电般通过君青的脑际：“青城一代单传，难道清净子老前辈临坐化以前尚以镇山之宝和敌人拼斗——”

　　他这个念头乃是由于先前看见这室中有拼斗痕迹和发现。这截杵儿而连串起来的，心中恍然大悟：“啊，是了：这里多了一具法体，十九是那清净子老前辈临终前的对手了，那么……”

　　他望望手中半截降魔杵，斗然一惊，心念一动，猛然站起身来。

　　许氏一惊，叫声：“君儿，君儿——”

　　君青应了一声，飞身奔向那陈列法体的石室而去，口中却边行边道：“妈，我知道了……”





铁骑令--第四章　十三十四



第四章　十三十四

　　君青边行边说，心中飞快忖道：“这多出来的一具怪尸一定是生前和清净子老前辈作殊死斗的，否则这石缝中绝不会这许多打斗的痕迹。”

　　越想越对，来到那群尸身之前，—一于以仔细观察，果然不出所料，最靠左面的一具尸身并非作道家打扮。

　　君青的原意本是要证实自己心中所推测的，这时一见，果然不错，倒没也有特别欢喜之感，但他到底仍是孩子心理，忍不住仔细对那死尸看了一眼。

　　但见黑黝黝的，看不十分真切。

　　蓦然，他似乎瞥见那死尸的胸口上端端正正的挂着一个盒子，年代远久，这盒儿静静的垂在胸前，看模样到是十分沉重。

　　君青并不贪心去取那盒子，他心中明明知道那盒儿中必非凡物，否则这怪尸在死后决不会把它吊系在胸前！

　　但他自小受古圣贤的蒸陶，拘正以守君子之道，虽然好奇之心甚为浓厚，仍不肯动手去查看一下别人的东西。

　　话虽是这样说，但当他瞥见坐在这怪尸右首约摸五六丈的另一座死尸时，却奇异的咦了一声。

　　原来那坐在右首的乃是一个身着道装之士，君青心知乃一是青城派的某一位长辈的法体了，看看却见那僵坐在地的青城先辈身披的道袍似乎残缺不全，丝丝缕缕。

　　本来山中阴湿，不通空气，年代又久，道士身上的道装有所损坏也是有的，但君青此时身怀上乘内功，目力甚佳。一瞥之下，断定那丝丝缕缕乃是被什么利器划破。

　　君青恍然而悟，忖道：“这必就是清净子老前辈了，瞧这一切迹象可以断定这清净子临终前似和这怪尸拼斗了一番——”

　　他推究的一点也不错，这玄门一代高人的确和这石室多出的一人有过一段复杂的恩怨。

　　君青前后贯通，由各种迹象上，确知自己推测不差，不由心中有点高兴，对许氏道：“妈，原来这清净子生前也结有仇家——”

　　许氏早巳未到他的身边，闻言点头，轻声道：“君儿，你瞧，那道上似乎在临终时在地上刻划缕缕——”

　　君青顺着妈妈的手看去，果然见那清净子右手伸下坐蒲，在地上作刻划之状。

　　忍不住走过去一看，石室中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于是伸手在地上一摸，顺着那刻划下的印痕摸下去，摸了半刻，却是一共刻着十一个字：“错不在你，此乃天意，那盒儿”

　　君青一怔，弄不清这是什么意思，却知必是没有刻完便自去世。

　　君青喃喃念着这十一个字，想参悟其中之意，蓦然他想到话中的那盒儿多半是指那吊系在怪尸胸前的那盒子，心中不由一阵迷惘，忖道：“看这清净子面上的表情，似是有什么事始终不能释然于怀，难道其中关键便在这盒儿上——”

　　想到这里，不由反身一望那盒儿，突然那盒儿拍的一声，自那怪尸的胸前平空掉了下来。

　　君青一怔，上前拾起那盒子，一瞥敢情是那绑系盒子的索儿年久月深，早已腐败，适才君青两次疾奔，衣袂上所生出的风和脚步的振动，虽然只有极其些微的一点，却令那索儿吃不住力，盒子因而跌下。

　　低头一瞧那盒子，入手沉重，乃是由纯铁所制，盒面上光光的，四角上却隐隐有些许黑斑。

　　君青沉吟一会，摸出打火石，找些枯叶枯草之类，“拍”的打着，小心用身子闭着光，不让山缝外的强人瞧见，把盒儿触近火旁一瞧，但见那盒四角上的黑斑，火光下看得分明，却是隐隐泛起紫黑之色，君青倒抽一口凉气，双手一颤，口中低呼道：“血！”

　　“拍”一声。

　　盒儿坠在地上，压灭了小得可怜的火光！

　　君青呆了一会，许氏惊问道：“怎么啦，什么血？”

　　君青懊恼的摇摇头，低声道：“妈！你瞧我怎么这等没用，胆子怎生这等小法？大哥他们个个身具伏虎降龙身法，豪气干云，我怎地连这一点陈古血迹瞧见了也是一阵子心惊？”

　　许氏怜悯的把孩子搂在怀中，柔声道：“君儿，你本性善良，这并没有什么可悲的哩！”

　　君青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半晌才道：“妈，横竖咱们困在这里没有事做，不如……不如追察一下这清净子老前辈和这怪尸其中的蹊跷——”

　　他心中仍以追查他人的阴私乃是不道德的行为，但又因好奇心太浓，忍不住说将出来，仍觉甚是扭怩。

　　许氏怎不知他的心意，柔声道：“人家把这盒儿当胸而挂，目的多半就是有什么遗言想留给后人，否则决不会当胸而悬，况且清净子前辈也刻著有关这盒儿的话么，看看到也不妨！”

　　君青心中甚觉有理，不好意思的一笑，拾起那盒儿，重新燃着火堆，细细寻找那启盒之法。

　　启盒之法到并不甚难，随手用力一拔，“呀”的一声，盒儿已自开启，火光下看得分明，盒内端放着一本厚厚方方的小书。

　　书皮上已是灰尘堆积，想是年代久远，小盒儿虽是紧闭着，但灰尘仍不免进入。

　　拂去尘土，但见封面端端写着“定阳真经”四个大字。

　　君青瞧都不瞧，随手把它放回盒内，却见盒底仍有一束厚厚的布帛之类。

　　探出一看，却是由衣袍上撕下来的一块衣襟。

　　展开来，对着灯光，但见其上密密麻麻写了小字，到象是一篇文章似的，君青生性嗜文如狂，忍不住细细读下去，只见那书在布帛的小字似也是由血所写，君青也发现了这一点，心中虽仍有些发毛，但仍继续读下去。

　　这一篇文章也似的东西相当长，君青虽是饱学之士，一目十行，但仍看了足足有一盏茶时分才读完它。

　　一旁许氏也跟着看看，看完后两母子不由相对骇然！虽然他们早已料这清净子和这多出一个非道家装束的怪客之间必有极大关连，却料不到其中曲折竟是如此。

　　原来那布帛乃是这怪尸生前所留，说明他和青城最后一代掌门清净子的恩怨，其中到真是令人料想不到。

　　其中经过，笔者且在此插述一笔：

　　原来这怪尸的名字叫作松陵老人，这松陵老人本非他之姓，但他因这万儿太为响亮，武林上的人都直称他松陵而不名，此乃他幽隐于松陵山之故。

　　这松陵老人成名甚早，岳君青平日也偶而听见爸爸提起，他成名时离此将近七十年。

　　当日浩浩江湖上武术一事，蒸蒸日上，武林中也甚平安无事，这乃由于大江南北绿林的总寨主沈三燕突然退隐之故。

　　沈三燕乃是一个绝顶魔头，他没有退隐之前，武林上一片混乱，由于他下手太辣，是以大家谈“沈”变色，终于这个激怒了成名已久的松陵老人，他那时约摸五十多岁，双手孤剑上“猛虎寨”，连挑沈三燕一十七道关卡，且打败这名头盖世的绿林强人，迫使他从此洗手，于是江湖上立刻平静了下来，而松陵老人的名头更是响亮起来。

　　但是这个平安的局势还没有继续五六年，不久江湖上又出现一号人物，蒙面施剑，横行武林。

　　这蒙面剑士甚是怪异，瞧他处事能力，十足是一个刚刚出道的小伙子，但功夫却老练得很，半月之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遍找名手比试，也许是他功夫确实无敌，半月之间，连败二十三位各门各派的内外家好手，重此崛起武林。

　　蒙面剑士越来越无法无天，行为比之昔年的沈三燕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怪人却有一点可取之处，乃是决不犯“淫”戒。

　　武林中尤其是走镖的人，都恨透了这个蒙面客，他们无论押大小银票，无不被怪客所劫，而且这怪客所向披靡，是以有好些镖局因此关了门。

　　大家多么希望松陵老人再来一次剑挑蒙面客，但松陵老人早已幽隐松陵山，大江南北竟受这蒙面客的控制。

　　有一次，蒙面客在劫了一个江南镖局的镖车后，失手杀了走镖的赵老镖师一家人，这原本也是由于赵老镖师临死不屈的性子惹动了蒙面客的真火，不过蒙面客的手段也实是过辣。

　　这赵老镖师一家人被杀后，只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赵合在车中没有溅血，但当蒙面客搜取银子时发现了此子，心一横，索性来个斩草除根，正准备一剑刺下，猛然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的道：“心儿！你敢……”

　　那蒙面客才听入耳，全身有若电袭，一震之下，疾忙反身一瞧，只见一个年约六旬的老道士伯风道骨的站在官道侧分土堆上。

　　蒙面客一瞧之下，全身冰冷，暗道：“完了，完了！”

　　那老道土原来乃是青城派的第一高手清净子，青城派代代单传，清净子十年前收了一个徒儿李一心，用心调教，把青城的工夫悉数以授，却见那李一心始终不能有坚诚的向道心，于是先不让他入道观，却放他行道五年，磨练磨练自己。

　　李一心果然不能诚心向道，一入江湖，定心不够，立刻坠落，以他的天资十年苦练，青诚心法又是天下独门奇学，是以立刻声名崛起，越法为非作歹。

　　但他终究是名门之后，始终不犯“淫”戒，可是手段太过毒辣，清净子青城山上也风闻江湖传诵一个蒙面怪客的事迹，但决不会疑心是李一心，但老道土本着济世救民之旨，破关下山。

　　老道土一下山，立刻跟上了蒙面客的踪迹，从种种迹象上都断定乃是心血弟子李一心，老道士这一灰心，可到了极点。

　　以他的本意，是立刻打死蒙面客李一心，但青城一派乃是单传，他打死李一心，可不能再收第二个徒弟，青城一派从此而断，是以他仍迟迟不肯下手。

　　一路观察，直到这日见李一心一连剑诛人家一家五口，仍想赶尽杀绝手段之狠，惨无人道，不由无名真火上冲，下狠心要废掉这小子，是以立刻现身而呼唤。

　　李一心见师父面寒如水，双眼微瞠，杀气凛然，心中一阵狂跳，心知今日乃是命丧之期，忖道：“师父定是把我一切恶迹悉数查去，我……我今日是死定了，说不得，仗剑一拼，万幸有望能够逃去——”

　　清净子微喧一声“无量佛”，冷叱道：“孽障，还不与我自行了断——”

　　李一心蓦然一阵冲动，血气上涌，真个是“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长剑一挥，一式“青气冲天”，紧接着“乾坤倒转”，呼、呼、虚刺过去。

　　清净子何等目力，已知李一心虽是恶性重大，但这两剑虽是凌厉已极，但却仍不敢真个刺向授业恩师，心中不由一叹，忖道：“若非今日见他手法如此之辣，就瞧他这两剑便可知他天性尚未尽泯哩——”

　　清净子把心一狠，大袖一挥，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下一连劈出十掌，掌掌隐带风雷之声，竟都夹带有青城“凝元功”的内家最深工夫。

　　李一心再胆大也不敢还手，先前数掌勉力避去，但清净子一掌猛似一掌，迫不得巳，横剑一破，那知老道士掌力阻阴阳，互济之下，大得出奇，力道又有迥旋之力，但闻“拍”的一声，一柄百练铜剑尽被震断，饶他横霸大江南北，但比这玄门道长还差得太远。

　　紧接着但闻呼呼两声，清净子两掌一齐拍在李一心的当胸，闷哼一声，命丧当场。

　　清净子蓦然仰天疾呼，心中伤痛已极，这种大义灭亲的举动，委实太为感慨，是以老道士虽为玄门得道全真，但仍悲怡不已。

　　好半天，清净子才抱起那劫后唯一生还的幼儿起合，扬长而去。

　　从此江湖上再没有蒙面客出现的事情发生了。也没有知道这是为什么？

　　＿浩浩江湖有若一湖静冰，投下去的石子激起的水花慢慢的又归于平静。

　　但是，赵老镖师的灭门死讯传了出去，幼儿赵合尸骸并不在当地，大家也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尤其令人不可思异的是：那一箱箱置放在镇车下的银鞘却原封未动的停放在当地，怎么那蒙面客不取去，这也是大家所迷惑的一点。不过从这一点他们可以清楚的看出，那蒙面客必是遇着了什么高手锻羽而归。

　　渐渐地，消息传开，也许是老天的安排，无巧不巧，传入了那幽隐已久的松陵老人耳中，须知这赵老镖师乃是松陵老人的一个表亲，和松陵老人私下交往甚笃，他这一被人全家剑诛，松陵老人一闻之下，悲愤不可揭抑。立刻重入江湖，他功力盖世，立刻察出许多蛛丝马迹，由此推断这蒙面客的武技是出于青城一派。

　　他这推断一丝也不错，本来李一心当时也绝不轻易露出青城工夫，但无意之间，总是免不了动用本门心法，功夫阅历不够的倒也罢了，但这松陵老人何等人物，立刻探明原委，只剑上青城。

　　但青城山中，空寂无人，斯时清净子老道长在大义灭亲后，心灰意懒，又想到自己收徒不慎，自此青城一派由他而绝，心灰之余，遁入深山，决心自裁以为谢罪。

　　当下立刻将上十二代的祖先骸骨运往深山，他日夜寻找着这一个隐密的所在，于是把先人骨骸—一恭身运至山缝石窟，自己也面壁以待终年。

　　这时正值松陵老人上青城之际，自然是空山不见人，废然而归的了。

　　清净子一心向道，他本是得道全真，这一面壁静思，更是大澈大悟，自心明了自己既将返归道山，得道升天，于是立下青城法体证道的石室名牌，也自静坐等候证道。

　　松陵老人四处寻青城门人不得，心中激愤万分，越发认为是青城派门人所为，畏罪不敢出门，郁郁之下，遍游名山大川，这日无巧不巧走上青城法体证道所在山上，劫数使然，他也无意间发现有一道山缝，曲曲折折通出去，好奇之念一起，步入山缝。

　　行得数百步，一块石碑当门而立，端端勒着：

　　“青城门下法体证道之室

　　“十三代弟子清净子恭立”

　　这一行字入目心惊，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未全不费工夫，松陵老人何等功力，一眼即知石宝尚有未终之人。

　　心中念头一闪，洪声道：“是那位青城道长在内，老朽松陵拜会——”

　　此时，清净子全神贯注，即将证道，心如止水，静坐如石，耳中虽听著有外人闯入发话，得知竟是名震天下的松陵老人，心中虽是惊诧万分，口中却一点也不能说出来。

　　松陵老人怎知其中关键，越发误会，冷然哼了一声。大踏步便往里室闯去。

　　清净子心焦万分，情知此时重要无比，只要一有外人相抗，心魔立生，而至万劫不复之地，是以口中虽不能言，目光中却是一片心急如焚之色。

　　松陵老人越行越近，清净子闷哼一声，他可不明松陵老人是何居心，这时乃是生死关头，也管不了纷多，伸手一阵模抓，指力到处，山石纷纷下落，呼的一振，百十颗山石碎片激射而出，封住石室门口，同时也自长吸一口真气，护着心脉。

　　松陵老人越发以为自己所料不差，长笑道：“杀人偿命——”

　　他话未说完，呼的一声，那一阵石头雨已到。

　　他是何等经验，一闻那破空之声，便知对方这一掷的手力，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远甚，每一粒小石竞隐挟风雷之声。疾忙停下话头，吸一口气，运掌一挥。

　　“呼”一声，接着便是石子飞坠之声。

　　清净子不待他缓过手来，一抓一挥，又自发出一蓬砂雨。

　　松陵老人方才轻敌吃了一个措手不及，此时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双掌交相而击，一扫之下，右足乘隙踏前一步，已进入石室。

　　清净子仗以雄厚的内力护住心脉，不使外魔内侵，同时手上又得全力发石阻敌，虽然他功夫高强，但口中却始终不能分神说话。

　　呼呼！

　　掌力突击和石雨纷飞之声大作，锐利的尖声都是碎石被松陵老人扫开击在四壁上的声音。

　　别瞧这小小的一块石子，以清净子此等内家一等高手甩力掷出，打中了乃是穿胸破腹之祸。

　　松陵老人究竟功夫不凡，一边发掌扫开石子，一面双足不断游动，已侵入石室中央。

　　清净子何尝不知，心中暗急，一抓之下，想再抓一些石子发出，却是抓了一个空。

　　敢情他急忙之中不暇分神注意，他每一抓都用了大力金刚内力，是以石子能翻飞而起，方才一连十余抓，却将身旁地面抓出了两个半尺深浅的坑，一不注意，抓了一个空。

　　方才怔得一怔，松陵老人身形有若鬼魅，呼的已掠至老道士身前三尺左右！

　　清净子心急如焚，他知道莫要说是松陵老人乃是尽世第一高手，就是一个不懂武术的幼童在此时侵到他身旁一触之下，立刻会命丧当场。

　　是以绝不能让松陵老人走至近身。

　　心一横，咬牙一探臂，拾起横放在身后的青城千古镇山之宝——“西方至刚降魔杵”一挥之下，但觉黝黝黑色光华大作，呼的打了下去。

　　这一杖力道伯有千斤之重，降魔杵本就十分沉重，这一下竟“嘶”的发出尖锐的一声，风雷啸声大作，处处显示这一样打下的力重如山。

　　松陵老人吃了一惊，慌忙一沉双肩，双掌一翻之下，向上硬是一挺，“托”一声，这一杵千斤之力竟被他双手用盖世功力化去，而把持在手中。

　　清净子料不到他竟如此托大，咬咬牙，右臂一沉，雄浑的内力疾涌而去。

　　松陵老人方才全力一接之下，内力正值交替之际，冷不防对方出手如此迅捷，吭了半声，吃不住如此重力，整个身子都被压得蹲了下去。

　　清净子情知对方功力盖世，自己就是全盛时期伯都不是敌手，虽不知他来相扰是何用心，但苦于开口不得，只好闷声加力下压。

　　松陵老人长吸一口真气，双臂一挺，呼的一声，称霸江湖的独门“卿云内力”发出，果是无坚不摧，降魔杵斗然被他托得抬起半尺。

　　忽然，他觉得手中降魔件一颤，立刻对方内力有若天崩地裂般反震而来，不由一顿，又被压下去半尺左右。

　　心中不由暗暗赞道：“久闻青城‘凝元内功’玄门一绝，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

　　思索间，手上可不敢丝毫放松，于是这两个盖世奇人。一俗一道竟在这黑暗不见天日的石室中拼起内力来。

　　清净子吃亏的是在始终要腾出一部份内力守护心脉，不若松陵老人可以全力以赴，是以一个时辰后，便渐渐不敌。

　　起初松陵老人还没有发觉这一点，渐渐他从清净子打坐的样式和内力的进退之际发现出来，心中一惊，暗暗忖道：“我松陵老人何等人物，岂可在人家天心如一，无我之境，乘危而入——”

　　思索间，便自想收掌后退。

　　但以他此等功力，自然觉得出对方内力虽不能纯正发出，但和自己相差甚是有限，自己万万不能收回内力，否则只伯立刻会命丧当场，是以也只好苦苦支持。

　　虽然他明知对方的苦衷，但仍不得不继续鏖战拼斗下去，心中甚感不安，于是放弃攻击，内力悉数只守不攻，这样清净子的危境才算好了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的内家真气巳损失过半，但仍不放手，至死一搏，等待那最后的时刻到临。

　　清净子心中明白，只怕今日生望太小，劫数使然，心中一声长叹，闷哼一声，对于松陵老人这一古怪的行动甚感不能释然，心一横，那唯一守护心脉的内力也悉数而发。

　　呼一声，内力徒增，松陵老人岂不明白，心中一阵惨然，心头只觉一震，赶忙出力相抗。

　　“喀”一声，降魔宝杵忽然齐中而折，两人都因内力孤注一掷，收不住手，身子都是一冲，清净子更是心魔外侵，一连吐了三四口鲜血。

　　那西方玄门降魔杵乃是天下至刚之物，但仍吃不住两个盖代大侠的全力拗折，这乃是由于清净子的玄门“凝元功”乃是至柔力道，而松陵老人的“卿云气功”却是至刚的内力造诣。这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并相济助之下，力道却大得出奇，玄铁宝杵到底不愧为至刚之物，仍能生生抵住。

　　但一直到最后两人内力都一齐衰微，却又猛然全力一压，这一松一紧，有若常日用击索悬勒，一松一绞之下。力道最是重大，是以宝杵再也吃不住力，齐腰而断。

　　可惜这玄门至宝，终就硬生生的毁在两人手中，从这一方面也能看得出来这一道一俗的内力造诣了。

　　清净子心魔外侵，狂喷两口鲜血，勉强提一口真气，冷冷对那松陵老人道：“素闻松陵老人大名满天下，哼！哼！今日一见——”

　　松陵老人何尝不是血气翻腾，气喘如牛，但闻言忍不住想答道：“怎么了——”

　　清净子嘴唇一偏，强忍住一口即将喷出的鲜血，冷然道：“今日一见，却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敢请他对这一点，最是不能释然于怀。

　　松陵老人一怔，忖道：“他这话倒也不错——”

　　于是呐呐说道：“老朽虽然当时一时不察，道长正值天神合一之际，这一点老朽至此仍觉万分不安，不过——

　　清净子在他发言之际，略略试着调息一下，却觉真气上逆，心中一荡。长叹一声忖道：“唉，瞧你这模样，我今日要入万劫不复之地。”

　　松陵老人说到这里，搭微一顿，又道：“不过，青城派对于老朽所施的手段，却未免太过毒辣一点！”

　　清净子心魔外侵，性子甚是暴燥，怒道：“你别胡说，咱们——”

　　松陵老人冷然一笑，平静了太急的喘息，插口说道：“明人不作暗中事，赵兴安赵老镖头——”

　　他这一提到赵兴安表弟，心中不由联想到赵表弟一家数口血流满地的惨状！怒火猛然上升，说话也有点激动起来。

　　清净子陟然听到他提到赵老镖头，心中也是一怔，蓦声道：“啊，赵老镖头，他——他是施主什么人？”

　　“松陵老人冷然一嘿道：“他是我表弟！”

　　清净子一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上来，说道：“那很好！不过赵施主在个把月前命丧江北，贫道是亲眼目睹的！这个——”

　　松陵老人斗然怒哼道：“那当然了，感谢道长相告，老朽早已知晓。嘿……嘿，老朽不但知道他老弟命丧江北，而且也探知陪同他一齐死的，尚有他一家老少数口，嘿，老朽不才，倒也查明是谁所为，今日踏破铁鞋，总算找上青城贵派了——”

　　清净子一怔，说道：“什么——”

　　心中却恍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会事，仰天长叹，喃喃自语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清净子啊，你择徒不慎，青城派由你而绝，难道果真是上天有意促使你万劫不复，以谢滔天大恶么？”

　　松陵老人一旁冷眼见清净子面上表情复杂，越以为自己所念不差，是以嘴带冷笑，静坐一边。

　　清净子心中百感交杂，忖道：“原来乃是如此，今日贫道虽是必死，但错本在己，不可怀恨欺瞒他，让我……让我告诉他吧…”

　　这得通全真虽然身陷死境，但内心仍是一片澄然，他明知告诉松陵老人其中原委，便是大大示弱，但本着玄门宗旨，仍决心如此作，就凭这一点，便可知道这道人巳证玄门大道了！

　　心念既定，仰首一瞧，但见松陵老人，面色漠然的对着自己冷然而笑，一怔之下，不由微怒道：“老施主把贫道看成什么人了！好在贫道尚知其中原委，否则今日施主可是大大造孽了哩！”

　　松陵老人冷然一哼，方想开口反驳，蓦然瞥见清净子面色凝然，不由收下口来。

　　清净子对这些如不闻不见，冷冷把一切经过说了出来，一说到他大义灭亲时，声调已自微弱，但又值这时说得甚是冲动，是以断断续续，喘气连连。

　　松陵老人越听越惊，直到听到清净于说到抱那赵家仅余的赵合飘然而去时）不由心中惭愧亿万，泪流满面，说道：

　　“道长大义灭亲，天神共尊，可恨老朽今日恩将仇报，唉！唉！当老朽进来时，道长为什么不说明哩？”

　　清净子此时已是真力全散，摇摇头苦笑，却发不出一声，只用手指指自己当胸。

　　松陵老人恍然大悟，道：“原来道长方才正值运功要紧之处，有口难言——”

　　清净子微微点点头，松陵老人忖道：“松陵啊！人家道长千里迢迢，大义灭亲，又帮你照顾表弟之后，你——你竟狼心狗贼，恩将仇报，而且人家在你入洞一时便要入境，你——你竟恬不知耻，仍然全力反对，今日道人只要一死，你也决不能苟活——”

　　他思念一定，满脸痛苦之色，反而变成坚决之状，清净子何等经验，巳洞悉他心中所思，摇摇头，伸手在蒲团前一阵子刻镂，好一会才停下手来。

　　松陵老人一惊，上前一瞧，却见刻的是：“错不在你，此乃天意，那盒儿……”

　　松陵老人暗中一叹，不能回言。

　　抬头一看，却见清净子双目凝然，“那盒儿”下面的字还没有刻下去便自死去。

　　松陵老人心头一震，长叹一声，默祷道：“清净子道长，今日老朽一念之差，阴阳差错，道长之死，皆由老朽所致，道长安息吧——”

　　默默祷毕，仰天一呼，但觉周身无力，想是方才和清净子拚斗时费力太多所致。

　　山洞中，石室里，森森然，松陵老人静静坐在一旁，思潮起伏，暗暗忖道：“我年近古稀，独影只身，无友无亲，不，亲戚虽是有的，但也已命丧江北，亲人后代，又承清净道长千里迢迢照顾他，虽然道长至终未及说出幼儿赵合现今所在，但必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我还有什么挂虑？

　　思索间，猛一抬头，蓦地他瞥见石室四周陈列着的一尊尊青城先辈，个个栩栩欲生，道貌岸然，不禁打心底里生出一丝敬意，忖道：“古人道，一心向佛，百缘俱了，一点也不错——”

　　他象是猛然领悟了这出家人入门的最浅道理，但对他来说，却不啻是当头棒喝，迷津引渡！

　　六十多个年头了，松陵老人虽然问心无愧于天，但却只有这一刻，他的心中是一片清凉与平静。

　　他至死也不能遗忘这自己一手造成的滔天大错，是以他虽然决心一死，但仍不能释然于怀。

　　他聊胜于无的用血修了一封血书在衣袂上，并同自己一生赖依成名的“定阳真经”放入一个铁盒中，挂在自己胸前，目的乃是想要给一个后世的人巧入山室发现此盒，对于松陵老人失手之事清清楚楚的明了，而这本宝书也一并赠送给他，也好让早已长眠地下的自己，心灵上的负担，能够减少一些！虽然他知道有人再发现这石缝的希望是玄之又玄的事，但这是一种对于内心上唯一措施。

　　于是，他永久坐在石室中，永久——

　　于是，他，他的躯体，以及他圣洁的灵魂永远伴着青城一十三代的法体并同证道！虽然，他不是玄门中人，但任何人也可以清楚知道玄门中的人也未必能有他如此的气度和胸襟！

　　劈拍！劈拍！

　　枯枝堆跳发出的火光逐渐暗淡了，呼一声，吐出最后一朵火苗，重归于黑暗。

　　君青怔怔的持着那一方血书，心中的感觉分不出是惆怅抑或感慨。身后许氏也是一声长叹，对于这一个感人的故事，母子两人的感情都到达了顶点。

　　“唉”！

　　君青微微吁一口气，放下血布，回头道：“妈！这松陵老人的一番用心可真是世界少有，人难寻哩？”

　　许氏沉重的点点头，不发一声。

　　石室中，森森然。

　　沉默一片，母子两人相对而立，身前静坐的是松陵老人，也许是上天的意旨，能够在他死后三四十年后有人误打误撞进入石室，使他内心上始终不能放下的负担完全付之一驱，但，也许也是君青的命运，这只不过是一个不平凡的开端罢了。

　　“妈”！君青又叫了一声。

　　“嗯！”许氏应道，她已猜出爱子要想说什么话了，微一沉吟，答道：“哦！君儿，你是否想到怎样处理这定阳真经？”

　　君青吃了一惊，用力点了点头。

　　许氏和蔼一笑，说道：“人家松陵老人说得清清楚楚，谁先发现这个秘密，并同这本什么‘真经’也赠送给他！君儿，你就好好保管下来吧——”

　　君青应了一声，又道：“妈！这什么真经想是一本武术密笈，我要了没有什么用处——”

　　许氏又是一笑道：“给你大哥吧，他们嗜武若狂——”

　　君青想是找着什么适当的方法处理这本书，高兴地欢声道：“对啦！对啦！妈，你真聪明，这松陵老人号称天下第一手，内力比清净子老前辈还要高强，爸爸平日常道清净子乃是近百年来玄门第一把高手，由此可以推度这松陵老人的功夫了！”

　　许氏微笑一下，点点头，诧异的望着君青。

　　君青也似乎察觉自己怎么今日对武术这道竟能分析得入情入理，不由自己也是一怔，呐呐道：“是以——是以这本真经乃是松陵老人赖以成名的奇书，必然——必然是很有价值了！”

　　“眯”许氏怀中的小花蓦然叫了一声，似乎表示对君青这种异乎寻常，对武学一道侃侃而谈态度感到既惊诧又敬佩的意思。

　　许氏微笑颔首，君青反倒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沉吟片刻，君青蓦然想起一事，忖道：“方才我之所以注意到那盒儿，乃是由于清净子老前辈临终前所刻的那一行字。‘错不在你，此乃天意，那合儿’而引起注意的，照那松陵老人所说，‘那合儿’乃是指赵合而言，合与盒字相通，是以我才误以为如此，这倒是太巧了，阴阳差错，难道这真是天意？”

　　他果想半天，回首一瞧妈妈，想是倦了，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于是君青也静静坐在一边。但他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心烦，杂乱的思维不断地在他脑中编织出一张张密麻的网，才一合眼，各色各样不同的印象出现在眼前，他不由自主的一顿足。

　　蓦然，“叮”的一声，接着又是一阵子嘹亮的兵刃交击声，清楚地从山缝中传来。

　　“当”“当”，瞧这模样，石室外的战斗十分激烈哩。

　　君青心中一沉，许氏也自惊了过来，母子两人相对骇然。

　　“当”，“嘶”，劲风之声仍隐隐传来。

　　看来石室外，隔着这道长长的山甬道，不止两三个人在作单打独斗，分明是群殴之状。

　　君青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妈妈，如果他们一直不走，我们就一直被困在这儿吗？”

　　许氏道：“有什么办法啊。”

　　君青道：“我们和那什么天豹帮素不相识，他干么要杀我啊？”

　　许氏奇道：“他几时说要杀你来着？”

　　君青道：“妈妈你不知道，他说要‘取我头上之物一观’，就是要我性命的意思呀。”

　　许氏一震，前南道：“难道……难道是你颈上的……”

　　君青下意识地一摸颈项，触手之处，圆润生温，正是那串珠儿，他大声道：“你是说这珠儿？”

　　许氏点头不语，皱眉似乎苦思什么事情。

　　洞外隐约传来人声，君青仔细一听，只听得一人道：“姓岳的小子九成是躲在这山缝之中，姓白的，咱们没谈拢之前，你休想使奸溜进去。”

　　另一个声音道：“你老兄也不用打这个主意——”

　　接着“当”一声兵器相接的声音，立刻喊杀拚斗之声大起。

　　君青何等聪敏，一听之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两伙强盗在争斗，不知我这珠儿是什么无价之宝，值得他们这般拚杀？”

　　洞外打斗声甚是激烈，似乎不是一时一刻所能完的，君青愈来愈觉烦闷，他忽然忖道：“要是大哥在这儿，哼——”

　　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用力挥了一下，“噗”！他怀中一物跌落地上。

　　他弯腰拾了起来，凝目一看，依稀可见正是那本“定阳真经”

　　一个从未有过思想从他脑海中闪过—一

　　“我何不学几招？……”

　　但是他立刻替自己否定地想到：“凭我这块料还说学武，真是的。”

　　然而这个念头却不断地浮上君青的心田，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他拼命地对自己说：“我不学武，我不学武。”

　　但是随着外面的激斗声，他的心再也定不下来，最后，他忍不住再从怀中把那本“定阳真经”掏出来。

　　他抚摸着那粗糙的书皮，心想：“我只看一看打什么紧。”

　　当下从袋中取出火石，在地上摸着一根枯枝，点火燃着，躲到墙角去，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只见骇然一行草书：“天下第一奇书”

　　那字写得龙飞凤舞，劲透纸背，从笔墨间依稀可见写字人的狂骄自负。

　　君青看得摇了摇头，继续翻到第二页上，只见第二页上划了十二个图形，是一个老人打一路拳的十二个姿势，旁边写着一行字，君青凑近一看，只见是：“南宫十二式”五个字，下面注着一行草书：“只此十二式，暗夹小天星掌力，天下高手能接满一周而不喷血三尺者几希！”

　　君青暗道：“好大口气。”但总不住瞧瞧是什么招式这等厉害，只见头一招旁边注着：“血染斗牛”

　　君青一看这四字，直觉一阵恶心，一翻而过。

　　只觉第三页上，也是画着十二个老人，各种姿势不同。君青凑近一看，只见头一幅画上那老人双掌分推，头上白发根根直竖，正是须眉俱张。

　　他暗道：“这个拳法一定极是霸道，不看也罢。”

　　他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却见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三个人像，三个像都是衣袖翩翩，潇洒出尘，他心中暗忖道：“这不知是什么拳法，倒像是不坏的。”

　　正待仔细瞧瞧，忽然眼前一黑，那枯枝已烧完熄灭。

　　许氏道：“君儿，你可是在看那本什么真经？”

　　君青答：“是啊，这松陵老人可凶得紧呢。”

　　许氏道：“君儿，你猜你大哥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君青怔了怔道：“他们离家也有十多天了，只怕少林开府大会也要完了吧。”

　　许氏道：“完了之后，他们回家看得山崩成那个样子，一定要急疯了。”

　　君青安慰道：“大哥他们回家一定得经过这山，也许他们看到不对，就会回过来瞧瞧，那我们就得救啦。”

　　许氏听他说得极是渺茫，不禁轻叹一声，那只小花猫想是饿了，咪咪叫了两声。

　　君青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他下意识地又点做一枝枯木，才如惊醒一般怔了一怔。

　　顺手他又翻开那本“定阳真经”。

　　他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暗暗道了一声：“对，只得这么办。”

　　他默默自语：“并不是我喜欢学武，实是今日情况逼我如此，我——只学一套，一定只学一套拳法，以后一定不学。”

　　于是他振奋地翻开“定阳真经”，翻到最后一页，他暗忖道：“我就学这三招罢。”

　　藉着火光，他仔细看那头一个图形，只见那老人垂目收胸，在掌掌心向上，他心中斗然一震，暗道：“这倒和我平日练气修心时差不多，我且试试看。”

　　只见他猛提—口真气，凝神贯注全身，左掌向天，右掌学着那画上往外一挥一抖，两股外旋的力道一圈一收，斗然发出轰的一声，石墙上一小块凸出的石笋竟被震得粉碎。

　　许氏惊叫道：“君儿怎么回事？”

　　君青宛如未闻，他心中随着这一掌挥出，一会儿似乎发现千万个头绪，每个头绪都有精微之理，但是却不知抓住那一头才是。

　　只见他如痴如狂，左掌向天不变，右掌一掌一掌不停的挥出，用的全是一样的招式，那气旋相爆之气愈来愈沉，力道却是愈来愈柔和，直到他发出第四十七招，那一爆之声震入心扉，地上却连砂石都没有激动一颗。

　　君青只觉那千万端绪渐渐成为浑然一体，那图上画形的一笔一句都令他心悟神达，胸中有说不出的兴奋。

　　他知道这一招是领悟成了，于是立刻看那第二招。

　　那第二招却是怪异之极，君青正反横斜看了不知多少遍，仍是一点头绪也看不出，反而愈看愈糊涂。

　　许氏忽然道：“君儿，君儿，外面打斗停止了呢。”

　　君青贴耳壁上听去，果然外面打斗之声全无，却是一个人的声音道：“……咱们两虎相斗，莫要便宜了正点子……”

　　一人道：“正是。”

　　另一人大声道：“若是姓岳的小子龟缩在山缝里不出来。俺火阎罗埋它几筒炸药索性把这山缝炸他娘的。”

　　“先逼他出来，咱们再争不迟。对，就叫火阎罗丁兄炸它一下再说。”

　　君青和许氏听得真切，不禁又惊又怕，君青道：“妈，咱们出去……强似在这里被炸死。”

　　许氏无主见地点了点头。

　　君青当先沿着进来之路走了出去，小花猫也跟在后面。

　　转过几弯，一道弱光射进来，几乎令他睁不开眼，他回身道：“妈，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

　　也不待许氏回话，他已疾步走出，那洞口几个人正在商量，岳君青猛然走出，倒把他们吓了一跳。

　　“好小子……”

　　“果然在这里面……”

　　君青揉了揉眼睛，环目一看，只见除了方才那批“天豹帮”的之外，另外的十几人全是黑色劲装，显然是另一伙，地上则已躺了好几个人，看来都是死尸，鲜血斑斑。

　　君青这一大大方方地出来，反倒把洞口的几人惊退一步。那天豹帮的首领白公哲虎视眈眈地盯着君青。

　　君青一看对方这么多人，个个都是狠狠盯着自己，不禁大为心慌，但他强自镇静，也环扫了众人一眼，还尽量做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他旁边一个黑衣大汉吼道：“姓岳的，快把你颈上之物拿下来，乖乖地奉献给大爷—一”

　　他说到这里，那白公哲蓦然冷笑一声，黑衣大汉就住口不说，君青却道：“小可与各位素不相识，不知——”

　　那黑衣大汉是个莽汉，大吼道：“什么相识不相识的，大爷今日要你的命！”

　　说罢巳是一刀砍了过来，君青听他出口骂人，不禁有些恼怒，左手一翻，右掌呼地挥了出去，正要按着方才所学的那一招。

　　那朴刀带着虎虎风声疾劈下来，在日光下一闪，光耀刺目，君青忽然感到一阵心寒，攻出去的一招又收了回来，“擦”一声，他的衣袖划破一大块。

　　那大汉嘿了一声，手腕一翻，朴刀已是横砍过来，君青用力往后一闪，那刀锋擦着他的肚子上划过。

　　那刀却仍旧斜劈下去，洞旁的小花猫发觉之时，已是来不及逃避，眼看就要被刀砍死——一

　　君青蓦然大叫一声，左掌上翻，右手一掌挥出——

　　那黑衣大汉忽然眼前一花，只觉一只手臂伸了过来，霎时自己右边五个大穴全都进入威胁之下，不禁大吃一惊，连忙猛然收手，那知对手不知乘势卷上，却停在空中呆了一呆，他的刀锋擦一声在对方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君青感到手上一热，接着鲜红淋漓，他心中一痛，慌得连退了两步，一时连伤口疼痛都感觉不出。

　　那大汉大声一笑，刷刷又是两刀攻至，君青慌得又退一。步，却见朴刀夹着白森森的光芒当头而至，他忽然热血上涌，忘了恐惧，猛提一口真气，左掌向上一翻，右掌一挥一抖，轰然一声怪啸！

　　黑衣大汉见他仍是这一招，正在冷笑，忽然耳旁一声怪响，一股无形之劲一涌而入，大叫一声，当场被打出丈余坐跌地上，口吐鲜血不止。

　　不仅所有敌人大吃一惊，就是君青也是糊里糊涂，他手一动，猛觉一阵奇痛，同时发觉手中多了一物，正是黑衣大汉手中朴刀，也不知怎么就被他一把抢来。

　　他低头一看，鲜血已染透了整个袖口，心中又慌又痛，几乎哭将起来。

　　但是他立刻想到——自己巳是一个大人了！

　　于是他咬紧牙，抖起手中的朴刀，直瞪着眼，挺起胸膛，对着周围的敌人！

　　然而，他缓缓又把朴刀插在地上，因为他的刀法还不如一个卖解的武夫。

　　只见白公哲大袖一挥道：“六弟，你试这小子功夫。”

　　那边一个蓝衫独眼瘦子缓步上来，腰间的红带儿随风飘飘。

　　君青在路上见过这独眼瘦子，见他太阳穴鼓出，一派内家高手的模样，不禁又有些畏意。

　　那独眼瘦子礼数倒是周到，上前抱拳道：“岳公子在下‘通天猱’文百方”

　　说罢双拳一错，当胸一掌劈出，岳君青只觉拳风拂面，有如刀割，急切中左掌向上一翻，右掌一挥而出，“轰”一声，通天猱只觉一股怪异无比的劲道透了进来，自己右边五个大穴道无一不在威胁之下，他不服地一连两掌切下，掌风所过，啸声大作，那知那劲道竞丝毫不受影响，反而遇强更强地反弹上来，他大叱一声，硬生生退了三步。

　　白公哲叫道：“六弟，怎么？”

　　通天猱文百方哼了一声道：“点子爪子硬！”

　　这时一个虬髯黑衣老者宏声道：“白总能主，可介意让老夫试一试铁马的家传绝学？”

　　白公哲哈哈笑道：“铁总瓢把子何必太谦？”

　　君青听白公哲之言，知道这老者正是黑衣帮的首领，心中暗道：“反正你们随便谁来，我只是这一招。”

　　想到这里，他反而感到一阵心安，不由豪迈地注视着虬髯老者，一刹那间，手臂上的伤痛也似乎减轻了一些。

　　忽然，一声惊呼发自外围的众人，只见蓝影一闪，那天豹帮的一个手下腾空而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由外飞入，在空中与那天豹帮的手下四掌一碰，只闻一声闷哼，那天豹帮的手下“扑”地摔跌地上，来人速度不减地一跃而下，人在空中大叫道：“君弟——莫怕！”

　　君青大喜若狂，叫道：“大哥，快来——”

　　那人虎臂狼腰，身高体阔，正是岳芷青。

　　众人惊骇未巳，又是一声怪喝，两条人影又是从外飞入，如四两棉花般飘落岳芷青之旁，正是岳一方和岳卓方！

　　芷青冷静地回顾了一下，沉声道：“君弟，老实告诉我，妈妈在那里——”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豆大的冷汗聚在鼻尖上。

　　君青一怔，随即恍然，他险些泪珠夺眶，大叫道：“大哥，你放心，妈妈好好在山缝里面——”

　　芷青的脸上露出动人的光彩，他觉得眼光渐渐迷糊，周遭一切都象是从死亡中复活起来，日光柔和地洒在天地上……

　　“妈的，你横什么？”

　　一个天豹会的和尚一掌对准芷青打了过来，芷青宛如未见，他身旁的一方和卓方也好象毫无知晓的样子，君青大叫一声。

　　“大哥，小心——”

　　芷青看都不看，反手一掌拍出，出手之快，令人乍舌，正是“寒砧摧木掌”中的绝着——“戟断盾裂”。

　　“寒砧摧木掌”乃是散手神拳范立亭平生绝学，当日绿林十三奇中的“大力神君”何等功力，尚且接不住范立亭三招，这莽头陀岂识其中奥妙？

　　只听“喀折”一响，和尚大叫一声，腕骨齐齐震断，昏跌地上。

　　白公哲和那虬髯老者吃了一惊，他们虽然听见方才君青唤芷青“大哥”，但是他们仍有点不信，那虬髯老者道：“老夫黑龙会孙任卿，敢问少侠贵姓。”

　　岳芷青见他年长，抱拳大声道：“小可岳芷青。”

　　洞内许氏挣扎着冲出来，大叫道：“芷青，是芷青吗？是芷青吗？”

　　她才跨出洞口，强光令她双眼睁不开来，这时一个黑衣的大汉猛然一刀对着她当头砍下——

　　事出突然，芷青等人惊叫一声，要想挽救却是万万不及，三人的心都几乎从喉咙中跳出来——

　　只见许氏身旁的君青大吼一声，左掌上翻，右掌一挥而出，轰然一声，那大汉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打出丈余死在地上。他手中的刀却端端正正落在君青的手中。

　　芷青等三人惊得口呆目瞪，他们万料不到幼弟居然身怀这等身手，三人面面相对，惊喜交集。

　　君青出手杀死了人——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凶事，但是这刻，他一丝也不觉到恐惧，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兴奋充满着他的心扉。

　　一方忍不住大叫道：“君弟，真有你的！”

　　君青微笑望着他，一方也报以微笑，君青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兄弟之情更深切的东西了。

　　芷青揩去额上的冷汗，朗声道：“小可敢问各位英雄一语，未知家母舍弟有什么开罪各位的，各位一定要性命相迫？”

　　白公哲嘿然冷笑道：“这位岳公子颈上之物原为敝会所有，是以——”

　　他这“原为敝会所有”六字一出，那黑衣虬髯老者孙任卿立刻脸色一寒，白公哲看得分明，心道：“这姓岳的功力之深，端的罕见，如今之计，只好联手对付他们再说。”

　　当下脸色一肃，高声道：“铁树不开花——”

　　那黑衣虬髯老者孙任卿闻言一怔，随即恍然，也高声值：“龙豹不分家——”

　　白公哲续道：“泾渭不相合——”

　　孙任卿道：“龙豹不相夺。”

　　霎时场中所有天豹会的和黑龙会的手下齐声合道：“龙豹不相夺！”

　　雄壮的声音传出老远去。

　　岳一方仰天大笑道：“这叫着迫穷祸患害以相亲，难得难得。”

　　白公哲大袖一扬道：“岳公子好利的口舌。”

　　一方道：“请教贵姓？”

　　白公哲哈哈笑道：“不敢，在下白公哲。”

　　一方道：“白英雄既是不喜口舌之利，手脚上必是利极的了。”

　　白金哲干笑一声道：“岂敢岂敢。”

　　芷青低声道：“咱们先和妈妈他们会合。”

　　当下一长身形，三条人影如箭一般飞纵过去。

　　孙任卿岂会不知他的意思，大喝一声：“白兄，拦住他们！”

　　当下身形一晃，欺身对卓方肩上劈去。

　　同时那边也是两声大喝，白公哲和通天猱分别截击芷青和一方。

　　只听芷青一声清啸，左掌一领，右掌后发先到，直点白公哲肋下要穴，白公哲怒吼一声，变推为切，直斩芷青脉门。

　　芷青双掌一翻，一连攻出五招，全是岳家绝技“秋月拳招”中的厉害招术，白公哲大吃一惊，连忙斜里一晃，倒窜丈余才算躲开，回首看去，芷育已落在君青身旁。

　　那边一方见一个独眼瘦子运掌如风击了过来，当下双掌一封，略一吐劲，立刻变为下拍，通天猱巨掌一翻，内劲突吐，那知一方下拍之势乃是虚着，借他上吐之劲，一跃腾在空中——

　　忽然眼前一花，原来卓方竟也怀着和他一模—样的心思，借势腾在空中，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落在芷青之旁。

　　君青笑道：“妙啊，妙啊。”

　　那白公哲脸色铁青，一挥手，率领手下围拢上来。

　　君青扶着许氏，站在芷青的旁边，芷青阔宽的肩膀，象一座山一般给了他无限的安全之感。

　　那黑龙帮主孙任卿身后一人闪身跨前两步，立在芷青面前，君青看时，只见此人蓝衫红带，却是道人打扮，正是路上所逢的那道士。

　　白公哲低声对道人：“吴老四不可大意，这厮已得岳铁马真传—一”

　　道人道：“我知道！”

　　芷青见他背上挂着一柄古铜色长剑，隐隐放出一道光华，心想这剑倒是一柄名剑。

　　那道人稽首道：“贫道吴宗周想讨教几招岳家绝学。”

　　芷青等吃了一惊，朗声道：“原来是‘大方剑客’，晚辈得聆教益，何幸如之。”

　　那道人心中大悦，就如被铁马岳多谦本人捧了一记一般，微笑道：“岳公子彬彬之风，贫道心仪不已—一”

　　“擦”一声，他背上的长剑已到了手上，天光下有如一碧秋水，泛出汪汪蓝光。

　　芷育手中并无兵器，本待空手迎敌，但他天性淳厚，心想：“爸爸曾说这‘大方剑客’吴宗周在中州也算是剑法名手，我若空手对敌，确是大大不敬——”

　　正沉吟间，吴宗周道：“久闻铁马备老前辈七十二路碎玉双环天下无双，岳公子必然已得其传——”

　　他的意思乃是要芷青亮出双环，芷青忙道：“晚辈资钝性笨，家父的双环绝技晚辈未曾学得——”

　　说到这里转向一个黑衣大汉道：“这仁兄台的宝剑可否借在下一用？”

　　那黑衣大汉抽出长剑掷了过来，芷青一把操在手中，微微一抖，发出“嗡”的一声。

　　吴宗周见他要以剑对付自己，本来甚是不悦，但见芷青随手一抖长剑，内力极是充沛，暗暗收下不悦之情。

　　芷青道：“有僭。”

　　刷一剑直走中宫，一剑尖颤处，连点吴宗周胸前三穴，吴宗周暗然一惊，疾切一剑刺出，不守先攻。

　　芷青见他剑势快极，暗叫一声：“好剑法。”身形猛然往左一倒，长剑自左而右划了一道弧线，剑光所过，一派大开大阖之姿。

　　吴宗周自是剑法名家，左挡一剑，从右面换了两剑，退立一步，暗道：“这小子剑法精得紧啊，我可从来没有听过岳多谦会使剑啊，那么他是跟谁学的了？”

　　其实岳多谦武学深博，一艺通而百艺通，虽然他以碎玉双环驰誉天下，但是剑法拳法也都大有独到之处，只是不为世人所知而已。芷青等人自幼习武，岳多谦各种武学都传了一些给他们。论起剑法来。芷青虽非专修，但是也不是武林中一般剑土所能及的。

　　吴宗周心中虽然暗忖着，手上可没有歇下来，他宝剑斜举，展开成名江湖的“大方剑法”，围着芷青周围连攻五剑，芷青却以一套极为平常的“一字剑”左挡右屏，但是吴宗周的剑锋始终却攻不进去。

　　十招之后，芷青剑法未变，剑上力道却逐渐加猛，吴宗周暗自心凉，猛提一口真气，也将内力全神贯注剑尖，招式愈出愈快。

　　只见他左摇右晃，一连刺出之招，岳芷青双足钉立，动也不动地连挡三招，他知对方剑非凡品，是以全用剑身横面相碰，但闻“察”“察”“察”三声，吴宗周的剑子被一弹而起。

　　他不服地一抖剑花，下撩而上，乃是“大方剑式”中的最后一招，唤着“龙戟于庭”。

　　芷青剑法正是所谓下学而上达，他缓缓一剑弹出，正是寻常不过的一招“拨草寻蛇”，但那方寸之间竟然微妙之极，又是“察”的一声。

　　芷青内力如泉涌出，吴宗周猛觉虎口一热，长剑竟然离手，他正惊怒间，手中一实，剑柄又重回手中，芷青却是一跃后退。

　　他心知是芷青有意留情，当下老脸通红，道了声：“承岳公子相让。”就退在一边。

　　那黑龙帮的帮主孙任卿大笑道：“岳公子家传绝艺果然惊人，我孙某还想领教一二。”

　　芷青正待答话，一方冷然道：“小可不才，愿接前辈高招。”

　　孙任卿脸色一沉道：“乳臭未干的娃儿也要口出狂言。”

　　一方应声道：“乳臭干了的老儿也未见得高明。”

　　孙任卿勃然大怒，伸手五指如鹰直探过来，一方身形一恍，猛然在右一转，轻巧地躲开一招，芷青叫道：“一方，留神大力鹰爪功。”

　　孙任卿冷哼一声，但也不得不佩服，暗忖：“这小子年纪轻轻，功力之深有如一代宗师，眼光见识也厉害得紧。”

　　他不待招式走老，一翻掌，五指并张又抓向一方命脉，一方见他变招迅速，五股劲风从指间发出，心中暗惊道：“这老儿竟是内外兼修。”

　　他身形不动，右掌一沉。随着孙任卿划了一个圈儿，左掌却疾比闪电地点出二指。

　　孙任卿双掌外翻，大叱一声，十指如戟如钩，直抓向一方小腹，一方见他须发并张，形貌极是可怕，心中不由微微一慌，发出一半的招式猛然收回，身形往左疾跨半步。

　　但闻“嘶”一声，一方左袖竟被孙任卿撕去一截！

　　一方一惊之下，右遥不由自主地下拍而至，这一拍出得好不飘忽，孙任卿惊咦一声，赶忙收手，只听得“拍”一声，一方手掌拍在孙任卿手背上，两人突地分开，孙任卿只觉手背上热辣辣的。

　　芷青道：“一方，好招。”

　　一方心想：“爸爸这秋月拳实有神鬼莫测之妙，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学会，那知这些精神处非临敌之际不能领悟，难怪爸常说七分功夫三分经验的话了。”

　　孙任卿只觉老脸无处放，大喝一声，将成名江湖的大力鹰爪功施到十成，只见他静着沉岳，动着脱免，白公哲在旁看得暗赞：“黑龙帮自孙老儿主持以来日渐兴隆，这老儿大力鹰爪功端的练到气吞头斗的地方了，且看这姓岳的小子怎生对付？”

　　一方见他打出真怒，心中反而镇定下来，出招虽是愈来愈慢，其实用劲愈来愈巧，芷青一着这情形，心中大定，暗道：“这老儿虽狠，一方决败不了。”

　　果然三十招过后，一方已掌渐重，秋月拳法连施五招，孙任卿怪叫连连，一口气被逼退了三步，他正猛提一口真气，奋力打算反攻过去，忽然手肘一麻，“关元”穴已被—方打中。

　　他跄跟退了两步狠声道：“姓岳的，咱们这笔账记下了。”

　　一方冷笑道：“记下便怎的？”

　　孙任卿忽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还有碰面的日子，嘿！”

　　一方道：“这个自然——”

　　他还想挖苦两句，芷青道：“一方，不可如此。”

　　那孙任卿又瞪了他一眼，一挥手朗声道：“咱们走！”

　　黑龙帮众霎时退得一个不留。

　　白公哲见黑龙帮离去，冷冷一言不语。

　　岳一方哈哈大笑，对着白公哲连连斜睨，白公哲怒道：“笑什么？”

　　一方笑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听到一个人说‘铁树不开花’，另一人说‘龙豹不分家’，我心中暗想这倒是一对好汉子，有义气，哈，那知龙走了，豹却还在这儿虎视眈眈，哈。”

　　白公哲脸上一红一白，叫道：“原来你爹娘只教了你出口伤人。”

　　一方正待反唇相讥，身旁卓方开口道：“你别胡说！”

　　白公哲头一次听到卓方开口，愕了愕，冷笑道：“请教？”

　　卓方双眼一翻，太声道：“请教什么？教你别胡说！”

　　白公哲身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你这人凶什么啊？”

　　只见一个美貌姑娘走了上来，笑靥款款地看着卓方，君青识得，正是路上所碰过的那天豹帮的姑娘。

　　卓方宛如未见，一双目一闭，根本不睬，那女子又羞又怒，也有一点失望，一跺脚，退到白公哲身后。

　　芷青向一方卓方打一眼色，跨前一步，朗声道：“白总舵主意下何如？”

　　白公哲冷然道：“令弟头上之物原是敝帮所有，是以——”。

　　芷青听他如此说不由一怔，一方道：“咱们兄弟从来没有踏入江湖半步，怎会身怀贵帮之物？白舵主此言不知从何说起。”

　　白公哲见这英俊少年口尖齿利，眉头一皱，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总舵主，让我试他一试。”

　　只见一个老者缓缓走出，白公哲对这老者似乎十分恭敬，低声道：“咱们成败全仗雷二哥此举。”

　　那姓雷的老者一撩腰间红带，跨步上前道：“岳铁马威震武林数十载，却不料几位少年英雄也是如此了得，老朽厚颜向各位讨教几手，若是老朽输了，咱们天豹帮马上走路。各位是那一位上？”

　　一方冷冷道：“难得老前辈如此照顾，只是，若是待会儿承老前辈让了那么一招半式的话，白总舵主可要说话呢。”

　　他这话等于说：“你老儿算什么东西竟能代白帮主作主？”

　　那老者呵呵大笑道：“小哥儿盘我海底来啦，哈哈，老夫雷昌年，天豹帮中坐的是第二把交椅。至于老夫说的话大约总舵主还同意吧，哈哈。”

　　此言一出，岳家兄弟大吃一惊，这雷昌年之名曾听父亲提过，说是山东独行大盗，在绿林中是顶尖儿的人物，不知怎地竞投入了天豹帮？

　　一方故作老江湖态，大笑道：“原来‘百手仙翁’雷老爷子把山东的摊收了，跑到天豹帮来称老二啦。”

　　雷昌年不以为忤，哈哈笑道：“难为岳老爷子还记得我这一号人物。”

　　芷青朗声道：“咱们就由小可接雷老前辈高招。”

　　雷昌年道声：“好说，好说。”

　　芷青一跨步，双拳一揖到地，猛然往外一分，正是岳家秋月拳的起手式。

　　雷昌年道了一声好，斜斜飘身而起，双臂一挥，就如百十只胳膊向芷青头上打来，芷青暗赞道：“果真不愧‘百手仙翁，之名。”

　　当下错步沉身左手一记“望乡回首”点向雷昌年曲尺，右掌五指外弹，暗藏小天星内家掌力。

　　雷昌年掌上功夫享誉武林，只见他幻招一收，双掌前跨一搓，呼呼劈出四掌。

　　秋月拳招阴柔之劲多于阳刚之劲，芷青使到第十招上，斗然大喝一声，双掌变掌为拳，猛然一弯下击，正是范立亭名震天下的“寒砧摧木掌”！

　　雷昌年凝神接了数招，只觉芷青掌缘拳骨之间，宛如千斤巨斧，而招变之灵巧又快疾无比，心中不禁骇然，暗道：“铁马岳多谦拳上功夫原来也这等了得。”

　　这时他双臂左右一抖，正是平生绝技“雾幻烟迷”，双掌斗然化成千百，只见他长须飘飘，衣带曳曳，端的不愧

　　“百手仙翁”四字！

　　芷青猛觉眼前一花，自己已深陷对手掌影之中，他心中虽慌，但已不由自主施出一招“残枫枯桑”。

　　只见他身形宛如枯桑残叶在秋风中飘摇不定，而雷昌年他百般攻势—一落了空——

　　芷青紧接着一招“西风凋楠”，单掌一翻而出，霎时有如狂风大作，雷昌年衣襟飘然乱动，猛然退了三步，大叫道：“寒砧摧木掌！”

　　芷青朗声道：“雷老前辈好眼力。”

　　雷昌年反身道：“总舵主听禀，这场架老朽是不能打的了——老朽甘愿受帮规制裁。”

　　白公哲却淡淡一笑道：“雷二哥义重如山，咱们钦佩还来不及，岂言制裁，兄弟们，咱们走！”

　　霎时间。天豹帮众退得一干二净，君青发觉有两道似怨似嗔的目光盯着卓方，然而卓方直如未觉。

　　一方道：“怎么那姓雷的一认出‘寒砧摧木掌’马上就收手而去？”

　　芷青茫然摇了摇头。

　　原来当年，雷昌年被“燕云十八骑”围攻，散手神拳范立亭路见不平，因此和燕云十八骑结下梁子，十八骑在居庸关摆下死约会，范立亭只身赴敌，关上一战，散手神拳以“寒砧摧木掌”速毙七敌，从此“寒砧摧木掌”名满天下，而雷昌年因感范立亭之德，见芷青施出此掌，立刻认栽而去。

　　一方等这才回首叫道：“妈，咱们在少林寺上听人说是终南山山崩了，急得星夜赶来，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氏望着四个儿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含着泪道：“山崩的地方正是咱们家，老天爷帮忙，君儿——”

　　这时他们忽然发觉君青背对着他们痴痴望着天，不知在干什么，芷青上前拉他胳膊，忽觉一股劲遭袭了上来，他吃了一惊，连忙幌身一退，君青已转过身来道：“强盗都跑啦。”

　　一方等人没有看到方才一幕，芷青却暗暗闷呐，不过他并未开口。

　　许氏说到君青力推巨石逃出南山，芷青等三人都是大大吃惊，一齐望着君青。

　　一方想起方才君青抢救母亲时一击而毙敌人的情形，大叫道：“君弟，原来你在偷偷学武—一”

　　君青忙道：“没有，没有。我方才在洞中才学会一招。”

　　接着就把在洞中的奇遇说了一遍，从怀中取出那本“定阳真经”递给芷青道：“大哥，这给你。”

　　苗青道：“这可不成，君弟与这位老前辈有缘，冥冥中偏偏让你得了这书，若要推让，岂非有违天意？”

　　君青在洞中时本决心把这书送给大哥，但是此时他竟不再坚持，把书卷悄悄放入怀中。

　　方才他观看大哥与百手仙翁拼斗，虽然他一共只学了一招，但是竟觉脑海中斗然涌起千头万绪，每看一招，便觉心中一震，宛如抓住了什么，但是仔细一想，却又不知其妙，心中不觉大为闷呐。

　　卓方道：“若是要去清河庄，路上不远处正有一处客店，咱们可以去休息。”

　　许氏点头，她的眼光轮流地落在四个孩子的脸上，她疲累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她望了望天，轻声道：“至少，我们团圆了，我们不再分离——一”

　　客店里，夜阑人静。

　　所有的旅客都带着白天的疲累走入了梦乡，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岳君青。

　　他发痴似地躺在床上，无穷零乱的影子在他头中闪过，每个影子闪过他都象是领悟了什么，但是却又象是一无所得，他苦思着。

　　窗外，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君弟，出来。”

　　是芷青的声音，他愕然跑出去，只见芷青向他招了招手，往室外走去，他只好默默跟着。

　　到了一个林子里，芷青止步道：“君弟，我瞧你学了那‘定阳真经”上一招之后，必是颇多心得？”

　　君青皱着眉将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芷青大喜道：“什么？你已到了这个程度？”

　　斗然他想起爸爸平常谈起君青时拈须得意的神态，不禁恍然，暗道：“原来君弟已有极深厚的内功，哈，这可是爸爸的杰作。”

　　于是他轻声道：“君弟，我演几手招式给你看，你试着拆拆看看。”

　　说着一掌轻轻拍来，君青下意识一闪身，欺步而过，芷青暗喜，又是一掌拍出，君青手随心意，竟然还了一招。芷青知道乘这时激发他的灵机，对他大是有益，于是拼命记忆方才对付‘百手仙翁’时所用的招式，一招一招地使出，只是一点劲力也不用上。

　　君青起初觉得不惯之极，渐渐芷青那些招式的重施，使他逐渐勾起片断的记忆，那些零碎的灵感斗然间想是连贯起来，举手投足之间莫不中节。

　　芷青，暗喜道：“成了。”手下渐渐加快，君青只如不觉，一招一式封得有守有攻，只是用劲之间不能配合，显得时轻时重，有点不伦不类。

　　芷青诱他拆完第二遍，自然而然轻轻施出那招“西风凋楠”来，日间他曾用这招逼退“百手仙翁”，乃是“寒砧摧木掌”的妙着。

　　虽然此时他一丝劲道也没有用，但是招式之神妙，仍然难以招架，他施出一半，想到君青必然难接此招，正待收手，却见君青全神贯注，心手相通，极其自然地在掌一翻，右掌一挥一抖，轰然沉响——

　　芷青吃了一惊，连忙手中吐劲，藉隙倒窜三步，仍觉掌中发热，心中不由大喜，叫道：“君弟，妙极啦。”

　　君青一呆，想起方才这招乃是从“定阳真经”中学得的，不过与前后招式相连，另有一番一气呵成之威，回想方才自己的各招各式，历历如在目前，惊喜之余，反倒有点糊涂。

　　芷青见他脸色木然，大声道：“喂，君弟，你只要运劲之际多练习一会，今天这些招式就全能排用场啦。”

　　君青茫然点了点头，芷青喜孜孜地叫道：“君弟，真的，这些招式全成啦——”

　　君青象是斗然惊醒，也大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夜风律律作响，月色朦胧，偶而两片乌云，掩住了清辉，黑夜，寂静。

　　周遭是如此时静，树叶相擦都能发出刺耳的声音。的得、的得，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静夜里尤其显到清晰无比。

　　渐渐，行得近了，是两匹马，马上坐着两个雄伟的骑士，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辨出两个虬髯的黑脸，左面的一个抖着马鞭，在空中呼地抽出一鞭，“劈拍”一声，清脆的音声传出很远！

　　他仰首望望天，低声道：“再赶一程吧？”

　　右面一个漫应一声，一齐夹马驰向前去。

　　马行正速，一瞬而过，蓦然，远处的天空宛如火药爆发。一般，一股红光直冲而起，火舌向上卷着，烟雾集成一卷柱形的庞然巨物，汹涌而上。

　　马上的两个壮士齐声一呼，双双打个招呼，紧夹马腹，迅速赶向起火的地点。

　　那火场看来很近，其实极远，两匹骏马全速奔驰，足足跑了半个时展才赶到，只见火势已逐渐衰弱下去，被烧的乃是—幢颇大的庄院，只是此时巳全被烧成一片焦黑木桩。

　　马上的两人都是老江湖，一看这情形，就知是江湖寻仇的惨局，左面的汉子道：“大哥，这家伙手段好狠。”

　　右面的哼的一声，突然提气叫道：“何方好汉，在咱们兄弟的地盘上作案？”

　　黑暗中，沉沉毫无回声。

　　那汉子顿一顿又高声喝道：“咱们‘神戟双义’在这里候教，是条汉子的就出来一叙——”

　　黑暗中，胜然沉无声息。

　　蓦然，那神戟双义的老大瞥见一面旗子，端端立在火中，旗面随风而展，律律作响。

　　猛可一瞥，却见旗子上绣着一十三颗星星，大义面色一寒，沉声说道：“二弟，走吧——”

　　神戟双义的老二大奇，但瞥见大哥面色甚为凝重，不由一怔，不敢多出声，掉过马头。

　　蓦然火场中人影一闪，一个身形掠了出来。

　　双义的老大吃了一惊，大喝一声，猛然一拳捣出，“嘘”但闻一声怪笑，这一拳捣了个空。

　　二义也发现了敌踪，再也来不及招呼大哥一声，马鞭扬处，劈面一鞭向敌人抽去。

　　“嘘”又是一声怪笑，人影一晃之间，已渐近双义身前不及五尺，这奇快的身形双义可是都从未见过，一瞥之下，大惊失色。

　　人影斗然一挫。

　　“呀”——一

　　想是双义见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齐声拼命高嘶一声“嘘”，又是一声怪笑发至那魔魅般的口中，打断了双义可怖的呼叫。

　　“噗”“噗”，神戟双义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一人当胸受了一掌，仰天倒在地上。

　　“咯”“咯”，那怪人想是心中甚是欢喜，怪笑之声登时大作。

　　黑夜里，火势渐熄……

　　远方又扬起一阵子马蹄声，的得，的得，来得近了。

　　芷青他们母子五人除了君青和母亲雇了二辆大车以外，三兄弟都是徒步而行。

　　他们乃是要赶到清河庄卢老庄主家去借住一个时期，皆因他们南山家毁，无家可归，是以出此一策。

　　沿途匆匆行来，雇的一辆驴车倒是不错，走得相当快，这一夜乘夜赶最后一程，清河庄已然在望。

　　“咦”，芷青斗然惊呼一声。

　　一方卓方忙道：“怎么啦？”

　　芷青摇摇头，轻声道：“方才我好象瞥见了一丝火光在那清河庄的方向，难道有什么变故吗？”

　　一方沉吟一会又道：“人家夜半大宴，灯火辉煌倒也有的——”

　　芷青摇摇头，忖道：“一方说得未尚无理，但是我甚至已可闻着焦木之味了哩！这样说来，清河庄中难道走火？”

　　这时刻里，又前行了好一段，一方卓方也嗅到了焦木味，一齐道：“大哥说得不错，恐怕确有什么变故哩！”

　　三兄弟边行边谈，却没敢让车内的母亲听到，又行得近些，芷青蓦然提口真气，一式“一鹤冲天”拔起丈余，身在空中，一瞥之下，大吃一惊，惶声道：“果然如此，清河庄此刻已是一片火海，瞧火势已渐渐衰弱，这一把火不知已烧了多久。”

　　话方说完，车中许氏和君青也已聪明，一齐惊问是何，芷青不敢再瞒，说将出来。

　　许氏一怔，低声道：“难道我们母子如此时运不济么？”

　　赶车的汉子从他们母子谈话已知有什么祸事在前头发生，心中早就惴惴不定！

　　芷青斩铁断钉道：“妈！咱们好歹也要去瞧一瞧！”

　　许氏茫然点点头，走下驴车来，对那赶车的道：“好吧，就到这儿！”

　　赶车的汉子巴不得有此一话，接过车资如飞而去。

　　芷青和一方商量一下，决心沉着对付，五人一齐上路，走向清河庄。

　　走了约摸盏茶时分，清河庄赫然在望！

　　火舌微吐，早已是大火过后，一片碎瓦焦木。

　　“唉”！许氏惊呼一声。

　　一方，卓方早忍不住，一奔而上。

　　火光中，浓烟突突。

　　芷青高声道：“二弟、三弟，你们用最快身法到那院墙处绕一圈，瞧瞧有什么可疑之物！”

　　五人中，芷青年长持重，显然成了主脑人物。

　　他话声方落，一方，卓方已领先驰入烟突中，

　　两个青年高手一左一右，呼呼两声，各自足不点地，滴溜溜的已打一个转儿，蓦然卓方瞥见左方烟突中似有一物耸立，顺手一拔，那物件象是插在土中，应手而起，入手之下，象是一根木棍，匆匆打一个手势，和一方一起纵回。

　　迎面一阵夜风吹来，忽然一阵“腊腊”之声，直觉告诉他，手上木棍上还悬下一面布旗呢！

　　蓦然，在这边静候的芷青，君青和他们的母亲，却遇到一桩奇事。

　　“嘘”“嘘”，黑暗中，忽地一个比鬼哭还要难听的怪笑声传来，衣袂风一闪，敌人已奇快闪至身边。

　　许氏惊呼，“刷”一声，芷青身形比闪电还快，霍地一个反身，眼角却瞥见君青也自警觉转身，心中不由暗喜忖道：“君弟好精深的内功！”

　　他这个念头一闪掠过，黑暗中劲风之声大作，敌人好快的身手，已是一掌打来。

　　芷青疾叱一声，呼的一圈，右臂一震之下，吐将出来，但闻风雷之声大作，急切间，芷青巳用出秋月拳招中的绝式。

　　劲风一荡之处，芷青陡觉掌力一空，敌人象是生生将自己力道受了下来，冷不防身形一个跄跟，耳旁“嘘”嘘怪笑之声斗起，大惊之下，嘿地吐气开声，右臂疾抡，收将回来，左手直竖劈出一掌。

　　这一掌芷青已出全身力道，内力疾涌，其重如山，“嘶”“嘶”一阵急响，怪笑之声斗息，芷青这一掌直劈而出，当今之世，能硬接的绝不会上廿人，但那不明行踪的敌人似乎仍旧一撤，芷青但觉千斤力道又是一空，敌人仍然不现踪迹。

　　芷青长吸一口真气，准备拼全力动用最耗真力的“寒砧摧木掌”御敌，同时间里，身形却是弧形后退。

　　蓦然——





铁骑令--第五章　废瓦颓垣



第五章　废瓦颓垣

　　蓦然——

　　芷青身形方退，身旁猛传来一阵嘶嘶之声，大惊之余，“寒砧摧木掌”奋然劈出，同时间里，左右腿连环踢出七八脚，却是秋月拳招中的“旋风扫落叶”之式。

　　霎时间，风雷之声大作，芷青猛可横跃两步，俊脸通红，大大的喘了一口气。

　　但见黑暗中沉无声息。

　　君青和许氏早被这突来之隐惊在一边，许氏忙问芷青道：“怎么啦？”

　　芷青吸一口气，缓缓呼吸才道：“妈，我也不知道哩。”

　　许氏和君青都奇异的望着他。

　　芷青忙又解释道：“君弟大约也发现了，有人在暗中，想偷袭咱们，嘿，这人功夫真深不可测，我用尽生平内力打出范叔叔的‘寒砧摧本掌’，对方却毫无点反应。”

　　君青也怔了一怔，突然问道：“大哥，我一一我方才好象觉得那—一那偷袭我们的人并没有对你反击哩？”

　　芷青点点头，半晌才道：“他练的是一种怪功夫，掌力和常人一般，乃是专门向内收的，这种掌力可化解对方千斤之力，是以，方才我连发两掌，那人都勉力化去了！”

　　他两兄弟谈起武术来，许氏可是一窍不通，却插嘴问芷青道：“青儿，你没受伤么？”

　　芷青摇摇头：“没有，不过范叔叔这掌施出时甚耗真力，我……我就不相信那暗中的人可以硬挺下这一掌……啊，一方卓方回来了！”

　　君青应声回头一看，只见一方和卓方如飞奔来。

　　一方手持一物，高声道：“大哥，你瞧这旗子—一这旗子竟插在烈火中—一”

　　芷青接过来一看，只见那是一根圆木，木梢上绑扎着一面旗子，旗身作灰色，数一数，旗子面上却绣上一十三颗星星。

　　仔细一看，这一十三颗星敢情是用一种特别丝线绣上的，可能还上有磷粉，黑夜中青光莹莹，真的有如天上明星。

　　母子二人一齐观看，蓦然君青脱口呼道：“啊，猎人星座！”

　　芷青等人一怔，仔细一看，那一十三颗星果然作猎人星座排列，但是大伙儿仍是不知其意何在。

　　卓方下断语道：“我瞧这面旗子乃是放火烧庄者的标志！”

　　芷青点点头，一方道：“猎人星？这个万儿我们可未曾听过？”

　　芷青点点头，顺手把那旗杆重插入土。

　　君青突道：“青河庄这一场火必非无心之失，否则一定有救火的人善后，而看这样子，清河庄中难道没有一人生存？”

　　一语惊破众人，许氏忆道：“你们卢叔叔不知怎么了？”

　　一方摇摇头：“方才和卓弟进去打了一个圈儿，我可以断定，庄中没有一个人儿！”

　　芷青沉吟片刻才道：“妈妈，你瞧咱们该怎么办？”

　　卓方猛然插口道：“妈，我瞧咱们一定要等火熄进庄去查一查，也许有什么线索，也好让咱们明白清河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氏点点头，大伙儿默然不语。

　　大火又烧了半个时辰，才完全熄灭。

　　母子五人走入火场，只见一片废瓦颓垣，好不凄凉！

　　芷青眼快，猛可瞥见左前方地上躺着一团黑影，一个箭步纵上前去，细细一看，不由惊呼一声。

　　呼，呼，一方，卓方也跟着纵了过来，一瞧之下，原来地上竟躺着两具死尸！

　　君青和许氏都忍不住一阵恶心，芷青却奇声道：“这两人死在火场中，身躯都没有焦黑，这倒奇了。”

　　猛可他发现左边一人右手放在地上，似在作刻划状，慌忙移开他，只见他在地上刻着三字，想是临终时刻的，没浅的毫无力量，一看之下，却是刻着：“猎人星”三字！

　　芷青唉口气，暗中忖道：“猎人星，果然是猎人星所为了，猎人星到底是谁？”

　　忽然一方也发现了一点，脱口道：“大哥，你瞧这厮背上佩挂的不是一口短戟吗？”

　　芷青一看，果是如此，但见那短戟精光闪闪，卓方在一旁见了，忍不住说道：“神戟双义！”

　　芷青沉声道：“不错，不过神戟双义温、洪两公早已故亡，此两人必是他们的后人！”

　　一方斗然叫道：“我知道了！敢情这两位乃是路过火场，却遭人半途阻击而死，是以身躯未被烤焦而那阻击他们的人，必是什么猎人星了。”

　　芷青点首说道：“必然如此，这样说来，那猎人星在放火之后，又一直守候在火场附近，而方才暗算我和君弟的，也必是此人了，难怪神戟双义后人双双也不是他的敌手！”

　　许氏在一边怔怔的听着他们谈话，半晌不能作声！

　　好一会，芷青才站起身来，掩埋了“双义”以后，大家才以同向庄中走去。

　　这清河庄占地好广，是以这一把火更大，到底也不能把房屋全部烧光。母子五人一路行来，一直走了顿饭工夫，忽然发现右方有一排房并没有烧。

　　大家—一尤其是许氏—一都有点累了，反正前前后后都是一片荒凉，今夜不如就权且随便找栋木房歇息也好。是以一同走向那排木屋。

　　果然不出所料，木屋并未被烧，只是烟子熏得木板焦热，而房中黑得很。

　　大家只好将就将就，勉强在木屋内休息，好在屋中有桌有椅，坐着躺着，都可以休息。

　　芷青，一方他们内力造诣深，自需闭目养神，便可恢复疲劳，许氏却因连日奔波，早感疲倦，是以依在一张椅子便伏在桌上睡着了。

　　只有君青，他心中仍是一片烦杂，说什么也安定不下来。

　　黑夜，寂静无声，火后生风，是以屋外风很大，君青忍不住一个人踱出木屋，低头踱步。

　　蓦然，他听到了一阵“呼”，“呼”之声，在寂静的夜里，益发显得清晰。聆耳一听，都呼呼之声，敢情是一种人类在疲乏巳极时的喘息声。

　　君青大奇，循声行去，声音乃是发在木屋的西北，君青急行而去，走不了十多步，呼呼之声更为清晰。

　　走到近处，发觉那呼呼之声乃是发至地下面，而发声处果是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想是清河庄平日存粮存物的地窖，地窖口上盖了一块石板，却仅将那地窖口掩起一大半，还留下一道口子来。

　　呼呼喘息之声越浓，君青心中不由微微发毛，但转念忖道：“可能这地窖中隐有一个清河庄之人，大火中负了伤，是以喘气，啊，可不要是卢老伯—一”

　　他一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轻轻将石板扳开，伸头向下一望，黑黑的一片，辨不出高低，咬咬牙跳了下去，约摸有四丈高低，好一会才足踏实地，身子不由一个跄踉，好不容易才立住足。

　　地窖中黑沉沉不见五指，君青凝神一听，却不再闻那呼呼之声。

　　这一下可奇了，君青也不敢作声，地窖中一时寂然无声，死一般静。

　　君青心中越来越惊，手心冷汗渐沁，暗悔自己不该如此冲动便跳入地窖。

　　正胡思乱想间，猛然一个声音道：“什么人？”

　　黑暗中，这个声音冷冰冰的简直比鬼叫还难听，君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几乎想反身拔足飞奔。但他仍勉强咬牙答道：“我姓岳，”声音却是颤抖不清，

　　“嘿！你害怕吗？有胆上前几步！”

　　又是那个声音，这一次话头还笑了一声，这个笑可是更为可怕了！

　　君青定了定神，他的脸上绯红，手掌却是冰凉，他暗中问自己：“岳君青，你畏缩么？”

　　他迟疑着，暂时无法替自己回答。

　　冷风吹拂，有点阴森森的，君青悄悄走前两步，听了听，却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吊着胆缓缓前行。

　　走了几步，蓦然一股阴风扑面，君青打了一个寒噤，住步凝视，乃是毫无动静。

　　这时左面传来一个阴阴的声音：“姓岳的，有胆量随我前来，没胆的，回头走！”

　　岳君青俊眉一掀，大声道：“鬼魅小丑，不见天日，我岳君青何惧之有。”

　　说罢大踏步，往左而行。

　　君青只觉眼前愈来愈暗，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但是他咬紧牙仍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突然那人大喝道：“止步！”

　　君青心中猛吓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不动，只见前面一点绿光渐渐放亮，骇然出现一个长发及地的怪人！

　　君青的心中泛起一个“逃”字，但是他的双腿如钉在地上一般，寸步难移。

　　那怪入缓缓移近，膝盖都不见弯曲一下，就如轻轻飘过来一般，君青不禁暗暗发毛。

　　那怪人在君青身前三步之处停下身来，桀桀怪笑，但是君青发现他不时喘着气，似乎身怀重病一般。

　　怪人手中执着一支绿火的蜡炬，怪声道：“你是故意闯进这地下室的了？”

　　君青看他那模样，愈瞧愈是恐怖，一股寒意直从脚底冒了上来，他颤声道：“你是人是鬼？”

　　那怪人桀桀怪笑道：“人和鬼又有什么区别？”

　　君青—怔，那怪人又厉声道：“小子你从实说是不是有意闯进这地下室？”

　　君青听他口气像是审问囚犯一样，不由心中大怒，渐渐忘记了恐惧，抢声道：“这干你什么事？”

　　那怪人喝叫道：“小子找死！”

　　身形一幌，真如鬼魂一般欺了上来，君青只觉一股阴风直袭上来，他心中一怕，不知所措，那知那阴风斗然全失，定眼看时，那怪人又回到原处，正冷晒道：“姓岳的本事有限的紧，我还道—一”

　　忽然君青双拳一花，一下子就到了怪人眼前，扑的一指点在怪人手肘上，招式之快，令人乍舌，但是力道却平常的紧。

　　怪人咦了一声，还以为是君青故意手下留情，目瞪禁不诧视。

　　君青心中暗道：“我一注意招式，就忘了配上力道，就算配得上也配合不好，唉……”

　　事实上武学拳掌之术，变化虽多，总不出招式力道两事，别人浸淫一生也未见得能得此中三味，君青自幼一招一式也不曾学过，一天一夜之间竟有这等成就，只怕已是武林千年的空前奇迹！

　　那怪人喘了一口气，一手执烛，一掌猛的前探，五指阴风拂拂，令人不寒而噤。

　　君青急切中浑忘一切，只是下意识地身形一转，那知那怪人的手掌也随着他一转，五指并张已抓到胸前——

　　君青迷糊中觉那枯瘦五指就象髅骨一般，心中又惊又怕，大喝一声，双掌猛然外推——

　　只听见呼一声，君青只觉身形猛震，退了一步，定眼一看，那怪人也摇幌着退了一步，脸色奇异地叫道：“好小子，好纯的内功！”

　　君青不禁一怔，暗道：“他说什么？好纯的内功？我？”

　　但看那怪人道：“嘿，岳铁马—一”

　　说道这里忽然大大喘息，“噗”的一声跌坐地上。

　　君青吃了一惊，只见那怪人脸上肌肉抽搐，似乎不胜痛苦，身体摇摇欲倒，心中不禁大奇。

　　他虽然甚是害怕，但是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驱使着他上前，他待要伸手相扶，但是一看那怪人的模样，心中一寒，立刻缩回手来。

　　只见那怪人一阵抖动，往后便倒，君青一时忘了害怕，伸手一把扶住。

　　要知君青虽然自幼习文，似乎不及三个哥哥豪壮，其实他心中仍然一丝不漏的接受了铁马岳多谦那种侠义豪放的遗传！

　　君青只觉触手之处，那怪人身躯不停地抖动，过了好一会，那剧烈的颤抖才停止，但见那怪人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只是仍然跌坐闭目，似乎在运动调养。

　　君青暗暗讨道：“这怪人怎么突然这样？倒象是受了内伤一般，难道是我方才一掌把他打伤的么？……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时，只见那怪人缓缓睁开眼来，瞪了君青两眼，怪声道：“奇了，你方才竟没有乘机杀我？”

　　君青一怔，心中这才想道：“方才我若要杀你，确是举手投足之劳—一”

　　那怪人见他不答，阴笑道：“你可是后悔了？”

　　君青忽然好象受了辱一般，脸孔气得通红，大声道：“胡说，你胡说！”

　　那怪人冷笑道：“不管你后不后悔，总归你没杀我是事实，我可不能再杀你，你快滚吧。”

　　君青不料世上竟有这种不识好歹的人，大叫道：“我高兴来便来，不高兴走便不走。”

　　那怪人长发一摔，怒道：“你别仗着你老子的名头吓我，我可不怕。”

　　君青一怔，道：“什么？我仗什么老子的名头？”

　　那怪人大喝道：“你装什么傻？”

　　君青气道：“你凶什么？哼，要是狠的话也不会被人家打伤成这个样子。”

　　那怪人证了一怔，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过了一会一抬头，看见君青仍瞪着眼睛盯着自己，不禁大喝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极是讨厌你？”

　　君青点头道：“我也极是讨厌你。”

　　怪人怒道：“没出息的家伙才仗着老子的名字招摇撞骗，前天……人家胡笠的弟子可不象这样子。”

　　君青怒道：“你别胡说，我爹爹来都没有来—一”

　　那怪人一跃而起，满脸惊诧地道：“什么？岳多谦没有来？你，别骗我！”

　　君青道：“自然不骗你！”

　　那怪人仰首想了一会，恍然道：“对了，可是散手神拳范立亭和你一起来？”

　　君青奇道：“也没有呀，只有我们四兄弟和妈妈。”

　　他忽然觉得奇怪怎么会和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怪人谈了这许多话，不过此刻他不仅不再害怕这怪人，反而对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怪人脸色大变地道：“你们……你们进来时，对黑暗中发掌的是谁？——”

　　君青奇道：“是我大哥，你问这干什么？”

　　那怪人斗然象是曳了气的皮球，面如死灰地跌到地上，凄厉地叫着：“完了……完了……二十年苦练……完了……”

　　君青吓了一大跳，走近一看，只见两道泪水沿着怪人的脸滴在长须上。

　　君青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见那怪人模样，心中大是同情，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怪人似乎伤心已极，低声哀泣着，君青心中一动，暗道：“这怪人先前觉得极是可怕，其实心地怕也不坏，必是受过什么打击才变得这样，我瞧他多半是苦练二十年武功要干什么大事，那知却被大哥一掌打败—一呵，对了，方才他那内伤烟就是被大哥震伤的了，是以先前还以为是爹爹和范叔叔才能把他打伤，一旦听说是大哥出的手，就伤心成这个样子啦—一”

　　他果然聪明绝顶，这一猜，竟然猜得大致差不多。

　　他继续忖道：“这种怪人多半脾气古怪，心一横什么事都做得出，我且劝他一下—一”

　　那怪人却是愈哭愈伤心，君青灵机一动，拍他肩背道：“你输给我大哥有什么关系？我大哥功夫可厉害得紧啊，我瞧你功夫已是极强，天下没有几人能胜你呢。”

　　那怪人停止哭泣，抬头看了看君青，又低头哭了起来。

　　君青忙道：“我知你若练武功是要干一桩什么大事，其实你武功多半已经足够了，我大哥那么高的功力也用了十流动力才能稍胜你一点——”

　　那怪人听到“十成力”三字，斗热抬起头来，喃喃自语：“他用了……十成力，我虽受伤……却是因为大意只用七成功力所致……这样说，还有希望……”

　　君青听他说“我虽受伤”，心知自己料测多半没有错，他听那怪人喃喃自语到最后，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容，不知怎地，心中竟然替他喜悦。

　　那怪人仔细沉思了一会，左掌一翻，击在地上一方青砖上，那砖“噢”一声完全被打入地中，他伸手一弹，一束石粉弹在空中，竟然已成细粉。

　　君青看得一震，暗道：“不料这人动力如此之高，方才怪不得他说只用了七成功力接大哥的全力一击，若是他也施出全力，大哥是万万不及，那么这人是谁？难道—一”

　　他想到这里，脱口问道：“你—一前辈可是武林七奇中的—一”

　　那怪人脸上露出喜容道：“你是说，我的功夫够得上武林七奇的资格—一至少和他们差不多？”

　　君青听他口气知他不是七奇中人，点了点头，心中暗奇。

　　那怪人喜道：“你是岳多谦的儿子，看的定然不错，那……那还有希望，嘿……”

　　君青忽然觉得这怪人甚是爽直，不禁生出好感，看了看窗外，只见东方已有一丝曙光，他猛然一惊，道：“我走了。”

　　那怪人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流露出一个友善的表情，君青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等到君青把这一夜的奇遇告诉了芷青等人，他们四兄弟跑到地下室来看时，那怪人早就不知去向。

　　芷青看了看地上青砖石粉，伸手摸了摸，暗道：“这怪人功力虽高，比起爹爹来，哼，可要差一点儿。”

　　一方忽然想起一事，向君青道：“君弟，你方才说那怪人曾说什么“胡笠的弟子’，难道胡笠的弟子也经过这儿么？”

　　君青道：“这就不知道了。”

　　一方道：“不知爹爹现在和胡笠动过手没有？”

　　芷青道：“还有卢老伯他们不知那里去了？”

　　“咱们先往北走，总是没错。”

　　“还有爹爹的胜败—一”

　　一提到这，大家都沉默下来，他们诚然相信爹爹的盖世武功，然而，剑神胡笠之名，憾震天下垂四十载，又岂是易与的？

　　江声浩荡，滔滔大水横在前面。

　　芷青向那边一条木船叫道：“喂，梢公，咱们要过河。”

　　那船伊呀几声，缓缓摇了过来，船上坐着两个船夫，一个身高体阔，另一个却是虬髯过腹，生就异像。

　　芷青见那船颇是不小，几人一次渡过绝无问题。就准备上船。却听那虬髯梢公道：“敢问客官贵姓。”

　　芷青脱口道：“我们姓岳。”但随即想到那有梢公要问船客姓名的，不禁大疑，抬眼望着那梢公。

　　那高大梢公忙道：“客官莫要见怪，嘿嘿，方才有一个—一客官，托小的们说，待会有几位姓—一姓张的客人要来的话，就请他们等一会。”

　　芷青听他说得有理，不便再问，一方却隐隐觉得这梢公说话时，神色不定，心知这番话必是瞎凑的，口上不说，暗暗拉了卓方一把，叫他小心戒备。

　　船行到河中，忽然之间，那两个档公大叫一声，“扑通”齐跳入水，芷青一瞧不对，一把抱起母亲，说时迟，那时快，“克察”一声大响，那木船竟然从中裂成两半！

　　芷青所立之船猛然一斜，芷青大喝一声，猛然施出“千斤锤”的下盘功夫，双脚就如钉入船板一般，虽然倾斜无比，但是仍稳稳立在上面。

　　他侧目一看，只见一方手中抱着几块木板，一块抛出，跃上一落足，立刻跃起，同时手中抛出第二块，几番起落，仗着上乘轻功，已达岸上。卓方也依样飞渡而上。

　　芷青忽觉脚下开始沉下，他猛提一口真气，抱着许氏腾身而起，落在第一块木板上猛一提气，但是手中抱有一人，顿时湿到膝盖。

　　只见他开声吐气，身形斗然再变拔起，几个起落，也飞上岸边。

　　这时他们才想起君青，回头一看，连那半截船都不见了，那里有君青的影子？

　　许氏大叫一声，登时昏了过去，芷青一面推拿，一面瞧着水中，突然哗啦一声，那虬髯汉子浮了出来，抖手飞出一物，立刻又沉了下去。

　　那物来得虽疾，芷青一看便知是柄匕首，“拍”的一声插在一棵树上，上面却系着一块竹片。

　　一方拿过来一看，只看上面用朱漆写着：“水底宫主司徒青松恭请铁马岳多谦移驾一谈。”

　　卓方道：“他们把君弟捉去，想通爹爹赴会——”

　　芷青和一方沉重地点了点头。

　　君青只觉得耳边听见妈妈和哥哥的惊叫，接着，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青象是做了一场梦一般，他揉了揉眼睛，醒来了。

　　他记得自己是沉入了水中，这里难道是水底？他抬头看看，了却象在一个山洞中一般。

　　“怎地一回事？难道我已经死了？”

　　他用手捏了捏大腿，证明他既没有死，也不是在梦中，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他检查身上，衣衫什么都是好好的，只是有点湿，他想自己落在水中是千准万确的了。

　　这时一个异声传入他的耳朵，他贴在地上听着，那声音忽然又远了一些，不过他可以判定那是人的脚步声。

　　于是他爬起身，向周围打量了一回，四面都是沉沉地，象是没有通路的死坑。

　　“不对，没有通路。我怎么进来的？”

　　然而四周确然都是石壁，丝毫没有出口，霎时间，他象是迷糊起来了—一

　　这四无通路的洞中，他的确存在这洞中，那么以前的那些都是幻梦么？那南山之又‘一线天’天台，那温馨的天伦之乐，石破天惊的地岩陷落……这些都是幻梦么？

　　君青真有些迷糊了，世上的一切事他都分不出真或假，生象是千千万万的幻影，庐象是千千万万的面具，面具的后面仍是面具……虚假啊，那些熟悉的“真”，到那里去了？

　　这世上的事原本是那么难以捉摸，千万千万的问号，却没有一个肯定的答覆，那些奇奇怪怪，形形色色的疑虑，在君青的脑海中愈聚愈大，最后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大问号，把他的脑子填得满满的。他不服气地叫道：“有一件事是没有疑问的，我仍然活着！”

　　是的，他仍然活着，但是他是怎样到了这地方来的？他的记意被一段空白强烈地分成两部分，两个绝对不相连的部分，于是，他更迷惘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想到这个问题：“若这地方没有通路，那么我是怎么进来的？”

　　“呀！这里不可能没有通路，这里还有光呢！”

　　突然他想到这一点，他象是发狂一般喜悦起来，一生中从来没有比这更令他狂激的，也许是他方才被迷惘得太苦了。

　　于是他重新打量这周圆他发现那微弱的光是从顶壁上透进来的，但是顶上至少有四五丈高，没有轻功的他怎能上去察看？

　　又一次他开始后悔没有好好跟爹爹学武—一这是现实的问题通等他如此想，一回到现实，他脑海中方才那些可笑的幼影象是一霎那间消灭了。

　　“什么真？什么假？管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叫岳君青，是铁马岳多谦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了——”

　　他无聊地笑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到现在还没有学过武艺。”

　　他拍了拍后脑，象是清醒了一些，他把自己落入水中之前情景仔细地思索了一遍，他蓦然想到那梢公的奇异神色，他大叫出声：“兀，这是阴谋，是一个阴谋。”

　　然而这是一个什么阴谋呢？恐伯除了那施布阴谋的人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这的确是一个天大的阴谋，但是施阴谋的人绝对没有料到这个岳铁马的儿子竟没有学过武艺，更没有料到因为他这一个阴谋，却造成了武林空前的一位高手。

　　且说君青发自已被弄到这里来必是中了别人的阴谋，但是他苦思不出为什么会找到自己头上来？

　　蓦然—一

　　“哗啦”一声，光暗顿时亮了不少，君青仰首一看，只见顶上一块巨石竟被移开半尺，接着一根绳子吊了下来，绳端系着一个竹篮儿，缓缓落在君青的脚前，君青低头一看，只见篮中放着一些粗饭，他心想：“哼，果然把我当做囚犯了，这大概算是牢饭吧。”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拿篮中的食物，那绳子就会立刻吊上去，于是他迟疑着。

　　那知他这迟疑，上面的人似乎不耐烦了，抖手把竹篮吊了回去。

　　这一下，君青倒真感到一丝饿意了。

　　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闷，于是他盘膝坐着，做起“修身养气”的功夫来。

　　过了一刻，他的脸色愈来愈红润，头顶上竟见微微冒出丝丝蒸气。

　　君青自幼厌武喜文，但是对于爸爸传授给他的“养气”之术却是极感兴趣，十几年来没有一日间断，于是不知不觉间把钱马岳多谦的上乘内功练得极是纯厚，若是纯就内功而言，君青此时之修为进境只怕已超过一方和卓方，而与芷青在伯仲之间。

　　要知天下学武之人，无不是一面修炼内功，一面修炼招式，上乘之资的人得遇明师，各种神妙招式能在十年之内深得其妙，若要内力修为能完全练到配合得上神妙招式，则至少要三四十年之后，自古以来，勤练内功十多年之久而一招一式都不曾学过的，只怕仅岳君青一人耳。

　　以君青的资质，学的又是岳家的正宗内功，加上十多年心无旁骛的潜心苦修，他的内功造诣自然要比一方卓方一面兼习招式要纯得多了。也就是说，自古以来，在君青这般年纪而具这此内功的，只怕也只有他一人的了。

　　当日君青学那“定阳真经”最后一页时，虽然只悟得一招，但是他却不知这最后一页的三招乃是松陵老人毕生功力精华，一招比一招厉害十倍，三招连施，端的鬼神莫测，松陵老人把它列在全书之后，乃是要学武之人把前面全学会之后，有了充份的内功修为才能领悟的，岂料君青一个半招也不曾学过的少年，竟然在片刻之间悟得一招，这已是开武林从未有之奇了。

　　且说君青正运功完毕，忽然听见顶上一个娇甜的声音道：“喂。”

　　君青侧耳倾听，果然又是那声音：“喂，岳……岳公子。”

　　君青心中奇，应道：“谁在叫我？”

　　那上面似乎是个女孩子，童音未脱地道：“是我—一”

　　君青暗暗奇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上面那人又道：“我姓司徒。”

　　君青想了想，自己识得的人中绝没有姓司徒的，而且又是一个姑娘！

　　于是他带着诧异地道：“司徒姑娘有什么见教？”

　　上面那姑娘道：“你等一会—一”

　　接着一阵隆隆绞盘的声音，君青正在奇怪，忽然光线一亮，又是一根带子吊着一个竹篮下来。

　　但是，这次的竹篮不是装什物的竹筐，而是个放花的小巧篮子，而吊索也是两根绣花缎带相结而成的，篮中放着一大碗饭，几个精致小菜，君青靠近些，只觉那绑带上依稀散出一阵阵清香，倒象是女孩子身上衣带之类。

　　正诧异间，上面那姑娘的声音又传来：“岳公子，快些把食物拿下，待会就有人要来了。”

　　君青听那姑娘声音颇为焦急，而且他实在也有点饿了，于是伸手把篮中食物拿出。

　　上面那姑娘飞快地把花篮提了上去，君青有很多话要问她，正要开口，那姑娘已道：“我要走啦……晚上再来……”

　　接着又是一阵绞盘盘声，那巨石缓缓合上。

　　君青满肚子的闷纳，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姓司徒的姑娘是什么人。

　　一低头，瞧见地上的饭菜，他猛然想起肚子已经饿了好半天，伸手端起饭碗，却见大碗边上还插着一双小巧的象牙短筷，他心中不觉一阵迷糊。

　　那菜肴也作得极是可口，君青已有许久没有进食，一口气把大碗饭全吃完了，收拾在一旁。心中开始苦思这一连串的怪事。

　　然而不久他就放弃了这一个企图，因为这些全不相干的“奇遇”中他一丝头绪也找不出来。于是他想到了现实的问题：“怎么样设法逃出去？”

　　“一逃出去，这些疑问终可水落石出的。”

　　“但是，怎样逃出去呢？”

　　“要是……要是我有轻功……或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定阳真经”，心中忖道：“不知这书上又没有轻功的秘诀？”

　　一念及此，他再也忍不住，匆匆从怀中把“定阳真经”掏了出来，在地上一翻动，斗然想起一事：“我落在水中衣衫都湿透了，怎的这本书却一点水渍也没有？”

　　他仔细瞧那书卷的纸张，果然发觉那纸质十分奇怪，倒象是一种细毛编织而成的。

　　他暗暗自道：“我只学学这上面的轻功身法，其他什么拳脚招式一概不看。”

　　自语已毕，轻轻翻开书来。

　　然而全书却没有一页是讲轻功的，他不禁大大失望。忽然眼角一瞥，瞧见那一套拳法之中有好几个腾跃的姿势，瞧那模样，十分美妙轻巧，君青恍然大悟，暗忖：“原来轻功身法之中，这拳法乃是夹在拳法乃是叫着“万柔拳法”，者青看那“万柔”两字，再看那书中拳式，心中砰然一动。

　　“柔能克刚虽是千古至理，但是若是寓刚强于柔韧之中，岂非相辅相济，威力大增？”

　　此念一生，再看那举招下面的注释，只觉一句句如行云流水般从心中流过，君青不禁大喜。

　　要知君青方才所悟道理看来简单，其实乃是松陵老人一生武学至理，这“定阳真经”中全部武功虽然玲琳满目，美处无穷，但总是依着这一个道理推出来的，这“定阳”两字就含有“定阳刚之劲于阴弱之力”的意思。

　　这“万柔拳法”一共十八路，君青虽然一招也没有练，但是当他读完口诀注释，这拳法中的精要处已是了然于胸，他起身照着书上所记腾跃之法，一式一式练习了一遍，只觉身体象是斗然变轻了许多，快捷之处令他意想不到。

　　其实这就全得归功于他深厚的内功底子，所以学起来事半功倍，而且他心中早已领悟了不少武学上乘道理，只是不曾实际试用过罢了。

　　他又照着练了两遍，只觉愈来愈熟，愈来愈快，到了第四遍时，他斗然想起一事，不禁呆了下来。

　　原来他发现这几遍自己虽是在练习轻功身法，但是手脚也不知不觉照着再练习，只是自己全神贯注，不曾发觉，这时他那套轻功身法固然已练成，但是这“万柔拳法”的一切招式也全学上了身，想摔都摔不脱了。

　　他呆了一阵，随手一挥，不由自主地上下一抖，正是万柔拳的第一招，而且施得精妙无比，一丝不错。

　　他呼呼一连发出三招，一招力道比一招强，本来他始终配合不好力道，现在象是豁然贯通了，但他却轻叹了一声，脸上了无喜色。

　　他自言自语道：“小时候，我不肯练武，二哥笑我迟早有一天还是会练的，他说岳家的子孙没有不会武的，这话果然给他对了……”

　　他是一个极富幻想的人，小时候一提到练武，他马上就幻想出一幅血淋淋的拼斗景象，是以怎么样也不肯学武，这时他已经学上了身，却又幻想行侠仗义的种种好处，竭力试着寻找学武的百般好处，他憧憬着仗剑的古游侠，为人间主持正义，除暴安良……

　　他猛一拍腿，叫道：“对，圣人也说过‘除恶务尽’，可见除恶就是行善，对坏人正应如此！”

　　于是他象是找到了极佳的理由，霎时之间，他觉得习武是名正言顺的了。

　　这一刹那间，在他胸中埋藏了十七年的豪气斗然激发了出来，他长啸一声，暗道：“至少，练好武功也不至于被关在这儿一无可施了。”

　　这时，顶上又是一阵绞盘之声，果然不一会，那石岩缓缓移开，那个姑娘的声音：“喂。”

　　君青应道：“司徒姑娘——

　　司徒姑娘道：“你没睡吗？”

　　君青怔了一怔，道：“啊，我糊涂啦，这是半夜么？”

　　外面司徒姑娘轻笑道：“是啊，刚才交三鼓。”

　　君青忍不住问道：“司徒姑娘，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我姓岳？”

　　司徒姑娘道：“这里呀——叫做‘水底宫’。”

　　君青奇道：“水底宫？没有听过，这儿在水底下么？”

　　司徒姑娘道：“自然是在水底下啊，要没有这般奇处，我爹爹怎会选这地方来住。”

　　君青大奇，脑筋一转，道：“你爹爹？你爹爹是谁？”

　　司徒姑娘笑道：“我爹爹是宫主。”

　　君青原本聪明无比，心想：“她既是这什么‘水底宫’的宫主女儿，又知我姓岳，可见这宫主是有心要把我捉来的了。”

　　他原想叫司徒姑娘找根绳索把自己吊出去，此时想到她乃是宫主的女儿，心中一阵不自在，就住口不言。

　　那司徒姑娘听他不作声，忙柔声道：“你在底下一定闷极啦，我听爹爹说他要用你把一个什么岳铁马逼来，岳铁马是谁呀？”

　　君青沉声道：“是我爸爸。”

　　那司徒姑娘似乎惊了一会，继续道：“不管怎么样，我明天先叫爹爹放你上来再说，我爹爹最是听我话—一”

　　君青暗暗哼了一声，心道：“我可不领你的情，瞧我再练几天跳不跳得出来？”

　　那司徒姑娘道：“我走啦，明儿再送东西来。”

　　那绞盘的声音去了好半天，君青还呆坐在那儿。他暗暗想到：“是什么人要寻爸爸的晦气？哼！”

　　他一把抓起那本“定阳真经”，用力地翻到下一页，仔细参悟起来。

　　两个时辰之后，君青又从那定阳真经中领悟出许多别人一年也无法领悟到的东西，他轻叹一声忖道：“我要静坐一会，仔细连贯一下了。想不到武学之奥秘，玄妙如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试着努力往一纵，他的身形轻飘飘地跃起两丈之高——这个高度距离顶上还差一大截，因此使得岳君青大为失望——然而，他一夜之间，练就这等轻功，只怕已是无人能信了。

　　“喂岳公子——”

　　君青抬头道：“司徒姑娘，怎么？”

　　司徒姑娘的声音显有些优愁，轻声道：“平常我爹爹总是听我的话，那晓得我叫他先放你上来，他却是不肯，我—－”

　　君青道：“你怎么？”

　　她原是想说“我哭了两场他仍不睬”，但随即想到这话甚是有失面子，就住口不说。

　　偏偏君青没有听到下文，又加了一句：“你怎么啦？”

　　她连忙扯开话头，失声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君青怔了一怔，才答道：“我叫岳君青。”

　　那司徒姑娘道：“我叫司徒丹。”

　　君青道：“司徒姑娘，令尊名讳能不能见告？”

　　司徒丹道：“我爹爹叫司徒青松。”

　　君青默念着“司徒青松”这名字，只觉陌生地紧，从来没有听过。

　　这时那司徒丹突然惊慌地道：“喂…岳……岳君青……有人来了，我要走啦……”

　　君青在心里面冷笑道：“哼，管你司徒青松是什么人，只要我练到能跑出去，好歹叫你知道点厉害。”

　　于是，他又翻开了秘笈。

　　这怪洞中浑浑然的，分不出白天还是黑夜。

　　君青拿着一节枯竹，依照着“定阳真经”上惟一的剑招练习着。

　　这几天他在这微弱的亮光下已习惯得能察秋毫了，他斜睨着这真经上的第九页，上面写着“卿云四式”，旁边写着一行草字：“天下第一剑术”

　　君青心想：“这位松陵老前辈口气凭大，就算通天之神岂可妄称‘天下第一’四字？”

　　但是他仍怀着兴奋的心情看那第一招：“卿云烂兮”

　　这一招下面包含着十个变化，是以虽是四式，却是整整四十招。

　　君青细心地苦练了三个时辰，才算练熟了第一式十个变化，他连接着施了一遍，只觉心与手会，神与“剑”通，许多悟于心中而表达不出的高深武学，这时都似斗然贯通，他施到最后一变，手中竹枝一斜而下，“噗”的一声插在山石之上，那枯脆的竹枝竟然插入三分。

　　君青不由惊得呆了，他心想：“这剑式看来平和怎么这大威力？怪道松陵老人要夸称为‘天下第一剑术’了。”

　　他支着竹枝，缓缓坐在地上，眼睛瞥在那精致的碗碟上，他心想：“这司徒姑娘是个心地极善良的好姑娘，我猜想她一定长得极是好看，就象——”

　　就象谁？他可说不上来，他自幼住在终南山上，压根儿也没有瞧过标致的姑娘是什么模样儿，他只能从书上描写的字句中去想象。

　　他心目中那最美丽的人具有书上所形容的一切，然而究竟只是一个蒙蒙的轮廓。

　　“喂。”那个悦耳的声音又响了。

　　他发觉自己对这声音已有了期待的心理，他应了一声，只见那小花篮又装着几样饭菜吊了下来，他想说两句感激的话，但是想了一会，却不知该说什么。

　　司徒丹道：“你晚上在这里面怕不怕？”

　　君青想说“有你来陪我说话我就不怕啦”，但是他只说了“不怕”两字。

　　要是往常，司徒姑娘必是叽叽呱呱地和他东扯西扯，那知这时司徒丹竟是沉默起来了。

　　君青觉得有一些紧张的感觉，也默默没有说话。

　　忽然也象是听到一阵低泣的声音传入耳中，他仔细一听，倒象是司徒丹在暗泣呢，他不竟惊道：“司徒姑娘，你在哭什么？”

　　上面没有回答，却停止了泣声，过了一回，司徒丹的声音轻悄悄地传了下来：“以前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爹爹叫我读书，又不说意思给我听，我又没有兄弟姊妹，每天只有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呆想……我以前想起好多有趣的事儿，本来要和你说，可是现在想起来呀，那当真全是胡思乱想……”

　　君青想着，一个小姑娘，穿着绿色的，也许是白色的裙子；独自寂寞地坐在花丛中，她的脸象桃花一般，她那柳叶一般的细眉微微地皱着，凝视着天上的白云，或是地上的蚂蚁……他不竟想得发痴了。

　　那姑娘的声音终于惊开了他的幻想：“……他俩都说我是个傻姑娘，不过这几天我象聪明了许多，真的，好些以前不通的事也懂啦。”

　　君青象是觉得姑娘就在对面一般，微笑道：“姑娘原来就是慧人。”

　　司徒丹悄声道：“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好景良天，彼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这词句以前我总是不懂，现在我可懂啦……岳哥哥，我—一”

　　君青心中大大震动。他从没有料到这小姑娘会说出这番话来，一种奇异无比的情绪升上他的心田，也分不出是喜是悲，象是惊喜，又象是恐慌。

　　这纯洁的少年，一十七年的生命岁月，还比不上平常人十年的生活经历，他只是生活在青山白云，松涛，翠谷之间，他的感情平均完整地分给了爸爸妈和三个哥哥，但是在这一刹那之间，他生象是起了极大的恐慌，又象是心花怒放，竟呆在那儿痴住了。

　　忽然上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声：“好，师妹，你—一你——”

　　是司徒丹的声音，显然她是很愤怒：“师哥，你—一偷听我说话……”

　　那男子的声音：“我跟了你好几天，你每天送三次饭给这贱小子，嘿！”

　　司徒姑娘显然大是愤怒，叫道：“我高兴送给他吃，要你管么？”

　　那男子似乎气极，大喝道：“好师妹你—一吃里扒外！”司徒姑娘气得话部说不出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男子狠狠地道：“瞧我会把这贱小子宰了！”

　　司徒丹似乎大惊，叫道：“你敢！”

　　那男子想道：“瞧我敢不敢。”

　　君青在下面忽觉大怒，恨不得跳出去打那厮一顿，他想到这里，猛然吸气，双脚一纵，身形如一只大雁一般腾空而起，竟然高达三丈！”

　　但是距离顶处仍有丈余，他废然轻叹一声，听声音，司徒姑娘和她师哥都走远了。

　　他无聊地四周望了望，最后，眼睛停在“定阳真经”上，于是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促使他翻到下一页，“卿云四式”的第二式“札缦缦兮”。

　　咸阳古道平平的倘佯在两座山峰之中，官道的尽头乃是名震关中的胡家庄。

　　胡家庄背山面水，依山而筑，气派甚是雄伟，关中人民没有不知道这山庄的盛名远播。

　　这日夜晚，寒风凛凛，胡家庄竟连来劲敌。

　　先则是铁马岳多谦暗中潜入，却见和胡庄主齐名的雷公也在庄中，自量必非对手，是以立刻退走。

　　接着笑震天南也只身匹马闯胡家庄，而且和胡笠雷公说僵动手，内力不敌，岳多谦皆因萧一笑和自己来意同出一辙，都是为朋友寻仇，是以敌汽之心大起，百忙之中，弹出一指，解去萧一笑之危，却知胡笠一定会追出查看，是以立即如飞隐去。

　　胡笠，程景然和萧一笑好快的身形，几乎不分前后呼的击开窗户，飞身追去，但黑暗中已是一片寂然。

　　三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那肯罢休，轻身功夫施出，简直有如闪电，但一口气追出十里，仍不见一个人影。

　　胡笠身形虽是矮胖，但行走起来，足不点地，竟是奇快，呼呼又奔得半盏茶时分，蓦然心中一动，猛吸一口气，刷地立定下来。

　　这可难为他了，正在全速奔驰之际，这一个急停，在真力的换用之间，起码也得有一甲子功力以上，而胡笠作的如此从容不迫，正显出他极深的内力造诣。

　　程景然亦步亦趋的和他并肩而驰，忽见胡笠一个急停，身形可仍在急奔之中，猛可问道：“什么？”

　　胡笠沉声道：“追不上了，当心敌人调虎离山——”

　　程景然一想也觉有理，嘿然吐气，双足一剪，呼的一声，身形竟在空中一弯，劲风嘶嘶然，已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形，飘然落回原地。

　　这一手轻功，可真美妙极了，左方萧一笑忍不住喝了一声采，边行边道：“好俊的功夫，尊驾到底是何称呼？”

　　皆因他只知这貌不惊人的老者姓程而不知其名，是以有此一问。

　　雷公甚是厌恶他那种骄妄之态，冷冷一哼，不理不睬。

　　萧一笑怒气上升，蓦然他念头一动，强自忍下这口怒气，双臂一摆，身形一倾，整个身子向右边一横，双足却不丝毫缓慢，呼地一声，立足一顿之下，右足伸出猛扫一脚，身形却借此一脚之力，转了一个急切的小弯，直奔左而去。片刻间便奔入小路中。

　　剑神胡笠猛可运劲沉声道：“萧老师好走！胡某人随时候教——”

　　其实这时他心中甚是矛盾，他已知道其中一切蕴密了，但他是何等人物，绝不示弱说将出来。

　　黑暗中立刻传来萧一笑爽朗的笑声：“好说！姓胡的不愧七奇中人物！”

　　话声方落，人已奔出三四十丈以外。

　　胡笠和程景然相对一视，各自发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不约而同，转身奔回山庄。

　　这且不表他们两人回到山庄，却说岳多谦用数十年无上心法潜到胡家庄，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弹出一指救了笑震天南后，立刻如飞而去。

　　他可明白这三个人都是非同小可！是以轻功已施至一十二成，自从他三十年前归隐终南山麓以后，这等狂驰对他已是一种生疏的玩意了，但由于三十年的不断的锻炼，功夫施展出来，真是有若一条黑线，滚滚而去。

　　赶了一程，用心听听身后动静，已知敌人并没有赶上来，于是慢下身形，慢慢在山道中踱着，心中却不断盘算道：“那萧一笑昔年和立享弟结下梁子，今日解了他下风之危，以我看来，他们绝没有发现我是谁！”

　　一丝微笑浮棚的脸孔，敢情他对这一点也甚是满意，尤其是在三个高手环立之下，仍能以无上轻功潜进胡家庄，猝然出手，这一点已是十分难能的了。

　　“啊——”岳多谦又继续沉思：“啊，胡笠和程景然已成莫逆，去找姓胡的架梁，姓程的也一定要插上一马！哼，那可不成。”

　　他之所以作如此想，皆因方才曾亲眼目睹萧一笑找胡笠拼命的那一幕。

　　“对了，萧一笑不也是和胡笠对立吗！”岳多谦忽然想到了这一点，他想如若能和萧一笑一同闯一次胡家庄，那便可以放手一闹了！

　　但他立即又想到一层：“萧一笑何等性子，绝不会在自己。的事情中去借力他人，哼，我岳多谦是何人，又岂能去请他？”

　　他头脑中思想甚是纷乱，不能集中，脚步不由放缓了下来。

　　又沉吟了好一会，却始终不能想出一个万全办法。

　　“去找姜慈航吗！他一向是萍踪无定的！”

　　岳多谦又想了好半天，猛一抬头，却见天空早现曙光，已是黎明时分。

　　信步走下山去，仍然落脚在一个客栈中，面对着的这一个大问题，却始终不得以解决。

　　岳多谦沉默的渡过一天，这一天他并没有跨出客栈一步，仍在苦思拼斗胡笠和程景然之策。

　　蓦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忖道：“对了，昨日在胡家庄中，不是听说那荒一笑曾提起什么罗信章镖头是以华山神拳打遍大江南北吗？——”

　　这个念头，昨日他已想过，但因空中萧一笑和程景然已然动手，是以这个念头被搁了下来。

　　“嗯，那次那个青蝠剑客和我拚斗一场，我始终认不出他的剑式出自何门，但偶而从他辅助剑式所发的拳招上，瞧出他隐隐和——和华山有关！”

　　华山拳招，罗信章也是以华山神拳称雄的！

　　“青蝠剑客以我推断，八层是胡笠这老头子，嘿，昨日所看，胡笠的两个弟子在使展轻功时，不有点象青蝠剑客的路数吗？

　　不过，昨日我也曾亲眼目睹胡笠和程老头过招，那一式似乎比青蝠剑客又要高明不少。

　　“总之，胡笠和青蝠剑客中有什么关连这是不会错的了！”岳多谦在纷乱的思维中，好不容易找出这一个结论，但是这些有若战争的局面一般，仍是乱糟糟的，黑茫茫的一遍，局势依旧没有清朗！

　　岳多谦敲敲自己的脑门，忽又豪气干云的忖道：“不管它这许多，只要……只要胡笠对一次阵，这一切，起码有一大半，都会迎刃而解了！”

　　蓦地房门外大厅中一阵了喧哗，一个粗壮的声音叫道：“店家，店家看房！”

　　听声音分辨得出，不是那笑震夭南萧一笑是谁。

　　岳多谦微微一怔，暗笑道：“任你笑震夭南多狂，但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再去胡家庄来一个登门拜柬了——”

　　萧一笑叫了两声，早有店家迎入。

　　岳多谦又自忖道：“和这狂生同宿一店，早晚必要朝相，嘿，那可不好看。不如仍能维持这张面皮吧！”

　　想着想着，整理好包袱，猛然想起昨日探庄时走失了那匹马，没奈何只好再拿银子买一匹了。

　　从门缝中眇目一瞥，大厅中并没有萧一笑的人影，情知他敢情已入房休息去了。

　　大踏步走出客栈，随便拣了一匹强壮的马，跨上去顺着官道蹓蹓。

　　天气仍是寒风凛凛，关中一带偏地积雪。

　　岳多谦顺着官道，一直蹓到尽头，驰上山去。

　　眺目而望，远方一片灰灰的，天沉沉，仍是要下雪的模样，丝毫不见开朗。

　　蓦然，远方出现条人影，一闪而过。

　　人影出现的地方距山上甚是遥远，但岳多谦内力极高，是以仍然能够瞥见。

　　这一下岳多谦可吃了一惊，忖道：“是什么人有如此身法！”

　　岳多谦何等经验，他从这一瞥之下，已断定这条人影的身形甚是轻灵。

　　沉吟半晌，实在想不出何方高人，心想反正没事，不如前去看看。

　　他想到便做，驰马而去。

　　下得山来，直驰了顿饭时分，才到官道那头，打量一下形，却见左侧是一弯流水，上面已薄薄结了冰，右侧却是丛林榛莽，乱石磋峨！

　　考虑一下，纵马向右侧而去，他心中想左面是一弯流水，不大可能有人渡过，是以立刻奔向右侧。

　　走了好一会，却见小路越来越窄，丛林也越来越密。

　　当下一连沉吟，猛然闻见不远处一种衣袂破风之声，呼的微微响了一下。

　　岳多谦微微一晒，刷地落下马来。

　　却见那一声衣袂破空之响不再传来。

　　岳多谦可不管那么多，一个起落，上得一棵树梢。

　　他上树上得很为及时，匆匆瞥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有一条人影在右前方一掠而逝。

　　岳多谦不再迟疑，猛吸一口真气，身形几个起落，便自如飞赶去。

　　岳多谦心知这个人物必非胡家庄的人，皆因他知胡笠家法甚严，绝不允许门下弟子持技惊世骇俗。

　　奔了一程，前面的人影斗然一顿，岳多谦赶忙也是一收足步，急忙中匆匆一瞥——

　　只见前面那人头顶上是光光的，竟是一个和尚。

　　岳多谦心中大奇，忖道：“和尚？”

　　须知当今武林除了少林一派乃是出家，其余各派有是有的，但却不可能有这等高手！

　　“难道这和尚是少林的？”

　　岳多谦默默自忖：“假若是少林的话，嘿，可没听过少林弟子在江湖上乱跑的，除非是少林发生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那和尚斗然停身也在沉思，好一会才摇摇头，猛可打横里走出丛林。

　　岳多谦瞧他的模样，判断这和尚大约是准备出林而去，心中念头一动，忖道：“这和尚倒像是在搜索什么似的！”

　　正沉吟间，那和尚已匆匆离去。

　　岳多谦斗然念头一转，也自腾身直奔而去。

　　但他去的可不是出林，却是深入林中。

　　他判断这和尚可是要追什么人，那么那个人，必然早已打这儿离去，自己反正闲着无事，不如进林去瞧瞧，却是他之一念之微，引起了日后几多风波！

　　岳多谦乃是武林七奇中人物，功夫之深，自是不问可知的了，这一闯林而入，却差一点栽了一个跟斗。

　　却说他刚行至林边，只见林中密枝丛生，虽是在隆冬之际，绿叶已枯落，但枯枝却仍是密麻的很。

　　岳多谦随手拂出两袖，扫落当面的枝枯丫，闪身入内。

　　直行约摸有顿饭的工夫，枯林才算走完。

　　枯林的尽头，却是一片平坦。

　　左侧有着一幢房子，房子是木板钉成的，很不成气候，大概并非出自什么匠人之手，乃是屋主人自己钉成的。

　　岳多谦目光如电，已将这一片坦地前前后后打量个够，只见房子前面一片地上，铺出一条小径来，却见这小径上新土之印宛然呈现在目前，竟是两三日以前才挖成功的。

　　房子左面平坦土地上一片积雪朱化，积雪几达盈尺，显示房主人疏懒成性，根本不管这些雪花。

　　岳多谦干咳一声，缓缓道：“老朽无意进入此林，不知屋中有否主人——”

　　他说此话时，尽量抑住雄浑的中气是以说得很慢，但却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有内力的样子。

　　话未说完，蓦地里木屋内“冬”的传出一声琴声，打断岳多谦的话头。

　　岳多谦一怔，忽地屋中“冬”，“冬”又是两声琴响。

　　这两声琴声好不奇异，毫无声调高低可言，只是低沉有力巳极，就是以千斤铁锤打在一块铁板上，也未必能够放出这等音调。

　　岳多谦猛觉心中一震，大惊失色，身形竟隐是一个跄踉，猛可吸一口真气，一凝之下，稳立不动。

　　这一下，岳多谦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竟然在这枯林之后出现这等人物，方才那声琴声，声调之劲，几乎成隐形真气，岳多谦一不注意，几乎吃了大亏，这屋中主人的内力可真是骇人听闻了！

　　“冬”又是一声琴韵传来。

　　岳少谦心中一沉，猛可大喝一声，内力贯注之下，竟把那“冬”“冬”之声掩盖！

　　这一喝可动用了岳多谦十成真力，他可不敢再有丝毫轻视这屋内之人，喝声方起，四周枯枝都被震得一阵之摇动，落下不少雪花来。

　　铁马岳多谦心中怒气可大啦，哼哼忖道：“这时何等人如物此张狂，若非我岳多谦，今日就是再差一点的人物也要被你这风声琴声所伤——”

　　他对这一点最是不能释然于怀，喝声方毕，大踏步走向那木屋中。

　　木屋中的人却不再弹动琴声了，一片寂然！

　　岳多谦顺着小径走入，三四步使到门口，伸手一挥，呼的撞开房门，一步踏入。

　　猛然劲风之声大作，迎面一股极强的掌力有如一张无形的铁块当门而立，阻着他进门，岳多谦疾哼一声，右足动也不动，却将方才跨入门槛的立足一收，左掌一立，荡开来袭的掌力，只觉手上一沉，一挥之下，左足又是一步重新跨出，端端正正走入屋中。

　　别看岳多谦这一步，却是包含甚是深奥的玄机！

　　他这一进一退乃是按掌中感觉而行，原来屋中那人一掌封住木门，岳多谦左掌一立，破解他千斤之力，立足却是一退，直等到手中感到对方旧力将尽，新力尚未发出，在这将发未发，内力不接之际，闪电一步踏入，果然丝毫没在受到阻挡，别看这一步，可是岳多谦生平功力和经验集中才施得出来，在对阵之时，威力可十分强大！

　　入得屋中一瞧，却见一个粗布打扮的人背门而坐，右手持笔作写字状，左手一掌才挥出，已自收回，猛可却是一震，顺手拂了一抽横在桌子上的一具琴弦。

　　“冬”一声，岳多谦低低一哼，和那极为沉重的琴声抗了一记，顺着跨前两步。

　　那人却是不闻不问，对岳多谦的进入理也不理！

　　岳多谦心中一怔，弄不清对方是什么意思，藉此打量室中，却是除了这木桌以外是一片空荡。

　　这木桌上横着一具木琴，方才那震人心弦的琴声即是由此而发，不由多打量那琴儿几眼，却见那木琴制得甚是粗糙，连琴上的绳索都没有绷紧，心中不由忖道：“关中果是卧虎藏龙之地，此人不但沉着异人，内力造诣可也高强得很紧哩！”

　　心念一动，又是一声干咳，那人仍是不理不睬．岳多谦心中一奇，又上前两步，到了那桌边。却见那人正在书法，木桌上平展着一张大红的柬纸，那人挥笔正往上写。

　　只见他握毫沾沾墨汁，振笔而写，岳多谦可是大行家了，一瞥之下，又是一惊。

　　那人写的是魏碑体，一粗一细，上下横直，书写甚快，只是瞧他十分使劲，握笔之手，竟作金石刻铸一般，在纸中一笔一划写着。

　　几笔一下，第一个字写的敢情是“剑”字。

　　笔毫一下，岳多谦此等行家也不由脱口低呼一声“好”，原来莫小看这区区一笔，落笔却有百斤之力，一撇一捺之间，内力疾涌，笔笔墨透纸背。

　　岳多谦本也是此中行家，看看心中不由技痒，默默忖道：“此人好上乘的功夫，字字之间，竟有如对阵，一笔一划莫不内力贯注，书写魏碑这才够味！”

　　那人连笔如飞，顷刻上首已自写毕，岳多谦一瞧之下，不由咦出了声！

　　原来上首写的是：

　　“剑神胡笠

　　英鉴：“

　　雷公程景然

　　这一下可真凑巧了，又有人写拜柬给胡笠，岳多谦心中思潮起伏，不断忖道：“瞧这人模样，必是七奇中人物，只是不知是谁又要和胡笠有所牵搁，倒没听说过——”

　　他们武林七奇相互从未见面，是以岳多谦始终猜不出这是何等人物！

　　那人右手急振，挥毫一转，开始书写下首。

　　岳多谦可知道这一下他要写出自己姓名了，这一点正是岳多谦渴望知道的，只见大笔一挥，柬纸上已出现一个“班”字！

　　岳多谦心中一怔，猛可失声大喝道：“班卓！”

　　喝声中，那人前声一个卓字已然写出。

　　岳多谦可真料不到这七奇中最是急暴的霹雳神拳班卓竟是如此文绉绉的，忍不住失声一呼。他自踏入这房中，一直是真力遍溢全身，一惊之下，这一声大呼，内力全发，嗡的一声，班卓冷不防吃了一惊，右臂一振，笔上一点墨汁滴了下来。

　　“卜”一声，墨汁滴在木桌上，竟自发出一响，对木桌打凹下去一块，这可见他写字时臂上内力可是随时贯注，是以一振之下，墨汁也因内力贯注，竟臻此境！

　　呼一声，班卓斗然立起身来，闪电般一个反身。面对面的翻着岳多谦，心中却惊忖道：“这是何等人物？内力如此深厚！方才我以琴声相试，出掌封门，虽可知其功力——尤其是招式的变化，不在我之下，却不料他内力造诣竟也如此威猛！”

　　霹雷神拳班卓生平以为自负的乃是自己内力修为，纯粹是走至刚至猛一路，他时常自忖：“武林七奇中，功夫我不敢说，内力这一方面，嘿，我姓班的刚猛怕是屈指一首！”

　　但今日方才以琴声相试，已是惊在心头，料不到是何方高人，功力之厚不在自己之下，却又不料人家大喝一声，显示出内力的威猛，似也不在自己之下，这一下可大吃一惊。忍不住反身注视。

　　岳多谦岂能丝毫示弱？双目如电，神光奕奕也盯着班卓，班卓心头一振，半晌不语。

　　斗室之间，武林两大宗师齐临，两人之中，岳多谦是知道班卓的，但是班卓却不知岳多谦是何许人物！

　　班卓心中念头飞转：“这老头气度不凡，功力绝高，是武林七奇中人不会错了！嗯，七奇中雷公剑神我见过——那姜慈航是和尚，秦允——秦允绝不会是这等模样，对——”

　　这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猛吸一口真气，沉声缓缓一字一语问道：“敢问阁下姓岳或是姓艾？”

　　对面的老人斗然呵呵一笑，也是沉声道：“老夫姓岳。草字多谦！”

　　班卓释然的吐出那口真气，拱身一揖。

　　岳多嫌不遑答礼，蓦然他瞥见班卓双手一合之下，有意无意向外一翻。

　　岳多谦心中暗道：“久闻神拳霹雳班卓火急性儿，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好家伙，倒要盘我的海底了——”

　　心中一动，双掌一式一样，一合之下，微微一分，内方一吐之下，猛然一带。

　　呼的一声．班卓缓缓直起身来，岳多谦左手小指疾伸，虚空划了一个小圈儿。

　　班卓双目一凝，右手食指一伸一缩，中指轻弹，和岳多一谦各自退后一步。

　　两个一代宗师这一试手，莫看一触即收，但却都是全力以赴，单说岳多谦，他不但施出了十成内力，而且那小指一圈乃是秋月拳中的精华，反观那班卓亦是如此。

　　两人一触之下，心中有数，岳多谦骤然忖道：“这汉子好重的内力，而且招式之佳，也是妙绝人寰，方才他那食中两指的动作，比我那式‘金圈立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嘿，七奇盛名，果是不虚！”

　　他心中震惊，却不知班卓亦是如此，班卓心中也自有数，他乃是直性子的人，一试之下，哈哈道：“岳铁马侠驾到临，老夫方才冒犯之处，尚乞多多包涵。”

　　岳多谦岂是心胸狭窄之人，豪气毕露，哈哈答道：“班兄那里的话，咱们虽是心仪已久，但缘悭一面，今日得见，何幸之有？”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

　　班卓乃是直性之人，一向久闻岳多谦侠名远播，私心很是仰慕，一见之下，果是豪气干云，侠风勃勃，两人都是一等一的人物，相视一笑，甚是投机。

　　沉吟片刻，岳多谦开口道：“素闻班兄世居龙池，怎地今日远入关中——”

　　班卓“哦”了一声，答道：“这个，岳兄大概也能猜着，方才岳兄见兄弟书的那封拜柬，兄弟此来关中，就是特别来会一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口道：“会一会雷公程景然！”

　　岳多谦微微一怔，忖道：“瞧班霹雳的模样，分明是要找雷公决一决拳脚上的高下，唉，“名’之一事，就是我岳多谦自己，幽隐卅年仍是一天不放下本领，那不是为着这个“名’字！

　　班卓歇了一歇，又自说道：“雷公威震关中，兄弟是知道的，是以来到关中，四处蹓蹓，想雷公声名如此大，本料一定可以遇上，可是一连半月，却不能成功！是以——”

　　他指了指木屋，不好意思的又道：“是以，自己胡乱钉了这木屋，以为落足之地！”

　　岳多谦暗暗一笑，点了点头。

　　班卓又道：“直到三四天前，兄弟实在耐不住了，便上剑神胡笠的胡家庄跑了一趟，想会会胡老头儿，总算也不虚此行——”

　　岳多谦又是暗中一笑，忖道：“嘿！这位班兄好大威风，找不上程雷公，便准备找胡笠充个数！”

　　班卓可不知他在想什么，蓦然宏声接道：“岳兄到猜猜看，兄弟在胡家庄中竟逢一件巧事——”

　　岳多谦呵呵道：“我知道，程景然这老儿住在胡家庄中，且和胡笠已成莫逆！”

　　班卓吃了一惊道：“不错，兄弟这可要考虑一下了，咦，岳兄你怎么知道？”

　　铁马岳多谦猛然仰天大笑，沉声道：“不瞒班兄，小弟昨晚也去过一次！”

　　班卓恍然道：“原来如此！兄弟当时一时假若去会会程景然，胡宪固然绝不会插手，但对方多一个人，总是有个疙瘩。”岳多谦点点头。

　　班卓又道：“是以兄弟当下便回来考虑一番，一直到今天，实在忍不住，干脆写帖拜庄，会一会名震关中的两奇，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说到这里，想是触发豪气，含劲而言，声震屋顶。

　　岳多谦颔首忖道：“班霹雳去胡家是去定了，假若能和他一同前往，嘿，任它胡家铜墙铁壁，非得好好闹它一番。”

　　正沉吟间，班卓又问道：“听说岳兄幽隐多年，这次怎也重入湖海？”

　　他这句话可问到岳多谦心底深处，岳多谦双目一凝，沉声说道：“这是因为——因为……”

　　一时心中甚是激愤，说不出话来。

　　班卓奇异的望着岳多谦，说道：“岳兄怎么啦？”

　　岳多谦倒吸一口气，定定神，说道：“范立亭，班兄听说过吗？——

　　班卓双目一亮，高声道：“散手神拳？兄弟仰慕得紧！”

　　岳多谦冷冷的插口道：“你知道，散手神拳——”

　　班卓心中一震，抢口道：“怎么？”

　　“范立亭——死了。”

　　班卓猛可退后一步，大喝道：“什么？他——他竟死了？”

　　随着一掌反手打在木桌上，恰巧击在木琴中，喀折一声，木琴登时碎成四五片。

　　岳多谦负手仰天喃喃自语：“立亭弟，这位班兄，他——他对你是很敬慕的，你一生行侠仗义，公理自在人间，今日我老哥能和他一齐找到剑神挑梁，你……”

　　班卓斗然一声长叹，怒火竟在片刻之向全消，满面失望之色，抬起头来瞧瞧岳多谦，沉声道：“谁？谁能下手？”

　　“胡笠！”

　　班卓又是一惊，怔怔瞧着岳多谦。

　　岳多谦缓缓开口，说出散手神拳致死的经过，和自己重披征甲的一切情形。

　　班卓叹一口气，说道：“不瞒岳兄，兄弟平生以自己拳脚上的功夫为自豪，常常想到普天之下，拳脚功夫出色的只有三人，那便是雷公程景然，散手神拳范立亭和笑震天南萧一笑！兄弟私心常以不能和此三人一会为憾，今日，唉，最着侠名的范立亭竟尔死去，我——”

　　岳多谦明自他的意思，黯然一笑。

　　登时，两个盖代奇人相视互看一眼，在他们心中，都有着同一个意念，他们觉得，他们互相已经能够了解了。

　　半晌，岳多谦猛可跨前二步，走到木桌边，拿起那只笔，振笔一挥，在那大红柬纸上已写下三字。

　　他宏声一笑道：“好！这样好极了。”

　　班卓一瞧，只见一行字添写在自己姓名之后，龙飞凤舞，正是“岳多谦”三字。

　　岳多谦大笔一挥，在两人姓名下加上“顿首”两字。

　　写完随手一掷笔，反身道：“班兄可作如何打算？”

　　班卓爽快的答道：“从正门进去，大大方方投柬拜庄，嘿——”

　　岳多谦一点首，沉声道：“现在？”

　　霹雳神拳用力点点头，霍地向外走去！

　　岳多谦心中忖道：“瞧班霹雳约摸五十开外，顶多和程景然年纪一般大小，雷公的造诣我是亲眼看着，老班却绝不比他稍逊哩！”

　　不消片刻，两人已走出柏林。

　　胡家庄。

　　在这阴暗的天，衬托出这威武建筑物，益发显出一股不可深测的味道。

　　天空黑沉沉，雪花倒也没有飘落，管看门房的胡家弟子用力嗅嗅这周遭沉闷的气氛，他好象有预感这胡家将有一场震山摇岳的大风暴。

　　缓缓走到门边，费力的拉开那沉重的铁门，站在门口，门前官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天上是黑的，地上是白的，在远处天地交界之处，却是一遍灰茫茫的色彩！

　　看门的唤作胡千，自从昨夜那笑震天南萧一笑拜庄以来，他没有好好休息过，今天早上老爷子胡笠还特别关照以后姓萧的再来，务必要恭敬以待。

　　这倒奇了，胡千心中虽是不服，但口中却不敢说出来。

　　蓦然，一阵北风猛然迎面吹来，胡千不由打了一个寒噤，眯眯眼，睁开一看，猛可大吃一惊。

　　只见两个人影好端端的站立在自己身前不及三尺！

　　这可奇怪了，眨眼间竟出现两个人，自己却是一概不知，胡千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一步。

　　定定神，看清楚了。

　　只见左首一个老人白发白髯，配合一袭宽大的白衫，寒风中劲然而立，宛如神仙中人。

　　右前的也有五六十岁了，却是满面虬髯，熊腰虎背，威猛已极

　　胡千看清楚了，猛然他瞥见站在右首的那个威猛老者不断冲着他冷笑，不由心中有点发毛。

　　沉吟片刻，两个老人仍是不发一语。

　　胡千看管胡家庄大门可有十多年了，什么样子的客人，什么样子的场没有见过，但象今日这般却是从未逢上过。

　　猛可那老者冷冷一笑：“嘿！嘿！嘿！——”

　　他中气甚足，一开口，但觉声音有如钟鼓齐鸣，胡千吓了一跳，退后数步。

　　刷一声，威猛老者从怀中摸出一张大红色的拜柬，递到胡千身前。

　　胡千双眼一瞥，猛然全身一震。

　　老者右手蓦然一翻，振臂一送，呼的一声，那柬纸竟如一件什么似的，箭也似的撞向那扇铁门。

　　“当”一声。薄的一张纸竟比铁块还重，那么沉重的门也不禁震了一震！

　　“嘿”！老者又是一声冷哼道：“快拿进去给胡庄主！”

　　………





铁骑令--第六章　旗鼓相当



第六章　旗鼓相当

　　天空中好象有清朗的色彩了，北风也没有方才那将尖刻，柔和的拂过，雪后天晴——

　　胡家庄，这盖代奇子世居之地，抖擞似的倚山面水，傲然而立，有若君王高高在上，俯视着咸阳古都。

　　岳多谦和班卓缓缓在门前踱着，那胡家的弟子飞快持着一份足以令天下震惊的名帖，奔向庄内。

　　剑神胡笠正在静坐，一手持着一册“庄子”，细细品味其中意境，胡千跌跌撞撞奔来，正想举手叩门，却被在天井中吐纳的雷公止住。

　　“喂，什么事这样紧张？”

　　胡千疾声道：“程爷，您瞧这柬儿……”

　　说着递上大红的拜柬。

　　雷公粗粗一瞥，面色猛可一沉，暗暗道：“好啊，好啊，咱们终于会面了。”

　　伸手接过柬纸，大踏步走向胡笠的书室。

　　他轻轻伸手叩叩门，干咳一声，室内响起胡笠的声音：“是程兄么？”

　　程景然推门而入，低声道：“胡兄，热闹啦！”

　　胡笠怔了一怔，奇声说道：“什么？——

　　程景然寒着脸，双指一送，那张柬纸平平稳稳飞向胡笠，口中沉声道：“胡兄，你瞧这是谁？”

　　胡笠伸手一拈，霍地立起，喜声说道：“班卓？岳多谦？是他们？”

　　“是他们！”程景然低声道。

　　胡笠又道：“妙啊！可怪他俩怎知程兄也在敞庄，这一来七奇中倒有四个聚会在一齐了，这确是武林间百年来的盛会哩！走！程兄，咱们迎客去！”

　　程景然摇摇头道：“我看班霹雳此行不怀好意——”

　　胡笠一怔，随即会意道：“那么——那么岳铁马呢？”

　　程景然仍是摇首，不过却截铁断钉的道：“不管他们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不管，硬来硬挡。啊！兄弟素闻班卓神拳无敌，兄弟却以为……”

　　胡笠也似豪气勃发，疾声道：“那当然，碰碰也好，也总不负这几年苦心研钻！”

　　说着，和雷公一同步出房门……

　　斗室中，炉火熊熊，虽是大冷天，房内还是温暖如春。

　　岳多谦和班卓并步立在门槛前，五步外，雷公剑神双双而立！

　　岳多谦拱拱手长声道：“两位想必见到那纸柬了……”

　　胡笠点点头，迟迟道：“不知两位台甫怎么称呼？”

　　敢情他们七奇各都从未见过面。

　　班卓微微一笑，岳多谦轻声道：“老朽岳多谦，这位是班兄。”

　　胡笠颔首，班卓却接口道：“胡庄主对于咱俩之临甚感疑惑是不？”

　　胡笠一惊，暗暗忖道：“怎么他倒知道我是谁人？”

　　口中不言，却道：“是啦，两位大名震天动地，斗然驾临敝庄，胡某有失迎迓！”

　　他身旁的程景然却不以为然，岳多谦背后挂着的棉布包；分明包着他名震天下的“舍命双环”，那有上门拜庄的还带着武器的？

　　正思索间，胡笠却道：“两位驾临敝庄，这是请都请不到的，千万要盘桓数日。”

　　班卓没有出声，岳多谦可真以为胡笠在装傻，忍耐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胡笠这一来面上可挂不住了，不过他乃是一代宗师，神色一变，没有发作出来。

　　雷公程景然心中一怔，暗暗想道：“素闻七奇中班卓为人最为急燥，但今日一见，岳铁马似乎比他还不知礼，哼！哼！这家伙六七十年是白活的啦！”

　　心中怒火上冲，忍不住开口道：“程某斗胆请问两位一句，两位怎知程某居息于胡家？”

　　岳多谦望他一眼，默不开口，班卓猛可仰夭哈哈大笑，他可是有意出声，声含内力，屋瓦震动。

　　胡笠面上又是一变。

　　程景然沉声道：“班大侠，是程某有什么使阁下见笑吗？”

　　班卓微一住声，连声道：“没有！没有！”

　　但说话之间，神色中可仍全是笑意。

　　程景然忍不住，寒着脸道：“这就奇了，我说，班大侠—一我说，两位怎知程某居息于胡家？”

　　班卓故意顿了领，也是放下脸沉声道：“我说——咱们都到过贵庄啦，亲眼目睹，怎不知晓？”

　　程景然一惊，胡笠可放不下脸了，暗暗忖道：“什么？他们竟在胡家庄中来去自如，而我们一无所知？”

　　那边程景然对班卓点点头，惊声道：“是么？”

　　胡笠猛可上前一步，尽量放平自己的声调：“两位在敝庄中来去自如，到底是不放胡某在眼内了。”

　　班卓面色一沉，岳多谦道了声：“不敢！”

　　胡笠不理，一挫语势，接口说道：“我胡笠并非什么英雄豪杰，但是敝庄百十年来，倒也没有人能上门发横发威！”

　　班卓哼一声，冷冷道：“是么？”

　　他这乃是学方才程景然的口气，程景然心中一怒，狠狠盯了班卓一眼。

　　胡笠理也不理，连接着说下去：“岳大侠和班大侠都是武林北斗，胡某一向是敬佩的，但是两位要在胡某家中称老大，胡某倒有点不能相信。”

　　岳多谦和班卓齐齐冷笑。

　　胡笠长吸一口气，不理两人冷笑，一字一语道：“两位若是瞧着咱们不顺眼的话，只管招呼下来就是。”

　　班卓气极反笑，岳多谦却道：“胡庄主此言差矣——－”

　　胡笠不理，疾口又道：“昨日夜中，笑震天南驾临敝庄，黑夜中似有人发出一指，想必系两位之一了！”

　　岳多谦笑而不答。

　　胡笠道：“两位好功夫，好本事，纵横敝庄，胡某自忖一无所觉，很是惭愧。”

　　登时斗室战云密布，一片寂静。

　　岳多谦和班卓干脆不出声，算是默认。

　　半晌，岳步谦忽然上前一步，抱抱拳，朗声道：“不瞒胡庄主，老夫此来，确有一事相求，尚请庄主能以实见告。”

　　胡笠点点头，他看着这名列七奇第二的名手，白发白髯，气度宏伟，有如神仙中人，心中实是甚为折服，是以对他始终有一种好感。

　　岳多谦干咳一下，缓声道：“散手神拳范立亭，胡庄主想是知道的了！”

　　胡笠一怔，点点头。

　　程景然一听范立亭，也不由得直起身来。

　　岳多谦心中一酸，暗暗忖道：“立亭弟，你瞧这些武林奇人，那个不对你极是注重，可惜你先去一步。否则只身纵横湖海，是何等气势！”

　　这个念头一闪而灭，岳多谦又道：“这可不是老夫捧他，范立亭的功夫可高强得紧？”

　　这一点，胡笠和程景然都是衷心承认的，他们一齐点点头。

　　岳多谦缓缓接着说道：“譬如说—一譬如说姓范的死在某人手中——”

　　说到这里，可再也忍不住声调斗然加强，嗡的骤响一声。

　　胡笠和程景然象是一惊，一齐脱口道：“什么？”

　　班卓虽是已闻此讯，但也禁不住长叹一声，他可奇怪怎么岳多谦竟能忍受得住，直挺挺的身躯一丝也没有移动，只是面容沉沉，声冷如冰。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胡笠的脑际……

　　岳多谦肯定的点点头道：“下手者若是一个剑手，那么——”

　　说到这里，斗然一住。

　　胡笠和程景然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剑神忍不住尖声道：“七奇之中，只有区区胡某惯常使剑！”

　　岳多谦点头道：“岳某当然不敢有疑胡庄主，但斗胆请胡庄主见告一下—一”

　　胡笠心中斗然明白，他象痛苦般呻吟似的哼了一声。

　　两天之间，胡家庄一连来了两桩一模一样的事：笑震天南在先，岳多谦在后，他们来意可说一无异处，不同的仅是岳多谦的态度比萧一笑要稍为谦和一点。

　　程景然忍不住插口道：“岳大侠，此中事情必有多重误会，昨日笑震天南也是如此，硬说胡兄剑洗罗信章罗镖头全家——”

　　岳多谦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因为——”

　　他故意顿了一顿，然后沉声道：“因为那发出一指的正是老朽！”

　　程景然面色一变，敢情他对昨日那一指之危仍不能释然于怀。

　　胡笠此时心中已然明白，却不开口，暗忖道：“又是一桩事，哼，那家伙……他竟能打死范立亭，难怪岳铁马如此情伤了。”

　　思索之间，口中答道：“岳大侠听我一言，胡某人明知其中原委，可惜个中曲折太多……此事胡某人至不济——唉不说也罢！”

　　岳多谦哼一声，胡笠似乎突然强硬起来，疾叱道：“岳大侠，你把我姓胡的看作什么人啦，胡某说一是一，若是不能见信，就请便吧！”

　　程景然一旁也插口道：“程某也可明证，不知范立亭大侠何时去世？”

　　岳多谦一怔答道：“半月以前！”

　　程景然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半月以前，胡兄和我一齐在……”

　　胡兄疾口道：“程兄，别再提了……”

　　他认为对敌人，尤其是对岳多谦和班卓解释清楚乃是一种示弱的行动，别人不能了解他，那时别人的事，自己是何等人物，决不可稍行示弱。

　　程景然疾然止口。

　　岳多谦双目一凝，盯住雷公，然后缓缓把目光移向胡笠，沉声说道：“胡庄主对这档子事，最好能有一个交待，老朽此来就是这个意思。至于班兄，他此行目的——”

　　话声戛然而止，岳多谦的目光又移到程景然面上。

　　程景然怎懂么不他的意思？怒哼一声，大声说道：“班大侠是来会老朽的，那就是了！”

　　班卓一怔，他并不懂程景然是什么意思。却听程景然接着又道：“班大侠号称霹雳神拳，老实说，这个名头，我姓程的就是瞧不入眼！”

　　班卓大怒，冷笑连连道：“原来如此，程大侠敢情瞧我姓班的不顺眼哪！”

　　程景然肯定的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班卓强忍怒火，疾叱道：“当年咱们七人名著武林，班某时常想到，七人之中，竞有两个是以拳脚著称，是以心下第一愿望便是要会会你程景然！老实说，班某此次入关中，无非便是要找你较量较量！”

　　这句话太过露骨，雷公果然怒气勃发，冷笑道：“姓班的可别卖狂，你的‘神拳’两字，在程某眼中还不当一回什么事！”

　　班卓吼道：“那你就试着瞧——”话方出口，一步抢上，猛可打出一掌。

　　雷公程景然口中虽如此说，心头可不敢丝毫大意，右手一曲，化开一掌，同时间里还了一脚。

　　两们是当今拳招上之泰斗，招式才出，劲风激然，一旁站着的岳多谦和胡笠都不由一怔。

　　程景然猛可一封，后退两步，沉声道：“姓班的，这儿可是胡家客堂，咱们在这儿对折象什么话，有种的随我走出去啦！”

　　班卓那肯示弱，宏声道：“好！”

　　雷公身形一晃．越窗而出。

　　胡笠猛然身形一长，紧跟出去，口中道：“程兄，班大侠，不必远去了，就在胡某园中吧！”

　　程景然回首一瞧道：“班大侠怎么说？”

　　班卓冷然道：“够大了！”

　　话声一落，一拳猛打而来。

　　程景然头也不回，右手从左胁下翻出一击，劲风一触，两人各自跃开两步。

　　岳多谦也跟了出来，沉下脸对胡笠瞧瞧。

　　胡笠毫不示弱，尖声道：“岳大侠要教训胡某，尽管冲着来就是！”

　　岳多谦点点头，双肩一沉．抱拳一礼道：“好说！好说！”

　　胡笠一瞥旁边两位巳折掌而起，口中便道：“咱们这去点，别碍着他们——”

　　岳多谦一笑道：“不用！”

　　胡笠哼一声，双手一扬，左右各划弧形，口中沉着说道：“接招—一”

　　岳多谦长声一啸，双足一凝，大袍一拂之下，便自出手，猛然旁边一声暴吼，两人一怔，一齐瞥去，却见班、程两人已猛拆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心中都暗忖道：“这场决斗倒不应错过——”

　　两人心意相同，一齐收回手来，须知他们虽是盖世奇侠，但雷公和霹雳之战，到底是百十年来少有的大战，一生终难再见，是以各自不肯放过。

　　岳多谦和胡笠这一住手，那还班、程两人已打得猛烈异常，人影散乱之间，猛可“拍”的一响，人影骤分，敢情两人又自凌空对了一掌。

　　班卓身形一翻，却是凝立不动，程景然何尝不是如此。猛吸一口真气，使劲一掌劈出。

　　他怎不知班卓乃是平生第一大劲敌，是以一丝一毫都不放松，别青这一掌，可已动用了十成功力。

　　“轰”一声，奔雷手名不虚传，劲风激荡，扬起闷雷之声。

　　班卓微微一退，雷公左手才扬，右手已自一划，疾然劲推而去。

　　“轰”，闪雷之声霎时又起。

　　班卓右足一凝，立足再跨后一步，程景然猛可嘿然吐气开声，一左一右，双臂翻飞，一连劈出十掌。

　　但闻闷雷之声有若发自长空，丝丝扣人心弦，班卓似失去先机，步步后退。

　　一旁站着的另两位武林名家对这一战可看得心神俱醉，虽然他们明知班卓毫无敌意。但对雷公这一连十多掌，不由也暗暗折服。

　　胡笠忍不住高呼道：“程兄好威风！”

　　班卓猛可急吼，等到程雷公最后一掌才拍出，立刻“嘶”，的—声聚响，周遭的空气似乎被这失声所撕裂，尘影中但见班卓毫发俱张，右手抖手一震。

　　“霹雳”一响，这一声好不惊人，爆炸之声包含其中，一发之际，连岳多谦和胡笠都不由一惊。

　　“嘿”！班卓猛可大吼，这声虽没有方才那一响暴声惊人，但满含内力，相比之下，简直有若天崩地拆。

　　程景然知道班卓全力反攻，不敢抢先，沉着以对。

　　班卓疾然双臂一横，上下交相一闩．反臂崩出，劲风疾窜，周遭空气吃受不住，猛然荡开。

　　“霹雳”班卓神拳一出，暴声立响，响声方过，吼声又传，一时间里，空旷的园子里轰然为之变色。

　　班卓每发一掌，“霹雳”暴声立响，他这和雷公闷雷之声虽都是代表掌上深厚的内力，但却和雷公有所不同，程景然内力走的是稳重路子，是以闷雷之声，重扣心弦，班卓却处处流露出好大至刚，威猛无比的味道，轰轰之声，有若霸王抗鼎，“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再加上疾吼，他这“霹雳神拳”四字可真当之无愧！

　　班卓每打出一拳，身形却弧形后退，加上程景然后退之式，不两三招，两人之间便隔了十步左右。

　　班卓短吼一声，双足一凝，不再后退。十步外，程景然双拳当胸，猛可班卓左手一圈，当胸划个半圆，右掌分张，由下而上，急拍一掌。

　　掌风一出，却是虚空之力，一股急强的气流“嘶”然一响，破空划过，飞到雷公身前，有若炸药般“霹雳”一炸。

　　雷公双拳交相一搓，猛可班卓一吼，左手又划半圈，右掌自腕一振，霹雳之声又起。

　　但见霹雳神拳班卓左掌不断划动，借以调足真气，右拳却左右交相有若鞭击，一连反攻了十掌左右，登时霹雳之声虚空乱飞，震耳欲聋。

　　岳多谦再也忍耐不住，大叫道：“龙池百步飞霹雳，班兄果是名不虚传！”他此言不虚，班卓虽距雷公十步，但“飞”字确实作到令人不可置信之地步。

　　雷公尽自稳守，心中也觉不是味道，双掌合抱，突的一顶。这下双拳虽仅推出二寸，但千斤之力，疾涌而出，班卓攻势为之一窒。

　　程景然蓦地长啸一声，身形有若大鸟盘空，疾掠而下，班卓已知他乃是要变内力硬对而在招式上争胜，立刻凝神以待，抱元守一，一顿之下，下盘不动，上身斗然平移半尺。左手猛可伸手一抓。

　　雷公一扑之式才阻，双掌一立，横飞而出，直撞班卓胸腹两胁。

　　班单以攻为守，右手一沉，左掌快若闪电，猛砍一下，雷公攻势登时瓦解。

　　两人这一下近身相搏，更为可观，但见拳影闪闪，两人都是一放而收，是以虽是劲风呼呼，却不闻丝毫对掌之声。

　　班卓在掌式中渗入大、小奇门擒拿，内外云手和拳法，不时还加上“大力金刚指”用以点穴，以辅攻式。

　　雷公却是纯粹内家拳招，不过变化之妙，令人叹为观止，呼呼数声，已和班卓拆了将近百招。

　　岳多谦和胡笠看得心神俱醉，对于双方的功夫，不论是内外功力，招式演变，反应灵敏，应敌经验都感到衷心钦佩。

　　又拆了半刻，雷公猛然大吼一声，一拳击出，掌心闪电一吐，这一式唤作“青山碧水”，乃是程景然亲近研出的一式，虽然并不狠辣，但纯是内力的招式。

　　说时迟，那时快，雷公掌心一吐，一般阴柔内力疾涌而出，同时间里，左拳一张，却打出了一股刚阳的力道，一阴一阳，两相补济，霎时轰的大震。

　　班卓冷不防对方内力齐出，招式登时为之一窒。

　　雷公好不容易抢上先机，不再迟疑，双足左右翻飞，一连踢出十五六腿，同时双掌叫足真力，左右开弓，疾战中，只闻雷声隆隆，班卓左右闪避，一着之失，先机全无，一口气被迫退后九九八十一步之多。

　　班卓鬓发齐张，两眼瞪大有着铜铃，不放松一丝一毫可以平反败局的机会。

　　蓦地里，班卓急吼一声，左足一抬，用膝部猛端出去，怪招陡展，右足一屈，身形登时一矮，但左足高高在上，是以腰间一用力，竟自平空翻了二个筋斗。

　　怪招才出，功效立见，程景然果似不虞有此，班卓双臂笔直，长躯而入，一拳反攻过来。

　　雷公身形方自一顿，班卓毫不客气右手一抖，急雷之声陡起，霹雷一炸，跟着上前一步。

　　程景然深知自己只要一退，非得和对方方才一样，被迫退八十一步方才有望反攻，心急一定，双足牢牢钉立，右臂猛力一抡，急促间只发出六七成功力。

　　这一来一个是全力以赴，一个是勉力招架，胜负立分，但程景然早有准备，双足凝立有着铁铸，班卓一推，雷公猛可一折腰，化去力道，却不敢待身形翻起，右掌一立便自发出一式。

　　班卓不料雷公出此奇计，不遑伸臂一封，只这一会儿，程景然已自挺腰直起。

　　班卓心急如焚，猛可一拳打出，霹雳一炸，左拳一捏，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程景然一瞥之下，心中骤惊，忖道：“瞧这家伙左臂一划，难道他真不措真力损耗，想打出‘霸拳’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程景然心中一凛，不敢丝毫大意，果然不出所料，班卓左臂一掀，上下一划之式顿止，五指一翻，平平捣出一拳。

　　这一拳好生奇怪，一出之际，猛可便是一收，收式方兴未艾，却又一拳打出。

　　班卓这一行动，场外的岳、胡两人可看清了，只见他面红如醉，不由一齐疾声叫道：“霸拳！”

　　须知霹雳神拳班卓昔年崛起武林，拳脚功夫中有一套最为霸道的，那便是天下公认的“霸拳”

　　听此两字，便可知其含意，这套拳法果是天下最为霸道者，班卓自成名以来，极少使出，须知霸拳是三三共为九招，但以招一出，班卓全身功力起码也得废去四成以上，可是一旦发出，可真是无坚不摧，是谓之拳中之霸。

　　雷公所料不错，班卓在心急之余，终于打出霸拳。

　　只见第一式“挟山超海”才出，急雷之声立响，一吞一吐之间，每一拳打出，却都借有上一拳余力作为一冲之式，是以一拳比一拳猛烈。

　　程景然情知假若让他完完整整打出九拳，自己可真应付艰难，虽不至落败，但总会十分狼狈。

　　一念方兴，努力提气，不管一切，平空推出一掌。

　　雷公号称“奔雷”，内力造诣可想而知，“轰”然一声，平空和班卓硬对一掌，心中不由一阵发热。

　　但此时可是紧要关头，不能分神一丝一毫，情急之下，停也不停，双掌又是一顶。

　　“呼”一声，班卓内力登时为之一歇，“霸拳”终于被阻止没有发将出来。

　　岳多谦和胡笠一边相见，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霎时间，战后中又起了变化。

　　班卓心中暗暗忖道：“哼，好不容易夺回先机，仍奈这家伙不得，这么算来，我还吃了亏——”

　　这个念头一兴，班卓不由大急，身形斗然间一闪而至，顺手打出一掌。

　　程景然冷笑一声，举掌相迎，那知班卓神拳一闪，猛撒之下，竟然发出一股回旋的力道。

　　“嘶”一声，程景然疾伸手一划，一式“鬼箭飞磷”封出，说时迟，那时快，霹雳神拳班卓斗然内力外泄。

　　“呔”！班卓剧吼一声。

　　紧接着，班卓衣衫飘飘然，左前右后，右进左退，上下相交而击，各自劈下一掌。

　　程景然身形一恍，一左一右，飞出一双“肘锤”化开。

　　霎时里两人又打作一团。

　　岳、胡两人似已看得心醉，蓦地里战场中响起一连串急雷爆炸之声，想是班卓全力抢攻。

　　两人都有一次经验了，是以在拆招之时，处处无不全力以赳，班卓这一抢攻“霹雳”之声大盛，而闷雷声似乎渐渐被合围困住。

　　本来霹雳和闪雷都是同一声调，不分轩轻，但雷公程景然的闷雷声却和班卓大相径庭。阴柔阳刚，各擅胜场。

　　班卓似乎愈战愈勇，掌出如雨，吼声连连，急雷之声更是大盛，而雷公程景然却固守中盘，是以在暴雷声中，仍不时飘出阵阵轻雷之声。

　　岳多谦心中暗叹道：“人称武林七奇，果是个个名不虚传，不说他人，就是在场的四个，有谁稍逊一筹？”

　　“轰”一声，猛可战场中一声大震。

　　岳多谦一瞥暗道：“班霹雳气壮山河。势吞牛斗，攻势连连不断，但雷公何尝有一点败意？别瞧霹雳之声势似的势，但雷公固守有若金汤，不时远来一两下厉害的反击，唉，这两人拳招上直可并称千古——受之而无愧—一”

　　他说的果然不错，霹雳之声虽骤，但急响处轻雷之声密密接合有若一层极为坚厚的声波板，而且不时雷声猛响一下，反击自守，的是名家风度。

　　战到这种境地，岳多谦和胡笠这等高手都暗自折服，尤其是岳多谦，仰首垂目，仅凭听觉便可明了战场中之情势与变幻。

　　霹雳之声越来越急，有若上阵沙场；战鼓齐鸣，惊天动地，风云变色，岳多谦倾神一听，猛可急雷声中轻雷之声似乎一衰，岳多谦猛然醒悟暗道：“轻声者以退为进，骤者力弱，轻者必随有反击！”

　　他心念未完，果然霹雳声中猛然透出两声闷雷之声，这两声乃是程景然连施两记绝学所发，班卓攻势一挫。

　　霎时间，闷雷之声大作，隆隆作响，大地几乎为之震动，敢情是雷公反守为攻。

　　岳多谦一叹暗道：“先贤欧阳修词云：“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不错！高手过招，守式固然稳若盘石，攻式更是有若春蚕吐丝，绵绵不断，高山峻谷，急湍深潭，文学大师所言，引移之于武学，亦未尝不可！”

　　天色渐渐昏暗了，北风再度肆劲——

　　雪花，慢慢的又在飘舞着。

　　大园中，两个盖代奇侠决战，声动天地，风云变色，也许真是这人为雷声的影响，雪花，越飘越大。

　　白蒙蒙的水气中，两条人影兔起鸢落，雷声隆隆，吼声嘶嘶然，在这昏暗的大地之下，生象是展开了一幕奇景。

　　两人已将近了千招，雷公反攻之势未衰，而班卓似已忍不住这种被动，狂呼打出一掌。

　　此掌一出，程景然正是一式“双撞飞”，斜掠而上，“拍”的一声，两人破例封了一掌，但觉闷雷声和霹雳之声齐鸣，分不出孰胜孰负，竟接合成一种隐形而浑厚的气体。

　　拳掌交加之际，扬起漫天雪花，但立在场边的胡笠和岳多谦，竟连衣角也未扬起！

　　也许是班卓强攻，真气运转不顺，程景然一掌才扬，左膝一弓，顶向对方腹部。

　　班卓一惊，后跃一步，身形尚未立稳，雷公猛可右手暴长，一拂之下，猛然一颤，登时封住班卓胸前各大穴道。

　　班卓仰身一倒，左手闪电一抓，但终迟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一

　　“嗤”的一声，紧接着“拍”的响了一下。

　　雷公尽使全身功力，终于在酣战之下，出手快了一步，指尖勾破班卓衣襟，而班卓一抓终差了一步，仅拍着雷公的手背。

　　雷公手臂一吞，跃后半步，一扬小指上勾上的一块小布屑，冷冷一笑，仰面问道：“如何？”

　　班卓面色一沉，双目一凝，猛可一跺脚，身形一掠似箭，左手一把劈面抓出。

　　程景然一惊，忙一式“凤点头”，班卓出手有若闪电，右手一闪再震，真个有若长空电击，刷的威势立见，大有那闪电之快速。紧接着内力外吐，恰似电后雷鸣，程景然疾忙一封，但闻嗤一声，袍袖口上已多了两个指孔。

　　班卓脚步一错，仰天大笑反问道：“如何？”

　　雷公面色一变，下盘一荡，疾奔而至。

　　这一下变化快极，班卓却早有防范，一错步，反手一封，岳多谦瞧得清切，只见他右手食指一伸一缩，中指轻弹，正是第一次和岳多谦试招时的绝妙守式。当日岳多谦以秋月拳招中的精髓：“金圈立地”仍奈彼不得，其神妙可想而知。

　　雷公攻式一挫，班卓笑声不停，右手一并，猛可一点。别瞧这一点，一颤之下，却一连跳动十余次，指指皆向对方大穴。这招乃是班卓专为雷公所创，攻势果然凌厉无匹。

　　胡笠一怔，一颗心都要跳出口来，蓦地里，雷公右手疾伸，当胸而立，掌心向内，五指外伸，却只有小指微微颤动。

　　班卓一点而至，尚差五六寸，却似遇到一层真气般，攻势当场一顿。

　　剑神胡笠看得分明，宏声道：“妙极！”

　　岳多谦也认得此招，正是雷公在胡家庄中和胡笠一同相悟的那式——直可称为无懈可击的守式——当时岳多谦见了，便心惊不已，此时再见，仍是赞口不绝。

　　“拍”的一声，奔雷手和神拳霹雳一触，各自跃退一步。

　　班卓怒哼一声，程景然面带冷笑，双目凝视！

　　雷公突然面色一沉，疾吼一声，抢上便待再拼。

　　蓦地里人影一晃，胡笠擦地一掠而上。

　　岳多谦吃一惊，他不知胡笠是什么意思，双足一点，也是一飘而上。

　　胡笠一掠到雷公面前，沉声道：“程兄，暂住手！”

　　程景然一怔，岳多谦立时恍然，赶忙也止住班卓。

　　胡笠宏声道：“两位包罗万机，学究天人，一场拼斗，直有鬼神莫测之极，前后大约也有二千多招，若是看胡某面上，暂请停住——”

　　程景然自然不好意思再打，班卓也是如此，两人对看一眼，虽然各自狠狠一瞪，但心中却都不得暗暗忖道：“要想得胜恐伯未必可能！”

　　胡笠等程景然静下，才缓缓转身沉声道：“岳大侠既是专程来找我胡某人，方才那档子事，姓胡的已说‘不知道”，大丈夫言出如山，岳大侠要怎么办，冲着我来就成！”

　　岳多谦面色一寒，低声答道：“老朽此来，仅望胡庄主指点一条明路，胡庄主竟是如此吝于一言么？”

　　胡笠横了心，傲然点点头，虽然，他此时心中很是矛盾。

　　岳多谦面寒如冰，双目望天，口中喃喃自语。

　　胡笠似是越想越气，猛然尖声道：“两位自认是大英雄大豪杰了！竟然上门找胡某挑梁，我胡某虽是不才，但对付这等自认不朽，目中无人的人物，自觉尚有几分把握！”

　　他敢情想到这两日名震关中的胡家庄竟连来外人，强出强进，把他这作庄主的藐惨了，是以才有些等露骨之语说出。

　　岳多谦却似明了他的意境，并不发怒，沉吟一番，点点头说道：“胡庄主此话甚对！方才他们两位拆了一场，现才——，该轮着咱俩啦！”

　　胡笠冷声叫道：“是啦，正是这样！”

　　岳多谦猛可踏上一步，放下背上棉包，双手闪电一弹：“铿”一声，布包飞出，两支玉环已到了手上。

　　胡笠毫不示弱，反手一拔，“叮”一声，但见虹光一闪，吞吞吐吐绕身一匝，当胸微点三剑，果然精光闪烁。气宏势伟。

　　单看他拔剑之势，足有一代宗师之风，出手之快，防范、之密，气派之大，已足称“剑神”之名！

　　岳多谦一笑，左右一抡，两支大玉环猛可一击，“铿”，发出碎玉催冰之声，白乳色的光莹一闪，岳多谦已躬身一礼。

　　他这一礼乃是还那剑神方才抽剑时三点之式而发，皆因那三点之式乃是剑术上施礼的招数。

　　两人一礼施还，岳多谦沉声说道：“方才程大侠，班兄在拳脚上已施尽天下招式，老朽就在兵刃上向胡庄主讨教一，二！”

　　胡笠一笑道：“好说，好说！”

　　岳多谦猛吸一口气，布满全身，双环一立，向左跨出半步。

　　胡笠情知此乃重要关头，不敢大意，紧跟着向左一跨，手中长剑尖一移，前都出一道寒光。

　　两人僵持不下，绕圈疾行，虽未动手相博，但头顶上冒出丝丝蒸气。

　　一旁观看的程景然和班卓情知他们不出手则以，一出手非得是石破天惊，不由也紧张万分。

　　正在这吃紧的当儿，蓦然围墙边大树上一阵疾响，岳多谦和胡笠乃是全神贯注，这一声疾响好不突然，两人都是一惊。

　　岳多谦身形一倾，探手之下，已折下一断枯枝。

　　班卓身形一幌，想要上前查看，那知雷公误会他乃是想上前助拳，一急之下，大叱道：“住手！”

　　同时间打出一拳。班卓冷不防身侧劲风大作，猛可一封，落下地来，狠狠对雷公道：“什么？”

　　雷公一怔，也转过意来，不由脸上一红。

　　说时迟，那时快，岳多谦右手一震，那截枯枝如飞打出，变成一道淡灰的影子，直奔大树。

　　他打出枯枝后，可不敢注意他的效果，心神一点也不敢分乱，紧紧注视着胡笠。

　　“嘶”一声，岳铁马好强的内力，那枯枝破空竟是锐响一声，果然不出所料，那树上藏的人哈哈一笑，飘身下来，凌空一把抓住枯枝。

　　但闻“吧”一声，那枯枝尚未入手，离奇的炸开，登时碎片四下激射。

　　那人不料如此，一时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避过，落下地来。

　　岳多谦这一下用的可是岳家独步天下的“飞雷”手法。操纵暗器，简直有如兵刀，比之“摘叶飞花”的上乘功夫只要高出一等，来人不虑有此，果然差点吃亏。

　　那人落下地来，怒哼一声，烘声道：“岳铁马好俊的工夫！”

　　岳多谦可不敢还嘴，倒是胡笠疾退一步叫道：“什么人？”

　　在场四人八道眼神齐齐一扫，除了班卓外，尽皆识得，正是笑震天南萧一笑。

　　岳多谦一怔，笑震天南已大笑道：“好啊！七奇之三齐临关中，这一位恕萧一笑眼拙——”

　　班卓正奇是何人驾临，一听萧一笑三字，雄心不由一奋，太声道：“老夫班卓。”

　　萧一笑惊呼一声，来不及出言，胡笠已叫道：“萧老师冲着胡某，我可决不含糊——”

　　萧一笑应声反身，看了胡笠一眼道：“好呀——”

　　在场五个人此时个个心中大乱，岳多谦暗暗忖道：“萧一笑这一插足，形势急转而下，胡笠立站下风，可是我岳多谦是何人，岂可以众凌寡？”

　　心念一动，踏上一步道：“萧老师大名久仰，如雷贯耳——”

　　萧一笑哼一声道：“咱们朝过相啦——”

　　岳多谦心中暗笑，知他不能将那日在酒店对掌之事放下，口中却问道：“萧老师是冲剑神胡老爷子来的了？”

　　萧一笑点点头。

　　岳多谦双目一凝，大声道：“老夫不管你和胡庄主有何梁子，但今日之事，乃是老夫和班兄先架手的，你且等一下，老夫可不领你情。”

　　萧一笑面色一变，答道：“岳铁马好说，在下插不插手，尚未决定，凭什么要听你姓岳的教训——”

　　岳多谦身旁班卓冷冷道：“萧一笑，你别卖狂，要打先冲着班某来！”

　　敢情他牢牢不忘要和萧一笑过招。

　　萧一笑何等性子，大叫道：“妙极，妙极！”

　　说着便上前两步。

　　蓦地胡笠子身一掠，拦住萧一笑，沉声说道：“萧老师来找我姓胡的，这两位也是如此，我胡家庄何等荣幸，竟有如此多位大英雄上门，足使寒门生辉，少说几句话，你们三人一齐来吧！”

　　班卓冷嗤一笑，岳多谦蓦然大声道：“慢着—一”

　　阳光渐渐从石壁孔缝中透了进来，虽然这支日光可能是穿过深水才射入水底之宫的，但是在幽暗终日的石室中，仍然显得那么明亮可爱。

　　岳君青抬头看了看那一小方日光，正再缓缓地移动，这些日来，他已习惯地熟知，当日光透入时，那巳是将近正午的时分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光又收回，落在地上的“定阳真经”上，页首仍是那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卿云四式”中的第二式：“虬缦缦兮”。

　　“这一招真不好施。”君青想道：“这一招的要决只怕就在‘虬、和‘缦’两字上，只是如何‘虬’变为‘缦’，里就令人糊了。”

　　他认真地把前后覆想了两遍，仍然不名其所以，于是他象是废然地闭上了眼。

　　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过觉了，不过自从他苦思这招“虬缦缦兮”以来，至少已是三天三夜了。

　　他的后脑枕在坚硬的石壁上，但是在他看来仿佛枕着鹅绒软枕，他眼前现出一个迷蒙的倩影，那眼睛、鼻子，全都是迷迷糊糊的，但是可以辨出那出尘的美丽，于是他揉了揉眼，努力睁开眼来一看，那个女孩子却更模糊了，终于象仙女一般消失了。

　　他调皮敲脑袋，暗道：“这司徒姑娘我从来见过，但是我却……我却老是想着她，甚至她的面容我都似乎想象得出，不过怎的那么模糊不清呵？”

　　他倦极了，拢了扰蓬散的头发，昏昏睡着了。

　　这一觉，带给了他一个绮丽的梦。

　　月光从小缝中钻入，斜斜地洒在君青的脸上，照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广阔的前额。

　　地上斜斜地躺着那本武林奇书，翻开的页面上，仍是那“虬缦缦兮”。

　　岳君青翻了一个身，睁开了眼，忽然他觉得一个思想一闪而过，他身形一跃而起，拾起地上的竹枝，左右划了两下，从中一圈而落，竹枝所过，发出呼呼劲风之响。

　　但是君青的手臂却缓缓垂了下来，他暗忖：“难，难，这招的真正妙处只怕我还没有摸着边儿。”

　　于是他又呆望着那“虬缦缦兮”四个字。

　　“喂，岳哥哥，晚餐来啦。”是司徒丹的声音。

　　君青心不在焉地漫声应道：“司徒姑娘，‘虬缦缦兮’是什么意思？”

　　上面的司徒丹怔了一怔，奇怪地道：“虬缦缦兮？好象是说卿云纠合纡卷的样子对不对？咦——你问这干么？”

　　君青听到“纠合纡卷”四字，心中斗然一惊，叫道：“是啦，是啦——”

　　他再看那“定阳真经”上，“虬缦缦兮”的十个图形，莫不是从那“纠合纡卷”之态着手，君青心中不禁狂喜，暗叫道：“这回大约成了——”

　　司徒姑娘惊诧地叫道：“喂，你到底在干什么？”

　　君青漫道：“等一下。”

　　说着挥动那“竹剑”一招一式的演练。练到第三遍上，真力破啸之声从那破竹尖上发出，呜呜充满全室，君青身随“剑”走翻腾之中，隐约宛如祥云四布，舒卷盘曲之态！

　　他大叫一声：“成啦！”

　　身形刷地落了下来，仔细把剑招又想了一遍。

　　这时他才想起：“呀，她到那里去啦？”

　　抬头一看，那石板关起，却留下好大一个空口。正闷呐间，忽闻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哼，自从这臭小子被抓进来之后，你处处向着他，见着我就不高兴，你……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我的心么？”

　　君青立刻发觉正是司徒丹师哥的声音。他连忙侧耳倾听，却听得司徒丹道：“师哥，你胡说八道——”

　　那人抢着道：“师妹，你不用瞒我，我那一点比不上这臭小子？再说这小子是岳多谦的儿子，你怎能——”

　　司徒丹高叫道：“你快走，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

　　那家伙怒吼了一声：“这姓岳的小子，退早是死定了，我——”

　　君青愈听愈怒，喃喃骂道：“你才是死定了的。”

　　忽闻一个陌生的声音：“祁爷，宫主唤你去。”

　　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远去了。

　　君青恨恨地把右掌击在左掌心上，坐了下来，司徒丹那甜美的声音一直在耳鼓中缭绕不绝，那神秘的倩影又出现在前眼。

　　这糊涂的幻影在君青眼前不知出现了多少次，每一次都象是更清晰，都象是更美丽，事实上，君青连她的容貌都没有见过。

　　“哼，我一定要纵出去！”

　　于是他拿起地上的“定阳真经”，又翻过一页，上面该是第三式了：“日月光华”。

　　一股浑厚的真气在君青周体圆满地运行了一周，最后回到丹田，君青掀开了眼，两道精光从瞳仁中射出。

　　他的双眼凝视在手中书卷上，这一招“日月光华”令他苦思了一天一夜，仍然无法领悟。

　　他看了看图中所绘的姿势，那最后三式，持剑人须发簌然，剑上放出一圈弧形的光华。

　　“这道光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难道画中人所执的是—柄宝剑？”

　　“不，不会，因为前面几幅图中并没有这圈光芒呵。”

　　他把自己所知道的武学道理全部想了一遍，也无法解释这困惑，他想到那天夜里，大哥芷青和他拆招的情形，那些招式—一流过胸中。

　　“唉，大哥他们现在不知在那里？他们必然为我已葬身波底的了……妈妈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于是他又想到了只身赴敌的爸爸，突然他异常担忧父亲和剑神之战的胜败。

　　“爸爸大约会胜的……不，他一定会胜！”他手中的“竹剑”一刺，“夺”一声在石壁上留了一个痕迹。

　　“不过，如果……”他不敢想下去了。

　　于是他连忙换一个口气想：“爸爸大约会胜的……不，一定会胜！”

　　“夺”一声，竹枝在石壁上又留下一痕。

　　他看了看两个并排的浅痕，想起自己重三夜四的思想，不禁哑然欲笑，但是，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重觉烦闷了。

　　这大概是午夜了，君青觉得黑暗中有一点冷意，于是他站起身来，用竹剑舞了两路。

　　忽然，君青被一种奇异的声音所震惊，那声音象巨钟一般，在君青的胸腹之间沉沉打了一击，君青不禁斗然大骇，连忙仔细倾听。

　　只觉那声音似从左方传来，声是极小，但是却令人听了产生一种重重被击的感觉，君青专心听了一会，只觉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就象跌在万丈瀑布下，受那千军万马般的大水冲击一般，他连忙心神守一，运气凝神，霎时一股纯和之气遍达四肢，那古怪的声音虽然仍然在耳旁不住响着，但是那等难受的感觉为之大减。

　　君青此时功力已极深厚，他猜想这种声音必是伴同着一种厉害的内功所发生的，他曾听爸爸说过，西方佛门各种支教中，有好几种高深内功，运动之际，啸声如虎如龙，可化声为有形之物，伤人内腑于百步之外。昔年西方阿禅布达掌教米丘真人，在白驼峰上一笑而退百虎，传为佛家降魔大法之美谈。

　　君青一念及此，不禁暗暗奇怪，何等人竟具有这种功夫？

　　渐渐，那声音越来越响，象是雷鸣之声，又象是置身海涛之中，隆隆中具有一种摄人心神的神秘力量，君青暗暗运功，心中虽不受影响，但是觉到周围空气似乎都在踉着震动，而且愈荡愈厉害，就如在海底一般。

　　忽然那声音又是一变，象是浪涛才过，后面一个浪涛又到，借着上一个浪涛的余力，愈打愈劲，愈激愈高，啸声也愈来愈是震人心神。

　　那一个一个震荡高到极处，声音又自一变，宛如急湍深潭，呜咽流水，那浑然声响中夹着一种令人哀伤的情感，似乎是历尽沧桑的老人在向世人诉说他的不平。

　　君青听得又奇又敬，心想这发声人功力实在太深，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物。

　　那声音愈来愈奇，君青在不知不觉间，运功也愈来愈深，忽然他感到那声音渐趋律调，宛如千万人在齐声高唱，那曲调渐渐明晰，竟是“水调”之声。

　　君青饱读经书，精识音律，知道这“水调”原是极悲之曲，果然不久，那声音越来越是悲沉，好比婺妇夜哭，巫山猿啼。

　　渐渐那一水调中飞出百般寒意，而且音调飘荡之间，竟带阵阵湿气，直如身坐水底。

　　想到“水底”两字，一个念头斗然闪过君青心田：“这水调之声令人如置水底，难道那什么‘水底之宫”与这有关？”

　　那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但是精通内功之道的君青知道这一阵子低弱；必然会引起另一番惊人之声。

　　果然那声响一转，宛如千丈水柱直卷青云，但是，就在这一刹那间

　　蓦然，一个声音从右面升起，顿时压在原声之上，君青猛觉心中一震，连忙大吸一口真气，努力定住心神，细听之下，只觉那声音好象森林大火，烈焰腾空，火上风主之音，猛烈无比。

　　然而那声音却短促无比，一响而止，原来左边那声响也跟着停住。

　　君青心中被两种声音一和，险些把持不住，这时听啸声已止，不禁长吁一口气。

　　这时左面传来人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于兄到了。”

　　这人声音好生阴森，令人闻而生寒，偏又功力深厚之极，声音在空中凝而不散，荡曳不巳。

　　君青暗道：“这大概就是原先发声的人了，这人功力深厚之极，只怕是那司徒宫主本人——”

　　右面极远处传来一个童音：“司徒老鬼，咱们几年不见啦？”

　　君青不禁大奇，暗道：“这小孩怎地如此口气？嗯，左面那人看来必是司徒青松本人了。”

　　那人干笑了一声，冷冷道：“于兄，咱们是足足三十年未见啦，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君青奇道：“怎么司徒青松称这小孩‘于兄’？”

　　那童音道：“我最近听说这水底下出了鬼，哈哈，我一猜就猜中必是你这只老水鬼在兴风作浪了。哈哈。”

　　这童子似乎因猜中了而高兴无比，哈哈大笑。

　　“咱们兄弟情同手足，心意早通，于兄自然知道是我司徒青松的了，嘿。”

　　那童音大笑道：“谁和你老水怪是兄弟，也不知是那一个首先发起唤咱们‘崂山二怪’的，我老儿岂能和你水鬼并论，哼，我若找着这胡说八道的人，定然好好打他一顿屁股。”

　　他越说越是忿怒，到最后竟是咬牙切齿起来了。

　　君青暗笑道：“怎么这孩子自称起‘老儿’来着？”

　　司徒青松道：“于兄多年不见，功力精进，端的令小弟愧作。”

　　君青吃了一惊，暗想：“难道方才啸声如烈焰腾空的竟是这小孩？”

　　那童音道：“司徒水鬼，你再虚伪做作，我就要走了。”

　　司徒青松道：“不是兄弟口是心非，于兄三十年不见，功力精进之快，着实令人赞佩。”

　　那童子似乎信以为真，乐道：“老水鬼不必客气，哈哈。”

　　这两人相距虽远，但是各以内力灌注，君青不仅一字一语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耳膜震得隐隐作痛。

　　司徒青松又道：“凭良心说，方才于见那手‘烈焰飞烟’的气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只怕，嘿嘿，那什么武林七奇也未必是于兄对手了。”

　　童子喜道：“那里，那里，人家武林七奇何等威名，岂是我所能望其项背。”

　　口中虽如此说，但从他语气中自可听出他说得极不诚恳。

　　司徒青松声调不变地道：“恭喜于兄终于练成天下第一的奇功啦——”

　　那童子听到“天下第一”四字，似乎十分痛苦地呼了一声，大叫道：“老水怪不要捧我，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司徒青松故意道：“我看尽管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车载斗量，但如于兄这等功力的，只伯再无第二人的了。”

　　那童子再也忍不住，大叫道：“去你的，前三天……我在嵩山……栽在一个……手中。”

　　司徒青松惊道：“有这等事？是武林七奇中人？”

　　那童子暗道：“哼，这老鬼方才说我比武林七奇强，可是这会儿听说我栽了，就立刻想到武林七奇，哼，他岂会安着什么真心眼？”但口中忍不住道：“不是！”

　　接着又解释道：“我在黑暗中和那人对了一掌，栽了一个跟斗，连那人脸孔也没瞧见。哼，雷公剑神在关中，班卓也在龙池，岳铁马大约在终南山，秦允和姜慈航绝不会在嵩山上，那人可也不是少林和尚，你说说看，怎会是七奇中人？”

　　司徒青松盘算一会，正色道：“于兄忘了一人——那是七奇之首！”

　　童子道：“呵——你说“金戈’艾长一？”

　　一阵沉默。

　　又是那童音道：“老水怪，我去了。”

　　司徒青松道：“不急，于兄请在舍下盘桓几日。”

　　那童音道：“不高兴。”

　　司徒青松冷笑道：“那么请便罢！”

　　那童子道：“你别神气，你这水底怪洞别人不知底细，在我‘风火哪咤’眼下，还不是要出就出，要进就进。”

　　司徒青松一阵冷笑。

　　又恢复了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君青突然听到司徒丹的声音：“师哥！你干什么？”

　　是那姓祁的声音，带着无限恐慌：“呵！师妹，是你！我……师妹，你别阻我，我……要杀了这……姓岳的臭小子！”

　　君青大怒，暗道：“你才是臭小子。”

　　司徒丹低声道：“师哥你不要——”

　　那人叫道：“我要！”

　　司徒丹柔声道：“师哥，你醉啦。”

　　那人似乎神志不清，怒道：“胡说，我要杀他。”

　　接着一阵扯拉之声，忽然“拍”一声，司徒丹惊叫了一声。

　　君青听得勃然大怒，拾起地上竹枝，忘却一切地往上—纵——

　　君青这一跃乃是急怒之行，情疾之下，一跃才起，巳达两丈许，当他身在半空，才想起自己轻功不成，这一念才兴，心神微乱，身子立刻坠了下来。

　　“噗”一声，君青立足不稳，一交跌坐在地下。

　　石室外叫骂之声又隐隐传来，君青心中怒火上升，也顾不得许多，爬起身来，身形用力往上一拔。

　　总算他自幼学习的是“岳家正宗心法”，是以在轻身功夫方面虽无太多假练，但由于内功巳深，这百忙中一跳，本能的已自提了一口真气。

　　其实以他此时的功力，就是不会跃腾之法，但好好用心，一样也可跃上二、三丈的。

　　他这一次可有准备，身在空中，心神不乱，闪目一瞪，估计距那半掩的石洞口尚有一丈左右，双臂再长也够不上地位。

　　蓦然在瞥见洞门口有一件事物垂下来，大约有半丈左右，急切间一看，却是那司徒丹姑娘昨天夜里送来的食篮，竟自悬在半空，自己急于练功，没有发觉。

　　这一耽搁，身形再也支持不住，再次跌下来。

　　君青暗自叹一口气忖道：“最少也还相差大半丈，唉！我的轻身功夫怎的这等不济——”其实他已算是超人一等的了。

　　石室中，森森然……

　　抬头望望那垂下的食篮，君青闷闷忖道：“对了，听大哥说有一种什么‘壁虎游墙’功，可是沿陡壁而上，我却也是一概不知，这却为何是好—一”

　　“哗啦”一声暴响隐隐传来。

　　君青焦急的摇摇头，不断用拳击掌心，忖道：“看情形分明上头司徒姑娘已和他师兄动手了——”

　　蓦然，石洞口中似乎人影一闪，君青心中一动，定神看去，果然是一人背洞而立。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君青嘿然一呼，伸手四下摸索，触手一片光秀，竟是一物不得。

　　心中焦急，忽然触手到那一册厚厚的“定阳真经”，君青心中一沉，蓦地那洞口人影一动，君青大急，不暇思索，抓起那本真经，就想掷出。

　　蓦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君青忖道：“不行，不行，失去此书，我就算逃出石室，但仍打不过宫中人马——”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君青急忙缩回即将作暗器打出的真经。

　　洞中光线一弱，敢情那当口而立的人移动身躯，靠近洞口一些。

　　君青失望的再度四下一阵摸索，想要拾得一两块石子却是一无所得。

　　“哗啦”，又是一声暴响传来。

　　那站在洞旁的人似乎吃一惊，俯身一躬，便想移开。

　　君青大吼一声，灵机一动，右足急踢出，只见一道黑线疾飞而出。

　　这一下君青可见了十成内力，但闻“拍”一下，那黑忽忽的东西嘶的一声，划破空间，端端正正打在上面那人背心上，“卜”一响跌下来，却是一只黑色的布鞋。

　　那人吃这一击，但觉有为千斤之重，背上一麻，却觉顿失，一头跌下，正好跌入石洞中。

　　君青全神贯注，目不斜视，估计时刻将至，一顿足如飞而起，竟迎着那人下跌直冲而上。

　　君青估计一分不差，身形升到最高的地方，那人正好打面前落下，君青右臂疾伸有若闪电，撑在那人身上，用劲一拨，身形却借之一力，直线上升大半丈。

　　这一计好妙，君青身在空中，双手一探，已自抓住那一只食篮，

　　他急切间不暇思索，须知那食篮虽一端系在石统盘上，很是牢固，但系篮的小索却是最普通的小绳，岂能吃住君青这么大一个人还加上一冲一吊之力，“嗤”一声，立刻从中而断。

　　说时迟，那时快，君青大吼一声，身形一坠，左臂探出，侥幸竟给他又捞着那半截小索。

　　但闻“卜”一声，小绳又断。

　　君青身子向前一冲，双手牢牢已自插入厚木梁上，轻一挥手，身形便自翻上石室外。

　　但他这一带，力道不知不觉间巳用出内力，那细索登时寸寸而断，“砰”一声，食篮落下，打在石室地底，莱汤四处流溢。

　　君青嘘一口气，望望自己衣衫不整，鞋子也只剩下一只，双手急切间触着那厚厚木门，沾满灰尘，黑污污的，直感到有一些儿狼狈。

　　情不自禁探头往下一望，但见黑越越的，三、四丈的距离看下去直是心惊，不由暗自道了声：“好险！”

　　回头一望，触目不由一惊，只在左前方司徒丹果然正和她的师兄逞战，那师兄似乎功力颇高，但却不敢对司徒丹怎样，倒是司徒丹攻势连连，那师兄不住倒退。

　　君青打心底哼一声，跨上数步，自觉自己只有一足着鞋，走路甚是不惯，但急切间也管不了这许多，朝那司徒姑娘的师兄冷冷道：“喂，那位壮士有什么事吗？竟自会欺侮这姑娘——”

　　那司徒丹的师兄闻声似是一惊，瞥见竟是君青，不由急怒叱道：“师妹你好大胆子，竟……竟放这小子上来……”

　　他想是大怒，言语都有些不清。

　　司徒丹有如不闻，双掌一分，忽左忽右，齐飞而出，那师兄怒火上冲，再也顾不了这多，大吼道：“好！你看——”

　　说时迟，那时快，司徒丹双掌才送出，她师兄猛可一吼，双拳并立，内力一吐，司徒丹娇呼一声，身形巳自不稳。

　　君青疾哼一声，身形走若行云流水一掠而至，左手虚虚一托，一股力道扶正司徒丹身子，右手却是向外一划。

　　他这式乃是定阳真经上的一招，名唤“天罗逃刑”，使用时须左右齐动，一划一击，攻守相济，但君青到底聪明无比，这时改左手一击之式为虚托，右手仍疾划而去。

　　但他经验究竟太少，是以这一改变，右手划虽划出，但力道却配合不佳，心中一怔，不由大惊失色。

　　那司徒丹的师兄似乎一惊，暗暗忖道：“岳铁马的儿子到底不凡，这一式虽简单一划，但攻式可锐利的紧，我可不能强攻——”

　　想着一跃而退。

　　君青急得满头冒汗，见对手后退，不由吁口气暗暗忖道：“我真该死，只稍稍不注意，连力道都忘记发出，好不危险—一”

　　那汉子一跃后退，抱拳当胸道：“姓岳的请了，在下姓祁，贱字若寒。”

　　君青虽对这人甚具恶感，但人家这等说法，也不好大过失礼慌忙答礼，呐呐道：“……那里！那里……祁……祁……”

　　他一忙之下，不知当称呼祁若寒为何。

　　祁若寒尴尬一笑，那司徒丹却恨恨道：“笑着什么？”

　　祁若寒面色一沉，正想发话，君青却抢着说道：“祁……祁大哥，这不管令师妹的事，是岳某自个出来的！”

　　祁若寒一惊，诧声道：“什么？你纵得上来？”

　　岳君青用力点点头，按不住心中暗暗得意。

　　祁若寒哼一声道：“岳家世传功夫，兄弟本就十分钦佩的，岳兄是岳老爷子之后，自然如此—一”

　　他故意一顿，等君青方待开口，他却又抢先说道：“可是——嘿嘿—一可是——”

　　君青对江湖伎俩可是一窍不通，怔怔不知其意。

　　祁若寒咳一声道：“但既已移驾到敝宫，好歹也得多盘桓几日！”

　　君青此时再笨也懂其意，尖声道：“小可已在贵地留了五天啦！承蒙款待，不敢再留下去，就此告别？”

　　祁若寒干笑一声道：“好说！”

　　岳君青望他一眼，祁若寒猛可一沉面声道：“咱们的水仙宫虽非什么龙潭虎穴，但也不是姓岳的你说走就走的场面，嘿，既来之则安之——”

　　君青两眉一皱道：“是这般说，那么——那么小可请教一句，阁下囚禁小可在此，不知有何见教？”

　　他见祁若寒态度不善，说话的声音也自冷淡下来，连称呼也更变了！

　　祁若寒一摇手道：“这个你不用管。”

　　岳君青心头火起道：“你们留下小可作人质是吗？”

　　祁若寒嘿嘿一笑，算是默认。

　　君青一瞪俊目，大声道：“老实说，凭这一些可困不住小可，贵宫虽是戒备森严，但岳某自命尚不放这些在眼内！”

　　他是盛怒而言，语锋尖刻，话一出口，不由畅快许多，暗暗奇道：“怎么今日我竟如此刻薄？”

　　须知他平日专心志文，对这一套交待的场面话闻所未闻，但此时说将出来，倒也很像模样！

　　祁若寒大怒道：“如此说，姓岳的你可要走啦？”

　　岳君青用力点点头。

　　祁若寒神色又是一变道：“好大口气，岳铁马虽是名满天下，但水底宫中都容不得你姓岳的撒野！”

　　君青直觉怒火上升，大声道：“那你就试试瞧！”

　　此话一出，君青心中不由又有些后悔，自忖功夫不够，虽然卿云四式已学其二，但经验太少，见对方气定若闲，分明是内家好手，自己实无一分把握，但话巳出口，只得咬牙提气戒备．

　　祁若寒长笑一声，一扬手便待进攻。

　　蓦然一旁立着的司徒丹大声叫道：“师兄，等一会——”

　　祁若寒面色一沉，大嘿一声，一拳打出。

　　司徒丹惊呼一声，岳君青身形一幌，右掌抚左拳，

　　“飓”的一拳捣将出去。

　　这一式好神奇，祁若寒一惊，连退三步。

　　君青斗然忖道：“不行，我用招太不熟悉，不要又和方才一样，招式中施不出内力那就危险—一不如用兵刃，尚可仗招式精奇取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君青朗声道：“且慢！”

　　祁若寒一怔住手。

　　君青吸口气缓缓道：“咱们拳脚相向，扯扯打打，这可没有个完啦，岳某想先行一走，是以提议在兵刃上分分上下这样也许快一点是吗？”

　　祁若寒被这一篇歪理激得气极反笑，大声道：“这么说吧！喂！师妹，你的佩剑借给他？”

　　司徒丹瞪他一眼，缓缓解剑，君青暗暗道谢一声，眼角却瞥见司徒丹满面焦急惶恐之色，一怔之下，恍然大悟，暗暗忖道：“想是她知姓祁的功力极高，恐怕我有所不敌——”

　　蓦地祁若寒一振手臂，“当”一声，敢情他使的是一柄单刀。

　　岳君青定定神，轻轻抽出长剑，正沉吟间，祁若寒已洪声道：“看招！”

　　岳君青但觉刀风大作，本能单剑一翻，斜碰面上，“当”一声，撩个正着，君青手一麻，几乎抓不住兵刃。

　　大惊之余，剑式一荡，猛可往下一划，“嘶”一声，压腕已自削出两剑，急切间不暇细思，却正是卿云四式的首招——“卿云烂兮”。

　　剑光绕体而生，密密连连，祁若寒两刀攻不进去，不由一阵气馁。

　　“卿云剑式”号称“天下第一剑术”，变幻莫测，岂是祁若寒所能预料，他身形正退，岳君青长剑首尾相顾，衔绵而震，一直一横又自削出两剑。

　　形势直转而下，简直有如破竹，祁若寒单刀连挡两刀，身形仍不住后退。

　　君青心神已和剑式相通，全神贯注，剑式如吞，嘶嘶劲风之声大作，一连攻出十剑，一共十个变化，点点寒星中构成这一式“卿云烂兮”。

　　第十剑递出，剑式登时一挫，君青怔了一怔，再也料不到对敌时如此称心顺手，竟不知追击，竟自呆呆微笑，此刻他心神完全沉醉在这高深武学中，真是心神俱醉。

　　祁若寒满面通红，大叱一声，一刀劈来。

　　君青有若神助，灵机陡动，定阳真经中的字句刹时完全出现在脑海，不知不觉间一式“万柔拳法”中的“柔能克刚”夹在剑中用去，“察”一声，柔力克刚乃是千古至理，松陵老人这一式好生怪异，祁若寒只觉心中一震，手上单刀竟收不回来。

　　君青轻啸一声，左手如电，一点而出。

　　百忙中祁若寒想勉力一挡，但无奈力不从心，只得一松手，“当”一声，单刀脱手坠地。

　　说时迟，那时快，祁若寒才弃刀而退，君青一指巳点上身躯。

　　这一指倘若点上，就是铜墙铁壁也得点破，君青虽对祁若寒恶感甚浓，但却不愿伤他，大惊之余，急忙变指为掌，撤回八成力道。

　　但见掌式如风，“拍”的一声，已打在祁若寒的胁下。

　　祁若寒闷哼一声，微感气阻，跌坐在地上。

　　君青想不到击败敌人竟如此轻易，不由呆一呆，司徒丹突道：“岳公子，你……你……”

　　君青一惊，回头一瞧，蓦然瞥见左前方人影一闪，一个念头一闪，大吼一声，长剑脱手而飞。

　　“铿”一声。黑暗处果是有人用兵刃把长剑磕飞，岳君青用最快的身法向那司徒丹一揖，轻声道：“姑娘之恩，小可永不相忘——”

　　话方出口，身形一掠便向右方奔去。

　　司徒丹一呆，急道：“你—一你——”

　　但岳君青巳自渺去。

　　司徒丹怔了片刻，一跺脚如飞追去。

　　她身形方渺，左方刷的又跟出一条人影。

　　且说君青向右边逸去，水底之宫似乎规模甚大，左折右弯，足足走了顿饭工夫，仍在小甬道中左右穿走。

　　君青渐感心烦，身形逐渐加快，几个起落便自穿过那一条长长的甬道。

　　蓦然通道口边人影一恍，君青吃了一惊，一挫身形，贴身隐在道角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果然道口边出现一个大汉。

　　那大汉左右一阵子张望，喃喃道：“岳铁马的儿子是神仙不成，好好的竟逃出地牢来，这一下可麻烦啦——”

　　说着摇摇首，叹口气。

　　君青暗中不敢分神，半晌那大汉才离去。君青闪出身来，暗自寻思道：“这汉子分明是奉派巡逻的，看来祁若寒巳报上去了，这样行动可得处处受阻，而且一旦被发现，三刻被传出声，那么我可受不了这许多人的围攻。”

　　他暗想的是正确，不由犹豫起来。

　　半晌，灵机忽然一动，急切间也顾不了这许多，一把撕了一幅衣襟，匆匆掩住面目，同时故意把身上衣衫拉得东歪西偏，好叫人识之不出。

　　他心中暗思如此模样就算陡逢宫中之人，一时必因惊诧而不会传讯出去，那便可腾下手来，逃走或是下手，也可宽些手脚。他打算的不错，但料不到却闹出一桩大事来。

　　且说他布置完毕，悄悄继续前进。

　　他完全不识宫中路途，随意走动，只想碰巧逃去，但这希望究竟太过渺茫，走着走着，不由止下步来。

　　四周张望一下，只见两边石墙甚高，灰绿色的，辩显得这一条条甬道的狭窄。

　　君青不由叹口气，暗思自己从那什么“地牢”中逃出，未来去去已不知经过多少条这一式一样的甬道了，急切间逢弯便转，路径也一点不知，说不定有好些路是已走过两三遍的，真是有如走马灯般，来回绕圈。

　　沉吟间细细寻思对策，却始终不得要领。

　　蓦地里身形冷风骤起，君青吃了一惊，一个颠步，霍地反身，只见三丈之外一个人影绰然而立。

　　君青吓了一逃，暗暗忖道：“此人好深的功夫，来到我身后我还没有感觉出来——”

　　其实这乃是由于他沉于心事，再加上毫无经验的原故！

　　君青来不及说话，本能的连退三步。

　　定下身来，仔细一看，原来立在身后的乃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只见他面若寒霜，面貌清翟，精神矍铄，一身青布衣裳，益发显得仙风侠骨。

　　君青打量了两眼，不由衷心暗暗佩服面前的老者，生出一点敬畏之心。

　　那老者呆立半晌，干咳一声，悄声道：“这位壮士请了，阁下闯入水底之宫，不知有何见教—一”

　　君青听他虽然轻声细语，但言语中自有一股威仪，连忙还了一礼，口中却对他的问题呐呐不知所答。

　　那老者轻哼一声，不再发言。

　　又过了半刻，那老者突道：“水底宫今日即有大变故，这位壮士假若无事，便请离开，否则——”

　　君青陡然心生一计，忙开口道：“这个小可原木不知，但老前辈既如此说，小可自当从命——”

　　他见这老者气度不凡，是以称之前辈，含有尊敬之意。

　　那老者点点首，君青又道：“小可方才就是急欲出宫，但却不识途径——”

　　他心想这么说，老者多半会派人领他出宫，他原本想逃出此宫，那倒正好，此计实在大妙。

　　那知那老者陡然面色一沉，双目如电，紧紧盯住君青。

　　君青只觉那目光好不凌利，心中不由发毛，好在面上张有布巾，老者瞧不出来。

　　好半天那老者突然一声轻笑道：“罢了。喂，这位壮士有何隐衷，能否以真面目示之于人？”

　　君青心头一震，口中含糊应一声。

　　那老者哼一声道：“壮士是不肯么？”

　　君青见形势已僵，忙答道：“敢问老前辈大名——”

　　老者一怔，随即沉声一笑，缓缓道：“老夫司徒青松！”

　　君青心头一震，暗暗忖道：“什么？他就是司徒青松？那他便是水底宫主了！”

　　这突来的事件使君青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思潮起伏，想到就是此人把自己囚禁来要挟爸爸，不由敌意大生。

　　司徒青松冷冷站在一边，猛可疾声道：“壮士仍不肯以面示人吗？”

　　言下大有立即动手相强之意。

　　君青大生反感，怒火上升，一步跨出转角暗处，大声说道：“正是这样！”

　　司徒青松疾哼一声，身形一动，君青大吼一声，先发制人，迎面推出一掌。

　　他乃是情急之下，掌力凶猛无比，司徒青松咦了一声，双手一闪，退了一步，但觉手上一震，暗暗惊疑对方内力之深厚。

　　君青一拳打出，也挫下手来。

　　司徒青松想是方才君青处于暗处，没有看实，一掌对后，轻敌之心大减，此时君青已站在当光地方，不由细细打量一番。

　　蓦然他瞥见君青双足，不由脸色大变，忍不住脱口呼道：“铁脚仙！”

　　君青一怔，不知所措……





铁骑令--第七章　正反阴阳



第七章　正反阴阳

　　司徒青松面色灰白，一连向后退了三四步，沉声问道：“这位壮士，你——”

　　岳君青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怔怔插口道：“老前辈是什么意思？”

　　司徒青松仔细分辨一下他的嗓音，面色稍霁，沉吟片刻，面色蓦然又是一变，怒道：“你——你，铁脚仙是你什么人？”

　　岳君青又是一怔，司徒青松猛可急燥的大叱道：“小子，你听见吗？我说——铁脚仙……”

　　岳君青反感大起，忍不住冲口还叱道：“我早听着了，我说——铁脚仙……”

　　他本来想说“铁脚仙并不识得”，但斗然见司徒青松满面杀气腾腾，一赌气闭口不言。

　　司徒青松像是发了狂，大吼道：“怎样！”

　　君青双目一翻：“不怎样——”

　　他口中如此说，心中却忖道：“司徒青松和什么铁脚仙必有极大的渊源了，又知他怎会和我扯上牵连的——”

　　司徒青松冷不防给君青碰了一鼻灰，他本已怒火大冒，此时更是面色通红，猛可跨上一步，道：“好！好！你不肯相告，今日别想走出此宫——叱，还不脱下面幕人——”

　　他身随话起，话音方落，一掌已自抹到——

　　岳君青一惊，急忙中一颠步，退了一步。

　　司徒青松目中凶光闪烁，猛可又是一掌劈出。

　　君青不敢硬架硬挡，一连被逼退好远才立下身来。

　　蓦地里，“当”一声，清脆传来。

　　君青方立定足跟，但觉这一声大约是铜锣之类，清脆已极，不知是何用意，但大敌当前，一丝也不敢分心。

　　却见司徒青松面色一变，止住身形，毫不停留，反身疾奔而去。

　　君青大奇，怔在一边作不得声，可怪那司徒宫主临行一言不发，真不知是何用意。

　　呆立老半天，君青苦恼的拍拍自己头额，直觉这几日的遭遇近乎神奇，一连串不得而知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而且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他感到一点持重的感觉，生像是被这些怪事压得透不过气来。

　　于是，他自然而然又回想到幼小的生活，那高山大树，那深深清溪，平谈的生活，有时也会在一个人的心版上刻划下最深的痕迹：

　　于是，他直觉感到自己在变了，变得很快！想起以前苦心致文的事迹，头脑中马上充满了一句句古文贤书，他象是安静的沉醉了，一丝笑容浮上了嘴角。

　　但是，立刻的，头脑中换了一幕景象，那是一个个图影，“定阳真经”上的每一小处都清清楚楚出现在目前历历如绘。

　　他的笑容消失了，双目稍稍皱起，打心底里，他想抛开这些杂乱的思维，但是越是如此，那些景像越是清明，纤索不遗的在心中流过。

　　渐渐的，他又醉心在技击中。

　　三四天来的苦心研钻，真好象把技击在他心中重重埋下了根，终于，他的笑容又出现了，笑中，包涵有豪气逸飞的味道。

　　“拍”一声。

　　惊醒了沉思中的少年。

　　君青惊奇的看看，却是一团小布束落在身前。

　　他迷惑不解的想了想，终于想到一束布落在地上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那么抛掷者的内力必定真纯得很了。

　　这个疑问他一念及，立刻四下一张望却是空空荡荡，毫无人迹。

　　“拍”又是一声一束布，落在身前。

　　君青上前拾起两束布，一观察却是象有人从衣衫上撕下来的模样。

　　君青百思不得其解，用手一振，两束布一左一右出飞，“拍”一声，一齐击在墙上。

　　君青悚然一惊，暗暗忖道：“这一声，没有方才掷过来时响啊，那么——那么我是不如他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何人，但可笑他已生出一种不能释然的心情。

　　“拍”，又是一声。

　　君青跨上一步。

　　“拍”，一束布团。

　　君胄又上前一步。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心头：“莫非是什么人来指引我走出此宫？”

　　这个念头即兴，再也不迟疑，一个起落，纵向前去，来到四道甬道交叉之处。

　　“啪”一声，是在左方。

　　君青慢慢证实了自己心念，不再考虑，紧随而去。

　　东转西弯，前前后后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始终是向高处而行，君青每到一处分岔道前。

　　又向左折了一个弯，眼前一亮，一排石阶级整整齐齐在甬道尽头。

　　不再迟疑，奔到那石阶前，略一打量，便向上爬。

　　这一排石阶大约只有廿余级，不到一刻便到顶层，只见一块石板盖覆在顶上，君青略用力一掀，石板并不很重，向左右一试，便向右边移开一些，但觉身上一凉，敢情是外面一阵凉风吹入。

　　君青翻出洞口，把石板重又覆好，长长吸了一口气，打心里底升出一种自在的感觉。

　　仰首一望，但见天空繁星点点，敢情夜正深长，阵阵夜风拂过，使得这入世未深的少年有一种忘我的感觉，良久——君青长嘘一口气。

　　打量四周，这儿却是一片荒地，十多丈方圆全是杂树横生，叶影婆娑，景致倒是不错。

　　蓦然君青想到一事，暗中奇道：“分明那司徒姑娘说这是水底之宫，深处水底而且我自上而被擒时也不正在江水中。但怎地这出口却反在陆地上，而且，地势还相当高哩——”

　　他一念及些，立刻一幕幕在宫中的情景又浮上了眼前，暗暗感慨这几日真是如梦一般，但至少，在他的心胸中，这几天离寄的生活已占下了很重大的地位。

　　于是他又念及那以布束引自己出宫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不过他已能确真的感到，那是决无恶意的。

　　想着想着，斗然一惊，忖道：“我尽站在这作何，那司徒青松一刻发现我走出宫中，一定会自此追来，我可敌不住他哩——”

　　一念及此，再也不敢呆立，伸脚便走。

　　蓦然身后轧轧一阵轻响，君青一惊，身形有若行云流水，一掠而前，霍的一个反身，全神注视。

　　却见那石板出口一掀，一条人影窜出，君青闷不作声，低低屏息戒备。

　　轧轧又是一阵轻响，那人翻出洞口，把石板覆上，猛然一直身形，对戒备着的君青一笑，招了招手，斜掠直向左边走出。

　　君青一怔，不自觉身形一幌，紧跟而去，那人身形好快，一闪之间，便到那边密林附近，停下身来，象在等候君青的模样。

　　君青不敢怠慢，一掠而至，正待开口，那人急一挥手，作一个禁声的手势，轻轻跨入密林。

　　君青越发感到惊奇，再不停留，一头也钻人林中。

　　那人领先走，好一会才停下来，找着一块大大方方的平坦石头，一屁股坐下。

　　君青抢前数步，正要说话，那人蓦地哈哈一笑道：“岳少侠——”

　　君青一惊，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干咳一声。

　　君青闪目一瞧，只见那人约五旬，只是生得眉目端正，英风勃勃，两目神光奕奕分明是内家高手。

　　再也忍不住说道：“老前辈引在下至此有何见教？”

　　那人轻声一笑，双目如电般一扫而过，沉声道：“若非及时有重大事件发生，司徒青松这家伙可不知又得怎样对付你了——”。

　　君青听得极不入耳，但心中一转，恍然道：“这般说，是前辈引在下脱离险境——”

　　那人一笑不答，君青不再多念，一揖到地，朗声道：“晚辈不知如此，怠慢之处，千望见谅。”

　　那人又是轻轻一笑道：“好说，好说，不过，岳公子也许对老夫方才之言有不服之心，这也是寻常之情——”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顿，满面笑意的瞥了君青一眼，果然君青俊脸通红，象是十分窘困。

　　那人一笑又道：“但老夫仍有一言相告，那司徒青松的心计，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与之匹敌！”

　　君青一惊，但见那老人说得斩铁截钉，不由他不相信。

　　想到这里，不觉冲口道：“前辈和司徒前辈是旧识吗？”

　　话一出口，只觉那老者一怔，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君青心中大奇，却见那人长叹一声：“是啦！我和……我和他，熟得很！”

　　君青怔怔的“哦”了一声，那老人沉吟半刻，缓缓道：“方才我在宫中见你和司徒青松僵持不下——”

　　君青斗然想起一事，问道：“啊，对了，怎么这水底之宜的出口反在陆地上？”

　　老人一笑道：“这个乃是司徒青松迷宫之时如此设计，水底之宫虽在水底深处，但却掘了一条隧道一直通到岸边陆地上作为出口，平日他们宫中人进入并不从此而行，乃是由水中上下哩。

　　君青恍然而语，忖道：“一点也不错，方才不是一直看向高处进行吗，这么来这隧道是极长的了，司徒青松建此水底之宫可真不容易哩。”

　　那老人微微一笑又道：“方才老夫在宫中见你和姓司徒的僵持不下，发现你是铁马岳多谦之子不知对否？”

　　君青释然地点点头，这才明白所以这老入能得知自己的来氏。

　　老人似乎满面喜色，朗朗问道：“敢问岳谦兄近来可好？”

　　君青听他口气，知是父亲朋友，不由更加恭敬，垂手答道：“他老人家近年来一切如昔——”

　　老人一喜，恭声又道：“久闻岳大侠隐居终南，三十年如一日，现今想仍在世外桃源修身养性—一？”

　　君青心中一沉，敢请老人问中了他的心事，但见老人对父亲想是十分钦敬，不愿隐瞒，束声道：“家父已于半月前破誓下山——”

　　“什么？”

　　君青低低嗯了一声道：“终南山适逢天崩地裂，晚辈随家母逃出—一”

　　老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声道：“什么？”

　　君青沉声接着又道：“晚辈随母兄外离，迄至数日前陷身于此。……”

　　老人一惊。双目一翻，敢情他这才弄清岳多谦和他们并不是一路，而天崩地裂对于岳家的性命也并没有伤害，于是，他稍稍平静了一些。

　　君青沉默着，那老人缓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那么，岳多谦侠驾何方？”

　　君青双目一凝，不假索答道：“关中！”

　　那人惊咦一声，君青咬咬牙，一字一语道：“家父找剑神胡笠。”

　　“哦！”那老人突似释然的嘘了一口气。

　　君青奇异地望着这个老人，蓦然老者似是想起一事，惊道：“令尊和胡笠并没有交情啊？”

　　君青沉重点点首。

　　老人咦了一声寻思道：“方才我以为岳大哥是去找胡笠聚聚面的，但这般说来，难道—一”

　　他乃天生性急，再也忍受不住，叫道：“那么——他是去作什么？”

　　君青不想外人得悉太详尽的内情，于是缓缓答道：“他老人家是去和胡笠比试的！”

　　他本是缓言慢语，但说到最后再也忍不受，声浪不知不觉间提高不少。

　　“那老人惊呼一声，站起身来半晌，哦了一声，又颓然坐下。

　　君青不解的望着他，只见老人不自在的摇了摇头，不过打心深处，老人暗暗忖道：“七奇享名年四十余年，总有一天，他们如自会碰一碰才甘心的，岳大哥决不会失败—一”

　　沉默——良久。

　　老人突然瞥见君青嘴唇一阵子蠕动，展眉一笑道：“有什么话直说不妨！”

　　君青红着脸问道：“敢问老前辈名号？”

　　老人面色一沉，哦了一声，猛可直起身来，右足一跨，轻轻放在地上。

　　君青茫然一瞥，斗然见那只右足敢情是赤着的，而左足端端穿着一只黑布鞋儿。

　　一个念头电闪而过，那老者疾哼一声，赤着的右足一点地，但闻“嗤”一声，君青寻声看时，却见一粒拳大的圆石被一点之下，竟作粉裂。

　　“您……您……铁脚仙！”

　　君青冲口说出。

　　老人面上徒然光彩一掠，双目泛出刺目的神光，口中沉声缓缓道：“陆倚官！”

　　君青轻呼一声，叫道：“陆老前辈，您真就是铁脚仙？”

　　陆倚官点点首：“不错，你可发现了端倪么！”

　　君青用力点点道：“是的，司徒青松原来如此——”

　　陆倚官沉重的点点头道：“举天之下，仅老夫一人装束如此，而那司徒青松实也应某种因素，是以误会于你啦……”

　　君青大声道：“那时晚辈无意中踢出一只鞋去击中之人。而后又蒙面四下乱闯。想是这两般巧合，司徒宫主不见我面，只见我的装束，是以误会连生！”

　　陆倚官一笑道：“真聪明。想来司徒青松此时仍不能释然于怀哩。”

　　君青怔怔的站在一边，呐呐道：“可是——可是陆前辈和司徒宫主有什么牵引吗？”

　　他实是由于忍受不住，是以有此一问。

　　陆倚官长叹一声，点点首道：“不错，这件事不但关于老友和他的恩仇，而且还大大牵涉到令尊岳铁马哩。”

　　君青咦了一声，陆倚官又自长叹一声。

　　半晌，陆倚官才接着道：“老夫隐身埋名近卅余年，这其中的一切，令尊知之最详，老夫一生闯荡江湖，不胜则亡，廿多年，无往不利，但令尊却在老夫临危之际，救我一命——”

　　“啊”！君青不能置信的呼了一声。

　　陆倚官也不多言，沉吟在一起。

　　君青奇异的看着他，只见他面上神色莫辨，似在思索一个极端的难题。

　　蓦然陆倚官双目一凝，抬起头来对君青道：“老夫知你对方才之言决不能于以置信，老夫且问你，司徒青松和你对过一掌，他的功夫怎样？”

　　君青想也不想，脱口答道：“此人功夫乃属纯阴，内力稳健——”

　　此语一出，连他自己也不由大奇，想不透为何自己对武术一道思想竟是如此完善。

　　陆倚官称赞似的点头，紧接着问道：“老实说！是他的功力深浅？”

　　君青一怔，他此时才开始想到陆倚官问此话的用意，于是他认真的思索一刻。

　　陆倚官面色凝重的望着他，君青突然开口道：“小侄不知他的武功高低，只是直觉上感到他的功力高出小侄并不太多——”

　　他稍稍顿了顿又道：“但伯伯方才以布束引小侄出宫，从掷布束的力道上看来，伯伯的功力决不在他之下！”

　　陆倚官哼了一声，斗然间，满面寒霜，神态威猛，双目神光奕奕，吸一口气沉声道：“假说着，再有一个和他功力深浅相当者，而功夫和他却完全背道而驰，两人连手——那就是说，那人的功夫刚猛无比……”

　　他话未说完，君青猛可念头一转，“定阳真经”上的字句如水般流过脑际，大声不假思索道：“阴阳相辅之下，威力大增！”

　　陆倚官惊异的直起身子，但君青清楚的看到，在铁脚仙的面上，那令人不敢直视的威态，似乎更为加深！

　　铁脚仙缓缓坐下身来，沉声道：“老夫就是败在这上——”

　　君青惊呼道：“司徒青松？”

　　陆倚官肯肯的点点头，重复说：“司徒青松！”

　　君青茫然了，陆倚官并不解释，接着道：“卅年前，老夫功夫走的是阳刚之道，单观老夫的铁脚功夫，便可推度。老实说，在巅峰状态时，老夫的脚板对抗一般力道稍弱的兵刃暗器袭击，也绝不会吃亏——”

　　他瞥见面前俊美的少年满面钦敬的面色，不由衷心的感到自豪，于是他歇下了话头。

　　君青轻轻地呼一声，半晌，陆倚官收敛了奔放的心神，继续又道：“但自从那一仗失手后，卅年来，老夫致力另一种功夫的研究！”

　　君青点点头，急切希望陆倚官说下去。

　　铁脚仙喟然接着道：“老友发奇想要再重新锻炼和培养阴柔的功力。”

　　君青越听越有味，忍不住开口催道：“怎么？”

　　陆倚官突然象是充满豪气的道：“老夫不相信两种极端相异的功夫不能同聚在一人身上。卅年中总算尚有小成！”

　　君青啊了一声，忍不住插口：“一阴一阳，伯伯的威力增大三倍以上！”

　　铁脚仙一笑，豪气干云的道：“老夫常常想，当日若有此等功夫，那司徒青松两人虽是联手，岂奈我何——一”

　　忽然树梢上“察”的一声轻响，陆倚官迅速停下口来，锐利的目光一扫而上。

　　君青醉心武学中，并没有发现有异，兴味盎然的开口问道：“伯伯，这叫作什么功夫？”

　　陆倚官虽然已发现有敌踪出现，但君青此话一出，却再也忍耐不住，哈哈笑道：“那叫做‘正反阴阳’”

　　“拍”一声铁脚仙的右足，又在干硬的泥土上留下了深深的一个印痕。

　　又是黎明了。

　　耀目的旭光替这一日之始增添了无限的美丽和神秘，那一轮显得特别大的红日悄悄爬上了远处的山峰。

　　这一条小山径，弯曲地伸展过去，到了山壁的转角处，也顺着山势优美地弯了过去。

　　路的尽头是朝东的，金黄的阳光相当强烈地照在路径的转处，和远处的幽暗背日的山林成了明显的对比。

　　然而，四条硕长的影子从径头转角处移了过来——

　　霎时出现了四个人。

　　当先的那少年，挺直着宽阔的身躯，尽管他的双眉微微在一起，但是在那辉煌的阳光下，他英俊的脸颊上泛出同样辉煌的光芒。他，正是最可能成为武林小一辈中第一高手的岳艾青！

　　他身后的，自然就是岳一方和岳卓方以及他们的母亲许氏了。

　　岳君青在檀河落水失了踪，本来对他们是件不堪设想的不幸，但是他们立刻接到了所谓“水底宫主”司徒青松的挑战书，这反使他们稍为放了心。

　　因为这证明君青没有罹难，只是被什么“水底宫”捉去做人质罢了。只要寻着岳老爷子，总有办法解救的。

　　但是，令他们难堪的是，岳老爷子和剑神胡笠的拚斗也是一桩万难逆料的事，他们找不出理由说是岳老爷子会败给胡笠，但是同样的，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出剑神会败的理由……

　　事实上，这时候名满天下的胡家庄中，岳多谦和胡笠并没有动手，却正在目睹着雷公和霹雳手的大战呢！

　　岳一方扶着母亲，轻嘘了一口气道：“咱们又到嵩山来啦——”

　　芷青道：“咱们翻过这峰就该往西行了，不必惊动山上少林寺的和尚。”

　　一方的眼前悄悄浮上了那美丽温柔的白姑娘，他偷偷瞥了卓方一眼——

　　卓方的脸上现出一种怅然的神色，但是他的沉默替他掩饰了不少。

　　清晨的山风，虚无飘渺地在山壑中荡漾着，这两个少年的心，也在异样地荡漾着……

　　“嘿，三弟——”

　　芷青忽然转过头来叫着，卓方倒象是惊了一跳一般，抬起头来道：“什……什么，大哥？”

　　芷青怔了一怔道：“你可记得，那次我们上山时在这里碰着的老叫化何尚？”

　　一方插道：“大哥你是说那摄魂妖法的恶丐！”

　　芷青点头道：“你可记得那恶丐何尚说什么“姓卢的不够朋友’……什么‘打发三个小娃儿来就想了事么’……”

　　卓方叫道：“你一提，我可记起来啦，他还说他在等什么人的——”

　　一方道：“大哥，你是说卢老伯……”

　　芷青道：“正是，你想想看，他说什么姓卢的，又说什么‘三个娃儿’，卢老伯不是有三个徒弟嘛？”

　　一方道：“对了，我看何尚那恶丐所指的必是卢老伯，不知卢老伯及家人现在为何？”

　　母亲许氏插口道：“芷青，几时才能到胡家庄？”

　　那话中充满焦急和愁苦，芷青的心中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还做出乐观的样子，他瞥了一方一眼，缓缓道：“大概快到了……妈，翻过这山，咱们就可以雇得着马车——”

　　一方是个鬼灵精，连忙接口道：“是啦，我瞧那什么水底宫主司徒青松也未必和爸爸有什么血海深仇，试想爸爸隐居了那么多年，只要爸亲自一去，那还有不能解决的事么？”

　　许氏却叹了一口气道：“一方，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只是，只是，我就是耽心你爸爸啊。”

　　芷青和一方相对望了一眼，让沉默代替了无谓的安慰。

　　“妈——”

　　许氏有些惊奇地望着卓方，轻言应道：“什么，卓方？”

　　卓方的脸上闪烁着一种异常坚定神色，生象是截钉断铁一般地说道：“爸爸虽然名列武林七奇的第二，但是我敢断言，至少天下没有一个人能打败他！”

　　芷青叫道：“卓方说得对，没有人能打败爸！”

　　蓦然，一声沉厚已极的哼声传了过来，那声音更是轻微得紧，但是却重重令人震了一下！

　　芷青忽然叫道：“一方照顾妈妈！”

　　他的身形如一支箭一般射了左面。右手一把抓住一枝斜出的树干，手中发劲一撑，身形象大鸟一般飞了起来，呼的一声在空中打了一个圈子！

　　他这一扑之下没有发觉有人，立刻借劲腾空一居高临下地勘察，一连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速捷巳极！

　　刷一声，芷青落了下来，他面带异色地叫道：“一方别动，卓方快随我来！”

　　许氏刚叫得一句：“芷青到那里去？”

　　芷青和卓方已如两只大鸟一般飞没丛林中。

　　芷青回首作了一个手势，斗然提气跃起尺余，轻飘飘地落在草尖儿上，霎时身形前冲，如行云流水一般在草尖儿上飞快地飘过，那草尖儿只少许恍动了一点。

　　武林中所谓“草上飞”功夫不过是形容其轻功之高而已，象芷青这样，才算真正不枉了“草上飞”三字。

　　卓方知道大哥之意，连忙也提气紧跟而上，两条人影飞快地掠过，却是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

　　霎时，芷青猛停身形，原来前面竟然是个陟斜的坡儿。

　　卓方一掠身影，停落在芷青身旁，悄声道：“大哥方才可看见什么？”

　　芷青道：“那日咱们击退恶丐何尚之后，不是一个人在咱们身后道了一声‘好厉害的小娃子’么？我方才匆匆觉得人影一幌，那背影约摸有几分相似哩——”

　　卓方皱眉想了想道：“不管一切，咱们不会探一探？”

　　芷青本来正是此意，但他心中另有一番责任在肩的感觉，是以闻言道：“那么妈妈呢？”

　　卓方道：“有一方在，那准没事。”

　　芷青点了点头，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个聪明而锋芒万丈的二弟，自从离家以来，几番变故拚斗，武功经验着实增进了不少。

　　当下他指坡下，轻声道：“好，咱们就去探一探。”

　　他的姿势不变，刷一声横掠而下，卓方也跃身相随，有如两道流星扫落下去！

　　坡下是一大块平坪，他们向左走了进去，却是一道极狭的小径。

　　弯了两弯，忽然眼前竟出现了一栋古怪的小石屋。那小石屋藏在两块凸出的巨石后，错非身立此处，断难发觉其所在，而奇的是那石屋无论门窗屋顶，都是浑然一体，生象是由一块硕大的巨石空雕琢而成的。

　　芷青和卓方悄悄藏身巨石后，向在石屋望去，只见石屋空荡荡的无人居住。

　　芷青身为老大，岳家全权责任在他肩上，到了这等地步，他不禁凝神沉吟起来。

　　卓方望着芷青的脸色，悄然沉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芷青道：“好，你跟着我。”

　　呼一声，芷青贴在地面飞掠到丈前的巨石前，向卓方也跟着一跃而前。

　　芷青有些紧张地向前探望了一下，那石屋空荡荡的，安静得令人有点不安。

　　卓方附在芷青耳边道：“大哥，可是瞧见了什么？”

　　芷青摇了摇头道：“不过我可以断定，这石屋中定然有些古怪。”

　　卓方道：“怎么每次到了少林寺底下，就有怪事发生，上一次一连碰上了三个功力惊人的高手，这次又……”

　　芷青悄声道：“我们还是设法进去探一探还是怎样？”

　　卓方道：“咱们不知虚实，如此进去确是太过莽撞了一些……”

　　芷青沉吟了一会，正开口道：“那么我们就回去……”

　　卓方插口道：“既然两番都是那人冲着咱们冷哼，我瞧咱们还是进去探一下——”

　　芷青想了想道：“好！”

　　这一个决定，在芷青只是偶思而发，但是它却造成后来无比的影响，两个盖代奇人为了他这一决定而作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斗！

　　两人把真气提住，遍布全身穴道，轻轻一幌身子，已巧妙无比地飘过巨石，平稳得象两只大鸟一般，飞落在石屋之前。

　　那石屋果其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不见，芷青在前张望了一会，回身对卓方道：“咱们再走进些。”

　　两人走得几步，来到门前，不禁齐齐抬头一看，只见石屋门檐下挂着一块硕长的横匾，匾上浅纹遍布，分明是一块大理石做的。

　　匾上却刻着一排龙蛇飞舞的大草字：“上天下天，唯我独尊”

　　那字迹豪壮已极，笔画勾刻之中，充分流露出不可一世的狂态。

　　芷青卓方相对望了一眼，齐暗道：“是什么人？好狂。”

　　芷青悄声道：“卓方，你在这里替我把风，我过去瞧瞧。”

　　说罢身躯一耸，轻灵地飘向右边。

　　芷青绕进石屋的右角，迅速无比地向里飞入，但是忽然之间，他轻哼一声，身形刷地落了下来。

　　只见他面前出现一道石壁，前面再无通路。

　　岳芷青自从下山以来，江湖经验着实增长了不少，他一看这情形，知道这石屋不可能是至此而至，这石壁后面必然还有古怪。

　　他上前两步，待要敲敲石壁，那知蓦然之间，脚下斗一空，重心全失——

　　芷青的反应委实快到极处，他沉嘿一声，双手十指暴张，猛然往前一送，“卜”的一声，竟然齐齐插入石壁！

　　只见他力贯十指，指尖上借力，身形渐渐撑平了起来，他向下一看，却见方才立脚之地完好无异，但他再也不敢下去试试了。

　　正在这时候，忽然背后风声飒然，芷青心知有人进入，他身形悬空，全赖十指之力支撑，当下心中大急，右掌猛然拔出，晔啦啦一声，挟着一把碎石屑向后挥出一掌——

　　只听得“拍”一声，来人似乎为掌力所拒，落了下来，芷青力透左掌五指，藉五指之力支住身躯，沉声道：“来者是谁？”

　　背后那人道：“大哥，好重的掌力。”

　　芷青吁了一口气，轻声道：“卓方，原来是你——怎么啦？”

　　卓方道：“我在外面老觉有点心神不定，忍不住就跟你进来啦——大哥，怎么你做起壁虎来了？”

　　芷青道：“你站着别动，你前面那块地有点古怪——”

　　卓方见他以一口真力贯注的五指插入壁中，口中言笑自若，丝毫不见仓促，心中不禁大感佩服。

　　芷青猛然一蹬墙壁，要想倒窜下地，那知一蹬之下，轰然一声，左手插入的那块石砖竟然跟着脱了出来！

　　芷青咦了一声，立定身形，向那块脱出的砖的位置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那一方壁洞中竟然布置得有帘有褥，倒象是一个小神龛一般。

　　底下垫着一块好厚毯，毯放的不是佛像，却是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芷青仔细一看，只见那小旗颇有陈旧，似乎是相当年代以前的古物，但是质料却是极上乘的丝类，是以虽则古旧不新，但仍泛着一丝灰暗色的丝光。

　　旗帜的正中央绣出一匹铁灰色的骏马，那匹马绣得极是生动，蹄扬鬃飞，栩栩欲生。

　　芷青斗然脸色剧变，他的心噗通噗通猛然跳着，他的拳头紧捏着象铁铸的一般，一颗颗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卓方站在他的身后，显然没有看清楚，他带着奇异的口吻问道：“大哥，这是什么旗！”

　　芷青想回答他，但是却无能为力，那“三个字”在他喉咙里翻腾着，但是他都无法把它说出来。

　　卓方有点惊异了，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大哥，这是什么。什么东西？”

　　一个冰冷而苍老的声音发自窗外：“铁骑令！”

　　岳芷青迅比疾雷地一掌向窗外击出，这一掌动用了十成功力，强劲的内劲在空中逼成呜呜怪响的气圈，普天之下，武林第二代高手，只怕绝难找出第二个这着雄厚的掌劲！

　　但是芷青自己的感觉却是更令人震惊，只因他那一掌打出，虽然并没有落空，但是却如打中一段朽木，丝毫不见着力，生象是那千钧之劲斗然被人硬生生化解去了一般！

　　卓方闷哼一声，呼地纵出窗口，芷青虽在惊骇之中，但是惟恐卓方有失，连忙疾跃跟出。

　　只见前面立着一个光头老人，虽然年纪颇是不小，但是体态丝毫不见龙钟，双目精光奕奕。

　　芷青站在卓方身旁，那光头老人动也不动地瞪着他，他觉得心中甚不自在。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那个老人似乎颇耐得住沉默，卓方更是缄默惯了的，只有芷青直觉得全身热血都要沸腾了一般，他吃力地，一字一字地道：“你说这是——铁骑令？”

　　那老人把目光缓缓移向卓方，但是当他一碰卓方的目光时，他又极快地转了回来，对于芷青的话，他只微微地点了点头。

　　芷青道：“那么——请问阁下是谁？”

　　光头老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十分不爱说话，带着粗声道：“你凭什么问这个？”

　　芷青沉声嗓子，缓缓地道：“因为我姓岳！”

　　光头老人用力点了点头，似乎表示早就知道了，只轻描淡写地道：“这应该由岳多谦来问的。”

　　芷青眼前又清晰地浮出那面铁灰色的小旗，旗面上的铁马……

　　他再也忍耐不住，当下大喝一声，鼓足实力，再度一拳捣出——

　　嘶嘶拳风中，芷青由拳变掌，由掌变指，颤颤抖抖之间，施出了刚猛称绝的“寒砧摧木掌”。

　　那光头老人冷冷一笑，单掌当胸一立，也不见他作势发掌，呼的一股怪无比的劲道从掌缘间飞了出来，艾青只觉自己劲力一窒，接着一股柔和而强韧无比的力道推了过来，身形再也立不住，一连退了三步！

　　那光头的衣袍也被芷青的掌力吹得皱波猛起，但是身形却是纹风不动。

　　芷青的头脑却因此清醒了过来，他镇静地问道：“你，不肯以姓名相告么？”

　　那光头老者双眼一翻，冷然道：“叫岳多谦来问！”

　　忽然间，一个更冷的声音道：“‘上天下天，唯我独尊’，是你写的么？”

　　光头老人不胜惊奇地看看岳卓方一眼，然后傲然道：“自然是我亲笔写的。”

　　芷青正待发话，卓方一扯他的衣袖，轻声道：“大哥，咱们走。”

　　当下当先昂首走离石屋，经过光头老人时，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芷青也只好跟着走出。

　　只听得那光头老人蓦然长声唱道：“天下纷歧兮，欲得盟主，武林争让兮，却不知吾！”

　　芷青听得不由一怔，卓方猛然拉他一把，匆匆前行，芷青回头看了一看，那光头老人正背着双手，仰着石展门的横匾，“上天下天，唯我独尊”，口中漫声唱着：“……欲得盟主，……却不知吾！”

　　反脸前看，卓方已去远了，连忙提气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走过山坡，卓方悄声道：“大哥你好生糊涂，那厮扣着咱们的‘铁骑令’，那身功力端的深不可测，咱们自然应该快去寻着爸—一”

　　芷青急道：“好不容易找着令旗的下落，咱们岂能就此放过，再说——”

　　卓方道：“大哥，你能胜过光头老儿么？若是你败了岂不是多丢一次人，而于事无补，而且这老儿既明言爸爸来讨，难道他还会溜么？”

　　芷青听得心头一凛，呆了半晌，低声道：“三弟，是我错了——唉，是啊，岳家的脸丢够了，绝不能再丢一次……”

　　卓方道：“咱们快去，妈妈他们怕要不耐烦了。”

　　芷青生象是快一步走就早一点能碰上的一样，猛然一长身形，象一只大鸟一般直冲而起，踏着丛草的尖儿飞快而行。

　　日正当中，岳家母子四人走过了山峦，渐渐走入平原。

　　“大哥，你说那光头到底会是谁？”

　　芷青漫应道：“我可猜不出，哼，反正是个狂妄无比的家伙，什么‘唯我独尊，什么‘欲得盟主，却不知吾’……”

　　岳一方道：“他既然知道咱们姓岳，为什么不会告诉我们姓名呢。”

　　芷青道：“我问他，他倒说叫爹爹来问。”

　　一方道：“光头老儿武功有没有爸强？”

　　芷青老老实实道：“我瞧他硬化我全力一掌，却不当一回事的模样看来，那功夫当真是深不可测……”

　　一方道：“我只问你，他有没有爸强？”

　　芷青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我瞧他功力绝不在爸爸之下。”

　　卓方忽然道：“大哥，你说他掌力极强么？”

　　芷青道：“从我那一掌上推测，他掌力功夫端的了不得——”

　　一方抢着道：“那——是雷公，程景然！”

　　卓方道：“也不一定是霹雳神拳班卓！”

　　芷青点头道：“唔——如果是，那就麻烦了。”

　　许氏用轻嗓儿掩饰着自己的疲累，柔声道：“芷青，还有多远啊？”

　　芷青咽了一口唾液，拉长了声音道：“妈——快要到了——”

　　现在，岳家母子到了宛河之阳，三个少年都购了马，母亲也坐在雇着的马车上。烟尘滚滚，三匹骏马护着马车在小道上驰过。

　　不一会，他们上了一个山坡，忽然之间，一阵阵如雷鸣一般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中还夹着阵阵呐喊声。似乎成千的人在呼吼一般。

　　芷青侧耳倾听了一会，那声响愈来愈高，间或还有一阵阵马嘶嘶之声，他回头看了看一方，正要发话，马车已转过山坡，眼前觉时现出一幕壮观无比的景象来——

　　只见山坡下一带平原，左右两面对是整齐的兵马，右面人数要比左面多得多，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地一大片，也分不出到底有多少人来，车马当先一面大军旗上面写着斗大的一个“金”字。

　　岳家三兄弟自幼住在深山中，但也曾听说过当今朝廷正在和金国打仗，见了这情形，齐齐呵了一声，同左面看去，果然旗上写的是“大宋”两字。

　　金阵中一降鼓声喧天，一个高大无比的番将跃马冲了出来，手中舞着一根粗长的狼牙棒，似乎在向宋军挑战。

　　宋军阵中却一味擂着震天战鼓，对那身高体壮的番将的挑战毫不理会。

　　但那一大队金兵也只在原地吼叫骂战，并不敢挥兵直进，似乎对这一小营宋兵甚是忌惮。

　　山坡上的芷青等人不禁有些奇怪，他们仔细向宋军望去，只见那当中大营上飞扬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字：“岳”。军前小车却撑着小旗，上面绣的是“杨”字。

　　那边金兵叫嚣了一会，忽然在一棵大树上升起一个草人，上面贴着一块自布，白布上写着“岳南蛮”三个汉字。

　　那高大番将猛然把狼牙棒往马鞍上一横，弯弓抽箭，反身射箭过去，只听得“卜”一声，那支箭端端正正射入草人胸口，霎时金兵欢声乱吼，而这边宋兵却个个咬牙切齿，但是仍然只是擂鼓而已，并不妄动。

　　一方猛然叫道：“大哥，我想起来啦，这军队的主将是岳飞。”

　　芷青和卓方同时一怔，一方道：“前次范叔叔上终南山来，不是说咱们出了一个少年大将岳飞么？只怕就是这军队的主帅。”

　　许氏在车里插口道：“嗯，我记得，范叔叔上次说这岳飞用兵如神，金兵最是伯他不过。”

　　这时忽然山下鼓声骤歇，霎时“冬冬冬”三声猛响，震耳欲聋，宋兵营中飞快地冲出一骑，马上一个白袍壮汉，倒提一根黑色长枪而出。

　　霎时宋兵欢呼震天，那白袍将军直冲出阵前，猛一勒马，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

　　那番将一横狼牙棒，居然操着生硬的汉语道：“来将通名！”

　　那宋将一抖长枪，大喝道：“识得大将杨再兴么？”

　　宋军又是震天一般阵欢呼，那番将一拍马，举起沉重的狼牙棒攻了进来。

　　那番将看来一身神力，舞着几十斤重的铁棒呜呜怪响，只见他跃马越冲越近，呼地一下横扫下来！

　　只听得“当”一声，接着红缨一闪，那高大的番将惨叫一声，被挑下马来，横尸地上！

　　宋将杨再兴一挥长枪，登时宋兵掩杀过去，杨再兴一马当先，枪挑杆打，如入无人之境，金兵顿时败退。

　　只听得喊杀之声越来越远，战场上只剩下漫天黄沙，良久才缓缓落了下来，那树上吊着的草人还在左右晃荡着。

　　岳家兄弟久居山中，对于时局毫无知识，但是这时见到这幕战争，心中竟是大觉畅快。

　　芷青道：“一方，你瞧见没有，那杨再兴方才那一手稳若磐石，捷比脱兔，竟然深得武学要诀呢。”

　　一方兴奋地道：“前次范叔叔说金人侵略咱们，大哥，你瞧，他们那是咱们大宋军队的对手？”

　　可怜这三个自幼隐居深山的少年，不知道这时金兵南攻，祸及江北，若非靠几个忠勇大将苦撑，早就亡国之祸了。

　　到了山下，随时都能碰上一群流离逃难的老百姓，芷青忍不住上前探问，这才知道金人二次南下，大河以南已是城池尽失，甚至准水一带也都成了番人势力，虽赖几个大将转战支撑，但是大家只能勉强安保江南半壁江山的了。

　　芷青等人一路来就全在山野中跋涉，是以竟然不知世局已有如此大变，看那些难民流离颠沛之苦，不禁侧然，但是身负重任，好不容易得着“铁骑令”的下落，还有君弟的遭擒，这一切都得找着爸爸才能有办法，芷青身为长子，心中真是又愧又急。

　　卓方忽然道：“大哥，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

　　一方插道：“什么怪事？”

　　卓方道：“从来听说武林七奇都是行踪神秘，譬如说爸爸，一隐居就是三十年，寻常那能碰得着他，可是，这次咱们下山以来，一连碰上了几个了不得的高手——”

　　芷青道：“卓方，你是说咱们碰着的那几个高手全是武林七奇中的人么？”

　　卓方道：“正是，凭良心说，咱们所遇上的几个，每一个都是高深莫测，错非武林七奇中的，天下难道还有那么多高手？”

　　芷青点头道：“就是上次在少林寺中震毁佛像的蒙面客也委实了不得——”

　　卓方接道：“所以，我说这就是怪事啦，一向行踪神秘的七大奇人看来都重现江湖，只伯——”

　　一方奇道：“只怕什么？”

　　卓方道：“只怕有什么大变要发生了——”

　　天光斗然一暗，两块疾行而来的厚乌云遮住了日光，霎时艳丽尽失，空中显出一派皆天黑地的气概来。

　　卓方仰首看了看天，道：“天有不测风云……”

　　是的，正如卓方所言，世事亦复如此，就当这时刻，武林中酝酿着一个空前大变，名震寰宇的七大奇人将同时牵入这旋涡之中哩！

　　积雪开始微融了——

　　芷青轻轻躺在洞口的枯草堆上，洞内传出母亲和弟弟们匀静的呼吸声，山中静得象死一样，连虫鸣声都没有。

　　芷青斜靠着，他望着黑篮的天空，疏疏有几颗星光。

　　“这静夜，爸在那儿呢？”他眨了眨眼眼，天上的星儿也眨了眨眼。

　　“也许，他也在看这星儿吧……”

　　有一个问题，他一直不敢去深思，但每当他静下来的时候，这个问题便自然钻进他的脑海——

　　“爸和剑神究竟谁强呢？”

　　“如果，那石屋中的光头老人是七奇中的人物的话，那么——”他想到那鬼神莫测的一掌：“那么，剑神的功力可由此推知，那么实在太可怕了……”

　　“难怪那天晚上，爸爸把行囊背上肩背时，抚弄着那对‘碎玉双环’，脸上露出决别的神色……唉……”

　　泪水悄悄涌上芷青的眼眶，从那泪水中，他似乎又看见了父亲背着行李，望着门楣上“出岫无心”四个字，苍老的脸上露出苦笑自责的神情……

　　他轻叹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但是一当他合上眼，另一幕景象又飘过脑海——

　　他象是看见父亲带着严肃的表情，把一卷皮纸递给了他，正色地道：“芷青，爸走了，家中的事好生照料。”

　　他忽觉热血上涌，呼的一掌拍在身旁巨石上，那石块立刻成了一堆石屑。

　　“嘿，好掌力！”

　　一个声音发自石后，芷青一跃而起，整个身子还横在空中，便猛然一个翻身，右掌七分发，三分收，呼地一掌反拍过去，只觉那石后之人斗然一闪身形，登时自己掌力落空。

　　呼一声，芷青落了下来，只见对方竟然站着两个少年，都是一般打扮，身上披着极贵重的狐裘，借着星光，只见两人都是剑眉星目，长得白胖俊秀，分明是两个富家公子的模样，却不知怎地跑上这等穷荒山野，而且似乎身怀上乘武功。

　　芷青在打量人家，人家可也正在打量芷青，双方僵了一会，芷青发言道：“两位——两位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那当先的一个少年道：“咱们有要事在身，夜里赶路，因见兄台掌力惊人，忍不住喝彩起来，还望兄台多多担待。”

　　芷青暗道：“既是人家无意，也就罢了。”

　　当下拱了拱手，打算走回。

　　那两个少年也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芷青走得几步，忽然寒风中传来声音，他不禁一怔。

　　“……师叔脾气古怪，叫咱们怎么回去向师父交待……”

　　“……不论如何，总得先找着他才行啊……”

　　“……青蝠剑客……”

　　芷青内力何等深湛，那“青蝠剑客”四个字传人耳中，顿时呆了一呆，连忙一跃而前，展开最上乘的轻身功夫赶了上去。

　　那两个少年端的身怀武功，只这一会儿，便已走出十数丈之远。

　　芷青只见这两个少年步法从容，却是轻灵已极，而且步履之中。自有一番名家风范，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当下提气凝神，猛展轻功绝技，一式“波澜不惊”，身形就如劲风一般，呼的一声超过那两人头顶。

　　他落下身来，身子已经转将过来，轻灵无比地落在地上。

　　那两个少年吃了一惊，一人道：“怎么兄台……”

　　芷青沉声道：“在下有一事请教——”

　　那少年似乎十分奇怪，瞪着眼道：“兄台不必客气，只要咱们知道……”

　　芷青脸色一沉，一字一字道：“敢问‘青蝠剑客’是两位什么人？”

　　那少年闻言似乎斗然受惊，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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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一方黯然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噫，是穿肠神剑胡笠的弟子！”

　　“但是，为什么那蒙面黑影说“咱们穿肠剑门下……’，难道，这蒙面人是胡笠？……”

　　一方身躯震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猛然抽搐：“如果是胡笠，那么，爸爸岂不——”他不敢想下去了！

　　“芷青，你们在说什么？”是母亲的声音。

　　只见卓方扶着许氏到了背后，芷青忙笑道：“没……没有呢！我和一方瞧见一条人影，有些古怪——－”

　　一方忙道：“是啊，咱们正好去唤醒你们……”

　　许氏皱着眉头，她知道芷青没说真话，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令芷青撒谎，芷青原是从不说谎的啊。

　　芷青期期艾艾地道：“妈，没……什么，你还是去睡吧——”

　　许氏望了他一眼，默然点了点头。

　　芷青暗暗吸了一口长气，他抑压住心中的悲痛和焦急，望着那点点星光，心中如潮水汹涌一般。

　　一方也同样在努力压抑心中激动，他在想：“天啊，千万别让那蒙面人是胡笠吧，如果是的话，爸……”

　　芷青在想：“天啊，有什么悲惨的事，千万别降在爸的头上吧，我情愿死一千次，只要……只要爸打胜那剑神……唉，芷青，前途是万方多难啊……”

　　“大哥，这几日连连碰上不寻常之事，我瞧前途必会还有困碍——”是卓方的声音。

　　一方到底聪明绝顶，忙接道：“我瞧妈妈还是到朱大婶那儿暂住，一面安全些，一面我们也好快些赶路好碰上爸。”

　　芷青明白一方卓方的意思，但是一方的话，一字一字象针尖一般刺着他的心：“我连妈妈都无力保护么？……”

　　母亲许氏自然也隐约感到事态的不寻常，虽然她迫切地希望亲自碰上岳多谦，但是她也知道如此只有“欲速则不达”—一于是她决定接受一方的建议了。

　　她默默在心中为丈夫祈祷，然后转过脸来，询问的眼神望着她的长子——岳多谦临走时曾说过芷青要作主的一切的。

　　芷青痛苦地望了望妈妈，点了两下头。

　　黑沉的天，岳家三兄弟施展了十成轻功，他们的身形轻得象三张枯叶，但是三人的心，沉重得象三千斤的铅块！

　　天上没有月，但是稀疏的几颗星儿散布在云中，风也懒散的摇动着树尖。芷青和一方等人一语不发，狂驰在山道中。

　　“刷”一声，蓦然发起在左边，虽然是很轻微的一下，但岳家的三兄弟已清楚的觉察到。

　　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立下身来，六道目光一瞥，只见左边山坡处一道人影一闪而没，芷青还来不及阻止两个兄弟，一方和卓方如一支箭般追了下去。

　　芷青没奈何的摇摇头，望着已将不见踪迹的兄弟，缓缓走上前去。

　　一方和卓方两人身形有如闪电，瞧清那人影乃是象左方转去，是以立时跟随着转上前去。

　　一方转过，斗然间劲风袭体，两人同时猛提口真气，坐下身来，定目一望，只见迎面站着的是一个蒙面的人，正是那晚所见的。

　　一方登时紧张起来，双拳紧握，紧抿着嘴，卓方也颤声的道：“你——你是剑神胡笠吗？”

　　此话一出，两兄弟都万分紧张的等待他的回答，那人怔了一怔，好半晌才道：“胡笠，哈哈！你们瞧胡笠可能会我这等功夫么？”

　　一方和卓方登时如争脱了千斤巨压，长长嘘了一口气，虽觉这人口气太大，但也不生讨厌之态。

　　蒙面人忽然声音放低，沉声道：“你们……你们算起来还该是……”

　　言至此，猛可一顿。

　　一方，卓方异口同声叫道：“什么？你说什么？”

　　那蒙面者一笑止口，但是没有人看出在那面幕后，他正是一个古怪的表情。

　　半晌，那蒙面人哑声道：“咱们且不谈关系，我问你们可是姓岳？”

　　一方惑然望他一眼，卓方突然插口道：“你——咱们可曾相遇过？”

　　蒙面者双目一凝，卓方从他那精亮的目光中，找回了记忆，脱口道：“咱们在少林寺中碰上过！”

　　一方斗然醒悟，蒙面者却为之默然。

　　卓方伶俐的又道：“他和少林寺老方丈纠缠不清，又和大哥对了一掌，二哥，咱们可不能放过他！”

　　蒙面者冷冷的一哼道：“小娃子的记性倒不错，是啦，咱们对过面——”

　　卓方毫不客气的又道：“不，不曾对过面，因为那次你也是以巾覆面的。”

　　蒙面者颔首道：“那么你们可是姓岳？”

　　在少林寺中他虽已测出芷青的功夫是岳家嫡传，敢情他尚不能完全肯定如此。

　　一方轻轻点头，但未没有说什么，于是周遭立刻是一片沉静。

　　“察”，轻微的连一方，卓方都一无所知，但蒙面者却已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暗嘿一声，双目如电般扫向左边一眼，目光移动处，左方转道处走出一个青年来，一方，卓方瞧去，黑暗中仍清楚辨得，正是芷青大哥。

　　蒙面者心中一沉，暗暗忖道：“上次和这小子对过一掌，这小子的功力确很深厚，但却不料轻功如此高强，刚才那一点微响分明是他踏花而行，那么他的造诣决不在我之下了！”

　　一念方兴，轻敌之心大减，但他却忽略了另一点，在这周遭中，只有一人在隐伏着，而这一点声响，也正是他隐行时所发出的，不问可知，他的轻功造诣是何等高强了。

　　蒙面者望了望三人心中斗然当机立断，反身负手缓缓行去。

　　一方咦了一声，唤道：“怎么啦？”

　　蒙面者回头一瞧，双目翻向天空，不屑的哼了一声。

　　一方怒火上升，但到底忍耐下去，耳边却传来芷青稳定的声音：“卓方，是你开罪了这位高人？”

　　他和此人曾对过一掌，是以印象稍深，一眼便识了出来。

　　卓方尚未答话，那人斗然一声轻笑，冷冷道：“好说。但是此刻自身难保，令旗——”

　　“令旗”两字出口，芷青斗然混身一震，一方、卓方皆一掠而前，大叱道：“你说什么——”

　　那人掠后数丈，低声一字一语道：“我说——铁骑令！”

　　一方卓方的吼声几乎和“令”字一起并发而出，呼的一声，那人反身纵去。

　　一方卓方身形有若闪电，急跟而前，留下芷青却是心神茫茫。

　　芷青自发现铁骑令的踪迹以来，心急如焚，但此刻有人又提到令旗时，他却呆若木鸡，这也许是微妙的心理作用，但一瞬间，他也一顿身形，急追而去。

　　他身形方自奔去，树叶丛中一阵轻动，走出一个清癯的老者来，摇了摇头，越树飞起跟踪而去。

　　且说一方，卓方两人跟纵而去，那蒙面者身形轻快已至，纵纵点点，眨眼间便去了十余丈。

　　但一方卓方两人也不算慢，他们听到了有关铁骑令的话后，简直有若疯狂，身法使展到极限，一掠也自距那蒙面者不远。

　　蒙面者似是成竹在胸，理也不理，陡然间向左一转，一方和卓方这才看明敢情左方是一条小甬道。

　　他俩毫不犹豫，一掠而过，才转过小道，一栋不算太大的砖屋出现在目前。

　　而那蒙面者一闪便进入石屋不再出现。

　　两兄弟身形丝毫不带迟滞，刷地一声急奔而至，到那屋前不及两丈时，不约而同吐口气，身形一挫，立下身形来。

　　略一打量，但见石门虚掩，门中黑忽忽的，那还顾得那蒙面者的功夫高强，而且此时敌暗我明，情势是极端不利的。

　　但兄弟两人都是同一样心理。那怕那蒙面者功夫再高一些，他们立定心意去闯一闯。

　　那瓦屋建筑的好生奇异，他们两人一分开，各自遇到极端奇异之事。

　　一方向左方绕去，但见出现在目前的尽是一色一样的石墙，连窗户都没有一个。

　　他此时内力已甚为精纯，黑暗中仍视之清明，瞥见三进之后有一处墙上开有窗口，当机立断，立刻掠去。

　　斗然他想起一事，暗暗忖道：“不对！这般闯去，敌暗我明，非得遭暗算不可！”

　　是以身形一长，窜上屋顶。

　　呼一声，黑暗中，一方身影一展，轻飘的在房顶上滑过。

　　来到那石窗前，一方解下外衫，斗然间振腕一展，呼的一声，长衫荡起，灌满内力，罩住窗口经过窗口时一掠，其中黑忽空洞，分明并没有人，于是大胆一跃而入。

　　“嘶”一声，一方身形尚在半间，斗然左方一阵刺耳尖声，一方大吃一惊，百忙中顾不得勉强凝足真力，反手扫出一掌。

　　“呼”，掌风雄劲的推出。“砰”的打在石墙上，一方身形才一落地，霍地一个反身，却见左方并无动静。

　　一方惊咦一声，闪眼再是一瞥，却见那借以进入的唯一窗户已然合闭。

　　一方心中一沉，虽则他本意便是进人屋中大闹一番的，退路的有无怎么并不关重要，但下意识中渐渐感到这石屋的奇妙，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一方暗暗凝足真气，不再敢大意，他的心，益发加速的跳动着，于是—一

　　且说卓方和一方打个招呼向右面掠去，先头的遭遇和—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直奔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卓方斗然醒悟，暗暗忖道：“这石屋打外表看来，并不十分庞大，怎么在其中如此奔驰这么仍是无穷无尽，难道是什么阵法不成。”

　　一念方兴，立刻停下身来，仔细打量打量周遭的形势。

　　却见石屋分明一直连绵下去，且有逐渐向左倾转的模样，心中一凛，放慢足步，沿着石屋走去。

　　他为人心细，每走数步，都用手去摸摸那石壁，触手一片清凉，但他旨在入内，只不过用心检查那石壁的暗门而已。

　　却闻轧轧一声，石壁居然开了一道缝口。

　　卓方年纪到底尚幼，毫不考虑便迈步直进。

　　黑暗中但见石屋中空洞无人，正一移足，石门却又合闭起来。

　　他暗中哼一声，脚下加劲，在黑暗中运用目力，分辨出通道，急急前进。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分，卓方双目已然习惯于黑暗中行动，是以速度逐渐加快，但来回走动却始终走不出门户，卓方也不由渐渐紧张起来。

　　蓦然，他似乎隐隐听到一声闷吼之声来自左方，卓方不由大急，心知可能是一方已退敌人，但苦于脱身不得，无法赶去相援。

　　急切间身形在斗室中越行越快，简直是一团人影在室中飞舞，荡起呼呼风响。

　　好在那边搏斗喝叱之声不再传来，卓方又渐渐怀疑这是怎么回事。

　　猛可他来到左边石壁转角处，无意中瞥见壁有一处高高突出，似是把手模样，卓方暗叫一声侥幸，伸手把住，触手之下，乃是一片冰凉，感觉得出，正是一个石制的把柄。

　　他轻吸一口真气，猛力一拔，“喀”一声，果然石壁缓缓移开，卓方不待它移远，一跃足，飞出斗室，直望方才发声处奔去。

　　一踏出石屋，但觉星光点点。原来已是屋外，卓方认定方向，循一列石墙而行。

　　蓦然三丈开外处一声暴响，喀一声，石墙一震，卓方暗吸一口气，挫下身来，即不再见有动静。

　　但瞧方才那一震声，分明是有人在石屋中想用力攻开石门。

　　卓方一怔，想到一方，暗忖道：“不要是一方在石屋中——”

　　一念及此，忍不住大吼一声，双掌一震，结结实实打在石门之上。

　　“砰”一响，石壁吃这一掌，也不禁微微动摇。

　　但见手起掌落，石壁竟被震出一个开口来，想是石窗的暗卡是在窗外，卓方一击中的，而室内的人却不能轻易脱身。

　　卓方一掌发出，机警的一错步，果然呼的一声，石窟中窜出一人来，那人身法好生快速，一出窗，双掌已自护身，猛可瞥见有人在侧，在半空大一喝声，一掌拍来。

　　卓方吃了一惊，好在早有准备，左掌一凝，右拳当胸疾然推出。但闻砰一声，卓方忍不住退后一步，而那人也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

　　这一交手之间，那人在空中真力不匀，卓方赶紧一耸步，沉声道：“谁！”

　　这一声才出口，那在空中的人已大声叫道：“三弟，是你！”

　　卓方一惊，脱口道：“二哥，没事吧！”

　　那人果然是岳一方，一个跟斗落下地来，开口道：“好险！不过到没有真遇上强敌—一”

　　卓方忍不住抢口道：“二哥，这石屋好生神密奇异——”

　　一方唔了一声，正想开口问卓方，蓦然身后风声飒然，一方此时可是草木皆兵，早已布满全身的真力勃然而发，大吼一声，反手打出一掌。

　　同时间里，对面卓方也发现敌踪，他此时那还有一丝毫轻视之心，真气一凝，双手疾推，十成力道已然发出。

　　这一下两兄弟合力一击，但闻掌力如山，风声呼呼作响，声势也自惊人。

　　果然来袭之人也似一惊，急切间全力站定身形，努力运足真力，一掌架去。

　　三股力道一触之下，但觉气流疾然散开，灰沙呼的四下飞扬，一方卓方但觉有若千斤之力反击而来，连忙各自退后三步方自化开。

　　两兄弟不由为之骇然，各人心中都不由暗暗忖道：“此人的功力绝不在爸爸之下。”

　　灰沙飞扬处，一方和卓方两人被这突来的强敌惊得怔在一边，其实他们不知道对方何尝不是吃惊万分哩！

　　黑暗中，一方沉不住气问道：“谁！”

　　灰沙四下飞扬，回答他的是一片寂然。

　　一方一怔，双掌微微一扫，掌风登时将飞散的灰沙括到一边，双目一瞧，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蒙面的怪人。

　　他们两人虽知在此石屋中非此人莫属，但不到见面之前，仍不敢相信此人功力竟是此等深厚。

　　黑暗中，蒙面人森然而立。

　　卓方接口道：“是你！”

　　蒙面人微一颔首，此刻他心中百念交集，隐藏已久的雄心已被这一对掌之下引起，猛可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一字一语道：“我知道，你们是岳铁马的后代！”

　　一方点点头。

　　那人又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一方卓方齐摇首道：“不知！”

　　蒙面人心中有如波涛起伏，雄心大振，半晌没有出声。

　　卓方心中不耐，沉声道：“你不说也就罢了，二哥，咱们走！”

　　说着便拉起一方的手，反身便行。

　　那蒙面人直若不见，等他们走出两三丈后才冷冷道：“你们能走得出去么？”

　　一方反身道：“什么？”

　　蒙面人仰天冷冷道：“这石屋周围半里，我布下奇门阵法，你们出得去么？”

　　一方和卓方一想方才在石屋中的遭遇，不由为之默然，只因那布置确是变幻无方，自忖不得出阵，是以两人都反过身来，停着不走。

　　那蒙面人仰首向天，仍在考虑一件重大之事，半晌才颔首道：“这么办，你们两人再接一掌，胜了我就告诉你们我的名号，负则劳驾两位在漏室中多盘桓几日！”

　　一方卓方大怒，但那蒙面人早知两人定会发怒，是以话方出口，一掌巳自打出。

　　一方卓方来不及咒骂，掌力已及身前，逼不得以，只好同时吐气开声，全力一掌封去。

　　“轰”一声，风云为之变色，一方卓方忍不住便向后退，两人努力脚下用力，勉强支持不退，那知蒙面人轻声一笑，刹时掌力全收，一方卓方但觉手中一空，重心失据，不向后退，反前跨了两步才停下身来。

　　蒙面人一语不发，一方卓方心中惭愧的紧，心想技不如人，只好听其摆布了。

　　半晌，蒙面人忽然反身行去。

　　一方卓方怔在一边，不知所措，蒙面人走出两步，蓦然又转过身来，生象忍不住的模样，缓缓的对一方和卓方道：“你们不必难过，因为我—一”

　　他故意顿一顿，卓方忍不住道：“你是何人？”

　　他蓦然声音一变，缓缓道：“老夫名号早已遗忘多时，只是早年自号剑士，上青下蝠！”

　　一方卓方斗然一震，齐齐呼道：“青蝠剑客？”





铁骑令--第八章　气壮山河



第八章　气壮山河

　　“青蝠剑客”！

　　一方卓方伺时心中一阵狂跳，一方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颤声道：“好啊，原来你就是青蝠……你就是青蝠……”

　　他双手微钩，瞪着青蝠剑客，一步一步向前走近。范叔叔的遗容在一方激动的泪珠中闪动，他每走一步，地上都陷下一个脚印——

　　卓方蓦然大喝一声：“且慢！”

　　一方闻声止住了前进，卓方一字一字地道：“你到底是不是剑神胡笠？”

　　青蝠剑客大袖一拂，傲然道：“胡笠么？他可不是我的对手！”

　　一方卓方心中都暗叫道：“原来青蝠和剑神是两个人——那么，既然范叔叔手中那颗明珠上有岳家三环的印痕，范叔叔定是被人害的了。那么，那么……”

　　他们不敢想下去，因为若是如此，岳多谦去寻胡笠挑战，压根就弄错人了！

　　卓方一方面希望这是真的，但是不害怕这是事实，于是他的声音也颤抖了：“范叔叔——我是说散手神拳范立亭可是死在阁下手中？”

　　青蝠剑客却狂笑道：“范立亭的确是条好汉！”

　　卓方喝沉道：“那么你承认了？”

　　青蝠剑客冷笑道：“那也未必，我那一掌虽然不轻，但姓范可也不是好惹的，他尽挨得起，绝对死不了……”

　　一方大喝道：“你……你还要装傻，范叔叔……死得好惨……”

　　“什么？”

　　青蝠剑客睁大了眼睛，气急败坏的一把抓住一方脉门，厉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他这一抓好生飘忽，一方明明见他抓来，竟自无法躲避，当下怒声道：“有种的别装糊涂！”

　　青蝠似乎激动万分，转首向卓方问道：“范立亭死了？”

　　卓方心中一惨，吸了一口气道：“死了！”

　　青蝠剑客眼中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他的嘴唇在蒙巾后面蠕动，那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死了……死了，唉，天下高手又少了一个……”

　　忽然之间，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当下眼中怒光暴射，猛一顿足，喃喃怒骂道：“是啦，是啦，定是那个不要脸的狗厮鸟，趁着范立亭受我一掌之伤而趁火打劫，否则，嘿嘿，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伤得了他？唉，范立亭，那天我叫你服下我独门伤药再走，你却冷笑置之，唉……”

　　说到这里，他竟象一个多年老友逝去了一般，眼角中泪光闪闪，但见他切齿仰呼：“姓范的，你放心啦，我青蝠若是不把害你的人碎尸万段，就是辜负了你我大战一场的缘份——”

　　好人总是不寂寞的，范立亭也可算得虽死犹生了。

　　然而，这一切都太迟了，致散手神拳范立亭于死地的十三个凶手，人们也见不着了。散手神拳早就替自己了断妥当，谢家墓场上“绿林十三奇之冢”的木牌就是最好的答覆！

　　卓方强抑住惊奇和悲痛的情绪，他心中盘算着：“看来范叔叔被实是和青蝠剑客动过手，不过照这青蝠剑客的话看来，范叔叔虽受了他一掌，但绝不致死，那么……”

　　蓦然之间，青蝠剑客似乎感觉到自己流露得太多了，只见他双目一翻之间，又恢复了冷冷的神色，猛一伸手，又抓向卓方脉门——

　　卓方不料他这时发动，但有他一方前车之鉴，知道闪避万万不及，连忙一掌挡胸攻出，要想以攻为守，青蝠剑客单掌在空中极其曼预告转了一个圈子，中食两指所向，仍是卓方脉门要穴，卓力喝叱一声双掌一翻，电闪向外翻出，急切之间施出“秋月拳法”中“女蜗补天”的绝招。

　　但闻青蝠剑客冷哼一声，掌臂也不知怎的一晃，巳自扣住卓方脉门。卓方半身一麻，“女娲补天”的威力终究没有发出。

　　青蝠剑客凭着怪招先发制人，霎时制住了两人，他托两人往石屋中一推，顺手把尺厚的重门关上，冷冷道：“老夫没有功夫和你们瞎缠，为了免得你们跟踪老夫，就请二位暂时休息一下，晚上我回来时自会放开你等，嘿嘿——”

　　嘿声才完，身形已自飞出十丈，霎时不见踪影，一方卓方都被中点哑穴和软麻穴，二人内力虽然精纯，但对青蝠剑所点穴道竟然无法自解，不禁又羞又怒——

　　正在此时，“察”一声轻响，屋外一个人从空而降，身法美妙已极，正是芷青。

　　一方卓方从门缝中瞧见，苦于无法开口，芷青左右张望一下，轻声向四周叫道：“一方，卓方——”

　　他没有回声，刚一转身，猛见身后站了一个人，阴森森地如同鬼魅，不由大吃一惊，当堂退了二步。

　　只见那人黑巾蒙面，依稀似是先前所见之人，当下提气道：“阁下是谁？”

　　那人哑着声音道：“老夫青蝠剑客！”

　　芷青惊一呼，向后一错，双掌左扬有立，凝视待动。

　　屋内一方卓方看得清楚，这人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就到了芷青身后，轻功之高，实是令人骇然，而且瞧他身材口音，分明不是青蝠剑客，为什么竟要自称是青蝠？

　　芷青一如方才一方和卓方，颤声怒道：“散手神拳可是你下手的？”

　　那人却冷笑反问：“你两位宝贝弟弟的性命想不想要？”

　　芷青一听，如雷轰顶，但转眼一想，暗道：“莫要让他虎了？”

　　当下转身大吼：“一方——卓方——你们在那里？”

　　屋内两人干干着急，丝毫无法。

　　芷青每喊一声不见答复，他的心就向下沉了一分，最后他近乎绝望地怒吼道：“亏你……你也是武林前辈，竟然如此无耻，绑架两个后辈为胁……”

　　那“青蝠剑客”冷然道：“我只问你，你要那两位宝贝弟弟死还是活了”

　　芷青不答，提气大叫：“一方——卓方——你们在那里？”

　　他的内功深厚已极，呼声就如有形之物，一直凝而不散地传出老远，震得周围树枝束然。

　　一方和卓方何等聪明，听那蒙面人的口气已是恍然大悟，都暗道：“这人必是瞧见方才青蝠制服我俩一幕，就冒充青蝠剑客来吓唬要挟大哥，事后一切帐都算在青蝠身上，这人的奸计也未免太毒辣了……”

　　芷青每叫一声，两人拼了全身之力也发不出一点声音，霎时急得满头是汗。

　　芷青的额头上也冒满了冷汗，他心慌之下再也想不出什么应付之法，待要上去一拼，又怕莽撞坏事，只见他一双铁拳握得骨节暴响，双目直要喷火！

　　“青蝠剑客”突然厉声道：“你若要你两个弟弟是活的，就乖乖替我做一件事。”

　　芷青宛如未闻，只提起丹田之气一声又一声地高呼一方卓方，他情急这下根本忘了在附近搜索一下，可怜一方和卓方不过关在十丈外的石缝中！

　　“一方……卓方……”

　　宏亮的声音中夹着无限焦急和悲愤，在寂静的空间荡漾

　　然而，应声渺无。

　　芷青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他不用想也知道这“青蝠剑客”要他做的事必为一件坏事，他是宁死也不能答应的。

　　但是一方和卓方岂不完了？

　　那“青蝠剑客’”见芷青忽然沉吟，当下大声道：“你那两位兄弟被我下了百年厉毒，半益茶内你若不答应，可就得受尽苦楚而死那时我也解救不了啊，嘿嘿……”

　　芷青一时被弄了神智，什么都想不到，只能想到“答应，如果不答应，这两个……”他咬紧着嘴唇，嘴唇都出血了，殷红的，缓缓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了爸爸，于是他的脸上渐渐现出凛然的神色，他默默低呼：“一方，卓方，你们放心死吧，大哥替你们报了仇，立刻就来寻你……”

　　然而就在这霎时间，他的眼睛浮起了弟弟们的脸孔，那是一方，不，一会儿又变成了卓方，不，一会儿又变成了君青……

　　他象发狂似地大喝道：“好吧，你说是什么事？”

　　一方和卓方一听到这话，暗道：“完了，完了——”

　　“青蝠剑客”冷笑道：“此去西南数里，是大宋军营主帅所在——”

　　芷青奇道：“宋军军营？”

　　“青蝠”点首道：“你去替我取一个人的性命——”

　　一方和卓方听得相对骇然，他们拼力提气，但那被制的穴道却是无法冲破。

　　但闻芷青的声音，冷得象冰一样：“取什么人的性命？”

　　“青蝠”厉声道：“入夜你就去，我自会先解你兄弟之毒，天明你若没有取得那人的首级，你就不必来找我啦——”

　　芷青似乎变了一个人，声音依然冰冷如故：“我问你，要取什么人的性命？”

　　青蝠没有的答。

　　一方卓方勉强就门缝中望去，依稀看见‘青蝠”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他们暗道：“想是写那欲杀者的姓名吧！”

　　是月明星稀的时辰。

　　大宋军营外面，哨兵森严地巡备着，长枪头上的尖儿在月光下闪烁出点点寒光。

　　“拍”，一声轻响。

　　哨兵机警地往黑处一闪，一步步向发声处摸去。

　　他抖了抖长枪，低喝道：“谁——口令？”

　　黑暗中是一片沉寂。

　　就在哨兵小心翼翼地寻找声源时，营幕背后一条黑影比狸猫还要轻快地闪到另一座营帐之后。

　　他穿着一袭黑衣，左手抓着一把小石子，方才那“拍’的一声敢情正是投石所发出的。

　　他屏息了一会，曲指一弹，一粒石子破空飞向左面，“拍”发出了一声，他的身形却同时飞快地倒飞而入营阵之中。

　　他凭着这种手法，很快地就瞒得一批批的哨兵。

　　眼前猛然一亮，中央一座大营中闪出明亮的灯光，他躲在一颗大树后，悄悄侧出头来窥探了一下，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竟是芷青哩。

　　一对哨兵在寒冻中挺了挺胸膛，抖擞着走过去。芷青猛然一跃，使出独步武林的“波澜不惊”轻功，轻灵无比地带着树枝的掩护，飞上了大帐的顶上，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把身子贴卧在帐顶阴暗的一面，伸出手指，轻轻在皮革帐顶上一截，立刻毫无声息地给他弄出一个孔来。试想在这等毫不着力的韧皮上，就是利刃也未见得能轻易划破，芷青指上的功夫是可想而知了。

　　他凑上眼，从孔中在下望去，只见帐中灯火明亮，几个身着甲胄的将军围着一个条形长桌而坐。

　　正对面坐着的将军，灯光照在他身上，芷青瞧得亲切，只见他英气毕露，虎臂狼腰，双目中射出一种凛凛威风，正是那名满天下的大将岳飞。

　　芷青屏息从小孔中偷看，只见岳飞指着桌上一张地图，在图上一阵比划，朗声道：“我欲引兵渡河，未知诸君意下如何？”

　　芷青见他说到“引兵渡河”四个字时，慷慨之情毕露，大有前人祖狄击楫之风，不觉心中一凛。

　　桌旁诸将一阵互相观望，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最后左面一人嘴唇嚅嚅，欲言而止，岳飞虎目一睁道：“牛将军有言但说不妨。”

　　芷青不知此人正是岳飞手下大将牛皋，他大声道：“咱们虽然连战皆胜，元帅引兵渡河正是恢复中兴的壮举，但是小将却担忧朝廷方面……”

　　岳飞挥手止他下文，朗笑道：“大丈夫生于乱世，但以一死报国家，如此多思繁虑，则大事不成。”

　　据宋史所载，岳飞进兵反攻，深为朝廷一班贪生伯死的主和之士所痛恨，岳飞并非不知，但他以为大丈夫自当马革裹尸，效死沙场，岂能畏二三懦臣小言而惧缩不前？

　　诸将听主帅如此豪语，纷纷感动，芷青在帐上听得热血沸腾，几乎忘却了此来的任务。

　　正在此时，忽然帐门大掀，一个军士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行礼之后，望着左右各将，迟迟不言。

　　岳飞道：“此处皆我心腹，但言不妨。”

　　那军士似乎十分激动，半晌说不出话来，众将不禁一阵私语，军士咳了咳嗓子，众将登时安静下来，听那军士一字一字低沉道：“御前都统制杨再兴阵亡！”

　　众人惊呼中岳飞呼地站了起来，只听得他甲胄相碰，发出铿然一响，然后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那士低首道：“御前都统制杨再兴阵亡！”

　　岳飞双目发直，右手挥了挥，那军士行礼退出，芷青只见这威骇金国的大将斗然之间象是尽失了威风，他的脸上充满了和常人一样的凄怆。

　　帐中安静极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岳飞的虎目中流下一滴眼泪——

　　这是英雄之泪啊！

　　铿一声，岳飞转动了一下身体，他闭上了双眼。

　　不久，他又张开了眼，芷青霎时惊异地发现那凛凛生威的光彩又从岳飞的双目中射出，他一把抓起桌上备饮的酒壶，“拍”的一声掷在地上，芬香的醇酒溅流一地，他朗笑道：“直抵黄龙府，方与诸君痛饮尔！”

　　在这里，他说出了这句名垂万古的豪语！

　　诸将一阵静默，蓦然一齐轰然而立，振臂奋然道：“愿随元帅决战至死！”

　　帐顶上的芷青激奋得几乎无法保持屏息，岳飞降低了声音，对牛皋道：“传令为我布奠军祭杨统制。”

　　说罢大踏步走出营帐，诸将也随着鱼贯而出。

　　芷青微微仰起头来，四面看了看，唰的一声落了下来，辨了辞方向，跟踪而去。

　　现在芷青附在另一座极大的军营顶上，营帐中是临时布置的奠坛，正中挂着“故御前都统制杨再兴之位”的神位。

　　芷青仰望了望一丝白意的东方，暗自道：“该下手了。”

　　下而一阵哀鼓大鸣，司仪的声音道：“主帅致祭！”

　　芷青从小孔望下去，帐门启处，岳飞一身白袍缓步走了进来，只见他的脸色肃穆，在神位前扑地拜将下去。

　　拜毕，岳飞默立凝视着香烟袅绕中的神位，双目泪光闪闪，芷青暗道：“这是最好的机会，我只要一伸手……”

　　但是他立刘对自己道：“还是等一下吧，还……早哩——”

　　帐顶下岳飞呆立着，他的脸上现出悠然的神色，似乎在追忆一件久远的往事，也似乎沉醉在如醉的友情中。

　　芷青只知道杨再兴是岳飞手下一员勇将，却不知也是岳飞的结义兄弟。

　　良久岳飞才转过身来，他招了招手，低声道：“为我准备纸笔墨砚。”

　　一个军土捧着文房四宝过来，岳飞铺纸提笔，沁得浓墨，宣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芷青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只见那字迹飞腾刚劲，端的是豪气干云，上联是：“再兴吾兄千古

　　殇已逝故人，不愧忠臣兼孝子”

　　下联是：

　　念未复神州，那堪我在见君亡

　　岳飞敬挽”

　　最后一个“挽”字写完，他把笔掷在桌子上，反身走出——

　　芷青明知只要他一走出帐门，要下手就困难了，但是他心中热血奔腾，宛如置身在高山峻谷前，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他打心底着实钦服这位精忠报国的名将。

　　他木然玩弄着手中的匕首，岳飞一步二步走近帐门，最后，终于掀开了帘幕——

　　是最后时机了。

　　他忽然轻叹了一声：“唉，杀他一人如杀大宋百姓千万，芷青啊，你岂能糊涂至斯？”

　　岳飞跨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帐幕，带着卫队去了。

　　自古以来，英雄都是相惜的啊！

　　于是他轻轻站了起来，他用悲壮的心声对自己说：“芷青回去找那青蝠老贼一决死战吧！”

　　呼一声，他的身形如大鸟一般飞起。

　　“嘿！什么人……”

　　哨兵的惊喝声荡漾在低沉的哀鼓中，芷青已飞快地消失在哨兵的视线里。

　　天渐渐亮了。岳芷青飞快地奔着，他的热血在沸腾，他的双目在喷火，他捏紧了拳头，暗哑地呼喊着：“我要和你拼命……青蝠老贼……”

　　他轻灵地飞落下来，对着那离奇的砖屋叫道：“青蝠剑客，姓岳的缴令来啦。”

　　唰一声，蒙着面巾的青蝠剑客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芷青身后。

　　芷青迅速地转过身来，双目瞪着青蝠，朗声道：“阁下命我所取之物，恕在下难以下手——”

　　青蝠面巾上的那一双眼睛中射出狐疑的光芒，异声道：“我几时要你取什么？……”

　　芷青一怔，怒道：“你竟出尔反尔……”

　　青蝠剑客双目一翻，大声道：“呵，我知道了……喂，我问你，要你去干什么的可是一个双目特别亮的老人？”

　　芷青一怔，暗道：“奇了，听这厮口气，倒象是要挟的我并不是他哩……”

　　他着实记得那个“青蝠”的双目是要比眼前这“青蝠”亮一点而且声音也似不对，当下讶然道：“你说的不错，你是说那要挟我的人不是你，而是另一人冒充的么？”

　　青蝠剑客翻眼不答，忽然仰天长笑，自言自语地道：“好个百步凌空，在咱们面前还要耍这种移祸江东的诡计，你也太小看我青蝠了。”

　　芷青茫然暗道：“百步凌空……啊，百步凌空秦允！难道——难道逼我去杀岳元帅的是秦允？”

　　他看了看青蝠，只见青蝠张开口仰天呆了半晌，又是哈哈长笑起来：“哈哈，好个百步凌空……”

　　芷青大声道：“你是说那人是秦允么？”

　　青蝠剑客收然笑，点首道：“谁说不是？姓秦的和鬼一样，倒踩上老夫的盘儿了，嘿，姓素的到底要你去干什么事？”

　　芷青正在思索，那人既是秦允，那么他要我去刺杀岳元帅干么？忽听青蝠剑客此问，暗思也许从他口中可以探出一点倪端来。

　　当下把经过情形简述一遍，青蝠听罢怔了一怔，随即哦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秦桧？”

　　芷青茫然摇了摇头，青蝠见这少年连当今天下人人发指的大奸臣都不知道，便笑道：“那就罢了。”

　　芷青听得摸不着头脑，青蝠道：“那么你为什么又不下手了呢？”

　　芷青凛然道：“岳元帅乃是国之干城，宁教我岳芷青碎死万断，岂能坏此大宋栋梁？”

　　青幅剑客仰天大笑道：“好男儿，有胆识，秦允啊秦允，你奸滑一世，只道这回耍过了老夫，借刀杀人之计可逞，却不料老天偏偏不让你如意，哈哈哈。”

　　芷青听他此说，心中略起好感，青蝠已收笑道：“少年人，你可知道秦老鬼这手诡计真毒极啦，只要你杀了岳飞，天下人便只知是你岳芷青下的手，而你岳芷青却以为是我青蝠迫你干的，嘿嘿，那老鬼却在一边笑。”

　　芷青不暇念他，急道：“那么在下的两个兄弟呢——”

　　青幅剑客在笑道：“便是你爹爹我青蝠也不放在眼里，岂会为难你们小辈，那必是秦老鬼玩的花样罢了。”

　　芷青怒道：“普天之下没有人敢把家父不放在眼内！”

　　青蝠叱然道：“武林七奇没得虚名，压根儿不够资格领袖武林！”

　　芷青热血上涌，顿忘一切，冲口叫道：“那么依阁下之意是谁方够资格？”

　　青蝠双目一闭，不理不应。

　　芷青哼然道：“只怕阁下也无法举出胜过七奇之人。”

　　青蝠剑客忽然双目一睁，沉声道：“就是区区在下！”

　　昔青惊极反呆，暗道：“那石室中光头老人口口声声：“上天下天，唯我独尊’，我只道是个狂绝天下的人了，那知这青蝠竟当面自称武林领袖，真是……”

　　那青蝠剑客身体微仰，喃喃而语，也不知是说给芷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要用剑法胜过胡笠，在掌上击败班卓程最然，用暗器打败岳多谦，轻功超过秦允和姜慈航，然后以内力取胜艾长一，嘿嘿，天下还有谁敢不服。”

　　芷青听得无以复加，一时反倒说不出话来，天下若论狂妄两字，要以眼前这人为最了。

　　青蝠剑客蒙巾上的双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彩，他重覆地干笑。

　　“嘿嘿，天下有谁敢不服？有谁敢不服？”

　　芷青捏紧了拳头，挺了挺胸膛，冷冷地道：“岳家三环的滋味如何？”

　　这句话令青蝠剑客笑声顿止，额上青筋一跳——

　　当年铁马岳多谦被青蝠剑客逼着施出平生第一次用的“岳家三环”，在第二环击中了青蝠剑客，芷青的话象是一把利刃刺进青蝠的心！

　　但是随即青蝠剑客长声冷笑道：“我说过，我要在暗器上胜过岳铁马！’”

　　芷青紧接着也冷笑道：“可惜——家父的三环绝技并不是一种暗器手法！”

　　要知岳多谦的三环绝技贯是旷古无双的精微绝学，三环出手之后，依然控制自如，已成了一种最上乘的气功手法，芷青此言乍听不通，其实是丝毫不错！

　　青蝠剑客闻言似乎一怔，但随即哼了一声道：“不管怎样，今天咱们全让秦允这奸厮鸟给耍了，不错，你那两个兄弟是我点了穴道暂时请他们在我这屋里过一夜，我走了后可让秦允利用上啦，他冒充老夫的模样儿把你吓唬一阵，要借你手去杀人，而借老夫的名和你结这根梁子，嘿嘿姓秦的。你也想得太妙了……”

　　芷青听得冷汗直冒，暗道：“好险，我差点儿中计铸成大错。”

　　青蝠剑客走到石屋旁，运劲把石门拉开，上前解了一方卓方的穴道，一方卓方虽被点穴禁固一夜，这时运气之下，竟然丝毫无损，暗奇这青蝠剑客的独门点穴法，当真的是闻所未闻。

　　芷青见一方卓方走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昨夜一番天人交战，这时真有相逢隔世之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蝠剑客狂笑一声道：“从此刻起，我暂向武林七奇挑战，三位归告令尊，说昔日故人青蝠剑客在一年之内必趋拜访——”

　　话声方落，也不见他蹲腿借劲，身形笔直向后拔起，一跃数丈，如飞而去。

　　芷青猛然想起大喝道：“届时散手神拳的帐家父必然一并结算。”

　　晨风中传送来青蝠剑客的声音：“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要替姓范的报仇的只管冲着我来！”

　　浑厚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不已。

　　芷青望了望朝阳，紧握住一方卓方的手，轻声道：“一方，卓方——”

　　一方和卓方低喊道：“大哥——”

　　神秘的水底之宫，岳君青随着铁脚仙陆倚官从另一个山口走了出来．正在谈论“正反阴阳”的绝学时，忽然树上一个冷哼传下——

　　刷一声，跳下一个人来。君青吃了一惊，连忙一看只见来人竟是个不满五尺的童子。

　　铁脚仙咦了一声，那童子立刻热络万分地大叫道：“喂，光脚板，咱们有几年不见啦？”

　　铁脚仙呵呵大笑道：“于不朽，你真是愈活愈年轻了。”

　　那童子见着铁脚仙，似乎喜不自胜，不时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君青见了心中好笑，但随即一想，暗道：“是了，这貌如童子的必是那在水底与司徒宫主以啸声相抗的‘风火哪咤’了，听他和司徒青松称兄道弟，至少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形貌却完全与孩童无二，难道天下真有这等怪人？”

　　却听铁脚仙笑道：“当年你们‘崂山二怪’赏我那一掌，可真差点儿要了我的老命，幸亏老天爷瞧着我这臭光脚不顺眼．不肯让我就此一命归西，所以我才后到现在啦．嘿嘿，这笔帐总得算算的。”

　　那童子摇了摇大脑袋，居然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光脚板，凭良心说我那时第一眼见着你。就觉得十分顺眼，偏偏别人要把我和老水鬼扯在一块儿，说什么‘崂山双怪’，其实我瞧着老水怪就一肚子气，不过为了‘崂山双怪’的名头，我只好和你动手啦。”

　　君青听他一番解说不禁暗暗称奇，他隐约猜到三人之间必有一段极复杂的恩怨。

　　铁脚仙双眼翻天，淡笑道：“承你‘风火哪咤’瞧得起我，那一掌冲着你于兄也就算我自挨了，只是“崂山双怪！那一身绝学我光脚板还是要领教一下的。”

　　“风火哪咤”尖声道：“光脚板，我可不是怕你报仇才跟你说这些话的，说实话，我是诚心想结上你这份交情，咱们打归打，交情归交值——”

　　铁脚他道：“于兄美意着实可感，咱们倒是先较量完了再说。”

　　那童子似乎颇为丧气，恨声道：“妈的，光脚板你真不够意思．我老儿低声下气了半天，你觉还不罢休——”

　　正在这时．洞口内一声大笑传出，接着司徒青松的声音道：“陆兄别来无恙，我司徒青松委实雀跃不己，还有于兄也快请进来一叙。”

　　“风火哪咤”大叫道：“老水怪你别耍虚伪了，你怕光脚板找你晦气，又想使什么花枪把我一齐扯上，告诉你大可不必啦，卅年前我姓于的既然干得出，今天姓于的自然担得起，绝不让你一个人挨打就是啦。”

　　洞内只传来司徒青松一阵狂笑，却没有答话。

　　铁脚仙转首向君青道：“咱们要找个地方了结了结昔日旧事，岳公子请便吧——”

　　他说时连使眼色，君青知他是要自己快逃，免得司徒青松发现之后，那就麻烦了。

　　那“风火哪咤”一听“岳公子”三字，问道：“什么岳公子？”

　　铁脚仙道：“岳铁马的公子。”

　　“风火哪咤”惊呼一声立刻向君青大叫道：“原来是岳铁马的儿子，哈，你老子那手暗器功夫真称得上天下无双，嘿嘿，那年光脚板被我和老水怪联手伤了之后，老水怪要下毒手，忽然之间，岳铁马出现啦——”

　　这风火哪咤是个直肚肠的人，冲着君青一聊，竟然忘却一切，直说得口沫横飞起来。

　　“嘿，岳铁马一声不响，只叫光脚板走就是，老水怪才想动手．岳铁马拾起一片树皮飞了过来，嘿，你道怎么？”

　　他也不待别人回答，立刻迫不及待地接下去：“树皮飞到老水怪眼前，突然自动拍的一声炸开了。这一来，老水鬼连听都没有听到过这等神妙功夫。那就别说避脱了。哈哈……”

　　他越说越得意，倒象是在叙说自己的英雄事迹一般，君青听他说爸爸厉害，心中不禁大为好感，暗奇道：“这风火哪咤既然这般讨厌司徒青松，却又何以要联手打伤铁脚仙呢？”

　　铁脚仙似已不耐，当下大踏步向洞内走去，风火哪咤急道：“岳……岳娃儿，你不要走，我还没有说完……”

　　说着一把抓着君青就往洞内跑，君青待要喊叫，已自不及，被他一阵风般拖进洞内。

　　“嘿，老天有眼，咱们三个老兄弟总算又碰头啦——”

　　是司徒青松的声音，他瞥了君青一眼，脸上毫无惊意，似乎早已知道君青逃出的事，倒是他身后的司徒姑娘瞪着一双大眼，似嗔似怨地望着君青，令他心中大不自在。

　　铁脚仙陆倚官呵呵笑道：“好个老天有眼，司徒大宫主，陆某这厢有礼了。”

　　风火哪咤怪叫道：“铁脚仙要寻崂山双怪的晦气，我于不朽绝不袖手，不过我可不是为着你这老水怪……”

　　司徒青松笑容可掬地道：“便是于兄想置身袖手，只怕别人也不答应。”

　　君青暗赞这司徒青松好生厉害，一句话就把于不朽和铁脚仙扣牢了。

　　铁脚仙陆倚官仰天大笑，豪气凌人地道：“虚文尽免，在下这就动手了——”

　　只见他双掌一左一右，双攻司徒青松和风火哪咤于不朽，司徒青松一晃身之间，左手虚发三拳，右手却连施杀手，招式之奇，见所未见。

　　风火哪咤于不朽身材不满五尺，竟然舍下攻上，和铁脚仙一触而收。

　　匆匆十招过后，陆倚官大显神威，只见他左掌圆守，右掌方攻，已自施出，“正反阴阳”的绝学，霎时满天都是他的掌风掌影。

　　司徒青松一面动手，一面口中不停，看来似轻松，其实手底招术一招比一招奇，拳风也一式比一式重。

　　风火哪咤似乎对司徒青松厌恶已极，司徒青松每说一句，他那双眉就皱一次。

　　君青忘却逃走，只随着场中一招一式心动不已，“定阳真经”中一些高深的拳理——流过心中，顿时大收融汇贯通之益——

　　蓦然，铁脚仙陆倚官沉哼一声，右腿光脚飞起，左脚却在地面一挫，霎时异声大作，他那自创奇绝武林的铁脚猛然扫出！

　　司徒青松长啸一声，宛如怒水长流，向后硬生生拔退两步，而风火哪咤一声长啸则如裂焰腾空，也是上攻下退，避开此招。

　　陆倚官运气如飞，阴阳相辅之下，威力暴增，只见他光脚连飞，布鞋横挫，势如猛虎出匣，威不可挡。

　　司徒青松硬接一招后，大叫道：“好铁脚仙，此招威力较当年前增进三倍有余！”

　　陆倚官却是大惊不已，他这一招硬碰，满心为司徒青松必将不敌，那知对方竟硬接硬拦，毫不在乎。他不禁暗急道：“看来司徒老怪功力也猛飞突进，今日之事，只怕凶多吉少……”

　　铁脚倒一急之下，更是着着贯足全力，司徒青松和于不朽也是怪啸连起，运足内力，这两人一水一火，相济之下另有一番威力。

　　渐渐陆倚官感到体力不济，招式也逐渐慢了下来，幸而那于不朽似乎心存偏见，狠毒招式尽收不用，于是陆倚官开始左守右攻对准司徒青松连施杀手。

　　司徒青松何等聪明，立刻边战以言辞激那风火哪咤，望他快出全力，那知风火哪咤每听他激一句，肩头一皱，手下反更放松一分，司徒青松激了几句，眼见愈更不象话了，当下大怒道：“姓于的你看墙上！”

　　君青随声一望，只见墙上挂着一幅对联是：

　　“大丈夫一诺千金，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下联是：

　　“李将军单箭双雕，败诚败矣，岂妄论无？”

　　字迹笔走龙蛇，想是司徒青松亲笔，司徒青松指着下联，乃是激于不朽之意，那知于不朽一见字迹暴声吼：“原来是你！”

　　反手就是一掌，直向司徒青松打，司徒青松虽然对于不朽的“放水”大感不满，但是做梦也料不到他会来这一手，当下再也躲不开，砰一声被打个结结实实

　　事出太过突然，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司徒丹惊喊一声，扑上去哭道：“爹……你……”

　　司徒青松推开女儿，摇幌着身形，跄然倒退了三步，指着风火哪咤道：“好……你……”

　　“哇”一声，鲜血从口中喷出，司徒丹一急大叫，司徒青松挣扎着挺直了身躯，努力试着调匀呼吸，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死一般的空气中起落。

　　好半天他才吸满一口气，他的脸苍白中泛出一种异样的神色，他斜仰起头，望着墙上，一字一字艰涩地吟道：“……败诚败矣，岂妄论无？”

　　蓦然，他奋力向后一纵，身形如箭一般倒穿出洞口，虽然跄踉，但却迅速无比地飞奔而去——

　　众人惊得呆了一呆，司徒丹一声哭喊冲将出去时，司徒青松已跑得只剩下一点黑影霎时消失无踪。

　　司徒丹只觉万雷轰顶，脚上如同拖上千斤巨练，再也走不动一步，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也了知过了多久，铁脚仙和风火哪咤的离去他也不知道，师兄祁若寒在纠集部众料理善后的响声她也不知道，她只感到自己渐渐弱软，软弱……终于双脚一抖，瘫软下去……

　　但是，她并没有跌倒在地上，她跌在君青的怀里。

　　君青抱着晕迷过去的司徒丹，心中倒一阵迷糊，他大踏步走上一块高石，冷风冷拂过来。他要让脑筋清醒一下。

　　他弯腰拾起一把锈旧的长剑，望了望怀中的佳人，耳边忽然传来祁若寒率领部众出洞的声响，也不知他们是去追寻主人还是来追捕自己，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走”

　　夕阳西坠天边晚霞辉丽，山林景物淡淡地闪着金色光茫。

　　凉风袭袭，从前面那条小道，远远地出现一对少年男女，并肩疲乏的拖着沉重脚步，向这林子走来，金光洒在他们身上，真象一双金人儿。

　　这对少年，正是岳君青和司徒丹两人。

　　司徒丹忽然停下来理了理吹散的秀发，呶呶小嘴示意岳君青休息一会，君青似乎心不在焉，只是望着西边将落到山后的太阳发呆。

　　司徒丹无奈，只有一个人坐在路旁大石上喘息。

　　晚风又吹乱了她刚理好的秀发，于是她的心也被吹乱了，她不由自主的又惦念着生死未卜的爹爹，自从她有知觉以来，就没有见过爹爹快活过。

　　“爹爹是一个热情的人，这是我知道的，好几次我装着睡着了，爹爹偷偷跑到床边来用手温柔的抚摸我的脸，亲我脸颊，那时候，我想他心中定然充满了慈爱，可是他为什么要把感情埋在那终日冷森森的面孔内呢？”

　　司徒丹手撑着颊，心中不解的想着，偷眼一瞧岳君青，只见他临风而立，不但长得白晰俊秀，更有一种书卷气息，高度的智慧，从他眼神流露出来，司徒丹心中充满了爱恋，而且也充满了敬意，她自己一向自负的美丽，娇生惯养的脾气，在身旁这个少年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正是千千万万初恋男女的心情，在相爱人儿的面前，一切的矜持，一切的做作都是多余的了。

　　岳君青此时心情也很紊乱，他一方面为爹爹铁马岳多谦和剑神决斗的胜负担忧，一方面，又想到妈妈和哥哥们为自己失踪，不知是多么焦急啊！

　　妈妈慈祥的笑脸，似乎又从眼前露出，妈妈温柔的手似乎又按在他肩上，君青想到终南山下，那茅屋，那小溪，不知怎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强抑着，心中不停的叫道：“君青，你已是一个大人了，至少要象大哥那样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千万不能再流泪啦！”

　　他忽然看到手指上的伤痕，那是他为护卫母亲而被天豹帮砍伤的，一刻之间，君青豪气陡增，想起当时自己对于武功一窍不通，犹能挺身而出，保护母亲脱险，现在虽然不见得高明，可是那几招剑式可真管用，他下意识摸摸身后的锈剑，笑意慢慢现出，他心里说：“我还有剑哩，这就赶快先寻爹爹去。”

　　他看了看坐在石上的司徒丹，便催促她道：“快走啊，否则天黑了，还走不到宿头。又得在山洞中歇啦！”

　　司徒丹笑道：“宿在野外也不打紧，岳哥哥我累得紧，再休息一会好吗？”

　　温柔轻快的语声在君青耳畔飘荡，君青只觉得一阵异样的感觉，心里受用的紧，他一向脸嫩，当下不好意思拒绝，只得讪讪凑近坐下。

　　司徒丹知他心中有点不愿，便笑道：“岳哥哥，你看那边多好看，我们一边谈天，一边欣赏落日，等休息好了再赶路，我担保明天能够赶到陕西去，岳哥哥，明天我们不吃中饭，连赶四五个时辰，还怕走不了二百多里路吗？”

　　岳君青听地喊得亲热，感到很不好意思，脸一红，也不说什么，心内却道：“瞧你满口花言巧语，明天嚷着累哟要休息哟，一定又是你呀！”

　　司徒丹忽道：“你刚才站在那里，呆呆的想些什么呀？”

　　君青答道：“我在想爹爹会不会打胜剑神胡笠？”

　　司徒丹道：“岳老伯伯从前威名大得紧，我爹爹的功夫你是见过的了，听说早年就败在岳老伯伯手下。我想一定没有问题的。”

　　君青道：“难怪你爹爹要捉我，那剑神胡笠威震关中垂四十载，手下底定然有真才实学，所以我才会担忧。啊！对了，告诉你，我爹爹一点也不老。”

　　司徒丹听他正在担忧父亲安危，居然还有心思辩论父亲老不老，真是孩子气得紧，当下笑道：“是哟，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说错。”

　　君青道：“爹爹走起路来比谁都快，而且非常轻松，连大哥那样高手，也还差得远哩！”

　　司徒丹问道：“你大哥武功比你高么？”

　　君青道：“岂止比我高，我瞧江湖上能和大哥芷青并驾齐驱的，除了老一辈武林七奇外，只怕少有对手，象你我这种身手，十个，八个他也不会放在眼内，就是你……就是你爹爹……”

　　他说到此，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十七岁了，还这样幼稚地向一个女孩吹自己父亲和兄长，如何如何了不起，真是十分羞愧的事，便住口不说了。

　　司徒丹漫口答道：“哟，真厉害，你大哥本事真的这么高吗？”

　　君青见她心不在焉，心中更是羞愧，甚至有点恼怒了。司徒丹忽然一长身，向前窜去，口中叫道：“岳哥哥，快向右边赶，咱们来捉那头狸猫。”

　　岳君青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就在注视林里的小兽，是以没有注意自己说话。他当下立刻依言向右纵去，只见一只遍体黑色，毛如蜀缎的小小狸猫，正忙着在上树逃亡，君青看得好玩心里一乐，解下头巾，便欲纵身上去捕捉。

　　正在这时，司徒丹气急败坏的从左边跑过来，原来她以为追丢了，看到岳君青正屏住气息，跃跃欲试，便也连忙放轻脚步，站在后方。

　　岳君青瞧得仔细，一纵身直拔起来，轻飘飘的落在狸猫近处，伸手便想用头巾去罩，那狸猫十分乖巧，作势向右一窜，君青连忙张开头巾，那知那狸猫是虚招，向左边树上跑去。

　　君青童心大起，紧追不舍，呼呼呼从一棵树追至另一棵树，不一会已到林中央，司徒丹也兴致致的在地下跟着跑。

　　那黑狸逃了半天，力量渐渐消耗尽，睁着一对求怜的眼光，不停地看看君青，又看看司徒丹，司徒丹柔声道：“黑狸，黑狸，我们不会害你的，你别再逃了，乖乖的跟我们走吧。”

　　君青乘他说话之际，突然纵向黑狸停身之处，人尚未到，头巾巳把四周罩住，这招正是“虬缦缦兮”脱化而出，其势有如紫云突合，天色顿暗，那黑狸如何逃得开，司徒丹欢叫一声，也纵上树来，口中连道：“岳哥哥，快给我。”

　　君青微微一笑，打开头巾抓住黑狸的颈皮对司徒丹道：“司徒姑娘，要抓这儿它才逃不掉。”

　　司徒丹听他姑娘姑娘的喊得生分，心中不乐，但她实在爱黑狸可爱的模样，便不计较那么多，照着君青的话，抓住黑狸的颈皮，抱在怀中。

　　那黑狸知道逃不掉，便很驯服的躺在司徒丹怀中，司徒丹大喜道：“岳哥哥，你真是内行，你瞧抓住它这儿，它一动也不动哩！”

　　君青道：“我妈妈养了一头大花猫，名叫阿花，比这黑狸还要大些，我从小就和他一块玩。自然知道如何抓它了。”

　　司徒丹道：“我们就把它带着赶路可好？”

　　君青心想这也没什么不好，忽然想到一事，便笑问道：“你不是说累了吗，怎么刚才跑得那样快，简直比狸猫还快一点。”

　　司徒丹很不好意思，依着头摸着黑狸遮羞，君青十分得意，暗忖：“这样你总再没有借口停着不走了吧，只要找着爹爹，天下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吗？”

　　司徒丹羞愧地道：“好啦，咱们走吧！”

　　君青见她很是羞答答的，心中突然有点不忍，便笑道：“到初更赶到吴家集了。”

　　忽然一个阴森那声音道：“照哇，山不转路转。岳公子咱们又相逢了。”

　　君青听那声音好生熟悉，蓦的想起一人，拉着司徒丹往后便跑，忽然眼前一亮，脸上冷森森的，君青一止步，只见前面站着一个老者，正是天豹帮高手大方剑客吴宗周。

　　君青往后一看，身旁不远之处，也立着两个汉子，一个是天豹帮帮主白公哲，另一个是和大哥芷青交过手的高手百手仙翁雷昌年。

　　君青暗暗叫苦，心忖如果自己一个人打不过还可以乘机逃掉，目下这司徒姑娘轻身功夫差得远，再怎么样也脱不了今日之围，他想了几条计较都行不通，最后心一横，正待挺身而战，那大方剑客吴宗周似已不耐，冷冷说道：“姓岳的小子，你怕了是不？快快将颈上那颗白莲子乖乖献上，咱们天豹帮看在岳铁马面上，也不来和你这晚辈计较。”

　　君青一看司徒丹，但见她神色自若，对于当前情势并不着急，心中暗道：“你都不怕，我难道又怕了，打就打吧。”当下纳气丹田，朗声说道：“小可颈上白莲子是岳家家传之宝，不知各位前辈一再相索，究竟是何原因？大丈夫生于世，立身行事应以信义为先多，这区区玩物是身外之物，原算不了什么？各位前辈如果有正当理由，小可自当双手奉上，如果但凭武力相夺，小可虽则不济，他不能坠我岳家威风。”

　　司徒丹听他侃侃而谈，芳心大为佩服，便说道：“岳哥哥，骂得好，这些家伙那知道什么是侠义。”其实岳君青走动江湖才不过几日。只是他喜爱读书，对于史记的游侠列传更是熟读于胸，今番得其所用言谈之间，自然有一种豪侠重义的气派。

　　大方剑客大怒道：“女娃儿年纪小小，竟敢对长辈无礼，你家难道没有大人吗？”

　　司徒丹反唇答道：“我爹爹教我对正人君子用正大温和的态度，对于村夫粗坯，就因其性格而相机应付。”

　　岳君青心想这姑娘口舌真厉，只怕大方剑客忍不住，便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果然吴宗周怒叱一声，剑交左手，右手一伸，五指有若鹰抓，直向司徒丹抓去，君青虽则挡在前面，他好象视若无睹，君青大为勃然大怒，双掌当胸手推而出。

　　君青自幼在不知中已经把独步天下的岳家内功练就七、八分，一举手之间，力道自然不凡，大方剑客一惊，倒退半步，五指一伸一曲，竟向君青面门抓来。

　　天豹帮主白公哲上前阻止道：“吴老哥且慢，这位岳公子问咱们为何要取这白莲子，在下可以答覆，这白莲子乃是我帮历代帮主信物。”

　　司徒丹插口道：“别胡吹，人家岳家的家宝怎么会是你们帮中的，我可不信。”

　　大方剑客见君青也是满脸疑惑之色，他脾气本来就暴燥。一挥长剑对白公哲道：“帮主，咱们别跟这些无知小童噜嗦了，另外几位兄弟还在左公祠等哩！”

　　百手仙翁突然道：“岳公子，这白莲子确是敝帮信物，公子如果不信，请向令尊铁马岳大侠问问便知。”

　　君青见他说得客气，他脸嫩心慈，江湖经验又少，一时之间，沉吟不知所对，司徒丹道：“哟，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岳哥哥，咱们可不吃这一套。”

　　百手仙翁雷昌年成名已久，涵养深沉，岂能和一个小女孩家一般见识，笑笑不语，大方剑容再也按耐不住，长剑挥得呜呜作响，不停地在君青和司徒丹面前示威。

　　君青心知不能善罢，便昂然拔出了长剑，大方剑客见他也拔出了剑，正合心意，而且见他只有一人，自己正好报败给岳芷青之仇，当下踏中宫，走偏锋，攻了起来。

　　君青看看来势凶猛，不住向后倒退，司徒丹大急，正想放下手中黑狸上前助战，突然君青叱了一声，他手中乌黑黑的长剑满天飞舞，已然反攻为守。

　　这一招正是松陵老人号称天下第一剑法的“卿云四式”中起首式“卿云烂兮”，大方剑客吴宗周生平会过无数使剑高人，从未见过此招，心中不由又惊又奇，连忙封住自己全身，暗暗默察着君青身法。

　　君青见一使出卿云四式，对方凶猛立减，心中很是喜欢，手中长剑更不停息，接着使出第二式“虬缦缦兮”。

　　他自从被困水底宫中，悟出这两招绝学以来，这还是初次与人交手，心中一面思索着那天下第一奇书中所载，一面照着上面写的使出，不知不觉间又通悟了不少。

　　大方剑客见对方长剑每每从不可思议方向刺来当下不由手忙脚乱，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心想先求自保再说，等到摸熟对方剑法，再行反攻，于是暗踏八卦方位，展开一套死当绝学“九宫神行剑法”，专门消长对方攻势。

　　君青反覆使用那两招，愈来愈是得心应手，大方剑客气极，对方明明只会这两招，可是自己却无可奈何，看看那女娃儿笑微微的边看边摸手中黑狸，好象觉得君青稳操胜算，不由恼羞成怒，忖道：“我吴宗周在天豹帮坐第三把交椅，难道是混混来的么？今日不收拾这小子，从此再不使剑与人相斗。”

　　大方剑客又凝神接了几招，渐渐摸熟君青剑法，突然身法转疾，离开君青身旁数尺，不停地转来转去，一见有空隙，便狠狠向君青要害刺去，百手千翁雷昌年暗暗着急，忖道：“老吴打出真怒，竟然把看家本领施出，而且招招狠毒，丝毫不留余地，这孩子既和范立亭范大侠有旧，我可不能眼看他被杀。”

　　他正自盘算如何解围，此时场中君青已有些支撑不住，只觉上上下下左右四角都是大方剑客的身影和剑影，只有跟着转，错非他自幼内功根底扎得好，只伯早已倒下，司徒丹看看不妙，不舍放下黑狸，低声叫他别跑，青锋一闪，一招“龙子初现”，向大方剑客后胸刺去。

　　吴宗周一转身挑开司徒丹来剑，脚下并无停滞，跟着又闪到君青身后，举剑直刺。

　　司徒丹武功虽然不高，可是为人却是十分乖巧精灵，她并不跟着大方剑客转，只是在君青情势危险时，疾如闪电的向大方剑客攻上几招，迫得他出手解救。

　　大方剑客久战之下，已然有点急燥，君青有个乖巧帮手，情势大为好转，正在此时，突然林外一声清啸。有如老龙发吟，君青喜叫道：“爸爸来了！”

　　白公哲脸色大变，雷昌年心道：“这人啸声清亮，不含半点浊音，听这声音发明还在数里之外，可是遇风不凝而不散，此人功力之深，只怕真是岳铁马到啦。”

　　司徒丹道：“喂岳伯伯来了。你们赶快逃哟。”

　　大方剑客脸色铁青，放松对君青的攻势，刷刷数剑直向司徒丹脸上划去，司徒丹吓得不住后退，君青大怒，一挺剑刃，硬架大方剑客剑势。

　　忽然身后风声一紧，白公哲也出手了，原来他怕岳多谦当真来了，那大大不妙，他双手空空，欺近君青身旁，施展小擒拿法，中间掺杂着摧玉拳法，君青又得顾着大方剑客的长剑，自己长剑又被迫得展不开来，真是一筹莫展，司徒丹靠近，替他挡住一部分攻势。

　　君青暗骂自己太笨，那卿云四式在天下第一奇书着得很详细，自己参悟了好几天，只勉强学会了两招，如果学会了四招，那么今之被困便不足道了，其实他那知道这盖世之奇学岂能如此容易了解，错非他是天纵之材，而且心无杂念，这能在短短几天内学会两招？

　　他很是懊悔，暗道爹爹还不见来，恐怕是另一个方向走了。

　　君青疏神，长剑被大方剑客封住了，他见司徒丹披着散发，护住自己背后，还在和白公哲大战，他只觉对方的力道从自己剑上传来，有如大江波涛一般缓缓不绝，他猛吸数口气，也支撑不住那压力，眼看就得撤剑。

　　蓦然——他那天下第一奇书上所载卿云四式的第三式“日月光华”的剑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君青一松剑，身形自然顺着大方剑客的力道轻轻飘开，他右手不住抖动，在大方剑客前后划着圈子，一时之间，他那支乌黑的长剑发出了令人目眩的光芒，整个林子也亮了起来，就如闪电一样，大方剑客和白公哲大惊之下，各自退后丈余，只听见君青狂喜叫道：“我懂了，我终于想通了。”

　　司徒丹也惊得合不拢口来，见他有如痴狂来回跳着，她关心情切，蒙着眼柔声道：“岳哥哥，怎么啦？”

　　岳君青有若未闻，右手长剑还是挥动着，那光芒渐渐减弱，但却柔和已极，就如明月普照，水银泻地，令人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平和的感觉。

　　司徒丹聪明绝顶，看了一刻，知道岳君青在练一种绝技，便不打扰他，站在他身旁不远，注视那三人，怕他们突施暗算。

　　忽然“叮当”一声，君青长剑坠地，他双手倒背，呆呆看着树梢上的青天，心中茫茫然不知其所以，那心情正如一个人得了最渴望的东西，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喜欢还是悲哀！

　　君青从小不爱练武，他爹爹岳老爷子最是慈祥不过，完全顺着自己四个儿子的性格，让他们自由去发展，君青一脑子里尽是圣贤教人中庸之道，对于称强动武自然而然的厌恶起来，直到终南山崩，他由一个依偎在爹娘膝前撒娇的小儿，一变成为护卫母亲的大人了，他一路上饱受天豹帮诸般逼迫，这才想到如果自己能象大哥芷青那样一身武功，又岂会变成丧家之犬一般，于是在他心田深处便隐隐生出了学武的念头。

　　后来他巧得前辈奇人松陵老人奇书，在好奇心支使下，终于翻阅起来，他一向以为武术只是强身之道，这种雕虫小技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仔细一看，但觉其中千头万绪，博大精微，当下阅念一改，不禁悠然神往，对于前辈之心血智慧固然大是敬佩，对于武学一道也起了重新的估价。是以当身陷水底宫，被人囚于幽室，气愤无聊之余，更是坚定了他学艺的决心，苦思之下想通了卿云四式中头两招，可是其中第三招“日月光华”，也就是威力最大一招，却是怎样也想不出，不意今日遇逢强敌，竟然在危机一发之际想通，真叫他如何不喜？

　　司徒丹摇摇他的手道：“岳哥哥，有什么事以后再想吧，目前咱们得先应付这三个坏人哩！”

　　君青应道：“是啊，司徒姑娘，咱们走吧！”

　　他一拉司徒丹，大踏步向前走去，白公哲双掌一错，拦了上来，君青道：“你不准我走么？”

　　白公哲道：“只要公子将白莲子交给敝帮，敝帮岂敢为难公子。”

　　他见君青剑法怪异，简直闻所未闻，是以生了几分忌惮之心，话也说得客气起来。

　　君青双目一扬道：“凭你也配拦我，真是笑话。”

　　他一说完，右手长剑极其自然的又使出了“卿云四式”，白公哲只得倒退，依然挡住去路，君青心想这剑招威力虽大，可是一时也打不倒白公哲，如果缠战起来，要想脱身只怕更是困难，当下灵机一动，待白公哲脚步未稳拖着司徒丹便向左边冲去，只见大方剑客吴宗周一纵过来，横剑立于身前。

　　君青见此路巳不通，毫不停滞，和司徒丹弯个方向，向右边扑去，守在右边的是百手仙翁雷昌年，君青举剑护住前胸，正待展开卿云四式夺路而逃。百手仙翁双手一扬，劈出一股柔和力道打了过来，君青乘着前冲之势，竟然消去力道，毫无阻碍的向前奔十几丈，心知对方追赶不上，回头一看，百手仙翁雷昌年闪身在一旁，心知他有意相让，不由好生感激，忽然小腿一麻，只听见雷昌年和大方剑客正在争吵。

　　君青不敢怠慢，拉着司徒丹发足飞奔，稳稳约约还听到大方剑客怪罪百手仙翁有意放走自己和司徒丹，那百手仙翁似乎自知理亏，一言不发。

　　两人跑了半个时辰，尚未跑出树林，君青突然全身感到一种懒洋洋说不出的舒服，一口气再也提不起来，脚下一个跄踉，被树根绊倒，重重摔了一交。

　　司徒丹急忙止步，俯身去看，只见君青脸上罩着一层黑气，她大吃一惊，叫道：“岳哥哥，你怎么中毒了，快快运气闭住心胸附近穴道。”

　　她父亲司徒青松是个学究天人的奇才，医道已是大国手的实力，她家学渊源，一看便知君青是中了极厉害的毒。

　　君青只觉一阵火热热的感觉遍满布全身，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指指右腿，司徒丹何等聪明，便知他右腿中毒，她脸一红，一咬牙撕开君青衣裳，果然小腿之处深深插着一支细如牛毛钢针，整个一条腿肿得象水桶一般。

　　司徒丹又悲又怒，抓住针尾力透食指中指，拔出钢针，君青只觉一阵刺骨疾痛，大叫一声，几乎晕了过去。

　　司徒丹柔声道：“岳哥哥，你千万要坚强起来，我和你内功很好，就请拼命运功阻止毒气透入内藏，我……我这就去找药去！”

　　她说到最后哽咽不已，君青睁眼一看，一张美丽含泪的大眼睛，就在自己脸旁凝注着，那中间包含了无穷的怜爱，君青突然精神一振，吸了一口气，慢慢聚回散失的真气只是这一运功，周身就如千刀分割，痛得他冷汗直冒，他几乎又想放弃运功，就这样舒舒服服死去，可是那眼光所放出那种异样的光彩，象一股强力的振奋力量，不时地渗入君青的血液，君青强忍着不堪忍受的痛苦，慢慢的运起岳家独门内功。

　　司徒丹见君青左臂被摔伤好一大块，脸上发灰尘尘混着冷汗，简直就不象人，心中真是凄苦极了，可是她知道此时此地，她一定得坚强起来，因为她需要支持一个少年的勇气，几乎泪珠夺眶而出，又便生生忍了回去。

　　冷风吹着，林子里只有树叶啸啸之声，司徒丹双颊被吹得象冰一样冷，她看一看躺着的君青，紧闭着双目，脸上黑色消退了些，心中微微放心，只见曾青咬牙切齿，似乎不能忍受，她心一酸，凑近君青耳朵旁低声道：“岳哥哥你好了一些啦，你就继续运功，我去采药去，我爸爸是大医家，我自然也懂得一些解毒法子，岳哥哥，你放心，一定会好的。”

　　君青点点头，司徒丹解下了外套，紧紧盖在君青身上，又打亮了一支熠子，向林中去寻药，她心中忧愁得紧，知道君青是中了一种极为霸道的毒药暗器，如果在水底之宫爸爸的炼药仓中，自然可以找出解救百毒的药材，可是现今在这荒野之处，遍地除了荆刺纵横，那有什么珍贵药草？她在四周转了转，采了八种护心顺气的草药，心中关怀君青情况，便走了回来。

　　君青正在与痛苦搏斗，见她回来有如异乡突见亲人，意志一松，便晕了过去。司徒丹叫了他几声不应，急得哭了起来。

　　她虽一向机智百出，然而在这荒野林中。天又黑，风又大，君青眼看气息奄奄，一生之中，她从未碰到过比这更辣手的问题了。”

　　她捧着草药，哭了半天，君青只觉脸上一凉，悠悠醒了过来，司徒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君青低声道：“别哭，别哭。”

　　司徒丹见他醒转大喜止泪道：“岳哥哥，你好些了吗？”

　　君青微弱地道：“水，水，我……我要喝水。”

　　司徒丹柔声道：“咱们没有装水的东西，岳哥哥，前面不远就是条小溪，我背你去喝水。”

　　君青茫然的点着头，司徒丹轻轻扶起君青，双手捧着他向小溪走去。

　　走了一会，君青忽道：“这是终南山么，山路怎……怎样……这般……颠？”

　　司徒丹一怔，立刻知道他高烧在发呓语，便柔声道：“是啊，岳哥哥咱们回家了，你可以放心养伤了。”

　　司徒丹安慰道：“岳哥哥，你别费神，就要到了。”

　　君青道：“怎么妈妈不出来接我呢？妈……妈，君……君儿回来了。”

　　他声音中充满了儒慕之情，司徒丹心中一酸，暗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象小孩子一样依恋着妈妈，不过要是我妈妈在的话，我也会这样的。

　　君青声音愈来愈微弱，他继续说道：“到了么？”

　　司徒丹道：“到了，岳哥哥，咱们可以休息了。”

　　君青有气无力地道：“是啦，咱们！咱们可以休息了，有爹爹……有大哥……二哥和三哥，咱们……咱们谁也不怕了。”

　　司徒丹把君青靠在溪旁一块大石旁，洗净了手，捧了一棒手喂君青喝了，君青喝了两口，双眼直视司徒丹，目光呆痴，司徒丹忙道：“岳哥哥，快快休息，我去找个罐子来煎药。”

　　君青忽然如梦中挣坐起来，把司徒丹抱得紧紧的，口中喃喃道：“妈别……别害怕，君儿……君儿……在你身旁哟。那些……那些强盗，不敢……不敢来……”

　　司徒丹脸上一通红，挣不脱他搂抱，就任他抱着，一种难言的温馨传遍了她全身，想到自己终于偎在心上人的怀中，真是又羞又喜，呆呆的几乎忘掉身外一切，也忘掉君青命在旦夕。

　　君青仍然在喃语，司徒丹感到他全身火热，一双无神的眼睛良久也不眨一下，知道毒快要攻心，心中急如火焚，用力挣脱君青搂抱，只听君青呓语道：“妈，司徒，司徒姑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你一定……一定喜欢她的。”

　　司徒丹心内一甜，两行清泪直挂下来，她个性虽然坚强，可是此时眼见心上人气息将绝，还念念不忘自己，真是又感激又悲苦，暗自忖道：“原来岳哥哥也喜欢我，他平日虽不表现出来，内心之中对我是很好的。”

　　君青呓语愈来愈低，司徒丹心中连转了几十个念头，脸上时而喜悦，时而绝望，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俯下身对准君青的伤口，一口口将污血吸出。

　　吸了十数口，她觉得整个口腔都麻了，看看君青昏昏迷迷的肿着，不再胡言乱语，脸上气色也渐渐红润，不禁默默祈道：“只要岳哥哥好了，我就是中毒死掉也是心甘情愿的。”

　　又吸了数口，伤口涓涓冒出殷红鲜血，君青弱声问道：“我死了么？”

　　司徒丹道：“岳哥哥，你不会死，你爹爹妈妈和哥哥们，在等你回家哩！还有我……还有我……”

　　司徒丹扶着他继续道：“岳哥哥，你一定要有勇气，岳伯伯何等威名，对你的期望是如何高，你怎能如此懦弱呢？”

　　其实她心中知道君青所中之毒实在厉害得紧，诸般痛苦实在难熬，她口中虽然说出这等硬话，挽救他性命。

　　君青听一此言，登时有如焦雷轰顶，他身上毒素一减，神智自然渐清，司徒丹又柔声道：“岳哥哥，你快好了，鼓起精神来，你说，快说‘我不会死’。”

　　君青茫然道：“我！我……不会……不会死。”

　　他轻叹一口气，只觉昏眩不能支持向后便倒，司徒丹扶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司徒丹忙把火吹弄了，紧靠着君青躲在石后，只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间杂着两个人谈话之声。

　　司徒丹凝神闭息，只听见一个人道：“总舵主，那小子中了您的追魂钢针，任他大罗神仙也跑不了，咱们明天天亮再来寻这小子尸首，从他项上取下白莲子岂不是好？”

　　另一人道：“吴三哥说得虽然有理，可是这白莲子事关本帮盛衰，咱们再在林外四周搜他一搜，免得那女娃儿把他带走远了。”

　　司徒丹暗道好险，原来两人正是刚才和岳哥哥交手的白公哲和吴宗周，那先开口的人忽道’“不好，总舵主，那小子如果知道那白莲子妙用岂不是可以把毒解了，此时也许早就远走啦。”

　　另一人道：“这倒不必过虑，这白莲子妙用只有咱们帮几个高级舵主知道，就是铁龙帮的老大也只知道这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不知善解百毒的灵药，再说，我这次请出飞豹老祖令箭，派雷二哥去守住林子那头的通道，雷二哥的功力你是知道的，今日之事万无一失。”

　　他说话井然条理，自然流露出一种领袖群伦的才能，吴宗周唯唯诺诺，连声赞扬总舵主计策高明道：“雷二哥就是天大胆子，也不敢违抗天豹老祖的令箭了。”

　　司徒丹一听之下，只觉得热血验冲上，喜得什么也不能想，待那两人走远以后，她轻巧的从君青颈上解下白莲子，只见那珠子大如鸽卵，淡淡的发出光辉，照心欲明她想：“那两人讲这珠儿能解百毒，只怕是可以把毒素吸出来吧。”于是，她立刻把白莲子按到君青小腿伤口，心跳不已的注视着。

　　过了一刻，那白莲子渐渐变黑，司徒丹大为高兴，那珠子愈来愈黑，君青霍然挺坐起来，对司徒丹道：“司徒姑娘，咱们是在梦中么？”

　　司徒丹想不到这珠子功效如此之大，她怕余毒未尽，逼着君青躺下，把白莲子紧贴伤口，过了好久，君青忍耐不住叫道：“司徒姑娘，我中了谁的暗算呀，我刚才真难过的很，好象被人投进大炉中又烧又煮似的。”

　　司徒丹见他神色已如好人，嘘了一声道：“小声一点，那几个坏蛋还在近旁。”

　　君青怒气勃生，哼了一声道：“我要找他们算帐。”

　　司徒丹把白莲子松开君青伤口，低声道：“如果不是你这白莲子，你恐怕性命都不保。”

　　君青大惊道：“这白莲子当真有这大功效么，你怎么知道的？”

　　司徒丹便把他受伤经过说了一遍，把碍口之处削除，君青大为感激，情不自禁执着司徒丹一双小手道：“司徒……司徒姑娘，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如果姑娘日后有什么事，就是我岳君青的事，决不推辞。”

　　司徒丹心想这人口真不甜，到现在还姑娘姑娘的喊，忽然她想起一事，心中甚是凄苦，暗忖：他这口气难道是……是不愿和我在一起吗？如果和我永远在一起，我的事自然是你的事了。

　　她初尝情味，大是患得患失，君青一句至诚感激的话，她竟被误会，她正往坏处想，但觉天旋地转，昏倒过去。

　　君青大吃一惊，他一看司徒丹嘴角鲜血点点斑斑，地下也是一大块乌黑血迹，当时立即大悟，心情大为激动，口中急道：“司徒姑娘，你替我吸毒血，你为什么不讲，你自己也中毒啦。”

　　君青连忙把司徒丹小嘴撬开，放下白莲子，他红着脸甚感不好意思，那白莲子果然是绝世宝物，不多时收尽司徒丹口中之毒，君青取出一看，乌黑黑完全不透明了。

　　司徒丹坐起道：“岳哥哥，我们得先找到一个藏身之处，躲过那三个坏人，你就去找你爹爹，我也要回水底宫了。”

　　君青奇道：“你爹爹受伤……你不是说和我一起去寻找爸爸么？”

　　司徒丹冷冷道：“我现在不想和你一块走了，可不可以。”

　　君青本来脸嫩，闻言大感难堪，他一向以为司徒丹对他不错，想不到竟然表示厌恶他，一时之间他真如掉入冰窖，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司徒丹偷眼见他脸色惨白，有如大病初愈，很是憔悴，不禁又有些不忍，搭讪道：“岳哥哥，我心里烦得很，你别打扰我。”

　　君青柔声道：“你不愿跟我去找我爹爹，我也不能勉强，你要回水底宫去，那也好，免得你师哥挂念，我既受你如此大恩，此时无法报答，日后总有一天要报答你的。”

　　司徒丹见他半点不懂自己心事，不由懊恼非常，脱口道：“别什么大恩大恩的挂在嘴上，我现在要你死，你可愿意吗？”

　　君青被激得脸红过耳，凄然答道：“姑娘要小的死，小可岂敢不愿。”

　　他说得甚是诚恳悲苦，司徒丹话一出口已自懊悔，闻言更是羞惭，没由来的就伏在君青怀中衰哀痛哭起来。

　　君青无奈，只得想尽方法去劝慰，司徒丹哭走了委曲，便收泪道：“岳哥哥，我不该气你，我是一个坏女孩。”·

　　君青见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生气，又一会儿向自己道歉，被她弄得头昏脑胀，不知所以，心道只要不哭便好讲话，忙道：“我们先吃点东西，我想你也饿了吧！”

　　司徒丹点点头，嫣然一笑：“天都快亮啦，咱们还没有吃晚饭哩。”

　　君青便从囊中取出干粮，心想女孩子到底心细，在逃命时还本忘携带吃的，他把干粮分了一半给司徒丹，便大吃起来。

　　可笑君青在家是最小，一向是父母兄弟的宠儿，此时在司徒丹面前，倒得充当大哥，处处照顾她了。

　　司徒丹吃了一块干粮便吃不下了，君青饿得过久，又在失血后，不禁大感饥饿，连吃三个大饼，这才恢复体力。

　　司徒丹道：“前面不远有个小洞，我刚才采药时发现的，四周全是野草，那些坏人一定发现不了，等过了明天，他们以为我们走远了，咱们再出来。”

　　君青道：“我们就算和天豹帮三个帮上碰上了，我现在也不怕啦。”

　　司徒丹道：“岳哥哥，你脾气怎么改变这么快，你在水底宫时，我只当你是个文弱书生，满脸书卷气味，倒想不到你是个好斗的人。”

　　君青红着脸道：“我自己也很奇怪，从前我看到别人弄枪使刀便发毛，可是现在却时时都想跃跃一试哩！”

　　司徒丹扑的笑了一声，站起来向小洞走去，两人经过一次患难，神态亲密不少，君青心中不再把她当作外人，自然而然的挽着她而行。

　　那小洞上面全是野生植物，下面倒还干净，宽可恰好容纳二人，君青和司徒丹对面坐着，外面冷风啸着，可是他们心中却都暖得很。

　　黎明前最黑的一段过去了，晨光晰然从野草隙中照进小洞，君青从梦中醒来，只见司徒丹气息均匀正依着自己肩上甜睡，嘴角还挂着微笑。

　　君青看着那娇美无俦的轮廓，胸中思湖起伏不已，他想：“她明明知我伤口有毒，竟不顾一切地替我吸出毒血，不然纵使那白莲子灵异，我也不会恢复的这么快。然而，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他想了一会，心中若有所，暗忖道：“她跟着我离家自然是信任我，难道……难道她竟喜欢我么？”君青脸红了，立刻自我否认地想道：“不可能的，君青啊，你这一无所长，差点连她和自己都保不住的，怎么值得她爱呢？她是多么高贵美丽啊！”

　　君青忽然觉得气馁，一种从未有的自卑袭上心头，他又看了司徒丹一眼，心想：“她实在太美丽了，君青啊！你一路上故意矜持着，装着爱理不理的样子，其实你内心的深处真是这样的么，是怕配不上别人吧！”

　　东方红色的朝霞把山洞映成淡红色，君青知道太阳快出来了，在终南山上，他每天和大哥芷青早早起身，站在山顶上，大哥练武，他自己读书，直到旭日东升，满山阳光时，大哥才牵着他的手回去吃早饭。

　　司徒丹身子向下一滑，后脑在君青胸前，君青轻轻摸了一下她长长秀发，司徒丹轻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放心与喜悦，君青低头一看，只见司徒丹转了个身，犹在沉沉睡着。

　　“那是去年吧！”君青想着想着，脑海中又浮出一幅清晰的图画。

　　……终南山，月明星稀之夜，岳家四兄弟坐在一块大石上，非常快活的谈着……

　　二哥一方说：“咱们兄弟相亲相爱，自幼在终南山上不曾须臾相离，可是将来各人成了家，象范叔叔一样东飘西荡。兄弟之情只怕就淡了。”

　　大哥芷青道：“不会的，我的感情只平均分配给爹爹妈妈，和你们三个弟弟。”

　　三哥卓方却默默不发一语，当时，君青想；见大哥斩钉截铁的说着，那气派似乎就是“刀架在头上，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意志”，真是感动极了，马上站起来拥护大哥的意见。

　　二哥一方笑笑道：“君弟，你最是多情，现在别口硬，将来最先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只怕是你啊！”

　　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哥也加上一句：“我也是这么想。”

　　大哥芷青拉着君青的手拍胸道：“我保证君弟不会的，如果他要先过你们两个和女孩子打交道，我愿受你们处罚。”

　　于是二哥豪放的笑了，三哥也跟着笑了，君青气愤愤地道：“你们不信，看着吧，到底是谁口是心非。”

　　笑声仿佛还在耳边，于是君青又回到现实，他想道：“大哥，你想不到你信任的君弟竟然会被二哥料中吧！大哥请你原谅，那是没有办法的啊！”

　　“司徒姑娘舍命救我，我岂能不报答于她，大哥，如果二哥一定要说这是借口，就让他们说吧，就让他们笑吧！从此，我的感情又将被另外一个人占去一部分，象对爹爹妈妈和三个哥哥一样，她的欢乐就是我的欢乐，她的悲哀，就是我的悲哀。”

　　天快大明了，司徒丹也醒过来，她柔柔眼睛，低声对君青道：“你没有睡？”

　　君青道：“我刚刚才醒来，你睡得好甜啊！”

　　司徒丹道：“怎么办？要在这洞中困上一天真是闷死了，哟，岳哥哥，没有水洗脸怎办？”

　　君青不禁暗笑，心想女孩子真是爱美，竟然不担忧没水喝，倒先担忧没水洗脸，当下便道：“我去打水。”

　　司徒丹道：“现在他们一定搜索得很紧，你出去一定会被发现，算了算了，我不洗脸啦。”

　　君青暗忖：“女孩子真是怪脾气，明明没有太累，就装做很累走不动，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又想那个。”

　　司徒丹道：“岳哥哥，我们逃走来不及带狸猫，狸猫逃跑啦。”

　　君青道：“不要紧，我再捉一只送给你。”

　　君青忽道：“那三个天豹帮的人，武功最高的是那年纪最大的老者，他外号叫百手仙翁，和我大哥交过手。”

　　司徒丹问道：“你认得他么？难怪他放过我们两人。——

　　君青摇头道：“我不认得，上次他和大哥交手，一见大哥使出范叔叔所传掌法，马上认输而去，这次他有意放过一马，看样子好象与范叔叔有很深的关系。”

　　君青道：“散手神拳范立亭，你听说过么？”

　　司徒丹呵了一声道：“原来是他，爷爷常说他代表江湖上一股正义，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君青道：“是啊，范叔叔终身为人，从未见他为己设想过，啊！咱们别瞎扯了，我说我们现在就回去，如果碰到那飞豹帮主白公哲和大方剑客吴宗周，以咱们两人之力要冲出一条路是不成问题，假使碰到百手仙翁，我就用话点明与范立亭关系，他多半不会动手，你看可好？”

　　司徒丹柔声道：“你刚刚伤后，不宜妄动真力与人拚斗，你就依我一次，在这洞中熬上一天吧！”

　　君青心想我几时没依过你，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当下便不说什么，无聊的摸出那颗变异的白莲子，一个人自言自语道：“白莲子变成黑莲子，不知江湖又有那帮要说是他们的信物了。”

　　司徒丹嫣然一笑，忽然嘘声道：“有人来啦！”

　　君青凝神一听，果然有一个细微的声音走近来，君青听了半天，大惊对司徒丹低声道：“这人功夫高得很，你瞧这林子遍地枯枝野草，独走在上面只发出如此轻声，轻身功夫炉火纯青了。”

　　司徒丹点点头，突然从侧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徒丹道：“恐伯是飞豹帮那三个坏人来了。”

　　过了片刻，脚步声一止，一个沉沉的声音在不远之处道：“请教阁下万儿？”

　　那声音震得君青耳朵嗡嗡作响，君青不由赞道：“好深的内功。”

　　接着另一个更沉的苍劲声音道：“老夫岳多谦！”

　　这声音一入君青之耳，君青有如焦雷轰顶，喜欢得张大着口，一拖司徒丹跃出小洞，高声道：“爹爹，我是君儿啊！”

　　他连看都没看清楚，只听见风声一动，一只大手已抚摸着他的头，口中不住慈祥道：“好孩子，这位姑娘是谁呀？”

　　君青道：“是君儿的好朋友。”

　　司徒丹娇声叫道：“岳伯伯您好！”

　　岳多谦看看小儿子，又看看秀丽多姿的司徒姑娘，好象明白了些什么，开朗的大笑起来。

　　他看都没有一眼身后三个飞豹帮的高手，那三个人也不敢追袭，敢情是被他刚才那手快若鬼魅的“缩地神功”给震住了。

　　清风把他笑声吹得老远，是的，在岳老爷子面前，就是象雷昌年那种江湖上高手，又岂足道哉！





铁骑令--第九章　廉颇老矣



第九章　廉颇老矣

　　铁马岳多谦退出武林整整三十多年，这一下斗然出现在日公哲等人面前，反倒令他们惊骇得愕住了。

　　岳多谦在这地方碰见了君青，如何不令他又惊又急，但是此时他只面带微笑安详地望着白公哲等人，静候他们发话。

　　白公哲究竟不愧是一帮帮主，立刻也就镇定下来，他上前一挥到地，恭声道：“武林末学白公哲等参见岳老英雄。”

　　岳多谦长笑道：“诸位快莫折杀老朽，老朽山野中人，不识礼数——”

　　白公哲道：“说来敝帮与岳老英雄原来有旧……”

　　岳多谦吃了一惊，插道：“贵帮是—一”

　　白公哲道：“岳老英雄可还记得四十年前龙豹帮老帮主‘八手飞虹’郑温扬郑老爷子？”

　　岳多谦心中一震，脱口道：“郑老英雄侠姿义行无时无刻不活在老朽心中。”

　　白公哲脸色一凛，恭声道：“郑老英雄正是晚辈恩师！”

　　岳多谦吃了一惊，再望了望君青，只见那一串白珠儿在君青颈上闪烁发亮，当下心中了然，略沉吟，朗声道：“白帮主之意老朽全知，只是当年岳某承郑老英雄让胜一招之情内，只怕各位都不深知—一”

　　白公哲面显激动之色，沉声道：“晚辈等无时无刻不在忆测恩师当年失招情形，但是总难释然……”

　　岳铁马长叹一声道：“那年岳某为情势所迫，只身上黄山，唉，也是岳某少年气盛，竟向郑帮主指名挑战——”

　　岳多谦说到这里歇了一歇，一种飞扬的神色从他龙钟的双颊泛了出来，那种气度直令人深切地感觉到，在这一霎那间，岳老爷子的时光倒流了……

　　“郑老帮主当时已是名震武林的泰斗人物，而岳某那时不过是初出茅芦的小伙子，承郑帮主看得起，竟依武林至礼摆下英雄大宴接待岳某——”

　　白公哲等人脸上齐露期待之色，似乎急于知道下文。

　　岳多谦双目仰望，缓缓道：“郑帮主带着岳某到了后山绝峰上，各施所学比试一场，结果，岳某承让胜了一招。”

　　他说得那么平淡，那么恬然，使人忍不住要感到，这等胜仗在岳铁马辉煌的生命中真算不得一件什么。

　　然而岳多谦的神色斗焕一正，他严肃地道：“但是由此一战，郑帮主甚是瞧得起岳某，定要与岳某结为忘年之交，也就在那时候。郑帮主把贵帮的白莲子交给了岳某——”

　　白公哲等人眼睛齐齐一瞪，静聆下文，岳多谦道：“郑帮主那天晚上十分沉痛地对岳某说及贵帮外和内离之患，他说龙豹所以表面看来还能团结一致的原因，不过是因郑帮主尚在，一旦郑帮主撒子西归，他预料龙豹帮必然内哄而离异，当时他对我说这白莲子乃是有关龙豹帮一件至宝的重要线索，将来帮中内哄时，此物必为争夺对象，是以竟然以此托寄岳某处……”

　　君青和司徒丹不料这串白莲子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在内，不禁相顾一望，司徒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君青颈间的珠儿。

　　岳多谦声音一变，黯然道：“第二年，郑帮主就撒手仙逝，第三年，嘿，贵帮就分家了——”

　　白公哲脸上满是羞愧之色，他张口欲言，却又没有出声，只反手一掌拍在身旁大树杆上，树杆上立刻留下深深一个掌印。

　　岳铁马斜睨了一眼，忽然漫声道：“白帮主的功夫不是令师亲传的吧？”

　　白公哲点首道：“恩师仙逝时，晚辈才五岁。”

　　岳多谦点头道：“郑帮主曾叮嘱岳某说，一日龙豹帮不出英豪，消弭内哄重整声威，一日岳某就负保管此物之责，十年龙豹帮不出英豪，岳某就保管十年，结果……岳某保管至今，已有四十年头，而贵帮……唉，郑帮主当年胼手胝足一生，不料身后付之流水。”

　　白公哲虽是郑温扬惟一弟子，但是那曾知道这番事故，想起自己只知白莲子是龙豹帮之物，一再追迫岳君青的行为，真是又悔又恨，不禁顿足长叹道：“晚辈愚昧，置恩师遗命不顾，却一味冒犯岳公子，委实罪该万死，从此时起，白公哲若是不能弭平内哄，归并黑龙帮，便再也无颜见岳老英雄之面，兄弟们，咱们拜谢岳老教诲之德。”

　　说着带头拜将下来，岳多谦大袖一扬，这三个内家高手竟然没有一个拜得下去，白公哲微微一喟转身带领大方剑客和百手仙翁往出路奔去。

　　天豹帮三人走得无影无踪，岳铁马这才回过头来，他急切地叫道：“君儿……”

　　那知道君青也同样急切地叫道：“爸爸……”

　　岳多谦一口气地问道：“你怎么跑出来啦？你妈妈呢？哥哥们呢……”

　　岂料君青也正同时急喊：“爸，你和剑神拼斗的结果……”

　　两人互相都没有听到对方说的话，但是两人都深深知道，方才互相所问的是什么，于是，父子两反而怔了一下，然后相视不禁无谓地一笑。

　　君青急叫道：“妈和哥哥们都好，你先说剑神……”

　　岳多谦轻松地嘘出了一口气，他朗爽地长笑：“当今世上能打败我的，爸爸还没有找到哩。”

　　君青喜得抱住司徒丹的胳膊，大叫道：“那么剑神胡笠输了？”

　　岳多谦笑声陡敛，缓缓地道：“那也没有——”

　　君青不解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多谦道：“爸爸这次关中之行，一连会了武林七奇之三！”

　　君青和司徒丹同时呵了一声，因为他们都知道，当今武林七奇虽则个个名震宇内，但是大多从未会过面，这一下岳铁马竟会见了三位，怎不叫人震惊？

　　司徒丹一面瞪着大眼睛望着慈祥的岳老爷子，一面悄悄地从君青双手中抽出被拖着的胳膊。

　　岳多谦一字一字地道：“我会见了剑神胡笠，雷公程景然，还有霹雳掌班卓！”

　　君青暗中下意识握紧了握拳头。

　　岳多谦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颔下白髯，续道：“爸爸和剑神还没有动手，那班霹雳倒先和雷公干上了，嘿，那可是百年罕见的大战——”

　　君青道：“他们两人可分出了胜负？”

　　岳多谦摇了摇头道：“要分胜负，至少得数千招以上——他们两人当真不愧当今武林拳上功夫最厉害之人，每一举手投足，莫不力可开山，妙绝人寰，最后还是胜负难分，于是爸爸和剑神就止住了他们继续斗下去，但是——”

　　岳多谦顿了顿道：“就在这时，笑震天南萧一笑也到了胡家庄——”

　　君青叫道：“是那个和范叔叔在鬼牙谷大战齐名的笑镇天南？”

　　岳多谦点头道：“正是他。这家从本来是来寻胡笼的碴儿的，那知道和那班霹雳两句不对，竟是摩拳擦掌，大有先拼一场的意思，我一瞧这太不成活了，正要喝止，这时怪事发生了——”

　　君青急问道：“什么怪事？”

　　岳铁马寿眉一扬道：“忽然一个脆异无比的笑声传采，那笑声真比冰雪还冷，霹雳神拳班卓一听这笑声，立刻脸色大变，一声不响，猛然飞出围墙就跑——”

　　君青咦了一声，岳多嫌道：“我和胡笠一起飞上围墙，只见两条黑影如飞而去，前面正是班霹雷……”

　　君青皱眉道：“爸，那发笑声的是谁？……”

　　岳多谦道：“我和剑神胡笠相对愕然，就在这时，我看见胡笠的脸色变了，他颤抖着似乎怒极，大声道：“好……，你们施什么鬼计……”，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胡家庄园后面一柱浓烟冲天，霎时火焰腾空……”

　　君青和司徒丹一起惊叫了起来，君青正要开口，岳多谦已接着道：“剑神抖手就是一剑刺了过来，我用了四个身法避开他这一招——当年我与青蝠剑客一战，只道天下剑术至此为最矣，那知胡笠这一剑，可才真称得上剑神两字，直可叫天下用剑的人一齐弃剑长叹—一也由此，我敢断定我是找错人了……”

　　君青叫道：“爸，你是说胡笠和青蝠剑客是两个人？”

　　岳多谦点首道：“正是如此，当年青蝠剑客剑术虽然妙极，但是剑神胡笠这一剑中另有一种凛凛天神之威，纵使青蝠剑客苦练百年，功力十倍于胡笠，但是这等天神之威却非苦练所能达—一是以虽然剑神的招式和青蝠一模一样，我可断定决非一人—一”

　　君青新近悟出定阳真经上“卿云四式”的前三式，对于使剑大有心得，听了岳多谦这番玄理，有如搔中痒处，连连称是。

　　岳多谦不禁有点奇怪，但他仍继续道：“当时我一念及此，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不到千里迢迢赶来报仇，压根儿弄错了人，这个跟斗栽得可太大了。”

　　司徒丹见受老爷军说时叹声连连，心中想说什么，又不敢启口，只用修长的手指顶了樱桃般的嘴唇。

　　岳多谦轻咳了一声道：“我退了三步，正是一招飞出，猛然左面千斤之力袭到，耳旁只听到雷公程景然骂声：“纵火宵小之行也做得出来，岳铁马，我看咱们七奇的脸可给你丢光了。”

　　君青怒道：“什么？他竟怀疑爸爸……”

　　岳多谦自须一阵抖动，脸上显出豪壮之色，他沉声道：“我一怒之下，双掌齐出，右取剑神，左接雷公，硬生生接了两人一掌！”

　　司徒丹忍不住叹道：“岳伯伯真威风。”

　　岳多谦笑了笑道：“我一旋身间，正抖出碎玉双环，笑镇天南荒一笑猛可叫道：“不好，咱们被火围了！’我们抬头一看，大吃一惊，不知什么时候，庄园四周都巳是一片火海，萧一笑长啸一声，飞跃而起，竟然凭空飞过火墙——。

　　君青听得大为紧张，岳多谦道：“萧一笑才过火墙，总然轰一声暴震，四墙有如火药爆炸一般，火舌陡升丈余，当时我所站地位最近，眼看时机不再，立刻飞身抢渡，我猜想剑神雷公二人必然紧跟而至，那知到了空中不见风声，我忍不住回头下望，只见胡笠呆立火场之中，脸上神色焦急如焚，我顺着他眼光一望，原来是一个少年正拼命飞渡火墙，眼看冲势已尽，而身形正在大火之上，但是离我他有一丈之远，而且我也正在火上……”

　　岳老爷子说到这里憩了憩，君青激动地道：“爸，不用说，你一定舍身救了他。”

　　岳铁马点了点头。

　　司徒丹看着岳老爷子那正深凛然面孔，真是又惊又佩，惊的是岳铁马能在空中毫不借力地变向横飞丈余，佩的是这一对父子丝毫不须考虑地把这种舍身为人的事看成了当然之举，她的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要象是要哭出来才舒服……也许，她是想到了她那生死未卜的父亲，而她父亲的行为，又是那么邪恶……

　　岳多谦接着道：“我把那少年抛上十丈有余，只见他乘势一个翻身飞出了火海，而我也以同等快速落回场中，这至少消弭了剑神的怀疑我放火——”

　　“剑神望我一会儿，忽然一揖道：“多谢岳兄义救犬子，胡某适才言语无状，尚请见谅。”原来那少年是他的儿子，我也对自己找错人而感歉然，于是我岔开大笑道：“这区区之火就困得住咱们么？”雷公子也大笑道：“是呀，这区区之火算得上什么？’，于是剑神也朗然大笑起来。

　　司徒丹瞪着一双眼睛，望着岳老爷子红润的脸，雪白的长须，憧憬烈火的爽朗笑声，不禁有些痴了。

　　岳多谦放低了声音：“长笑声歇时，咱们三人已到了火场之外！”

　　君青吐了一口气，岳多谦叹了一声道：“只可怜那一座豪华庄园，和数十名庄丁。”

　　“咱们分头找查放火之人，我一路东来，竟碰着了你——你们。”

　　君青道：“爸，你离家后，大哥他们就到少林寺去参开府大会——”

　　岳多谦呵了一声道：“真的，我都忘了。”

　　君青道：“我和妈留在山上，那天早上，忽然山崩了，整个山都陷下去……”

　　岳多谦再好的涵养工夫，这时也忍不住惊呼道：“什么？山崩，一线天毁了么？……”

　　君青点点头道：“整个一线天的两边山壁全塌了下去，我抱着妈从山后逃了出来——”

　　岳多谦道：“后山？那块巨石……”

　　君青道：“想是老天帮忙，那巨石竟被我移开了。”

　　岳谦多扬了扬雪白的长眉，嘴角在须掩蔽下时中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于是君青滔滔不绝地把自已经历细述了一遍，君青自幼口齿伶俐，只听他娓娓道来，出口成章，说到惊险处，着实令人提心吊胆。

　　最后说到水底宫中司徒青松，铁脚仙，风火哪咤恩恩怨怨的一段，岳多谦不禁悚然咦了一声，叹道：“不料当年我略插一手竟种下如此恩怨。”

　　他们都以为司徒青松，铁脚仙和风火哪咤的恩怨只在当年动手的过节，事实上，可差得远了，譬如说风火哪咤最后突然倒戈打司徒青松一掌，又作何解释呢？

　　君青说到陵松老人乃是一代宗师，他的武功路子半出佛门，半出自创，君儿自幼不喜练武，松陵老人的盖世绝学却偏偏让你得着，可见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丝毫强求不来。

　　岳多谦从君青口中得知许氏和芷青等人在路上，心中顿时放下一块重石，他抚了抚白须，漫声道：“咱们这就一路去找芷青他们，否则他们还在焦急营救君儿哩……”他看了看君青身边的司徒丹，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岳多谦喟然道：“顺便也去寻找那铁脚仙，风火哪咤和司徒宫主……了一了昔日恩怨……”

　　司徒丹一直沉没在自卑的大海中，她一听到“一了昔日恩怨”，她可会错意，不由急得双颊绯红，泫然欲泪。

　　岳多谦一望知她误会，伸出手抚了抚司徒丹的秀发道：“孩子，岳老伯不会令你为难的。”

　　司徒丹只觉一股温暖直透心中，望着岳老爷子慈详的面貌，想起生死未卜的父亲，眼角又滋润了。

　　夜黑如墨。

　　荒山，坟场，枯木，犬吠。

　　岳铁马带着小儿子君青及司徒丹漏夜赶路，这等黑夜坟山中，胆小的司徒丹也因身旁有岳老爷子在而不感到害怕。

　　岳多谦大踏步在乱坟中领先而行，他以常人闲踱的步子而行，君青和司徒丹牵着手施展轻功，那速度却是差不多。

　　“汪”，“汪”，犬吠声。

　　“汪”，“汪”，而且不只一只野狗。

　　岳多谦停了停脚步，暗奇道：“怎么这许多野狗聚集在一起？”

　　他们一行人从长草中走过．寒风吹来，迎面带来一阵腥臭之味，司徒丹掩着鼻子皱皱眉，岳多谦却大叫一声！

　　“快！”

　　说着身形猛然一纵，几丈距离在他脚下一跨而过，君青连忙一扯司徒丹，飞快地跟着上前——

　　但闻腥风愈浓，眼前出现一付惨不忍睹的情景，五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横在地上，几只野狗正在争抢尸骨，看见有人走进，一起逃开。

　　同时间里，岳多谦大喊一声，“卢老哥！”

　　君青却惊呼一声：“卢伯伯！”

　　原来地上的五具尸体竟是清河的卢老庄主一家五人，岳多谦乍受惊痛，心中如绞，但他强抑悲怒，一踏飞上十丈外的高树上，四下眺望，但见夜幕沉沉，坟山磷光闪闪，那有一丝人影？

　　司徒丹吓得芳容色变，她壮着胆稍走近一些，忽然大叫一声，回头就跑：“哎呀！还在动……”

　　叫声方落，岳多谦又如巨鹰一般飞了回来，他一把抓住地上卢老庄主的脉门，果然尚有丝微搏动，他连忙摸出两粒续命丹塞在卢老口中，一面鼓动其气，硬从卢老双脉要穴灌将进去。

　　过了半晌，君青和司徒丹都焦急万分地注视着岳老爷子凝重的面色，白发皤皤的顶门上冒出丝丝蒸气，蓦然，卢老睁开了双眼，他象是斗然恢复了体力，一把紧抓着岳多谦的胳膊，急促地喘息着：“岳……老弟，这……不是……不是梦中吧？”

　　岳铁马望着卢老哥那血红的眼睛，知道这是迥光反照，已经没有希望了，心中不禁一惨，但口中只轻声道：“卢老哥，你没有事的，快快放松百穴，不要用劲。”

　　卢庄主急叫道：“老弟……你不要骗我，我知道，我……我不成了……”

　　岳多谦强笑道：“老哥，你放心，快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有我岳多谦在，你还不放心么？”

　　黑夜中，岳老爷的笑声朗然远送，但是，只更增加了几分寒意，他终于装作轻描淡写地道：“老哥，告诉我，下手的是谁？”

　　卢老庄主牵动着枯萎了的肌肉，抖动着嘴唇做出一个自怜的微笑，他双目一睁，喘息道：“老弟，你别再骗我，我就要完了，不然……你不会问我……问我下手的……是谁？”

　　岳多谦见他声音愈来愈低，连忙大喝道：“下手者是谁，快说，下手者是谁？”

　　卢老庄主双目一闭，不再出声。

　　岳多谦对着他耳边喝道：“下手者是谁？”

　　半晌，卢老拼出一个字：“青……”

　　他头一斜，瞌然长逝。

　　岳铁马望着卢老哥的尸身，脑海中又现出范立亭的遗容，想到当年联手遨游湖海的兄弟—一去世，不禁喟然长叹！

　　君青低声问：“爸，卢伯伯说是谁……”

　　岳多谦恨声道：“青蝠，又是青蝠！”

　　荒山中，又多了一个大冢。

　　岳多谦望了望东方初现的金霞，他用力摇着皤白的头颅，暗中喟叹着：“老了，岳多谦你真老了。”

　　但是世事并不容许每一个就此告老纳福，无数的因素驱使着那些白发老人必须如青年人一样马不停蹄地奔波着。

　　岳老爷子摸了摸背上的碎玉双环，他苍老的心田中更增了几颗悲伤的砝码，然而相对的，复仇的雄心也为之倍增！

　　于是他挥了挥衣袖，迈起豪气的大步，向着初升的旭日前行。

　　黑幕渐渐褪了，少林古刹在晨风中慢慢显出了朦朦的轮廓。

　　松涛似海，山风如啸，两个年轻力壮的和尚挑着几十斤的泉水，飞步走将上来，莫看这两个和尚打扮象是寺中挑水烧饭的，凭他们担水那份轻松的模样看来，倒有一身相当不弱的武功底子哩。

　　轻风卷吹着，揭起了薄薄的山风，也似乎揭起了这多事的日子的序幕……

　　寺下有一个人踽踽而行。

　　他背着双手，踱方步似的缓缓沿阶而上，看他举止是一个似饱经沧桑的老人，但他的身材却不满五尺，衣衫宽大，背上还有一柄旧剑，他的面孔，更是令人吃惊，只见他细皮嫩肉，竟似个稚龄童子。

　　他的双目紧紧皱着，似乎有无法解决的重重忧思，那一步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蓦然那两个挑水和尚发现了身后这个童子，他们相对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担子，其中一个道：“嘿，小施主，你打那儿来？”

　　那童子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简直有点泫然欲泪的样子了，那和尚忙道：“小施主，你可是走迷了路？是你家谁人带你上来的？”

　　那童子用力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那和尚心地甚好，朗声道：“小施主，你家住在什么地方？若是不远，我可以送你回去——”

　　那童子仍是不答，两个和尚不禁抓耳搔脑，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童子瞧他们那般模样，忽然愁眉一展，尖声道：“两位和尚今年几岁啦？”

　　那和尚不禁呆得一呆，另一个和尚似乎有点傻气偏他口又快，笑吟吟地道：“小和尚今年十八，他是十九。”

　　那童个伸出手指来盘算了一阵，忽然脸一沉，怒道：“亏你们一口一口小施主，我老儿十八、十九岁时，你们爹爹也还没出生来哩。”

　　两个和尚吃了一惊，那个傻和尚大叫一声：“不好，这人是疯子。”

　　那童子再不理会，一步跨出数丈，呼地一声从两个和尚头上飞过，大踏步向廊上走去。

　　两个和尚相对骇然，过了半晌，那伶俐的一个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大叫道：“风火哪咤！”

　　那傻和尚也大悟道：“一定是他，师父常说的于不朽！”

　　两人齐齐向上望去，只这一阵工夫，风火哪咤已到了少林寺的寺门前。

　　童子到了寺门口，却不进去，望了望左边那只大石狮，缓缓走过去，摸了摸狮头，轻叹一声，坐了下来。

　　他抱着头蹙眉苦思，愈想愈不快活，这时那两个和尚也走了上来，两人见风火哪咤那模样，不禁又惊又怕，悄悄绕过正门，飞快往后面跑，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寺门大开，只见当先老僧匆匆赶来，正是当今少林主持百虹大师。

　　百虹大师辈份极尊，闻得风火哪咤之名，竟然亲迎，可见于不朽昔日在武林地位之余。

　　百虹大师走近于不朽，合什道：“如果贫僧老眼无花，施主可是风火哪咤于老施主？”

　　那童子点了点头，依然愁眉苦思，百虹大师道：“于施主隐退武林数十载，今日光临小寺，贫僧何幸如之。”

　　于不朽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突然双目一扬，一把抓住百虹大师的袖袍，叫道：“人说我佛大智大慧，能解世间一切难题，和尚你说是也不是？”

　　百虹大师合什道：“红尘万般面目，惟有我佛慧眼识其本体。”

　　于不朽急道：“好呵，和尚，我问你一个问题——”

　　百虹大师心中奇暗，口中道：“于施主有言但说，贫僧洗耳恭听。”

　　于不朽长叹一声，他嗓子尖如幼童，却浩然叹息，显得极为不伦不类，百虹大师手捻胸前佛珠，双眉低垂。

　　于不朽开口道：“和尚，我先给你说个故事，你且以无边智慧为我解说——”

　　百虹大师远闻这怪物的脾气，心中暗道：“我佛保佑此人好来好去，否则又有一场好斗。”

　　于不朽道：“从前，有三个拜把的好兄弟，老大姓陆，老二姓于老三复姓司徒，姓陆的是个穷秀才，姓于的富有地主，姓司徒的是个卖解武师，三人虽则贫富不齐，但是三人都是血性好汉子，结拜之后，端的是情同骨肉一—”

　　“后来姓司徒的有一次失手杀了一个恶霸，那知县老儿要砍他的头，姓陆的大怒之下，就写了一篇呈文给那知县，姓陆的端的是好文笔，把那知县连损带骂，着买是痛快淋漓，那知县老羞成怒，立刻下令把司徒老三的夫人，齐抓来杀了，连司徒老三刚满三岁的独子也捉进了牢——”

　　于不朽童音轻脆无比，只是双方相距过远，要全副专心才能完全听真，“姓陆的一瞧老三死了，当下可急红了眼，连夜就提了一柄刀独闯牢狱，打算抢救司徒老三的独子，结果也让牢卒乱箭射死了，县令下命，要把陆某的家人也抓来办罪，幸好姓子的老二拼命用钱贿赂，暗下把陆，司徒两家的幼子给救了出来，着人偷带着逃奔异乡……”

　　“那年全国鞑子打来了，娃于的尽捐私资，发动乡勇抗敌，结果让金狗一箭射中胸口，流血而死，他临死时告诉他的独子这段故事，要他好好找着陆家和司徒家的孤儿，人家结为好兄弟。”

　　百虹大师听他说如此，知道那姓子的幼子就是眼前这风火哪咤于不朽，当下凝神聆听：“娃子的儿子在兵乱中也流落他方。十年之后，这姓于的竟练了一身武功，在江湖上闯荡，可巧的是姓陆的和姓司徒的也各练成一身好武功。有一天，三人对面啦，说起来，不禁齐声嘘唏……”

　　百虹大师实是仁心高僧，他听到三个劫后孤儿长成重逢，心中竟是一阵高兴，只听于不朽道：“那知这三人脾气古怪十分，姓于的还……还好，那司徒的却是天生一副阴阳怪气，叫人看了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百虹大师明知于不朽是在现身说法，听他自己道：“姓于的还好”，不禁心中暗笑。

　　于不朽道：“姓于的瞧着那姓陆的蛮顺眼，可是那姓陆的骄傲得紧，竟然……竟然不理会姓于的。”

　　于不朽说到这里，仔细看了看百虹大师，见他脸上并无嘲笑之色，这才放心说下去：“姓司徒的识得一个姑娘，偏那姓陆的生得俊，那姑娘似乎对姓陆的很好，于是这两人就愈来愈不对啦，后来有一天姓陆的对司徒的说：“咱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先人手足之情。”说罢姓陆的就远走高飞了，他留言姓司徒的，要好好善待那姑娘，若那姑娘受了丝毫委曲，陆某绝不饶过他——”

　　“不久，江湖上传出了‘崂山双怪’的万儿，姓于的虽然不喜那胜司徒的，但是对这万儿却是不准任何人毁半分。那姓于的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桩，嘿嘿……最是——最好令各——”

　　百虹大师暗道：“这个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当年‘洪泽四虎’为了对你于不朽言语稍有不敬，结果被你每人砍断一只手腕……”

　　于不朽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言，他仰天踌躇了半晌，才猛一扬眉，说道：“有一天，姓于的实在气那司徒老鬼不过，若论那时的功夫。姓于的和司徒老鬼着实是半斤八两，姓于的暗自寻思，终于想出一条妙计，哈——”

　　他原来以客观口吻述说这故事，这一下说得性起，什么“司徒老鬼”全上了口。

　　“哈，这条计策凭良心也只有姓于的这等……这等……聪明的人才想出，嘿，你道怎么？”

　　他也不待百虹大师回答，立刻抢着道：“司徒老鬼有一种独门掌法，叫着‘黑印掌’，打中生物之后。生物身上会留下青黑色的一个掌印，姓于的暗中偷偷设法把‘黑印掌’练得几成，在一个夏日的夜上，他偷偷潜入梅姑娘房里——”

　　百虹大师一扬寿眉问道：“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梅姑娘是何人？”

　　于不朽道：“梅姑娘那时已是司徒老鬼的老婆啦，嘿嘿，那天晚上想是天气太热，司待老鬼半夜出去散步了，梅姑娘睡得和死人一样，姓于的伸手施出‘黑印掌”，便把梅姑娘给杀了。”

　　百虹大师低捻一声佛号，于不朽像是没事人一般续道：“姓于的下手杀死梅姑娘时，早探知那一夜姓陆的会回来，这一来，姓陆的以为司徒老鬼杀了梅姑娘，他一定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和司徒老鬼拼个你死我活，那时姓于的帮着把司徒老鬼擒住，便可以好好打他三个耳光出气。哈哈。”

　　百虹大师久闻此人是个大邪人，听他说出这等话来，倒也不以为奇，只听于不朽道：“天亮的时候，姓陆的果真回来了，他发现梅姑娘死于‘黑印掌’，当下怒得咬牙切齿，悄悄把梅姑娘的尸身捐走了，一直跑到山上，把她埋了之后，又哭又闹地吵了大半天，这时候，司徒老鬼从山那边回来了，姓陆的大叫道：“你……你杀死梅姑娘……”，哈可妙啦，司徒老鬼脸色一变，竟大声道：“是我杀了这淫妇又怎地？’”

　　“姓于的暗中叫了声奇怪，心想管他哩，我且去睡它一大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来好好整整司徒老鬼。”

　　那晓得他一回家，嘿嘿，桌上竟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崂山双怪，两只笨蛋，浪得虚名，招摇撞骗’下面是那姓陆的签名，姓于的念了两遍，甚是押韵，不觉越念愈是顺口，不禁大怒，心想姓陆的骄傲的很，这封信是他写的大有可能，唉，这姓于的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惜名誉了一点，他这一气之下，原先定的妙计全忘到脑后去了，跳将起来，就去山上寻姓陆的……”

　　百虹大师定力再高，也不禁在心中暗叹：“怎么天生这种怪物，唉，焉敦天下不乱？”

　　于不朽理直气壮的道：“姓于的冲上山头，那司徒老鬼和姓陆的已拆了几百招，姓于的大叫一声道‘你敢辱骂崂山二怪？’那姓陆傲目一翻，脚尖在地上一阵刻划，坚硬的青石上被他硬生生刻出‘一丘之貉’四个字来。姓于的再也忍耐不住，跳上去便攻向姓陆的——。”

　　百虹大师双目做扬，一声不响，却听于不朽续道：“结果，姓陆的输了。”

　　于不朽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这句话十分有力，斜目四望，几个和尚面色如常，丝毫不为这句话所震动，不禁有点失望，大声道：“前几天，嘿，姓陆的又来挑第二次战啦，姓于的着实……着实是条汉子，他纵厌恶司徒老鬼，可是也挺身而出，那晓得就在这时候，姓于的发现了一个秘密，哼，那封辱骂崂山二怪的信竟是司徒老鬼写的，那字迹一点也不错，司徒老鬼料中姓于的看了信必然勃然暴怒，那陆某又骄傲得很，必不会缓言解释，这可全让他料中了——于是，嘿，姓于的猛给那司徒老鬼就是一掌，打得他重伤跑啦——”。

　　说到这里，于不朽停住了，好半天，百虹大师道：“于施主请说下去——”

　　于不朽道：“说完啦——唉，我说过，姓于的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太仁慈，打了司徒老鬼一掌，似乎心中又有点不安似的……”

　　百虹大师暗喧佛号：“阿弥陀佛，难得这老邪还有一点不安之感！”

　　于不朽愁眉苦脸沉思了一会，猛然问道：“喂，和尚，你说说看到底是姓于的有负姓司徒的，还是姓司徒的有负姓于的？”

　　百虹大师知道这一句答得不对，眼下就是一场好斗，当下朗声道：“两世恩怨，纠缠难清，于施主也不欠司徒施主，司徒施主也不欠于施主，只是——”。

　　老和尚双目一张，精光暴射，沉声道：“只是于施主欠那梅姑娘的一掌血债！”

　　于不朽一闻此言，满脸堆上了笑容，大乐道：“正是，正是，和尚你说得真妙，咦，我怎么想不到这一层来？”

　　说罢，“飕”一声，从背抽出那柄长剑来，剑交左手，猛然一挥，“察”一声，一只血淋淋的右手活生生被砍了下来，于不朽左手长引，那剑子化作一道自光直飞出去，“夺”的一声，牢钉在丈外大树上，直没于柄！

　　他挥了挥满是鲜血的断腕，包都不包一下，反而笑容可掬地对百虹大师一躬及地，道：“多谢老和尚，你真聪明。”

　　说罢摇幌着大脑袋，飞快往后山奔了下去。片刻就跑得无影无踪。

　　百虹大师望着地上那只血淋淋的手掌，连呼佛号，忽然之间，他猛觉一阵心血来潮，连忙走入大殿，对着佛像拜礼再三，就在坛下卜了一课，只听“拍”的一声，卦儿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百虹大师缓缓站了起来，他脸色沉重，低声道：“风火哪咤这段恩怨似乎尚未就此了结，卦中主言这段恩怨中另一主人今日亦将到临少林古刹，这就奇了。”

　　他缓缓步出殿门，沿石级走上一个高台，举目向下院望，忽然他嘴唇一阵颤动，站得近的两个少林弟子听得亲切，那是：“来了，来了……”

　　百级大师缓步下了高台，下山来路已传来一阵宏亮的歌声：“心即是佛，佛即是灵，我若无心无灵，便道佛也不真，世上本无情字，问怎生叫有情无情，大醉复长饮，醉里总是欢笑，惊问何处去寻春，笑口长指柳青青。”

　　百虹大师喃喃道：“来了，来了，这段恩怨合该今日了结。”

　　众僧听得似懂非懂，但知百虹大师佛法无边，常能逆睹未来，当下齐不作声。

　　过了一会，一个蓬头散发的老汉载歌载奔地走了上来，那老人脸上尘土怕不有几分厚，口角全是白沫，所有的和尚不禁暗道一声：“疯子。”

　　百虹大师慧眼一睁，望了片刻，喃喃道：“这段恩怨正应在此人身上。”

　　一面缓步向那疯子走近，那疯子见大师走来，忽然面露异笑，大声说：“和尚，世上有没有无罪之人？”

　　百虹大师合什道：“苦海无边，我佛舍己慈航，并无不渡之人。”

　　那疯汉侧头想了半天，忽见两个青年和尚挑着水走将过来，他猛可笑道：“罢，罢，罢，全是世俗之人，便是出家人也不能免俗。”

　　百虹大师道：“愿闻其详。”

　　那疯汉道：“和尚，听老朽唱个道情：慌慌张张，凄凄惶惶，问一声是为谁忙，世人骂我疯我笑众生痴茫，挥袖一去全是空，败，也是胜，胜，就是亡。”

　　百虹大师见这疯汉出口成章，不禁暗暗称奇，朗声道：“施主是姓陆还是姓司徒？”

　　那疯汉咦了一声道：“你这和尚倒还真有一点道行。”

　　百虹大师微笑道：“如果老衲所料不虚，施主覆姓司徒。”

　　疯汉叫道：“人说少林寺老和尚能知未来，看来你老和尚必是百虹大师了。”

　　百虹大师合什道：“老纳百虹，至于大师两字，万万不敢担当。”

　　疯汉道：“好呵，和尚，我正要找你，快来，我与你说段故事。”

　　“从前，有三个结拜弟兄，老大姓陆，老二姓司徒，老三姓于……”

　　众僧不由大吃一惊，只听得疯汉续道：“这三人虽是生死之交，但是三人的后人却是生死对头。”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说，过了半天，他忽然道：“喂，我讲到那里啦？”

　　百虹大师微笑道：“施主说到三个兄弟的后人。”

　　那疯汉道：“正是，有一个女孩子，名字叫做梅仪，那司徒的对她爱得发狂，说实话，姓司徒的一生被认为冷酷，但是这一次，这一次他是真心真意地爱着她，真的，他是全心全意……”

　　疯汉说到这里，脸色忽然凛重起来，一丝泪光在他肮脏的双眼中闪动，群僧看得莫名其妙，心想此人当真是个疯子，说话语无论次。

　　百虹大师凝神聆听，面无表情，那疯汉续道：“可是……可是，那梅姑娘却爱着姓陆的，她一丝也不知道那姓司徒的是多么地爱她，那温柔含情的眼光总是望着姓陆的……”

　　疯汉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一提到那梅姑娘，他脸上乖戾之色就消退无迹，他仰天喃喃自语，没有一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后来，那姓司徒的终于得到了梅姑娘，他以为从今以后，他们的幸福将会无穷，到手的快乐，再也不会飞走了，但是……但是……他只得到梅姑娘的人，没有得着梅姑娘的心……”

　　疯汉的声音变成哀伤的调子，众僧听到这里，全听出了倪端，想起方才于不朽的一番故事，都不禁暗惊道：“天下事难道有这般巧？……难怪方才大师说什么‘这段恩怨合该应在此人身上了结’……”

　　疯汉道：“那姓司徒的一生的感情在这一次泛滥出来，如何能忍受于此，那天晚上，他用毒药把妻子毒死了……”

　　群僧一齐发出惊呼，于不朽所言和这疯汉所言大有出入，难道那于不朽掌杀梅姑娘时，梅姑娘原已中了毒么？

　　疯汉道：“司徒某人再也不忍见到妻子死时的情状，于是他悄悄跑出屋子，到深山中散了一夜的步，黎明的时候，他才回家，立刻碰着姓陆的，姓陆的不知怎的竟已知道毒杀梅姑娘的事情，于是他们便打了起来……”

　　众僧听到此处，不禁恍然，暗道：“原来陆某人见了梅姑娘尸上的掌印，喝骂姓司徒的杀害梅姑娘，而姓司徒的却以为下毒之事已为所知，焉知其中还有于不朽下手的一段呢，唉，天下事竟有这等巧合。

　　疯汉的话愈说愈低，起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到后来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了，只有那两片干厮的嘴唇在颤动着。

　　下面的故事群僧也不必听了，因为他们一切都知道了。

　　疯汉又开始低唱起来：“北国有乌兮，名曰鹄雁，离群脱从兮，影只形单，绕悲啼林兮，无枝可依，投湖一死兮，此恨何堪。”

　　群僧见他神智愈来愈晕迷，不成调地重三覆四乱唱，待要上前相扶，百虹大师蓦然大喝一声：“呵，司徒施主，且听老僧一言——”

　　疯汉似乎猛然一震，痴然望着百虹大师，百虹大师缓缓道：“从前，天竺地方有一个牧牛的孤儿，他从小便为人所恶，把他赶到深山中不许下山，他救人危急，被认为想要趁火打劫，救人生命，被诬为蓄意谋杀，助人救火，被认为纵火原凶，最后一次，材中一个老实人失手打死了一个欺悔他的恶霸，当时只有他一人目睹。村人赶到时抓住他说是他杀的，他若是说出了真相，虽然洗脱自己，但是那老实人难免一死，他叹口气暗道：“我一生被人看错，便错到底罢了，于是他矢口不言，终被杀死，佛祖听到了这事就说：“数蚊蚋之嗤呐，终难减千里马之神骏。”

　　那疯汉这时平静异常，侧耳倾听百虹大师所言，渐渐他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众僧无一知是何意，只有百虹大师微笑道：“好好。”

　　那疯汉没头没脑地道：“不会太迟么？”

　　大师道：“西天乐土中，弹指即胜人间百年，纵以数十年生命与比，犹萤光之抗皓月，何迟之有？”

　　疯汉灵台猛然一阵清明，他双目射出一种理智的光辉，霎时间，他像是不再疯癫了，突然纳头拜倒，大声道：“弟子司徒青松愿诚心依皈我佛，望大师多多慈悲！”

　　大师以手抚其顶门，朗道：“苦海慈航，回头是岸！”

　　晴朗的天空，稀疏的浮云，加上和风洋溢着轻淡的气氛，春天快到了。

　　周围延绵着大山，重岩叠嶂，山脚下是一条笔直的小道，无涯的蔓蜒出去，看得出分明是绕山而筑，过路的人如果选择翻山越岭的话，比顺延着大道要省一倍的脚程！

　　山坡下，丛林微微披着一层新嫩的绿色，淡淡的树荫下，转出一条小径，远远望去，径端像是有三个小人影在移动着。

　　渐渐的，来的近了，日光下显出这一行三人的不凡，都是廿方出头皆英挺少年，每个人都有一张俊美而诚恳的面貌，而奇怪的是三个人的面色中却都泛出一种急忧的颜色。

　　正是岳家的少年英雄。芷青带着两个弟弟千里迢迢的翻山涉水到长安去找寻父亲，他们对于那必然震惊天下的一战的胜负，仍然丝毫未知。

　　翻过山岭，便接近长安境了，三兄弟的心，也随着沉重起来，尤其是芷青，自从参加少林开府以来，一连串的变故，有如层峰叠出，每一件事都重要的占据了这刚毅少年的心，而每一件遭遇，却都要等待父亲来解决，坚强的他，外表虽然决不透露出一丝一毫气馁，但内心却充满着忧虑。一方和卓方也正是如此，是以三人一路行来沉默不语，但速度却是快的惊人。

　　转眼间走完山道，芷青指指无路可通的山石堆，表示决定用轻功硬翻过去，一方和卓方默默提起真气，激步而纵，正待一跃而过时，蓦然左方一阵宏亮的喝叱声传来，三兄弟吃了一惊，霎时又是一声喝叱，但却去了至少有三十多丈远，芷青一怔，一方忍不住道：“大哥，这人好快的脚程——”

　　芷青脸色斗然一变，沉声道：“我看此人怕是秦允——”

　　卓方点点头道：“除了他，还有谁有这等轻功？”

　　芷青脸色又是一变，朗声道：“处秦的妙使毒计，几乎害得我遗臭千古——”

　　卓方看着大哥激动的神色，心念一转，冷冷道：“大哥咱们还是先到长安——”

　　芷青一怔，满面威猛之色登时消失，点点头道：“走吧！”

　　一方和大哥的心思是一样的，临走还狠狠的骂了一声：“可便宜了这老匹夫。”

　　蓦然左方林中一声冷哼，芷青耳听八方，急一顿足，身形有若大鸟盘空，一展身子，巳知敌踪早渺，情急间清啸一声，身形在空中一盘，绕空一匝，落在地上，微微摇首。

　　一方冷哼一声道：“好快的身形。”

　　“形”字方才出口，身子斗然一掠，闪电般向前一窜，半空中却一顿地方，整个人突的向左一斜，缦妙的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转，身形没入林中。

　　芷青和卓方此时也发现敌人是在左方，两人心意相通，不待招呼，已接应而去。

　　一方心机高明无比，这一下斗然发劲，对方身法再快也闪躲不开，一方早瞥见十丈以外人影一恍而灭。

　　他乃是少年人的心性，那肯放松，轻功展开十成，遇也有树枝槎丫碍着身形时，双掌如风，交相切出，所过树枝有若刀割，纷纷坠地。

　　但这刹那间，人迹已杳。

　　他可不服世上有这等快捷的身手，猛可一提气，身形一长，直掠出十余丈，猛然吐气开声，眼角边瞥见人影一闪，偶然一哼，身形一挫，钉立下来。

　　目光掠处，只见一个清癯的老者站在左角树丛下，骤看却不见人影，方自醒悟方才人影陡失的原因。

　　一瞥之下，一方顾不得太多，双掌一震，冷冷哼了一声说道：“阁下是何人？”

　　那老者轻轻一笑，不屑的挥挥手道：“小娃儿没有资格问——”

　　一方怒气上升，嘿然道：“是么？”

　　老者眼也不抬，不理不睬。

　　一方正因为难，陡然身形衣袂一飘，大哥和三弟已连袂赶到，芷青身形未停巳冷冷道：“阁下是秦允老前辈么？”

　　老者两目斗然一翻，眼中精光移射，冷然道：“秦某的名号，是你胡乱称叫的么？”

　　芷青面色一沉，冷然道：“秦老前辈的名儿晚辈早巳听闻，却不料七奇中竟有这等人物—一”

　　秦允疾声道：“那等人物？”

　　芷青吸口气，右掌自左向右圈了一个圈儿，挫放在胸前，然后才道：“卖国匹夫，阴毒小人！”

　　果然秦允清癯的面貌一变，怒道：“好小子，你是找死——”

　　话声方落，一掌平推而出。

　　一方首当其冲，双掌一合，猛挡一式，秦允左掌一拍，轻轻一挥，化去一方全力的一式，右拳如风而出，打向芷青。

　　岳芷青钉立如山，双目凝然，目不转睛的注视那股奇猛的力道，直到掌风将全身衣袍压得向后直飞时，右掌才极慢的推将而出。

　　鸣鸣风声中，芷青深厚的内力孤注一掷，秦允右掌一吐，内力急涌而出，芷青但觉自己的力道遭到巨大的反击之力，忍不住心头一震，却见秦允神色不变，右掌一震，斗然一缩，自己全力攻出的力道已被化去，忍不住惊呼一声。

　　秦允冷冷看了芷青一眼道：“好重的力道，岳多谦调教真个得法！”

　　芷青面色—红，左掌一立道：“晚辈斗胆再接前辈一掌！”

　　秦允双目斗然一挑，芷青只见他那清癯爽朗的面孔斗然布上了一层威风凛凛之气，半晌才道：“好大胆子，走，出去再说！”

　　也不见他动作，身形已然平退了十丈以外。

　　芷青惊了一下，暗暗忖道：“此人单掌卸去我全力一击，不谈轻功，单看这深厚的内力，便绝不在我所见过的任何高手之下，武林七奇中决无弱者，无怪乎能威震江湖垂五十余载！”

　　心中盘算着，已自起身追出去，一方和卓方也起身相随，走出小林子，只见目光一阔，前面是一片广大的草原，秦允负手而立。

　　芷青在心中已盘算了好几次，终于拱拱手道：“秦老前辈——”

　　不料秦允面色一沉，峻声道：“姓岳的，上次的事情还不给老夫好好交待——”

　　芷青双目一凝，沉声答道：“老前辈身为武林高人，居于领导之位，不料竟出此移祸之计，晚辈对这一点万万不敢赞同——”

　　秦允冷冷道：“青蝠剑客都说给你听啦？”

　　芷青点点头，咬牙道：“老前辈别疑心晚辈和青蝠有什么瓜连，他……他是我们岳家第一大仇敌！”

　　秦允微微一诧，随即道：“这个与老夫不相干，老夫且问你一句，岳多谦现在处于何方？”

　　芷青一怔，答道：“晚辈等三人此来便是寻找家父，前辈有什么交待？”

　　秦允冷冷一笑道：“这话非得岳多谦才能听得，嘿！”

　　芷青登时语塞，身旁一方蓦然插口道：“晚辈斗胆请问老前辈威迫家兄去刺杀——”

　　秦允猛一沉脸，不等一方说全，怒道：“岳铁马叫你们是这么对付长辈的吗？说不得老夫得代岳多谦管教管教了——”

　　芷青冷哼一声，猛可左方呼的一声，芷青掠目一扫，只见一道白光一闪，再一回头，只见秦允一把截住白光，略为一瞥，抛下白物，身形一动，径直有若闪电一掠而去。

　　这一下芷青等三人才算真正见识到这号称举世第一的轻功，快捷简直不可思议，比他们想像中仍要超出多多，芷青摇摇首，猛可一瞥那道白光，已落在地上，却是平平的一张白笺，只见上面写着：“窃闻武林七奇威盖寰宇，金戈铁马功力绝世，雷公霹雷神拳无双，穿肠神剑虹光于霄，凌空步虚疾奔逾风，青蝠自幼习武，深不敢以为然也，人必非议窃愚昧，欲以萤火之光与月日争明，不自量力耳，然若天赐其缘，得与七奇一会，盖时青蝠愿以一身所学，抛砖引玉，若令艾公戈折，岳公玉碎，胡公夺剑，班程掌上锻羽，姜秦甘拜下风，则天下武林，又有何说？青蝠备宴于首阳山麓，盼幸教焉，青蝠剑士。”

　　芷青一扫而过，心中猛可一震，喃喃道：“他真是如此，那么——爸爸又势必将卷入旋涡了！”

　　一方和卓方却豪气的互望一眼，他们知道，武林不久将要爆发一场惊无动地的大事了！

　　百步凌空秦允身形简直比闪电还快，一掠而去，他乃七奇中人物，一瞥见那白笺，不停留一刻，立刻发动，果然他身形惊天动地，一掠之下，只见五丈外青衫一闪，秦允清啸一声，有若龙吟，一闪之下，身形突然前陡进五丈，再一点地，呼的便越过青衫客，一步超在前头。

　　如果有人在旁目睹秦允这一招轻功，怕绝不相信失传近二百年的迥风舞柳身法又重现人间，这种功夫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比之轻功的至高“缩地之术”又要高上一筹！

　　秦允奇怪身法初施见效，迎面挡着那青衣人。

　　青衣人似是一惊，猛可吐一口气，双掌一上一下，虚虚一拍。

　　秦允吃了一惊，来不及立空身形，身子斗然后仰，右手肘部一曲，斜斜勉强还了一招，却闻身旁一阵风声，青衣人已尽自走过。

　　秦允虎吼一声，一个翻身，但见那青衣人打左边一个急转，已转过去了。

　　百步凌空何等经验，双足一踩，已上了树梢，双目一扫之下，只见青衫一闪，已在三十丈外，暗呼一声侥幸，踏枝而追去。

　　蓦然他瞥见人影一闪，青衣人身形仍然毕直前掠。但右方一声暴响，但见一条人影，猛然有若自天而降，青衣人似早已知道有人相截，不理不睬，身形仍然如飞而前，但见那人猛可在空中一剪双腿，身形斗然有若长箭登空，嘶的竟然激起一声锐响，这一下真是奇式陡出，青衣人但见前面一恍，一人已当面而立。

　　树枝上的秦允大吃一惊，方才那人在空中的一式轻功，连他也见所未见，而且速度之快，姿态之美，简直太已完美，秦允直觉心中一冷，暗暗道：“世上竟有这等功夫？”

　　好胜之心激起胸头，秦允猛可吸一口气，十成轻功展出，但觉风声呼呼，一闪之下，已来到当场，闪目一望，只见相阻者乃是僧装打扮。

　　就这一刻儿，青衣人巳和相阻者争了起来，但那人却始终不肯让青衣人通过。

　　远远望去，只见青衣和那现身相阻的和尚争得十分激烈，秦允一心要探虚实，不声不响，巳展开傲视天下的轻功，潜到近树丫上。

　　蓦然青衣人似被激怒，疾哼一声，冷冷道：“老夫失陪了！”

　　话声方落，身形猛向左一恍。

　　秦允在树枝上看的清切，不由暗叹一声，忖道：“别看这一虚恍，所拿快的地位，时间，身法就是秦某人一年之前也不敢想像—一”

　　刹时间那迎面相拦的和尚猛可也跟着向左一闪，青衣人冷冷一笑，曼妙的侧身，右身一闪，有若一条滑鱼，一溜而开。

　　这一式身法展出，秦允不由暗呼一声罢了，那知那和尚轻轻一笑，巳完全冲向左方的身子有如铁铸般一挫，呼的一声，平空竟向后一退闪。

　　唰的一声，这一式身法好不奇异，后退之式速度竟然丝毫不减，青衣人不虞有此，闪眼间面前人影一幌，去路又被阻拦。

　　青衣人不由一怔，刹时怒火填胸，猛一振双掌，平推而出。

　　迎面那人不敢怠慢，双手一封，同时向左一压，青衣人却不停身形，一幌之间，向右边疾闪而去。

　　那人似知青衣人的内家造诣登峰造极，不过分紧逼，放掌一收而立。

　　青衣人身形如风，一闪而过，斜地里向左边密林隐去，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和尚正待再行追赶。猛然身后劲风声响，如飞赶来一个清瞿的老者。

　　那老者正是秦允，身法好不奇妙，一掠之下，绕林一匝，神目瞥处，已断定那青衣人在这一刻已走得没有踪迹，不由心头暗怒忖道：“终于给走掉了，我秦某人算是栽啦——”

　　心念一转，一腔怒火完全转向那身旁的和尚，于是冷冷一哼，霍地反身而立。

　　却见那和尚身形一动，似想离去，但微微一顿，又停了下来，望着秦允。

　　秦允冷冷一笑道：“大和尚好俊的身手，嘿嘿，只可惜仍让人家给跑了！”

　　那和尚斗然面目一沉，微微合什道：“施主话中有话，分明来意不善，可是老衲有什么地方开罪了施主吗？”

　　秦允不由脸色一红，暗暗忖道：“看不出这个大和尚词锋如此锐利，说不得——”

　　想着想着，怒火益发充满心胸，暗暗萌生了杀机。

　　只见他一闪双目，冷然道：“大和尚错了，非是你开罪老夫，而是——”

　　他故意不说下去，尽量使言词中透露出森森寒意。

　　蓦然林子中一声轻响，紧跟着下来了三个少年，正是随从追到的岳家三兄弟。

　　三兄弟一见当场，瞥见有一个和尚和秦允说僵，不由吃了一惊，秦允和老僧一见三人也都不由暗暗诧异。

　　尤其是秦允，心中暗道：“我本意想杀了这和尚消消心中闷气，偏这三个孩子插人，这样一方面有这三人，定不可得手，二则将来传出江湖，可大损秦某名声——”

　　两相权冲，秦允暗道一声罢了，便想离开。

　　那知那和尚细细打量秦允一番，见他似想离开，心中一动，陡然上前一步，合掌道：“老施主请了，老衲有几句话请教！”

　　秦允面色一沉，心中误会和尚反倒找上自己，不由阴阴道：“什么？大和尚要留着老夫么？”

　　语气中不善巳极，老和尚果然面色一变，声调斗然也冷冷的说：“是又怎样？”

　　芷青等一旁见那和尚长髯微微拂动，分明蓄劲待发，神态威猛巳极。

　　秦允铁掌一伸，喀的一声打在一枝粗枝上，折下一三尺来长的粗枝，头也不回冷冷道：“倒要见见何等功夫敢拦阻老夫。”

　　那和尚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反臂一振，但闻呛郎一声，寒光闪处，长剑已折到手中。

　　秦允仍是不闻不问，背身而立，老和尚猛然嘿了一声，低低道：“接招！”

　　手随声起，长剑猛可一划，芷青三人看的亲切，但闻劲风嘶的一响，遥遥射向秦允背部，三兄弟不由一齐大惊忖道：“好深的内力！”

　　秦允背立不动，那一缕剑风猛袭过来，直将衣袂压得向前鼓起，说时迟，那时快，秦允猛可横跨一步，右手反臂攻出一招，但见树枝有如闪电，正点到老僧眉心。

　　老僧长剑一挫，寒光化作一道匹线，绕身一匝，登时破去秦允这一招，同时巳反攻出五剑之多。

　　秦允但觉嗤嗤之声大作，剑风连连袭体，不敢再托大，猛向前纵了一步，霍地一个反身，同时右臂自左至右手削一式，登时在身前布出一张密网，老和尚一连截出数剑，也攻不进去，攻势不由一挫！

　　秦允猛可面色一沉，双目一凝，手中长枝平伸而出，猛然双足一错，狠狠攻出一剑。

　　芷青在旁看得不由一怔，只觉秦允这一式好不飘忽，以芷青的目力也只看到一阵模糊而巳。

　　那攻势又快到极点，一闪之下，只觉模模糊糊已到老僧胸前。

　　一方和卓方不由一齐大叫出声，但看秦允满面杀气老和尚万难闪躲，三兄弟都是性情中人，心中同时一惨。

　　说时迟，那时快，忽闻呛啷一声，但见长星寒光一扫，秦允登时连连后退，紧接着喀的一响，漫天枝影顿收。

　　任凭三兄弟自小由岳铁马亲自精心调教，但都不能看出和尚用的是什么身法可以封挡并且反攻。

　　老和尚奇招陡使，这一剑自不可能的地位逃出，却好恰将百步凌空秦允不能再多的攻势一口气封挡回去。

　　芷青三人这才看见敢情那和尚的剑尖正抵住秦允的长枝，使它不能移动半分，他本是聪明绝顶之人，一瞥之下，已发现其中奥妙。

　　心中一动，不由脱口道：“卓方快些留神，这两人方才那—式敢情是太为快捷，力道都不能出全，目前……”

　　卓方斗闻此语，豁然而悟，大声回答：“是以他们得抢先发力，方可制敌——－”

　　芷青象是探寻到武学上的秘辛，兴奋道：“是啊！这位和尚的剑道似偏守左方必向右方抢攻，秦老则适为反之——”

　　他话声方落，但见人影一恍，果然交手两人已然发动。

　　秦允但觉自己左方空虚，全力落在右边，不敢怠慢一分，全速向右一旋。

　　同时间但觉身旁衣袂之声大作，老和尚已向左转了半圈，可惜是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否则胜负立分。

　　刹时间，但见两条人影有如走马灯般转动起来，而两人由于力道不能斗然调转方向，一剑一枝仍在半空相交。

　　秦允的轻功，号称盖世无敌，这一下展开身法抢攻，当真有若疾矢，快捷之极，但那和尚的速度不但不比他慢，而且还有几次几乎抢攻成功！

　　刹时间两人已绕了几十圈，两人足下有如行云流水，上身平稳已极，施展的都是上乘的“移形换位”的功夫。

　　转眼又是数圈，小林前的草坪有多大，几乎每一块地皮上都落有两人的脚步。

　　秦允可真料不到轻功方面世上竟有人可与己匹敌，自己不但丝毫无法抢过，而且随时都有落败的可能，心中一急，猛然大吼一声，双足一登，整个身子横在半空，平平倒窜出去，姿态轻灵美妙，速度势比流星。

　　这一式乃是秦允最后绝技，年前偶然悟得，准备将来在武林七奇中称雄，但不料此时被迫使出，登时上下不分，秦允巳多踏上了三步，

　　芷青三兄弟只觉眼前一花，秦允这一式展出，三兄弟方知世上有这等轻身功夫，一方忍不住低低道：“迥风舞柳！”

　　芷青沉重的点点头，他心中认为，举世恐怕无人能避这等轻功。

　　秦允巳多上前三步，足有余力进攻，只要顺势削下去，和尚的长剑，立要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老和尚猛然暴叱一声，身形斗然盘空而起，长剑不动，身形却猛烈一旋，平空一个急转，激起猛烈的气流。

　　芷青在地面看去，只见秦允在平地上急窜，而上空一人好象粘在他身上在半空急转，一上一下，简直蔚为奇观。

　　那和尚在空中连连虚蹈，转到第三圈时，芷青可以清楚看到长剑又和长枝相搭，显然是和尚凌空虚蹈追上了秦允的迥风舞柳！

　　一个念头闪电般闪过他的心头，脱口道：“他——灵台步虚姜慈航！”

　　说时迟，那时快，和尚凌空一步踏出，借口真力一剑削下，喀折一声，秦允手上树枝登时两断，但和尚也被秦允拼命的一抓之下，扫断飘起来的半截衣带。

　　“喀”一声，随着树枝下坠，老和尚也轻轻落在地上。

　　秦允呆在一旁，耳边芷青的话声有如巨雷击向心版，独然瞥见对方的僧装，不由恍然而悟，冷冷道：“姓姜的是有意架秦某人的梁子了——”

　　老和尚沉声道：“不敢！”

　　秦允狠狠拧掉子中半截树枝，锐利的目光盯住老和尚。又转向芷青，一方卓方，重重哼了一声，猛可反身一掠而去。

　　三兄弟不由一怔，倒是那惊人的老和尚龙吟一般长啸道：“姓秦的可别在青蝠面前丢脸，否则连老衲面上也不好看—一”

　　远远传来秦允冷冰的声音：“秦某人恭聆教训，只怕丢脸的是姓姜而不姓秦！”

　　老和尚扬声大笑，笑声方落，秦允早已远去。

　　老和尚回头望了望三个怔立的少年，和蔼的一笑，开口问道：“三位小施主和这位秦允有什么不对吗？”

　　芷青一怔呐呐问道：“老的辈——就是姜老吗？”

　　老和尚微微一笑，颔首道：“老僧俗家姓姜。”

　　芷青和一方卓方不再迟疑，一起拜了下去。

　　姜慈航一惊，慌忙双手一托，忙道：“小施主怎么啦——”

　　芷青忍不住叫道：“晚辈三人是岳家后代！”

　　姜慈航一怔，飞快一转念，欢声道：“岳家？好小子，你们可是岳老马的儿子？”

　　芷青用力点点头，当他发现这个老僧，父亲在七奇中唯一的熟人，是如此的和详，丝毫没有一点傲人的迹象，真有点不能相信，但立刻回想到年老的爸爸也还不是如此可亲的，于是，他象是见到了亲人，喜悦的心情在心头滋长着。

　　一方和卓方乖巧的叫了声“姜伯伯”，姜慈航轩起如雪的两道白眉，爽朗的笑了。

　　在后一辈前，他仔细的找寻失去联络近三十年的老友的痕迹，于是，他在三兄弟的面孔上，都发觉了老友当年的一切情景，他仿佛巳与岳多谦重逢面对，轻靠一步，迈到三个少年身前，持着卓方的手，哈哈大笑。

　　芷青在终日忧焚间，象是斗逢亲人，急声道：“姜伯伯，爸爸——”

　　姜慈航—听着铁马岳多谦的信讯，立刻答道：“什么？”

　　芷青为难的轻顿一下，接着道：“爸爸已被誓下山。”

　　姜慈航一怔，慢慢回过头来，满面喜色道：“岳多谦——岳多谦下山啦？”

　　芷青又是一声轻咳：“是的，可是——”

　　姜慈航突然插口道：“岳多谦是否为了青蝠而破誓下山？”

　　芷青和一方对望一眼，沉重的摇摇头！

　　姜慈航一惊，随即瞥见三兄弟面上都带着一片隐忧，不由惊声道：“什么？为什么不在南山了？”

　　蓦然山腰中一阵爽朗的大笑，雄浑的中气在空中振荡着，笑声中充满了豪放，清亮地在山谷中荡漾着。

　　姜慈航身形如电，一闪之下，已出去十余丈，四下打量，沉声道：“岳贤任，令尊——”

　　他故意停一下，不见岳家兄弟回答，吸口气一字一语的道：“告诉老僧，为什么，岳铁马下山重入湖海！”

　　话声方落，大笑声又洪亮的在空中传起，三兄弟来不及回答，对眼一看，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一切。

　　然而，大笑声一顿，姜慈航斗然间想是领悟了什么，双足一登，身形平平掠出，三兄弟只觉眼前一花，姜慈航巳折回身形，和他并肩而行的，却是一个布衣打扮的老人，仙风道骨，正是名震天下的武林七奇之一铁马岳多谦。

　　芷青一方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卓方眼睛快，一瞥之下，已看见父亲身后还跟了一个和自己久别的四弟君青，这一来更是惊中之喜，大呼一声“四弟”一掠上前。

　　芷青和一方反倒呆怔在一边，怔怔望着父亲，满脸喜色，说不出话来。

　　岳多谦豪气逸飞，大踏步上前，一手持着一人的手，慈蔼的笑了。芷青和一方嚅嚅似似说话，岳多谦哈哈一笑道：“芷青，一方，一切我知道了，你瞧——”

　　芷青和一方顺着父亲的手，才发现父亲身后的四弟，并且更奇怪的是君青身旁正站有一个美貌的少女。

　　一方高叫“君青”，上前一步，蓦然他想到一事，停下身来，反身慢慢问道：“爸爸，您——您和剑神——”

　　岳多谦挥手打断他的话，哈哈大声一笑道：“剑神么？我们并没有动手，但—一此行仍是不虚啊！”

　　一方象是全然放心释怀，长长吁了一口气。

　　芷青这时才有功夫去细细寻思，敢情家中的一切变故，君弟都已告诉父亲了，但是，君青如何遇上父亲呢？他正寻思间，那边君青早喜孜孜的叫道：“大哥—一”

　　芷青一望，只见三个弟弟痛快的交谈着，使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君青身边的少女，终于，他也跑了过去。

　　姜慈航轻轻触了触岳多谦，着到少的一辈，两个盖代奇人都也象是回到了昔年！

　　姜慈既看了半晌才道：“岳铁马真有你的，三十年隐居竟调教了五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岳多谦知道他设认为司徒丹为自己子女，但转念一思，不做解释，哈哈一笑，反问姜慈航道：“老和尚，咱们多久没见面啦？”

　　姜慈航双目一翻，瞪了他一眼，道：“这个么——老衲猜是三十年另九个多月——”

　　岳多谦呵呵一笑道：“好记力，好记力，老夫何德何能，竟值得大师如此挂念——”

　　姜慈航叱一声道：“好啦！你先别问我为何重入湖海，老衲倒先请教你下终南的原因？”

　　岳多谦收敛笑脸，迅速的将范立亭的死讯和自己下山的原因一述，姜慈航乍闻散手神拳范立亭的死讯，少不了也是一阵子悲伤。

　　岳多谦到并没说出胡家庄的遭遇，反问姜慈航：“那么你又因何重入湖海？”

　　姜慈航啊了一声，缓缓道：“方才我以为你也是为此一因，你可知道——”

　　岳多谦瞥见他满面郑重之色，一反常态，不由一惊，忍不住插口开道：“知道什么？”

　　姜慈航微微一顿道：“你可知道——青蝠剑客？”

　　岳多谦一惊，失声道：“什么？你说青蝠？”

　　姜想航点点头，随即又吃惊的问道：“你怎知青蝠之名，这名号老纳倒是第一遭听到！”

　　岳多谦咬咬牙，点点头，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他！”

　　姜慈航奇异的望他一眼，岳多谦轻声问道：“你和青蝠剑客有什么过不去么？”

　　姜慈航迅速的从怀中摸出一张拜柬，递给岳多谦，接过一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行文字。

　　岳多谦看毕，沉吟片刻，沉声道：“原来如此，青蝠剑客和你朝相了？”

　　姜慈航轻轻摇首道：“那天我正在大觉寺中，大约三更时分，房上一响，有人掷入此柬，老衲拔足追去，只见一个青衣人闪电般逸去——”

　　岳多谦低声嗯了一声，暗暗寻思道：“青蝠仍是三十年前的打扮！”

　　姜慈航接着又道：“那青衣人的脚程快的出奇，老衲细心估计，竟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不信这个名不经传的青蝠竟是此等高人，便存有和他一赛脚程的心——”

　　岳多谦轻笑一声，却声姜慈航道：“那里知道一直追了两天，追到这儿尚未追上，你说气不气人——”

　　他象是自问，不待别人回答，又道：“青蝠见我追得急，绕高山跑了两圈，忽然遇到一桩怪事，我和尚差一点栽了跟斗——”

　　岳多谦一惊，肃然道：“青蝠什么啦？”

　　姜慈航用力摇摇大光头：“不是他，我又遇到另一个人正在此山中。青蝠在我之前，想是也发现了，可怪他如飞而前，掷出一张和我所接到的一模一样的白纸柬——”

　　岳多谦惊道：“什么？”

　　姜慈航故作轻松，笑笑道：“你别慌，当时老衲也大吃一惊，瞧他柬上所写，分明这家伙也是武林七奇之一，果然那家伙一瞥之下——啊，我忘说那家伙当时正和令郎在一起——”

　　铁马岳多谦瞪大眼睛，只听他又道：“那家伙一瞧柬儿，咒骂一声便追青蝠，那知青蝠早知如此，如飞窜出深林中潜行，老衲搜索半晌，好不容易拦住他，正待跟他好好谈谈，那后追的家伙有如鬼魅一般出现，青蝠剑客不再停留，闪身追去！”

　　岳多谦忍不住插口问道：“你又追下去？”

　　姜慈航摇摇头道：“我忽然想起来，假定这后追来的家伙也是七奇之一，那么我见他追青蝠时的身法，实是高妙己极，有些地方老衲也自叹不如，是谁又有此等轻功？刹时我飞快的思念一番，你可知道他是谁？”

　　岳多谦一转念，长眉一轩，沉声一字一语道：“百步凌空秦允？”

　　姜慈航长吸一口气，点点头：“可不是他！”

　　沉默，两人都陷入沉思中。

　　半晌，姜慈航才道：“是以老衲对青蝠的兴趣，立刻被这一发现取而代之了。老纳猜想他并不知老衲的底细。果见他目中无人，自大得紧，老衲索性也来个不理不睬，激起来怒火，斗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声调愈加愈高，岳多谦明白他的心里，轻轻道：“结果如何？”

　　此话一出，连他都微感紧张，恐伯姜慈航会说出失败两字，是以话方出口。紧张地等待对方回话。

　　但姜慈航却半晌不答话，好久方道：“不分胜负！”

　　岳多谦放心的呼口气，望望姜慈航强作平淡的神情，故意轻轻道：“好险！”

　　果然姜慈航立刻被激，大声道：“什么好险？姓秦的在最后关头用什么‘迥风舞柳’想一举制胜，老衲担保他这一招身法自以为天下无敌，嘿嘿，那知道——”

　　岳多谦紧紧接口道：“你的吃饭招术凌空步虚也逼出来了？”

　　姜慈航点点头：“他这才认出老衲是何等人物！”

　　岳多谦猛然哈哈大笑，拍拍姜慈航的肩头：“真有你的！”

　　姜慈航忍不住也洪声大笑，登时笑声溶成一片雄浑的洪流，远远地向山谷四方传扬出去，蓦时四谷回声袅袅，历久不绝！

　　近处的少年人都吃惊的回头，他们清晰的看见两个盖代奇人的脸上显露出的英气直可干云直上，那里有一丝一毫龙钟之态？……





铁骑令--第十章　唯我独尊



第十章　唯我独尊

　　铁马岳多谦抖簌着雪白的须，对灵台步虚姜慈航道：“看青蝠的口气，他似乎要以一人向咱们七人挑战，而且要以各人之长相对——“

　　姜慈航大笑道：“那么他是定要以轻功折服老衲了。”

　　岳多谦长笑道：“到时候瞧瞧灵台步虚高明还是这厮高明，哈哈，顺便你老兄和姓秦的也一决高下呢。”

　　姜慈航道：“老衲这一下可有眼福一睹岳兄暗器神技了。”

　　岳多谦道：“咱们七人一向不会面，想不到这大年纪了却被这青蝠剑客扯到一块儿。哈哈。”

　　姜慈航也笑道：“瞧那青衣人的功力，我和尚当真有点惴惴然哩。

　　岳多谦道：“青蝠功力虽强，但是对付姜兄只怕还差一匹。”

　　姜慈航不禁奇道：“岳兄怎能得知青蝠功力？”

　　岳多谦忍不住一阵激动，他豪笑道：“这个—一嘿但是他又忍住不言了，他心中在默道：“青蝠？哼，三十年前就曾栽在姓岳的手中了！”

　　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摸了摸怀中那粒明珠，散手神拳拼着性命从青蝠头上抢下来的，隔着衣衫岳老爷子也能摸出珠上那一道凹痕——那是岳家三环唯一的一次在人间留下的纪念。

　　姜慈航有点奇怪地望了望岳多谦，但是他也不追问。

　　这时候，君青已经老着脸皮把司徒丹姑娘介绍给三个哥哥，芷青笑吟吟地望着幼弟，无疑的他是想起了童年时大家取笑“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往事，君青不禁略感羞愧地了望了望芷青，至于一方卓方，他连望都不敢望，因为他终于让二哥三哥给言中了，他在等待一方的取笑。

　　那知道一方和卓方都没有作声，反而脸上现出了难以形容的神情，君青虽觉奇怪，但他万万想不到二哥和二哥是从司徒丹娇美的身上想到了另一个倩影，那个倩影使这一对兄弟打第一眼起，就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心！

　　君弟简洁地叙述他身陷水底宫的经过，三个哥哥听得连连称奇，对于陆、于、司徒的恩怨，三人更是大感兴趣，当然，他们不知道其中还有更深的恩怨，而这些恩怨现在都巳烟消云散，世人所知的不过是这一切的表面，它的真象永不会为人所知的了。

　　到这时候，芷青才猛然想起一件大事来，他飞快地跑向爸爸那边，正看见爸爸拉着姜慈航的手呵呵大笑，他大声叫道：“爸，有件事情—一”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这话在外人前提出大为不妥，于是立刻止住了嘴。

　　岳多谦回头一看，只见芷青欲言又止，一副尴尬的模样，不禁奇道：“什么事，芷青？”

　　霎时之间，他从芷青的面色想到一件事来，立刻他的脸色大变，长髯乱抖，他颤声叫道：“芷青，你妈妈呢？……”

　　敢请他虽一直没有见到老婆许氏，但是当着姜慈航一时不便问，而且他料想三兄弟都在，必然没有什么事，这时一见芷青的神情，顿时宛如跌入万丈深渊，全身冷汗直流。

　　芷青聪明绝顶，他立刻想到是怎么回事，他飞快地道：“爸，妈妈没事，我怕她一路辛苦，送她到朱大婶家去了，只是……”

　　岳多谦在心底里长嘘了一口气，他暗自感叹：“岳多谦，你真老了，一点打击也受不了啦。”

　　姜慈航何等老练，一瞧芷青那期期艾艾的情形，便知他必有什么事碍于自己不便出口，当下使大踏步走过来，和君青等人闲聊。

　　芷青这才压低着嗓于道：“爸，铁骑令……”

　　岳多谦惊道：“什么？铁骑令？在那里？”

　　芷青忙把少林山麓铁骑令初现，以及那狂傲光头老人的事说了一遍，岳多谦强抑住满腔激动，暗暗感谢祖宗保佑。终于得到令旗的下落。

　　他茫然低语：“哼。好一个”上天下天，唯我独尊。’，好一个狂妄的家伙……”

　　姜慈航在那边看到这情形，不禁大奇，他缓缓步了过来，拍了拍岳多谦的宽肩，低声道：“有用得我和尚的么？”

　　岳多谦不禁感激地望了姜慈航一眼，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了一下。

　　姜慈航拍了拍光头道：“那么——老衲走了，阳春之时，咱们首阳山上见！”

　　岳多谦心乱如麻，只望了望姜慈航，又望了望芷青，忽然他大声叫道：“罢、罢，大家走着瞧！”

　　姜慈航怔了一怔，朗笑声起，展开了他那举世称绝的轻功，光头一闪，无影无踪。

　　岳铁马再把那光头老人的形状详细问了一遍，并不得要领，他问芷青道：“芷青，你和他曾碰过一掌，据你看他的功力如何？”

　　芷青努力追忆了一会，困难地摇了摇头道：“光头老人那一掌之中，内力有如汪洋大海，孩儿的确难以测他的真实功力。”

　　岳多谦皱着眉长叹了一声，芷青忽然想起一事，叫道：“爸，我们和那百步凌空碰了面——”

　　岳多谦嗯了一声，芷青道：“姓秦的竟是个卖国贼！”

　　岳多谦忍不住抬头瞪着芷青，芷青把秦允假借青蝠名义迫自己去刺杀岳元帅的事说了一遍，岳多谦呵了一声，满面困惑，他喃喃道：“秦允？秦允？难道……“

　　芷青又道：“青蝠还说范叔叔虽是他打伤的，但是绝不致死，定是有人趁火打劫，他听了范叔叔的死讯时，也愤怒异常，孩儿瞧他倒不似装出来的。”

　　君青被他一提，立刻想起来，他大声道：“是了，是了，那天我和妈妈刚从终南山上逃出，经过那后山下的“谢家坟场’，发现了十三具死了不久的尸身，还有范叔叔立的一块木碑，上面刻着‘绿林十三奇之坟，散手神拳立’几个字，我推算日子，大概正好是范叔叔带伤奔向终南山的时候，路上和这什么绿林十三奇干了一场，伤上加伤，是以……”

　　岳多谦等人磋磨，都点头以为然，一方道：“不管怎么样，青蝠剑客总脱不了关系。”

　　岳多谦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父子重逢的喜悦之情，已为这一连串的事故所冲淡，岳多谦皱着眉，额上的皱纹象是密网一般，他背着手踱了两个圈子，一言不发。

　　他踱到司徒丹的面前，凝望司徒丹娇小可爱的面容，司徒丹睁着一双大眼睛，稚气地看着岳老爷子的白胡子，岳多嫌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秀发。

　　最后岳多谦停身转了过来，沉重的道：“现在我想你们也知道，咱们已经面临—个空前的大危机，一方面青蝠剑客已经公开下了战书，另一方面，铁骑令的谜终于揭开，这两者都是岳家的一大考验——”

　　岳多谦换了一种豪性遄飞的口吻道：“青蝠剑客，尽管他胆敢下书同时向武林七奇挑战，但是—一凭着我三十年前一战的经验。嘿嘿，我可不怕他，倒是那光头的老儿，连爸爸都觉没有把握……而青蝠约战是在春分之时，我们总不能说是巳探知了铁骑令的下落而不立刻去一拼，这样我们何以对岳家列祖列宗于黄泉之下？”

　　孩子们都懂得岳多谦的意思，那就是说与光头者人之战在前，而青蝠之战在后，岳铁马担心他将没有把握活到与青蝠一战！

　　他们万分惊奇地注视着爸爸，不可一世的岳铁马竟生出这等想法，怎不叫人震惊？

　　岳多谦叹了一口气道：“岳家铁骑令失踪的内幕，你们并不详悉，今天我不得不对你们说个清楚了——”

　　芷青等了精神全是一凛，就是司徒丹这小姑娘也凑近来聆听。

　　岳多谦道：“当年你们祖父威震武林之时，当其是成了整个武林的北斗泰山，后来他突然隐没，武林中人只道他是厌倦了武林俗事，告老归隐，事实上谁知道祖父他老人家在垂暮高龄竟栽了一个跟斗，而且栽得如此之惨——”

　　苍青等人噤口不敢发声，岳老爷子续道：“那年，大概是你们祖父五十大寿，他正和几个老友在饮酒欢渡，忽然有人送来一张帖子，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只画了一个老人把一面小旗扯成两半，脸上露出嘲笑之色，那小旗的模样正是祖父威震天下的铁骑令旗，象指名挑战这等事祖父可碰得多了，但是象这等公然侮辱的倒是头一遭遇见，他老人家飞跃出去，只见门上刻着一行字：‘武林盟主该换人啦’。”

　　岳多谦顿了一顿道：“你祖父一转身，瞥见屋角人影一幌，他飞身扑去，那人长笑一声而去，屋瓦上又留着一行字：“明日午夜芦山筷子峰候教。’”

　　祖父依时赶到芦山，早见那人在峰上踱方步，祖父问他姓名，他说胜得了他他才说。他要以性命和岳家的铁骑令旗相搏，祖父笑道：“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输了只要把姓名告诉我就成啦。’结果两人便动了手，那知道这个不见经传的怪老儿竟然厉害得紧，以祖父之功力竟在千招之上输了一着一—”

　　芷青等人虽然早知道这是必然之结果，但是仍然忍不住惊叫起来。

　　岳多谦道：“试想你祖父之盛名，能胜千次，却不能败一次，到了这等地步竟让人打败，祖父的心情你们可想而知，他咬着牙把铁骑令递给了那怪老人，他要求道：“你说得对，武林盟主是应该换主儿，但是百年之内，必有姓岳的能把令旗夺回来。我要求你等我百年。”

　　那老儿傲然道：“好，我就等你百年。“

　　他们说百年，那自然是指两家子孙之斗的了。

　　那怪老人临走忽然道：“姓岳的，如果你要知道的话，我告诉你我的姓名也不妨。”

　　但是祖父终究没有问他的姓名，因为，祖父打败了。

　　芷青插口道：“那么，这光头老人必是那怪老头的后代了？”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爸爸竟兴出没有把握制胜的原因．

　　岳多谦点头道：“纵使这光头老儿比他先人更强十倍，咱们既然探知了，能不舍命一拼么？”

　　一方道：“爸爸岂会输给那老儿？”

　　岳多谦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象是在说：“可是祖父当年就输给了怪老头！”

　　一方懂得爸爸的意思，他大声道：“就是因为爷爷输给了怪老头，所以爸爸一定会胜！”

　　岳多谦想起这些年来自己虽然隐居，其实练功之勤，更胜昔日，父亲当年功力只怕着实不及自己此时高深，一方的话也未始没有道理。

　　一方再强调道：“爸爸一定胜。”

　　卓方故意道：“那光头的掌力我也见着，虽然极高，我瞧最多和范叔叔差不多。”

　　君青学着岳多谦那天豪壮的口吻道：“世上能胜过爸爸的人，还没有诞生。”

　　司徒丹也红着脸道：“没有人能打败岳伯伯！”

　　岳多谦轮流望了望几个孩子，他骤然朗声大笑起来，他挥了挥大袖，大声道：“咱们走！”

　　芷青道：“去那里？”

　　“嵩山！”

　　嵩山，又到嵩山了。

　　这路儿岳家兄弟是走熟了的，那蜿蜒盘旋的黄士山径，一旁巨大的岩石，一旁萧索的林木，然而这一次是声势最浩大的了。

　　岳多谦侧首问了问：“芷青还有多远？”

　　芷青指了指前方，低声道：“小在前面，顶多只有里许。“

　　里许的路程飞快地就过了，前面出了那向内斜弯的草坪，芷青和一方同时指着道：“就从这下去，下面有一栋百屋。”

　　岳多谦丝毫不犹疑，大踏步就往下走去。

　　走在最后面的司徒丹，忽然快走两步，轻扯了扯君青的衣袖，君青低头问．“什么事？”

　　司徒丹俏声道：“我……我有一点害怕。”

　　君青道：“害怕什么？”

　　司徒丹道：“这也说不上为什么——”

　　君青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别孩子气啦，看爹爹已下去了。”

　　前面地形陡斜，芷青照记忆，那该是一道狭窄的小路从两岸石壁间伸过去，那知走到临头，竟然是一块庞然巨石迎面挡住径中，两边都接住石壁，象是天然塞堵住的一般。

　　芷青咦了一声，上前推了推巨石，那巨石动也不动，真象是天然阻塞的。他不禁怀疑地四面望了望，周围一景象依旧，确是上次所来之地．

　　岳多谦忽然冷哼了一声，一方道：“爸，是怎么一口事？”

　　芷青道：“爸，你是说这巨石是光头儿移过来的？”

　　岳多谦指了指巨石的上方道：“你们自己瞧。”

　　众人随着望去，只见巨石上深深留下两只掌印，那石缘圆润如常，象是天生凹下去的一股。

　　芷青道：“看来这老儿搬移此石时着实费了极多功力。”

　　众人都懂他的意思，内家高手讲究的是举重若轻，象这等留下如此深痕的情形．如非这巨石太过沉重，否则绝不会发生，是以芷青作此判断。

　　岳多谦没有答话。他凝目望了望那巨石，忽然问君青道：“君儿，那天你从终南山后逃出来时，推开的大石比这石怎样？”

　　君青道：“那可比这石小得多了。”

　　岳多谦自言自语地道：“嘿嘿，凭这块石头就拦得住我么？哈哈，你也太小看我姓岳的了。”

　　芷青等人都明白，最难的是这石头上下左右都卡在山石和石壁内，是以无法移开它，看来只有托它离地数寸，一直推到丈外宽阔地才能搬开，这等托它移走就不是一股猛力所能办得到的了。

　　岳多谦缓缓吸了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向前走了两步。他伸手微微贴在石上，只见他全身衣袍猛然一阵飞扬，那巨石缓缓离地数寸！

　　但是这时又不能再往上抬，因为上抬立刻就会碰着顶上的山石，岳多谦就弯着腰，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只见石地上立刻陷下一个一个脚印。

　　岳铁马全身功力遍布，但是双臂上却完全是一股纯和之力，是以他脚下虽把石地踏得步步下陷，那石上却没有留下丝毫手印。

　　芷青知道爹爹的意思乃要在这一点胜过对方。只见岳多谦弓着身形一步一步极慢地前行，那庞然巨石竟托空跟着前移，一尺复一尺，终于走完了这丈余的狭道！

　　一方君青欢呼一声道：“爹爹在石上一丝指纹都没有留下哩。”

　　但是岳多谦却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敢说移石挡我们的光头老人，功力绝不在我之下！”

　　君青道：“为什么？”

　　岳多谦指了指地上道：“人家在地上可没有留下脚印啊。”

　　芷青叫道：“爸，你瞧，就是这石屋。”

　　大家往下走去，果然看见那古怪石屋，只是屋内一片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岳多谦提气道：“老朽岳多谦冒昧造访，还请主人现身一见。”

　　铁马岳老爷子何等功力，提气之下，声音直可裂石，但是屋内丝毫不见回音，君青忽然叫道：“爹，这屋里没有人，那光头老儿已经走啦。”

　　岳多谦奇道：“你怎么知道？”

　　君青道：“方才那巨石上的掌印不是在外么？若是光头老儿封此石而自己在内，那掌印怎么会在外？若是人在外面封的，他又怎能进来？”

　　岳多谦点了点头，暗赞君青聪明，他回头问道：“芷青，你发现铁骑令是在什么地方？”

　　芷青带着众人走入石屋内，到了那间古怪房间中，芷青轻踏墙边那块地板，立刻反身跃回，但闻哗啦啦一声暴响，地上出现一个大洞来，

　　芷青从洞边小心绕过，把墙上那两块活动的石砖撬开，果见那小洞中空空如也，铁骑令旗无影无踪。

　　一方在他身后忽叫道：“大哥，看你左边角上——”

　　芷青伸手一掏，掏出一卷纸来，上面写着“岳老英雄谦公亲鉴”，芷青反身递给爹爹。

　　岳多谦皱着眉摊开纸卷，只见上面写着：‘公阅此卷时，则径前之石屏必移去矣，铁马岳多谦之盛名，诚非浪得也……”

　　岳多谦忍不住重重哼了一下，继续看下去：“……老夫既知岳公前来，本当恭候一下上代之约诺，借前日忽接自谓青蝠者之战檄，老夫以届时亦将前在，故先行一步，首阳山麓共赴青幅之约，然后一战可也。”

　　下面没有签名。

　　一方道：“好狂的口气。”

　　芷青道：“他既接青蝠之挑战，必是七奇中的人了——“

　　岳多谦冷哼了一声道：“哼，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君青身边的司徒丹一时还没有明白，她悄声问君青，“原来是谁？”

　　她本是悄声发话，那里知道这刻屋中静得出奇，她的活反倒显得十分清晰。司徒丹一急，不禁脸上红晕。

　　君青答道：“金戈长一！”

　　试想武林七奇中雷公封神霹雳三人岳多谦在长安会过了面，秦允姜慈航二人芷青等人见过，剩下的两人一个是铁马岳多谦，还有一个不是金戈长一是谁？

　　岳多谦大步走出石屋，他想着那信中狂傲的字句，想到自己一去重威武林，那曾被人这般轻蔑过，不禁停下身来，反身看了看那怪异的石屋——一

　　映入眼帘的是门相上“上天下天唯我独尊”八个大字，岳铁马咽下去的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他大袖一挥，反手一掌劈山，那楣上石碑竟如刀切豆腐一般应声而崩落，只剩下“上天下天唯我独”七个大字。

　　芷青等人在心底里大叫一声“好”！

　　岳多谦更不回头，大踏步往外便走，大家都跟着他走出了狭谷，君青问道：“爹，咱们这什么地方去？”

　　岳多谦仰首望了望天，高处山峰似乎和青天都衔接在一起，那巅峰儿上积雪渐融，树木帽儿上面已有了嫩绿的颜色。他沉声道：“到首阳山去。”

　　芷青道：“我们要不要先去看一着妈，免她着急。”

　　岳多谦道：“正是，你们四兄弟带着司徒姑娘到朱婶婶家去，我——我一个人先去——”

　　一方道：“距首阳之会时间尚早，爹为什么也不先去看看妈妈？”

　　岳多谦沉重道：“首阳之会，胜负难料，我要利用这段时间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好，到时候我才安心一战！”

　　一方明白爸爸话中的语气，那是多少含有一点交待后事的意味，芷青也明白，他心中感到惨然，也感到愧然，因为他一点也不能为老父分担一些忧患……

　　卓方忽然道：“咱们见过了妈，再赶到首阳山去看爹爹大显神威。”

　　岳多谦强捺烦恼，笑道：“好，好，你们这就起程吧！”

　　芷青望了望老父，一方卓方望了望芷青，于是芷青低声道：“爹爹，再见。”

　　岳多谦催道：“好，你们走罢，咱们首阳山上见。”

　　芷青带着弟弟们和司徒丹走了，岳多谦遥望着这一行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蜿蜒山径弯处，他摸着长须叹了声，喃喃自语：“芦老哥，范老弟，纵使危难再深千倍，姓岳的也绝不会在你们的怨仇没有了结之前倒下去的！”

　　雪白的双眉皱得更紧了。

　　“君弟，走快些走呵。”

　　是一方的叫声，他停下步来，回头喊着。

　　君青悄声对司徒丹道：“咱们又落后了，快些去啊。”

　　他们的脸上微带着些微红晕，当他们触及一方那带着神秘微笑的眼光时，司徒丹的双烦更红了。

　　芷青和卓方在前面默默地走着。

　　芷青忽然问道：“喂，卓方，我要问你一件事——一”

　　卓方道：“什么事呀？”

　　芷青认真地道：“你说我的功力比他们来怎样？……”

　　卓方道：“当今武林之中少年一辈之中只怕难以找出胜过大哥的。”

　　芷青嚅嚅道：“不，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他们’是指……是指武林七奇……”

　　卓方吃了一惊，冰雪聪明的他想到芷青的语气，立刻明白大哥问这话的意义，于是他巧妙地答道：“武林七奇么？“我敢说他们在大哥你这般年纪时未见得就能强得过你——”

　　芷青紧接着道：“可是—一现在呢？”

　　卓方有一点不忍伤大哥的心，他漫声道：“现在么，七奇的功力——一大哥你自己知道—一”

　　芷青长叹一声道：“唉，是啊，我自己也知道，现下和青蝠秦允金戈之流相比可还差得远啊……”

　　卓方道：“可是大哥你该知道，世上还找不出第二个象你这等的少年高手哩。”

　　芷青道：“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在爹爹敌人面前，我连插手的余地也没有啊。”

　　卓方知道大哥一直在为不能替老父聊尽子道而难过，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是呐于口舌的他想了半天，一直找不着妥当的字眼，于是他咬了咬牙，只说了一句。“咱们快走一些！”

　　后面传来一方催促君青和司徒丹的喊声。

　　蜿蜒的山径在沉默中从他们的脚下飞过，径旁潺潺山泉声都变得清晰可闻，那伯是山巅上的融雪汇成的吧。

　　卓方打破了沉默，他先斜眼向后望了一眼，看见一方还远落在后面，于是他道：“大哥，如果……如果……你——你爱上了一个女孩子，你会怎样？……哈哈……”

　　他加上一声干笑，表示这句话是开玩笑似的。

　　芷青是个实心眼，他笑道：“哈，我不会爱上什么女孩子的，人家也不会爱我，咦，你问这干么？”

　　卓方干笑一声，掩饰道：“大哥你别说得那么肯定，你瞧君弟还不是……”

　　芷青对于一方卓方在少林寺和白姑娘的一段完全不知，是以他想不透卓方的用意。他只豪爽的笑道：“我不会的，不会的——”

　　卓方忽然认真地道：“大哥，我确相信你能瞧都不瞧那些女孩子一眼，但是，有一天你会遇着一个女孩子，那似乎注定着你非去爱她不可，那时就由不得你了……”

　　芷育道：“笑话，那会有这样的事……”

　　卓方正色道：“会的，会的，有些事是由不得人的，当它来的时候，它就发生了，没有任何象迹，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大哥，你相信有些事是由天意安排的么？”

　　芷青道：“三弟，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呢了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对我而言，那还没有到时候哩……”

　　卓方偏头望了望大哥，那英挺的额准中泛漾着一种伟伟男子的气概，偶然两只早出的蝴蝶从芷青的头顶上舞翔而过，卓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灵感，他十分正经地道：“谁知道？也许时候就要到了。”

　　午后，他们翻过了山岭，又看到了上次走过的大道朱婶婶的家快到了。

　　一种莫名的兴奋冲进着几个少年的心，也许，那是因为快要见着妈妈了吧。

　　下面丛林尖儿上一片稚嫩的青绿，他们惊讶了，每隔一天，大地似乎更苏了几分，树叶儿也似乎更绿了一些……春天悄悄地从严寒的厚幕中闪了出来。

　　君青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他忍不住唱道：“细雨轻风，乳燕斜佻，池面冰解，浮光飞耀，黄莺儿枝头报晓，唱一声，春到了。”

　　芷青忽然叫道：“留神，大家看那边—一”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是山下远处几条人影在追逐厮杀，一闪而没入坡后。

　　一方惊呼道：“那后面的一个，竟是百步凌云秦允哩。”

　　卓方道：“一点也不错，是秦允！”

　　芷青道：“咱们快追过去，姓秦的追杀前面之人，难道还会有好事么？”

　　君青跃跃欲试地道：“正是，咱们快追。”

　　一方看了看君青，想起数月之前在终南山上君青还是那付书呆子的模样，不禁笑道：“对，咱们快追上去，君弟大大施展一番，让我们见识见识松陵老人定阳真经上的绝世神功。”

　　君青脸红道：“二哥你可别取笑我——”

　　卓方猛叫道：“咱们快追，迟了可要来不及！”

　　他话声方了，人已如流星赶月一般全力飞腾下山，一方一扯君青，也自腾身而起。

　　司徒丹连忙施展轻功，那知这一下三兄弟是施展了全力飞奔，那速度当真是乘奔逾风，她只飞纵一步，便自落后了大半丈，她芳心一急，不禁一咬下唇——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掌捉住了她的小手，一个雄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司徒姑娘，让我扶你一程。”

　　她偏起头一看，原来是芷青，那英俊威猛的面孔令她丝毫想不到“羞涩”两字上去，她直觉地以为是被自己的大哥握住了手，于是她嫣然点了点头。

　　芷青微笑了一下，他握住那柔若无骨的小手，但是他也只当是握着自己的小妹子，毫不局促地喝了一声：“咱们快追！“

　　一方和卓方跑了个首尾相衔，他回首看了看，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君青竟然轻松地跟在他后面！

　　他忍不住惊叫道：“呀，君弟，你好俊的轻功呀！”

　　君弟原本内力深厚无比，这一下糊涂跟着一方起步就跑，慌忙中自然而然所施的全是定阳真经上的身法，等到一方这一喊，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轻功本来颇差，心中一急，猛然奋力一纵，只走他“哎呀”叫了一声，竟然险些扭伤了脚踝——

　　“呼”一声，芷青带着司徒丹平稳异常地飞过君青头上，赶上了一方，他大叫道：“君弟，你快全身放轻松，提住真气跟着我跑，你的轻功俊极啦！”

　　君青几乎跌了一交，正在垂头丧气，听得芷青的话，想起自己方才确是跑得又轻又快，不由大叫道：“大哥，你说的……真的吗？”

　　芷青叫道：“真的，君弟你轻功俊极了，快照着我的话跟我跑一——”

　　他说完反身飞纵，司徒丹只觉被他带着自己身体宛如轻了一半，两边树木山石飞快地往后倒退，她忍不住悄声道：“大哥——呵，我能叫你大哥吗？您的功夫真好……”

　　芷青哈哈一笑，就如被三个弟弟叫声“大哥”一样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如果妈妈生一个这样的妹妹倒也不坏，哈，不管怎样，他还是老大，大哥一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了。

　　他耳后风起，他知道君青跟了上来，于是他一面夸张地做作换气提身的动作，一面慢慢地加快速度。

　　君青自幼精练岳家内功，因他专一此道，不必费心兼学许多招式身法，是以功功深厚，只怕犹在一方卓方之上，定阳真经中的各种身法也都谙熟于胸，只是经上没有系统地把轻功提纵之诀写明，是以他自以为轻功极差，这时依着大哥之话把全身肌肉放松，继而发现芷青故意做给他看的诀要动作，他天资聪明无比，又加根基深厚，一试即成，霎时身形轻灵自如，有如行云流水。

　　芷青回头一笑，君青也是一笑，两人露出雪白的牙齿，芷青的速度猛然之间又加快些许。

　　君青一点即通，再无疑虑，身形也不知不觉之间愈来愈快，紧紧地跟着大哥。

　　一方和卓方回头望了一眼，双双叫道：“君弟，真有你的！”

　　五人飞快地奔腾，霎时巳到了山下，他们绕过那山坡，不觉一呆，一齐停下身来。

　　原来那追杀着的一伙全不见踪影，前面却出现两条岔路，也不知应该往那一条路连下去。

　　芷青飞快地作了决定，他道：“你们三人护着司徒姑娘往左追下去，若是追不着就一直到朱婶婶家去，不必管我。”

　　敢情左面一路正是通朱家之路，是以一路追去，就算是追个空也不必绕回。

　　一方道：“若是姓秦的他们是在右边去了，大哥你一人去只怕势单力孤——”

　　一方的意思是希望大哥命他同往。

　　芷青想了想暗道：“一方智机百出，若是跟了我一路，则左路似乎力量不足——”于是他决定道：“好吧，君弟跟着我——记着，你们追不着，不必管我，我们追不着自会赶回——一走！”

　　说罢一扯君青，大步向左边小径奔去，一方卓方对望一眼，一方道：“卓方，你扶着司徒姑娘一把吧。”

　　卓方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他扶着司徒丹一只胳膊，飞身而前。

　　半个时辰以前，卓方曾对芷青正经地说：“……谁知道呢？也许时候就要到了……”

　　是的，有的时候事情还没有发生，但是老天早就安排好了结果，任你再聪明，任你醒悟得再早，但是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先，它的结果就注定了，还能比这更早么？

　　芷青走向了右边的一条路，于是……一切就注定了！

　　他和君青默默地飞奔着，君青有些紧张，他不时摸一摸背上的那柄破剑。

　　山路盘迥，两人疾比流星地跑着，蓦然——

　　芷青叫道：“止步！”

　　刷一声，两人停下身来，只见那边古松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姑娘……

　　“啊，白姑娘！”

　　芷青不禁惊奇叫出，原来这竟是在少林开府时所认识的那云台钓徒之女，白冰。

　　君青奇道：“她是白姑娘，你认得她？”

　　芷青点了点，赶快趋前几步，伸手一把脉门，不由轻嘘一口气，敢情这白姑娘脉膊正常，看来只是受惊过度，昏晕过去罢了。

　　芷青运功在白姑娘“背宫穴”上一拍，白姑娘呻吟一声，悠悠醒来。

　　她才睁开眼，嘴中含混地叫着：“爹，等我一下，爹，等我一下……“

　　芷青听得一怔，白姑娘定眼一看，认出是芷青，她和芷青虽然只在少林开府时认识，但是在这等情形下宛如见了至亲之人，当下眼圈一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芷青道：“白姑娘，快告诉我是什么人……”

　　白冰强自噙住泪水道：“那天少林开府，岳公子你也看到有一个蒙面人混进大殿，用内功毁了佛像，还和岳公子对了一掌——－”

　　芷青点了点头，焦急地望着白冰，他怕耽搁太久，再要追前面的人只伯难以追及。

　　白姑娘抬眼触及芷青的眼光，不知怎的她忽然心中一阵狂跳，连忙用说话来掩饰道：“…岳公子一定还记得，正在蒙面人大闹殿上时，少林寺的弟子来报‘万佛令牌’被人夺走了，当时老禅师虽然震怒，但是他一直以为蒙面人是他老人家多年老友清虚道人的那个不成材的师弟，是以当时不欲图阻伤他性命，那知后来半月，清虚道人竟然来访，说那不成器的师弟巳于三月病逝，这一来老禅师可急了，连忙出动少林弟子寻查万佛令牌的下落……”

　　（关于少林方丈与清虚道人之一生事迹，巳在本书故事之外，此处略去不表。］

　　芷青急道：“白姑娘可知那万佛令牌的下落了么？”

　　白冰道：“家父虽是俗家，却是少林嫡传弟子，自然责不容贷地出访令牌下落，直到方才，他忽然瞧见一个蒙面客，腰间缠着一块黄缎子正是少林寺独有的包裹万佛令牌的东西，我们一面喝问他，那知蒙面人功力高得难以置信，家父斗不过他，便欲逃往少林报讯……”

　　芷青替她道：“于是蒙面人反而要杀掉你们……”

　　他本想说“杀掉你们灭口”，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白冰望了芷青一眼，点了点头道：“家父带着我拼个逃，那知那蒙面人轻功快极了，他拦住我们狞笑道：“说怎么也不能让你们逃出去。’我们拼了十招，正在……危险……”

　　她偷瞥了芷青一眼，她心中想：“他一定在心里笑我们大不济了吧。”

　　岂料芷青此时心中正在想：“嗯，‘云台钓徒’白老英雄能接住‘百步凌空’秦允这十招已是难能可贵了。”

　　君青听得入神，他忘情地催道：“后来呢？”

　　芷青和白冰同时被惊起，芷青忙道：“这—一这是我最小的弟弟，君青。”

　　白冰裣衽为礼，心中道：“他？就是那书呆子？”敢情她还记得一方对他说君青是个书呆子的话。

　　她续道：“正在危险的时候，忽然那边山上跑来一个断手的童子，他也不分青红皂白就叫说：‘欺侮老弱妇女算什么好汉’，说着没头没脑地就加入攻打那蒙面人——”

　　芷青奇道：“断手的童了？断手的童子？……”

　　君青道：“你爹现在呢？”

　　白冰道：“他们都追杀在前面去了。”

　　于是三人一面向前追赶，白冰一面续道：“那童子功力之高，招式之奇端的罕见，他一加人，我们登时缓过一口气来，那童子打了一会，瞧见蒙面客腰上那块黄缎于亮得可爱，便乘乱一把将黄缎子摸了出来，那蒙面客虽然出于不意，但他身法实在太快，伸手竟把那童子肩上衣服扯了一个大洞——”

　　芷青君青吃了一大惊：“什么童子竟然在秦允身上施手脚？而且是个断手的？……”

　　如果他们朝“断手”两字上去想，那么一辈子将也想不到这童子就是少林寺下来的“风火哪咤”于不朽。

　　白冰道：“那童子抢了黄缎，乐不可支地往前就跑，蒙面人立刻舍下我们飞快地追了下去，我在他前面一阻，被他横掌打倒地上，爹爹叫了一声，‘冰儿．冰儿，为了少林大事，爹爹顾不得你了。’说完也追了下去，我一急就昏了过去。……”

　　芷青道：“白姑娘，你可知道这个蒙面人和大闹少林寺毁去佛像的那蒙面人不是一人？”

　　白冰眨了眨眼睛道：“嗯——”

　　芷青道：“换句话说，这个蒙面人就是乘乱盗走万佛令牌的人，而且两个蒙面人并非同路——”

　　白冰一怔，芷青暗道：“一个是青蝠，一个是秦允，这其中的关系说来话长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清楚的？”

　　正在这时，芷青一扯两人，三人同时停下步来，芷青领着三人到了石岩边上，往下一望，只见蒙面人正在独战云合钓徒和那断手童子！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怎么？他的手？……”

　　敢情君青发现了断手童子竟是风火哪咤于不朽！

　　芷青轻声道：“是谁？”

　　君青道：“风火哪咤于不朽！“

　　白冰见老父无恙，顿时心中一放——

　　忽然之间，那风火哪咤大笑一声，倒跳出外，手一扬，那块黄缎平平稳稳地飞向蒙面人，他大笑道：“小家气，还你，我不高兴打了。”

　　说罢更不打话，掉头就跑得无影无踪。

　　蒙面人也不追赶，大笑道：“姓于的，承你情啦！”敢情他早认出了这以怪闻名天下的“老童子”。

　　蒙面人转身过来，阴森地瞪着云台钓徒白玄霜，白玄霜凛然不畏，朗声道：“屑小魍魉，快还我令牌！”

　　蒙面人举掌道：“我一掌劈下，你还有命么？此时四下无人，嘿嘿，你连伸冤的主儿都没有一个哩！”

　　白冰急得叫都叫不出声来，只张惶无助地紧抓住芷青的手臂，全身猛然颤栗。

　　蒙面人拿起待落——

　　芷青蓦然一提丹田之气，朗声道：“秦允住手，姓岳的在此！”

　　芷青这一喝声音好不洪亮，更兼他口气十分狂大，秦允骤然叫破秘密．慌张之间倒真以为是铁马岳多谦到了，惊得向后倒跨三步，转过身来。

　　白冰望着芷青那凛然生威的神勇英姿，她的芳心无端一阵狂跳，芷青那斜飞如剑的双目，给她一种温馨的感觉，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象是在甜蜜的梦中见过的吧……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蒙面人瞧清楚只不过是岳铁马的儿子，冷冷一笑道：“嘿嘿，又是你——”

　　岳芷青长吟一声，身形几个起落，已到山石下，同时君青也带着白冰下了山崖。

　　岳芷青不待身形站定，戟指向蒙面人道：“姓秦的为七奇中人，岂料如此卑劣——”

　　秦允冷冷一哼道：“这话儿你凭什么说，便是岳多谦在这儿，他敢如此无礼么？”

　　白玄霜迅速转了数念，忖道：“这厮是七奇人物？又姓秦——是了，难怪轻功这等高妙——”

　　那岳芷青却义正词严地道：“晚辈虽然言词或有不当，然而万佛令牌乃是少林之物，姓秦的岂能抢为己有——－”

　　秦允不待他说完，哼一声道：“别多说了。那日不是临时有急事，在山中便要教训你这目中无人的小子，今日是你又自动闯来，可少了你的三个宝贝弟弟——”

　　芷青洪声道：“晚辈虽明知不是对手，可是却甘心领受教训！”

　　他说的斩铁断钉，到使秦允口中许多尖刻话一时说不出来，只一挥手，满在挥手的打断芷青话头。

　　芷青目不斜视．默默运气，猛然开口道：“接招！”

　　说打便打，话声方落，一拳当胸捣出。

　　君青斜睨见大哥满面凝重之色．拳势十分缓慢，明自己出尽全力，不由感到一阵紧张。

　　秦允蒙着脸孔，把一切表情都隐在幕后，只见他双目翻天，不把芷青看在眼内。

　　艾青一点也不为这一切所动，刚刚正正一掌推出，表面平静异常，但十余载的功力已一发而出。

　　秦允是何等人物，怎不知对方这一掌实有惊天裂地之猛，表面上冷漠不视，暗中也运足了气功，等到这一掌离身不过一尺，右掌猛然有若快刀一砍而出，“嘶”一声，敢情是出手太快，竟而带起一声锐响。

　　岳芷青视若无睹，一拳仍然缓缓打出，眼见两人劲道一触，岳芷青似觉全身被人猛砍一刀，不由一个跄踉，秦允只不过全身微微一震。

　　芷青双颊微红，暗暗忖道：“我全力打出一式，他竟似不放在心上，难道我的功力差得太远么？”

　　一念方兴，猛然瞥见秦允一步跨上，似乎要在自己身形不稳之际再行攻击，心中一惊，再也不容多加考虑，猛然身形不站正便拍出一掌，这一掌拍出好不奇怪，整个掌缘都是斜斜向外，倒像是送出去一样。

　　秦允斗觉劲风袭体，连忙举手一封，却觉手臂上一沉．心中一震，暗暗惊道：“好重的掌力！”

　　芷青双目轩飞，满面通红，左掌不待右掌收回，又是斜斜拍出。

　　一刹时间，芷青巳轮番打出十掌。

　　秦允但觉每接一掌，双臂便是一震，几乎不能相信对方小小的年纪竟然打出这等雄厚掌力，到第七掌上，身形再也不能打立，忍不住后退半步。

　　岳芷青满面肃穆之色，交相又自打出两掌，秦允身形已自浮动，再一运气，自然吃亏，但觉手中有若千斤之力一击之下，身形险些一个跄踉连忙一个跟斗翻起，在空中展出盖世轻功，一连数个转身，化去芷青力道。

　　芷青推出第十掌．忍不住一口真气松了下来．一旁君青和白氏父女才看清芷青面色冷冷冰冰，毫无表情，分明是内力消耗甚多。

　　更可怕的是他那一张诚朴的脸孔．此时竟隐透冷气。

　　君青从来没有见过大哥用这种劫夫，一时说不上口，却见那秦允退后数丈，狠狠的道：“好掌力．好内功！可是散手神拳的看家本领—一”

　　君青斗然听清散手神拳的名号，不觉恍然忖道：“范叔叔——这便是寒砧摧木掌！”

　　芷青冷冷瞧着秦允，暗暗忖道：“这寒砧摧木掌果是耗力太大，唉，我此时功力至少耗去三成！不过秦允终于化不去这掌力。”

　　秦允眼见芷青不答，知是自己说对，不由又狠狠的道：“范立亭！好掌法！好——”

　　芷青听他满口狠话，但语中仍透出对范叔叔的钦佩，不由心中豪气大振，暗暗忖道：“范叔叔的掌法果然是刚猛盖世，可惜范叔叔已不在人世，否则亲身展开这种掌法和秦允拼斗，我不相信他会败于七奇中任何一人！”

　　事实上如此，散手神拳范立事的寒砧摧木掌，如能抢得先机，就是拳脚上的一流好手程景然，班卓相阻，也不能抢回主动，仅能固守而巳！

　　秦允口中虽如此说述．心中到底禁不住微惊，他乃是武学大行家，一瞥便知芷青敢情是掌法未能纯精，此时功力大减，心中一动，上前道：“姓岳的娃儿，你可敢接我一掌？”

　　岳芷青勉强提口气，倔强的点点头。

　　秦允双手一伸，一掌如电推至，岳芷青拼全部余力反击而上，但觉对方掌力有如千斤巨石，自己力道一震而散，忍不住身形往后便倒。

　　他明知自己一倒，岳家威名便大大损落，情知之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全身真力向下一定，竟在百忙中用出少林寺见过的佛门“金刚不动”身法，秦允只觉力道一虚，岳芷青右足一退，稳立如山！

　　但东一边的君青和白氏父女此时都已发现芷青显是用力过大，支持不住。

　　白玄霜乃是侠义中人，第一个跳上前一刀横拦在芷青身前，芷青缓缓吸一口真气，晃动身子，和白玄霜并肩而立，目不转睛的瞪着秦允。

　　秦允冷冷一哼道：“最好是四个人一起上——”

　　君青飞奔到大哥身边，芷青轻轻嘘一口气，低声道：“君弟上前，别让白老前辈首当其冲！”

　　君青反手抽出长剑，上前一步，横剑一领。

　　秦允身形如电，刹时已然发动，白玄霜一刀奋力削出，君青腾出手来一式“卿云烂兮“也自使出。

　　秦允但见眼前刀光剑影，他是何等人物，一招手，掌风逼斜了白玄霜的刀，同时伸手拿向君青长剑。

　　君青正想变招为“虬缦缦兮”，忽觉剑上有如千斤之物附着其上．一挥又丝毫不动，“拍”一声，长剑几乎折断。

　　他到底功力不及，此时白玄霜连人带刀都被封向外方，芷青也不及抢救，眼见君青再不弃剑，便要伤在秦允手中。

　　说时迟，那时快，君青斗然灵光一现，长剑斜斜一划，猛然觉得剑上力道一轻，不敢怠慢，压腕一剑削出，百忙中不及思索，顾手使出的正是卿云四式中的第三式：“日月光华”。

　　这一剑攻出，攻势好不奇特，四周空气回复齐出，一松一紧之际，竟而产生真阳引力，君青长剑转完大半圈，斗觉剑上负着最后一点重力也已消去，心知分明巳摆脱秦允手腕，胆气一壮，一剑全力削出。

　　“嘶”一声，但见一缕乌光自剑身发出，斗然亮光大振，鸣鸣在大气中呼啸，秦允猛然全身似被一吸，双目前乌黑一片，再顾不得伤敌，大步后退。

　　定睛一看，身前少年满面庄严，但出剑之际，有若日临中天，和光普及，竞有一代宗师之风范，一惊暗道：“这厮剑法如此神奇，难道是剑神弟子？”

　　由于君青和芷青长得并不十分肖像，所以秦允有此误会。

　　一边芷青大喜，对君青叫道：“君弟，好一式‘日月光华’。”

　　君青反首一点，秦允此时已权衡轻重，暗道：“这厮若是胡笠弟子，秦某可犯不着去招惹胡笠，万佛令牌仍在我身上，不如先走一步——”

　　他当机立断，心知自己已站难胜之势，对方四个联手，自己未必能胜，是以身形一动，闪跃而去。

　　芷青君青都是一怔，秦允轻功何等高妙，一闪而过，猛然一边站着的白冰似不意秦允突走，双掌一封，斜推而上。

　　秦允身形在空中，理也不理，右手一挥，一股绝大力道一带，白冰究竟功力不够，整个身子被一摔而飞起，直坠向三丈以外的山崖下。

　　这山崖虽是不甚高深，但白冰神智似已昏迷，这一摔下，非得受重伤不可，白玄霜双目一闪，已不及救援，君青毫无经验，更是怔在当地，说时迟，那时快，芷青斗然使出内家上乘“大腾挪法”身法一惊而前，及时抱着白冰的身子，然而终以站不住脚，一起跌了下主。

　　芷青抱着白冰滚到一个狭洞里，他的手臂上擦伤了好些处，但是他一点也不感觉痛，只是一阵阵热乎乎的。

　　他奇怪地生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他不想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凝视若黑压压的洞壁。

　　仍旧被他抱着的白冰竟也毫无动静，她的头发散在芷青的面颊上，痒痒的。

　　紧张的神经还没有消退，芷青依旧紧抱着白冰，他一点也不自知，白冰的衣衫从肩上起在背上撕裂了好一大块，她是侧躺着的，芷青略一下瞥，柔弱的光线下可以隐约地看到她的肩背，白嫩如莲，肩骨微微耸起，芷青心想“她很瘦。”

　　撒在芷青颊旁的长发中散出一种幽美的清香，但是芷青立刻又抬起目光来，瞪着石壁，方才那一幕幕惊险的镜头，一招一式又浮在他嗜武的脑海中。

　　白冰完全清醒着，只是没有动而已。她被芷青紧紧地抱着，心中猛烈地跳动着，她的鼻中嗅到强烈的男性气息，她的心扉象是突然被大大地打开了，她悄悄对自己说：“呀，他不顾性命救了我……”

　　两颗眼泪流了下来，那不知是感激还是兴奋，她想：“原来……我是……爱上……了他么？不……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是，我怎会这样呢？”

　　她稚气地用细嫩的手指把停聚在眼眶下的泪水引到嘴唇边上，她伸舌轻舔了一下，咸咸的。

　　她微微侧头看了看芷青，他正凝视着上方发呆，眉目之间洋溢着一种英雄气概，她的芳心又是一跳，于是她也轻轻地瞌上眼帘，她默默地暗呼着“岳一方，岳卓方，芷青……”这三个名字……

　　蓦地，她象发现了，芷青的名字已牢牢系住了她的心，那时候，在少林寺中，她也曾偷偷避过一方卓方的视线注视这气度威猛的大哥，但是她从来没有发现芷青的眼光落到过她的身上……

　　但是，那是不要紧的，因为对于她此刻来说，比这更重要千倍的是她已发现自己是深深地爱上着一个人，这对于一个少女的感情突然趋于成熟的一刹那，是何等的重要啊！

　　她再次舔了舔嘴角边的泪水，已发现自己这一份突现的感情竟是无比的坚定，就好象她对爹爹，对妈妈那样，充满了她的整个心房，一点空隙也没有。

　　她开始感到一点喜悦，或许是因为她几月来不能稳定的感情终于稳定了的原因吧。

　　是的，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个少女的感情的突放，总是那么鲜艳，那么明媚，那么灿烂。

　　至于一方和卓方，她想，那些不成熟的恋情应该过去了，象轻风吹散了炊烟，在她美丽的感情纪录上，那只是一些可爱的点缀罢了。

　　唉，可怜的一方，可怜的卓方……

　　白冰轻轻爬了起来，她妩媚地望了芷青一眼，芷青也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他想爬起来，但是右腿一阵疼痛，他竟没有能站得起，想是方才滚跌扭伤了筋骨，白冰轻叫了一声，她伸手扶着芷青，芷青轻轻地站了起来。

　　芷青苦笑道：“姑娘，真对不住你，应该是我来扶你的。”

　　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呼喊声，两人掺扶着站直了身体，侧耳倾听——

　　“白姑娘——大哥——”

　　“岳公子——冰儿——”

　　芷青道：“是白老伯和君弟哩——一”

　　芷青扶着石壁，一面搓揉脚踝，白冰飞快地跑出去，背上破裂的衣衫在飞舞，光线照在她雪白的背脊上！

　　她大声高叫：“爹，我们在这里……”

　　芷青勉强走了出来，他们望了望可爱的天，一如往昔，谁知道冥冥之中又有某些事已经被天意安排好了哩。

　　于是，一切都注定了—一

　　夕阳西下。

　　天边隐约的现出一抹金光，那落日的余辉正在作它最后的工作，耀射着大地，终于，托着厌厌的夕阳，沉沉的落下山边。

　　官道上来往的行人有若过江之鲫，当太阳落山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加紧了步子，于是，窄窄的石板道上又增加了一片纷乱的景象。

　　官道狭狭的慢延出去，然后向左恻转弯，分成二条，向右面的，是通向首阳山脉。

　　时正申牌，经过一阵子急驰后，官道又逐渐恢复平静，却闻一阵马蹄得得之声，出一骑。

　　骏马上的骑士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寂静，但从他那挺得笔直的背部，又可辨出有一股特殊的气概。

　　马蹄声的的，渐渐的，骏马驰到那道路分歧的地方，马上骑士向左右飘了一眼，那边的木板上写明了道路的方向，骑士瞧了瞧，抖抖马绳，向左一转，分明是驰向首阳山脉的。

　　倘若这时附近有人的话，必定不会相信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路远在十丈之外，而马上骑士竟似能一目了然将路招上极端模糊的字迹看的清清楚楚，是谁有这等目力？

　　然而，从这仅有的一点光线上看来，那骑士—一不，是一个老者，正是名震天下的铁马岳多谦。

　　岳多谦这一次孤骑赴约，带着复杂的心情，他知道这一次将是他一生中最惊险的一次经历，然而这其中又包含了种种不同的人物，其后果连他都不敢推测。

　　随着马蹄的声响，岳老爷子缓缓扫了一眼，只见半里外灯火辉煌，分明是一个镇集，他打量打量天色，正是晚餐的时刻了，于是放好马绳，加快速度向镇集驰去。

　　方入镇市，迎面便是一座高楼，斗大的“酒”字绣在布上挑出店铺外，虽在天色向晚，仍依稀可辨，岳老爷子轻轻跨下马来，牵着给店伙，踏步人店门。

　　蓦然，他无意间一抬眼，猛瞥见那门槛上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心中一怔，潜运目力一瞧，分辨出是一小块银屑，但巧妙的排成一个星星似的符号。

　　岳多谦虽然三十余年不入江湖，但这些斤两仍然清楚无比，略一沉吟，暗暗忖道：“这颗星分明是用上乘手法给钉上去的，可料不到这荒僻的市镇中也有高手—一”

　　他心事本已满腹，这个念头竟然一闪而过，也懒得再注意，叫了酒饭，饱饱吃了一顿。

　　这家酒楼兼营宿市，岳老爷子吃完晚餐，随意点了一间清静的客房，准备休息一夜，明日再骑向首阳山脉，也为时下迟。

　　这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闷坐在店中无聊，岳多谦缓步走出店门，在小街上转了一个圈儿，正感意趣索然，蓦然瞥见自己所住的酒楼对面，也就是一个小茶馆，忽然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约摸五十岁上下，满面虬髯，岳多谦只觉这人面孔甚熟，不由停下足来细细思索。

　　他有一次和萧一笑在酒肆中对面的经验，知道这家伙多半是自己三十年前所见过的，思索片刻，不得要领，便想放弃思想，蓦然瞥见那满面髯须的汉子似乎甚为焦急，不断引颈向大道来端远望，分明是在等候什么人，岳多谦斗然联想到那酒楼门牌上嵌入的银星，不由心中暗暗忖道：“横竖今儿毫无闲事，不如看看这大汉是那门子人物——”

　　正思索间，忽然大道传来一阵马蹄声，岳多谦瞥见那胡子大汉满面欣喜之色，便知他在等待的人已来到。

　　为了不使路人起疑心，岳多谦索性退立在楼檐暗处，假作游览街景，暗中注视那边情形。

　　马蹄声渐近，一人一骑人来到，岳多谦一瞥，只见马上坐着一人，披着一件大风袄，长领扯起来把半个面孔都遮住了，也不知是何等人物。

　　那人一驰入镇集，胡子大汉便迎面前去，倒是那人十分机灵，左右一阵张望，岳多谦料他目力不及自己，不能看见远站着的自己，便不回身，仍旧注视着。

　　果然那人看了一圈，跨下马来，拍拍胡子大汉道：“久等啦？辛苦你了！”

　　那胡子大汉对这个人十分恭敬，赶忙接过马绳，恭声回答道：“那里，小人见了那银星儿才知您的大驾来到！”

　　他们对话声音很低，岳多谦不得不用功力，展出“天听”功夫，对可听真。

　　听到那胡子大汉所说的银星儿，不由心中一动，暗暗想道：“果然不出所料，那星儿终就是江湖朋友打招呼的玩意儿—一”

　　他这一思索，却又听见那胡子大汉道：“您方才又赶到那里去啦？”

　　那人轻轻一顿，慢慢道：“方才我去镇郊，却发现了一桩奇事。”

　　胡子大汉忍不住问道：“什么奇事？”

　　那人沉吟一会才道：“这儿发现武林七奇的行踪！”

　　胡子大汉惊呼一声，岳多谦心中也不由一震，暗暗忖道：“七奇中人物？想来必不是由我而言，伯是另外的人物也赶到这儿——”

　　正思索，那胡子大汉的声音道：“七奇，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摇头道：“我也没见着，不过我和那人物的弟子有点交情，你猜是谁吧？”

　　胡子大汉微微思索：“您曾说和那关中胡笠的弟子有交情，是否这人乃是穿肠神剑？”

　　那人爽朗的一笑道：“不错，正是剑神胡笠。”

　　暗立的岳多谦可大大吃惊了，一方面是听到胡笠的行踪，一方面是他又听到了这笑声，而这笑声早在胡家庄时，有一个怪人大笑使班卓逸去的时候巳听过一次，这一次又在岳多谦耳中出现，岳多谦不由大诧，暗道：“难道—一此人便是使班卓变色的奇人？”

　　蓦然那怪人猛可停下缓行的身躯，双目如电，扫了四周一眼，岳多谦猛瞥见他那双眼睛，但觉目中神光奕奕，内功分明已臻化境，不由又惊，忖道：“万万料不到这人功力竟是如此高深，怪不得那酒楼的银星儿是这人嵌入的了，可怪的是他竟和胡笠的弟子有交情——”

　　那人目光如电，这会工夫已瞥至岳多谦立身处，岳多谦已知这人内功造诣极深，不愿再停留，缓缓踱进酒店，心中可不住盘算这人的来历。

　　岳多谦闷闷思考了半个时辰，丝毫不得要领，连那面孔颇为熟悉的胡子大汉也始终想不起来，不由暗地叹了一口气道：“毕竟是老了，以前的朋友一个也记忆不起—一”

　　越想越是烦恼，坐在椅子上挑亮灯火，翻开一卷春秋，细细读了下去。

　　岳多谦平日隐居山野，闲时便以读书自娱，细细品味其中意境，这时百般无聊，细心翻阅一刻，心情倒也平静得多。

　　他一坐便是二个时辰，渐渐全付心神已沉醉于书中，不觉已到深夜。

　　又过了片刻，岳老爷子招起头望了望即将残尽的灯蕊，正准备合卷休息，蓦地房门上响起了阵子剥木之声。

　　岳多谦寿眉一轩，暗暗吃惊道：“什么人走到房门口，我竟毫无所觉？”

　　要知岳多谦功力盖世，耳目明聪，虽说是沉心醉迷于书本中，但十丈之内，落叶坠花之声仍清晰能辨，这时却有人走到房门口，使岳老爷一无所知，这人的轻功造诣，真是不同凡响了。

　　剥木之声，岳老爷子思潮如电，一连数个念头掠过脑际，却始终猜不透是何人来访。

　　心中微微一沉，随手剔起最后一段灯心，让灯光稍稍加明，左掌轻轻向后一拉，一股奇异的吸力缓缓将门拉开，黑暗中只见一人当门而立，灯火吞吐之际，岳多谦辨明来人五短身材，正是胡家庄主剑神胡笠。

　　胡笠的行踪，岳多谦倒是早知不怪，但却料不到却在这时来访，一怔之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胡笠瞥见房多谦当门而坐，灯光下，白髯也反映出昏黄的颜色，右手捧书，面容清癯，宛如神仙中人，心中也不由暗暗折服。

　　岳多谦怔了一会，慌忙起身一揖，微笑道：“胡大侠漏夜来访，岳某不克迎迓，尚乞见谅！”

　　胡笠慌忙还了一揖，呐呐道：“胡某也自感冒昧——不过—－”

　　房多谦见他吞吞吐吐，知道他必会为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而来，不由惊忖道：“我和姓胡的虽然梁子是揭掉了，但交情可仍谈不上，什么事值得他连夜来访？”

　　却见胡笠微微一顿，缓缓问道：“岳大侠此行是去首阳山了—一”

　　岳多谦点点头，反问他道：“想是胡大侠也接着了青蝠剑士的战书？”

　　胡笠沉重的点点头，双目紧紧的盯视着岳多谦，岳多谦不明就里，见状心中不由一惊，暗中吸了一口真气，防患未然。

　　胡笠凝视铁马半晌，猛然双膝一屈，纳头拜了下去。

　　胡笠似已料到岳多谦必会如此，双膝一沉，真气风快的一转，整个身子半空向后挪开一线，跪了下去。

　　岳多谦力道落空，便知胡笠一跪到地，慌忙也还跪在地上，回拜道：“胡大侠怎么啦，这可成什么话。”

　　霎时两个盖代奇人在斗室间互相跪着对拜，假若有人在场的话，恐怕任何人也不能于以置信。

　　岳多谦一面回拜，一面口中连声道：“胡大侠这是什么意思，折杀老朽啦——”

　　胡笠却满面肃穆之色，使得那短胖的面孔益发显出一种正经的味道。

　　岳多谦满腔怀疑的看着他，胡笠深深叹一口气，缓缓说道：“胡某人拜访岳大侠放开青蝠一条生路！”

　　岳多谦一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目，大声问道：“什么？你是说——青蝠——－”

　　胡笠双目直视，黯然道：“正是！”

　　一个念头闪过岳多谦的脑际，大声道：“青蝠和胡大侠有什么关连吗？”

　　胡笠用力点点头：“他是我胡某—一”

　　岳多谦聪明的看出胡笠脸上充满着为难的神情，半晌才听他道：“他是我的长兄。

　　岳多谦一惊，不由手中所持的一卷春秋扑的落在地上，整个身子也不由站起来道：“你们是兄弟？”

　　他再也不能相信这是一个事实，然而胡笠肯定的点头却作了这不可思议的回答。

　　一连串的问题闪入岳多谦的脑海，使他又有一种冲动的感觉，只见他长吸一口气缓缓道：“那么胡大侠和他艺出同门—一”

　　胡笠微微颔首道：“是胡某家父同时授教——”

　　岳多谦点点道头：“老朽猜测亦是如此，说实话，老朽前次去打搅胡家庄——”

　　胡笠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这个胡某已明白，敢是岳大侠该以为是胡某下手伤了散手神拳？”

　　岳多谦点点头。

　　却又听胡笠道：“但胡某百思不得其解，岳大侠何以会怀疑到胡某身上的，虽然胡某明知是不成器的长兄在外闯祸，但岳大侠想来亦不识得青蝠，何以会疑念及吾—一”

　　岳多谦沉重的点点头，道：“这却是另一回事，岳某隐藏了三十年，今日对胡大侠言明也无关系，那就是老朽与令兄会过……”

　　胡笠可真料不到其中竟有如此奇事，他再好的涵养，也不由脱口叫道：“什么？”

　　岳多谦淡然道：“三十多年前，青蝠索名挑战，老夫使尽全身功夫，侥幸取胜！”

　　胡笠呆了半晌才道：“青蝠已和你交过手？那么——他，他又为何去伤那散手神拳？”

　　岳多谦似乎被人提及痛苦之弦，深深哼了一下，沉声道：“所以老夫当日听范立亭临终一言，推断三十年前蒙面挑战者和伤范立亭者必为一人，而天下剑术如此高强那是非胡兄莫属，是以糊里糊涂闯入宝庄，目前提起，于心仍甚不安！”

　　胡笠见他冷冷道出原委，登时有若冷水淋头，心中冷了大半截，猛然仰天低呼一声，喃喃道：“胡立之，胡立之，你这是什么意思，散手神拳与你无怨无仇，你——－”

　　岳多谦一怔，缓缓插口道：“胡大侠此来有何见教，尚未见赐——”

　　胡笠斗然神智清醒，自觉失态，努力镇静自己，突然向岳老爷子说道：“岳大侠必然对胡某的一席话仍不明了，不知可能听胡某肺腑之言？”

　　岳多谦知他这就要抖出青蝠的底细，心中也不由有一种好奇心，微微点头道：“胡兄请说，岳某洗耳恭听！”

　　胡笠似乎在思索很久以前的事实，良久才坐在椅上开口说道：“胡某生于关中，这是众所周知的，那时家父正隐居在胡家庄中，江湖上并没有这一号人物——”

　　……接着，剑神胡笠便说出和青蝠的往事——

　　胡家庄的老庄主胡宏方是一个盖世奇人，一身功夫无论各方面都已臻化境，然而他天性淡泊，不重名利，年少时在江湖上稍有踪迹，便着不过武林的争强斗狠，安定的住在关东，隐居庄中。

　　胡宏方早年娶有一妻，生有一子，取名胡立之，然爱妻生子后不久便与世长辞，胡宏方虽是心伤神黯，但婴儿立之却缺乏人照料，自己对于这一些是一窍不通，不得已而续弦，一方面立之有人照顾，一方面自己也可时常出庄散散心，不致庄中无主。

　　过了两年，胡老庄主的继室陈氏又生下一子，这一次生产十分危险，几乎送掉陈氏性命，是靠胡宏方请的一个名医协助，才挽回母子性命，胡宏方感激之余，便将幼子的名字随那名医陈笠也取名“笠”，以表纪念。

　　胡宏方膝下有二子，其乐真个融融，虽然两兄弟同父异母，然而都很亲热，而陈氏待胡宏方的前子立之也甚是优厚，完全视同已出。

　　十多年过去后，胡氏两兄弟都逐渐长大成人，表面上两兄弟并没有什么分别，但胡立之的性格却一天天转变恶劣，有时陈氏因过责难他，他总是怀着仇视的心理，而因此对自己弟弟也萌生出一种敌对的心情，兄弟俩争吵的事情也日渐频繁，而每次总是胡立之挑引起的事端，陈氏也每每加责于他，母子间的破裂也越来越大。

　　同时，胡氏兄弟在胡宏方的精心调教下，各练就一身出类拔萃的功夫，姓胡的代代相传，以剑术最为精深，两兄弟在父亲教导下，尤其是剑术方面，成就简直青出于蓝。

　　胡立之和胡笠的感情因种种关系逐渐恶劣，由于两人年龄日大，不好公开争斗，但勾心斗角却时时存在，胡笠又生得一付脾气，丝毫不卖长兄的帐，动不动便针锋相对，这些事胡宏方早有察觉，不由心中暗暗悲伤。

　　胡老庄主六十岁那一年，胡笠年方弱冠，胡立之巳廿有三，各是血气方刚之时，但两人到底自幼相交，虽然表面不和，但每人心底中仍有手足之情。

　　老庄主年已花甲，决心将胡家一派掌门及整个胡家庄交兄弟两人管理，照理应付给胡立之，老庄主却不作如此之想——

　　于是，不幸发生了……





铁骑令--第十一章　手足情仇



第十一章　手足情仇

　　岳多谦默默望着激动中的剑神胡笠，他几乎不敢相信那狂妄的青蝠剑客竟是胡笠的兄长。

　　胡笠继续地说下去——

　　胡家庄的老庄主眼看自己年岁已老，而且更常有风疾发生，终于经过一番极为慎重的考虑后，决心将全部事业传于胡笠承当。

　　这也是由于老庄主平日的观察，胡立之到底总有一点儿阴狠的气息，没有胡笠来得光明正大！

　　胡笠见父亲年岁巳老，心知传继家业之事，必遭长兄更加仇恨，但他生就一副正直脾气，天不伯，地不怕，毅然当众接受下来。

　　胡立之心中怨恨自然更加十二万分，但他城府甚深，当老庄主给他说明时，仅淡淡一笑置之。所有的人都暗中称赞胡立之的气量，只有自幼和他相处的胡笠深知这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但他生性刚强，一点也不存相让之心，胡立之向他道贺时有意出言讥讽，胡笠也一句不饶回敬过去。

　　果然不出所料，不幸终于发生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正在胡笠承接胡家事业的第二天，胡立之和弟弟终于起了正面冲突。

　　胡笠深明事理，虽然表面毫下退让，但暗中却早有承让之意，但胡立之丝毫于不理会，冷嘲热讽的指责胡笠，胡笠再也忍耐不过，一怒之下，反唇相讥，终于闹至同室操戈！

　　荒庄野店中。豆大的灯火缓缓的吐露着光明，胡笠沉痛的说到自己和兄长的干戈，连岳多谦也不由暗暗感慨！

　　胡立之的功夫和弟弟相差甚微，先前两人虽然动手相打，但却并未使出绝学。但两人偏又边打边骂，各自怒火越激越大，到第五百招上，胡立之首先亮出了长剑！

　　胡家的武术一向是以剑道最上，胡立之一剑在手，登时绝学连使，一连逼退胡笠数步，胡笠情急之下，冒险窜到场边，攀下一枝皂臂粗细的树干，勉强封守下来。

　　数招一过，胡笠也渐攻守自如，树干在手上也运用熟络，攻守之际，丝毫不亚于真刀真剑。

　　两兄弟的剑道本出于一门，功力也自相若，只是两人性情上相去甚远，是以攻守方面也自不同。

　　须知最上乘的剑术，使展的时候和使用者的心情也有很大的关连。虽是同一套剑法，但在各种不同的情况下使出，其中包含的气度，风味也迥然不同。能够达到控制情况而使出上乘剑术的人才能称得上一代剑术宗师。胡家兄弟的功力造诣，却已达到这一地步，只是胡立之天性城府深远，性格较流于偏激，是以剑术中处处流露一种狠辣的味道。

　　而胡笠秉性刚正，勇猛无比，剑招攻守之间，却隐有一代宗师的气魄，是以兄弟两人以剑相搏，倒是攻守不同愈战愈猛。

　　渐渐的两兄弟的剑招和手法也愈来愈重了，胡立之的长剑招招不离胡笠周身要害，杀着尽出胡笠不由被逼退后五六步，心中大怒，树枝一摆，霎时也使出胡家神剑中的拼命绝招，于是战局已达到非有一人伤亡不能罢休的地步了。

　　胡笠的剑招虽然越来越狠，但心情却越来越冷，就在这个时候，也许是劫数使然！斗然发生的事，使得兄弟反目达数十年之久！

　　由于两兄弟的拼斗，早已惊动了全庄的人，只个老庄主卧病在榻，非经特别许可不得惊动，是以一直没有人去报告，但见胡立之和胡笠的招数越来越狠，情知事态严重，这才有人飞报者庄主。

　　老庄主闻讯立即震怒，抱病而出，走到场边，只见两兄弟剑式如虹，分明是要拼到性命方始甘休，一急之下，怒声厉吼道：“立之给我停手下来！”

　　他因见胡立之手上有剑，是此以有一说，胡立之心中本是怨恨积发，听父亲只要自己停手，一时冲动，理也不理老父之言，狠狠连下两记杀手。

　　老庄主见自己的儿子毫不理会，心中不由一阵急痛，加之重病在身，登时一口鲜血急喷而出，仰天一交倒在地上。

　　胡笠虽然在激战中，但眼观八面，耳听四方，先前看见老父抱病而出，心中便是一震，猛然看见父亲喷血而倒，心中一阵大乱，惨呼—声，忘记身处激战，竟尔呆在一边。

　　胡立之剑式如风，正使一式“塞北飞花”的绝招点来，斗见弟弟剑立当地，心中一喜，奋办一挑而出。

　　这一式“塞北飞花”乃是胡家神剑的最后三连环剑招之首，胡笠斗觉眼前剑光森森，倏地惊觉，促眼看对方剑式已欺而入，他知这“塞北飞花”之式想待破解，也已不及，神智一乱，束手待毙！

　　闪电般胡立之长剑已欺身而入，登时胡笠使将血溅当地，胡立之满面杀气，一剑分心刺出。

　　斗然一个念头在胡立之脑际中一闪而过，幼小时候和弟弟牵手携游的亲爱情景登时充满脑海，他暗暗忖道：“二弟和我并无怨仇啊！凭什么，我—一要杀死他？凭什么——”

　　这些都是一瞬间在胡立之的脑际中升起，到底他天良未泯，大吼一声，铁腕一挫，长剑只差一分便触及胡笠心口，硬生生给他拉了回来。

　　但这时胡笠神智已清，正图临死一拼，手中树枝干儿全力一荡而起，呼的打向胡立之，想在自己伤后仍能打中胡立之，然而他没想到胡立之竟令在生死关头时放下手来，这一树枝却仍挟着一股劲风打向胡立之。

　　胡立之一怔，料不到弟弟有这一着，只因欺身太近，闪退不及，“喀”的一声，树枝儿竟结实打在他的手臂上，这一式乃是胡笠拼命而发，虽是一枝木棍，但也硬生将胡立之腕骨击折。

　　胡立之惨呼一声，“呛啷”长剑落地，他万料不到自己一念之仁竟得如此后果，狂怒下左掌如刀，一斩而下。但胡笠有木枝在手，一而撩开，只因当时大乱，胡笠并没有想到是大哥手下留情，同样的他以为大哥下毒手不逞，也拼命的攻向胡立之！

　　胡立之一手巳伤，又失去兵刃，再战数招，又被胡笠一枝扫中背心，虽未受伤，但也感到一阵麻木，必知今夜决讨不了好，当机立断，厉声吼道：“你好——好——”

　　反身隐入黑暗中而去！

　　胡笠一怔，猛然醒悟方才自己死里逃生乃是大哥手下留情，不料自己反而乘机下毒手打伤大哥，登时心中大感悔痛惭愧，身形一恍，但黑暗中沉无声息，那里还有胡立之的身影？

　　胡笠怅然将老父扶回房中，却又发现另一桩巨变，这个巨变乃是胡家庄最为重要的令箭斗然遗失，胡老庄主重病之余，乍闻两件变故，急痛之下，不到半月便去世。

　　胡笠连遭巨变，但仍勇敢的承担胡家大业，由于他年少功力高强，逐渐声名日着，名列七奇之一！

　　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迹了，但胡笠却一点也没有遗忘，他缓缓的说完这一切情形—一当然有好些地方略去不提，譬如那胡家的第一令牌失窃便投有向岳多谦说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岳多谦默默听完，心中百感交集，眼见胡笠那竭力装出的平静神色，但那平静后面又包含了多少辛酸泪？

　　他缓缓的将心中的思潮整理一下，沉声道：“青蝠剑客竟是胡大侠胞兄，唉——一”

　　蓦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岳多谦象是想着了什么绝大的疑问，低声啼啼自语念道：“胡立之，胡立之，啊！”

　　胡笠奇疑的望着他，半晌岳多谦才道：“胡大侠的长兄叫作胡立之，这倒使老夫想起一桩疑问？”

　　胡笠颔首道：“请说无妨！”

　　岳多谦缓缓道：“上次在关东贵庄一会，老朽好似记得那萧一笑也驾临贵庄，而且他找胡大侠说是要寻仇报怨——”

　　胡笠点点头道：“不错！”

　　岳多谦又道：“那日他说有一个什么华山的罗信章镖为一剑士血洗全家，而那凶手事后又曾仰天自道：‘谁人是我胡“笠”之对手？’是以萧一笑立刻找上贵庄——”

　　胡笠黯然颔首道：“正是如此—一”

　　岳多谦微一沉吟道：“敢情那人乃是青蝠？”

　　胡笼用力点首道：“我知道岳兄巳猜知端倪！”

　　岳多谦一笑说道：“老朽猜那人所言“无人是“胡笠’之对手其实是言无人是胡立之的对手，只是语音还全相似，是别以以误以为是胡大侠的名讳，这个误会可真是始料不及的哩——”

　　胡笠苦笑道：“那日萧一笑说出原委，我一听此句，便醒悟是长兄所为，是以心中矛盾万分。”

　　岳多谦点点头道：“萧一笑此刻谅仍不知真情，唉——”

　　胡笠听后也不置可否，半晌才岔开，低声一叹道：“这几十年不知他在什么地方隐居，胡某当年也曾在江湖上行道，但却始终探不出踪迹——”

　　岳多谦目中神光一闪而灭，慢慢地说道：“到是老夫在三十年余前见过他一面，他那时便以青幅为号——”

　　胡笠一惊问道：“三十多年前岳大侠和舍兄见过？”

　　岳多谦勉强抑住感情，忽又摇摇头道：“唉，不提也罢！”

　　胡笠不解的呵了一声，岳多谦又道：“胡大侠移驾野店，不知——”

　　他故意用一种疑问的语气结束语句。

　　胡笠抢着插口道：“一别几十年，料不到他竟会挑战武林七奇，本来这是点到为止的比武大会，但——但岳大侠和他——一”

　　岳多谦已大概明了他的来意，冷静的道：“范立亭死于他手！”

　　胡笠黯然点首，忽然说道：“岳大侠可否见胡某面上，揭开这段梁子？”

　　岳多谦暗暗忖道：“果然不出所料，敢情他是来说情来着，但立亭弟的仇恨那那么能不了结？这——这，对，我就明白的告诉他！”

　　一念及此，再也忍不住，大声道：“胡大侠可是要老夫在这次首阳大会中—一”

　　说到这里斗然一停，忽又抑低声音道：“——不和青蝠交手？”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明里暗地都扣住胡笠，敢情他明知胡笠的要求自己不好拒绝，是以先发制人，扣住只是这一次首阳之战而巳。

　　胡笠怎听不出他话中之意，黯然道：“胡某正是这个意思！”

　　岳多谦不发一言，心中思潮起伏：“在首阳山中不和青蝠交手？那是不可能的——那么交手一战，就是要我退让一步么？可是，这一战乃是天下瞩目之战，岳家的一世英名——”

　　胡笠在黄昏的灯光下，却能清晰的看见岳多谦忽明忽暗的脸色，他深深的了解这一切，但是—一

　　连他自己也不敢想了！

　　岳多谦的思潮依然继续下去——

　　“胡笠要求他让青蝠，他的意思只是为那苦难的长兄作最低的服务，而我却偏是青蝠的生死大敌！啊！范立亭——立亭弟——”

　　斗然间，岳多谦的面色红润了，双目中闪烁着神光，心灵底呼唤在提升他的怒火！

　　剑神浩然一声长叹，打断了周道的沉寂，黯然地说道：“胡某清楚了解岳大侠的心情，一切随着自然吧！”

　　岳多谦颓然一叹，不作一言。

　　胡笠缓缓站立身手，一揖到地，沉声道：“后会有期！”

　　岳多谦从他那痛苦的声调中，衡量得出的心情，于是，铁马岳多谦斗然感到一种不敢见人的感觉，他很艰难的站起来，机械似地还了一揖，深低着头，下意识害怕看着胡笠痛苦的神色！

　　胡笠矮矮的身子缓缓的移向门外，岳多谦感到毕生仅有的内疚，斗然，他象是听到一个声音向他吼叫着：“岳多谦呵，你这个懦夫！你不答应胡笠至诚的要求是为着什么？是为着那空虚的名声吗，是为着立亭弟的大仇么？不，不，立亭的怨仇不一定要这一战了结，岁月还多着哩，你——就是为着这点虚名，竟然狠心拒绝人家手足间至诚的感情么？”

　　呼吼的声音越来越大，占据了岳多谦整个脑海和心胸，终于，他叫住正待离开的剑神，诚恳的道：“胡大侠的事，岳某在所不辞，首阳山之战，胡大侠放心吧，岳某—一遵照你的意见！”

　　胡笠狂喜地点点头，满目充满着喜悦的光辉，这是手足的亲情呵，岳多谦又在心中浩欢了！

　　胡笠毕直的注视着岳多谦，面目上流露的是一种纯真的感激，岳多谦暗暗一叹，喃喃自语：“我知道，我知道！首阳山一战，我便算——我便算完了！但是，有什么能比友情更为重要？这点浪虚声名又算什么？”

　　胡笠听见了，也望见了真正的岳多谦，虽然他们在这世界上都有六七十年的光阴了，而相交却不到半年，然而，他却深深的了解岳多谦的一切一切！

　　岳多谦勉强抑制着爆发的感情，送胡笠出门，昏黄的灯光下，他瞥见了挂在胡笠眼角上晶莹的泪珠！

　　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泪水可是真情的流露，这是英雄之泪呵！

　　岳多谦轻轻拍着胡笠的双肩，诚恳的道：“这些声名在这些地方，并不算什么，你说是吗？”

　　于是，荒店中响起了雄伟的笑声，奇人的感情毕竟也是不平凡的！

　　岳多谦送走了胡笼，怅然走回客店，方一进门，斗然发觉有些差错，敢情房中的灯光已然熄灭！

　　他可是何等人物，略一沉吟，轻轻闪身将门推开一丝眇目向内一看，只见黑沉沉的并没有发现什么！

　　于是放胆拍开木门，双掌当胸而立，一股真力早已凝聚掌心，缓缓踏入房中，四下一打量，空荡荡的毫无变化。

　　他慢慢摸索点着了灯光，斗然一惊，只因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袱竟端正的放床榻正中。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一个箭步窜到床前，提起布包一看，只听“叮”的一声，两支碎玉环端在包中，不由松了一口气，暗暗忖道：“好险！”

　　仔细翻开包袱，这才发现原来放在一堆衣物中的一颗明珠，竟然不翼而飞！

　　这个明珠，正是范立亭拼命从青蝠头上摘下来的奇神珠儿，上面也嵌有“岳家三环”的印痕，但这刻工夫却有人不告而取。

　　岳多谦飞快的思考一下，心知必是自己送走胡笠的那一段时光中有人进房拿去明珠，心中不由暗叫一声糊涂，又惊又悔。

　　可惊这人的身手好不敏捷，而却偏又偷去这颗明珠，看来对自己并无恶意。

　　岳多谦持着布包暗暗失神，口中喃喃自语道：“青蝠！又是青蝠！”

　　想着想着，终于废然坐在床边，挥掌拍熄灯火，闷闷不乐，却不知这一颗明珠，却关系重大哩！

　　晨光曦微，赶早路的人已在官道上形成了一排漫长的行列，人群中挤拥着一个老头子，白发飘飘，骑在马背上缓缓的走着。

　　前面便是分支道，左边的乃是正道，右面是去首阳山麓的道路，由于时光太早，游山的旅客尚未出发，是以这一刻人群中鲜有向左转的，只有那白发者人来到道前，拨马转向右面，他，正就是岳多谦岳铁马。

　　昨夜的遭遇可真是奇妙无比，岳多谦闷闷不乐的坐在马匹上，走着走着，已来到上山的小径边。

　　正是阳春三月的时分，山边处野花丛生，红绿交陈，马蹄在地石道上，清脆的发出声响，和缓的微风，逐渐吹散了岳多谦的愁怀。

　　上山的道径很小，再一方面岳多谦来到这里是信步走走，并不是上去准备，是以将马匹拴在附近的林中，漫步上山。

　　山中本无小径，乃是行人走踏而出，小石块，黄土块平平的构成一条小迳，倒也很为平坦。

　　岳多谦双足走动有若行云流水，轻快已极，耗不了一盏茶工夫，巳来到山峰半腰。

　　越向上爬，杂花生长越是浓密，远远望去，简直有若踏花而行，岳多谦兴之可至，不由仰天长啸，俯视大千，心中甚为畅快。

　　蓦然路旁边花丛中一阵“沙沙”怪响，岳多谦何等人物，十丈之内，落叶飞花之声清晰可辨，双目一凝，扫向花丛中一眼。

　　“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刹时间花丛中枝叶一分，一线灰形一闪，岳多谦双目如电，一瞥之下，已看清乃是一条细小的怪蛇！

　　“丝”一声，那怪蛇行动好不灵敏，才窜出花丛，似察觉周遭情形有异，不待身子落地，长尾平空拍地，在空中兜一个圈，又如电窜入花丛中。

　　岳多谦已然瞧清楚这怪蛇竟然生有双首，自颈部分开，一左一右，形态惊人。

　　这怪蛇虽似昙花一现，但民多谦心斗然一震，满脸豪气一丝不剩，废然一交跌坐在地上。

　　思维，那浩渺的思维又在心田中滋漫着……

　　那年，这是祖父向父亲说的，父亲又转着告诉我，那年，誉满天下的祖父挟着满腔怒火去黄山筷子峰赴会（事见本书第十集所述铁骑令失踪事迹）来登峰前，也是曾遇到过一条怪蛇的，结果，祖父竟然可怕的失败了，失败——那一条怪蛇是个不祥的象征么？失败—一

　　岳多谦惊痛的思想着，“失败”和“怪蛇”难道果真是有着关连的吗？

　　“蛇”，这条可厌的蛇，岳多谦不敢再想下去了，望望插天入云的首阳山，铁马岳多谦的心中，闪过一丝无名的阴影，于是，他缓缓的走下山峰……

　　“今天天气可真不错。”一方抬头看了看青天，转首对卓方说。

　　卓方点了点头。

　　一方弯腰在地上捧起一把微融的白雪，搓成了一个小雪团，抖手打出去，那雪团飞出丈余，拍的一下炸成一粒粒的小雪珠，飞射满空。

　　卓方道：“二哥你这‘飞雷’手法可真练得勤啊。”

　　一方道：“咱们今天出去打猎如何？”

　　卓方道：“有什么野兽出没？”

　　一方笑道：“你这话可就外行了，天上有的是雕鹰，雪地有的是野免，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卓方点头道：“咱们去找大哥和君弟去，嘿，他俩到那去了？”

　　一方扯着卓方的袖子，大踏步向外走去，走出天井，外面一片大院子，只见远处芷青君青正在兔起鸢落地喂招，遥遥听得芷青的声音：“君弟，好招！”

　　一方和卓方相对一笑，那宏亮的呼喝声中，他们似乎又回到了终南山上的练武场中。

　　远远看去，君青正以手中长剑和芷青过招，一方卓方不禁走前几步，驻身旁观。

　　芷青左一掌，正以岳家秋月拳招中的杀着相攻，拳风呼呼，劲风直逼丈外，显见他真力贯注。

　　一方卓方不禁暗暗称奇，半月之间，君青的进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似乎每一天都有明显的进境，这时他一剑纵横，竟如怀有几十年的功力一般。

　　这时注芷一招“石破天惊”斜斜斩下，一方卓方对于此招均是烂熟于胸，知道这一招只能避不能挡，因为芷青下面接着的必是“双霜灌耳”，岂料君青不退反进，扬手一剑攻出，霎时满天到影缤纷，大开大阖，立刻将芷青攻势阻回。

　　芷青喜叫道：“成啦！君弟，真有你的。”

　　一方不由奇道：“君弟，这招叫什么名堂，从来没见你用过呀。”

　　君青道：“这是卿云四式的最后一式，叫做‘旦复旦兮’，本来我一直使不对，方才被大哥一逼，却是理顺章成——”

　　卓方道：“君弟，你这剑法神妙无比，足以补功力上之不足。”

　　芷青道：“你们可看走眼啦。君弟的内力深厚无比，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而且我瞧这松凌老人的剑法确实古怪无比—一”

　　一方道：“什么古怪？”

　　芷青道：“听说松陵老人自称这套剑法天下无双，以我看来，确有其无双之处——”

　　一方有点不服道：“难道胡家的剑法都比不上这……”

　　芷青打断道：“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发现这卿云四式俱有一种奇异的潜力，当你攻势愈强时，它的反击之力也愈强，尤其是‘月月光华’和‘旦复旦兮’两招，前者攻势如水银泻土，后者攻守兼顾，大有周而复始之威——”

　　卓方领悟道：“那么和范叔叔的‘寒砧摧木掌’的最后一招‘雷动万物’有异曲同功之妙了。”

　　芷青叫道：“正是，正是，一方你此刻也许看不出来，将来君弟若是和更强的强更高手动手，你就能发现此言不虚了。”

　　一方道：“我说咱们今天去打猎如何？”

　　芷青笑道：“一方是安静一刻都不舒服的。”

　　君青道：“走、走、咱们这就去。”

　　芷青道：“好吧。去对朱大婶和妈妈说一声。”

　　一只灰色野兔在雪地上飞奔，宛如一道灰线，“飕”一声，一只巨鹰飞扑下来，只听得“嘶”一声锐声，一粒石子比劲矢还强捷地划空而过，那巨鹰一声惨鸣，“卜”地跌落地上。

　　枯林后转出四个少年，为首的道：“卓方，你这一石端的是一举两得，射落了着老鹰，又救了那只小灰兔。”

　　卓方道：“这只老鹰好生凶恶。”

　　一方正待开口，忽然芷青一扯他衣袖，悄声道：“注意，前面有人相斗——”

　　三人仔细一听，果然隐隐听得一些，芷青道：“我们绕过去看看——一”

　　说着一长身形，轻飘飘地飞出丈余，一方等三人也跟着前行。

　　绕过两片林子，前面果然有三人相斗，一方眼快，轻声道：“大哥，那两个少年是剑神的弟子——”

　　芷青一看，果然是那曾有一面之缘的胡笠弟子，这时君青也纵了上来，他惊道：“那长发老儿是我在清河庄夜遇的怪人。”

　　芷青惊得双目一瞪，一方道：“你是说‘猎人星’？那烧毁芦家庄的主儿？”

　　君青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林下忽然异声大作，芷青悄声道：“快仔细看！闻名天下的‘穿肠剑式’！”

　　众人往下望去，只见那两个少年身形斗快，两支剑光竟如两边白练，由于剑式太快，周遭空气竟然发如异响奇波！

　　一方叹道：“剑神坐镇关中，名重武林数十载，这穿肠神剑端的是匪可异议！”

　　君青想起自己的卿云四式，虽然和那胡笠弟子的剑式路道大相迥异，但是隐隐他总觉得有些地方竟似颇有同功之妙，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只见长发怪人喋喋怪笑，掌式愈来愈重，竟把那等凌厉剑式摒于双掌之外，随着双掌翻出，长笑道：“胡笠的剑法也不过如此——”

　　芷青哼了一声道：“这厮武功虽强，但若是剑子到了胡笠的手上，哼——”

　　林下左面那年龄稍大的少年大叫一声：“师弟，“穿肠破腹’！”

　　只见剑光一盘一匝，两个少年一剑快似一剑，君青见两少年第一剑踏巽位，第二剑入震门，第三剑抢干坊第四剑移坤椿，当下心中了然，暗数道：“四……五……六……七……”

　　这时两少年凌厉之剑势猛可一收，似乎攻势巳尽，那长发怪人磔磔大笑，大步走中宫，双掌抢入——

　　君青暗叫一声：“还有一剑！要糟！”

　　果然那怪人一攻前入，那两个少年猛可一声大喝，双剑翻腾而出，剑气大盛，眼见那长发怪人措手不及，立时就有溅血之危—一

　　君青忍不住大叫一声：“剑下留人！”

　　唰的一声，飞身而出，芷青一把抓住，急道：“哎，君青误事，那长发怪人岂有不知之理，他大步踏入必是反藏杀着——”

　　君青身在空中，反手已经抽出长剑，那剑神的两个弟子长剑方自一左一右合围而中，忽见一人一剑由空而降，不禁各各左手推出一掌。

　　那长发怪人果然是暗藏杀着，本来正待发出，忽见一人冲下，未分敌我之前，只得猛一收挫。

　　雯时一片尘土飞杨，长发怪人身退了两步，胡家少年却是收手不住，反倒是君青身处危中。

　　只见长空两道剑子一合之下，“嘶”“嘶”之声大作，这胡家剑中“穿肠破腹”一招八式中最后一式所具有何等威力，两只剑子翻腾所至，竟连两丈方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空中又是一声暗暗“嘶”声。一溜乌光冲天而出，呼的一声，胡家少年飞落地上，却见君青手抱长剑凛然而立。

　　芷青喜顾一方道：“君弟这招“日月光华’委实具有神测之威。”

　　那长发怪人大怒道：“偏你这小子多事，坏了大爷的杀着——”

　　那剑神的弟子道：“若非人家这一手，只伯你老鬼此刻已是剑下游魂了，还敢夸口么？”

　　长发怪人冷笑道：“罢了，这等蠢物险些儿就得立毙在大爷掌下，竟还丝毫不知，哼……”

　　这时他忽然发现这飞身插入的竟是君青，不禁喜道：“呵，原来是你！嘿，姓岳的……”

　　君青：“你可是猎人星？”

　　长发怪人大笑道：“是便怎样？”

　　君青道：“清河芦家庄可是你烧毁的？”

　　猎人星满不在乎地道：“自然是了。”

　　胡笠的两个弟子奇异地瞪着君青，心想：“这家伙猛冲下来是来帮这老怪忙似的，怎么这一问一答倒象要打一场的样子——”

　　君青怒道：“你干么要烧掉芦老的庄院？”

　　猎人星大笑道：“你去问姓芦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君青悲愤地喝道：“芦老伯已经去世了……”

　　猎人星倒象是吃了一惊，道：“什么？是那个下的手？”

　　君青切齿道：“青蝠剑士！嘿，你也脱不了关系！”

　　猎人星大笑道：“哈哈，青蝠，这家伙端的是个人才，芦某老而不死，惹得人家青蝠心烦，一剑把他劈了，此事大有可能，哈哈，所谓英雄所见略同，那天在长安时，青蝠看那胡家庄雕楼画阁，一把火烧掉他娘的，这和我老人家火烧芦家庄大可前后辉映哩……”

　　胡笠的两个弟子大惊道：“老鬼，你说什么？”

　　猎人星斜睨了两人一眼，继续道：“哈哈，那一把火烧得真过瘾，偌大的胡家庄片瓦不存，正门那个雕龙牌楼成了一堆碴碴儿，花园里八个亭子是灰都不见啦，哈……”

　　胡笠的弟子听他说得有头有尾，知道不假，心中一凉，颤声问道：“家师等人……”

　　猎人星却理都不理，君青听他所言，心想难道胡家庄大火时，猎人星也在场？不由问道：“你可别瞎吹，你是亲眼看着的么？”

　　猎人星道：“哈，青蝠放的火，姓胡的和姓程的却以为是你老子干的，嘿，我可真佩服岳老儿，左右同时硬接一掌，毫不含糊——”

　　胡家两少年入世不深，骤闻恶耗，惊得呆住了，看看猎人星那得意的模样，想多问两句却又不敢开口，呆呆呆立在那儿。”

　　君青却在思索一件事，心想：“原来胡家庄大火时，此人在场，那么难道那怪声长笑的竟是他？如果是他的话，难道他和霹雳神拳班卓有什么瓜葛？”

　　猎人星一看三个少年都不开口，便大声道：“如果三位没有事的话，我老儿要走了。”

　　胡笠的弟子急怒之下，“察”的挥剑拦路，猎人星脸色一沉道：“怎地？”

　　剑神弟子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得发狠道：“不许走！”

　　猎人星勃然大怒，猛可举起单掌，头上长发一阵乱动，只见他手掌五指的第一节逐渐变黑，最后竟成了墨锭一般！

　　他冷森森地道：“你们这里面有谁能接得我这一掌？”

　　剑神名家之弟子，自然见识多广，他们注视着那五节墨黑的手指，心中一震，暗暗在心中惊呼：“漆砂指！”

　　猎人星这手漆破指已自练到十成功力，这“漆砂指”乃是外门邪功中最霸道的一种，锻炼精深后甚至本身性情都会大变，这时猎人星运功之下，不知怎地忽然对君青也迁怒起来，厉声跟道：“连你也算上吧，看看你们三人可敢接我这一招？”

　　蓦然背后一个沉重无比的声音：“我便接你一招试试！”

　　猎人星刷地反过头来，只见身后一排站着三个人。

　　当先的，正是岳芷青。

　　猎人星喃喃道：“一，二，三、……五六，一共六个小鬼，一齐上吧。”

　　岳芷青一字一字地道：“敢问前辈和芦老庄主究竟何怨何仇？”

　　猎人星道：“嘿，敢情你也姓岳？对了，上次在芦家庄在暗中和我硬碰一掌的可就是你。”

　　芷青冷然道：“如果那躲在暗处偷发掌的是你的话，那就是了。”

　　猎人星哈哈大笑，笑声未完，突然一掌拍来——

　　芷青没有料到他忽然发动，急切间挥掌硬架，猎人星五指暴伸，五缕寒风激射而至，芷青大喝一声，猛可一个铁板桥仰倒地上，他一手支地，一手发出寒砧摧木掌力。

　　猎人星哈哈笑道：“你不是要接我一掌么？”

　　呼呼乘势连劈，芷青在地上连滚连闪，危险万分。

　　一方和单方齐喝声：“打！”两人展开名震天下的岳家暗器手法，枯叶碎石都成了独门暗器，霎时漫天飞雨般打向猎人星！

　　猎人星吃了一惊，不料这二个少年双手抖动间，竟然同时放出这许多暗器，逼得他只好移形换位，硬生生把即将发出的“漆沙指”收了回来！

　　芷青忿怒难抑，伸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松针，抖手打将出去，他功力深厚，这一把松针竟如钢针一般破空而去，猎人星知是岳家暗器手法，精神一凛，大步一旋，退了数步。

　　一方卓方同时再度打出几片碎木，平平稳稳地飞到猎人星面前，骤然“拍”的一声炸将开来，分射全身穴道，丝毫不差！

　　猎人星虽有一身离奇古怪的绝学，但是那曾料到天下竟有这等暗器手法，卓方一方究竟手法不够炉火纯青，是以炸开之时，认穴虽准，力道却有不逮，猎人星大叫一声，飞身拔起数丈，总算躲过！

　　他忍不住惊叫道：“原来你们这两个小子也是姓岳的，哈，岳家大概除了老铁马之外，今天是全到了！”

　　芷青恨他偷袭，双手一挥，又是两把松针飞将出去，霎时漫天都是落叶飞石，竟成了一张密网一般？

　　自从岳多谦退出武林以后，武林中不见这等暗器的盛景已有三十年，此时岳家绝技由这三个少年齐力施出又是一番气象。

　　猎人星长笑一声道：“岳家暗器领教，俺不奉陪了——”

　　说着猛然展开轻功绝技，如飞而去，笑声歇了半晌，芷青发出的松针才哗啦啦落在八丈之外！

　　君青拍手道：“三位哥哥好本事。”

　　一方道：“咦，剑神的那两个弟子到那里去了？”

　　众人回首一看，那两人早就不知去向，卓方道：“想是他们闻得胡家庄被焚，心急赶回去了。”

　　君青忽然猛叫一声：“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芷青奇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一”

　　君青道：“那笑声，方才猎人星那笑声，不正是如爸爸所说在胡家庄听到的那种怪声？这猎人星正是在胡家庄怪笑惊退班神拳的怪人……”

　　一方道：“但是班神拳为什么……”

　　君青抢着道：“那天在清河芦家庄时，我初遇猎人星，他隐隐说出他苦练武功是要寻人报仇，又一直问我他的功力及得上武林七奇否，这人必是要想寻霹雳神拳的怨仇了……”

　　芷青道：“对，我瞧必然如此！”

　　卓方道：“如果这样的话，春分时首阳山会，这人必然会赶去的了——一”

　　一方见卓方面带尤色，奇道：“去便怎地？”

　　卓方道：“爸爸又要多一个敌人了……”

　　一方怔了一下，大声道：“多一个又怎样？难道爸爸还怕了他不成？”

　　卓方道：“这人的“漆砂指’似乎已入化境！”

　　一方想了一想，喃喃道：“青蝠，秦允，艾长一，再加上一个猎人星，四个……”他也感到事态的严重！

　　岳芷青只轻轻地道：“走，咱们回去吧！”

　　一方急道：“大哥，你说怎么办？”

　　芷青停下身来，冷静地道：“咱们四个人齐上，再不济也可拖得住他们两个人罢！”

　　一方振奋地啊了一声，悄声道：“对，到时候我们四人合力一拼。”

　　芷青正色对君青道：“君弟，还有几天，快把那“卿云四式’多练一下，到时候也许你是除了胡笠以外天下惟一可以剑子抵敌青蝠的人哩！”

　　君青激动地睁大了眼睛道：“啊，大哥！”

　　夜色渐渐深了。

　　庄院里的灯火一盏一盏接着熄灭，大伙儿都上床安睡了，君青从母亲的房中道了晚安走出，他倚门向和母亲睡在一房的司徒丹扮成了一个鬼睑，司徒丹扁着小嘴对他微笑一下，君青轻轻关上了门。

　　那微笑中，他能觉出千万的柔情蜜意，他心中想：“这可怜的孩子，上天保佑她的爹爹仍在人间。”

　　他收起嘴角的微笑，大踏步走出天井。

　　他的睡房是在天井那边的厢房，此刻房中灯火巳灭，他想和他同房的卓方大约已入睡了。

　　夜晚的风，有一点刺骨之感，君青抬头看了看天，其黑如墨，一颗星光都没有，他站在檐下。檐椽巨大的阴影把他整个儿笼罩着，忽然，母亲房中的灯火也熄灭了，剩下来的是无边的黑暗。

　　他正要举步，忽然听到“卜”一声异响，于是他下意识，地收回了跨出去的脚，静站在黑暗之中。果然过了一会，一条人影飞快地掠过天井，轻飘飘地落在墙边的大树上，那人向后面招乎，又是一条人影如飞而过，接着两人一齐翻过墙垣，到庄园外面去了。

　　君青感得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连忙一个箭步跟到墙边，贴耳听了一会，翻身飞到墙边外。

　　黑暗中，那两人已去了十余丈，君青一面藉着树木掩护，一面飞身跟踪，他心想：“是什么人突夜来此，难道是朱大婶家的仇人？”

　　“不会吧，朱大婶自从三十年前朱大叔死于大火后，守节家中绝口不提武事，怎会有仇家？”

　　他的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向前飘去，心中忽又忖道：“听爸爸和范叔叔说朱大叔那次死于大火的事其中颇有蹊跷，只是朱大婶自己不愿多提此事，范叔叔和爸爸也不便出头多管……这样说来难道这两人是朱大叔生前仇人？”

　　他想到此处，颇觉可能，想回去叫醒大哥，但是那两人轻功极好，自己若一耽搁，只怕要跟脱了节，当下悄悄跟了下去。

　　那两人一阵急行，到了林外一个山岗子上，君青蛇行鹤步跟上山岗，悄悄躲在一块大石后面。＿

　　只听得一个雄壮的声音：“大爷，岳铁马不在这庄中……”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什么大爷？你又忘了？”

　　那人忙道：“是，是大哥。”

　　那耳熟的声音：“咱们从今天起就是兄弟啦，你的事就是我事，千万不可客气。”

　　那人道：“小人……小弟省得啦。”

　　君青悄悄伸出头来偷看，只见一个胡子壮汉，另一个却是以一件大风衣把面目遮住，君青暗自闷纳“怎么方才那声音好生耳熟……”

　　那胡子壮汉忽道：“大哥，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那人轻叹了一声道：“你可知道青蝠剑客首阳山邀战武林七奇之事？”

　　那胡子汉子似乎已已得其意，也叹了口气道：“唉，明天大哥你决心去？”

　　那人大声道：“人活百岁也免不了一死，我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难道还会怕死么？”

　　那胡子汉子道：“大哥，今晨咱们结拜的时候说的什么话？”

　　那人道：“咱们说有乐同享，有祸同当……”

　　胡子大汉道：“这就是了。”

　　那人奇道：“是什么？”

　　胡子大汉道：“上首阳山，我也去！”

　　那人叫道：“那可不成——”

　　胡子大汉道：“大哥，小弟有句忠言，大哥你的功夫虽然俊极，可是——比起武林七奇来，我瞧……”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七奇之中，铁马岳多谦小弟曾会过，那着实是……”

　　那人抢着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武林七奇个个都是绝代高手，但是我并非去和他一决胜负，而是去一拼死活！”

　　胡子大汉道：“大哥，你若看得起我，便让我和你一道去。”

　　那人咳了一声道：“不行，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你先把刚才入探西边的情形详细说一边罢。”

　　胡子大汉叹了一口气道：“西面那边似乎是这庄院主人住的地方，我从右边摸进去，一抬眼，就发现一椿怪事—一”

　　那“大哥”道：“什么怪事？”

　　君青在山石后骤然一听，猛然想起一个人来，他险些脱口叫出：“猎人星！”

　　原来这以风衣遮脸的“大哥”就是猎人星那怪人。

　　胡子汉子道：“我一走进侧门，当头梁上挂着一对黑漆漆的东西，我仔细看了半天，可认出来啦——原来竟是一对紫金铜杵！”

　　猎人星惊咦了一声，他的脸大半藏在风衣之中没有人瞧得见他的颜色，胡子大汉续道：“我一看这对紫金铜杵，分明是河南商丘朱家堡，练那‘平沙落雁’轻功绝技所用的独门家伙，但是朱家自从‘沧浪飞客’朱白龙死于大火后，江湖上就绝了朱家的影儿，难道这庄院是朱家弟子的？”

　　猎人星的身躯在黑暗中抖颤了一下，但是胡子大汉没有发觉，他续道：“我想了一会，始终想不出朱家有什么后人，于是就走了进去，这一带房子全是几个女婢之内的下房，一直摸到上首，才有一间上房，纸窗中透出微弱灯光。我从窗缝往里一看，但见里面只有一个女子……”

　　君青暗道：“那是朱大婶。”

　　猎人星叫了一声：“你快说下去呀——”

　　胡子大汉吃了一惊，奇怪地望了猎人星一眼道：“那女子穿着一袭睡袍，正持着一束香火，对一方檀木神位下拜，因为太远太暗，瞧不清灵位上的字……”

　　君青暗道：“啊，朱大婶在给朱大叔念经上香。”

　　猎人星忽然问道：“那一一那女子好大年纪？”

　　他的声音充满着奇异的颤抖，胡子大汉道：“看不太清楚，总之是个中年妇人罢了——有什么不对么？”

　　猎人星不答，他仰首望天，罩在头上的风帽落了下来，露出了那吓人的长髯长发，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她？难道是她？她——竟没有死？”

　　君青在暗中吃了一惊，那胡子大汉也吃了一惊，他抓住猎人的衣袖道：“大哥，什么？你说什么？”

　　猎人星不答，只喃喃道：“蓉妹，难道是你……？”

　　君青心中猛然一跳，他暗道：“呀，朱大婶的闺名中着实有一‘蓉’字，难道……”

　　胡子大汉道：“大哥，你认得那女子么？”

　　猎人星知那丑怪的脸上滴下一颗泪珠来，他偏着头想了一想，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不可能罢，不可能罢。”

　　这时胡子忽然低声道：“大哥不好！有人来啦！”

　　猎人星机警无比地把风衣拉上，遮住脸孔，一面和胡子大汉站起身来。

　　只听得自左一阵破风之声，一条人影疾似流星地窜了上来，君青定眼一看，竟是大哥芷青！

　　猎人星用风衣遮面，芷青显然认不出来，他向两人打量一番后，开口道：“两位夜半潜入民宅，不知是何用意？”

　　胡子大汉大声道：“什么潜入民宅，你是说谁？”

　　芷青冷笑一声，伸手一扬，一个白色镖囊丢落地上，冷然道：“只可惜两位遗失了这东西！”

　　胡子大汉一见镖囊，吃了一惊，连忙伸手腰间一摸，果然腰间空空，想是方才失落在院中的，一时不禁口瞪目呆，却听猎人星压着嗓子冷笑道：“这是谁的东西呀？可不是咱们的！”

　　芷青不料他当场赖脱，不禁大怒，君青正要现身，忽然想到猎人星鬼计多端，大哥莫要上了他的当自己还是在暗中相机行事来得稳当。

　　猎人星对胡子大汉扬了扬首，道：“这厮不讲理，咱们走吧。”

　　芷青怒道：“给我站住！”

　　他左右双手同时打出一掌，威力竟然丝毫不减，直袭两人背腰。

　　猎人里反手一掌拍出，力道大得出奇，芷青右手一沉，胡子大汉却是跨步避闪，芷青左手上托，他双手一托一沉，受劲完全不同，他竟身形如铁塔般文风不动！

　　芷青从猎人星那出手上似乎也觉出一点眼熟来了，他停身问道：“两位大名？”

　　胡子大汉道：“嘿嘿，不敢，在下沉青峰。”

　　芷青暗想了一遍：“沈青峰，不曾听过啊。”

　　猎人星却冷笑一声道：“首阳之会要去的了？”

　　芷青一怔，但仍点了点头，猎人星道：“嘿，那么明天就得动身啦——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我是谁，咱们走！哈哈！”

　　他拖着胡子大汉沈青峰的手袖，反身倒纵，如飞落在岗下。

　　芷青从他最后那‘哈哈”笑声中听出倪端，他凛然叫出：“猎人星！”

　　君青从山石站起身来，准备上前把所闻告诉大哥，他看见自己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原来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从云堆中钻了出来，忽然之间，他发现另一个纤细的影子叠在自己的影子上，他大惊且骇，反身举掌护体——

　　背后有一个幽灵般的人默然静立着，君青仔细一看，更是大惊一跳，忍不住叫出声来：“朱大婶！是你！”

　　芷青也闻声转了过来，君青忽觉朱大婶眼角上挂着两滴晶亮的泪珠。

　　春天，红白野花如绣球般来在如茵的嫩坪中。

　　黑莺儿唱着、跳着，首阳上麓扬开了惊天动地的序幕！

　　几乎天下武林人士都赶到了山中，他们所热烈谈论的全是“金戈、铁马、雷公，剑神、霹雳、凌空、步虚、还有青蝠”！

　　远处又出现了一批人影，飞快地向这边移动过来，为首的是年约七旬的黄冠羽士，后面的也全是玄门中人，只见他们一晃身之间，已是近了数丈。

　　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武当的，是武当的！”

　　“青凡观主亲自来观战啦！”

　　“啊，青尼观主！武当的掌门！”

　　武当派青凡观主在众人窃窃私语中进人会场，只听得一声宏亮无比的笑声：“道长可是青凡观主？老朽青蝠失迓了！”

　　众人连忙回首看去，只见一个精神奕奕的老者大踏步走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青蝠剑客！”

　　“嘿，以一挑七，有种！”

　　青凡观主稽首道：“敢问青蝠施主，贫道那生死至交可曾到了？”青蝠豪爽地大笑道：“是啦，道长定是为班大侠助威来的啦。班大使尚未到哩——”

　　人众中立刻传出阵阵讨论之声，一些喜欢卖弄武林掌故的立刻对别人口沫横飞地吹嘘：“嘿，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龙池百步霹雳神拳班大侠和武当掌教可真是过命的交情，那年西藏红袍教主夜闯武当山，就是班老爷子一抡神拳把他打回去的……嘿……”

　　只听得青凡观主沉声道：“贫道今日来此观看班老弟神拳镇妖孽。”

　　青蝠剑客脸色微变，阴森森地道：“届时青蝠会完七奇之后，道长若是有兴趣的话，老朽当得奉陪。”

　　他的口气似乎七奇之败已成定局，青凡观主数十年修养也不禁微温，哈哈笑道：“壮哉此言，壮哉此言！”

　　青蝠道：“道长请！”

　　他伸手做了让客的姿势，却是袖泡一扬，劲风暗袭，青凡观主低喧一声：“无量寿佛！”

　　单掌一立，暗中动用内家真力，和青蝠的劲道一触而散，两人都微微一怔，青蝠大笑道：“这边坐，这边坐！”

　　这时众人又吵嘈起来，原来又有一批高人来到，青蝠仰首望了望，回首对青尼观主道：“少林百虹大师到了。”

　　只见百虹老僧领着众憎走了上来，青蝠迎道：“大师德重宇内，威闻四海，青蝠得瞻仙颜，何幸如之！”

　　百虹禅师瞪着青蝠望了两眼，长眉一轩冷然道：“咱们早朝过相啦！施主那张蒙面黑巾呢？”

　　青蝠一怔，知道自己蒙面掌毁少林佛像之事已被看破，便也不再否认，大笑道：“大师好纯的金刚不动身法！”

　　百虹大师道：“敢问施主和百步凌空秦施主合手偷窃佛门之物，其意何在？”

　　敢情云台钓徒白玄霜已经赶回少林，把万佛令牌在秦允手中的事报告了方丈，而百虹大师就以为是青蝠秦允合手的了。

　　青幅何等聪明，一听之下心中了然，暗骂道：“秦允啊秦允，你这厮专门拣老子的便宜，每次干了事，总是把恶名让老子担，嘿嘿，等下儿有你好瞧的。”

　　他口头上也不争辩，只是冷然一笑。

　　百虹大师心想等会儿反正不兔一场恶斗，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便朗声道：“老衲那方外老友可到了？”

　　青蝠道：“武林七奇还没有到一个。”

　　众人立刻有人稍声问：“少林寺百虹大师的老友又是谁？”

　　“嘿，我看你当真的孤陋寡闻……”

　　“嘿，铁马岳多谦。”

　　百虹大师率众上了观台，正和武当派青凡观主朝了相，这两位方外武林领袖虽然不曾见过面，但是彼此神交已久，一望上下，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物，立刻寒喧甚欢。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大汉没声没息地走上看台，青蝠剑客倒吃了一惊，忙问道：“兄台尊姓？”

　　那大汉哼了一声，大笑道：“在下姓萧，草字一笑。”

　　立时群雄轰然低呼：“啊！笑镇天南！”

　　青蝠心中一惊，表面上却大笑道：“萧大侠隐居数十年，不但在此得瞻雄姿，想来萧大侠必是来观战的了？”

　　萧一笑理都不理，径自走上台，也不理会少林武当徒众，独个儿拣一席坐定了。

　　青蝠冷笑道：“难道萧大侠不屑一答么？”

　　萧一笑虎目一睁，大声道：“姓萧的一生只知道管别人的事，今天姓萧的来寻两个人较量较量——”青蝠心中想知他究竟要找那两个人，便故意怒道：“不过今日是我青蝠找武林七奇比划的日子，萧大侠若要找七奇中的人，可得等我青蝠的事了却之后……”

　　他这番话，既能探出萧一笑来意，又不失自己威风，可谓面面俱到。

　　萧一笑冷笑道：“姓萧的第一个找胡家庄主请问他杀害罗信章罗老镖头是何道理……”

　　罗信章之死，在江湖上是一大悬案，这时听说竟是死在剑神胡笠手下，都不禁议论纷纷。青蝠剑客闻言脸色微变。

　　萧一笑朗然续道：“第二个要寻你青蝠老儿——”

　　青幅惊怒参半，冷笑道：“我可不是怕你，不过你得说出一番道理来——”

　　萧一笑冷笑不理，青蝠怒道：“你说是不说？”

　　萧一笑怒道：“我问你，散手神拳姓范的是死在谁的手中？”

　　青蝠剑客仰天长笑，并不回答，众人大多根本不知散手神拳范立亭已死，闻言惊呼大起。

　　青蝠剑客收敛狂笑，大声道：“我先问你，姓范的死活干你什么事？”

　　萧一笑怒声道：“姓范的生前何等英雄，他遭了人的毒手，我姓萧的虽不济，但是也要看看能伤散手神拳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青蝠也怒道：“范立亭是你什么人？”

　　萧一笑应声道：“姓范的不是我什么，咱们只是在鬼牙谷交过一次手！”

　　青蝠怔了一怔，仰天大笑道：“好，好一条汉子，我青蝠敬你是条好汉，待会定让你一了心愿。”

　　萧一笑冷冷一笑，也不言语。

　　青蝠剑客抬头看了看天，道：“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一个到来了！”

　　话声方了，台后一个沉沉的声音接道：“姓姜的到啦！”

　　青蝠惊极转身，只见一个光头和尚好不悠闲地站在台上，看台上坐着不下十个一等一的高手，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到这和尚的出现，这和尚的轻功真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了。

　　百虹大师和青凡观主都是名重武林的老前辈，但是这时也都站立上前见礼道：“这位道友可是灵台步虚姜老英雄？”

　　灵台步虚呵呵大笑道：“洒家这不成规矩的野和尚，倒惹列位见笑了。”

　　青蝠正要开口，姜慈航忽然向上发话道：“姓秦的下来吧！”

　　长笑声起，一条人影如四两棉花般落了下来，青蝠剑客识得，正是百步凌空秦允。

　　青蝠剑客冲着秦允冷笑一声，秦允却是嘿然不语。

　　众人正在对台上指指点点之时，忽然两条人影快似飞箭一般落在台上，众人立刻有人喊道：“剑神！胡笠！左边的是剑神！”

　　“右边的是雷公！”

　　胡笠到了台上，双目瞪着青蝠——不，他的哥哥，他们同时发现彼此都老了，那些少年的青春都不复在了，但是为什么少年时的怨仇还牢牢地系在人的心上？”

　　胡笠的眼光中有着难抑的激动，那像是在轻声地呼喊：“大哥，大哥，咱们好久不见啦！”

　　青蝠剑客只觉浑身如触电一般猛然一震，但他立刻大笑道：“这位就是胡庄主吧，这位可是雷公程兄？来，老朽给各位引见……”

　　雷公程景然瞥眼发现据案高坐的萧一笑，不禁大笑道：“哈哈，有热闹的地方，总少不了你笑镇天南！”

　　萧一笑哼然不语。猛闻一声暴响，一个洪亮无比的嗓门：“程景然，今天着你的啦！”

　　青凡观主闻声起立，朗声道：“班兄别来无恙乎？”

　　龙池百步神拳班卓大步走将上来，握着青凡观主的手大声道：“有劳观主，有劳观主。”

　　青蝠剑客这时却陪着一个光头老人走上台来，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乃是金戈艾老爷子！”

　　台上众人倒没有一个见过金戈艾长一，这时闻言一齐瞠目注视，艾长一也不言语，也无笑容，大刺刺坐在班卓的身旁。

　　天下英雄纷纷谈道：“就只差铁马岳多谦一人了。”

　　不知是谁眼快，大声道：“那不是来了么？”

　　千万只眼睛齐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老翁缓步走了上来。

　　虽说缓步，但是每跨出怕不有数丈之遥，是以远远望去，就如在空中飘动一般。

　　“这就是岳铁马么？”

　　“瞧他背上微微隆起的，必是那名震天下的碎玉双环。”

　　岳多谦走到了近旁，仰目四望了黑压压的人丛，他轻轻皱了皱雪白的双眉，径自走上观台。

　　青蝠剑客走上前去，岳多谦立在三步之外，昂首凝视了一会，青蝠只觉岳多谦双目中射出一任令人心寒的光芒，也许是当年那一败的缘故，青蝠竟略略有点感到不安，岳多谦一语不发，只静静地望着青蝠。

　　青蝠剑客心中不服地重重哼了一声，扬目回瞪过去，岳多谦想了一想，想不出什么话好讲，大步从青蝠身旁擦过，走上观台……

　　这时候……

　　四条人影正飞快地扑入山中，他们一言不发，只在脚下拼命地加劲，身形之快令人乍舌。

　　山动中传来轰天一般的喝彩声，四个人中间居三的大声道：“大哥，大约是开始了。”

　　为首的回答道：“一方，注意左边山峦上的那人。”

　　居尾的道：“那人是猎人星！”

　　为首的道：“不错，咱们等会儿盯牢他。嘿，君弟，不到必要时，你，千万不要出手，你那剑法是不传之秘，未到炉火纯青之境，最好不要让胡笠青蝠等使剑的名手看到。”

　　居尾的答道：“我晓得，大哥。”

　　“好，放慢速度吧，装做观战的混进人丛。”

　　这时候……

　　青蝠剑客正式宣布了以一挑七的大旨，台下是一片骚动，台上金戈艾长一和岳多谦这两大奇人却正暗中互相打量着，岳多谦借着搔头的姿势，斜眼望了艾长—一眼，艾长一竟也有点不安的样子，他轻轻地把胁下夹着的长包袱打开，霎时金光耀目，露出一截黄金般的戈头。

　　岳多谦扬了扬白眉，下意识地摸了摸中指上的三个环儿，

　　青蝠剑客清朗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噪音：“现在，青蝠首先向胡家庄主剑神胡大侠请教！”

　　岳多谦心中微微一阵紧张暗道：“胡笠求我不下杀手，且看他自己如何应付，难道他真不顾成名而求一败？”

　　胡笠潇洒地站了起来，在他那伤感的老怀中早就作了最勇敢的决定，他毫无顾忌地从台上一跃而下。

　　“察”，胡笠亮出了长剑。

　　天下英雄都伸长了颈子，似乎想看个清楚，这支无敌天下的长剑究竟有什么殊异之处。

　　“察”，青蝠也亮出剑子。

　　胡笠和青幅的心中同时一震……上一次，他们兵刃相对时，那还是青春的年华，如今，他们都白了头，但是依然不免白刃相对。

　　胡笠长吸了一口气，摒除了万端忧思，听听举起了长剑，平额向后一挽——这是胡家神剑的起手式！

　　青蝠剑客一怔，心中登时百念丛生？慌忙后跃数步，他一生浸淫在胡家神剑中，深知这套剑法的神奇。

　　胡笠只觉眼前一片泪光，顺手撩出一剑，在森森剑幕之中，倒也激发起他的豪气，刹时间，他已熟练的沉醉在这一场搏斗中。

　　青蝠一连倒退好几步，心中一凛，慌忙克制心神，冷叱一声，长剑斗然一领，展开还击。

　　这一剑攻出，方位简直怪到极点，剑子走着“之”字路线，忽左忽右，眼见胡笠并非得后退不可。

　　四周的天下武林人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们作梦没有料到世间竟有这等剑术攻守兼备，虽然他们知道对手乃是剑术之祖，但仍不由大呼出声，唯恐怕胡笠也不能免于一难。

　　七奇中其他六人的观点，当然和一般人不同，但也想不到青蝠剑客会在这一方位攻出一剑，六个人中除了空着手的，其余都暗暗紧捏了一下自己成名的兵刃，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感到一生中第一次的威胁。

　　胡笠和大哥多年不见，想不到他功力精进如斯，但觉青光盘旋，左右飘忽，瞬间巳攻进自己身前不及半尺，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脑际，他明白大哥这是想一举成功，不惜出此奇招，百忙中他大叱一声，勉力虚空劈出两剑。刹时间，青蝠的长剑已破门而入！

　　说时迟，那时快，胡笠第二剑劈完，但闻剑风嘶嘶，一带剑身，“鸣”一声，竟然发出一声锐响，敢情他方才那两剑是以提纯真气而发。

　　剑神估计的果然界毫不差，青蝠的长剑欺身不及两寸时，他的剑子正好荡起，猛可一挫身形，长剑缓缓一划，薄薄的剑身挟着一股劲风，在这迫不及待的时刻中，布出一道剑幕。

　　青蝠只觉这一剑之式简单已极，但自己可有可无，忽左忽右的一切势却自然而然全部瓦解，心中不服，并不收回剑一式，但觉叮然数响，攻出的剑式—一受封回，心中不由一叹！

　　这短短的一下子，却正是最高深的武学相搏，所有的观众都没有办法看清剑神这一式是如何发出，他们只觉得同时间漫天剑影一收，青蝠却倒退三步！

　　七奇中虽然能看出胡笠的剑式，他们在青蝠招式一出之时，几乎全部飞快的为胡笠思索封守招式，但全部只不过想出唯一的招式——便是两败俱伤！但胡笠却和他们思想大相庭迳，只见他长剑在身前完美的划出一个半圆，气度好比日行中天，炎炎及地，摒除一切偏、邪、狠、毒的气氛，正大光明的封守回去，六人都不由暗中心折。

　　霎时里场中又起变化，胡笠一剑封去青蝠的攻式，猛可接连削出三剑，这三剑招招气势宏壮，丝毫不带偏激味道。但青幅左封右阻，连连被逼后好几步。

　　想是这三剑比较浅进，一般武林人士都看懂了，他们这正领略到这股凛若天神之气，震天仰地一齐喝彩声！

　　胡笠剑式如凤，一连又攻数剑，青蝠架得数剑，狠命削出一式，登时平反败局，胡笠攻势不由一挫。

　　青蝠长剑下指，缓缓吸口气，猛可眼前剑光森森，胡笠又发动攻势。青蝠心中明白，只要一退，非得到百招之后才有机会反攻，心中一凛，暗暗叹道：“罢了！罢了！”

　　说时迟，那时快，长剑如风，分心一剑刺出。

　　但见剑光一缕，青蝠攻势大反常态，隐隐也含有凛然气魄，胡笠心中一阵暗笑，也自拼力攻出。

　　敢情青蝠一生浸淫剑道，仍以胡家剑法最为拿手，他一心想在剑术上击败胡笠，是以苦心摒除胡家剑法不用，而另想怪招奇式，但这一交手，只觉自己的怪招总似缺少一些什么，不能和对方相比，不得已之下，自然而被迫使出早巳根深蒂固埋在心胸中的胡家神剑。

　　这一来两兄弟在分离数十年又重以同样的剑法放对，两人心中都感慨万千。

　　说时迟，那时快，胡笠见青蝠使出的剑招竟和自己一样，正是胡家剑法中的流星追月的绝招，心中一惊，全力刺出。

　　同一剑法又是同一招式，但见两缕剑光相对而来。

　　“叮”一声，剑身巳然相触。

　　“察”，“察”两人的剑子都顺势弹起，却籍这一跳之势，源源导出内力相抗，敢情两人都想在内力上争个长短。

　　闪电般剑子已弹动数次，而两人的内力仍不相上下，胡笠猛觉手心一热，赶忙荡起神剑，但见青蝠剑客也是混身一震，情知双方内力都消耗很多，不由一阵惨然。

　　微感混沌，不由一惊，暗暗忖道：“胡笠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再拼下去，我的真力要耗尽了，还说什么连战七人？”

　　一念及此，十分焦急，思索间双方剑子又弹动数次，青蝠再也忍耐不住，奋力一剑挑出，左手伸入怀，摸出一件事物来……





铁骑令--第十二章　首阳之战



第十二章　首阳之战

　　胡笠猛然瞥见青蝠神色有异，凝神一看，只见青蝠左手微张，手心端端放持着一颗亮晶晶的宝珠。

　　胡笠登时面如死灰，青蝠左手一翻，那珠儿又拢入袖中，疾战中倒无人注意着。

　　青蝠望着胡笠的脸，沉声道：“胡大侠还要战下去吗？”

　　胡笠面色惨变，心神一疏，蹬蹬蹬连退三步，双目如火般怒视着青蝠，那想是在说：“好阴毒！好卑鄙！”

　　青蝠面色如常，手中长剑微微垂下，胡笠猛然长叹一声，反手插剑入鞘，冷冷道：“好本事，好本事，胡某人甘拜下风！”

　　登时广场上扬起一片惊呼之声，他们都没有看清胡笠如何失败的，是以呼声中充满着不能置信的味道。

　　事实上，武林七奇中的人也没有一人看出是什么原因。胡笠猛可后退一步，向七奇中其他六人一拱手，寒声说道：“胡某学艺不精，有损诸位名头——”

　　他话未说完，猛听雷公程景然宏声道：“胡兄什么话，老实说，程某方才并没有看出胡兄有什么地方失手——”

　　他这几句话说得好不宏亮，全场的人没有一人不能清晰听得，他们本就存着疑心，经雷公一说，更证明他们的观念，早有数个关中的豪杰大声呼道：“胡老爷什么不打啦？对这狂人客气些什么？”

　　登时大家都有同感，一片呼打之声。

　　胡笠微感雄心奋发，猛可一侧身，双目炯炯的瞪着青蝠，看模样立刻就要拚将上去，青蝠也不由全神提防，猛的个念头一闪过他的头际，暗忖道：“我负大哥的地方巳很多了，这一次，我成全他的豪举吧！”

　　一念方兴，不尽长叹一口气，收回夺人的神光，猛可一顿足，如飞而去。

　　场边猛然一条人影窜起，大吼道：“姓胡的慢着！咱们的事还没有了结哩！”

　　胡笠早已心灰意懒，头也不回的走去。

　　人影一闪，众人看清楚竟是笑震天南萧一笑！

　　胡笠理也不理，萧一笑倒是感到丢脸，大吼一声：“姓胡的要耍赖么？你给我停下来！”

　　笑震天南的狂名虽早传遍江湖，但料不到竟是这等嚣张，群众不满，早有嘘声大作。

　　青蝠正感心烦，又被萧一笑一阵无理取闹，大吼一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有兴趣老夫先领教你的工夫。”

　　萧一笑那能忍受这着奚落，怒声道：“好好！”

　　青蝠走上两步，扬手一剑刺来，萧一笑方才已见过青蝠的高招，慌忙后退好几步。

　　奔雷手程景然在一边望着胡笠远去的背影，猛然下了一个决心，一顿足站起身来，向身旁数奇略略交待数句，大声提气叫道：“青蝠剑客厅着，今日之会，程某人自认无胜你把握，咱们后会有期！”

　　他匆匆忙忙交待这几句话，全体观众大声哗然，眼见他人影一晃，已紧随剑神追去。

　　青蝠剑客一怔，万万料不到雷公会来这一手，到是岳多谦、百虹大师、青凡观主等人能了解程景的苦心，不由都暗暗敬佩。

　　青蝠剑客暗想好好一场大会竟如此多变，一腔怒火完全移之于萧一笑身上，右剑左掌一连下了数记杀着，萧一笑不由被逼出圈中。

　　青蝠正待再拼杀，猛然席上站起铁马岳多谦，沉声对萧一笑说道：“萧老师慢着，咱们之间的梁子虽然不算没有，但你可能听老夫一言？”

　　萧一笑一怔，点点头道：“什么？”

　　岳多谦干咳一声说道：“不瞒你说，上次老夫和萧老师在关中一见，对剑神胡老爷子的用意可说一般无二，但——嘿嘿，老夫斗胆一言，萧老师不可再找胡大侠了！”

　　萧一笑惊问道：“凭什么？”

　　岳多谦冷然道：“只因他根本不曾做过这等事！”

　　萧一笑一怔，岳多谦冷冷又道：“萧老师信不过岳某么？”

　　笑震天南望着岳多谦那正义凛然的脸孔，不由得他不相信，长叹一声道：“岳大侠言出如山。萧某怎敢不信？只是一只是——到底是何人所为，岳大侠可否见告？”

　　岳多谦早料到他有此一问，长笑道：“这个也有一层道理，老夫在这一场盛会后必当见告！”

　　萧一笑一怔，但也不好再问下去。

　　他们这一阵问答，天下人都不明所以，青蝠早巳不耐，狠声道：‘岳大侠自信有命活过盛会么？”

　　岳多谦头也不回，冷冷道：“好说。”

　　青蝠不再多言，缓缓提一口真气，大声道：“下一位恭请班卓老英雄赐教！”

　　说着还剑入鞘。

　　班卓缓缓走出来，左侧坐着的武当青凡观主张声道：“贫道敬观班施主神拳施威！”

　　虽然是简短数字，但话中已将关切之心——流露！班卓也低声道：“敬领道长嘉意。”

　　说者反身走向青蝠。

　　乘着青蝠和班卓拼斗之际，笔者且将胡笠败走的原因交待一笔。

　　原来青蝠剑客，也就是胡笠之在胡老庄主传位于弟弟后，决裂而去，但他心有不甘，冒险竟偷得胡家一门掌门的信物一—珠。有这颗珠儿，就等于掌门，所出的命令，凡是胡家的弟子都得服从。老庄主急的不得了，不久便重病死去。

　　以前也曾提出，这珠儿既是胡家最高令牌，而不幸失窃，胡笠当时也曾推想必是长兄所为，但他仍不顾一切，掌管胡家一切事务。

　　九十年来，胡立之绝迹江湖，也并没有持那珠儿向胡家逞强，这珠儿的事才逐渐在胡笠的心中消失。

　　一直到上次萧一笑寻仇关中，说出“谁人是我胡笠之敌手”的话时，胡笠才首次听到长兄的音讯，后来形势急转直下，青蝠下战书以敌匕，胡笠才知事态严重。

　　而青蝠剑客自和胡笠绝裂，偷走胡家宝珠，终日苦心钻武，避不露面，直到最近第一次出动和散手神拳范立亭相逢（其中详情，以后自有交待）被范立亭夺去胡家宝珠，心中本也不甚在意，但后来思及和胡笠之战必要时尚须赖这颗神珠，才决心夺回来。

　　但他也明知这珠儿现在是存放在岳多谦身边，自己想要强抢，简直不可能。

　　他可不感甘心，于是小心的跟着岳多谦，想乘机不告而取，总算他运气好，也许是天意如此，那天半夜来客栈正逢岳多谦送走胡笠，客房中空无一人，心中不由大喜，立即下房搜出珠儿，扬长而去。

　　当然岳多谦也料到必定是他所为，但此时他已远至千里之外，而且首阳之战为期不远，是以他不忧虑岳多谦会追赶来要回，于是放心的歇了下来。

　　果然这珠儿到临头凑效，和胡笠之战势均力敌，不得以暗中露出珠儿逼使胡笠自败而去，也就是这个原因！

　　他情知胡笠必然坏敢违背先辈所定下的家训，果然剑神在天下人毫无知觉之中，认败而去。

　　这时候……

　　拳劲威猛震天下的霹雷神拳对着青蝠剑客发出了第一拳。

　　青幅剑客在群雄喊呐声中，硬拼硬地还了一掌，班卓心中暗暗震了一下，他开始对这狂妄的家伙的实力加以重新的估计，他心想：“难道此人当真天纵奇才，拳劲轻功样样练到登峰造极？”

　　青蝠剑客一掌攻回，使胸前完全进人空虚地带，而双拳却暗暗蓄十成功力，只要班卓一动攻势，他就能以静制动！

　　班卓是何等人物，在这一双掌上浸淫数十年，和雄震关中的雷公程景然在胡家庄的一战，千招之上不分胜负，那是何等威风，又如何不知青蝠之意？他在心中暗道：“你摆下这空城之计，难道我当真不敢踏中而入？”

　　只见他扭身飞转，右掌对中挥出，薛雳声起，震得四周空气一荡！

　　青蝠剑客座抱若谷，双掌驷然切下，下落之势有如雷霆万钧，然而班卓之掌势丝毫不变，依然居中而入。四下不乏武艺高明之士，见状不禁惊，有些人甚至惊叫出声来一一

　　只见班卓沉哼一声，铁肩斗然一沉，那递出之势极然加速数倍地拍入，青蝠双掌虽然能切下，但是在他掌缘未能切到敌人时，班卓的神拳只怕已接上他的胸口！

　　霎时群众更加大声喝起来，他们绝料不到天下会有这等神奇的变招，但见眼前一花，青蝠和班卓已换了方向，而班卓的一掌仍然威胁着青蝠的胸前——

　　青蝠剑客双掌如飞，每掌攻敌所必救，班卓那一掌离他前胸不过半尺，但是却始终无法推进，他以空出的一手一连封出十拳，十拳过后他的一掌仍然半寸也没有推进，但也丝毫没有被逼退，而两人巳迥转了数次方向。

　　只见青蝠双掌齐飞，招式之奇，掌力之重，实所罕见，而班卓虬髯怒张，单凭一掌厦接下这抡猛攻，妙招奇式，端的层出不穷！

　　这一下可令天下英雄大饱眼福，这等神妙招式——发出，看得懂的高手自是心痒难搔，看不懂的亦觉神妙无比口呆目瞪。连喝彩都忘记了。

　　青幅剑客铁青着脸，一口气攻出三四十拳，到了第四十七掌上，才逼使班卓以双掌化解，而青蝠乘机大踏退后半丈。

　　斑卓举起双掌，虚空一扬，霎时霹雳再起，两道劲风直飞而出，青蝠才缓过一口气，猛见班卓隔空发出霹雷神拳，不由心中一凛，双掌一合一翻，发出一口阴柔之劲！

　　班卓的拳风随着这股阴柔之劲，猛然消失，霹雳神拳何等人物厉声喝道：“好啊，我道你竟敢在拳头上逃我老班正梁，原来这‘百柔神功"给你练成啦，好啊，看我来一个以刚克柔！”

　　只见他大喝一声，须发俱举，一手提拳，一手抡拳，轮翻打出十余招，霎时漫空都是霹雳之声，愈来愈响，也愈来愈密，直如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四周武林英雄到今天才算看见大名鼎鼎的班卓神拳的功夫，他们兴奋得难以自己，忍不住高喝道：“龙池百步飞霹雳，百步飞霹雷！”

　　班卓劈出第十八掌，青蝠奋力发出‘百柔神功’忽觉手背上一凉，原来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滴落下来，他暗自吃了一大惊：“姓班的好生厉害，难道今日要败在他手上？”

　　铁马岳多谦在战台上暗自寻思道：“那日班程大战胡家庄，两人全是一等一以阳刚之劲功力的是无双于世，自是再打千招也无胜负，这青蝠剑客胆敢以敌之长挑战，必是借恃那"百柔神功"要想以柔克刚，岂料阴阳相击之下，毕竟难以稍抑老班之威，看来这青幅虽然功力大进，而且样样精通，但是若要以七奇之长相对，仍然逊上一筹，武林七奇仍是无敌天下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悄悄斜目向那边的金戈艾长一望去。却见艾长一也正向这边望来，两人目光相交，都是心中一震。

　　班卓打得兴起，猛然想到施出凶绝天下的“霸拳”，打算要把青蝠剑客立毙掌下！只见他双掌一扬，攻势顿收。

　　青蝠剑客兼通天下奇艺的是武林怪杰，一代宗师，他见班卓攻势未疲而收，立知必有更厉害的杀者接踵而至，连忙提气凝神以待。

　　他被班卓一轮霹雳神拳打得有点心寒，心中暗暗立定计划，如是班卓施出更厉害的拳法，自己决心亮剑相拼，先胜了再说，再也顾不得以拳挑战的事。

　　事实上，像他们这种高手相拼，即使以剑和班卓空手相搏亦非丢脸上事，因为班卓以掌力威震武林，而青蝠究竟以点法为其最长，只是他要以七奇之长相挑，若是自毁信诺，就显得有点丢人了。

　　岳多谦一望而知斑卓要想发出“霸拳”，不禁心中一阵紧张，凝目注视。

　　就在此时，蓦然——

　　一声长笑划过长空，一条人影疾如流星地飞落场中，只见那人长发披肩，形同厉鬼，而轻功却俊极，但见他须发飘飘，竟有出尘之慨。

　　那人走前三步，怪笑一声道：梁，原来这‘百柔神功"给你练成啦，好啊，看我来一个以刚克柔！”

　　只见他大喝一声，须发俱举，一手提拳，一手抡拳，轮翻打出十余招，霎时漫空都是霹雳之声，愈来愈响，也愈来愈密，直如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四周武林英雄到今天才算看见大名鼎鼎的班卓神拳的功夫，他们兴奋得难以自己，忍不住高喝道：“龙池百步飞霹雳，百步飞霹雷！”

　　班卓劈出第十八掌，青蝠奋力发出‘百柔神功’忽觉手背上一凉，原来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滴落下来，他暗自吃了一大惊：“姓班的好生厉害，难道今日要败在他手上？”

　　铁马岳多谦在战台上暗自寻思道：“那日班程大战胡家庄，两人全是一等一以阳刚之劲功力的是无双于世，自是再打千招也无胜负，这青蝠剑客胆敢以敌之长挑战，必是借恃那"百柔神功"要想以柔克刚，岂料阴阳相击之下，毕竟难以稍抑老班之威，看来这青幅虽然功力大进，而且样样精通，但是若要以七奇之长相对，仍然逊上一筹，武林七奇仍是无敌天下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悄悄斜目向那边的金戈艾长一望去。却见艾长一也正向这边望来，两人目光相交，都是心中一震。

　　班卓打得兴起，猛然想到施出凶绝天下的“霸拳”，打算要把青蝠剑客立毙掌下！只见他双掌一扬，攻势顿收。

　　青蝠剑客兼通天下奇艺的是武林怪杰，一代宗师，他见班卓攻势未疲而收，立知必有更厉害的杀者接踵而至，连忙提气凝神以待。梁，原来这‘百柔神功"给你练成啦，好啊，看我来一个以刚克柔！”

　　只见他大喝一声，须发俱举，一手提拳，一手抡拳，轮翻打出十余招，霎时漫空都是霹雳之声，愈来愈响，也愈来愈密，直如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四周武林英雄到今天才算看见大名鼎鼎的班卓神拳的功夫，他们兴奋得难以自己，忍不住高喝道：“龙池百步飞霹雳，百步飞霹雷！”

　　班卓劈出第十八掌，青蝠奋力发出‘百柔神功’忽觉手背上一凉，原来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滴落下来，他暗自吃了一大惊：“姓班的好生厉害，难道今日要败在他手上？”

　　铁马岳多谦在战台上暗自寻思道：“那日班程大战胡家庄，两人全是一等一以阳刚之劲功力的是无双于世，自是再打千招也无胜负，这青蝠剑客胆敢以敌之长挑战，必是借恃那"百柔神功"要想以柔克刚，岂料阴阳相击之下，毕竟难以稍抑老班之威，看来这青幅虽然功力大进，而且样样精通，但是若要以七奇之长相对，仍然逊上一筹，武林七奇仍是无敌天下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悄悄斜目向那边的金戈艾长一望去。却见艾长一也正向这边望来，两人目光相交，都是心中一震。

　　班卓打得兴起，猛然想到施出凶绝天下的“霸拳”，打算要把青蝠剑客立毙掌下！只见他双掌一扬，攻势顿收。

　　青蝠剑客兼通天下奇艺的是武林怪杰，一代宗师，他见班卓攻势未疲而收，立知必有更厉害的杀者接踵而至，连忙提气凝神以待：“嘿嘿，姓班的还认得我么？”

　　班卓猛然浑身一阵颤抖，但是瞬刻之间又恢复了镇定，他沉声道：“姓班的怎会不认得你？”

　　那人厉声道：“好厉害的神拳啊！杀人不见血！嘿！”

　　班卓双眉一扬，似乎怒极，但是随即忍耐下来，冷然道：“我不会向你要求解释的！”

　　那人逼进了两步，扬了扬掌，大声道：“好呵，霹雳神拳。请上吧！”

　　班卓双手一背，无限沉痛地道：“我的掌永远不打在姓欧的身上，以前是，现在也是的！”

　　他们的对话，四周人听不清楚，顿时鼓嘈起来，青蝠剑客虽然听清，但是丝毫不懂两人的关系，台上岳多谦听见那人的怪笑声，猛然想通了一桩事：“对，那天在胡家庄怪笑惊退班卓的就是此人，还有前次在那小镇上所建以风衣蔽面的人也是此人——”

　　人丛中岳家兄弟也低声讨论著，君青道：“猎人星果然是找班大侠的，咱们要不要出去？”

　　芷青摇道：“方才咱们为场中大战吸引，没有注意到猎人星的动静，现在他既已出去，咱们还是不动为妙。”

　　场中猎人星恨声道：“你放心吧，这一生我决不放过你！”

　　班卓低声道：“若不是我不愿让你这奔猪铸成无边大憾，我便站在这儿让你杀了也无妨。”

　　猎人星道：“没有人听你的花言巧语，你快动手吧。”

　　班卓脸上的肌肉微微搐动了一下，他用左手紧紧握住右腕，轻轻叹了一口气。

　　四周英雄见好一场大战被这怪人打扰，顿时大声吆喝起来，青蝠剑客沉着嗓于对猎人星道：“这位兄台请让开几步！”他这一声虽是沉着嗓子，端却浑宏无比，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猎人星瞪了青蝠一眼，冷笑道：“俺的事你也管得着么？我看你管得太多了！”

　　青蝠剑客脸色一沉，厉声道：“老夫劝告你一句，快快与我滚开！”

　　猎人星抗声道：“叫你少管闲事你就得安静点！”

　　猎人星在武林中露面极少，但是很做了几件凶恶之事，这时已有人认出他来，霎时在群众中传播着。

　　青蝠剑客这一刻间已经缓过气来，他大踏步走上前去，双掌一扬，道：“走不走？”

　　猎人星大袖一挥，露出右手五指！

　　青蝠一瞥之下猛然向后跳了一步低呼了一声：“漆砂指！”

　　猎人星右臂一抖，长袖又遮住了五指。

　　青蝠剑客双眉一扬道：“漆砂指也算不了什么！”

　　猎人星道：“那么你便试试！”

　　正在此时，忽然猎人星大叫一声：“班卓，你往那里跑？”

　　原来班卓在猎人星和青蝠相争之时，忽然拔身而退，飞身跃出广场！

　　猎人星大急之下，也是箭步急追，霎时落在数丈之外，紧跟而去！

　　四周群雄，见剑神胡笠和雷公程景突然遁去在先，霹雳神拳班卓骤离于后，不禁奇声四起。

　　棚台上也是一片惊咦之声，只有那武当掌教青凡观主长眉紧皱，喃喃叹道：“唉！冤孽，冤孽！”

　　青蝠剑客怔了一刻，然后缓缓踱了二步，心中不断的考虑将再挑选那一个对敌。

　　虽然这个问题在大会前不知已思虑了若干次，但到底不能作定。这时霹雳手班卓走后，大会场上沉默了好久，大家见青蝠不再挑战，竟在石场中踱起方步，立刻行起一阵骚动。

　　青蝠剑客心一横，缓缓走下身来，鼓足勇气驱除内心多余的恐惧，沉声说道：“下一位请岳铁马老英雄赐教！”

　　登时全场一阵哗然，岳多谦平静的挪动身子，沉重的立起身来，缓缓走入方场＿

　　天下的武林人士都眼睁睁的望这昔年威振大江南北，幽隐已达三十年的七奇中第二位神奇人物，虽然，大家的心中都怀有一个不可否认的感觉！岳多谦是年老了。但那端止的行走姿态和威武的气度，又自然的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一个极端高深莫测的印象！

　　岳多谦向前走了几步，猛然收步立定，他这一停止，全身没有一处再行动，笔直有如木标，益发显出与众不同的气度。

　　铁马岳多谦立定当地，双目微翻，一股精光从锐利的目眸中凝视着青蝠，使得青蝠好不容易了克制下来的恐惧心理又加深不少，到底失败过一次，这种心理不容易压制的呵。

　　青蝠呐呐的思索一下，努力平静微乱的情绪，察地一声抽出长剑，冷冷地道：“在兵刃上恭候岳家高招！”

　　岳多谦双目如电，毫不瞬睛，生象是要看透青蝠心底中的感情似的，也好象嘲弄那三十年前的往事，使青蝠剑客莫明其妙地感到一阵不安！

　　岳多谦双手轻轻一分，脱下挟在胁下的布包，露出两个径尺的硕大玉环来。

　　白玉通体纯亮，白光流动，岳多谦轻轻一击，登时响起龙吟之一声。

　　响声中，他又紧随着上前两步。

　　青蝠剑客下意识紧握长剑，紧瞪着曾使自己丧胆的双环，缓缓的立了一个门户，却正是胡家神剑的起手式！

　　岳多谦双环平举，左横右坚，形成成垂直状态，沉沉开口说道：“有僭！”

　　说时迟，那时快，双手一分，一左一右向外各走一个半孤形，夹击向青蝠双肋。

　　青蝠剑客长剑平空一划，却不料岳多谦双环连跳三次，内力涌出，青幅剑势不由一阻。

　　“碎玉双环”忽地一合，左环盘打而出，右环却一沉下，斜地里穿击而出，一连下了三记杀手，青蝠长剑被封，被迫连退三步！

　　猛地里全场一声暴吼，说实话，武林中没有一个不对青蝠以一挑七的狂傲有着反感！

　　岳芷青四兄弟在人群亲睹父亲动出三十年不碰一下的碎玉双环，连芷青也是第一次看着，但见白光闪闪，连抢上风，四人心中不由一阵狂跳。

　　暴吼声中，芷青瞥见父亲方外好友少林百虹老禅师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几乎高兴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四兄弟压根儿没有担心父亲的失败，因为——他们深信父亲的功夫，虽则对手是可怕的强硬！

　　又是一阵哗然，岳多谦怪招连使，左环有如巨斧开山，硬打硬撞连击三下，右环却迂回在外，猛可左环一收，右环走“之”字形一闪而入，青蝠迫不得已，一式“鬼箭飞碟”硬撞而至，剑尖轻轻扫在巨大的环缘上，带出一点轻脆的响声，而长剑却被荡至门外。

　　岳多谦左环一闪而入，还算青蝠功力深厚，右手一一式“玄鸟划沙”内力悉涌而入，”才挫阻岳多谦的攻势。

　　群众方才一连见青蝠接战剑神，笑震天南及霹雳神拳，对青蝠的功力都大感惊异，直到岳铁马出战，连抢上风，不由哗然喝彩。

　　芷青心中热血沸腾，见父亲大显神威，大众喝彩，不由痴在当地。

　　蓦然瞥见那高高坐在场侧的七奇之首金戈艾长一，双目紧张着场中，面上流露一种焦急的颜色，芷青明白，他是在顾忌岳家了！

　　青蝠一连失着，也是由于心神不定的原故，拼命挽回局势，心中凛然，不敢再分心丝毫，提纯真气，准备和岳多谦再战。

　　岳多谦全部心神灌注于武学上，他暂时已遗忘了这一战的结局，只是沉醉在拚斗中。

　　他阴显的感觉到青蝠剑客较之三十年不知进步多少，难怪有胆以一挑七，若非自己三十年一日不放武学，为要夺回那失踪的铁骑令，恐决非他的敌手。

　　单看方才那一式徒手使出的“玄乌划沙”，方位之准，内力之重，实丝毫不在自己之下；于是更不敢存分毫大意之心！

　　青蝠摆好架式，一剑点向岳多谦眉心，岳多谦以施制动，下盘钉立，上身斗然平向后移半尺，直待青蝠剑势一衰，立即双环封上。

　　青蝠剑客长剑一连跟着划了两个半圆，登时摆脱碎玉双环的威力，猛可剑式一沉，斜地里剑身平平向外，刃锋半向左方，用力一划。

　　这一剑好不怪异，薄薄的剑身由于空气激荡的原故，竟尔发出“嘶”的一声锐响。

　　岳多谦慌忙一式“双龙抱珠”，在身前遍布一层玉环圈儿，封守青蝠攻势。

　　青蝠方才一着失手，几乎惨败，这一回抢回主动，心中不敢稍存大意，上手便是全部杀着，但见奇招异式尽出，岳多谦“碎玉双环”使出十成功夫，才在下风之势逐渐持平，抢回主动。

　　但见场中两人越打越快，简直是一团玉光和一缕青影激战，战到三百多招，青光虽屡次奇袭，但玉光仍能固守，且逐渐将青光包围起来。

　　激战中，青蝠蓦然大吼一声，简直有若平地一声雷，直可裂石，吼声方落，闪电般飘忽弹出两剑，这两剑乃是青蝠三十年来苦心钻究破“碎玉双环招”的绝技，果然怪异己极。

　　当年青蝠第一次和岳多谦交手时，大战数千招，岳多谦使出“夺命三招”中的首式“三环套月”，才能找回上风，然后紧接使出“天罗地网”“云破天清”两式，方将青蝠逼败数丈之外，找着机会使用“岳家三环”打伤青蝠，是以这三招青蝠记得特别清晰。

　　三十年来青蝠针对着这连环三式下了不知多少苦心，才想出两式怪着相破，专对岳多谦这三式而创。

　　果然不出所料，三十年后两人再度一战，岳多谦最后仍使出“碎玉环招”中的“夺命三式”，青蝠看的清切，激吼声中，攻出三十年苦心创出的怪招。

　　岳多谦第一式“三环套月”一如昔年，左环一闪，右环一连震出三个环花，奇袭而至，而左环更在最紧要时一击相交打出。

　　“呼”一声，双环结成一缕长长的白光，一闪攻入，青蝠迫不得已后退半步，但手中终于寻隙弹出两剑。

　　岳多谦但觉满天剑影似乎一收而成一道极窄的青光，并不理会自己攻势，却针对门面侵入。

　　一时里岳多谦着实想不透青蝠这是什么意思，百忙中“三环套月”之势一收，左右微分，至下而上，使出一式“天罗地网”

　　这一式比第一式更见复杂，环影闪闪，简直布成一张有形的网线。青蝠双目如赤，紧紧瞪视着，蓦地乘机一剑歪歪闪出，方向大出寻常。

　　但见青光一闪，简直好象能破网而入，玉环攻势登时全部冰消云散，“叮”一声，众人只见人影一分，岳多谦连连后退，青蝠剑客长剑连下杀着，两人脚下都是上乘的“移形换位”内家功力，刹时巳退出廿多丈。

　　芷青，一方四兄弟不由轻轻啊了一声，连最信任父亲的君青也不由捏了一把冷汗，重重剑影中，岳多谦仓皇而退，满面焦急之色，双环翻动如飞，才勉强抵住青蝠杀着。

　　岳多谦虽不断退守，但心中仍耿耿于怀，只因方才青蝠那一剑简直怪异已极，好象是针对自己而发，自己一招失措，全盘尽墨，实在心有不甘。

　　心中想到这儿，脚下又已退出寻丈，猛可他大叱一声，上盘一式“倒剪重尾”。

　　青蝠绝着一针见效，心中不由狂喜，使出全身绝学，剑剑不离岳多谦胸腹要害，眼见即将得手，却猛见岳多谦全力刺出，心想简直如同困兽之斗，那知岳多谦这才是真实绝学出现，双环挑出，猛可一收，青蝠剑客长剑钉出，岳多谦却理也不理，直到剑尖离身不过二寸，右环急接，一挥而上，准确的套在那剑尖上。

　　青蝠一怔，心中虽知并无大妨，但仍作谨慎计，一剑微一震，想摆脱而开。

　　说时迟，那时快，岳多谦清啸一声，左环一扬，紧贴着青幅长剑一击而下，而右环中内力旋转涌出，拚死封住青蝠长剑。

　　青蝠只觉对方白光一闪，长剑上有若挑着一座巨山，直有千斤之力，大惊之余，旋身而退。

　　岳多谦左环紧接而上，用一只左手使出“夺命三招”最后一式：“云破天清”！

　　登时满天光圈顿敛，青蝠剑客急吼一声，心中简直震怒已极，好不容易拚到的优势竟尔全部失去，忍不住一剑横削而出，剑锋微吐，准确地点在岳多谦玉环上缘！

　　岳多谦只觉手心一热，心中惊忖道：“好重的内力！”

　　但他本意正要青蝠如此，大环一扬，拍地左环手击而出，劲风荡漾起来，蓦然左臂自肘向外虚虚一摔。

　　刹时岳多谦面色凝红，这一摔看来毫无劲道，但在行家眼中，可知乃是暗暗藏有用“小天星”，内家力道，但见大环一送，大袖袍子飘飘震起千百条波纹，可见这一式内力之猛。

　　突地岳多谦肘部划了半圆，右环原式不动，猛可从左臂下闪电翻击而出，这一式好生奇幻，威力之大，实是令人咋舌。

　　芷青斗然看出苗头，一把拉着一方的手臂，激动的说道：“你看！这一一这是云槌！”

　　一方登时如梦初醒，前时父亲细心教这一招时的光景——清晰闪过目前，但见铁马岳多谦神色肃然，发招奇幻，流露的气度，当真是英雄人物！

　　芷青两兄弟不觉看的热血上冲，忍不住大声喝声“好”！

　　读者也许记得本书第一集时曾提及的岳多谦教授芷青一式怪招，名唤作“云槌”，虽说是一招，却包含三个式子，而在教授之前，也曾叮嘱两兄弟不可任意使用（事见铁骑令第一集第三回桃源生变）。

　　说时迟，那时快，“嘶”地一声，千重玉影一散而合，青蝠剑客但觉对方右手一翻，“小天星”内家功力源源不绝至环锋中透出，迫不得巳，自然身形后仰，百忙中使出一式“鲤鱼打挺”。

　　战场变化一泻千里，怎料岳多谦早知他必如此，下盘本是了不八，蓦然紧随右手出击后踏前一步，成为暗含子午的姿态。

　　这一式简直玄妙无比，青蝠剑客糊里糊涂只觉下部劲风凛然，生象自己的招式巳被对方控制似的，长剑早巳封至门外，抢救不及！

　　“云槌”乃是岳多谦在隐居后千思万想创出的一式，果然首次用出，强如青蝠，也不能逃出，便可见其威力之一斑！

　　青蝠暗叹一声，尤其不心甘的是连对方的杀手都没机会看清，心中一黯，忖道：“到底我仍差一筹么？”

　　由于招式的变化太过玄妙，在场的除了芷青和一方外，几乎没有一个看出青蝠巳处于生命的险境中，岳多谦心中有一种奋发心情，然而斗然他瞥见青蝠那惨然的面色，胡笠的话在这一瞬间闪入脑际！

　　那已不知考虑过若干次的思想这一刻又在心头中闪起，但这一次只有极短的一瞬。

　　“嘿”地一声，岳多谦收回了前跨的一步。

　　“呼”，青蝠但觉周身一轻，长剑巳斜削而至。

　　他这一剑本是打算作同归于尽而发出，这一下岳多谦突然放手，这一式格外完美的击出，岳多谦一惊，料不到有这一着，不由怔了一怔。

　　青蝠这一式唤作“玉石俱焚”，完全是俱伤的拚法，而岳多谦一退，却转成了最狠的攻势，情势一转千里，眼看岳多进反陷危境！

　　岳多谦也想到这不是青蝠有意如此，只因自己放手的太不明显，恐怕连青蝠本人也不令明了这是什么原因，但忍不住心中仍然升起一股怒火。

　　大叱一声，双环合并而立，双臂曲伸，一起在上方顶出，内力也发出十成。

　　“呛啷”一声，剑环相击，然而，一切太迟了。

　　这一剑在被封开的那一刹那，只距岳多谦的肩头不过半分，剑锋发出的真气，在岳多谦的肩衣上划裂一道口子。

　　刹那间，那日——那年，那同一模样的怪蛇在岳老爷子的心中浮起，难道这真是不祥么。

　　也许这是天数，也许这是人为，总之，生平赫赫的岳铁马的铁肩上留下了一道可怕的遗憾！

　　岳多谦仓皇的后退三步，一种从未有的感觉在心中滋长，难道这就是失败么？

　　青蝠剑客一条右臂整个发麻，他略略思索到方才那一股劲风为何斗然退开，然而这时心中的喜悦充满了一切，那一点疑惑再也不暇考虑，他以为，他全心的以为，他赢了这一仗！

　　也许是无人看出这一个变化，并没有人看出岳多谦失败的原因，连芷青一方在内。岳多谦长吸一口气，横扫青蝠一眼，强烈的自尊心使他构成一个念头，缓缓的举起右手，岳家的三枚玉环已由真力逼在指尖上跳动着。

　　青蝠剑客仓皇连退一丈远，他可没有把握再试试这可怕的三环！然而这一切都过虑了，岳多谦斗然泄气的一松真力，缓缓收起玉环，冷冷说道：“好功夫！”

　　天下武林人几乎不敢相信岳多谦说出这二个字，这才明白敢情岳多谦认败了，刹时震天所一阵大吼，没有人能说出是多么沮丧。

　　七奇领袖武林垂四十载，每个人在天下人的心目中都是敬若神明，而却被这狂傲的青蝠一连闯过四关，尤其是列名第二的铁马也不幸告败，是以纷纭嘈杂之声大起，直凝成一片浑厚的声浪。

　　芷青四兄弟斗然感到似乎失去了知觉，他们不能相信这一切结果，这是铁一样的事实！

　　岳多谦点点头，冷然道：“咱们之事——并没有了呵？”

　　青蝠一怔领悟，默不作声，岳多谦一转身，大踏步走出人丛，茫然疾行而去。

　　嘈杂声中斗然响起一个苍劲的声音，这声音平平淡淡毫不起眼，但却就在这吵声中一一字透出，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大家惊异的回首一看，却见是一个老年和尚，正是七奇中“灵台步虚”姜慈航！

　　姜慈航平淡的道：“青蝠施主的功夫，老僧观看已久，哼，果真精纯无比，贫僧甘拜下风，咱们也就免战了！”

　　他这“甘拜下风”之辞，说来到底十分勉强，是以语气中透出一种无奈的味道，分明是不得已违心之言。

　　群众听姜慈航竟也甘拜下风，不由感到一阵糊涂，有经验，有关历的却暗中明白这是什么原因，敢情和那雷公不战而走是含有同种意义。

　　不明白的人大声叫嚷，简直不知这七奇中人物是什么意义，尤其以西边那一伙多半是年轻力壮的伙子，更是大声吆喝。

　　一个年长明事的人忍不住说道：“你们懂什么，姜老和尚和岳大侠有交情，岳大侠失手于青蝠，倘若姜慈航胜得青蝠或是持个平手，都表示他的功夫要在岳大侠之上，他们这种盖世高手对高下看得自然重了，是以姜慈航宁可自认栽也不愿再拆岳大侠的台，想来那雷公也有如此，不愿使胡笠太过失颜，他们这种为友而舍声名的作为，才称得上好汉，哼，你们知道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中肯之极，刹时大场中纷纷传说这个道理，姜慈肮却在人声鼎沸中，施展盖世轻功，头也不回，一闪而去。

　　青蝠登时怔在当地，却听那秦允冷哼一声，满存不屑的口气说道：“姓姜的没种，夹尾巴跑啦！”

　　他和姜慈航曾会过一次，自己丝毫占不着上风，算起来，反到吃了亏，是以对姜慈航恨意甚深。竞尔破口批评。

　　话声方落，猛然身后一个冷冰的声音道：“姓秦的别胡说？你是姜和尚的对手么？”

　　秦允大怒，反身一瞧，却见发话者竟是金戈艾长一。

　　他冷冷一哼，叱道：“艾大侠这话是何意思？”

　　艾长一双目一翻道：“人人敬重姜慈航，你不准胡说！”

　　短短一共十二个字，但满是命令语气。

　　秦允勃然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快给我滚开！”

　　他们两人口角声音较低，是以并未引起大众注意。

　　艾长一不住冷笑，蓦地一拳击向秦允。

　　秦允可料不到艾长一性烈如此，竟尔用手相打，心知对方名列七奇之首，那敢大意，右臂一曲，一式“肘槌”疾撞而出。

　　“拍”一声轻响，两人肘，掌相触，秦允但觉对方内力奇重，身形不由一荡，向左边倾斜一下才维持重心。

　　心惊之余，见艾长一也微微向后一仰，胆气方才一壮，冷冷道：“动手么？”

　　艾长一不住冲住他冷笑，笑中透出丝丝冷意，连秦允也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不住提心吊胆防他没声没息再来一下。

　　两人正僵着，忽然场中一阵骚动，人群不由自主散开一线，秦允心中一惊，随着望过去。

　　只见人群中走出两个人来，奇怪的却是全副武装，完全朝廷官员打扮，服色鲜明，细一辨认，官阶竟是中枢阁员的模样，怪不得人群引起骚动。

　　两人走进场中，勋服闪闪，龙行虎步，气度倒也不凡，在场的虽都是武林豪杰人士，但对这国家高级官员仍不由自主存有一种敬仰之心。

　　秦允瞥见，登时脸色一变，那两人似也瞧见秦允，正待上前，却见秦允眼色相阻，不由怔立当地。

　　这时候人声渐渐低沉下来，芷青四兄弟对这一切都似没有看见，一齐越众而去，却见青蝠一挥长剑，沉声说道：“金戈艾长一英雄赐教！”

　　芷青心中一动，然而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四兄弟一齐大踏步走开。

　　岳多谦走出了山坳，让凉风尽情地吹在他的脸上，他不知不觉地愈走愈快，那些磋峨巨岩在他脚下如飞地掠过，但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心中充满了没有边际的空自。

　　远处有一些薄薄的烟霭，被轻风吹卷着，在林梢间曼妙地飞舞，飞舞，终于消失了踪迹。

　　岳多谦忽然觉得自己数十年的威名付之流水了，就象那些轻烟薄雾一样，随风而去，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得到的是什么呢？

　　只为了胡笠的一句话，这值得么？

　　两颗莹晶的泪珠的岳老爷子的眼眶中滚动，那是英雄之泪，败在青蝠的剑下，这深深地伤了岳老爷子的心。

　　岳多谦啊！你这么没出息么？那浮名虚誉真值得那么留恋么？”

　　他挥袖擦去了泪珠，不停地对自己说：“浮名虚誉，又算得什么？算得什么？”

　　“为朋友两肋插刀亦所不辞，这又算得什么？”

　　但是他不得不想到：“可是，你和胡笠相并不深交啊！”

　　是的，岳多谦和胡笠相认不过两月！

　　一个念头极其自然地钻入岳多谦的脑海：“胡笠输给青蝠，那是因为青蝠是他的兄长啊，你输给青蝠，青蝠是你的什么人？他是你的敌人啊！”

　　这声音象是愈来愈响亮，渐渐占满了岳多谦整个心怀，于是在他苍老的面颊上，从悲伤中逐渐透出了愤怒。

　　这声音越来越响了，岳多谦的怒火也逐渐上升，他的身躯猛然抖颤着，背上的碎玉双环轻轻相撞，发出“叮”的一声。

　　岳多谦忽然控制住自己的忿怒，他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地对自己说：“这一仗完了，还有下一仗哩，下一仗，对付金戈……”

　　背后忽然出现了轻微的脚步声，岳多谦在一刹那间，他愿意离开全天下的人，远远地离开，绝不见任何一个人类，这脚步声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他背对着厉声喝道：“什么人？快给我滚开，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他急切地又加道：“滚呵；小心我杀了你！”

　　背后一片寂静，那人也没有滚，也没有前进，岳多谦急怒大喝道：“什么人？快……”

　　“爸，是我们！”

　　这四个字钻入岳多谦的耳中，顿时带给了他无限的亲切，也有无限的伤心，他缓缓转过身来，轻轻张开了两臂，用力地拥抱着当先的幼子君青。

　　君青低声地暗泣着，岳多谦却是慢慢地镇静下来，他轩了轩白眉，做出一个慈祥地笑容，低声道：“孩子，你们也来啦……”

　　芷青偷愉拭去了泪痕，他发现父亲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而稳定，就如平常一样，好象一点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他望着爸爸的脸颊，那苍老的笑容也越来越和穆了。

　　在孩子们的面前，父亲永远是坚强的啊！

　　“孩子，妈妈可好？”

　　一方答道：“妈妈很好，爸爸——”

　　下面该说什么呢？

　　岳多谦淡淡地扯开：“卓方，你好象瘦了一些。”

　　卓方从泪眼中尽量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泪光中，父亲的白发在飘动，就象终南山上秋天的芦花一样。

　　岳多谦抚了抚长须，握住君青的手，轻快地笑道：“君儿，你的小姑娘来了没有？”

　　君青低声道：“没有来。”

　　岳多谦哈哈大笑，笑声完了，他们的谈话也完了，可以谈的都谈过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剩下来的只是沉重的安静罢了。

　　终于，芷青再也忍不住了，他颤抖嗓子，打破周遭的沉默：“爸，我想——我想你……一定胜过青蝠的！”

　　岳多谦哈哈干笑一声，并不回答，半晌才指着山麓下两只飞奔着的野羊道：“你们看，那两只羊子好快的脚程——”

　　芷青道：“爸，我们知道的，你一定能胜的——”

　　岳多谦再次大笑打断，朗声道：“胜败兵家常事，还谈那作什么？”

　　他的笑声在四个少年的耳中也感到份外的凄凉。芷青再忍不住，热泪流了下来，他大声叫道：“爸，你一定取胜的，如果没有什么临时的意外，你一定能胜的……”

　　岳多谦凝视着这个英俊的长子，望着他莹亮的泪珠，他忽然发现这个少年几乎就是他白已的缩影，他想起终南山上芷青固执要以爸爸做榜样的往事……

　　“爸爸，告诉我们，你—定能胜那青蝠，如果在正常的情形下……”

　　岳多谦深深感到自己这一句话将要影响芷青的一生，于是他也感到激动，他沉稳无比地一字一字说道：“是的，在正常的情形下，青蝠剑客甚至连回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轻轻抚摸着右手中指玉环。

　　芷青似乎从这一句话中得到了解脱，他默默对自己说：“纵使天下的人齐声说爸爸败了也不打紧，我是知道爸爸胜了，因为，这是爸爸亲口说的！”

　　山坳的那一边，又掀起了一阵震天般的喝呼声，不知又是谁胜了？又是谁败了？

　　而这里的五个人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了……

　　这时候……

　　广场中，青蝠剑客的长剑正被金戈艾长一奋力一震成了两截！

　　青蝠剑客划破了大名鼎鼎的岳铁马的衣衫之后，立刻气壮山河地向七奇之首金戈艾长一划下道儿。艾长一大踏步走入场中，青蝠亮出长剑道：“老夫愿在兵器上向艾老英雄求教。”

　　艾长一毫不理会，打开包袱取出那称霸名天下的金戈，只听得“吭呛”一声，那金戈两截挺直，头尾长有丈二，金光闪烁！

　　众人在心中不约而同地暗叫着：“金戈，金戈！”

　　青蝠剑客把剑子缓缓地划了半个圆圈儿，同样以对付剑神胡庄主时姿势凝视着这七奇之首的艾长一。

　　但是观战台上的高手们却都心中有数，武当青凡观主低声对他的弟子低声道：“他们两人要以内力相拚。”

　　果然艾长一举长戈并不妄动，两人一左一右缓缓移动脚步，地上都陷下一个个脚印，显见两人都已全身内力贯注。

　　青蝠剑客猛可大步虚踏，一剑斜斜削出，那剑尖不停地跳动着，发出丝丝异响，刺入耳膜。

　　艾长一金戈一摆，戈首直点青蝠咽喉，杆尾却向剑尖上一封，一招两用，妙绝人寰。

　　但闻“当”的一声，剑尖和杆尾相碰，青蝠剑客只觉剑上其重如山，不由心中一凛，连忙反手一振，一面化去敌势，一面借力打力，的是罕见绝学！

　　艾长一面无表情地一招一招缓缓攻出，却是一招比一招狠，也一招比一招重，那杆金光霍霍的长戈到了他的手中，当真是妙招无穷，全天下英雄大开眼界。

　　青蝠剑客与岳铁马一战，虽然没有以内力相拚，但耗费真力极大，这时和金戈一招一式全是以硬碰硬，自是大感乏力，只见他顶门冷汗直冒，而金戈艾长一却如未睹，毫无表情地一式式攻出！

　　匆匆又是十招，青蝠剑客顶门忽然阵阵蒸气冒起，就如刚揭盖的蒸笼一般，而他的面色却愈来愈红润，招式也愈来愈强硬，金戈冷哼一声，反手又是一戈攻出——

　　台上青凡观主面露异色，凝视半晌才喃喃道：“啊，原来青蝠竟练成了‘拮长补短’的内家功夭，难怪他竟敢以一挑七！”

　　这“拮长补短”乃是内家工夫中最上乘的一种，练成之后，能够在拚斗中自己恢复内力，而能够愈战愈勇，青蝠剑客敢于向盛誉的武林七奇同时挑战，错非具有这种功夫，那是是不可能之事。

　　金戈艾长一见青蝠剑客内力如泉涌，滔滔不绝，顿时冷哼一声，金波闪动，长戈竟如开山巨斧般，横砍竖劈，凛凛生威！

　　青蝠剑客只觉剑上有如挑了一座泰山，而且越来越重，他双目尽赤，大喝一声，剑上内力暴长，那刚刚搭上的戈头猛跳起，艾长一再次冷哼，只见他光头上蒸气陡冒，金戈暴然下压，“喀听”一声，青幅剑客长剑折为两截！

　　霎时举座皆惊，呼声雷动，艾长一面无表情，冷然道：“青蝠，你要死还是要活？”

　　青蝠剑客须须发俱张，他缓缓蹲在地上把断剑拾了起来，突然之间，伸手一掌拍出——

　　他这一掌好飘忽，艾长一正在仰面待答，等到觉查掌风袭到，已是不及，“嘶”的一声，他的胁襟上被青蝠抓下一块布来。

　　他长戈一抖狠狠逼向青蝠，忽然之间他发觉青蝠手持断剑，于是他仰天大笑，收戈倒退三步，朗声道：“上天下天，唯我独尊！”

　　刹时全场寂静下来，金戈的狂言震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弦。

　　青蝠满面通红，那平日冷冰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住了，右手持信那半截剑子，左手握着从金戈身上撕下的衣襟，喉管中发出咕咕之声，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话：“唯我独尊，好！好I”

　　金戈头也不回，反身收起黄金长戈，大踏步走回原座，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天下英雄斗然又激一阵狂呼，他们要看青蝠如何了这个残局。

　　暴吼声中，青蝠掷去手中断剑，又恢复冷静的声音说道：“百步凌空秦大侠——”

　　语声未完，人群中已纷纷有人道：“好家伙，真够种！”

　　青蝠立在当场，蓦然也不见泰允有任何举动，整个身竟然如飞飘过，立在自己身前不及半丈。

　　心中一惊，不由自主退后数步。

　　蓦然眼前人影一恍，停下身来时，秦允距自己仍只有半丈左右！

　　青蝠心中冷冷一哼，忖道：“敢情你是这样耗上啦！”

　　心念一转，身体蓦地向左一幌，再向右窜出半步，都猛又是一停，全身滴溜溜打个转儿，却向后掠出三丈余。

　　这一下虚之又虚，秦允左幌右动见上当，心中一急，双足虚空一蹈，盘旋而起，全神注视那青烟剑客的去势！

　　说时迟，那时快，青蝠方立下足跟，秦允全身一盘，飘然落下，眼看又将追上青蝠。

　　青蝠疾哼一声，不待秦允落实，一顿足跟，又倒窜出五丈开外。

　　秦允心中一急，迫不得已双足连连虚空踢出，整个身子登时如箭般掠出，正是“迥风舞柳”绝技。

　　所有的人只见两条人影有如两条线儿，一闪一掠，这才看清敢情两人已绕场一圈，而秦允仍端端在青蝠前半丈处。

　　最高深的轻功不易为众人所了解，是以全场没有几人能看出中玄机，青蝠冷冷一哼，轻声道：“你敢再试试？”

　　秦允冷然不理，蓦地鹰目一扫，瞥见立在场子两方的两个尚书官阶的人似乎向这边微微打个招呼，心一急，蓦地人影一闪，这一瞬间青蝠已然发动。

　　这一次青蝠剑客不退反进，秦允心神一疏，再一凝，不由大吃一惊，拼命提口真气，全身往上一拔。

　　青蝠但见人影向上掠起，大叫一声，跟着拔起，那知秦允已萌走意，双足一曲，又飞起半丈，整个人头下脚上呼呼在长个打了两个圈子，宛如怪鸟般飞出人群。

　　大家都一时看得呆在当场，半晌才曝出一声喝彩，然而秦允却在这一瞬间神秘的离开首阳山，台上的百虹大师惊喝了一声，但他见秦允去势太快，绝不可能追踪得上，只好长叹一声……

　　如果仔细的人，也许会发觉这一刻中，那两个朝廷官员也悄然而退。

　　其中有什么关连么？

　　青蝠怔然呆立，人群中又发出巨大的吵杂声，已有人开始下山了……

　　于是，他看见金戈蹒珊的离去……

　　于是他也叹口气，步出场子，耳旁阵阵传来少林武当门人退席的声音。

　　武林亘古一场大战，就此结束……

　　现在，留在岳多谦的面前，只剩下两条路——

　　一条路是立刻带着妻、子隐归山林，平淡而安逸地渡其余生——如果他真淡泊到一尘不染之地步的话。

　　除此，他就立刻安排下全盘战略，一鼓作气替范立亭、芦清伯报仇，夺回铁骑令！

　　他在首阳山后的小峰上徘徊了整整一夜，天明的时候，旭日初升，金波汹涌之中，岳多谦选择了后者！

　　于是他把眼前的形势作了暂时的安排，芷青和君青以最快的脚程赶往嵩山，向那石屋中的金戈艾长一递下约战书，而他则带着一方卓方先回朱大婶家去。

　　日头照在山石上，有一种令人鼓舞的气氛，岳多谦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几个孩子，他嘱咐芷青道：“见了金戈，也不要问他和青蝠交手的胜负，更不要和他起冲突，记着，一切都有爸爸在！”

　　金色的阳光把他的白髯也染成了金色，芷青又想起终南山上临别嘱咐的一幕，不知怎的，他的眼角又湿了。

　　君青默然紧紧把住腰间的剑柄，剑神胡笠的伟大神奇剑式曾在君青的心中激起无限的灵感，也使他从自己的卿云四式之中，领悟到更多精微之处，他现在得深相信松陵老人称此剑法为“天下第一剑”绝非虚誉的。

　　清风旭日中，岳多谦带着一方和卓方走了，芷青和君青站在山头，直到那三个亲爱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才相对叹了一口气。

　　芷青道：“咱们也动身罢！”

　　君青点了点头。

　　岳芷青携着君青的手，向着初升的旭日前行。

　　昨夜，他们不休不眠地走了一整夜．然而他们一点也不感到劳累，那些失败的沮丧已经完全消失了，尤其是芷青，他能听到父亲亲口说出的那一句豪话，他好象觉得什么都够了。

　　他侧过头来对君青道：“君弟，你说究竟天下第一高手应该属谁？”

　　君青毫不犹疑的回答：“爸爸！”

　　芷青满意地点头：“嗯，我也这么想。”

　　孩子们对于父亲的信颗永远是那么坚定的。

　　君青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对青蝠子下留情？”

　　芷青也困惑的说：“有些事不必知道的太多，反正爸爸手下留情这是事实，我们别多想啦。”

　　君青激动地道：“难道范叔叔和芦伯伯的死，还不能激起爸爸下手的决心么？”

　　君青也不明自，但是他确信一点，于是他说道：“反正爸爸留情一次，决不会有第二次的了。”

　　是的，君青说得对，这种事再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尘土激扬，两人匆匆而过。

　　忽然之间，前面传来一阵咻咻异声，芷青吃了一惊，用手按住君青，低声道：“什么东西？”

　　君青听了听那咻咻异声，摇头道：“不要是什么野兽吧……”

　　“卜”一响，那边林子角转出一只大牛来，奇的是那牛背上坐着一个奇装异束的少年，正自目不转睛地望着芷青兄弟俩，芷青低声道：“怪事，这人不是中原人士——”

　　君青也恍然道：“那牛也非寻常牛种，想是外国异种”！

　　那少年长得十分清秀，他见芷青和君青窃窃私语，忽然一拍牛背，直接跑来，皱眉道：“你们两人偷偷谈些什么？”

　　芷青原以为这人是个外国人，岂料他竟说得一口好汉语，不禁仔细又打量了一会少年头上插戴的羽毛，忘了回答。

　　那少年脸色猛可一沉，霎时面上有如寒霜，怒声道：“喂，我问的话你们听到了吗？”

　　芷青不禁又气又奇地道：“咱们走咱们的路，又碍你甚事？”

　　那少年一翻眼珠，待要发作，忽然后面传来一声苍老之音：“忧儿，又要生事惹非啦——”

　　接着得得蹄声，又是一头这等怪牛跑来，牛上坐着一个白发老翁，那少年见老翁赶来，登则换了一副笑脸应道：“大伯，我逗这两个乡巴佬耍子哩。”

　　君青暗想道：“好家伙，你变得可真快。”他是惟芷青马首是瞻，见芷青并无怒意，却一味注视着那白发老翁，面露惊讶之色，也就不作声响。

　　那白发老翁走近慈祥地一笑道：“两位小哥请了，俺这孩子年幼不识礼数，两位多担待一点。”

　　芷青忙道：“老伯不必客气。”

　　那老翁一拍牛背，双双匆忙而过，君青两人依稀所得那少年道：“……两个乡巴佬……”

　　老翁却道：“什么乡巴佬？这两人功力之深绝不在你之下……”

　　君青惊异地望着芷青，芷青低声道：“这白发老翁功力深极，看他们像是从异域来的，不知是什么路数？”

　　君青道：“咱们要不要跟他一程？”

　　芷青摇头道：“还是别生事的好。”

　　两人走出不及里许，忽然迎面奔来一条汉子，那人纵跃如飞，竟是一等的轻切身法，芷青咦了一声，低道：“少林寺的！”

　　那人身形如风，霎时奔到眼前，果然是个青年和尚，芷青一瞥之下，大叫道：“智伯师兄，小弟岳芷青——”

　　那和尚闻声猛可一个旋身，单腿支地在原地打了五个圈儿，把那猛烈前冲之势完全化去，停下身来。

　　芷青忍不住赞道：“好一招‘旋风五回’！”

　　来人正是少林寺小一辈中最杰出的智伯和尚，芷青在少林开府时曾参观他大显神威连过十八罗汉堂的考验，智伯和尚大叫道：“岳兄，那日在首阳山麓贫僧见贤昆仲匆匆离去，不克一晤……”

　　芷青想起父亲在天下英雄前失败的事来，不禁黯然，智伯和尚道：“这位敢情是岳兄最小幼弟了？”

　　芷青道：“正是舍弟君青——”

　　智伯和尚道：“令尊岳老英雄之败……”

　　芷青猛觉睑上一阵火热，他想近父亲那天的话，于是他仰天大笑打断了智伯和尚：“哈哈，败则败矣，胜败乃兵家常事，还谈它作甚？”

　　智伯和尚正色道：“虽然令尊是败给了青蝠，但是会家高手皆知是岳老英雄手下留情—一”

　　芷青吃了一惊，暗道：“爸爸输给青蝠的一招绝难看出其中有留情之举，我们只是凭感情上忆测的，到现在还不知爸爸究竟为何手下留情，也看不出他如何留情，怎么智伯竟知道？”

　　智怕和尚续道：“那日令尊离场之后，在天下人轰天狂叫声中，观战台上传出一声沉厚无比的声音：“哼，岳铁马手下留情！’贫僧站得最近，侧目一看，正是金戈艾长一，贫僧心中狂喜，心想金戈之话必非乱发，那么岳老英雄到底没有败落……”

　　芷青和君青虽然表面尽量装得平和，但是压抑不住心中的狂跳，智伯和尚道：“贫僧游目四望，只见灵台步虚姜大师亦是面露异色，贫道越发相信岳老英雄是手下留情……”

　　芷青虽然装出一种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心中激动之极，同时他又想到金戈艾长一到底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虽然很想问问首阳之战的以后情形，但是他为了要保持这一份无谓的尊严，他压抑住自己没有发问。

　　智伯和尚讲到这里，像是猛可记起来意，大叫道：“……敢问岳兄可曾见到一老一少打这儿经过？那少年身穿异服，头插羽毛？”

　　芷青吃了一惊，忙道：“方才和他们迎面而过哩，师兄可知这两人……”

　　智伯和尚急道：“这两人来历贫僧也不知晓，但那少年却身怀少林秘学，贫僧奉师命一路跟来——事不宜迟，咱们就此别过……”

　　说罢匆匆转身飞奔，芷青皱眉喃喃道：“那少年身负少林绝学？少林绝学？……”

　　君青叫道：“也没有什么大了不得，也许是那个少林俗家弟子的传人，譬如人家云台钓徒白老……”

　　芷青道：“不对，不对，如果是少林俗家弟子的传人，人家少林寺自己怎会不知？呀，要糟！”

　　君青道：“什么？”

　　芷青道：“那白发老人功力深不可测，智伯师兄一人追去，若有什么差错，只怕太过危险，咱们快追去！”

　　君青闻言立刻起步，两人如飞反身追去，只见两条人影飞快地隐入林丛之中。

　　芷青和君青飞快地追赶着，远远就听得那边智伯和尚的声音：“贫值只请教这位少侠的师尊名讳——”

　　那少年的声音：“大伯，你说这和尚讨厌不，咱们还是快赶路罢。”

　　智伯和尚急切地道：“贫僧请问这位少侠师尊名讳绝无歹意……”

　　那少年嘻嘻笑道：“喂，小和尚，你是不是一定要知道我师父的大名？”

　　智伯和尚道：“贫僧洗耳恭声。”

　　那少年的声音：“家师复姓天下，名讳第一，哈哈，天下第—……”

　　猛可一个声音发自林后：“天下第一是姓岳的！”

　　只见芷青和君青走了出米。

　　那白发老翁双眉一皱，对芷青道：“你说的姓岳的可是叫做岳多谦？”

　　芷青道：“正是家父！”

　　那白发老翁目露奇光，点头喃喃自语道：“嗯，你说的不错，你说的不错……”

　　那少年不悦地道：“大伯，你说什么不错啊？难道什么姓岳的是天下第一不错么？”

　　那老人似乎吃了一惊，忙道：“我是说他的父亲是岳多谦不错……”

　　那少年横了他一眼，转向芷青道：“你们三人可是一伙？”

　　君青道：“是便怎么样？”

　　那少年道：“我劝你们快些滚开，少管咱们的事，否则免不了一死！”

　　智伯和尚冷笑道：“出家人不会以恶言相骂，但是施主莫要过份……”

　　那老者道：“这位小师父盘问咱们不知有什么事情？”

　　智伯和尚反倒怔了一下，那异服少年尖声道：“大伯，咱们走啦，不要理这和尚，鬼鬼祟祟的。”

　　智伯和尚究竟年少气盛，闻言怒叱道：“这位施主若是再口不择言，可莫怪贫僧不客气了！”

　　那少年双眉一竖，猛然跃在空中，双手一伸就往智伯和尚顶门拍来，出手之快，着实出人意表，而且偷袭部位歹毒之极！

　　智伯和尚乃是当今少林寺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一人，年纪虽幼，却是功力深厚，他身形一挪，一式“比丘降魔”极其潇洒地闪开，他冷笑道：“好啊，这招‘弥勒收网’可是你师父教你的？”

　　芷青闻言吃了一惊暗道：“听说‘弥勒收网’是少林伏虎拳法的起手式，这人使得竟然极见功夫——”

　　那少年并不答话，脸色如霜，反手一翻，掌挟劲风拍向智伯和尚，智伯大笑一声，同样也只反手一翻，快疾如风地抢入内圈，后发先至地指向那少年脉门。

　　这一下两人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招式，智伯竟然后发先至，那少年沉哼了一声，左掌暴起暴落，竟然直盖智伯和尚头顶——

　　芷青悄声对君青道：“这厮使的是正是少林伏虎拳法！”

　　只见智伯和尚闪身、避敌、反攻，一气呵成，也展开了少林的伏虎拳法，和那少年对掌。

　　那白发老翁仔细注视了智伯和尚一会，大声道：“忧儿，忧儿，快停手！”

　　那少年手快心辣，全是伏虎拳法中最恶毒的招式，智伯和尚自幼受少林高僧的熏陶，对于拳法中这份狠毒的招式大半是懂而不用，这时被那少年一轮狠攻，反倒落了下风。

　　芷青和君青低声谈论：“这少年一身少林功夫，而且功力精纯上极，真不知是什么路数哩。”

　　那白发老翁叫道：“忧儿，快住手，这位小师父是少林寺……”

　　那少年对老者似乎并不畏惧，闻言冷笑道：“少林寺么？除了那什么百虹老和尚，全是我的徒子徒孙。”

　　智伯和尚似乎大吃一惊，停手道：“你说什么？”

　　那少年道：“我先问你，你在少林寺是那一字辈的？”

　　智伯和尚道：“贫僧智伯。”

　　那少年扳着手指算了一下，拍手笑道：“哈，你是我的徒孙啦！”

　　智伯和尚一闻此说，猛然想起一个人来，霎时他脸色大变，爷天喃喃自语，也不知他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突然双掌一分，猛可往那少年当胸打到，他这一下用足了功力，只见掌活生风，威风凛凛，正是少林排山掌的起手之式！

　　那少年急忙中单足点地，身体反向前仆，竟在间不容发之中俯到向地，而让过了智伯和尚的一招。

　　智伯和尚更无疑虑，纳头拜在地上，口称：“弟子智伯拜见祖师，敢问苦师祖法身尚健？”

　　那少年傲然昂头不理，君青吃了一惊，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芷青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但是他道：“方才智伯以那招少林排山掌试这少年，那少年不退反向前倒的身法正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身法，错非自幼师从正宗少林，别无其他可能，是以能够证明这少年是少林嫡传，至于他为何拜倒称‘祖师’，我就不懂了……”

　　那少年这一刻脸色一变，竟然满面杀气，厉声道：“顶撞长辈，该当何罪？”

　　智伯和尚道：“恕弟子不知，弟子无状……”

　　那少年双眉直竖，竟然厉声道：“你快自寻了断，否则，哼——”

　　智伯和尚且然自幼出家，师门恩重如山，但是听了这句无理之言，再也忍不住仰首怒目相视。

　　芷青暗道：“好啊，智伯这下火了，只要他一动手我绝立刻出手。”

　　那知智伯和尚忽然长叹一声，低首道：“弟子只问一句，苦师祖尚在人间么？”

　　那少年厉声道：“恩师自然健朗安好——”

　　智伯和尚道：“好罢，弟子听随处置！”

　　他缓缓闭上双目。

　　那少年冷哼一声，猛然一掌拍向智伯脑门，白发老者急叫道：“忧儿，使不得！”

　　芷青也待上前，但是那里还来得及，那少年一掌快捷如风，呼地劈到智伯顶门上三寸，突然停住，智伯和尚动都没有动一下。

　　白发老者叫道：“忧儿，千万不可——”

　　那少年回头道：“大伯，这是咱们本门中的私事哩。”

　　那老者闻言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少年脸上杀气愈来愈重，似乎觉得举掌杀人十分过瘾似的，智伯和尚却是动都不动。

　　芷青大踏步走上前去，大声道：“喂，你给我清醒一下！”

　　那少年止手反身，朝着芷青瞪了一眼，向老者道：“大伯，替我把这小子宰了罢。”

　　一面说话，忽然猛发偷袭，一拳直捣向芷青腹部，君青大叫了一声：“哎呀——”

　　芷青离他颇近，又是事出突然，眼看万难闪躲，蓦然芷青长啸一声，双腿一错，移形换位，同时双掌齐发，左掌是岳家秋月拳法中的“桐叶弄影”，右掌却是“寒砧摧木掌”中的“雷霆万钧”，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碰”的一声，芷青右掌和那少年的拳头在空中相碰—一

　　那少年自以为偷袭必然得手，岂料芷青变招快比闪电，“碰”的一下，拳头如中石板，痛彻心脾，大叫一声，退了五步！

　　芷青正待开口叱骂，忽然身旁风响，那白发老翁巳不知何时潜到身边，当下大吃一惊，左掌反飞，右手一伸，把跪在地上的智伯打开三尺——

　　“碰”一声，那异服少年的一掌拍了个空，正拍在智伯和尚方才跪伏之地！

　　白发老翁见芷青矫若游龙，掌重如山，忍不住叫道：“岳多谦有此后人，足堪慰矣！”

　　君青见那少年一连偷袭狡诈，“察”地拨出长剑，站在智伯面前，那少年冷冷道：“你要怎地？”

　　君青不擅江湖辞令，讷讷道：“我……我要和你打！”

　　那少年转身大笑道：“哈哈，你来啦……”

　　君青吃了一惊，偏头一看，总觉劲风袭面，心知上当，他心中一慌，顿时便没有了主张，只见那少年手中一只黑压压的铁笔堪堪点到他门面——

　　岳君青虽则经验不足，但是雄杰盖世的岳铁马遗传给他天生的敏捷反应，他手中长剑一翻，自然而然地攻出一式，只听得“当”的一声剑笔相击，霎时“咝”“咝”之声大作，一溜乌光灿灿而生，那异服少年惊骇之极，奋力一跃，倒退丈余！

　　他转首向道：“大伯，这剑法也是那什么岳多谦的嫡传么？”

　　白发老翁左右封出一掌，答道：“这个我可不知道。”

　　君青抖动一下长剑，大声道：“管你是什么祖师爷，我可不是少林寺的！”

　　敢情他对这少年方才逼迫智伯和尚的事万分愤怒，才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

　　那少年冷笑一声，大声道：“你那剑法也不过尔尔——”

　　君青右臂一圈，“叮”然一声，剑光斗伸……





铁骑令--第十三章　力拔山兮



第十三章　力拔山兮

　　岳君青拔出了佩剑，对准那异服少年道：“要打便打，不必多说。”

　　那异服少年抖手就是一剑当头点到，岳君青晃身避过。

　　那异服少年原来一脸轻率佻脱之色，这时一剑而出，面上却是一片肃穆，宝相庄严，宛如老僧入定，君青不禁暗暗称奇。

　　那少年剑光霍霍，有如海底潜蛟，君青挡了一剑，暗叫道：“原来这厮使的是正宗达摩剑法！”

　　他长剑一挽，攻出那式“卿云烂兮”，只见剑势舒卷盘曲，顿时把那异服少年无限攻势胶缠住，他乘机看向那边一眼，只见那白发老者正自一掌劈向芷青——

　　芷青似没白发老者掌重如山，大喝一声，左右掌一搓，翻飞而出，施出了散手神拳的平生绝技“寒砧摧木掌”！

　　达摩剑法乃是少林寺镇山之宝，攻守之间自有一番广博精深之势，但是这剑法精微之处与施剑人的佛学造诣极有关系，佛道愈高的高僧，施出之时威力愈更惊人，但是大凡得道高僧，皆有慈悲之怀，是以施用达摩剑式威势愈大，反而招式愈为平和，凶狠之招全数避而不用，其中精微道理，常非外人所能领悟。

　　而这异服少年，年纪轻轻，举手投足之间却似有数十年佛门修为似的，而招式却狠辣兼具，实属异事。

　　君青觉得这少年剑上造诣不在胡笠之弟子之下，当下专心一意，一招一式把那卿云四式施将出来。

　　那边芷青运足十成功力，“寒砧摧木掌”招招全采攻势，那白发老者功力极深，却也愈打愈是心惊。忍不住喝问道：“散手神拳是你什么人？”

　　芷青杨眉道：“小可姓岳一—”

　　那老翁大大啊了一声，暗道：“我怎么糊涂如斯，范立亭和岳老儿是过命的交情，这小子自然会这‘寒砧摧本掌”的了。”

　　他心中一想，手上猛觉芷青掌力一招比一招重，宛如有一甲子的功力在身一般，他不禁又惊又奇。

　　君青习剑以来，突飞猛进，这时碰上异服少年的达摩剑法，他前后把那四式使了六遍，到了第七遍上，他从“卿云烂兮”转为“虬缦缦兮”之间，忽然悟出三个偏式，那异服少年不虞及此，一连被迫退了三步。

　　君青心头大喜，第八遍施到一半时，他又悟出两招，那异服少年初入中原，以为剑法除了自己师父，已可无敌天下，那知第一次遇上君青，就是一手闻所未闻的剑法，自己百般攻势一触之下，都如石沉大海，对方打来打去总是那几个式子，他原想等到摸熟了对方这几式，便要全力反攻，一举创敌，那知陆续之间，对方又多出几招新招来，霎时威力更增，他不禁又气又急。

　　那白发老翁见状喝道：“忧儿，快快抱元守一！”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都给老衲住手”！

　　这声音钻入每人耳中，就如针尖骤刺一般，令人感到百般不舒服，众人吃了一惊，都停下手来。

　　那异服少年欢呼一声，跑过去大叫道：“师父，师父，你老人家现在才来啊——”

　　树丛中簌然而动，一个白衣老僧走了出来，那白发老者十分恭敬地道：“小人叶万昌拜见大师。”

　　那老僧看起来真不知究竟有多少高龄，满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皱纹，精光却是出奇地亮，他对白发老者和声道：“老弟，这么多年啦，你何必还固执这个称呼，老衲早就叫你唤老衲一声苦和尚足矣。”

　　那边呆立着的少林智伯和尚一听到“苦和尚”三个字，顿时大叫一声，上前拜倒地上，叩头道：“弟子智伯参见祖师爷。”

　　那老僧怔了一下，双袖一抬，智伯竟然身不由己站了起来，老僧厉声道：“你是少林弟子？快与老衲滚回去告诉方丈，苦和尚早就不是少林中人了，苦和尚不寻少林寺的晦气已不错啦，哼！”

　　智伯和尚待要下跪，却有一股无形上劲道挡在前面，他急道：“即使祖师爷不愿……也请祖师爷千万见我百虹恩师一面……”

　　那老僧面色如霜，暴叱道：“快滚！”

　　说罢他伸手牵着那异服少年之手，脸上显出慈爱之色和声道：“忧儿，是谁欺侮你啦？”

　　那异服少年此时竟如小女儿撒娇一般，伸手指着芷青和君青两人道：“就是他们。”

　　老僧道：“好，让师父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冰雪还冷，令人心中忍不住打个寒噤。

　　那智伯和尚道：“弟子求求祖师……”

　　老僧大袖一扬，喝声：“去你的！”

　　智伯不敢避脱，亦不敢运功相抗，登时如断线风筝一般直飞而去。

　　老僧这一掌好重的手法，智伯和尚身形如疾矢一般撞向一颗大树，老僧只道他即使不死也得头破血流，但闻“咔嚓”一声，智伯和尚的身躯撞在大树之上，那碗口粗干竟然应声而折，智伯和尚身躯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老僧心中暗道：“这小子年纪轻轻，功力却颇深厚哩。”

　　智伯和尚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他心中盘算道：“我留此处无益，不如全力快赶去请思师来……”

　　他思索巳定，反身便施展十成轻功，飞奔而去。

　　芷青和君青此时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叶万昌……叶万昌，这名字好生耳熟，好像是爹爹提过的……”

　　那老僧见智伯和尚奔去，忽然脸色一沉，厉色对芷青及君青道：“你们这两个小子，竟敢欺侮我徒儿，是不要命了么？”＿＿＿

　　芷青见这老僧年纪虽尊，却是不讲道理凶暴之极，不禁暗中皱眉，那老僧指着芷青道：“你先滚过来！”

　　芷青心中甚怒，但见那老僧功力深不可测，便是原先那白发老者也对他如此恭敬，心想，“苦和尚，没有听说过啊……”

　　那老僧见芷青不动，以为他畏惧，顿时暴吼道：“胆小的东西，快滚过来！”

　　芷青冷笑一声，昂然走上上来，那老僧一手拉着那异服少年，一掌猛然一挥，打向芷青前胸。

　　芷青忽觉眼前一花，那老僧掌势已到，他见老僧招式飘忽已极，当下只得以攻为守，也是一掌抢出！

　　那老僧见他变招奇快，单掌一扬，掌势一横，“拍”一声，两掌在空中相对。

　　老僧原意一掌把芷青立毙当场，却不料两掌相碰，芷青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咦了一声，把那异服少年推开，向前跨了一步，猛可双掌齐发。

　　芷青见这老僧出招便是少林的路子，他深知这老僧功力深不可测，一上手就贯注十成功力。

　　那老僧三招一过，掌势忽然放慢下来，似乎体力不支一样，君青大感奇怪，侧目一看，却见那白发老者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他不禁惊异地看着芷青，只见芷青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蓦然，那老僧身法快将起来。君青看了一刻。恍然大悟，不由心中大急——

　　原来那老僧正施展一种“拖云手”的功夫，这种功夫乃是蜕自山西太极门，用的全是内家功夫中的“黏”字诀，对掌之际，功力较低者略一不慎，陷入“黏”字诀中，则被功力较高之一方完全控制，彼快则已快，彼慢则己慢，彼不停则已虽欲停而不可得，直至脱力而死。

　　芷青方才一个不慎，已是陷入绝境，老僧身法愈来愈快，芷青也只得跟着愈来愈快，君青一明此情，心中大急，挥剑便欲上前，却见眼前剑光一闪，那异服少年持剑相阻。

　　君青焦急之下，举剑一招“日月光华”攻出，只见剑尖一溜乌光闪出，突然如水银泻地，攻势斗盛，那少年被迫得就地一滚闪过，站起身来骂道：“小子你可认得我师父这“拖云手’之厉害么？不消半个时辰，你那哥哥就会精疲力

　　君青听得暗暗打了一个寒噤，待要抽身相助，又被这异服少年困住手脚，不由急如火焚。

　　那老僧连声阴笑，身形突如走马灯一般转了起来，芷青知道对方功力太高，自己已陷绝境，但他挣扎着发出“寒砧摧木”掌力，硬使自己不随着老僧疾转，但老僧出招一招快似一招，他也只得加速发掌，勉力硬撑。

　　这“寒砧摧木掌”最费真力，几十掌发出，芷青巳是气喘如牛，但他仍然丝毫不慢地双掌连挥。

　　那老僧原以为转到一百圈上，芷青必然惨号倒毙，那知百圈已过，芷青依然掌出如风，这老僧不竟倒抽一口气，暗道：“这厮不过弱冠出头，怎么么功力如此之厚？”

　　他想到这里，不禁冷哼一声，忖道：“老衲九十年之修为，若是让这小子在绝境中撑出百五十招以上，还有没有老脸混下去？”

　　他阴森森地干笑一声，猛然脚下施出达摩神行腿来，霎时速度又快了一倍。

　　芷青只觉汗温透衫，身不由己，但他仍然咬紧牙根，一掌接着一掌拒出，那白发老翁忽然叫道：“大师，此人岳多谦之后……”

　　老僧脸寒如霜，厉色道：“难道老衲看不出来么？嘿嘿。秦允那厮既然用万佛令牌把老衲招出，目的就是对付姓岳的几个人，难道还不敢杀了他的儿子么？”

　　君青一面奋剑力拼，一面听得此语，心中恍然，暗忖：“原来秦允千方百计到少林寺去盗得万佛令牌，是要把这个老和尚招出，看来秦允必然另有一番野心……”

　　他忽然之间，念头又接到先前没有想通的事情上：“叶万昌，叶万昌，爹爹提到过他的，怎么我记不起来了？”

　　“唰”那少年一剑当空而入，君青毫不思索地信手一挥，却是攻敌之所必救，此时他剑上变招已达心与手合的地步了。

　　那老僧面上杀气愈来愈浓，身法也愈来愈快，芷青渐渐感到体力不支，眼花耳鸣，但是他掌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轻，他支着他的潜力，一招一式地力拼，牙根都被咬出血来，鲜红的血从嘴角渗出，但是立刻和脸上流下的汗水会在一起了。

　　那白发老翁面上露出惨色，但他却用左手紧紧握着右腕，抑住自己的冲动。

　　君青瞥见大哥的危况，心想：便是拼着让你划一剑，也得赶过去——

　　这时那老僧已转到第一百三十九圈，芷青喘声如牛，但是他始终不让“寒砧摧木”掌力减弱下来，他自幼奠立的深厚内力已被透支得接近灯尽油枯的地步了。

　　他奋力挥出两掌，大声喝道：“君弟，你……你快走，你快先走……我和他们拼啦……”

　　君青心如刀割，他拼力一面攻敌，一面向芷青那边移过去，那异服少年狡猾巳极，施出一套剑法来，既不攻，又不守，只是死死缠住君青，君青不由双目喷火——

　　蓦然，一个记忆如电流般闪过君青的心田，他大声叫道：“四十六年前，在广西……”

　　“呼”一声，他举剑封开敌势，继续叫道：“……在广西，金家村。那个受人毒打的落第秀才……”

　　“叮”，两剑相交，君青喘口气叫道：“正碰上刚入广西的—个青年，那青年路见不平，为了救这秀才……”

　　“叮”一声，两剑再次相交，君青奋力一绞，接着道：“为了救这秀才，这青年只身力战广西绿林盟主……”

　　他说到这里，那白发老翁突然大叫一声，冲前两步，大声对那老僧道：“大师，快请住手！”

　　老僧奇道：“你说什么？”

　　那白发老人冲动已极，他大叫道：“快请停手，快请停手！否则——”

　　那老僧听出倪端，怒吼道：“否则怎的？难不成你要动手么？”

　　白发老者叶万昌道：“小人不敢，但……岳铁马对小人有恩……”

　　原来君青忽然想起了这叶某的来历，他所说的落第秀才正是叶万昌，而那青年侠上就是岳多谦。

　　老僧双掌连发，口中道：“你快与我站开，只当没有看见就得啦。”

　　叶万昌眼见芷青立刻要危险，他长叹一声，一挽衣袖，就要上前相救……

　　蓦然，一声焦雷般的吼声从林上震下：“住手，那施‘拖云手’的给我住手！”

　　接着一条庞大的人影如飞而下，正从君青身边掠过，那异服少年举剑一招快狠无比的妙着突袭而上，那人巨掌一伸，贴着异服少年剑身掌心一吐，“拍”的一声，那长剑成了两截！

　　那人丝毫不停地飞向老僧，一掌从中劈下，轰然—声，老僧退了一步，芷青从“拖云手”中退出身来。

　　芷青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要完了，他心中暗暗向爸爸说：“爸，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

　　忽然之间，他听得轰然一响，接着压力全消，他退了两步，猛觉双腿一软，但是他仍然挺住了。

　　他和君青一起看向那人，一望之下，不禁又惊又喜！

　　那老僧强忍怒气，冷冷地道：“施主贵姓？”

　　那人道：“老夫姓班……”

　　老僧摸了摸微微发麻的双腕，一字一字地道：“四十年前神拳班大铿是你什么人？”

　　那人道：“正是先父。”

　　那老僧道：“便是你父亲在此，也得对我恭恭敬敬。”

　　那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老僧怒道：“你胆敢干涉苦和尚的事么？”

　　那人道：“我早知你是苦和尚——”

　　老僧见他听到苦和尚三字毫不在乎，不禁暴跳如雷，大声道：“老衲可要代故人考较考较你的功夫。”

　　他说的“故人”，敢情是指神拳班大铿。

　　那人道：“先父从未说过与苦和尚有交情的事，只曾提过和苦和尚略有梁子！”

　　苦和尚老羞成怒道：“汝名为何？”

　　那人双臂当胸交叉，朗声道：“老夫班卓！”

　　苦和尚道：“班卓，你可敢和老衲对三掌？”

　　班卓道：“有何不敢？”

　　苦和尚左右齐挥，一声怪啸破空而出，少林达摩神拳如排山倒海一般隔空飞出，班卓双拳当胸一合，硬硬接了下来。

　　苦和尚双掌一杨，又是一招当胸推来，班卓双肩一震，不闪不躲又硬接住了，苦和尚大叫一声：“你再接一招试试看！”

　　轰然一声，班卓脸色微变，但他的身躯仍然丝毫未移，苦和尚老脸—沉，冷笑道：“你比你老子还厉害……”

　　班卓大声喝道：“你敢接我三招吗？”

　　苦和尚狂笑道：“小辈无礼，便让你口服心服——”

　　班卓单掌半立，猛吸一口真气，一扬之下，霹雳之声暴响，那苦和尚白髯簌簌，大笑道：“还是班大铿那老招，不过尔尔。”

　　忽然之间，班卓虬髯根根倒竖，他的面孔渐渐发红，他大喝一声，举掌待发——

　　苦和尚忽然脸色大变，那白发老人叶万昌脸色大变，他惊呼了一声：“霸拳！”

　　苦和尚忽然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那异服少年的手，身形如箭一般窜向林中，那叶世昌也跟着窜入林中，但闻震天一声暴响，无坚不摧的“霸拳”巳然发出！

　　只见苦和尚原先所立之处五棵碗口大树齐腰而折，一方山石成了粉屑！

　　芷青和君青相顾骇然，若非亲见，他们万万不信世上竟有这等威势的拳招，称之“拳中之霸”，实在不为过也。

　　芷青向林中看去，只见苦和尚等人已走得不见踪迹，回头一看，只见霹雳神拳班卓此刻脸色渐渐由红而白，最后竟带有苍白之色，他退了一步，坐在地上。

　　芷青和君青吓了一跳，连忙走进一看，只见班卓头顶上冒出阵阵蒸气，脸色又渐渐恢复。

　　班卓一跃而起，对芷青笑道：“这一掌打出，耗我真力十之五六，是以非得调息一下。”

　　芷青正要谢他相救之恩，忽然一阵头昏眼花，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君青大吃一惊，赶上去相扶，芷青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拼力以“寒砧摧木掌”在苦和尚“拖云手”中苦战。连发一百四十掌，内力已是大大受伤，方才一直处于紧张之下，这时精神略一松弛，立刻感到不支。

　　班卓见他吐出鲜血殷红鲜明，只道他内脏受了伤，连忙伸手把住他的脉门，一摸之下，只觉脉气逆窜，心知他用力过度，伤了元气，便以本身真力打入相度．

　　班卓的真力发到七成，仍然不能把芷青逆乱之气制服，他不禁暗暗称奇，把真力又加上一成，才算使芷青之逆脉导入正途，他哈哈大笑道：“孩子你好深的功力，岳氏有后矣，哈哈。”

　　芷青站起身来，正要措辞称谢，班卓已摇手道：“老夫与令尊虽然相见不过一月，实则神交巳有数十年——喂，我倒问你，以你的功力怎么会被那苦和尚以‘拖云手’相害的？你适才对敌时用的什么拳法啊？”

　　艾青脸上一红，答道：“晚辈以‘寒砧摧木’掌相对，是晚辈一时不慎，着了道儿——”

　　班卓大笑道：“散神拳范立亭的绝学原来传给了你，散手神拳一生不收徒弟，也幸好传给了你，否则这等绝世神拳就得失传武林啦。”

　　芷青道：“班老爷那日在首阳山上大展神威，青蝠剑客几无还手之力，晚辈钦佩不已。”

　　班卓正色道：“说实在话，那青蝠剑客着是武林百年来第一怪杰，他一身浸淫拳剑轻功暗器各门，居然样样练到一等高手，实在令人佩服——”

　　芷青心中暗想：“经此一战，青幅之名只怕犹要驾凌武林七奇之上了。”

　　班卓说到这里，忽然叹道：“班某平生浸淫拳掌之中，天下各家拳理，虽说不能全通，但都想方设法有过目睹，惟有范立亭之寒砧摧木却是仅有耳闻，而无目睹，一向总想有个机会和散手神拳聚聚，殊不知骤然之间，英雄长逝，从此是再也看不到散手神拳寒砧摧木掌的神威了……”

　　他说得连声嘘唏，芷青聪明绝顶，如何不知他意，连忙道：“班老爷子若是想看范叔叔的这手绝技，晚蜚虽然功力较之范叔叔何异天渊，但是那招式步法却是得自范叔叔亲传……”

　　班卓双目一睁，精光暴射，叹道：“班某若能得窥寒砧摧木掌金豹，则堪称遍览天下拳掌之术矣——”

　　芷青恭声道：“晚辈功力有限，范叔叔绝学之精微处万难充分表现，还请班老爷多多指教。”

　　于是他把这套掌法重头至尾打了一遍，到了最后一式“雷动万物”，班卓眼中一亮，接着便是皱眉苦思，过了好一会，他才长叹一声道：“散手神拳威震武林，端的良有以也，老夫敢说这套寒砧摧木掌精奇之处，普天之下再无第二种掌法及得上——”

　　说到这里，他对艾青道：“孩子，你把那里后一招再施一遍。”

　　芷青以为自己施得有什么不对，连忙用心又施了一遍，班卓想了一想喃喃自语道：“这一招博大精深，攻守兼备，难道除了退闪之外当真再无破解之法？”

　　君青和芷青对望一眼，心中却道：“原来班神拳在思索破解这招之法。”

　　班卓背着双手，来回踱了十次，轻叹道：“这招端的是妙绝人寰，妙绝人寰……”

　　忽然他停下身来，侧头道：“好啦。老夫走了。”

　　芷青吃了一惊，叫道：“班老爷子——”

　　只见林中簌簌，班卓一跃而过数丈，片刻不见踪影，芷青和君青愕了半天，才相对道：“他们总是那么来去无踪，神龙不见首尾的。”

　　芷青青了看天色，道：“我们走罢。”

　　一日，又是一日，他们不停地跋涉长途。

　　于是天又黑了……

　　山野中有着无比的寂静，尤其是夜。

　　虽然快要黎明了，但是无涯的黑暗正在施展它最后的威力，把大地紧紧地裹抱在怀里。

　　一道刺目的剑光在黑暗之中有如蛟龙腾凤舞般地划过一道优美的半圆，却突然停在那儿上下地跳动，接着，完全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那剑子再次飞腾而起，到了同样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一声轻叹划破了寂静，黑暗中那个练剑的人喃喃自语：“唉，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依照经上最上乘的理论，我这变招换式之间必应能产生一种左旋之力，然后下一招‘旦复旦兮’施出，就能威力奇增了，怎么老是不对呢？难道是我弄错了？”

　　嗦嗦声起，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黑暗中他似能目察秋毫，熟悉地一翻，轻声念道：“……当此之时，在旋之劲以辅右，而右暴之力则以养左，“旦复旦兮’由中旋出敌若以阴劲相抵，则变为威盛阳刚，敌以阴劲相制，则变为阴柔反克，故其随心所欲，欲败而不能得，是谓无敌于天下。”

　　只见他一目十行，细细又看了数遍，瞑目沉思自己的剑式，却再也觉察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正确。

　　轻叹一声，望望手中长剑，不由坐在地上，胡思乱想起来：“芷青一再说要我千万勤练这松陵老人的剑术，并还一口认定这是将来唯一能在剑术上胜得青蝠的希望，喝，我真愚笨，怎么——怎么这一共四招，却始终领悟不通？”

　　朦胧的月光下，看得出这是一个俊美的少年，并且从他那宽阔的上额也辨出他有一种先天内在的英雄本色，这是岳家的后代——岳君青。

　　君青和大哥一路行来，兄弟两不时谈谈武林趣事或讨论武学上的疑问，倒也颇不寂寞。

　　尤其是君青，他这才明白为何大哥会如此沉醉在武学之中，渐渐的，他自己也感到着了迷！

　　“卿云四式”的威力，芷青是目睹过的，他有一种奇想，想使自己最幼小的弟，以前绝口不谈武学的弟弟成为武林最伟大的英雄，他认为这四招剑式，正是培养这个奇想的最佳本钱。

　　芷青明白君青的心理，知道他绝无信心来达到这一个壮举，于是他便口口声声称赞松陵老人的剑式，用各种方式劝使弟弟下此决心。

　　果然，君青渐渐从内心中萌发出一种逸兴俱飞的壮志。虽然这点雄心仍是那么幼小，但是已是使君青日夜沉于剑道而不疲。

　　这一天晚上，兄弟两人在一个小镇上打尖，吃过晚饭，早早便歇息下来，而君青却耐不往，一人偷偷起身赶到镇郊的树林中勤练剑术。

　　“卿云四式”中前两式：“卿云烂兮”及“虬缦缦兮”是君青在司徒青松的水底宫中领悟而出，这几日更有很多的心得，自认过得去了，而且大哥也说这两式已登堂入室，可算是练就成功。

　　第三式“日月光华”本是这四式中具中间位置的，不但前贯后连，而且威力之大，亘古稀见，是以最是复杂难解。

　　当初君青就始终不得要领，好在终于在那一次和龙豹帮主白哲元相逢时，为保护司徒丹，挺而走险，被迫使出这一式，却不知不觉中豁然而悟，当真是上天意旨，而这一式使出，就是连岳多谦也赞口不绝，其实君青自巳知道，却始终不能和最后一式相连。

　　最后一式唤作：“旦复旦兮”。

　　顾名患义，这正是含有一套剑术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有若天体间一切事物一般的意义，君青这几日经大哥指点，巳将招式烂熟于胸，使将出来，也颇见威力，但这四式连贯之下，却每次使到“日月光华”后，便连不住“旦复旦兮”。

　　芷青也指不出这有什么毛病，只以为是君青功力不够，君青目己却始终不能甘休，是以这一夜又偷偷起来练剑，却仍是一无所成。

　　且说君青呆坐在地上胡思乱想，好一会也得不到什么结虽然这点雄心仍是那么幼小，但是已是使君青日夜沉于剑道而不疲。

　　这一天晚上，兄弟两人在一个小镇上打尖，吃过晚饭，早早便歇息下来，而君青却耐不往，一人偷偷起身赶到镇郊的树林中勤练剑术。

　　“卿云四式”中前两式：“卿云烂兮”及“虬缦缦兮”是君青在司徒青松的水底宫中领悟而出，这几日更有很多的心得，自认过得去了，而且大哥也说这两式已登堂入室，可算是练就成功。

　　第三式“日月光华”本是这四式中具中间位置的，不但前贯后连，而且威力之大，亘古稀见，是以最是复杂难解。

　　当初君青就始终不得要领，好在终于在那一次和龙豹帮主白哲元相逢时，为保护司徒丹，挺而走险，被迫使出这一式，却不知不觉中豁然而悟，当真是上天意旨，而这一式使出，就是连岳多谦也赞口不绝，其实君青自巳知道，却始终不能和最后一式相连。

　　最后一式唤作：“旦复旦兮”。

　　顾名患义，这正是含有一套剑术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有若天体间一切事物一般的意义，君青这几日经大哥指点，巳将招式烂熟于胸，使将出来，也颇见威力，但这四式连贯之下，却每次使到“日月光华”后，便连不住“旦复旦兮”。

　　芷青也指不出这有什么毛病，只以为是君青功力不够，君青目己却始终不能甘休，是以这一夜又偷偷起来练剑，却仍是一无所成。

　　且说君青呆坐在地上胡思乱想，好一会也得不到什么结果，一赌气索性放弃思索，闭目养神起来。

　　君青不知道，岳多谦在他幼小时已偷偷将最上乘的内功移入他体内，这时他的功力至少巳抵得上四五十年工夫，是以一静坐下来，登时灵台空明，杂念全消，真气回复一周，头脑一醒，立刻跳起身来。

　　蓦然他想到一事，暗暗忖思道：“对了，那日首阳之战，青蝠和剑神胡笠的一战，有一式是那青蝠攻出的，简直怪异之极，胡笠却能破去，我且试试看，若是换着我在当场，有何法拆解没有？”

　　他因受芷青言语，激起豪气，不知不觉中已存下和青蝠一战之决心，是以思想中总是忘不了青蝠剑客的奇招异式。

　　这时刻他的目力法眼，敢情早巳登堂入室，虽是青蝠与胡笠大战，剑式奥妙无比，但仍能一目了然，熟记于胸。

　　他既有这个思想，立刻行动，瞑目假思青蝠就在面前，一式攻出，飘忽古怪之极，全神飞快的移转着，想找出一式解救。

　　也许是他已看明胡笠的破解方法，是以思路一瞬间又想到胡笠的那一剑式，一连数次都是如此，心中一急，杂念又起，更是不成。

　　须知这种最高深的剑道在锻炼时那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君青功力深厚，剑法虽高，到底气血仍嫌浮燥，是以屡犯大忌！

　　终于君青摒除杂念，沉着的想着当日的情形，不知不觉手随心所动，比出一式破解之法。

　　但想想又不对，心思如电，手也跟之而动，又改了一个方位。

　　这样手随心动，一连摆出五六种剑式，口中不由喃喃说道：“这五六种剑式没有一招一式能够破解的，难道我在当场，就束手待毙不成？”

　　他是自言自语，但不知不觉间声调已增大许多，在万簌俱静的黑夜中，立刻传出老远，却不料这时候在树林边正有一个人在暗暗的观看摒听着呢。

　　君青又喃喃道：“那日胡笠老爷子一划剑子，登时青蝠攻势立时冰消之散，我却始终想不出一个法子，那胡笠的剑法神奇是不用说了，爸爸也常道古今无出其右者……”

　　树稍尖上簌簌一声轻动，偷听着的人似乎感到一阵激动，君青丝毫没有发觉，又自语说道：“但我——我却一招也思想不出，何况当时在战场中变化速捷，看来我是相差太远了！”

　　想到这里，不由感到一阵子沮丧，半晌呆立不动。猛然手中长剑一挥，咬咬牙，比着一式向前直刺的模样，狠狠的道：“哼，这样吧，当时即使我思想不出破解之招，好歹也来个玉石俱焚，叫他也立时血溅当地！”

　　他全神贯注，一心当青蝠就在前面，是以说话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俊美的面孔露出极端正经的样子，简直可爱。巳极，树梢上又是一阵轻摇，敢情那人也不由莞尔一笑！

　　其实君青自己不知，当时在场的观众，包括武林其余六奇外，能想出破招的人简直寥寥无几，而能想出破解招式的，也只是来一个同归于尽而已！

　　思路又连续下去，想到这—战中其他的奇招异式，一一加以自己的破解。

　　正比划着青蝠的一招下斩之式，而自己以上封之式去封架的时候，猛然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这样——你会死的！”

　　君青唰的一个反身，手中长剑护着门面，低声喝问道：“什么人？”

　　只见身后约摸五丈开外站着一个蒙面的人，矮矮的身材，一声不响！

　　君青松了一口气，但立即又不服地道：“方才，你说——我，我会死？”

　　那人点点头，沉声道：“死！立刻死！”

　　君青惊咦一声道：“死？我死于谁？”

　　那人哼一声道：“死于青蝠，因为，你在和他交手！”

　　君青大吃一惊，心中暗忖道：“我方才自思那日一场大战，却料不到这厮一一这厮竟知我在思想和青幅交手，难道——是他将一切都看去了？”

　　那人见君青满面惊异之色，冷冷道：“不是么？”

　　君青茫然点头。

　　那人冷冷道：“就是了！”

　　君青见他说话总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心知必是奇人异士，已存崇敬之心，但仍不服问道：“我怎么会死？”

　　那人半晌不语，瞧着君青，哈哈一声才一字一句说道：“青蝠一剑斩下，你—剑封上，结果——你的剑子失手而飞，他的剑子在你的头上留下一个痕迹。”

　　君青不由大怒，但立刻又想到这是一丝不错的，凭自己的功力，那能和青蝠硬对，想到这，不由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人冷冷望着君青，心中却不由暗笑，蓦然一反身，缓缓走去。

　　君青一惊，追声问道：“请问——你是何人？”

　　那人略一停身，理也不理，又走向前去。

　　君青见他不顾而去，心中不由萌起一点疑念，再加上好奇心驱使，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那人头也不回，但却似乎知道君青跟来，脚下微一垫地，整个身子有若羽毛，突地向前轻轻一飘。

　　君青心中一惊，忖道：“好俊的轻功！”

　　心念一转，也加快速度跟上前去。

　　那人越行越快，乍见简直有若足不点地，身体象行云流水般，美妙巳极。

　　君青不觉已使出十成轻功，虽则轻巧他并没有学过一日，但由于身怀高深内力身体行动也自然变得轻快伶俐了。

　　半盏茶时分，那人已走出好几十丈，君青一看两边，只觉丛林密密麻麻，似乎更入深林，他到底经验不足，不由冒出一股寒意。

　　正打算驻足，前行那人猛然—停身子，也不见他如何反身，飘忽之际，一掌巳递了过来。

　　君青大吃一惊，耳边听那人哈哈笑道：“你跟到这儿作什么？”

　　但眼儿只觉一花，对方五指并立如戟，一送而至，已不过只有三分距离。

　　好在他长剑一直紧握手中，大惊之下，本能一挥长剑，剑光一闪，反削向对手双指。

　　那人一沉手掌，肘部一摔，不但闪过君青的剑势，而且又攻出一式。

　　君青长剑走空，不及带回，慌忙一连跳后三步，才避开这一式险着。

　　这一下君青可再不敢冒然动手了，长剑当胸，虚虚拉了一个架式，正是卿云四式的起手式。

　　那人冷冷望着君青准备，漫不经意说道：“准备好了么？”

　　君青不敢分神，那人也不见丝毫行动，僵持半晌不见动静，君青心中不由暗暗心急。

　　那人蓦地一晃，双手一左一右，并立而飞，直袭过来，这一下发难太快，君青只觉双目一花，百忙之中，长剑左右齐动，寒光闪闪，有若云雾，迷朦不清，剑身跳动之际，正是“卿云烂兮”绝招。

　　那人却视而无睹，空手一伸而入，君青可真料不到这一式竟遭对方如此破解，大吃一惊，猛力压腕削出一剑，“嘶”一声，已换招为“虬缦缦兮”。

　　“卿云四式”的威力自是极大，而每一式的威力都顺次而增，到第三式“日月光华”是为极顶，又末招“旦复旦兮”却巳改攻为守，储招换式，备作使第二遍之用。

　　这一式“虬缦缦兮”使出，威力果然较第一式又增，那人何等深虑，何等经验，一瞥之下已知下面的招式威力更将增强，决不能让对手使下去。

　　一念方兴，双掌一收，左右双肘齐飞，一撞而出，手掌同时一沉，摔将而出，力道自是大增。

　　君青只觉剑上一沉，有若千斤之力附着其上，大喝一声，连连三步，才化开力道。那人毫不放松，节节进攻，双掌才走空，立刻一翻而出，君青来不及使出卿云剑式的绝招，忙举剑一封而退。

　　这样一来，君青形势大危，再也腾不出手来施展卿云四式，仅用一些普通的招式封阻着，登时连连后退，几乎达十余丈之遥。

　　君青的武学是最近才偶尔得到的，剑式上除了卿云四式，几乎没有什么学习过的，只凭平日操练时触悟的一招半式，和芷青指点的数种招式使出抵挡，自然威力大大减弱，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怕不早已一败涂地。

　　君青也自知如此，是以越战越感沮丧，精神也渐恍忽，手中招式自然散漫不成，眼看便得弃剑而降。

　　那人深知君青此时心理，突地右臂一斩而下，君青一惊，勉一封架，却料不到对方这乃虚招，左臂一搭，“叮”一声，双指巳搭上君青剑身。

　　君青一挑，却纹丝不动，心中一叹，却听那人和声道：“高深的剑道，首在于心神，心与剑合，神剑合一，才能使施深奥的剑术！”

　　这几句话声音极是微小，但一字一语清晰不遗的传入君青耳中，君青当中有若当头棒喝，猛一清醒。

　　双目一翻，只见对方双目神光湛然，心中一凛、杂念全消，连跃三步，一摆剑子，攻了上来。

　　剑光一闪，正是那“卿云四式”的首招。

　　“卿云烂兮”。

　　那人暗中颔首，忖道：“可教！可教！”

　　君青心中此时却充满泰然的感觉，根本不曾想到对方的用意，只是觉得对方方才那几句话正是自己最易触犯的毛病，而这毛病，是自己所觉察不着的，经他一提，茅塞顿开，心神一荡，全心沉醉于剑道中，是以法度谨然的攻出一剑。

　　那人见旧式重演，君青这一式分明已较前次沉稳的多，不敢怠慢，一闪而过。

　　君青攻势斗盛，长剑一转又使出那独步武林的剑式来，这一次，乃是第二招：“虬缦缦兮”。

　　寒先绕体而生，连转三匝，一收而止。

　　那人左右一攻一守，化去君青这一式，却故意留了机会让君青发挥下去。

　　君青但觉身前压力一空，左手一荡，右剑举起，微微指天，一划而出。

　　这一剑划的好不艰辛，生象是剑上吸力甚大，一剑划完，果然气流一穿，大气竟产生真滋之力，长剑一闪，光华大盛，整个森林有如白昼，威势好不惊人，正是松陵老人毕生的绝学：“日月光华”一招。

　　那人虽明知君青这一式必然猛烈异常，却不料竟是如此威力，慌忙一个跟斗倒翻而出，闪出寻丈，才脱开威力圈，但觉衣袂飘飘，敢情是那磁力所吸。

　　那人毕生浸淫剑道，一瞥即知君青若能再发出一剑，使首尾相冲，则这剑式立刻可达完美之境，功力再高，招式再奇着，等他这一剑发出，要想取胜，至少须在千招之后——那就是说，这剑术反复回转数百遍之久。

　　是以要破解这套剑式，必须在对方剑式未贯通之际下手，但昔年松陵老人何等没有想到这里特别费尽心机研创这式“日月光华”，在使用时可产生真磁引力，使再强的对手也得退出丈外，而自己好从容不迫使出第四式：“旦复旦兮”，以串连剑式。

　　那人也深明此理，但无奈身在丈外，抢攻巳不可能，心中一怔，不由暗暗忖道：“是谁——是谁能思想出这等玄妙的剑招。”

　　这个念头一瞬而逝，但见光华一敛，君青长剑巳竭力划出，一道剑光在黑暗中有如蛟腾飞舞，却突地停在半空，上下不住跳动着，这正是君青百思不得其解的难关，到这时，仍然不能领悟。

　　那人斗然一见，先还奇念怎么君青不立刻抢守一式，以冲连前后招式，但他是何等法眼，立刻醒悟敢情是君青还没有领悟这一式的妙处。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头际，只见他身形一掠而至，乘君青剑式停顿之际已欺身而入。

　　身法之快，君青几乎尚未看清，只见对手一臂手伸，已对着自己额际“百会”穴道，心中一寒，垂着手中紧握的长剑。

　　那人面色猛可一沉，虽是隐在布幕后，但君青只觉他双目中神光透出一股严肃的味道，自然包涵有一种威猛气势，不由心中一凛。

　　耳边却听那人柔声道：“我虽不知你的剑法，但想来必是你未曾领悟完全……”

　　君青这才有机会回想方才的情景，敌情这人是毫无恶意的，一念才兴，猛然醒悟忖道：“他——他是来传授我的！”

　　那人见他脸色数变，似巳猜中他心中所思，不由莞尔一笑说道：“方才我旁观你单独练剑，便发觉你总是停顿在这个地方，难道有什么难以领悟么？”

　　君青听他语气柔和，敌意早去，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亲切之感，呐呐道：“是的……这个……这个……唉，其中难处，弟子也难道其然……”

　　他心中存虚心求教之意，是以口中也不由自称弟子，完全视对方为师长，那人微微一笑道：“是啦，我料到你必然说不出这招式中难解之处，假若你能说得出来，老实说，你早就已经领悟了！”

　　君青惊咦一声，听得似懂非懂。

　　那人又是一笑，说道：“你曾否思念过，你——是否在气势上的转变——不适应——我是说不能配合这一式？”

　　君青心中一震，喃喃道：“气势上？气势不能适应，不能配合……啊，是了，是了……我明白了，这，这，这正是我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人也不料君青会领悟如此迅速，不由暗中称赞，含笑望着君青的憨态。

　　君青聆此一言，顿如百弊齐通，思想有如潮流，立时明白为何自己一再失败的原因，敢情是气势上不能达到心如止水的地方，逞战时总是杂念纷纷，是以这一式递承转接，改攻为守的绝招始终使用不对。

　　这一醒悟，心中畅快简直难以形容，大声道：“啊！伯伯一—你怎么知道呵？”

　　此刻他心中已视这人为至亲恩人，是以“伯伯”相称，那人哈哈一笑道：“i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孩子，你明白剑术是一切武技的宗祖么？”

　　君青茫然点点头。

　　那人又道：“研究剑术到达顶峰，我想，那是全可以贯通的啊！我虽没看见你的剑法，但我却凭经验可肯定的说，你这一式的功用，乃是用作承前接后，转变整套剑法，是以最为重要不过，而前一式攻式奇强，便是为了将敌人逼后，好从容反复施展，前一式攻势最然锋利，但如此招转接，这套完美的剑法便至少减少大半效果——而且，我说，这套剑式最多只有四个招式——”

　　君青睁大双目，简直不敢相信，对方的话和“定阳真经”上的字句几乎不谋而同，果真到达最高地方，可以串通为一么？

　　思潮起伏间，又听那人道：“方才我听你说，要和那青蝠拚斗，你虽已领悟这套剑式，但较之青蝠，仍达有距离，不过只要你上手使出这剑法，要分胜负，至少要到千招之后！”

　　君青只听得热血沸腾，满面激动之色，那人一笑，低声道：“总算咱们有缘，得令日一会，后会有期！”

　　话声一落，反身便走。

　　君青如梦方醒。大声道：“伯伯！伯伯……”

　　那人一腾身已隐入黑暗，传来阵阵笑声。

　　君青蓦然跪在地上，大声道：“伯伯既不肯停身，请容我一拜，这授教之恩，没齿不忘。”

　　黑暗中沉寂无声，似乎那人早已走远去了。

　　君青恭恭敬敬拜了两拜，方才站起身来，不由呆怔在一边。

　　半晌，蓦地俯身拾起地上长剑，略一挥动，使出那卿云四式来。

　　但见剑光吞吐自如，尤其在那“日月光华”一式时，更是灵光四射，这也是这一式的特点；当日君青虽手持锈剑和君青听他语气柔和，敌意早去，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亲切之感，呐呐道：“是的……这个……这个……唉，其中难处，弟子也难道其然……”

　　他心中存虚心求教之意，是以口中也不由自称弟子，完全视对方为师长，那人微微一笑道：“是啦，我料到你必然说不出这招式中难解之处，假若你能说得出来，老实说，你早就已经领悟了！”

　　君青惊咦一声，听得似懂非懂。

　　那人又是一笑，说道：“你曾否思念过，你——是否在气势上的转变——不适应——我是说不能配合这一式？”

　　君青心中一震，喃喃道：“气势上？气势不能适应，不能配合……啊，是了，是了……我明白了，这，这，这正是我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人也不料君青会领悟如此迅速，不由暗中称赞，含笑望着君青的憨态。

　　君青聆此一言，顿如百弊齐通，思想有如潮流，立时明白为何自己一再失败的原因，敢情是气势上不能达到心如止水的地方，逞战时总是杂念纷纷，是以这一式递承转接，改攻为守的绝招始终使用不对。

　　这一醒悟，心中畅快简直难以形容，大声道：“啊！伯伯一—你怎么知道呵？”

　　此刻他心中已视这人为至亲恩人，是以“伯伯”相称，那人哈哈一笑道：“i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孩子，你明白剑术是一切武技的宗祖么？”

　　君青茫然点点头。

　　那人又道：“研究剑术到达顶峰，我想，那是全可以贯通的啊！我虽没看见你的剑法，但我却凭经验可肯定的说，你这一式的功用，乃是用作承前接后，转变整套剑法，是以最为重要不过，而前一式攻式奇强，便是为了将敌人逼后，好从容反复施展，前一式攻势最然锋利，但如此招转接，这套完美的剑法便至少减少大半效果——而且，我说，这套剑式最多只有四个招式——”

　　君青睁大双目，简直不敢相信，对方的话和“定阳真经”上的字句几乎不谋而同，果真到达最高地方，可以串通为一么？

　　思潮起伏间，又听那人道：“方才我听你说，要和那青蝠拚斗，你虽已领悟这套剑式，但较之青蝠，仍达有距离，不过只要你上手使出这剑法，要分胜负，至少要到千招之后！”

　　君青只听得热血沸腾，满面激动之色，那人一笑，低声道：“总算咱们有缘，得令日一会，后会有期！”

　　话声一落，反身便走。

　　君青如梦方醒。大声道：“伯伯！伯伯……”

　　那人一腾身已隐入黑暗，传来阵阵笑声。

　　君青蓦然跪在地上，大声道：“伯伯既不肯停身，请容我一拜，这授教之恩，没齿不忘。”

　　黑暗中沉寂无声，似乎那人早已走远去了。

　　君青恭恭敬敬拜了两拜，方才站起身来，不由呆怔在一边。

　　半晌，蓦地俯身拾起地上长剑，略一挥动，使出那卿云四式来。

　　但见剑光吞吐自如，尤其在那“日月光华”一式时，更是灵光四射，这也是这一式的特点；当日君青虽手持锈剑和白哲元等对薄，这一式使用，也立刻光华大盛，虽是锈剑，也乌光闪闪。

　　这一式一过，光华斗然一暗，却见一缕寒光绕身一匝，蓦然一暗又复明，登时攻式又如长江大河，滔滔不断，敢情已转承了前招后式。

　　先前几次，君青还施得不甚顺畅，连试数次，巳然得手应心，而且其余三招也越练越精，四式反回使用，简直攻守完美无比。

　　这一练几乎练了一个时辰，直到东光微露曙光，才停下剑来。

　　君青休息一会，正待收剑走回客舍，心中也不断思虑那蒙面者到底是何人，猛然身后风声微动，一惊之下，霍地一个反身道：“什么人？”

　　晨曦中，站立着一个润肩厚背的英俊少年人，笑吟吟的望着君青，仔细一看，竟是大哥岳芷青。

　　君青一惊，失声问道：“大哥，是你——”

　　芷青含笑点首，说道：“君弟，怎么啦？那卿云四式练就得如何？”

　　君青登时喜上眉梢，说道：“成功了，成功了！”

　　芷青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成功了，方才的一切，我却看着了……”

　　君青惊呼一声道：“你都看着了！”

　　芷青颔首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偷偷出店么？我就是一直跟随着你来此林中！”

　　君青大声道：“啊？那么方才那人大哥可曾看见——”

　　芷青点首道：“怎会不见？呵，君弟，咱们回客会谈谈吧！”

　　君青点点头，满怀惊奇的随着走去。

　　两兄弟的轻功都很为上乘，腾身数奔，巳回到客舍，由于天色太早，店门尚未开开。

　　兄弟二人摸索入屋，各自瞑目休息一会儿，恢复澈夜未眠的疲乏，然后并肩而坐。

　　君青忍不住问道：“大哥，那人到底是谁？”

　　芷青略一沉吟才道：“咱们先撇开这个不谈——”

　　君青一怔，抢着插口道：“咱们先谈些什么？”

　　芷青微笑望着天真未泯的幼弟，缓缓道：“君弟，你可知道今日的形势很危险么？”

　　君青吃惊道：“什么？”

　　芷青缓缓道：“你睡不安定，起身出房练剑，我——明知，本想随你一个人去静静思索，但突又想起希望能在暗中观察你的缺点，反正我也睡不着，于是便紧随而去。”

　　君青微觉惊诧的“啊”了一声！

　　芷青皱皱眉又道：“——出店门，却不见你的踪迹，好不容易摸到这森林，便瞥见你一个人正练得起劲。突然我又瞥见另一桩事——”

　　君青一惊道：“什么？”

　　芷青正色道：“无意中我看见一个人端立在树梢上盯视着你！”

　　君青惊声道：“什么？难道便是那人？”

　　芷青一点首道：“当时我不敢断定那厮是否对你有恶意，于是耐心守下来，那知那人似早已知我来到，猛一回首，冲我一笑。”

　　君青睁大双眼，芷青接着说下去：“我心中一怔，却正听到你喃喃自语道如何破不了青蝠的怪招，那人一笑，比了一个手势，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面孔，但他分明能清晰的看见我。

　　他这个手势大约是叫我莫声张，突地撕下一片布巾，蒙起面目。

　　“这时我实在猜不透他是何居心，但有一种直觉告诉我，这家伙的功夫，高深莫测——”

　　“以后他跃下树去，逼着你动手，好几次我都想下去相助，但越看越清明，那人分明是藉此而传授你剑道上的道理。

　　“我看出这一个道理，心中渐放，心想你大约也已领悟！”

　　君青用力点点头：“正是！正是！”

　　芷青微微一笑道：“这人的一番言语，连我也听得心悦诚服，直觉茅塞顿启，心中平日很多不解的疑问，也可用剑道上的理论解释，不知不觉也听出神，想不到那人竟一夕之间，连授我们兄弟两人哩！”

　　君青一怔，半晌才道：“大哥，你方才说危险得很，是指什么事？”

　　芷青一顿道：“你一心致于练剑，有这等高人伏在身侧竟不知觉，若是那人贪念你剑招奇妙，下手相夺，我虽在场，但也决非敌手，岂不危险？”

　　君青一听，心中一凛，忖道：“我自见得那人，总是感到一种直觉的钦佩，根本未想到这一头，照大哥说，方才确实万分危急啦？”

　　芷青又道：“那人扬长而去——”

　　君青抢口道：“大哥，你可知道伯伯是什么人么？”

　　他心中甚是崇敬那人，是以口中仍以“伯伯”相称。

　　芷青微微一笑道：“那人——君青，你不见——唉我说，当今谁人的剑术造诣，及上那人？”

　　君青如梦初醒，失声道：“胡笠——胡笠——”

　　芷青颔首道：“我虽不见他面自，但见他身材，口音，及剑术，断定必是此公，但——”

　　君青大声道：“大哥，剑神为什么要教授我？”

　　是的，剑神为什么要将这武林最高深的武学示之于人？

　　芷青叹口气道：“我——我，不知！”

　　君青一怔，芷青又道：“先前我总有一个潜在的思想，那便是爸爸的功夫盖世无敌，今日才知胡笠的功力简直丝毫不在爸爸之下，唉，七奇之中，何尝有任一弱者？”

　　君青为之默然。

　　“大哥——”君青叫了一声。

　　芷青轻应一声，奇异的望着嚅嚅欲言的弟弟，他明白弟弟的心情，这——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复杂。

　　剑神——胡笠——－

　　“喔”——荒野第一次发出了黎明的呼唤。

　　夜，神秘的一切，不解的一切，象夜一般，飘飘而去，不留下一点影子——





铁骑令--第十四章　一步之差



第十四章　一步之差

　　蔚蓝色的天穹，有几朵白云浮荡。

　　山坡上，新发芽的嫩草，散播出一种令人陶醉的野生芬芳，柔和的阳光照在上面，那就更美了。

　　山坡上面，传来阵阵女子的山歌声：“白白绵绵的云哟，飘又荡啊，

　　红红紫紫的花哟，美又香啊，

　　双双对对的燕哟，剪又扬啊，

　　缕缕丝丝的柳哟，细又长啊，

　　件件都好，样样都美，

　　为什么只有那——

　　孤孤单单的人哟，凄又凉啊。

　　为什么只有那——

　　孤孤单单的人哟，凄又凉啊……

　　另一个雄壮的声音响起：“山上打猎，不怕它雨又风啊，

　　下山砍树，不怕它粗又重啊，

　　从来农人苦又穷哟。

　　只有穷人识得那……

　　苦里的乐哟，乐无穷啊！”

　　歌声再起，山坡上走下一个农家的采桑女，一个健壮的青年农夫，他们唱着，唱着，迎面走来了一老二少，那两个少年咀嚼着那山歌中的词儿，不禁相视一芙。

　　这晴朗的早晨，岳多谦和一方卓方又回到了涓河平原上。

　　岳多谦望着天上的悠悠白云，想到立刻就要会面的老妻，他喃喃自语：“唉，这就是失败的滋味。”

　　一方快走两步，问道：“爸爸，前面尘土飞扬。似有大队人马过来哩。”

　　岳多谦向前望了望，道：“嗯，是镖局的。”

　　果然过了一阵，尘烟滚滚之中一角朱红色的大飘旗现了出来，上面绣着两个金字：“蓝鹰”

　　一方道：“蓝鹰镖局？”

　　岳多谦道：“嗯，蓝鹰是老牌子啦，三十年前就是大江南北最大的体局。”

　　那镖队气派倒是不凡，只见车马旗帜鲜明，镖师趟子手也都个个精神饱满，只听得一个镖师对另一个葛衫老者道：“老朽听李镖师昨天从首阳山回来说，青蝠剑客一身以一战七，除了七奇之首金戈艾老爷子以外，其他六人非败即逃，青蝠这下可真露足了脸啦。”

　　那镖师道：“金戈艾长一究竟不愧七奇之首。”

　　岳多谦离开了首阳山后，这是第一次听到了首阳大会后半段的消息，他虽然觉得这些已经无关于怀了，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全身颤抖了一下，心中喃喃地道：“金戈……毕竟胜啦……”

　　却听那老镖头道：“李镖师还说他发现一桩怪事——”

　　那镖师笑道：“老李的怪事最多，每次总要添油加酱。”

　　那老镖头却正色道：“李镖师虽然喜欢渲染吹牛，但是白镖师你可别小看他，他那天生的机伶确令老朽佩服，他所见到之处必是别人难以发现之处——”

　　那白镖师道：“他可发现了什么啊？”

　　那洪老镖头道：“他说那七奇中的第六位，百步凌空秦老爷子正在和青蝠赌赛轻功之时，他可发觉人众中有两个朝廷大官一直和秦老爷子挤眉弄眼，后来那两个官员忽然走了，秦老爷子也就虎头蛇尾地匆匆跟着走啦，试想武林七奇何等人物，岂会和朝廷官员有关系……”

　　这时车队已走过，下面的话就听不清楚了，一方听了，叫了一声：“爸——”

　　卓方一扯他的手膀，示意等那镖队去远了再谈，他们三人走出不及二十丈，忽然身后传来两声惨叫，岳多谦猛然双眉一轩，只听得后面的惊叫声：“哎呀，洪老镖头和白镖师被人杀啦，捉住凶手呀！”

　　岳多谦猛转过身来，只见一条人影飞快地从车队上掠过，对准队前一个骑马的镖师冲去，众中有人叫道：“李镖师，留心背后！”

　　那人身形刷地停了下来，对马上镖师造：“你姓李？”

　　那镖师点了点头，那人又道：“你刚打首阳回来？”

　　马下镖师怔了一怔，但仍点了一下头，那人大笑一声，忽地伸手一点，马上镖师惨叫一声，跌落地上，抱住胸口在地上翻滚惨号，似乎不胜痛苦。

　　那人脸上以黑布蒙面，旋风般一口气伤了三个人，他厉声道：“老夫告诉你，以后不可张口乱说话，否则——”

　　说到这里，他忽然改变意思，目射凶光，大声道：“不成，留你不得。”

　　说罢抬腿一脚踏下，四周镖师何止十数人，竟一个个呆若木鸡，没有一个敢动弹一下……

　　蓦然，一声沉吼发自那人身后：“秦允，给我住手！”

　　那蒙面人惊极反过身来，只觉一个白发皤皤的老人正气凛然地站在自己身后，他惊极忍不住叫出。

　　“岳——”

　　“好威风啊。”

　　蒙面人忽然身体向后一仰，身形有如一只竹箭一般飞快地射向后方，速度竟然丝毫不在前行之下，那老人并不追赶，蹲下身来，摸了摸地上李镖师的脉，叹口气道：“没有救了，你们快准备后事吧，还有十二个时辰的生命。”

　　说罢，他带着身后两个少年往来路如飞而去，大伙镖师呆望着三人纵出十余丈，才想起大喊道：“老英雄留步……”

　　可是人家早已转过湾角，不见踪影了。

　　毂碌碌，车队又开始前进了……

　　那来路上，岳多谦缓下身形来，一方争着道：“爹爹，那次秦允假借青蝠剑客之名迫胁大哥刺杀岳将军，听那镖师说，又有什么朝廷大官的事，这秦允……”

　　岳多谦道：“孩子，你可知道秦桧？”

　　“那次青蝠也问大哥知不知道秦桧，又说他是当今第一个大奸臣——”

　　岳多谦点头道：“所以我怀疑百步凌空和秦桧有关系。”

　　一方道：“他混进少林寺偷盗万佛令牌，不知究竟有何阴谋？”

　　卓方道：“刚才真不应该让他走——”

　　岳多谦轻叹了一声道：“只要他一动了步，咱们有谁能追得上？”

　　一方想到秦允那来去如风的轻功，不禁默然，岳多谦忽然道：“要揭开秦允这个谜，只怕全靠姜老哥才成了。”

　　提到“姜老哥”，大家立刻想到灵空步虚姜慈航那绝世身法和那慈祥的笑容。

　　岳多谦却想到一事，他暗道：“方才那两个镖师谈话，似乎姜慈航也是不战而退，那……那么他一定是为了我……唉，胡笠啊胡笠，为了你一句话，害得姜老哥也丢了人……”

　　一方见父亲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激动，不禁心中十分奇怪，他望了望卓方，卓方也不解地回望了他一眼。

　　卓方想起那天父亲在首阳山麓大战青蝠之事，突然施出云槌，本巳处于绝对优势，却斗然失手之时，再也忍耐不住，但他冰雪聪明，知道父亲不愿提及此事，便绕圈儿道：“爸爸，我有一事求教……”

　　岳多谦从激动中惊醒过来，干笑一声道：“哈哈，卓儿今天怎么客气起来啦？”

　　卓方笑道：“那天爸爸在终南山天台上教咱们那招‘云槌’一时，曾一再嘱咐咱们不可乱用，究竟是什么原因？”

　　岳多谦道：“这个原因是有一层道理的——”

　　卓方道：“那天爸爸也是这么说，却不肯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道理。”

　　岳多谦道：“你们还记得你范叔叔平生绝技“寒砧摧木掌’的最后一招么？”

　　一方道：“就是那招‘雷动万物”？”

　　岳多谦颔首道：“不错，这套掌法你们都学会，尤其你大哥施出巳极见功夫，但他要比范叔叔亲自施出现比，那还差得远了——”

　　卓方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下面用那一句话使爸爸说出对青蝠手下留情的原因。

　　岳多谦道：“十年前，你范叔叔曾以这套掌法一招一式地和我过招印证，那时候他的‘寒砧摧本掌’在招式上虽已大成，但在运劲发力方面，雄壮之中仍不免失于粗犷，难登炉火纯青之境——虽说如此，那时我巳感到应付困难，大约两招之中只有一招能‘破’，而另一招只能‘守’、但是到了最后一招施出，我都无法反击，想了整整三个时辰，仍然无法想出一招，攻守兼俱的还击，当天晚上我一整夜没有睡觉，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想出了破招——”

　　一方情不自禁地问道：“什么破招，爸？”

　　岳多谦道：“就是那招‘云槌’！”

　　一方和卓方同时呵了一声，岳多谦道：“你范叔叔见了我这招之后，苦思了三天，终于承认‘云槌’是天下谁一能破他那招‘雷动万物’的招式，那时我教了你们，怕你们胡乱施用，若在范叔叔面前施出，范叔叔虽是英雄人物，但也难免心中不生疙瘩哩——唉，那时范叔叔尚在人间，咱们印证武学，那是何等快活之事……”

　　卓方听到这里便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么，爸爸，那天在首阳山上，您的‘云槌’为什么不使全呢？”

　　岳多谦扬了扬白眉，却立刻岔开道：“看呵，前面山角一过，便可望到罗家集了。”

　　天黑了。

　　岳多谦带着两个儿子仍在跋涉着，他们经过了罗家集，却没有在那儿歇脚。

　　黑暗中，岳多谦长叹了一声，停下身来。

　　一方和卓方也停下身未，这一带乱葬坟山，地形是毕直而相似的，小径的两边只是一些合抱的大树，和新旧大小的坟墓，没有丝毫别的特征。

　　岳多谦环目四望了一下，一方和卓方知道他是在寻换芦老伯的坟墓。上次，岳多谦和君青白冰在这坟山上发现了芦家五人横尸地上，他们把五具尸体合葬在这坟岗上，但是这黑夜中他已难以辨别究竟冢在何处。

　　岳多谦在径边拾起一枝枯草，用火折子点燃了，借着那火光向四面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呵，在那边，咱们走岔了路头。”

　　于是他带着两人绕了过去，那坟山中阴风惨惨，呼的一声，枯草点着的火苗应声而熄。

　　岳多谦相度着差不多了，便从怀中再把火折子拿出，“卜”的一声，火苗儿升了上来，那火焰是那么渺小，但是在这黑暗的坟场中却又显得那么光明可爱。

　　光亮虽弱，但是却能照出一丈方外，他们身在火前，反而目不能及远，过了片刻，目力已能习惯，只听得一方卓方齐声惊呼：“哎呀，那是什么——”

　　岳多谦的声音镇定得异乎寻常，他低声道：“孩子，不要慌，我早就看见了。”

　　原来黑暗中那芦老伯的大冢上，竟有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歪歪斜斜地躺着，看那模样，似乎是睡着了哩。

　　岳多谦故意弄响了脚步，那躺着忽地一咕碌爬了起来，火光下，只见那人粗眉大眼，肩宽体阔，却只是面黄肌瘦，憔悴不堪。

　　那人弯着腰对着岳多谦看了好半天，忽然道：“这位老爷可是岳老爷子？”

　　岳多谦倒吃了一惊，沉声道：“这位壮士贵姓？缘何知道老朽姓氏？”

　　那人大叫一声，拜到地上，霎时泪流满面，岳多谦大吃一惊，连忙一伸双手，虚空向上一托，那人吃他内家真力一招，再也拜不下去，站起身来。

　　岳多谦正待开口，那人道：“岳大爷还认得小人么？小人芦方是芦家庄的长工头啊——”

　　岳多谦经他一提，登时想了起来，呵了两声，正要发话，那芦方流泪道：“那日小人和主人家一共六人，在此遭人阻杀，小人重伤装死得脱。”养了半个月伤，勉强再回到此地，原想来收拾主人的遗体，那知有劳岳大爷已经代为造坟立碑啦，主人死得好惨，岳大爷您要作主……”

　　岳多谦在黑暗中目光一亮，大声道：“芦方，你可记得那阻杀芦庄主之人是什么面貌？”

　　芦方道：“凶手是……”

　　正在此时，忽然一道白光划空疾飞而至，岳多谦一掌打出，芦方登时被推开数尺，那道白光从芦方身旁呼的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丈外一棵大树上，原来是柄白森森的匕首，柄端上还绑了一张白笺。

　　岳铁马何等身形，匕首才钉入树干，他已到了树旁，伸手把匕首拔了出来，却见那白笺上空无一字——

　　背后闻得那芦方惊呼道：“呀，是柄匕首——哎唷……”

　　岳多谦心知不妙，飞快地一转身形，只见芦方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卓方和一方同时向黑暗中猛然发掌，黑暗中那人却借着两人的掌力猛然身退，岳多谦大步赶回时，那人巳如一阵旋风般落在黑暗中——

　　岳铁马一声长啸，身形斗然飞出，端的宛如天马行空，一大步就跨过了一方卓方的头顶，他身在空中，忽然左边丈外一声轻响，岳铁马一扭腰身，双掌齐齐下击——

　　那声轻响才一发出，岳铁马石破天惊般的一掌巳自凌空劈到，这等出招之式，宛如长空电击，的是岳多谦的真功夫！

　　但闻哗啦啦一声暴响，无数树干应声而折，却见满天飞起一片片黑色的东西，在空中飘飘荡漾。

　　岳多谦不禁一怔，原来那黑色的东西竟是一件半短衣衫，被他内家真力击成了片片碎絮。

　　他以最快的身法再扑右边，只见杂草荒坟，那里还有敌人的影子，这分明是那人的“金蝉脱壳”之计，想不到岳铁马一生机智，却着了那人的道儿。

　　他想起芦方还倒在地上，心想救人要紧，连忙一跃而回，只见一方和卓方正在忙着推拿，他上前一看，不由长叹一声，芦方面如金纸，已经不成了。

　　只见芦方忽然一跃坐起，用手指在空中划着，岳多谦上前扶着他，他在空中划了三横，又对中划了一直，口中挣扎着道：“青……青……”

　　一方叫道：“说什么，你说什么？”

　　但是芦方再也不回答了，那手指也在空中僵住不动了。

　　岳多谦沉声道：“死啦。”

　　一方对着芦方的尸身，用手把芦方瞪着大大的眼皮瞌上，低声道：“你放心吧，我们知道的，凶手是青蝠剑客！”

　　岳多谦紧皱着眉，在心中默默道：“又是一条命，又是一条命！无论贵贱，人的生命的价值是相同的啊！”

　　荒山又多了一个新坟。

　　一方和卓方嚅嚅的说：“爸，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发掌攻击那人，应该用回劲阻他……”

　　岳多谦点了点头，但是口中说：“孩子，不怪你们，不怪你们，爸爸也着了道儿……唉，三十年不履江湖，连这等计俩都生疏啦……”

　　卓方蓦然惊道：“爸，看那边……”

　　岳多谦猛抬起头，向那边望去，只见远远一条人影如飞一般向前逸去，岳多谦顿足道：“这人就是凶手啊，他就藏在山岗近旁，可是咱们就是无法赶得上，唉，一步之差！”

　　话声方了，忽然又是一条人影掠过，这人掠过时，带着一道白光而过，一方惊叫道：“好快的少林身法！”

　　岳多谦皱眉道：“嘿，是百虹大师，百虹大师的方便铲也拿出来啦，他封铲已经整整二十个年头！”

　　岳一方道：“前面那人是青蝠剑客，怎么百虹大师持铲追赶青蝠？”

　　岳卓方道：“百虹大师怀疑青蝠和秦允联手偷了万佛令牌！”

　　岳多谦道：“百虹大师都动了方便铲，那么……少林寺是倾守而出了……”

　　天色更黑了，山岗上又添了个新坟；嘿，反正岗子上空地多的是，就算再多几百个坟墓又有什么关系？

　　岳多谦和一方卓方到了朱大婶的家。

　　三天的日子象是在平静中悄悄的过去了，但是，那平静只是大风暴的前奏，铁马岳多谦心中的悲愤象即将爆发的火山，只等那时刻的来临，他要作出令武林永难忘怀的大事！

　　仍是黑夜，无边的黑暗……

　　朱家的院子中静悄悄的。

　　蓦然，一声奇异无比的啸声划破寂静，紧随着这异声，一道黄色的光华从黑暗的东角飞了出来。

　　那光华好生古怪，飞得时快时慢，时左的右，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空控制着它似的，有时还在空中翻腾一转，就如一道光龙在空中盘飞一般。

　　那光华从东角飞向西角，最后一旋而落，眼看落在地上，却又腾空而起，“碰”的一声，接着就恢复了平静。

　　东角下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他大步踱着，身子却如虚空飞渡一般，一直到了西角，他停下身来。

　　只见他面前一根黑压压的合指生铁棍竖立着，他走近一些查看，只见那铁棍齐腰截断，地上躺着半截。

　　那断口竟如吹毛斩铁的宝刀吹过一般，平齐得紧，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俯身在地上拾起一个黄色的小玉环。

　　原来那道光华竟是这颗直径半寸的小玉环，那么粗的铁棍竟被这小小玉环击成了两截，那环上的力道可想而知。

　　老人轻轻地把玉环儿套在右手指上，他轻声地喃喃自语道：“岳多谦啊，这是你最后的绝着了，千万只能胜不能败啊！”





铁骑令--第十五章　异途同归



第十五章　异途同归

　　一个临黑的傍晚，芷青和君青带着铁马岳多谦的战檄到了嵩山麓那离奇古怪的石屋前。

　　这石屋中住着的正是首阳山挫断青蝠手中长剑的金戈艾长一。

　　石屋中透出昏暗的烛光，这证明艾长一已经回来了，芷青轻轻地对君青道：“咱们大刺刺地从正门进去。”

　　君青点了点头，两人从山径上一跃而下。

　　走到屋前，仰首看处，那门楣上“上天下天唯我独”七个字，令人有触目心惊的感觉，芷青在门前站定身形，提气道：“晚辈岳芷青奉家父岳铁马之命求见金戈艾老爷子。”

　　芷育和君青只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已经从石屋内飘出，站在面前，只见那人顶上光秃，气度威猛，正是七奇之首艾长一。

　　芷青君青两人行了一礼，那狂傲无比的艾长一居然还了一揖，朗声过：“两位岳世兄不要多礼。”

　　芷青暗暗奇怪，但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只大信封来，双手递给艾长一。

　　艾长一凝目望了望芷青，“察”的一声把信封撕开，掏出那封岳多谦亲笔的信函来，只见上面写着：“金戈艾公大鉴，首阳之麓得瞻雄姿，心仪不已，岳某败军之将无颜言他，本当立时藏身大山峻谷之中，以终残年。然岳某所以至今犹不嫌忝羞而书告艾公者，惟以先人之约不可废也。岳某愿于今年岁暮之时，首阳山麓再见艾公。”

　　下面署名是“岳多谦白”。

　　艾长一看完之后，面上毫无表情，只是负手仰观长空。

　　芷青觉他今日神情大异昔日，不禁暗暗闷闷，那艾长一看了一会黑漆漆的天空，这时竟然来回踱起方步来。

　　君青暗暗扯了一下芷青的衣袖，芷青向他做个无可奈何的眼色。

　　艾长一踱到第四个来回，停下身来，他对芷青道：“好，请转告令尊，届时艾某必然依诺前往。”

　　芷青待要相问，但是父亲临行时再三叮叮的话闪上心头，他咽了一下口水，大声道：“艾老前辈没有别的吩咐了么？”

　　艾长一点了点头，芷青和君青两人一齐行礼下去，艾长一双袖一挥道：“不要多礼，不要多礼。”

　　岂料芷青仍然纳头行了下去，艾长一不禁微微一怔，暗暗赞道：“这孩子好深的功力。”

　　芷青正要转身，忽然艾长一道：“还有一事，请转告令尊，就说我艾长一认为普天之下惟有岳多谦够得上做他的对手，至于那青蝠剑客，哼！岳多谦在千招之上可以稳稳获胜！”

　　芷青和君青听得心头狂跳，芷青转过身来，望着这个光头的怪老人，他双目中射出奇异的光芒，那金戈艾长一的双目中此时也放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芷青说不出这时是一种什么心情，他默默地道：“爸爸，爸爸，你虽然败在青蝠的手上，但这并不是没有人知道的，你的敌人都在为你的‘失败’而悲叹呢。”

　　他收回飞得太远的心思，拉着君青的手腕，反身纵起，霎时落在数丈之外。

　　黑暗中，金戈艾长一站在石屋之前，屋内昏黄的灯光斜斜照在他的光头和脸颊上，他望着芷青那雄壮的背影，喃喃地道：“威猛之中不失轻灵，假以二十年时日，武林霸主非此子莫属……”

　　他转过身来，那冷酷的脸孔上竟然流过一丝激动的神色，他对着天边上的明星说道：“艾长一，你一生冷傲嫉世，以为天下无人堪与为匹，好不容碰着一个武功盖代的英雄人物，却注定了必得以兵刃相见，罢了罢了，艾长一，你天生是孤僻的命啊……”

　　暮色苍苍。

　　芷青和君青飞快地赶着路，现在君青已经可以轻松地跟得上芷青的速度了，虽则他在身法上和芷青完全不同，但是却是同样地轻灵快捷。

　　他们没有交谈，因为这刻儿风大得紧，卷着尘砂满天飞舞，一张口就得吃一大口灰砂，是以两人都紧闭着嘴。

　　蓦然之间，一条人影如鬼魅一股在他们前面闪出，芷青吃了一惊，那人影总在他们前面十丈处飘动，他们跑得快，那人也飘得快，如凌空御风一般在空中飘荡而前，芷青不禁开口叫道：“前面是什么人？”

　　他一面叫喝，一面突然施展十成轻功，身形如急箭一般芷青说不出这时是一种什么心情，他默默地道：“爸爸，爸爸，你虽然败在青蝠的手上，但这并不是没有人知道的，你的敌人都在为你的‘失败’而悲叹呢。”

　　他收回飞得太远的心思，拉着君青的手腕，反身纵起，霎时落在数丈之外。

　　黑暗中，金戈艾长一站在石屋之前，屋内昏黄的灯光斜斜照在他的光头和脸颊上，他望着芷青那雄壮的背影，喃喃地道：“威猛之中不失轻灵，假以二十年时日，武林霸主非此子莫属……”

　　他转过身来，那冷酷的脸孔上竟然流过一丝激动的神色，他对着天边上的明星说道：“艾长一，你一生冷傲嫉世，以为天下无人堪与为匹，好不容碰着一个武功盖代的英雄人物，却注定了必得以兵刃相见，罢了罢了，艾长一，你天生是孤僻的命啊……”

　　暮色苍苍。

　　芷青和君青飞快地赶着路，现在君青已经可以轻松地跟得上芷青的速度了，虽则他在身法上和芷青完全不同，但是却是同样地轻灵快捷。

　　他们没有交谈，因为这刻儿风大得紧，卷着尘砂满天飞舞，一张口就得吃一大口灰砂，是以两人都紧闭着嘴。

　　蓦然之间，一条人影如鬼魅一股在他们前面闪出，芷青吃了一惊，那人影总在他们前面十丈处飘动，他们跑得快，那人也飘得快，如凌空御风一般在空中飘荡而前，芷青不禁开口叫道：“前面是什么人？”

　　他一面叫喝，一面突然施展十成轻功，身形如急箭一般飞射而出，猛可向前一扑，那知那人哈哈一笑，身形斗然又飘前数丈，芷青扑了个空。

　　芷青君青二人心中都是万分惊骇，忽闻耳边一阵大笑，那人反向前跃，“刷”地落在两人面前。

　　两人定眼一看，只见那人身阔膀宽，虬髯突突，正是那龙池百步霹雳斑卓。

　　“唉，我问你一事，你那‘寒砧摧木掌’的最后一招可是那‘雷动万物’么？”

　　芷青点了点头，班卓笑道：“那日你演完这套拳法时，我便一直思索这是后一招的破解之法，这‘雷动万物’的是精奇神妙，我若要防过这一记，自然甚是容易，可是我若要以同样精妙的一招去破解它，那就难上加难了，当时我确是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他望了芷青君青俩人一眼，继续道：“可是——现在，我想出来了。”

　　芷青和君青，同把那“雷动万物”的招式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想到那其中精绝之处，不禁一齐抬起头来，略带怀疑地望着班卓。

　　班卓笑道：“我老班毕生什么都不喜好，就是嗜武若狂，特别是碰上拳掌上的妙招，我当真会废寝忘食——”

　　他望着芷青道：“你把那‘寒砧摧木掌’的最后三招施一遍——”

　　芷青再次仔细把那‘雷动万物’想了一遍，觉得委实是攻守兼备，天衣无缝，是以他放心地从最后第三招‘雷霆万钧’施起。

　　只见他掌出如风，步如龙行，大喝声中巳转到倒数第二招“雷鸣震天”。

　　他双掌外翻，在胸前布成一道钢铁般的密网，接着双足盘旋绞出，手上一错而出，已进入最后一招“雷动万物”！

　　只听得班卓大叫一声：“留神了！”

　　踊身而起，直抢入芷青掌圈之中，芷青精神一凛，双掌盖下，要看看霹雳手班卓如何破解这招散手神拳的独创绝学。

　　班卓上身不动，双掌如独龙穿洞般腾超而出，似刃似剪，而一转之间，下盘已变为不丁不八暗含子午之式，接着向前一步跨出——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芷青猛觉双掌遭封，接着一般古怪无比的劲道从下盘直袭进来，他不由大吃一惊，连忙一个翻身倒窜出丈余——

　　几乎是同时间里，芷青和君青一齐赶到。

　　“云槌！云槌！”

　　原来班卓方才这一记怪招，上半截固然是霹雳神拳中的妙着，但是下盘那半招却与岳铁马独创的“云槌”如出一辙！

　　班卓不禁双眉一皱，道：“什么云槌？”

　　芷青想起“云槌”那妙绝人寰的一招！不禁跌足道：“唉！我真笨得可以，这云槌不正是破解‘雷动万物”的唯一妙着，放着在我脑子里，竟然不会用！”

　　君青道：“呵，我知值啦，大哥你不是说过爸爸教你们“云槌”的时候再三你们不要随便施出，那被爸爸以‘云槌”破解……”

　　芷青阻止他说下去，叫道：“不错，不错，我想也必是如此——”

　　班卓见他们一番对话，也听出一些倪端，他插口道：“你们可是说——我方才这一招你们曾见过？”

　　芷青道：“老前辈方才那招最妙的是最后那伸出的一腿上。”

　　班卓惊道：“你竟能立时看出我那一招的最精微处，嘿，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芷青道：“前辈这招绝学端的妙不可言，晚辈那能立时领悟，不过家父曾经授过晚辈一招拳式，与前辈这招之后半段可谓大同小异，是以晚辈能立刻识出—－”

　　班卓惊了一跳，想起自己这一生浸淫拳道，自从上一次看了散手神拳的寒砧摧木掌法之后，整夜负手踱于岐山之阳，到了翌日夜中，才想出这一招来，只道天下妙着止于此矣，当今武林难有第二人能臻于此，那知道铁马岳多谦早也想到了这一招绝妙人寰的奇技。

　　他喃喃自语道：“人道岳铁马平生绝技是在暗器之上，其实他在拳脚招上又何尝不能称雄武林？唉，可惜上次首阳之战我先他离开了会场，否则我倒要看看青蝠剑客究竟凭什么能胜他一招？那……那绝不可能的啊！”

　　这是英雄的相惜，尽管岳多谦和班神拳在武功的基础和路子上，有着极端的不同，但是到了这登峰造极的地方，他们彼此的一招一式中就能寻出无数相通的脉络，当年岳多谦一式“云槌”破了范立亭的“雷动万物”，范立事曾断言天下能破他“雷动万物”的只此一招，如今，虽然又有一人想出了解破之法，但是范立亭的预言并没有丝毫落空，因为这两招在最重要的道理上，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班卓想到这里，不禁感慨地叹道：“天下武学，那当真是异途同归呵！”

　　君青听到“异途同归”四个字，宛如黑暗上中骤然见着一盏明灯，他想到上次那人——他们推断一定是剑神胡笠，所教给他的剑法至高秘诀，他甚至能一着君青的起手式就知道君青的剑式共有四招，一招也不能多，一招也不能少，这不就是上乘剑术异途同归的最好证明么？

　　那首创“卿云四式”的剑术大家松陵老人如果泉下有知，看到当代的剑法宗师把他自己的剑学心得融于四式之中传给了君青，只怕也要大叹平生知音的了。

　　班卓看见君青面上忽然时惊时喜，一会儿又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禁微微带笑地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君青便把自己所想的说了出来，班卓大笑道：“好孩子，能悟到这一点，是证你已身如伐毛洗髓，剑术臻于上乘矣，哈哈，那指你的人如果不是胡笠你可以来找我老班。”

　　芷青道：“晚辈从身材举止上推测，也觉得如此，只是胡庄主以此不世绝学相授，君弟怎生担当得起？”

　　班卓笑道：“你们老子的一生绝学，加上散手神学的平生绝技，再加上胡笠的无双神剑，任何一样都是足可威震武林的绝学，你们兄弟真可谓得天独厚了。”

　　芷青恭声道：“只是晚辈等资质愚钝，难以得其精髓。”

　　班卓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也不言语，只是仰首望着西天将暗的红云，芷青和君青对望了一眼，心中暗暗闷纳。

　　过了一会儿，班卓忽然喃喃地道：“他们都已有衣钵，看来我这门武功可要绝传啦——”

　　芷青忍不住道：“前辈这一身武功实是武林至宝，若是，若是……那实在是武林一大损失……”

　　班卓却如未闻，仍然仰天喃喃自语，象是那对天倾述一般。

　　“这孩子身兼数家之长，尤其是拳脚上造诣之高，只怕犹在老夫当年如他一般年纪时之上，别说岳老儿的啦，就是散手神拳的东西已经是百世难见的绝学啦，老夫如今虽能破解，但若在对敌之间，那又容得老夫思索一日一夜？”

　　芷青听他说起这个来，不禁大感奇怪，却见班老爷子脸上神色有异，似乎有一种极为重要的事要倾述而出。

　　只听他喃喃续道：“这孩子身兼天下数家绝学，将来成为一宗师，那是指日可待的了，老夫衣钵人乏，本想来个锦上添花，率兴让天下拳招绝学齐集—身，就怕人家满腹天下绝学，看不上老夫这点玩意儿哩。”

　　芷青听他如此一说，禁不出心中一阵狂跳，虽然芷青秉性纯厚，不思贪得，但是凡是练武之人，眼前放着这等盖世绝学，爱好之情那是绝难一免的，他正待开口，却听班卓忽地续道：“嘿嘿，就算他肯，还怕老夫也不肯哩。”

　　芷青和君青一听这话，全都糊涂起来，班卓却是直如未见，仍然喃喃道：“老夫三十年前也曾有一徒弟，但他品性太环，心黑手辣，老夫亲手把他毙在掌下，从此老夫矢誓不收弟子，除非——”

　　他凝视着一片云彩，缓缓道：“除非有人能为老夫解决一大难题——”

　　芷青君青知道班卓表面上是对天自语，其实却是在说给两人听，却闻班卓续道：“老天啊老天，此事关系老夫终生恨事，老夫在心中积藏了这许多年，不如今日说给你听吧！”

　　他说到这里，仰天长叹，神色大是黯然，君青芷青从认识他以来便只看到他爽朗威猛，那日在首阳山头大战青蝠剑客，目前施出霸拳败走苦和尚，真是气吞斗牛何等气概，想不到此时威态尽失，目光中透出无比柔和亲切。芷青君青突然之见感到这个名震寰宇的前辈，竟和爹爹一样，是个和蔼的老人，君青一向口甜，冲口叫道：“班老伯伯，你把这事告诉我们，我兄弟说不定可以替你解闷。”

　　班卓有若未闻，君青正待开口相催，芷青以目示意叫他别急。班卓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坐下缓缓道：“这事实在相隔太久，是以老夫在讲述以前，非得整理一番不可。”

　　芷青君青凝神以听，班卓道：“老夫瞧你两个娃儿都聪明无比，尤其是个小的，脑筋一定敏捷得紧，这事老夫总是郁结于心，解释不清，如果合咱们三人之力，说不定会弄个水落日出，这么老夫死也瞑目了。”

　　芷青听他口气已然把自己兄弟视为帮手，丝毫不见轻视，不禁精神一振，暗忖就是火里水里也必定要替班老前辈尽尽力。

　　要知武林七奇一向自负甚高，从来不屑求人，是以成名均已三十余载，处于东南西北我行我素，直到青蝠首阳设坛挑战七奇，这才大家亮了相，芷青深知象父亲那样柔和通达可亲的长者，可是一旦涉及名声问题，犹且耿耿于怀，其他请人自是可想而知了，此时班卓竟然出口向芷青兄弟商量，芷青虽然年少忠厚，可是好胜乃是少年人之天性，当下只觉得热血沸腾，隐然已挤身入武林第一流之辈了。

　　君青忽然插口道：“班老伯伯，武林七奇天下有人能胜得他们么？”

　　班卓目泛神光，短须尽张，朗声道：“在廿年内，只怕还找不出，过了廿年嘛，嘿嘿，那就说不定了。”

　　君青道：“是啊，伯伯说得对，那么你老人家还说什么死而瞑目的话，这不嫌人丧气么？”

　　班卓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孩子，乖孩子，老夫虽然不会败于别人之手，可是年近花甲，已经过去的日子比没有过去的日子要多得多，而且过去的日子那才是人生的精华，那时候老夫放目天下，只道……唉，人到了暮垂之年，这生死之事自然会看得淡的。”

　　芷青君青万万想不到这面貌粗豪的奇人，竟会说出这等深刻之言，两人不禁一凛，一齐想到住在山上日夕苦练功夫的老父，那花白的长髯，随风飘着，飘着，仿佛间又飘到两人眼前……岳老爷子沉着的站在那里，好象是面对着天下的人似的，他轻轻的抖动左手，立刻右掌上托着一个小环，那是岳家三环，那是天下丧胆的岳家三环！

　　班卓歇了口气，又陷入沉思中，本来芷青君青的心目中，父亲永远是那么年青，永远不会倒下去的，可是听到班卓一提到岁月无情，英雄怕老，两人想到父亲已经是七旬以上的老人，不由心内一凛，芷青握紧了双拳暗自发誓自己从此以后一定要代替父亲负起责任来，好让父亲享福。

　　他看了君青一眼，只见他眼角湿润，神色甚是坚定，在此时，君青心中只有父亲的影子，就是那可爱的小姑娘司徒丹也是其次的了。

　　班卓忽然一抬头道：“老夫适才忽然想到一事，是以忘却讲故事，来。咱们开始吧！”

　　班卓接着道：“老夫生性嗜武，这是天下皆知的，先父神拳威震天下，老夫虽则学了个全，可是意犹未足，这便禀别父亲．出外游历，见识天下上乘拳脚功夫，那是三十多年前了。”

　　君青道：“那时范立亭叔叔刚刚出道扬名。”

　　班卓道：“范立亭当时只身匹马，代一个一面不识的人去居庸关赴燕云十八骑的死约会，结果施出寒砧摧木掌，大获全胜，挑了十八骑大寨，从此名扬天下，江湖上人人一提起范立亭没有不伸大拇指，赞声血性汉子的。”

　　这事芷青兄弟虽然知晓，可是想起范叔叔之侠义行径，不紧相对一笑，班卓缓缓道：“老夫也欲见识这条好权，只是每次都因事错过，直至老范死去，老夫也不曾见上一面，真是生平憾事！”

　　芷青忙道：“范叔叔也仰慕您老人家得紧。”

　　班卓微笑道：“那时雷公在关中展露头角，剑神在甘肃青龙山一剑伏天山南北路三十六条好汉，端的威震天下，金戈力劈崆峒三真人，姜慈航与人赌赛一夜之间从杭州至苏州往返，脚程之快，就是千里马也弗如，令尊岳多谦老英雄行侠天下，江湖上传说就从来没有见过能与他过手五招而不败的，所谓天下英雄，止于此矣！”

　　君青抢着道：“班老伯，您自己哩，因为和武当道上交恶，这就单上武当山，和武当掌教青凡真人比武，爹爹说如果不是您老人家与那道长有缘，只要你霸拳一施，青城百年基业区要毁于一旦哩！”

　　班卓呵呵笑道：“岳铁马往我睑上贴金，我老班可担当不起，说实话那青凡道长，不但武术高深，而且学究天人，无所不通，我老班生平就只服他，这一打，倒成就了老班和他这了段生死交情。”

　　他虽说得轻松，其实对于岳多谦的称赞，感到十分受用，斑卓道：“老夫与青凡真人在武当盘亘了半年，忽然接到家信得知先父病危，于是匆匆忙忙赶了回去，一到家先父便过世，老夫悲痛已极，就谢门在家守丧，三年不曾踏出大门一步。”

　　班卓又道：“就在第三年底，老夫母家侄女逃荒来到，老夫固守丧在家，自是不便接待，便托一个好友朱子廉照顾，在外租了一座庄园。”

　　芷青君青双双惊道：“朱子廉，那不是朱大叔么？”

　　班卓一怔，立刻明白，点头道：“难怪听说朱子廉与岳铁马后来结成过命的交情，这朱子廉原是先父好友之子，先父当年怜其年幼失怙，便带他到班家读书习艺。”

　　芷青啊了一声道：“原来朱大叔和班老伯艺出同门，难怪家父常常提出朱大叔拳法凌厉，不知死于何方高手，家父曾经答应过替朱大婶追缉凶手，此次家母就住在朱大婶那儿。”

　　班卓一闻此言神色俱变，似乎激动已极，半晌才沉声问道：“你朱大婶现在住在那儿？老夫寻访半生，唉！她竟吝于一见。”

　　芷青道：“她就住在——”

　　芷青见班卓并未注意自己说话，便照口不说了，班卓脸上—阵青，一阵白，一会儿慈和无比，一会儿又似凶神恶煞，芷青君青这两个青年人怔怔坐在那里，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良久，才听到班卓喃喃道：“难道你也相信是我下的手么，罢了！罢了！”

　　芷青君青突然大悟，芷青高声道：“班老伯，朱大婶她告诉家父说当年杀大叔的是个白净书生，老伯……老伯……很黑……我想她一定不是疑心于你的。”

　　班卓一听，满脸喜色道：“你这话可真？你别说不出口，老夫不怕别人骂我丑鬼，从小就是满面黑须，她……”她真是这样说么？”

　　芷青肯定地点点头，班卓长吁一口气，哈哈笑道：“但教天下人都冤我老班，我老班又有何惧？只要你明白便得啦。”

　　他神色得意已极，芷青君青看到他那宽阔的肩膀，好象就是为承担艰难而生的，无下再大的担子，再大的冤屈，这面前的老人似乎都担得起。

　　班卓道：“老夫一时激动，现在咱们从头再来讲。”

　　君青道：“你讲到朱大叔在你家读书习艺。”

　　班卓一拍大腿道：“是啊，这厮生得俊俏，人又聪明，只是天性喜文厌武，对于文史方面大有见地，老夫与他生性刚刚相反，整天只是记得练武，先父对他甚是钟爱，见他体弱多病，便强他练武强身，以班家神拳上乘精义相授，他天性聪明，虽则不常练武，可是颇能领悟，嘿嘿，就这个样子，江湖上一般武师，也就望尘莫及了。”

　　班卓接着道：“老夫守丧期满，朱子廉便带着我母亲的侄女来见老夫……”

　　君青笑道：“班伯伯，那时你几岁啊？”

　　班卓想了一想：“大概总是廿来岁，和你哥哥差不吧！”

　　君青道：“那时你就自称老夫长老夫短了吗？”

　　芷青忙喝道：“君青，莫失礼。”

　　班卓笑道"

　　“好！好！好！算你这小鬼头聪明，老夫叙述以前的事，自然不能自称老夫。”

　　君青暗喜忖道：“再精彩的故事，如果照班伯伯这般老气横秋的说来，也就索然无味了。”

　　0班卓道：“我那母亲的侄女，也就是我表妹……”

　　君青不禁好笑，暗忖这个自然人人知道，他可不知大哥芷青便对这些亲属关系弄不清楚，一方面岳家兄弟并无亲戚，一方面芷青就如班神拳年少时一般，潜心于武学，对于武学以外之事，便浑然不知了。

　　芷青果然啊了一声道：“原来就是你老人家表妹。”

　　班卓道：“我这表妹还小得很，只有十四五岁，她本是投奔我这表兄，可是因为一来便由朱子廉照顾，也未和我见个第二面，是以反是和真正的亲戚很生了，她躲在朱子廉身后，不断用害羞和微惧的眼光，瞄着这个又黑又丑的大表哥，哈哈！”

　　君青适才见他一提到朱大婶便神色立变，心想这两人定有恩怨怨怨，不可解清，这班神拳只是讲他的表妹，不知和朱大婶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心中一乐，便向她招招手道：‘小表妹，舅妈舅父既然都过世了，你就好好住在这儿吧！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当在你自己家一样。’”

　　君青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好象他表妹就在身旁，心中暗暗猜到这位老前辈所谓终身恨事可怕便与他表妹有关，当下仰着头疑神听去。

　　班卓道：“想不到我想了半天的一套交际词令，竟然引得她眼圈一红，后来居然大哭起来，我有生以来只是迷于武学，对这种女子心理算是丝毫不知，正在手足无借，可恶那朱子廉不住向我挤眉弄眼，得意万分，我知道是说错了话，便不住打揖赔罪。”

　　君青插口道：“伯伯定是说出她父母双亡的伤心事。这才引得她大哭起来。”

　　班卓大惊道：“你怎么这样聪明？哈哈。毕竟我老眼无花。”

　　君青心想：“这有什么了不起？伯伯的神拳才叫了不起哩！”

　　班卓道：“我这一阵乱揖倒是有效，她果然不哭了，反而笑了起来，这一次，我竟呆呆站在那里看了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偷瞧一下君青芷青，见他们神色自若，并无讥笑之色，这才放心说下去：“那笑容很好看，很好看，就象高山上住的仙女一样好看。”

　　君青心念一动，不由又想起司徒丹那含媚带俏的笑容，心中一甜，班卓又道：“小表妹含羞向我作了一揖道：

　　“大哥哥，我现在！现在只孤孤单单一个人，一切要……大哥哥作主。”

　　她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我连忙胡乱劝了几句，就溜进自己房里。’”

　　班卓又道：“我回到房里只觉心中空空荡荡，我老班一生行得正立得稳，从来不曾心虚过，一气之下就往外跑。到山上打猎去，恰好南山有猛虎，偷噬山下居民养的牛羊，我这就在山下跑了三天三夜，终于撞上四头白颔吊眼大虎，吃我老班数记神拳全部了帐，我选两头皮色好看的背了回来，一走近家门，远远便听到一阵黄莺的叫声‘大哥哥回来啦。’我定睛一看，原来我那小表妹欢天喜地的站在门口向我招手哩！”

　　芷青一直用心听着，不曾开口，此时突然问道：“听说大虫气性很长，如果徒手对付很是辣手，班伯伯你施出霸拳么？”

　　班卓笑道：“这霸拳是我班家神拳中杀手锏，非是遇着一等高手轻易岂可使用，而且此拳一出，多半两败俱伤，对付这区区大虫怎可用这拳中之王，我躲在树中学虎啸，结果引来一只大公虎，我老班往它头上一拳，你想想看大虫有多大气候？大虫这东西最是合群，不见那母虎又来了，我如法泡制便轻松的毙了。”

　　君青道：“大哥真是好武，一提到有关武学，便不休求教。”

　　班卓道：“咱们先说故事，我当时见表妹站在门口，真是高兴得很，那朱子廉也站在门旁，脸上很不愉快，我也没有注意，那小表妹年纪虽小，却是什么也不怕，伸手摸着那软软的虎肚皮笑道：

　　“大哥哥，我每天等你回来，那叶大哥说你去打虎了，我真担忧得紧，早知你这高本事，我也不必每天站在门口望你啦！”

　　我当时真是大喜若狂，就如苦思终霄终于想出一招武式一般。便对表妹道：

　　“大哥哥替你打条虎剥皮作件衣服，天气渐渐冷啦。”

　　她笑着，皱皱挺鼻道：“你说的可是真？”

　　我哈哈大笑道：‘天下岂有大哥骗小妹妹的。”

　　那朱大廉甚不耐烦道：“好啦！好啦！进去再说可好？”

　　君青听到此，心念一动，他想到朱大婶最爱惜的虎皮外套，恍然若有所悟。

　　班卓接着道：“她当时身子还很小，一条大虎皮作了一套衣服，还作了一顶皮帽，那帽子戴起，真象一头小虎，她高兴得不得了，我这作大哥哥的自然也很快乐。”

　　“后来过了几年，小表妹长得大了，不再胡乱顽皮，出落得十分温文娴然，那朱子廉也长得一表人材，文武双全，还有一个也是从小就住在我家中的叶大哥，他也是父亲朋友之子，我老班对这一兄一弟敬爱非常，那姓朱的读书确有他的见地，就在廿岁那年考上了进士，姓叶的精明干练，我家务全都交给他，此人就是那日和苦和尚一齐走的叶万昌。”

　　芷青君青大惊道：“那苦和尚跟班伯伯原来认识！”

　　班卓道：“不知当年姓叶的为什么一去不返，他武功也是不错，怎会去跟这怪僧苦和尚去做跟班？”

　　君青道：“当年家父在广西曾救过他一难，是以他那日数次出言阻止苦和尚伤我大哥。”

　　“我老班在家住久了，心中甚是不耐，那时候江湖上正在盛传着岳铁马因一事被逼退隐江湖，而且我听武当道士说此事和金戈艾长一有关，想我老班当年何等喜爱热闹，不是因为担心表妹无人照顾，老早就出去闯荡了。”

　　芷青正色道：“家父因先祖铁骑令久访无踪，心想铁骑令门后人竟然连这门户之信令都不能寻到，心灰意冷，这便隐于终南山。”

　　斑卓道：“武当道士武功高强，偏他耳朵又长，天下武林掌故又了若指掌，可是对于此事只是一知半解，而且他预言令尊岳铁马热心人也，他日必然重返江湖，为江湖上主持正义，现在令尊果然为老范之事破誓下山，这道土有点鬼门道。”

　　要知三十年前武林七奇已然名震天下，只是金戈为人冷傲，喜悲无常，剑神雷公霹雳在家纳福，并精研武学，姜慈航为人诙谐无抱，虽则行侠仗义，可是往往不得要领，善恶分不清楚，只有岳铁马和他拜弟范立亭联手邀游天下，扶义锄奸，也不知积下了多少功德，是以以武当名门之掌门，犹且口口声声以铁马为江湖正义象征。”

　　芷青道：“目下家父巳然查得铁骑令下落，此事不久便见分晓。”

　　班卓道：“那好得很，喂，先别打岔，我讲到我老班在家愈来愈不耐烦，那小表妹也不象从前一样，终日在身畔取闹嬉笑，朱子廉叶万昌也瞧我不顺眼似的，我老班想不通为什么，也赖得去想。”

　　君青道：“他们见伯伯的表妹对你好，便妒忌啦！”

　　班卓叹口气道：“其实我老班对那小妹虽是爱护备至，可是我只认为那是作大哥哥应该给小弟妹的照顾，你想想看我老班少年时就是这样黑森森一张大脸，再怎样女孩子也不会喜欢呼！”

　　君青自从与司徒丹相识，对于这少年男女相恋之事大有进展，他心想如果是心中相爱的人，就是再难看也不会相嫌，当下辩论道：“伯伯威若天神，怎么会，怎么会……”

　　班卓笑道：“我老班却也不在乎，这容貌是父母所生，终不能为讨女子喜欢而生得俏俊些。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武当道士千里来信，要老班去观武当第三代弟子出门大典，老班心想武当离此往返千里，一去至少须半年，便殷殷嘱咐朱叶二人善待表妹，正待出门，忽然来了一个英武壮汉。”

　　班卓长吸一口气仰望天空，正是落霞欲隐，漫天红云的傍晚，他缓缓一字一字道：“这是就是纠缠老夫半生的糊涂汉！”

　　君青脑筋快捷，立刻想到首阳山上的怪人，那怪人一出现班卓立刻遁走，便脱口道：“班伯伯？这人是猎人星座么？”

　　班卓用力点头道：“正是这厮！正是这厮！老夫！唉，我半生误人误己都是此人一手促成！”

　　君青想到清河庄芦老伯全在被烧惨况，早已按耐不住道：“班伯伯，把他杀了不就得了！”

　　班卓摇头道：“如果能杀他，那么也不用你两个孩子来替老夫解决难题了。”

　　芷青插口道：“听说那人的漆沙功，可以不畏火攻，不知是否真实。”

　　班卓道：“这厮为了报仇，就去练那种邪门武功，当年清河庄芦庄主火器天下闻名，因一事和他吵起来，赏了他一颗磷火珠，只烧得他须髯尽焦，抱头鼠窜，于是他就去练漆沙功，前不久听说他烧了清河庄，不知可真？”

　　芷青君青悲愤道：“芦家庄被烧成一片焦土，芦老伯也死于荒野，这笔帐咱们总得清算。”

　　班卓摇头叹息道：“这人就是这么想不开，有仇必报，你两位将来撞上他，还须看在老夫薄面，放他一马。”

　　君青不语，班卓道：“这人姓欧名文龙，竟是我那小表妹从小走失的亲哥哥，当时他们兄妹相逢，自是一番悲喜，我因要急于赶回到武当，便交待叶朱两人好生款待，向众人告别而去，才走得十几步，忽得背后风声一起，我一回头一掏，抓住一个小纸团，原来是我小表妹写的，约我晚上在林中相会。”

　　芷青君青听到这猎人星竟是班卓表兄，这事曲曲折折，不知如何发展，表兄弟终于成仇，班卓接着道：“我在附近达留了一会，等到天黑了便走进林中，忽然头顶上一阵轻笑，跳下一个女子，原来正是我那小表妹，她此已长得亭亭玉立，可是在我心目中她还是那明艳淘气的小女孩——什么也不懂，只会缠着她大哥哥做这做那，她见了我，兴高采烈地道：‘大表哥，我轻功好么？”

　　原来我这小表妹平日常常着我练武，磨着我指点她轻功，几年上夫居然也自有成就，我见她喜容满面，虽然她轻功还差得远，不忍使她失望便道：‘俊极啦！又轻盈又美妙。”

　　她欢叫道：“真的，那么大表哥我跟你到武当山去。”

　　我内心暗笑，原来她在家住腻了，想出主跑跑，我一向无拘无束，一去家便海阔天空东游西荡，如何能照顾一个大姑娘，当下连声拒绝，我那小表妹便不高兴了，我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她一向乖得很，从不和这粗心的大哥斗气，此时见她呼呼的，真是毫无办法，只有道：

　　“等你长大了，我再带你到江湖上去闯！”

　　她更不乐，嘟嘴道：‘我已经长大了，哼，你自己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呀！”

　　我陪笑道：‘我很快便回来，而且一定替你带回来一件你最喜欢的物事。”

　　她见我决心甚坚，便也不再胡缠，扭怩了半天，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发制成小袋，低声对我说：

　　“这头发是我前年伤寒时脱落的，大哥哥……我小时……不是……你你不是说我头发……黑得很好看吗？这个……这个就送给你吧！”

　　我伸手接过，轻轻抚了一下，那发袋又软又韧，我笑道：

　　“小表妹，真多谢你啦！我永远留在身畔。”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幽幽道：

　　“你……大表哥……你看到这头发，就如见着……见着我一样。”

　　我一怔，夜风吹起了她几丝秀发，我突然感到表妹已经长大了，心想这一去也不知会荡上几年，便道：

　　“那姓朱的待你很好，他生得既俊，人又聪明，实是文武双全，小表妹，你……你认为怎么样？”

　　她脸色一寒，随即苦笑道：

　　“好啦！好啦！大哥哥你上路吧！我知你本事大得紧，晚上走路和白天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我随口应道：

　　“是啊！晚上走路比白天更爽快些。小表妹，大表哥虽然走了，可是你亲哥哥却来了，一定会很热闹的。”

　　她不理会，半晌见我已欲开步离去，这才狠狠道：

　　“你……你这……你这傻子，什么也不懂。”

　　她说完一转身，便飞快跑出林外，我真是摸不清她到底为什么，心中上觉得又是温暖又是悲伤。

　　月光从树梢照了进来，正照在我身上，忽然远处一阵虎啸；声音凄厉已极，我脑子一醒，当时雄心大起，大踏步走离林子。”

　　班卓歇了歇气，君青暗暗忖道：“这位老前辈当真是武迷，她表妹这般对他表示，依然浑然不觉，这自然会是悲剧收尾的，其实他老人家又何尝不喜欢小表妹呢？只是……只是自己不明了罢了！”

　　班卓沉吟半晌道：“其实，唉！过了廿年后，我才……才知道……我那小表妹是喜欢我的，我……我也是一样的啊！”

　　他说到这里，老脸胀得紫红，他这满面黑髯都遮住羞惭之色，看来他真是羞惭极了，唉！其实这是已过了几十年的事呀！

　　班卓何等目力，早见芷青仍是不拘言笑一本正经，君青却强忍着笑，神色甚是尴尬，班卓只觉羞愧难当，大喝道：“君青，你看后面是什么？”

　　君青芷青双双回头，芷青自然而然一按地护在君青前面，放目四看，月色如水，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君青从小厌武，直到上次在水底宫被困，这才改变思想，致力武学，芷奇对这个幼弟真是爱护巳极，随便一发现有甚异状，便不加思索挡在君青前面，他一向如此，此时虽知君青连得异学，武功大大进展，自顾已是有余，可是仍然改不掉这心理。

　　君青好生感激，握着大哥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只听班卓连声道：“许是老夫年老眼花看差了，老夫看差了。”

　　君青见他脸色恢复正常，神情甚是得意，心念一转，巳知中了这奇人诡计，便向芷青做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发问。

　　班卓道：“一个人对什么事都不能太迷，一迷就坏事，我看你一脑子尽是什么绝招，什么奇学，这样子很不好。”

　　芷青恭然答道：“晚辈也想改这脾气，只是总改不掉。”

　　班卓道：“我从前又何尝不是如此？成天只想练成天下第一人，芷青你想想看，武林七奇武功是够高了，可是除了你爹爹外，其余六个人都是孤孤独独优忧寡和，别说要练成武林七奇功力大是不易，就是练成了，又有什么好处。”

　　芷青君青听他喊自己兄弟名宇，只觉甚是亲切，班卓又道：“我一离家便奔到武当山去，这老道眼巴巴望我来参加武当第三代弟子出门大典，一方面自然是想和我老班聚聚，一方面却是因为武当弟子闯了一个天大的祸，得罪了一拳打遍十八省的无敌神拳石为开，想要拉上我老班挡挡。”

　　芷青插口道：“家父说过石为开拳法惊人，是脱自北宋年间梁山泊好汉武松之神拳。只是此人为人卑下，后来家父隐居，便没听见此人名声，散手神拳范叔叔三番四次找他，都没有找到哩！”

　　班卓道：“孩子，你武林掌故倒是丰富，这石为开就在武当开府第二天，单人匹马上得山来一直挑武当老道梁子，我老班瞧着不顺眼，手一扬击碎他身旁青石，要不是他闪得快，只怕就会为碎石所伤。他见我老班甚是不弱，便向我挑战，约好次日到后山比拳。”

　　班卓又道：“我们两人讲好谁也不用别人帮忙，次日两人到了后山绝崖，面对着面站在那宽只一尺长只五尺的山巅，老班一挥手示意他先发拳，这厮也知老班不好惹，使点点头，一连发出十拳，老班气纳丹田，尽数接了下去，身形没有移动丝毫，那厮那也是条汉子，也挥挥手叫我老班发拳，我第一拳用了七成力道，这厮接下了，第二拳用了八成力道，这厮幌幌勉强也接住了，老班大喝一声，那厮忽然失声道：’阁下可是班神拳班大侠？”

　　那老班道：‘不错，正是区区。阁下退缩么？”

　　那厮哼了一声道：‘班神拳和牛鼻子是过命的交情，在下倒忘了，发拳吧！”

　　我心中敬他是条汉子，一拳发出劲道仍留了一分，那厮哼都没哼一声，居然挺了，我老班一气，双拳齐发，忽然力道直往前去，毫无阻滞，那厮身形如纸鸢一般飞下深渊，老班连忙下盘运劲，这才收住发劲，过了许久，才听到从渊底传来落地声。”

　　芷青道：“我想定是前辈三拳发出那厮已死了，犹自硬拼在那儿。”

　　班卓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一回身，只见那老道满面正经立在绝崖下一层，这老道虽则是正宗玄门掌教，可是天性诙谐，偏他知道的又多，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事他就没有不知道的，人家修道人讲究一尘不染，他却是一天到晚注意大千世界红尘诸事，他见我将姓石的打下深渊，便满面得意笑道：

　　“这厮作恶已多，贫道这才令门下弟子故意接下梁子，敝教有班施主撑腰，天下有甚人敢来撒野？贫道借班施主之力为江湖除害，这功德倒要记在施主头上。”

　　我一听才知是落了老道的算计，两人纵声大笑，携手回观。”

　　芷青问道：“班伯伯，如果你施出霸拳，那厮却又怎的？”

　　他日前见班卓霸拳威势，真是如天神临凡，是以念念不忘，班卓缓缓道：“天下无人能正面对抗霸拳，就是武林七奇，也至多落个两败之局。”

　　君青道：“伯伯，后来，后来，你怎么和表兄猎人星交恶了。”

　　班卓一拍大腿道：“对，时间不早，咱们别扯得远了。我老班在武当一住就是半年，每天与老道击剑高吟，纵谈天下英雄，是何等快活，那老道想是雄心奋发，这半年老班只见他眉飞色舞，没有做个一刻道家修炼性功夫，那还有一点象是出家人。”

　　芷青君青想到良友聚合畅论天下古今，的确是令人响在之事，班卓道：“后来老班辞别了老道，在江南武林去走走，也怪我那时年青好动，倒处行走，看着不平便去拔刀相助，江湖之大，奇事真是层出不穷，我那时和你们两个一样，年纪青得很，好奇之心也很重，只要有热闹一定赶去，只要闹事，一定有我老班在内，唉！那时节也有趣得紧。”

　　君青道：“班伯伯，我自从下了终南山，在江湖上行走，并不觉得这江湖上比家里好玩呀！”

　　班卓叹口气道：“你是从小就住在山上，心性不会野的，象老夫当年，为了要赶去看湖北大豪镇长江文中武替他女儿设擂招亲，竟然从临安三天之内日夜滴水不沾赶到九江，一到九江，便跳上播台，打遍了各方来的七十余条好汉，那镇长江怎肯把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老班这个大老粗，是以正想设计推托，老班一想乖乖不得了，如果没有人敢上擂台，老班岂不是要做这厮女婿？当下脚下抹油，一溜烟跑了，一投店这才发觉肚皮饿极。一口气扒了十多碗大米饭，呼呼睡到第三日，这才醒来。”

　　芷青君青听他说得豪放，他俩虽则天性恬淡，而且久与山间草木，天间白云为伍，自然而生成一种清净气概，可是少年人天性豪放，此时班卓这一说，两人不觉悠然神在。

　　班卓道：“在江湖行走，的确没有在家享福，可是你俩个兄弟想想，如果天下人见着你都尊敬钦服，江湖上一提到你大名立刻人人口诵手援，都能说出你几种轶事。而且津津乐道，这光景，你们想想看对于一个少年人是多么具有吸引力啊！”

　　芷青君青双双点头，而且心中都有点摇动，班卓道：“在九江擂台上一战，老班便成为湖海红人，老班年纪还未三十，可是武林中的老前辈都与我平辈相交，那时岳铁马失踪，老班变为武林第一红人，唉！那时的雄心，那时老班的雄心是何等奋发，天下就没有什么力道能够阻止得了，就是爱情，唉，也比不上啊，在几年中我虽有时也会惦念小表妹，可是一会儿便会被如山的名气冲去了，而且我自己一直不肯承认心中是喜欢她。”

　　君青暗忖：“这名之一字，的确是令人至死不休的，象爹爹那样清净高人，术德兼修，首阳之败，还是痛心疾首，无日或忘，这班伯伯少年时心肠热，又岂能怪他老人家。”

　　班卓道：“在江湖上混是愈混愈不能收手，只有象你俩人爹爹岳铁马才能放得下，老班在外一混就是五年，心想该回去看看，也不知朱子廉与小表妹怎么样了，我屈指一算我那小表妹已经廿三四岁啦。我这心动，便立刻在家乡赶去，一到家，迎门便见朱子廉，他见我回来了，真喜欢极啦，脱口便道：“我把你这毛胡子鬼，一去便是五年，只当你死啦！”

　　我和他从小一块长大，情分极是深长，这人平日装模作样，假斯文，是以和我客客气气，不见亲密，此时久别重逢，他便再也装不象了，我见他真情流露，便笑道：

　　“你这小白脸，这五年有甚进展？”

　　他脸一红，不自然地道：‘什么进展，你是说武功方面么？”

　　我本来就是问他武功方面，当下奇道：“还有什么进展，我自然是说武功啦！”

　　他一言不发，挥手一击，砰然声震碎一块青石，我上前一看，那石块碎得很是均匀，心中暗暗佩服，这厮虽然不用功学武，可是实在聪明，功力也是不弱哩！

　　我忽然想起怎么不见我表亲欧氏兄妹，正待开口相问，忽然从屋中走出叶万昌，他向我道：“欧氏兄妹去后山踏青去了。”

　　我一怔，向四周一看，原来已是春天，天空碧蓝色的，杨柳抽新，燕子呢喃，这几年老班一直在刀尖枪林中穿来穿去，这时才算放下心不再戒备，便问道：

　　“后山山势陡直，我那小表妹怎能上去？”

　　叶万昌道：

　　“她现在轻功俊得很，又跟她哥哥学了许多武功，二弟，你别瞧不起她。”

　　我心里一喜，暗忖以她那种轻盈体态，学起轻功来自然事半功倍。”

　　叶万昌一向替我们管家，他向我问了几句江湖上之事，这便又去招呼庄丁做事，朱子廉忽然拉着我向内走，待我坐定，低声问我道：‘二哥回来得正好，我有一事相求。”

　　我便问他何事，这厮未发言脸先红，半晌才道：

　　“我……我，唉！你那小表妹年纪已经不小啦！”

　　我老班再笨，岂有不明白之理。其实班卓天资敏悟，不然又怎能练就如斯神功，只是沉游武学，是以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了。

　　我便道：

　　“你和她不是一向很好么？放着他哥哥在此，你怎么不向他哥哥求亲，我只道你们早已……早已……哈哈。”

　　朱子廉正道：

　　“二哥别开玩笑，那厮我瞧有些疯颠，是以不敢向他提出，只待二哥回来作主。”

　　我当时被名气冲昏了头，心中只是想着闯出更大万儿，暗忖留在家中最多几个月，替他们完婚倒也好，便一口答应下来。”

　　君青忍不住叫道：“班伯伯，这姓朱的手段高明，他明知你老人家表妹对伯伯很好，竟要伯伯自己出面帮他提亲，好伤那姑娘的心。”

　　君青听得激动，显然的，他已忘掉那姓朱的就是和爸爸岳多谦有过命交情的朱大叔，他见目前这个忠厚的奇人受人愚弄，便再也忍不住叫了起来。

　　芷青忽然问道：“她后来嫁给姓朱的了吗？”

　　班卓沉然点头，芷青惊叫道：“那……那她就是朱大婶，朱大婶原来就是您老人家表妹，这事恐怕连爸爸也不知道吗！”

　　班卓默然不语，君青只觉得这故事曲折好听，倒没想到这故事的中心人物竟是和蔼可亲的朱大婶，他听大哥芷青一提，不禁暗赞大哥看似滞缓，其实心中周密无比。

　　斑卓道：“我虽然答应了朱子廉，可是等他走了后，心中忽然不安起来，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小表妹跟姓朱的很是不妥，那夜我反覆不能成眠，一睡着便立刻被梦惊醒，一会儿梦见小表妹白衣素裾站在云端，愁客满面的瞧着我，我正待上前接她，忽然一阵风吹来，小表妹不见了，一个全身光鲜的少年，骑着一匹俊马，不可一世地昂首挺胸走着，后面黑压压的不知跟了多少人拥着那少年，我仔细一瞧，那少年简直和我老班一样，我一惊便醒了过来，天色大明，朱子廉早已起身在院外练武，我也走到院中，朱子廉道：‘亏你还要练功的，怎么一觉睡得这样沉？”

　　我问道：“他们几时回来。”

　　朱子廉道：

　　“欧氏兄妹大概被后山庙里老方丈留住了，二哥，那件事千万拜托。”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中午小表妹和他哥哥回来了，还带了许多鲜荀，她一见我，就往我扑过来，待要扑近，她这才想起男女有别，一定声红着脸叫道：‘大表哥，你回来了！”

　　那声音真是亲切，老班心中一软，感到很是难过，日子过得真快，表妹是真的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回头一看朱子廉，他脸上毫无表情，我便向表兄欧文龙寒喧，他冷冷的答了几句，好象不喜与老班交谈。”

　　班卓接着道：“当天下午，老班就接着江南武林盟主周大拔八匹快马传得书信，着意我老班主持下届盟主，他的意思就是要我老班指定谁作盟主，老班心想此事重大，不能耽搁，忽然想起朱子廉所托，便当着小表妹向欧文亲提亲，想不到姓欧的一口答应，小表妹一言不发走了进去，我老班只道女孩害羞，也不在意，姓朱的兴高采烈，在吃晚饭的时候，我突然发觉叶万昌脸色难看已极，又阴沉又痛苦，老班心中一惊，忽然觉得手中一软，握着一双温暖滑腻小手，原来小表妹乘着别人不注意递过一张纸条，我因急于知道纸条上写些什么，便没注意叶万昌，后来事隔多年，想起来此事大有原因。”

　　君青自作聪明答：“那姓叶的也爱上伯伯的小表妹啦。”

　　班卓摇头道：“不可能的，姓叶的比她大了一半。我吃饱悄悄走到无人处看了纸条，原来是小表妹约我在林中相会，我想到上次离家时她在林中赠我发袋，心中忽然依恋万分，似乎一个最亲爱的人就要永远离开我一般，正在胡思乱想，我那小表妹悄悄走近，以老班功力竟然没有发觉，可见当时是如何失魂落魄啦。”她低声道：“大表哥，把那发袋还了我吧’！”

　　我心中奇怪，她不是要我永远藏在身上吗？怎么又要我还了，当时便从怀中取出，她伸手接过去，眼睛只是盯住我，我一向自知长得不太高明，不知她尽看些什么，最后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终于道：‘表妹，恭喜啦。”

　　她不回答，半晌幽幽道：

　　“大哥哥，我总是听你的。’她一说完，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一转身便蒙脸走了，永远地走了。”

　　君青听得入神，接口道：“走了，走到那儿去？”

　　班卓道：“我追上去，她哭着叫我走开，别再迫她，不然她便死在我面前，我当时怎么样也想不通我是怎么逼她了，可是见她说得认真，便不再追上去，第二天我动身到江南去，朱子廉叶万昌来送我，我看看两人，看着班家庄的柳树和小溪，心中一痛，只觉象是永诀，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那可爱的小表妹。”

　　君青忍不住道：“朱大婶就住在秦中，班伯伯你可去看她。”

　　班卓摇头道：“不啦，不啦，相见不如不见，待我想通她原是对我好，一切都迟了，她和朱子廉成亲第二月就搬走了，我走遍天下就想再见她一面，可是总是寻不着，后来有一天看见一处荒野庄园大火，我心想也许屋中有人也说不定，便跑上去准备救人，忽然背后一阵掌风直袭而来，我转身硬接一掌，定眼一看，原来竟是表兄欧文龙，他把肩上一人放下指着我道：

　　“姓班的，好卑鄙的手段，好毒辣的心肠。”

　　我一瞧之下，登时又惊又怒，原来他肩上背着的正是朱子廉，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姓欧的一言不发又发一掌，我老班那时功力和现在也差不了多少，他如何能得手，我轻易化解他的攻击，口中喝道：‘姓欧的别皿口喷人，朱子廉还有救么？”

　　他见不能得手，呸的吐了一口唾液，狠狠地道：“你妒忌姓朱的当我不知么？总有一天教你知道我姓欧的厉害”

　　他说完便走了，背着朱子廉的尸体走了，我悲愤稍定，心中惦念着小表妹，冒火入内搜索，只见碎瓦颓垣，并没有尸体，这才稍稍放心，便沿着大路边赶下去，想要缉真凶，第二天竟遇到了叶万昌，他脸色阴沉，只向我说明他有要事，便匆匆别过，这一别直到前几天才见到。”

　　芷青道：“朱大婶说当天放火烧屋的人定是熟人，她那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突见一个身形熟悉黑影跃出围墙，她仗着轻功了得，便一直追了下去，这一追，再回来时一切都变了，一个偌大的院子成为一片焦土。”

　　班卓道：“我老班不愿辩护，就让那姓欧的怀疑去，这样寻了几年，小表妹不见踪迹，那欧文龙也不见了，直到首阳之战，欧文龙再出复仇，我老班知道和这厮纠缠不清，而且又曾发誓不愿和姓欧的动手，这便一走了之。”

　　君青道：“猎人星隐居是为苦练功夫找伯伯报仇。”

　　班卓道：“世间恩恩仇仇原是难于分辨，我老班年纪大了，一切都看淡啦，只有此事一日不清，老班心中一日不安，朱子廉大仇也无法报得，唉！老班故事讲完了，你们好好管我想想看，到底谁是凶手啊！”

　　芷青君青听得津津有味，这位武林奇人倾诉胸中的积事，似乎轻松了不少，他缓缓站起，此时已至半夜，月正当空，清凉似水，他猛吸了几口气，缓缓缓走进林子，让这对兄弟替他去想。

　　他一生就只有这么一件事埋在心中，这时连这件事也抖了出来，但觉心中坦坦荡荡，视世间争名夺利已如秋虫春菲，不值一顾，这盖代奇人在混混沌沌中领略了爱的真谛，虽然他没有接受——那是由于他不太懂得，一个纯真少女的爱情，可是他毕竟有过这么一次，在多少年后他终于想通了，他想通了爱是没有等级，没有阶级没有什么不相称的，象他这样一个粗大吓人的汉子，他常常如此自思，毕竟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小表妹爱过他哩！虽然是迟了，然而这淡淡的幽怨永远埋在这奇人心底，在夜间人静，在星辰漫天的原野，在他眼中永远浮着一个鲜明明如影子，那明艳的小女孩，这样不是更好吗？

　　夜，静静的，君青芷青苦思着此事前因后果，君青倒并不太热心，他心想就是自己想出也让大哥去偿功，好让武迷大哥学到天下神拳。

　　芷青也用着他那不常用来想琐碎事的脑袋仔细思索，忽然君青耳闻身后一响，他见大哥似着不觉，知道大哥正在苦思，当下也不打扰，便轻步走开，只见身后不远树下，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书信，他上前一看，上面写着“岳公子亲启”几个大字，君青就借着月光折开来看，看完了只喜得几乎大叫起来。

　　原来这封信上正写明了此事前因后果，写信的人是叶万昌，他竟承认了杀死朱子廉放火的人正是他自己，因为他也喜爱班卓表妹欧文蓉，可是欧文蓉一向把他当做大哥，甚至连她心底话都和叶万昌商量，叶万昌大是烦恼，欧文蓉告诉他她真心喜欢大表哥班卓，可是班卓却替她作主配给朱子廉，叶万昌见她楚楚可怜，心中虽然妒忌万分，也只得柔声安慰，说要替她想法，后来朱子廉和欧文蓉搬走了，叶万昌更是悲伤寂寞，神智渐渐不宁，他忽发奇想，自己是不可能得到欧文蓉了，如果能让她终身快活，那么自己也会高兴些，可是欧文感与朱子廉并无爱意，要使她日后高兴，只有杀死朱子廉，让她和班卓好，他这时神智已有些昏颠，当下意想愈对，只觉如此去作是为心爱的人服务，于是便动手杀了朱子廉。最后还说就是班卓不去找他，他也自会了断，为了报答当年岳多谦铁马相救之情，这才出来成全。

　　君青心念一动暗忖如果告诉大哥，他一定不肯争自己之功，班伯伯说过只传一人，倒要想法骗得大哥中计，忽然灵机一动，把那封信轻轻放在大哥身后，假装去林中去思索，躲在树后看动静。

　　芷青偶而转身，正看见那封信，他飞快的看了一遍，喜得高声叫道：“君弟，班伯伯，快来，快来，是叶万昌干的啊！”

　　他内力充沛，声音传得老远，君青暗暗好笑，那班卓不一刻匆匆赶到，君青看到大哥喜气洋溢，心中也不由充满了快愉，是的，只要能使大哥高兴的，君青都愿去做，因为——因为大哥待他多好啊。

　　君青缓缓走出，班卓沉声道：“是叶万昌？”

　　芷青肯定地道：“正是这厮，前辈您瞧……”

　　天边绛云飘飘，一匹白身黑斑的骏马飞快地跑过来，得得的蹄声中卷起一堆堆的尘埃。

　　马上坐着一个苗条的少女，她用白色的披风裹住了大半个身躯，但是头发却是露在外面，迎面而来的风，把她那如云秀发吹得高高地扬起，益发增加了几许出尘之美。

　　她扭动头颈，向四方望了一下，远处坡角上现出一棵如盖的古树，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快要到了，绕过这大树就快到了。”

　　于是她眼前浮起了一个英伟的背影，这些日子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有时候她会对着院子里的杜鹃花呆望上半天，有时她会坐在水池边整个下午不会移动过一丝一毫，甚至爸爸临走时对她呼咛嘱咐一大篇话儿，她都没有听清。

　　可不是吗？她爸爸曾叫她待在家里不要走动，可是这刻儿她就溜出来啦。

　　她轻轻地拍拍马背，马儿抖动着颈鬃，项下的鸾铃儿叮当的响。

　　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轻轻摸着自己的胸口，她觉出心儿不住地跳着，于是她喃喃对自己说：“我……我只要见他一面，只要一面，我要告诉他——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她扁了一下樱桃般的小嘴，“拍”的一声，马鞭儿在空中抖了一下。

　　渐渐，她放了马儿的速度，天色是逐渐暗了，但是远久朱家庄的灯火已经在望，她睁大了眼睛对自己道：“爸爸说这次连百虹大方丈都把对藏多年的方便铲给抬了出来，看来那秦允再厉害也难逃厄运的了。”

　　这不经事的小姑娘那里知道，百步灵空秦允享名武林数十载，又岂是易与的？

　　但是她似乎对自己有这种乐观的想法而感到十分满意，于是她露出贝玉一般的牙齿轻笑了一下。

　　马儿停在朱家庄的门口。

　　两个庄丁走过来问道：“姑娘可是来投宿的？”

　　这少女笑了一下回答道：“请你告诉岳家的大公子说是有一个姓白的要找他。”

　　那两个庄丁对望了一眼，正道：“岳大少爷不……”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急促而惊喜的叫声：“白姑娘，是你！”

　　白姑娘一跃身跳下马来，只见里面两个少年飞快地跑了出来，正是岳一方和卓方两弟兄。

　　一方跑在前头，他大声地道：“白姑娘怎么一个人来啦，快请进——”

　　两个庄丁牵过马匹，白冰笑着道：“爹爹随百虹方丈去追寻秦允去啦，我……我溜出来的——”

　　她的笑靥有如乍放的莲蕾，一方和卓方两人心中先是一甜，继而都是一阵心惊。

　　白冰随着一方卓方走进庄院，一方道：“爸爸妈妈都在这儿哩，还有朱大婶——”

　　白冰象是无意地问道：“你大哥在么？！”

　　这话象是平淡不过，谁又知道白冰说这话时心里面可紧张了好半天，一方道：“大哥和君弟都不在，他们到嵩山去……”

　　白冰一听芷青不在，立刻冷了半截，卓方似乎发现她神色有异，正要开口，白冰已轻笑一声道：“君弟？啊，你们最小的弟弟，他剑法可真厉害啊。”

　　这时堂屋门开，岳多谦夫妇和朱大婶都走了出来，一方忙道：“爸妈，朱大婶，这是云台钓叟的千金白姑娘。”

　　白冰走前一步，便要拜将下去，岳多谦呵呵大笑，伸手托了起来道：“老夫和令尊白老英雄，可有好几十年没有相聚了。”

　　朱大婶身后转出一个身着黄衫的姑娘来，正是那司徒丹，众人引见了之后，便走进堂屋里，于是白冰就到朱家庄用过晚餐。

　　白冰此时心中乱极，她原是来想看芷青的，但是芷青却不在家，这一来若是问她来此何为，叫她怎样回答？

　　但是她毕竟聪明伶俐，不待别人相问，便先道：“我爸爸临走时叫我来告诉岳伯伯，他说秦允偷盗少林的万佛令牌，内情必不简单，只怕还有极大的阴谋——”

　　她这番虽是临时杜撰的，却是说得极合情理，编她说了一半，脸上先自一红，坐在岳多谦旁边的司徒丹正好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一翻大眼睛，心中已有了几分。岳多谦岂会注意到这等小女子的情怀，他只觉白冰之言大有道理，忙道：“白老英雄说得极是——”

　　白冰见他当真追问起来，脑子里一转，便胡诌道：“家父认为，以秦允这等身份断无偷盗别人东西之理，必是要拿这令牌做一桩极大的用处，而且这事情是非要万佛令牌才能成的，这才下手夺取令牌——”

　　其实她爸爸那曾对她说过半个字儿？这全是她临时胡诌的，但她聪慧无比，这番话全是依照实际情形推测杜撰的，但是听在岳多谦耳中，端的不啻灵光一现，他猛可大叫一声，拍桌道：“唉，我真老糊涂虫，秦允偷盗万佛令牌自然是为了他啊？”

　　朱大婶道：“为了谁？”

　　岳多谦道：“你想，除了武林七奇之外，还有谁值得秦允有求于他？”

　　朱大婶想了一会儿，茫然道：“小妹数十年不履武林，那会知道？”

　　岳多谦转首对白冰道：“白姑娘，你也算得少林的俗家再传子弟啦，我问你，万佛令牌在少林寺中有何地位？”

　　白冰道：“万佛令牌祖师传下，少林弟子见令牌如见祖师。”

　　岳多谦道：“我再问你，如果不是少林门中人见了令牌没有人会“如见祖师’吧？”

　　白冰笑道：“这个当然。”

　　岳多谦对朱大婶道：“你想想看，有什么非得万佛令牌不能凑效？”

　　朱大婶呵了一声，大声道：“你是说——苦和尚？”

　　岳多谦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果真如我所猜测，白老和百虹方丈可就真麻烦了。”

　　小辈的三个人听到“苦和尚”都是一征，他们可从来没有听过什么苦和尚。

　　岳多谦道：“不过苦和尚算来也该有九十以上的高龄啦，也难保他仍在人间……”

　　一方不住道：“爸，苦和尚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

　　岳多谦把桌上的灯提起，把灯心儿挑了一下，火焰顿时长了起来，照在白冰和司徒丹的脸颊上，半明半暗，益发显得柔和娇媚。他望着一方和尚卓方道：“苦和尚，嘿嘿，你们自然不知道啦——”

　　司徒丹噗嗤笑了起来，她说道：“人家就是不知道才问您呀。”

　　岳多谦慈祥也摸了摸司徒丹的头发，白冰望着望着，忽然羡慕起来，她也真希望有一天岳老爷子能这样亲爱地抚摸她，那那么，她和芷青的事岂不……于是她满怀憧憬地微笑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一方正注视着她，也对她微微一笑。

　　岳多谦缓缓地道：“苦和尚原来法名金尘大师，算起来该是当今少林方大百虹大师的师叔——”

　　大家听到这里都不禁惊咦了一声，岳多谦继续道：“当今少林寺僧极乐神仙在元觉寺三掌震伏铜镜观主，了结崆峒少林十年之争之时，苦和尚年力二十，正是横行淮河南北的独行大盗，他幼年失亲，身世奇惨，养成一种乖戾之气，是以行凶淮河一带，残狠已极，极乐神仙游脚皖南之时，正碰上他月夜挥刀，连屠三家，极乐神仙以无上功力及慈悲之心渡化，终于点醒其良知，愿意依皎我佛，是为金尘大师……”

　　“后来有一次，金尘大师在盛怒之下又犯了杀戒，极乐神仙知他终非佛门中人，便一想将他逐出墙门，他离开少林寺后，自以苦和尚为名，又恢复了昔日的残忍嗜杀，除了对极乐神仙本人尚有几分恭敬之外，少林其他门人他绝不卖帐。”

　　一方插道：“所以秦允盗取万佛令牌，爸爸就想到是去请苦和尚啦，敢清苦和尚除了极乐神仙下的万佛令牌之外，天下别无其他一物放在眼内。”

　　岳多谦点头道：“一点也不错，自从四十年前苦和尚突然隐迹武林之后，一直便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秦允真把他搬出来了，以他的身份武功，那着实十分辣手哩。”

　　岳夫人许氏插口道：“白姑娘家里反正没有什么事，来回跑着多麻烦，我瞧就在这儿多住几日便了。”

　　白冰原是来寻芷青的，芷青不在，她那有心久留，忙道：“家父一再要小侄立刻赶回家去，只此打扰一夜，已是十分不当的。”

　　一方和卓方听她明天就要走，都是一怔，待要婉留，两人四目相交，各自一惊，都停住了口。

　　朱大婶笑着道：“先不谈这些，今天已经晚啦，孩子们都去睡吧，白姑娘睡在丹儿的房里。”

　　朱大婶年已四十五六，但是从那霭然的笑容中仍然可以发现一种亲切飘然的美，她象母亲一样地招呼着这些孩子。

　　白冰悄悄地走到一方的身旁，她婉转的问：“‘丹儿’是朱大婶的什么人？”

　　一方道：“她是君弟的……君弟的……”

　　白冰微微一笑，嫣然道：“我知道啦，她是君弟的意中人，是不是？”

　　一方点头道：“嗯，是的一一旦是你为什么明儿要走？”

　　他们站得很近，一方的声音虽然低得紧，但是那中间透出无比的感情和依恋，白如猛然惊震了一下；这些日子来，她几乎已经忘却了这兄弟俩，忘却了那曾使她少女的心怀激荡的纯真的感情。

　　于是她藉着司徒丹的叫唤，很快地走了过去，司徒丹携着她的手，她们向长辈道了晚安，轻盈地走进内房。

　　夜深深。

　　不知是天气真的闷热还是其他的原因，使得一方一直无法入睡。

　　自从少林开府的那晚起，他们三兄弟火急地离开嵩山，赶回家去探看母亲和幼弟，白冰的倩影虽然在他的心版上愈刻愈深，但是那平静的情绪仍能控制得住，今天她的突然来临，就使得一方的心激荡得有如狂涛中的小舟一般了。

　　他轻轻地掀开棉被，随手把外衣被在身上，窗外是一片黑。

　　静极了，连平时夜吠的犬声也听不到，一方踱到窗边，倚着窗后外面凝视。

　　窗外也是黑漆漆的，一方向东边司徒丹住的那一带房屋里去，只见黑暗中忽然灯光一亮，仔细一瞧，灯光正是从司徒丹的房中闪出来的。

　　他心中无比的烦闷，那黑暗中的灯光似乎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意识，也似乎对他有一种异常的诱惑，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什么心理，反正那是一种乱糟糟而带有神秘的悲哀的感觉。

　　那一点灯光在黑色的视底下，显得异常的耀眼，一方从那灯光中似乎有看见那张难忘的俏脸，忽然之间，他觉得万分闷热起来，于是他解开了胸前的纽扣，推门步出。

　　夜风有点凄凉的感觉，一方沿着那漫长的走道，从两个八角亭中踱过，他坐在石山旁，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石块儿上，那清凉的石头使他益发感到自己面颊的热。

　　然而最后，他终于停足在东厢那灯光射出的窗下。

　　他站在屋檐底下，柔和的灯光从他的头顶射过，斜斜洒在草地上，屋内窗帘的影儿也清晰地照映在地上，忽然人影一动，地上出现一个侧面的人影，那高卷起的发髻，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弯曲的睫毛，那是白冰，白冰，她还没有睡？

　　一方茫然瞪着那窈窕的影子，忽然听到司徒丹的声音：“白姐姐，你多住几天再走好不好？”

　　白冰轻轻长叹了一声，一方以为她会说出“好，我就多住几天”的话来，那知她轻叹了一声上后，并没有下文。

　　还是司徒丹的声音：“白姐姐你干么叹气啊？”

　　白冰的声音：“我们虽然相识才一夕，但是我们竟好象多年的好朋友一样啦，妹妹，我也愿意多住几天的啊，可是我必须要赶回家……”

　　司徒丹说：“那么你明早就走？”

　　一方没有听到回答，想是白冰点了点头。

　　司徒丹道：“今晚我不想睡啦。”

　　白冰道：“我也一点都不困，我们来个秉烛夜谈如何？”

　　丹儿喜道：“好极啦，姐姐你等一下，我会主拿两杯茶来——”

　　一方听见她们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叫得好不亲热，不禁暗自对自己道：“女孩子碰在一块儿，那真象蜜里调油。”

　　草地上人影一幌，照着司徒丹端着一个茶盘走了回来，却听得她兴冲冲地道：“今晚凉风真不错，我们把窗帘再卷高一些。”

　　一方惊了一跳，连忙往暗处一站，只听得白冰的声音：“好，让我来拉帘子。”

　　接着便是一双雪白的小手伸了出来，扯着那绳子一拉，竹帘就卷了上去。

　　灯光柔和地照在那一双雪白的手背上，就如白玉雕出来的一般，手腕上是白色的衣袖。若非袖角儿随风曳动，真分不出什么是手什么是衣了。”

　　司徒丹笑着道：“姐姐你真美丽。”

　　白冰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气息，那象是自怜，又象是自怨：“是么？”

　　司徒丹道：“我小时候是个淘气的娃娃，老是和我师哥斗气，害他挨爹爹的骂，其实我师哥对我倒是很好的，可是我——”

　　说到这里她轻叹了一声：“唉，别说啦，爹爹和师哥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白冰的声音，她分明是把话头扯开：“丹妹，你瞧那朵花开得多美，那是什么花啊？”

　　一方向左边一看。只见灯光下那堆草中果然有一朵孤伶伶的大白花，开得象个颜开眉笑的小姑娘，在灯光中格外可爱。

　　司徒丹啊了一声，轻声道：“什么花？我也不知道。”

　　屋内忽然沉默了一刻，过了半晌，白冰轻悄悄地道：“丹妹，你在想什么？”

　　司徒丹没有回答。

　　白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司徒丹问道：“你笑什么呀？”

　　白冰悄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你在想君——君弟。”

　　司徒丹轻声叫了起来：“你别胡说。是谁——是谁……”

　　白冰得意地道：“是谁告诉我的。对不对？哈，我自然知道。”

　　司徒丹没有回答，想起一定是差态可掬，一方站在黑暗的檐下，忍不住发出一个会心的微笑，霎时之间，似乎心中的烦闷都减去了不少。

　　白冰又道：“君弟——我见过他。那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司徒丹的声音轻得象蚊子叫：“孩子？”

　　白冰笑着道：“他比我小。”

　　司徒丹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似乎十分为难地说：“姊姊，你——觉得这种……这种事情十分……十分可笑吗？”

　　白冰的声音变得正经万分，她低声道：“不，不。一点也不可笑，丹妹，你和君弟是最好的一对——”

　　司徒丹嗯了一声，白冰也不知该怎么说、于是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白冰忽然期期艾艾地道：“丹妹，你知不知道芷——岳大哥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窗外的一方奇怪地暗道：“她问大哥干么——”

　　司徒丹道：“他和——他和君青一道去嵩山向那金戈艾长一投战书去啦，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白冰喃喃地道：“嵩山，嗯……来回总得两个月，两个月……”

　　司徒丹道：“你急于见大哥吗？有什么事啊？”

　　白冰先嗯了一声，接着又急道：“没有什么事呀——”

　　司徒丹道：“嗯，妹姊你干么脸红？”

　　白冰道：“呸，谁脸红着。”

　　窗下的一方心中跳了一下，他有些迷糊地暗问自己：“她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却听司徒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如银铃叮当一般，好听巳极。

　　她笑着说：“白姊姊，我明白啦，你心里很喜欢芷青大哥？”

　　白冰轻轻嗯了一声，屋檐下的一方只觉全身象触电一样震颤；耳中却听到白冰忽然坦然地说道：“丹妹．我告诉你不要紧，我……我这是专门来——来瞧瞧芷青大哥的……”

　　司徒丹喜叫道：“我知道啦，你见大哥不在，便想赶回家去，白姐姐，我瞧大哥他们就要回来啦，你就住这多待几天，干么要匆匆忙忙象是躲避什么人似的？”

　　白冰幽幽叹了一口气，在屋内，她轻轻抚摸着司徒丹的手背，悄然道：“不，不，你不会明白的。”她默默暗道：“谁说我不是在躲避什么人？那……那多情的眼光，我真怕，真怕再碰见那多情的眼光啊。”

　　在屋外，一方骤然好象被重重地打了一棍，胸中有一股难言的气闷，使得他无法保持住清静，他顾不得有没有弄出声响，跄踉地退后，退出了那段檐廊，然后飞快地转身奔去，他的身形象是一个醉汉，一口气跑到那假石山后面的亭子边，他颓然地抱着了那朱红色的圆柱。

　　这象是梦，象是一个恶梦，但是他知道，这是真的，这是事实。

　　他缓缓抬起了头，从那模糊的泪光中望着那昏而柔和的灯光，那光圈变成了一道道辐射状的光芒，亲着那天穹是无比的黑和无边际地深邃。

　　于是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金碧辉煌的少林寺，晓雾迷朦中的白衣姑娘，那枯黄的草原在那纤细的足履下霎时间变成了簇簇锦锦的野花……那风摇萧萧的竹林，清澈淙淙的小溪，小溪中天仙般的倒影，那白玉般的小手优美地抛掷着圆滑的石子，那交错如网的漪涟荡漾……

　　于是他抬起头来看，看漆黑的天，天上除了黑以外什么也没有，连星星都不肯瞧他一眼。

　　他紧闭上眼，那痛苦的泪珠迸了出来。这时候，忽然一支温暖的手拍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来，忍不住惊叫道：“卓方，啊，是你！”

　　卓方低沉地道：“二哥，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束么？”

　　一方惊道：“卓方！你也全听到了？”

　　卓方点了点头，他紧紧地握着一方的手，一方忽然之间觉得一生中从没有比这时候更需要卓方的了，他也紧紧地握住卓方。

　　卓方坚定地说：“二哥，我们应该庆幸……大哥比我们年长，我们还是年幼的孩子啊，是吗？”

　　一方擒住了泪珠．望着这坚强的弟弟；卓方说：“象那晓雾暮云一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二哥，我们应该庆幸，即使——即使没有大哥，我们——我们俩人怎么办？怎么办？”

　　这话象是浮沉宏亮的钟声使一方浑身一震，是的，即使世上没有芷青，他们俩人又怎么办？

　　卓方幽幽地说道：“二哥，老天爷对我们真好啊，还能有比这样的安排更——更好的么？”

　　说到“更好”两个字，卓方忽然转过头去，一道莹亮的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他坚强的胸前，他紧紧握着一方的手，在心底里说：“大哥，祝福您……”





铁骑令--第十六章　箕豆相煎



第十六章　箕豆相煎

　　大宋高宗的第十二个年代又过去大半了。

　　在北方，那该是已经开始飘雪了，但是那江南的临安，只是开始有些寒意罢了。

　　临安的城垣矗立在凌晨的雾气中。那城墙虽然很高，但却显得有些凋败，和城中皇宫的屋宇辉煌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东市的“野味肉店”刚打开了木板门，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正用铁钩把一支支拔好毛的山鸡野兔挂上门铺，他一面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一面把东边的窗户打开。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白皑皑的屋背，他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啊，昨夜打霜了。”

　　这是今年临安第一次的霜，这老儿呆呆望着那洁白的薄霜，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吟道：“胡未灭，鬓未秋，泪先流，此生谁料？心在故园，身老临安！”

　　“唏律律”，一声骏马长嘶，这老儿连忙住口，走到门前一看，一面招呼道：“晦，黄老儿，有没有新鲜的兔肉？”

　　这老儿笑道：“啊，原来是何大爷，今儿怎么这么早啊？”

　　何胖子皱眉道：“嘿，今天没空跟你瞎聊啦。丞相府里昨晚半夜来了两个客人，听说其中之一是丞相的亲哥哥，丞相陪他聊了一夜啦，一大早又要野味下酒——嘿，我问你可有兔肉？要上好的——”

　　那老儿拿起铁钩道：“有，有，您瞧这两只好罢？”

　　何胖子抖抖马鞭道：“好、好、快些包好，丞相等着要下酒哩。”

　　那老儿手忙脚乱地拿干净荷叶把兔肉包了，送上马车，何胖子跳上车，一抖鞭，车轮滚滚，疾驰而去。

　　那肉店老儿摸了摸胡子，喃喃道：“秦桧还有个兄长？俺老黄在临安住了这多年了，可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秦桧还有一个兄长？”

　　临安城东，那座雕龙漆凤的大公馆，正是当今丞相秦桧的宅第。

　　六更未交，路上行人还稀少得紧，但在府中后院密室中，丞相秦桧正在据案和两个粗布灰袍的老者谈着。

　　密室的门窗关得紧紧的，一切下人侍从都被摒退，室中暖意洋洋，不时飘来阵阵酒香。

　　秦桧坐在太师椅上，他举杯向方桌对面的两人道：“嗨，咱们先干一杯！”

　　方桌的对面坐着一个瘦削清瞿的老者，老者的身旁却坐着一个白髯老和尚。

　　秦桧一口干了杯中之酒，举壶再倒，但是壶中巳空，他放下空壶，眯眼对那和尚笑道：“大师来自西域，不远千里，亦将有利于吾国乎？哈哈哈。”

　　那老和尚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俺苦和尚但只喝酒吃肉，旁的事清，嘿，你问他吧。”

　　说着指了指身旁的老者。

　　秦桧触了一鼻子灰，大笑解嘲道：“大师乃佛门奇人，快人快语——”

　　接着转头道：“嘿，大哥，前回你不是说什么首阳大战，又说什么青蝠剑客，现在可早该打过罗，结果如何——”

　　说到这里，他又变腔笑道：“哎，我真糊涂，凭大哥的功夫我还要问什么结果？真老糊涂啦……”

　　老者冷冷笑了一下道：“若不是你派来的那两人急急忙忙把我招走的话，我可就要胜了，哼”

　　原来这两个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百步凌空秦允和苦和尚！

　　秦桧干笑一声道：“那时委实有急事，所以不得不立刻请大哥回来，后来说是情报错误，所以就没有再麻烦大哥啦。”

　　那苦和尚听他们说得隐隐约约，但却毫不追问，只当没听见似的，闭着眼养神。

　　秦允用手指轻叩桌子，皱眉道：“三弟，这个我就不明白了，你在家里太太平平地做你的大官，姓岳的在外面流血流汗替你打仗，这真是再好没有的事，干么你一定要置他死地？”

　　秦桧干笑数声，没有回答，秦允又道：“上次我问你可是有私仇，你又大笑否认，究竟……”

　　秦桧笑道：“大哥，以你瞧岳某如何？”

　　秦允道：“我说你还是少弄花样，岳某着实是一个大将才，便是找都找不着的，你何必要除去他？”

　　秦桧看了看苦和尚，只见他当真闭着双目，似乎睡着了一般，便用手指站着杯中余酒，在桌面上写了“徽钦”两字。

　　秦允一看，立刻恍然，他暗道：“啊，原来如此，要是前方打了胜仗，当真把金人赶出关外，那徽钦两帝迎回来，不仅你的丞相做不成，我看当今皇爷也成了问题，怪不得，怪不得……”

　　秦桧道：“所以这才要仰仗大哥之力呀——”

　　秦允双眉一皱，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他忽然直截了当地问秦桧：“我要你设法弄到手的东西怎样了？”

　　秦桧知道他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在此，当下摇头苦脸道：“难、难、难，那玩意儿放在皇上古玩珍宝库府之中，如何弄得到手？——－”

　　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又堆满诡秘的笑容道：“大哥，这个我可不明白啦。你若喜欢古董什么的，我这里可也不少，你说的那玩意儿虽是年代不短的古货，可是那模样色泽都没有什么好看，我这里比它强的货色多的是。你只要高兴，随便拿几样不就得啦？”

　　秦允道：“你懂得什么，我若得了那东西，可以在千招之内叫姜慈航落后一丈！”

　　秦桧搓手道：“难、难、难——”

　　秦允忽然双眉一竖，厉声道：“那么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赵者儿惟你之言是从，皇宫国库你可以直出直进，取一件古玩有如探囊取物，那么你全是要我的啦？”

　　秦桧毫不畏惧，也是双目一瞪，压低了嗓子道：“我要问当时你怎么说的？你自己说的话有没有兑现？你说拿姓岳的头颅来见我，姓岳的头在那里？嗯！”

　　秦允拍桌道：“姓岳的大破朱仙镇，当今名震天下，你想要老子去替你干掉他，嘿嘿，我秦允在武林中混到这个地位全不要了？是你要做官可不是我秦允要做官，我为什么要替你干这等事？”

　　秦桧也拍桌喝道：“好啊，是你先不守信用，那可怪不得我！”

　　秦允心中略一盘算，恍然暗道：“听他口气，那“青玉佛’必然已经在他手中，否则他怎知道那‘青玉佛’的模样？又是什么形状不美啦，什么色泽不美啦，哼！

　　他心念一动，便冷冷笑道：“也罢，那东西既然并不到也就算了，不过我做大哥的可要警告你一句，若是你蓄意刺杀岳飞的事泄露了出去的话，那可大为不妙哩。姓岳的用兵如神，当真是众望所归，嘿嘿。”

　　秦桧听得心中猛然一跳，暗道：“多谢大哥关照啦。”

　　说着便起身拿起桌上空酒壶，转身向墙边酒柜走去，在柜中挑出一瓶密封白瓷缸，回头笑道：“你看我们兄弟这大年纪了，碰上面还和小时候一样吵个没完一嘿，这是御赐的陈年名酒，咱们先喝个痛快——”

　　说着将泥封启开，倒了满满一壶，霎时酒香扑鼻，漾溢全室。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轻敲，秦桧喝道：“什么人？”

　　外面人答道：“小的何立，送大人要的野味兔肉——一”

　　秦桧哦了一声，开门一看，只见何胖子端着四样香喷喷的野味小碟进来，放在桌上恭声问道：“大人没有事么？”

　　秦桧挥手道：“你出去。”

　　何立退出后，秦桧把门叩上，拿着酒壶过来，亲自把三只酒樽倒满，缓缓道：“明午皇上赐宴，我送两件珍玩去，趁机进入库房，再为大哥想想办法。”

　　秦允暗道：“分明已经在你手中了，你还要耍什么花样？”

　　他一面笑了笑，一面暗用真力，在苦和尚的椅边刻了一行字，说时用手扯了扯苦和尚。

　　苦和尚用手一摸，只觉椅上刻着：“称霸武林。在此一举。”

　　他立刻领悟，当下站起身来，大声道：“秦大人——－”

　　秦桧忙道：“不敢，不敢。”

　　苦和尚哼哼冷笑一声道：“俺苦和尚虽说是个酒肉和尚，可是少说也有几十年修行了，嘿嘿，可是对于‘名’之一字却是无法堪破，老实告诉你罢，洒家这次再入中原之意，就是要和令兄联手一争武林霸王，试想有我两人联手，天下有谁能敌？可是就只有姜慈航这厮，即是咱们胜了他，却也无法追得上他制于死地，嘿嘿，下面的话我也不用说了，你该知道那活儿对令兄的重要了吧，若是——嘿，令兄还有个手足之情在，我苦和尚可是毫无顾忌，说干就干的啊！”

　　他年幼虽老，可是这番话一说出，凸目瞪眼地，几十年前杀人越货的秉性全耍了出来，倒把秦桧愕住了。

　　秦桧究竟不惊为一代枭雄，他忽然双目一翻，也大声道：“这倒怪了，咱们是亲兄弟的事，倒要你来管啦？大哥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还不会尽心力而为之么？难道要你来吓唬我才肯答应的么？这倒奇了。”

　　秦允不料秦桧说出这番话来，忙扯了扯苦和尚的衣角，苦和尚“呼”的一下坐了下来。

　　秦桧其实也是暗捏冷汗说出这番话的、这时见苦和尚坐下，便又笑道：“来，咱们先干一杯再尝点野味。”

　　秦允见事情转变突然，一时倒料不定秦桧在打什么主意，那知酒方落肚，忽然个天旋地转，他暗叫一着不好，连忙提气闭穴，岂知以他的功力，竟然闭封不住——一

　　他大喝一声：“三弟，你好狠——”

　　把手中酒杯对准秦桧掷去，却听得轰然声，一道钢板落了下来，秦桧已被隔在板外，那只水晶酒杯“砰”的掷在铁板上，竟然齐齐陷了进去！

　　他狂喝一声，双掌挥出，“碰碰”有如千斤巨石击在铁板上，震人心弦。

　　那边苦和尚把一杯酒全都喝了下去，中毒更深，早已倒在地上，秦允双掌挥出后，有如全身软痪，倒在桌边上，一霎时间，他一生的种种情景都浮上心头，他软弱地低下了头。

　　触目所及，只见苦和尚脸上七窍都流出黑血，形貌可怕巳极，他大叫一声，忽觉脸上一热，伸手一摸，鼻孔下全是黑血，霎时之间，有如全身血脉迸裂，不可一世的百步凌空秦允从桌边倒在椅子上，冲劲使椅子翻倒，于是他就死在椅边的黑腥血泊中。

　　“当”一声，一件东西从他的怀中滚了出来，只见那东西白玉莹然，正是少林寺的“万佛令牌”哩！

　　北风吹着，卷着咋夜的落叶飘殇在空中。

　　自从芷青和君青去向金戈艾长一送战书，匆匆已是大半年了，但是，他们仍没有回来。

　　山头上，一方卓方和司徒丹静静地坐着，几乎每天他们都在这山上消磨一整下午，从这山上望下去，蜿蜒的官道历然在目，他们希望在那小路弯入森林的尽处，大哥和君弟的影子会突然出现。

　　一方抚了抚自己鬓边的头发道：“我想不出理由，大哥和君弟为什么还不回来。”

　　司徒丹用小手支着下巴，轻轻皱眉道：“岳伯伯又不准我们去找。”

　　卓方沉默地耸了耸肩，他在地上捡起两块石子，一个抛出，另一个曲指一弹，“飕”的一声射了出去，两个石子在空中轻轻一碰，一起落下山去。

　　司徒丹忽然轻笑了一声，一方侧目道：“笑什么？”

　　司徒丹道：“朱大婶昨夜卜了一卦，她说大哥他们绝没有危险，而且还有遇合，朱大婶的卜卦是很灵的。”

　　一方莞然道：“嗯——也许大哥会遇上一个奇人，传他一套掌法，而君弟呢，会遇上一个漂亮的姑娘。”

　　司徒丹笑啐了他一口，但是芳心中却是不安起来。

　　天渐渐黑了，卓方说：“我们回去吧。”

　　今天。他们是不会回来的了。

　　一方走了两步，回头却看见司徒丹仍然轻皱双眉，凝视着黄昏的晚霞，他不禁停住了步子，卓方已经走出十来步了。

　　司徒丹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眸子，悄声道：“二哥，你说君青真会碰上……一个漂亮的姑娘？”

　　一方哈哈大笑起来，自从那一夜后，他从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司徒丹娇靥一红，伸出手来。

　　一方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一牵，她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碎草，以掩饰她的窘状。

　　一方望着这个未来的弟媳，脚步也似轻松了一些。

　　夕阳辉煌中，山下传来一阵马嘶声，一小队甲胃鲜明的金兵扬尘而过。

　　雪花飘舞着。

　　大地上铺起一层均匀的白被，一望好几里都是平坦的一片银色世界，那些尚未枯萎的生物在雪花中再也透不出些许生气—一

　　这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虽然在雪花下分辨不出高低，但东端那一座特立秀出的山峰，却在白皑中显出那么不平凡，令人自然而然会生出一种雄伟的感觉。

　　这一座山本来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自从年前青蝠剑士以一挑武林七奇之后，这座山在江湖上已是人所周知的了。

　　首阳山。

　　岁暮穷冬

　　一大清早，雪就没有停过，加上刺骨凛凛的北风，这片荒远的山岗上，根本就没有人迹，然而山半腰中却隐隐约约传来阵阵步履声，好象有什么人在这荒山上散步似的，但是，沿路上却没有留下一丝足迹。

　　难道是这里竟有身怀“踏雪无痕”的武林人物？抑或是那些印痕又被大雪所掩盖？

　　山腰的一块平地，边上有数株大树，树身上堆满着积雪，以至细幼的枝丫都有一些弯曲下来。

　　树影下，缓缓踱出一个人来，从雪地反映出的天光下，已足够使得这个人物的轮廓清清楚楚的显露出来。

　　只见他双眉灰白，面色微红，白发白髯苍苍一片，两眼的神光吞吐不定，那一股威猛的气息若隐若现。

　　这么寒冻的天，那人仍是一袭夹袍，雪白的布料上一尘不染，更显出穿衣人的不凡。

　　老人轻轻移动一步，转了一个身，只见他背上负着一支帆布的袋儿，系口的带子飘在两胁；，一端轻轻的握在手中，略一转动，却见手掌中莹光一流，敢情那支修长的中指上端端正正套着三枚细窄通明的玉环，三枚并着的宽度，也不过只有大半截手指长。

　　老人仰首望了望天色，似乎有些儿沉不住气息，又是轻轻一迈步，这一步可真怪异得紧，只见他一脚跨出，身形有若流水，已自滑出三四丈之远，这种功夫，简直有点令人不可思议的味道。

　　老人跨了二步，又自停身，细细沉思一回，猛可面色一沉，双目精光暴长，额下白髯簌簌而动，似乎发现什么大事，右手微微一张，低眉一瞥那三枚玉环，轻轻沉声说道：“青蝠！青蝠！”

　　随着他的目光，果然山麓下一条细小的人影一阵晃动，如箭般冲上山来。

　　老人轻轻一哼，向左滑了十丈，停立在大树下，负手仰天而观。

　　山下那人好快的足程，不到半盏茶工夫，已算上山腰来，几个起落，便纵上大石场边缘。

　　老人目光一扫，猛可咦了一声，暗暗道：“呵，竟是萧一笑这厮，我到以为是青蝠到了——”

　　那来人上得平场，一眼便瞥见老者，双拳合抱一揖，洪声道：“啊！是岳大侠，萧一笑这厢有礼了。”

　　老者正是名震天下的岳多谦，乍见笑震天南萧一笑不由一惊，直到他发话完毕，只因萧一笑乃是含气而发，声音洪亮之极，树木上的积雪簌簌一阵子震落，岳多谦一怔，心中暗暗有气，冷冷答道：“萧老师别来无恙？”

　　话中暗运真力，那簌簌下落的积雪落到头顶尚不及尺余便似受到拦阻，向斜边飞开。

　　萧一笑何等人物，一眼已然看明，心中不由暗暗赞叹，口里却道：“萧某路经此处，适逢岳老先生，真是凑巧，敢问岳大侠有何贵干？”

　　岳多谦暗暗一哼，忖道：“萧一笑不知从那里得到我的消息，或是真的凑巧赶上山来，我且不管它，只是——”

　　沉吟未决，只见萧一笑似乎急欲自己回答，随即轻轻一咳，沉声说道：“老朽到这儿等候另外两位朋友——”

　　萧一笑由衷的惊叹咦一声，岳多谦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老朽想和那两位朋友了一了旧账！”

　　只因他的语气甚为肯定，也不由萧一笑不信，萧一笑一怔，好一会才道：“原来如此，萧某到是打扰了。”

　　岳多谦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萧一笑呵了一声，忽然又道：“岳大侠可否记得上次首阳大会中——”

　　岳多谦心头一震，以为萧一笑有什么要损及自己上次失败的话，面色一变，上跨半步道：“记得又怎样？”

　　萧一笑一怔，随即会意，歉意的一笑道：“啊……我……我是说，上次你曾说要告诉萧某——”

　　岳多谦一怔，茫然道：“什么？”

　　萧一笑吸一口气才道：“是什么人杀罗信章罗镖头全家！”

　　岳多谦如梦方醒，心头一怔道：“糟了，假如我告诉他，这厮必定不顾一切去寻青蝠，不行，我岳某和青蝠有约在先——”

　　心思方动，又转念忖道：“但我也曾答应这厮要告知他内情，这却如何是好？”

　　心念数转，不由怔在当地。

　　萧一笑咳了一声道：“上次岳大侠说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如今……”

　　岳多谦心中一急，冲口道：“不错，那不便之处及会尚未消除。”

　　萧一笑“呵”了一声，满腔不能置信的口气。

　　岳多谦心中略感内疚，勉强一笑道：“萧老师为友于里奔波，这等侠风仁心，果真令人敬佩不已……”

　　他话未说完，但萧一笑却似触动心事，大声道：“罢了……罢了……萧某忝为人友，却始终不得为友报仇雪恨……”

　　话声戛然而止，想是他已触动悲处，心头一阵激愤，恨恨一脚跺在地上。

　　岳多谦心中一凛，暗暗忖道：“姓萧的好一条汉子！”

　　口中却再也忍不住说道：“老实说，老朽虽明知那人是谁，但内中曲折太多，萧老师能否在得知详情后，再一听老朽肺腑之言？”

　　萧一笑一怔，听对方的口气，分明是要告诉自己线索，但却不知对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岳多谦也不再多加说明，低声道：“我明白萧老师认为剑洗罗家的人，非剑神胡笠莫属……”

　　萧一笑点点头道：“不错，罗家的仆人曾亲耳听着是那人自己说的，“有谁能说我胡笠之对手！”……

　　岳多谦浩然一叹道：“是了！老夫也明知萧老师的疑心，但你可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的姓名叫作“胡立之’的？”

　　萧一笑一怔，口中喃喃念到“胡笠之”，“胡笠之”，“胡笠之”，电光石火般，那一句“有谁能是我胡笠之对手”已然领悟，呆了一呆，失声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岳多谦轻轻一拂白髯，萧一笑又道：“岳大侠可知这胡立之又是何等人物……”

　　这话问得好生急突，岳多谦双眉一轩，沉声道：“他……他……”

　　蓦然岳多谦双目一凝，口中冷冷道：“那一位驾到，岳某失迎……”

　　几乎在同一时，萧一笑也发觉到有人潜入这方平场，岳多谦话声方落，一条人影一闪，一个青衫老者当面而立，面目清瞿，萧一笑认得出，正是那以一挑七的武林怪杰—一青蝠剑客。

　　青蝠冷冷扫了全场一眼，在萧一笑的脸孔上一瞥而过，最后落在岳多谦的脸上。

　　岳多谦的双目好象放射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寒光良久，良久，青蝠才道：“老夫送死到啦……”

　　萧一笑原本巳是惊不可言，再也想不透何以青蝠剑客竟又自现身，但一闻此语，分明是大家早就约好了的，心中不由暗暗忖道：“方才岳铁马说要等候两人，难不成便有一位是青蝠剑客？”

　　一念方兴，却见岳多谦上前半步道：“岳某败兵之将，能再一会阁下，可真三生有幸！”

　　青蝠剑客一哼，大刺刺的道：“好说！”

　　岳多谦也不再理会，只道：“岳某还约有另外一位朋友，借便此一会了结两桩公案，阁下且等候一会——”

　　青蝠哼一声，心中忖道：“他还另约有人，说什么要了结公案？没听说过铁马在江湖有上什么大仇家，什么人值得他如此慎重？”

　　口中却不好意思询问出来，只默默立在一边，扫过萧一笑又道：“萧老师此来有何见教？”

　　萧一笑不对他那托大的神态十分过不去，此时索性双目一翻，没好气的道：“怎么啦——”

　　青蝠领教过他的火爆脾气，暗中一哼，也不再于以理睬。

　　萧一笑本想再出言问岳多谦，到底谁是“胡立之”，但一下子情局已然弄僵，也不好再多口舌，但又不甘先行一步，一瞬间三个盖代奇人各据一方，高傲的情感使大家都不互相打招呼，偌大的牛场上，登时又静了下来

　　……

　　……

　　北风如刀。

　　官道上两条人影飞驰着。

　　晨光下看的清切，两人都是二十多的少年，左边的一个较为老年，那敦厚的面容和那英挺的气概，正是岳家的少年英杰——岳芷青。

　　不消说，右边的，那英俊可爱的少年，正是年小的幼弟君青。

　　两兄弟半年来寸步不离，功夫可没有一刻搁下，从那轻灵的身形看来，显然君青的功夫又有了显著的进步。

　　兄弟俩人又奔了几步，迎面一阵寒风吹来，芷青昂首挺胸，丝毫不在乎，大声道：“君弟，再加快些，前而便是首阳山了。”

　　君青嗯了一声道：“大哥，你瞧咱们赶得上时候么？”

　　芷青低低道：“时间不会差错的，只是……只是……”

　　君青登时醒悟大哥的心思，两人沉默了一刻。

　　还是君青忍不住先打破寂静道：“大哥——”

　　芷青嗯了一声，君青望了他，才缓缓的说道：“你瞧—一爸爸会不会出什么事？”

　　芷青困惑的噢了一声，一路来心中何曾有一时一刻不为这件事情担着心？

　　君青低低叹了一口气？芷青沉吟道：“我想对于青蝠，爸爸何许有较多的把握，然而那金戈—一金戈——一唉！”

　　谁说不是？金戈艾长一名列七奇之首，功力简直令人莫测高深，这一战是岳家声誉所在，怎不令两兄弟紧张万分？

　　沉默——

　　路上的奔行速度愈来愈快了，芷青瞧着幼弟行云流水也似的身形，心中暗暗忖道：“这些日子来，也难为他了，他的剑法此刻足可和任何一流高手相抗而无逊色，虽则，功力仍有不足—一”。

　　君青的话声打断了芷青的思维，只听他道：“大哥，你相信我的剑法可以和青蝠抗击么？”

　　芷青应了一声道：“功力方面，你当然不足，但只耍你一下手便用那松陵老人的绝技，至少，胜负要在千招之后！”

　　君青嗯了一声，脑海中流利的印出那每一式剑法，芷青瞧见他那跃跃欲试的神情，不由一阵子高兴。

　　……

　　首阳山在望了，芷青指指半山腰的平地道：“快些。这就上去——”

　　“快些。这就上去——”

　　君青紧跟着芷青的身形，轻身功夫已提足到十二成，远远瞧过去，简直有若两道白线在银白的地上滚动，刹是好看。

　　半山腰中，岳多谦瞧着寻丈外的青蝠，勉强开口打破良久的寂默，说道：“阁下若是急不待迫，这就动手——”

　　青蝠仰天一笑道：“岳大侠歇歇吧，我到要瞧瞧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废这大的心！”

　　岳多谦冷冷一笑道：“等会也好！嘿——”

　　青蝠笑声未绝，猛然一挫声调，冷冷道：“岳大侠招呼老夫到这儿来可是为了那散手神拳的事？”

　　岳多谦双目有若火烧，冷冷道：“正是如此——还有清河庄芦老爷子的事—一”

　　青蝠剑客脸色一怔，似有话想说，但知冷冷一笑忍住道：“好！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岳大侠尽管冲着老夫来吧！”

　　岳多谦一怔，抚了抚白髯，冷冷道：“范立亭可曾被你打过一掌？”

　　青蝠哈哈大笑道：“老夫还会赖不成？”

　　岳多谦紧接着道：“如果范立事不曾被你打那一掌，我问你，绿林十三奇会是他的对手么？”

　　青蝠奇道：“绿林十三奇？”

　　岳多谦哼了一声道：“范立亭在十三人围攻之下，全身没有剩下一块好肉——”

　　青蝠想道：“他妈的，绿林十三奇是什么东西？我青蝠要……”

　　岳多谦冷冷道：“不敢劳驾，范立亭已经自己解决了。”

　　青蝠老脸涨得通红，狠狠地道：“姓岳的，我看咱们也不必等了，现在就动手吧！”

　　他一怒之下，挥手之间，长剑已到了手上，一弹而出，直攻向岳多谦胸腹之间，岳多谦错步跨了一尺，青蝠翻手再刺，但他忽然醒悟的他的身份岂能动手偷袭，当下长啸一声，跃身收招——

　　说时迟，那时快，青蝠剑尖才收，忽觉一缕尖风疾比闪电地射至，他急快向后退了一步，只见眼前一花，一个英俊的少年巳横剑立在前面，而岳多谦的身边也多了一个魁梧的少年。

　　青蝠怔了一怔，哈哈笑道：“哈，又是你们—一”

　　君青微微歪了歪嘴角道：“无耻！”

　　青蝠知他是指方才自己突然偷袭的事，当下老脸通红，怒道：“无知顽童，你要怎地？”

　　君青怒气勃勃地道：“看剑——”

　　那边岳多谦骤见爱子，一时间浑忘一切，只抓着芷青的手，竟然不知身在何处。

　　芷青激动地叫道：“爸爸，妈妈他们好？”

　　岳多谦笑着点了点头，他原是怀着满腔豪情而来的，在这一刹那间，他几乎觉得自己又要儿女情长了，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一看。

　　这才发现君青竟然和青蝠剑客干上了——

　　芷青叫了一声：“君弟，快退下来——”

　　岳多谦却一把扯住芷青，原来他在这一刹时已全神沉醉在自己的剑式之中，他起手一剑挥出，正是松陵老人豪言天下第一的卿云式之一——卿云烂兮。

　　青蝠剑客心中暗道：“岳家孩子中算那大哥功力最深，这孩子看来稚气未脱，我—剑把他兵器震飞便了，免得伤了他，岳老儿面上须不好看。”

　　他连起真力，长剑一弹而出，但是霎时之向，君青的剑式一开一合，极尽盘曲舒卷之熊，青蝠的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象是对手的剑式中飞出一种力量，要逼使他自己的破绽暴露出来——

　　青蝠剑客兼通百艺，但是剑仍是他主要兵器，他一生使剑，与人动手不计其数，甚至和大名鼎鼎的剑神胡笠对敌时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一惊之下，硬生生从剑网之中退了出来。

　　君青功力不及青蝠，是以青蝠能够进退自如，而君青却无法控制追击，青蝠一皱双眉，又自挥出一剑，这一式好不精妙，看来似是探试，实则暗藏三个杀着，君青水到渠成，一式虬缦缦兮攻出—一

　　青蝠何等功力，一触即知，他发现自己遇上毕生未闻的离奇剑招，他攻势未全而收，瞬时点出五剑！

　　这五剑乃是胡家神剑中的妙着，唤作“狂风飘絮”，君青从剑神指点下，深知其中奥妙，他忽然单剑一抱，钉立原地，一动也不动，而青蝠的剑子却刷刷刷从他身旁飘过，直到第五式，那剑尖滴溜溜一转，飞快的射向君青眉心，君青击剑一挡，“叮”的一声，轻轻松松地破了“狂风飘絮”！

　　那边萧一笑大声喝彩道：“妙极！妙极！”

　　岳多谦侧首问芷青道：“君儿从那里得到这等剑术至高妙谛？”

　　芷青轻声道：“剑神胡庄主！”

　　岳多谦想起胡笠求自己手下容情的往事，不由暗中长叹一声，他喃喃道：“饶他一次；我已经屡引了诺言，至于今天，没有人再能阻拦我了……”

　　场中青蝠怒气冲天，他喃喃道：“好啊，胡笠啊胡笠，你竟敢和我捣蛋……”＿

　　敢情他一眼就看出了君青必然受了剑神的指点。

　　他长啸一声，剑如游龙翔凤，君青这些日子来，寝寐之中都在默想青蝠剑客的一招一式，凡是他所能记忆的每一招，他都几乎思索过一百遍，这时他丝毫没有畏怯之心，只是全心全意浸淫在武学之中，手随心动，一式一式地攻出。

　　他从“虬缦缦兮”转手之间，用了两招自己杜撰的剑式攻出，青蝠原来心惊于卿云四式的离奇威力，但是他凭着功力和机智，竟在攻守之间默默摸试着卿云的路子。这瞬时之间，君青突然施出两招自己杜撰的招式来，那两式姿势虽然粗陋可笑，却是力道迥然一变，反倒把这位用剑名手逼得手脚微乱。

　　岳多谦双眉一轩，暗道：“这两招必是君青杜撰的，妙呀，妙呀。”

　　青蝠剑客大喝一声，运出八成以上的功力，一连挥出两剑，只见一种古怪嘶声疾风而起，鸣鸣划破长空之宁静——

　　说时迟，那时快，君青手腕灵巧地一翻，卿云四式中最俱威力的“日月光华”已然施出，只见一溜乌光从剑尖上飞出，霎时漫天都是剑影——一

　　青蝠剑客万料不到君青竟然抢攻起来，他一触之下，连忙施出十成真力，君青的剑势原如水银泻地，这一下但闻“叮叮”之声不绝于耳，竟被完全封回。

　　“他若有我这般功力，我岂不立刻横尸地上？”

　　霎时之间，剑光再起，两人又已斗在一处，青蝠剑客一面攻击，一面暗暗拖延，要想把君青剑法的奇处看个全，君青剑如飞虹，愈战愈是顺手，那蒙面客（他们猜断必是胡笠）所说的种种剑学妙谛，一句一句飘过他的心头，他的手上愈施愈轻松，而剑尖上却愈来愈沉重。

　　连岳多谦都几乎浑忘一切，他也沉醉在双方的神奇招式之中——

　　当日剑神胡笠和青蝠剑客过招一时，曾使其他武林六奇深深陶醉，如今岳多谦竟然又有了一点这种感觉。

　　四周静悄悄的，这比起当日的首阳大战的场面要冷清千倍，然而，这也是一场好斗，所不同的是，青蝠的对手换成了年仅十八的岳君青！

　　匆匆之间，又是数十招过去，君青精神抖擞，了无败意，他忆起当时剑神胡笠曾对他说：“就凭这个，青蝠要胜你，当在千招之外！”

　　他也知道，他的功力差得远，所凭藉的，全是这套鬼神莫测的剑法！

　　于是他豪性逸飞，他想到天下武林将要对他剑敌青蝠的大加喝彩……

　　然而忽然之间，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聪明的他立刻在脑海中衡量清楚——

　　如果他能力敌青幅千招而不败，以他的年龄来说，他的声望必然大放灿烂光辉，甚至盖过首阳山以一挑七的青蝠剑客，而铁马岳多谦曾是青蝠的手下败将！

　　场外的芷青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他侧目望着父亲，显然，岳多谦也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但是他毫不动情，只无限欣然地望着场中生龙活虎的君青。

　　对于此时的岳多谦来说，还有什么比亲眼看到自己的爱儿，一夕之间挤身而入天下高手之列更令他感到安慰？

　　青蝠打出了真功夫，一招招全是妙绝人寰，出人意表的绝学，显然的，他已经摸悉了君青剑术的大概路子。

　　君青一连倒退二十五步，但是场外没有人惊呼，只有紧张的呼息声，因为旁观者全是一流的高手，他们知道君青虽败不危，正在退中化解敌势，以求反击！

　　他心中思潮起伏，父亲在首阳山上临崖浩叹的情景也浮上心头，他大吼一声，心中主意已决—一

　　说时迟，那时快，君青长剑斗然倒转七斗，一式“虬缦缦兮”力削而出。

　　青蝠早已摸熟了这一招，但却始终无法抢攻，一退之下，正好让君青有余力去拨开剑子使出“日月光华”神招。

　　青蝠剑客明知这“日月光华”有令人预料的威力，但却不得不为那一式“虬缦缦兮”迫退半步。

　　他是何等人物，一再处于守势，心中怒火填膺，一怒之下，猛吼一声，右臂一颤，真力悉数运出，想借此硬和君青的“日月光华”一拼，那知君青剑子才收，霍地向后斜纵寻丈，住下手来。

　　青蝠已打上火头，功力仍蓄而不发，狠狠道：“怎这么啦—一”

　　君青咬牙偏头向岳多嫌道：“爸爸，您来吧，我——不成——”

　　岳多谦一怔而悟，忖道：“这孩子——”

　　青蝠废然吐出真力，岳多谦含混的“噢”了一声，走上前去拍拍君青道：“好吧！你去歇歇——”

　　说着转过头来对青蝠道：“岳某有言在先，咱们这一战……唉，不必多言，你先歇歇，岳某决不占这个便宜。”

　　青蝠剑客哼一声，但转念道：“对这孩子可真也化了不少直力呢！等会和岳铁马本人之战，确实不可分毫大意呢！”

　　是以仅哼了一声，便默默站定，调复真力。

　　虽说首阳山一战便已打败了岳多谦，但此刻心头却仍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强若青蝠，直到于今仍想不透上次岳多谦的那式何以半途而废。

　　丈许外，岳多谦负手而立，双目凝天，宁静的气氛，正好是这一场大战的序幕。

　　半盏茶时刻一幌而过，青蝠缓缓睁开双目，冷冷一声低笑，沉声说道：“慢着，老夫有句话想说——”

　　岳多谦一怔道：“什么？”

　　青蝠冷冷道：“姓岳的是为范立亭的事来找我，老夫明白，但老夫得先说明，范立亭并没有败在老夫手下，姓范的虽已身故，但老夫不愿占这一点便宜？”

　　岳多谦一惊道：“是么？”

　　青蝠冷冷道：“那日老夫和他拼斗千招，他忽然瞥见老夫头巾上一物，登时脸色大变，猛出一奇式，生生抓去老夫头巾上之物，但也为老夫击中一掌，只能算是扯平，老夫敬他是条汉子，见他受伤，不再动手，掉头而去！”

　　岳多谦心中狂喊道：“立亭弟，立亭弟，你为了岳家，竟冒险如此！”

　　敢情范立亭当日误以为那宝珠是“铁骑令”上之物。

　　青蝠微微一顿道：“老夫说明此事，并非怕事，乃是认为范立亭的功夫不在老夫之下，不愿占这桩小便宜，嘿，我已说明啦，不要再多说了……”

　　岳多谦心中思潮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范立亭虽非死于他手，但因此而死……

　　青蝠忽然又似想着一事，道：“上次在那首阳山上，这位萧老师曾问及岳老师那华山罗信章镖头是死于谁人，并似武断乃剑神胡笠所为，可有这回事？”

　　萧一笑斗然一怔道：“有又怎样？”

　　青蝠冷冷道：“萧老师别瞎指啦。是老夫所为！”

　　萧一笑惊呼一声，岳多谦也不料他竟会自行说出，心中一震，萧一笑已历吼道：“你再说着——”

　　青蝠冷然道：“老夫一剑血洗罗某全家，罗某是你姓萧的什么人，都冲着老夫来吧！”

　　萧一笑猛然道：“胡立之，你，你是胡立之？”

　　青蝠一怔，半晌才勉强点首道：“不错！”

　　他可不知道为何萧一笑竟得知自己的姓名，不由怀疑的瞧瞧岳多谦。

　　岳多谦明白他心中所思，也不解释，冷冷一哼。

　　萧一笑斗然回头对岳多谦道：“怪不得岳大侠不说，原来如此——”

　　岳多谦不置可否一哼。

　　萧一笑大踏步上前道：“胡立之，偿命吧！”

　　青蝠冷冷一嗤，就待动手。

　　岳多谦心中一急，暗忖道：“不好，他俩若是先拚起来，今日之会便无形中破坏无疑——”

　　一念及此，灵机一动，猛可向身边芷青打个手势。

　　芷青明白爸爸的意思，上前数步道：“姓萧的等会儿，家父和这位青蝠约好先动手，你凭何从中扰乱？”

　　萧一笑—怔，怒道：“干你什么事？”

　　芷青明白他的脾气，故意冷冷道：“姓萧的工夫还差的远，别想和人家拼了——”

　　萧一笑大怒回身道：“什么？”

　　芷青冷然道：“当年范叔叔在鬼牙谷和你一战，不是手下留情，你岂能活到今日？”

　　这一着果然利害，萧一笑生平最忌此事，一怒之下，双目赤红，一掌遥击过去，狂吼道：“放屁，先教训你一顿——”

　　芷青一挥掌硬接下来，大笑道：“动手么，有种过来打吧！”

　　萧一笑狂态，一个箭步急奔而去，他本是火爆性质，加上芷青一再相激，理性已失，芷青有意引开他，便向左方山石堆中走去。

　　一刹时两人都走远了，岳多谦吁了一口气，暗念芷青的功夫应付萧一笑，一下不会出事，便放心的面对着青蝠冷然一嘿道：“如何？”

　　青蝠明白他支开萧一笑，也自沉声说道：“来吧！”

　　岳多谦恭恭敬敬提出碎王双环，略一捏抉衣衫，一挥而道：“阁下请先！”

　　青蝠深知此战之重，不再客气，手中青锋一竖，阴沉沉的盯着岳多谦缓慢移动的身形，猛一弹出，同时间里，低低说声：“有僭！”

　　刹时漫天青影，岳多谦身形好比矢箭，一退而进，双环轻矫，下盘已欺入战圈中心。

　　青蝠冷冷一哼，手臂猛可一带，长剑登时弹回手中。

　　岳多谦不料对方变招急速如此，右臂急沉，大玉环一式“玉碎清泉”，猛可一封。

　　这“玉碎清泉”一式，不是岳多谦生平绝技中一招，使用时真气须倒转八脉，是以威力奇猛，青蝠但觉手中一重，霎时间已奋力战出十余剑。

　　但闻“叮”，“叮”一阵清脆之声，青蝠的剑式一一被封出门外，攻势不由为之一挫。

　　岳多谦毫不停留，左环顺势一摔而出，用的是“八方风雨”的招式，这一式是“夺命十二式”之首，但见玉影大盛，青光一敛，已将青蝠困在环中。

　　青蝠但觉四周玉影衔绵而生，一急之下，振腕一挺长剑，压着剑锋，猛可一剑削出。

　　这一剑威力好生奇异，斜奔岳多谦心口各大要穴。岳多谦直觉一瞬间主客易势，对方剑势大盛，自己心口大穴几乎都牢牢为对方所罩，心中一惊，百忙中右环一荡而起，大环先图自保，在胸前布出一张密网，而右环也借势发出内力，以铺攻势。

　　胡立之一剑扭转局势，不守反攻，这一式简直有惊天动地之能、正是“胡家神剑”最后夺命三式之首—一“塞北飞花”。

　　青蝠但觉对手右环有一股古怪的力道自环缘发出，直袭自己左方，慌忙一立左臂，同时右剑也奋全力一挑而出。

　　刹间金玉之声铿锵而作，两人足下一掠而过，巳自转了半圈，易位而立。

　　君青在一旁，只觉爸爸环招之快，简直有些看不真切，但从青蝠剑式中，他又领悟了不少自己难以到达之处，心中一动，只觉心神已随那奥妙的剑式而转，竟生出不知身处何地之感。

　　岳多谦和青蝠剑客都明白，要分出高下，至少已是千式之后，是以均存了速战速决之念，霎时环影剑光大作，一瞬便是百招。

　　这百招中，岳多谦简直是以快打快，环招经常一发即收，很少有递满过的，都是一见敌人有封式，立刻变招，是以一时金玉之声俱无，竟未硬交一次。

　　青蝠自然亦是如此，在这一百招中，他的剑法已使到十二成功力，但却不能越雷池半步。

　　两人一分又合，仍采用以快打快的方式，不到一个时辰，巳拼斗近千招。

　　岳多谦有两只兵刃，而青蝠的左掌却不时并立点出，实不逊于任何真刀实剑。

　　君青在一旁看得简直如醉如痴，爸爸的威风是自己从未能想像到的，瞧他一环击出，泛出的内力足以使山石为之粉裂，从那双雪白的长眉上看来，爸爸的雄心似乎在那一轩之间流露无遗。

　　转眼又是数百招，岳多谦蓦然后跃半步，酣战中青蝠岂会放过机会，一剑弹出，同时发起两腿，袭向岳多谦。

　　岳多谦大吼一声，双环在这一瞬间，猛可一合，向前一推。

　　这一推，去势好慢，但却隐带风雷之声，虽仅推出半寸，但激开气流，登时发出尖锐刺耳声。

　　君青一惊，神智一清，紧张的不由立了起来。

　　青蝠剑客面色一黯，情知这是岳多谦全身功力所集自己一剑不敢占锋，猛一沉剑，丁立一步。

　　岳多谦紧险着上前一步，双环猛一合击，“当”地发出一声碎玉摧冰之声，藉这一击之势，右环猛一扬，玉环闪处，激起漫天白影。

　　说时迟，那时快，岳多谦左环一翻，在右环下成一个直角，猛然一翻，有若长江大河，竟在右环下穿出打上青蝠心口。

　　青蝠那会不认识这一式，在岳多谦手中，已是第三次使用来对付自己了，正是那夺命十二式的最后三式：“三环套月”！

　　青蝠一生共和岳多谦交手三次，而岳多谦第三次使出这一式祖传绝学，青蝠仍觉其中变化奥妙难解，好象和上二次又有了显著的不同。

　　森森玉影中，青蝠但觉这一式仍是这样的高奥而至使自己不退后简直不成，他尽量设法在身前铺出一张剑网，然而他又觉得岳多谦的环式好比一柄巨斧，环缘呼啸而来，自己的剑网随时有破坏的可能。

　　于是他努力将长剑斜压削出，想在玉环的侧方猛击，然而刹时他又感到岳家的碎玉双环又象是一枚巨大的铜球，是这样的巨大，沉重，自己毫无一丝把握将之带偏！

　　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青蝠一抡长剑，剑身弧形而震，在本能而又极自然的情形下，青蝠放弃一切方法，仍采用那二次的老方法—一后退半步！

　　岳多谦玉环一击走空，但紧接着又是一震，左环平盖压击而下，右环横里一扫。

　　青蝠直觉三十年前的往事—一闪过，那一个可怕的寒夜，岳多谦也是使用这两式，逼使自己一连后退七七四十九步，

　　而后那三枚玉环……

　　而三十年后岳家祖传的碎玉环招里，最后十二式“夺命神招”在这里又再度发出最大的能力，青蝠只觉眼前是一片玉影，自己虽尽力扫出一排剑式，但那巨大的余力使自己不断的后退——后退——

　　岳多谦轻轻伸开自己的右手，那三枚玉环轻轻跳了起来，这是岳家最后的工夫了，铁马岳多谦生平也只曾动用过一次！

　　局势的骤变引得君青站在当地，青蝠用最后一剑挥出了玉环的包围。

　　岳多谦轻轻吸了一口气，仰头的时候，顺便瞥了一下阴寒的天—一

　　忽然他瞥见一个少年没声息的站在场边，那正是芷青，岳多谦忽然有一种在幼儿前的慈感，然而立即被那一阵干云的豪气所冲散。

　　岳多谦正确的将右环交向左手，冷冰冰的道：“你有种试一试这个么？”

　　青蝠奋力站定身形，不假思索信口而出：“有何不敢？”

　　这两句问答刹时在雪地中传出老远老远，芷青和君青同时都是一震，他们骤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感觉，是的，那日夜里，爸爸说的故事，三十年前，青蝠剑客不也是如此回答么？

　　岳多谦的中指一扬，第一枚翠黄的玉环在指尖处升起，滑活的打了个圈儿，只见他右臂一震，猛可食姆两指一弹，嘶地一声，环而奔出！

　　“岳家三环”—一“岳家三环”

　　岳家的后代在默默的期待着。

　　青蝠剑客面部的肌肉在一刹时间收缩起来，长剑持重的举着。

　　环儿在空中走一个最普通的弧线，青蝠只觉这一个环儿的来势，要比岳多谦临敌中那一招都要来得猛烈，以他的目力，竟有点模糊起来，到底——这环儿奔的上？中？左？右？

　　环儿的弧线斗然变快，青蝠在这生死一瞬间吃力的扫出一剑，剑身逼出的真气，直直将周身半丈外完全封围。

　　“嘶”一声，环儿竟然穿破那层层剑气中，青蝠剑客急嘶一声，长剑斗然倒转，剑尖指向腹部，猛可向外一挑。

　　“叮”一声，这一挑好不准确，剑尖正好扫着那玉环的外缘，拖着清清一声，玉环登时被带歪准头。

　　青蝠长剑震动未休，岳多谦冷冷道：“接招！”

　　青蝠来不及抬眼，但觉周身压力大增，第二环已自临身不及三丈！

　　青蝠凭空一剑刺出，全身平平向地上一卧——

　　绿光闪处，穿脱剑网……

　　芷青，君青根本没有瞧到第二枚玉环是如何出手的，岳多谦冷酷看着青蝠斜斜的身形，猛可一沉手掌。

　　那枚黄色玉环不可思议的有如一件兵刃，随着这一压，登时向下一窜，激射青蝠。

　　青幅直到现在，仍没有看清这枚玉环的来势。他直觉感到那枚环儿已当头而下，一如三十年前。

　　电光火石间，这三十年来旦夕不忘的一式又重临上空，青蝠的脑海中登时闪过千万种防守的的方法，那是三十年日夜思虑的结果。

　　这些结果都一度为他所依赖，然而到这一刹那，真环实式出现，他直觉一切都无能破解。

　　本能地，他一剑顶出，剑气嘶嘶发出，又使用上次的旧招，然而棋差一着，剑气的尖锋距那环儿仅仅半分，那环儿扫过大名鼎鼎的青蝠的“泥丸”要穴。

　　三十年前，那一粒胡家的神珠在头上承受到这一击，留下了岳家三环的第一个印痕，三十年后，这一枚神珠没有放在头上，岳多谦的内力，借导在玉环下，悉数击入他的“泥丸”宫内，在体中震断了主脉！

　　青蝠吃力的跌在地上，一片空白侵蚀了他的心灵，猛然一跃，却是一个踉跄，他明白，这一身功夫是废去了。

　　岳多谦冷静的肃立着，右手中指尖上顶着那一枚仍十曾出手的白玉环，又一次，几乎逼他使用了呢！

　　青蝠为难的看着岳多谦，喃喃道：“好！好。”

　　岳多谦抬头瞧着那悠悠白云，内心中思潮起伏不定，范立亭的往事在头脑中一闪而过——

　　青蝠拾起长剑，一端支着身体，双目散漫着，只觉那一片无边的空白在心中滋长，蓦然，他瞧见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脚尖前，定神一看，正是那枚细窄的绿玉指环！

　　他心中一震，不自觉间说道：“岳家三环，三环无敌——”

　　刹时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失败，又想起了三十年的苦练，然而，这一切均为这枚绿王指环所击碎，飘扬到遥远的地方！

　　他只觉得一切的豪气都逝之而去，他明白这后果，终于，他坚强的一反身，慢慢走了开去。

　　岳多谦瞧着他的背影，两颗精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滚动，只觉视帘一片模糊，他竭力控制着矛盾的情绪，不让泪水流出来，当他成功的作到后，青蝠剑客胡立之蹒跚的身形巳消失在雪地里。

　　……

　　岳多谦回转身来，瞧着自己的儿子，也许是这一下发生的出于突然，君青面上一片茫然。

　　目光移到芷青的脸上，岳多谦找到了一丝放心的笑容在他的脸孔上，蓦然，芷青一个跄踉，踣倒地上。

　　岳多谦心神一震，整个身子平平稳稳滑了过去，紧接着，君青也扑了过来。

　　岳多谦轻轻抚一下芷青的命门，吁了一口气道：“芷青，不要紧！”

　　芷青脸色苍白的点点头道：“我知道，爸！——”

　　君青焦急的问道：“大哥，大哥……”

　　岳多谦轻轻道：“君青，你过去把那二枚指环儿拾回来——”

　　君青只觉心中一震，慌忙走了过去。

　　岳多谦拍拍芷青道：“淤血塞阻心脉，不要紧，芷青，你方才为何不散气于血？”

　　芷青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爸，我怕在场边倒下会分散您的注意，而又忍不住要硬延着看——”

　　岳多谦慈祥的笑道：“好孩子！快将气血散开，爸爸为你活血——”

　　芷青一惊道：“活血？那岂不要消耗真力么？爸爸，还有金戈——”

　　岳多谦不待他说完，伸手一拍，点中了命门，内力源源导入，刹时已使淤血散开。

　　芷青缓缓睁开双眼，只见父亲盘膝而坐，头上蒸气直冒，心中不由一急，暗暗忖道：“希望能不影响爸爸对付金戈的实力！”

　　君青轻轻走过来，岳多谦蓦然一跃而起，道：“芷青，笑震天南怎么？”

　　芷青振奋的答道：“我和他连对四十掌，不分上下，最后我使出寒砧摧木掌力全力一击，结果我当场吐出鲜血，而他也一跤坐在地上——

　　岳多谦吁口气道：“好孩子。好孩子！”

　　芷青又道：“登时他气愤说什么姓萧的连岳家的小孩也胜不了，没有脸在江湖上走动，便一怒而去—一”

　　岳多谦噢了一声道：“这倒好，省却不少麻烦！”

　　正交谈间，蓦然人影一晃，路角边赶上两个人来，君青很快，欢呼一声，奔了上去！——

　　芷青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方，卓方也到了。岳多谦微微一笑道：“也好，岳家的事情大家都到场啦！”

　　一方卓方早已奔上来的叫“爸爸”，高兴的说不出话来，岳多谦忽然想起那次首场大战失败的情形，不由激动的拉着两个儿的手——

　　蓦然，山坳角处传来一声低沉有力的冷笑——

　　岳多谦呼的一声转过身来，大家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光头老人昂然站在七步之外，于中一支光耀闪烁的金戈，在雪地上显得无比刺目。

　　岳多谦心中微微一震，他白髯簌然地朗声道：“艾兄请了——”

　　金戈艾长一把手中的长戈在雪地上顿了一顿，这支金色大戈在首阳山麓曾杀得青蝠剑客长剑出手，他微微笑道：“岳铁马今日方见大显威风，艾某佩服不已。”

　　岳多谦知他巳把方才和青蝠相斗之情形看去，当下微微一笑，并不打话。

　　艾长一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他一言不发，把那油纸包放在地上，沉声道：“铁骑令旗，岳兄今日拿回去吧！”

　　说着缓缓把金戈举在当胸。

　　岳多谦知道那油纸包内的就是岳家昔日威震天下的铁骑之令，金戈的话，等于说只要你胜了你就拿去，他望着那纸包，心中激动着，那激动中又带着一些微微的惴然——

　　因为他自知内力已损耗了不少，他暗中深深提了一口气，在这大战前，每一秒钟他都要用来恢复他的真力。

　　金戈轻轻把戈头斜上转了一圈，这是他的起手礼，当日在对敌青烟剑客之时，他也是这一个起手之势。

　　岳多谦知道时候已经到了，他准备了六十年，为的就是这一刹那，现在，时候到了，

　　于是他缓缓扬起了手，黄色的玉环跳到了指尖上，如陀螺地旋转着。

　　艾长一心里也明白，在他和岳铁马之间，那些拳脚兵刃的招式都巳用不着了，要决胜负，只在这三环之间。

　　他把全身功力运入百骸，他小心凛凛地要在那神鬼莫测的三环中夺得胜利。

　　黄色的玉环愈旋愈快，忽然岳多谦拇指一扣中指尖，“嘶”的一声弹出，那黄玉环脱手而去。

　　金戈一动也不动，只凝神注视着那疾飞而至的玉环儿，手中的金戈微微换了一个方向，金色的戈头映着地上的雪光闪动了一下。

　　岳多谦打出第一环，身躯向后幌了一下，同时轻轻嘘了一口气，站在一边的一方等人骸然低声呼了一声，敢情他们也发觉岳多谦内力不继。

　　那环儿从空中忽然斜飞下来，绕过一个弧度飞到金戈的胸前，那环儿来势不算太快，却似深重无比，挟着一股劲风呜呜而至。

　　金戈艾长一依然不动分毫，直到那玉环飞到身前不及一寸，他陡然暴吼一声，金光闪处，那长大笨重的金戈却猛然疾比闪电一穿而至，但闻得“叮”的一声，那双玉环已被他的戈头金戈挑住。

　　艾长一只觉斗然上间，一股强劲的内力由那小环沿着戈杆传了上来，他又是闻声吐气一喝，内力突发，那小环在金光闪闪的戈尖上愈进不得，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那环缘愈磨愈利，愈转愈快，竟把那戈尖深深的勒掉一圈，艾长一内劲斗发，“拍”的一声，那套在戈尖之环应声被崩成粉碎，洒了一天黄粉！

　　岳多谦右手再扬，绿色的玉环又跳到指尖上旋转，艾长—一抖金戈，退了两步，换了一个方向。

　　岳多谦手指弹出，发出“嘶”的一声，他自己又是身躯一颤！

　　这一回艾长一却是大反静态，那绿色玉环在空中一曲一折地飞了过来，环儿每一变动，他的身形都是一变，快得无”以复加，似乎紧张已极，那支金戈竟比短剑还要灵地在他身前化成了一片金光！

　　艾长一已经施出了艾家戈法中的“天罗逃刑”的功夫，委实称得上滴水不入，可惜艾长一绝少出现江湖，也从没有使过这手绝学，是以在场无人识得。

　　绿色玉环“呜”的一声飞到有艾长一面前，霎时之间，猛可发出一阵有如赤红烙铁泼上冷水一般的“兹兹”之声，那小小绿环竟然硬生生从那片金光中一挤而入！

　　艾长一骸然呼气，他双肩直竖，猛可向后仰倒，呼的一声那绿环宛如活物，跟着转弯射向他的唇上死穴！

　　只见金戈艾长“呼”的一口气吹出，这口气在他十成功力鼓足之下，竞如有形之物，整个周遭大气为之一旋——

　　“拍”的一声，第二枚绿环落在白雪之上！

　　岳家兄弟虽在紧张万方之中，也忍不住惊呼出来——

　　岳多谦长吸了一口气，他闭上了双口，但瞬时又张了开来，他不知道自己所剩的功力到底够不够发出最后前一环，也是最耗功力的一环。

　　他也知道，如果能力不逮，勉强硬为的话，那无异是逼使自己进入“血江崩溃”之危，但是他不能不拼！

　　于是岳铁马第三次扬起了右手！

　　中指上仅剩的白玉环儿又开始旋转了，这枚指粗白玉环带在岳铁马的手上已有五六十年，而这是第一次正式采用来攻击敌人！

　　金戈艾长一全力破去岳多谦的第二枚玉环，不敢丝毫怠慢，一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有很多功夫，是自己所始料不及的，他不能明了为何这玉环在戈影中能一次而入？

　　他紧张的注视着岳多谦，只见对方右手一扬，那一枚雪白的玉环巳脱手而飞。

　　有了两次经验，他不得不把“岳家三环”再重新作一番估计，丈许长的金戈猛然一昂，双目如鹰，瞪视那环儿的来势。

　　岳多谦如释重担的发出最后一环，全身一颤，功力只剩下六成左右，岳家的子弟，包括芷青在内，根本没有瞧见这一环是如何出手的。

　　玉环势奔若电，在金戈这等大行家眼内，自无可看得出内藏深奥的手法，

　　环儿每一偏转，便攻向自己的死穴，生像是岳多谦的内力已附于其上，丈许的金戈不停的挥舞，无非是针对那每一下玉环的攻势。

　　玉环越来越近，黄金的戈身上一下都发出鸣鸣怪响，刹时间，艾长一立足之处，方圆半文，白雪熔化为水。

　　艾长一光头冒出蒸气，精纯的内力已孤注一掷，那绵密的戈影排排而生，照说玉环不可能攻入戈内。

　　刹时玉环一转，金戈只觉自己周身三十六大要穴全在这一刹那间受到控制，玉环随时有偏袭的可能，情急之下，双目尽赤，大吼一声，戈儿斗然一震——

　　说是迟，那时快，玉环已破网而人，好比世间一等利刃去刺破一块金板，却不发山一点儿声息。

　　金戈艾长一斗然毕直仰面倒在地上，双足钉立，全身重量在双足上，身子和地与平行，这种功夫，实是罕见，然而那白色玉环一跳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艾长一长戈斗然倒转，金光一阵幌动，戈尖竟尔抵住自己的胸腹。

　　玉环一掠而下，艾长一双手一板，戈尖反挑而出，这一式之险，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连岳多谦这等功夫，好不由惊呼出声！

　　这一式是艾家祖传的救命守式，唤称“十方风雷”，艾长一自成名江湖，从来用这式，这时被迫，搜尽脑海也只想出此式；一挑之下，劲风呜呜然，玉环已被挑起半分，又端端正正套入戈尖。

　　艾长一金戈一动，但觉戈上的内力如山，一泄而入，在这救命守式使出后，对方的内力，已攻入半尺以内。

　　艾长—勉强挑起长戈，玉环巳飞快的滑至长戈中间，他大吼一声，想用内力去崩裂它，然而，喀的一声，黄金的戈身齐腰而断，玉环余力不衰，又割破了艾长一的衣袂。

　　艾长—一呆，怔了半晌，猛可上踏步，扬掌待发。

　　岳多谦三环一出，功力减半，他万料不到最后一环仍未将金戈击在地上，见金戈一动，全力提起真力，跄踉地前跨两步，左右双手一横一直，正是“云槌”的起手式。

　　他明知自己此时动力不济，但他准备拼着最后五成功力用这一招与敌俱伤。

　　金戈怒目扬臂上前二步，左右各手持半截断戈，但是却猛可一停，仰天哈哈大笑！

　　岳多谦一怔，只见金戈狂笑道：“艾某岂是出尔反尔之人，哈，哈——”

　　笑声未落，金戈抱拳一礼，沉声道：“后会有期！”

　　他奋臂一扬，那带头的半截金戈直飞向山壁，夺的一声立在山壁之上，直没入三尺之深！那尾杆的半截却挟着一股锐风飞落万丈山下！

　　艾长一掉转头来，就在山壁上直飞上去，一步步如纵天之梯，快捷无比地消失在首阳山巅！

　　岳多谦仰望山巅，那艾长一身形消失处的白雪皑皑，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收了回来，落在地上；那放在白雪上的油纸包。

　　他缓步上前，拾起了纸包，正当他要打开那纸包的时候，忽然他像旋风一股旋转过身来—一

　　果然身后十丈远处奔来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一个美艳绝俗的少女。

　　那老者扬手叫道：“恭喜岳老兄，方才岳老兄大演神威，岳家三环毕竟是无敌天下的——”

　　岳多谦抱拳道：“白兄，别来无恙，大慰吾怀—一”

　　一方和卓方同时还如巨雷轰顶，那眼带幽怨的姑娘正是白冰，他们曾试过一切方法，但是他们明白知道，即使他们能够忘记她，但是那份感情是无法赶除的了，好像火铁烙在肉身上的印痕一般，随着年代的过去，那是增加它深刻和清晰罢了。

　　岳多谦和白玄霜的寒喧，他们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直到他们发现白冰激动的眼光完全落在躺在地上的大哥脸上——

　　白玄霜的声音显示他内心的激动，他坚决而伤感地道：“万佛令牌没有寻得之前，老朽是无暇顾他的了……”

　　接着，他们看见岳多谦严肃地走了过来，他抖手打开了手中的油纸包，一面陈旧的小旗掏了出来！

　　织锦的底，铁灰色的骏马在旗帜上奋蹄欲飞！那旗杆顶上的明珠，形色的确和那胡家的明珠十分相似，就为了这，可怜范立亭丧了性命！

　　岳多谦喟然望着这历尽沧桑的铁骑令，躺在地上的芷青也睁大了眼睛。

　　岳多谦缓缓弯下腰来，对芷青道：“芷青，这是你的了！”

　　芷青抖然之间，宛如触电一般跃立起来，岳多谦伸手按住他，把那令旗递在芷青手中，他微笑着道：“老的一辈也该休息一下了，是么？”

　　芷青双手接过岳家的令符，他激动地发现父亲的眼角上噙着两颗泪珠。那是欢欣还是伤感？他一生只盼望望这场胜利，如今他得到了，但是他却感到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值得他争取的了，他暗中道：“从此，武林中将不会出现岳多谦的名字了。”

　　白冰望着芷青轻轻地问白玄霜：“爹，他受了伤？”

　　岳多谦望了望芷青，对白冰道：“不妨事的。”

　　白冰对芷青说一句话，但是芷青却像是了无知觉地望着夭空，她咽了一下口水她觉得，自己象是要哭出来一般，喃喃地低声道：“天啊，难道他根本不知道我在……爱他？……”

　　耳边传来白玄霜爽朗地声音：“岳老哥无敌三环威震环宇，小弟可谓眼福不浅——”

　　他说到这里，牵着女儿的手，缓缓道：“小弟先走一步，咱们就此别过——”

　　岳多谦拱了拱手，朗声道：“后会有期——”

　　其实他心中却正在想：“从此，我将埋身名山深谷之中，我们是后会无期的了——”

　　于是他有些激动地叫道：“白兄多自珍重！”

　　自玄霜挥了挥手，带着白冰去了，一方和卓方竭力克制住自己，但是他们却忍不住不约而同地斜瞥向白冰，白冰的目光却完全落在躺在地上的芷青身上，而芷青的双眼，却正痴然地望天空悠悠的浮云。

　　白冰轻轻地对自己说：“别了，别了……”

　　两滴泪珠挂在她美丽的脸颊上。

　　岳多谦轻轻抱起了芷青，他安详地望着几个孩子，他的声音平静得紧，这使卓方想起，当日爸爸败给青蝠时，他在孩子面前也是如此的平静。

　　“孩子，禾甘菜香，倦鸟知返，我们回终南山去吧。”

　　他抱着芷青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正当他们走出山脚，只见迎面一个年轻和尚骑驴走了过来，那和尚走到一棵大树下，跳下驴来，便盘膝坐下，一语不发。

　　岳多谦不禁奇怪地望了那和尚一眼，那和尚忽然朗声吟道：“吾年三十九，是非终日有，

　　不为自己身，只为多开口，

　　何立自东来，我向西边走，

　　若非佛力大，岂不落人手？”

　　岳多谦听得不由一愕，他喃喃道：“何立自东来，我向西边走……喂，何立是谁？”

　　那青年和尚双目一睁，手指山下一个飞马狂奔上山的人道：“何立来啦，何立来啦，他是秦太师的家将。”

　　岳多谦不觉一惊，暗道：“秦太师？秦桧？……”

　　那和尚双目一闭道：“告诉施主们一个消息，国失于城，宝国军节度使岳元帅就要遇害……”

　　岳多谦大吃一惊，正待追问，只见那青年和尚又低声念道：“……何立自东来，我向西边走，

　　若非佛力大，岂不落人手？”

　　这是那山下之人巳自赶到，那人是个胖子，拔刀喝道：“大胆妖憎，岳贼党羽，竟敢信口雌黄，妄论丞相是非，还不跟我何立回去伏罪？”

　　那年青和尚朗笑一声。吟道：“若非佛力大，岂不落人手？”

　　那何立下马舞刀上前，岳多谦待要喝止，那何立却已大叫一声，退了三步，岳多谦问道：“怎么？”

　　那何立道：“和尚巳死了。”

　　岳多谦上前一摸，只见和尚笑容仍在，身巳僵硬，实已圆寂了。他想到和尚所吟的诗句，不禁心中一凛，暗赞道：“这和尚年纪轻轻，却是异人。”

　　岳多谦伸手一把抓住何立，冷冷道：“我知道你是秦桧的家将，你方所才说的‘岳贼’可是岳飞？”

　　何立忽觉手上如加了一道铁匝，又热又痛，手中握着刀却是动也不能动，当下骇得面如死灰，结结巴巴道：“大王饶命，是……是……是岳飞……不管小人的事……”

　　那青年和尚所说“国失干城”四个字飘入岳多谦脑海中，他反手一推，何立跌倒地上，他喝声：“快走！”

　　抱着芷青一步飞跨，人在七丈之外，一方追赶上去，问爸爸道：“到临安去？”

　　岳多谦道：“不错，咱们快！”

　　大宋高宗绍兴十二年的最后一天。

　　临安被笼罩在大雪中，而银白的雪野被吞噬在黑夜里。

　　这是大年夜，在往年，虽然在这四更夜半，临安城中的灯火会通宵达旦的，但是如今，正是所谓国破家亡，寄旅异乡的游子又有何乐可作？

　　城垣上守夜的卫兵也懒洋洋地靠在阁柱上，忽然他眼前一花，黑暗中似乎觉得有几条人影一掠而过，他揉了揉眼睛，定神一看，却又不见什么了。

　　岳多谦扶着伤势未痊的芷青，带着他三个儿子，从城垣上一掠而过，现在，他们在屋脊上飞奔。

　　今夜的临安似乎还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岳多谦奔过了两重街屋，远远望去，皇宫的屋宇依稀可见，街心静荡荡的，忽然一阵依依晤晤的声音，街角一个醉汉走了过来，那厮手中还抱着一只酒壶，嘴里不断地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岳多谦轻轻地跳了下来，他一拍醉汉肩膀，那醉汉却哼道：“朋友，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咱们干一杯……”

　　岳多谦问道：“朋友，天牢在那里？”

　　那醉汉伸手向东一指，又依依晤晤地哼唱起来。

　　岳多谦一招手，飞快地横过马路，向东而去。

　　一转过几条胡同，他们又跃上屋背，这时忽然一阵嘈杂的人声传来。那声浪似乎充满着愤慨和悲壮，岳多谦怔了一怔，加速向前奔去，就在这时，忽然那前面传来惊呼之声，岳多谦仰首一看，也是惊咦一声——

　　芷青等人一齐抬头仰首，只见西天一颗带角金星划过长空，陨落下来，岳多谦暗中一凛，一个不祥之兆闪过心头——

　　蓦然——

　　“霹雳”一声，一个焦雷突然响起，一片黑云如千军万马般飞到头顶之上，霎时在严寒的大雪中，竟然下起倾盆大雨，同时狂风怒号，有如虎啸猿蹄。

　　岳多谦吃了一大惊，他沉声喝道：“快走！”

　　五条人影飞快地在大雨中掠过，转向东方，只见眼前一亮。

　　成千的人默然地在街上移动，有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大雨打在他们的身上，宛如未觉，岳多谦望了望，他们的方向正是向着天牢，他暗中长叹一声，“唉，晚了，岳飞休矣！”

　　他们从房屋上飞快地奔向天牢，远远只听见有人在喊着：“风波亭，风波亭！”

　　从屋脊，他已能看见狱前的布示板上贴着大幅白纸，上面写着“奉旨，斩决人犯岳飞……”

　　他们五人不约而同暗叹一声：“完了！”

　　岳多谦眼前浮出了国失干城四个字，芷青脑海中却飘过岳飞那直捣黄龙而痛饮的豪态，他一跺脚，屋背上的瓦顿时裂了数块。

　　他们缓缓地转过身来，对着街心那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那是孤臣孽子无言的抗议，像是愤怒的大江，滚滚地流着。

　　有人开始低声唱起，霎时大伙儿合了起来，那歌声愈来愈高昂，愈来愈悲壮，高昂的极处，反倒成了浑厚的一片，在狂风暴雨中低沉地汹涌着——

　　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





铁骑令--第十七章　荒坟旧事



第十七章　荒坟旧事

　　大宋的一代名将岳飞冤死风波亭已经足足八个年头了。

　　临安城的西街小巷，这是临安城中最热闹的地区，也是较低级的地区。只见巷头巷尾全挤满了各色各样的小贩，有的推着小板车，有的挑着担儿，有的摆着地摊。

　　日近中午，太阳晒得正凶猛，那巷角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槐树下走来一个挑担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把竹扁担往地上一落，掏出一条乌黑的汗巾拼命地揩着滴滴黑汗。

　　他略为休息了一下，就是树阴下唱喊起来：“蜀锦——蜀锦——道地的川货啊，穿在身上又爽又凉啊——”

　　立刻就有一批闲汉妇人围了上来，这汉子在竹箩中拿出一匹缕花蜀锦，迎风抖着，口中大声道：“正宗的川货啊，昨天才到的，花色最新，谁要买啊——”

　　有一个老婆婆花了几个银子买下了，那汉子又拿出一幅绣屏，几条古玩来，一边唱着，一边胡言乱语，说这花瓶又是隋炀帝遗物罗，那个瓷盂又是唐明皇的御物罗，那些闲汉也七嘴八舌起跟着凑趣。

　　过了一渐会，围着的人渐散了，那汉子把货品一件件又收回箩筐，这时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和他闲聊上了。

　　那老翁道：“何总管——”

　　那汉子摇手道：“方家二爷，您千分别再这么称呼我啦，我何立被赶出秦府已经五年啦，那还是什么总管不总管的。”

　　老翁道：“近来生意可好？”

　　何立唉了一口气道：“别说什么生意啦，反正这口苦饭吃也吃不饱，饿也饿不死，想当年我何立在丞相府里当差，东街西巷那个不买我何立几分贴？唉——”

　　老翁道：“我说何总管你也太刻苦自己啦，就凭你在秦公馆里当了那么多年差，说怎么也该有点积蓄啊，何必风吹雨打地契这种苦？”

　　何立道：“唉，这个您就不知道啦，当年我何立得意的时候，只怪我生性仗义疏财，左手来右手去啦，那有一个子儿有余？”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俊美无比的佳公子走了近来，这公子长得好不俊美，端的是貌似潘安，神如子都，身上也穿得极是华丽富贵，那老翁悄悄道：“老朽在临安也住了几十年了，怎么从未就没有看过这公子，不知是那家的少爷？”

　　正说话，那少年踱了过来，他目光在何立的竹箩筐中一扫，忽然目光落在一块玉牌上面，他的脸上露出又悸又喜的神色——

　　何立瞧他瞪着那块玉牌，便拿起来道：“公子爷，可要买什么古玩奇珍？小人这里全是正宗隋唐宫中的遗物，价钱保险公道……”

　　那公了就伸手接过那玉牌，对着阳光仔细瞧了一会，只见那王牌通体透亮，正当中刻着一个大“佛”字。

　　那公子紧握住玉牌，迥目四顾了一番才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何立陪笑道：“这个吗，本是唐明皇年间留下的古董，若是公子要的话，就算十两银子吧。”

　　那美公子瞪了何立一眼，忽然低声道：“我出你一百两银子，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何立吃了一惊，但他究竟在秦太师公馆里当过总管，大小场面也经过一些，只啊了一两声，便连忙挑起担儿跟着那美公子走。

　　那美公子转了两三个弯儿，到了一条静僻的胡同，这才道：“这块玉牌你是什么地方得来的？”

　　何立吃了一惊，迟迟不言，那公子从怀中掏出个绣囊，取出一本钱庄的银票，撕下一张来，上面写着：“凭票即付来人纹银一百两。”

　　何立鼠眼一瞟，巳看清楚那银票是临安“万字钱庄”的票子，万字钱庄在临安是最大最靠得住的钱庄。

　　何立当下吞了两口唾沫，这才道：“公子爷，小人何立原在秦太师府里做总管，只因得罪了三姨太，这才被赶出来的，也不瞒公子说，这玉牌也不是什么唐明皇什么的，那是小人在秦府里拾来的——”

　　那公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色，但随即向道：“怎么拾到的？”

　　何立望了那张百两银票一眼悄悄道：“那一年，秦太师宴请他的哥哥和一个来自西域的大和尚，结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结果第二天那两人都死在府中的秘室中，是我何立偷偷把尸体运出去埋却的，而这玉牌儿就在那尸体身旁拾来的——”

　　那俊公子睑上现出无可形容的表情，过了一会，他把那玉牌儿往怀中一塞，把银票交给何立，快步走开了。

　　何立眯着一双鼠眼，恋恋不舍地捧着银票看了又看，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银票指叠整齐，放在贴衣袋中藏好。

　　他左右望望无人，天空日巳正中，正是炎炎有如火烧，他掏出那条比抹布还脏的汗巾抹了抹脸，然后挑起竹担儿。

　　转出那条僻巷，他三步作两步地快走回家，上午还要更热哩，有这一百两银子，今天还要再做什么生意？

　　黑沉沉一片，看不清楚是小树还是野草，风吹起，月亮从云堆中露出，惨淡的照在那狭窄多草的路面上。

　　“沙沙！”“沙沙”有人从路的一头向这边走来，昏暗的月光，映着长长的影子，渐渐地近了。

　　那人身形高大，鬓发苍然，他看了四面都是漫草野坟。不由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前去，口中喃喃道：“这墓园好大，如果今夜找不到宿地。就得与这群孤魂野鬼同眠了，老萧呀老萧！你一生出生入死，也不知见过多少大场面，这身宿众坟，与野鬼为伍倒是从未有过的经验。”

　　他苦笑了一下，举目仰望前方，黑黑地似乎并无边际，他心一横暗忖：“就是走到大亮，终不能在这鬼气森森之地宿下。”

　　老者一提气，又一步步前走，起足虽然甚是缓慢，可是一跨就是数丈，这正是上乘轻功“云梯步”，如果此时有行家在旁，定会为他这身功力大大乍舌不止了。

　　忽然，他脚下一绊，身形自然退了半步，右手似乎慢不经意地在胸前划了半个圈子这招可敌可攻，劲道含而不发，端的是一付高手身法。他定眼一看，原来是一块木牌，他只顾赶路，是以并未注意到。

　　那老者不由好笑，他仔细看看木牌，只见上而刻着：

　　绿林十三奇之冢。

　　散手神拳范立亭。”

　　他一呆随即恍然大悟，那木牌上字迹，一勾一划力透木背，仿佛如利刃所刻，那老者睨着木牌，想起自己这个生平的劲敌，数十年来恩怨怨怨都涌上心头，他放声大笑，震动得四周野草晃晃而动，良久，他低声道：“范立亭，散手神拳好指力，这十三个贼胚都吃你宰了，老范这手你干得真帅啊，我萧一笑一生从不服人，对你老范……老范倒是有点佩服。”

　　他边走低说，心中伤怀不已，这是发自他心底的话，完全是英雄相惜的情感，要知当年萧一笑狂各震天下，后来在鬼牙谷与散手神拳范立亭过手，千招之内失手败了一招，于是一气之下隐居三十余年苦练武功，后来重出江湖，最大的目的便是找范立事再战，不意范立亭被青蝠剑客所伤，再以重伤之躯力毙绿林十三奇，终于力竭死在终南山铁马岳多谦隐芦之前。

　　萧一笑为此事大为遗憾，不意今夜路过“谢家墓园”，竟是当年范立亭力毙十三奇之处，他想起范立亭一生豪气干云，但知为人之事勇往直前，不由吐出胸中久已蕴藏的话，其买范立亭死了已八九年，尸骨早寒，如果地下有知，得知这个强敌，竟然为自己之死而惜，也该含笑瞑目了。

　　忽然天色一亮，笑震天南萧一笑藉着月光一瞧，这荒草园的尽头，原来是一条通往林子的小路，他略一沉吟，举步便往小路走去。

　　笑震天南武功自成一派，昔年江湖上除了武林七奇外，便数他与范立亭武功最高，萧一笑之师乃是南荒百蛮和尚，相传着昔日与达摩祖师论经论剑，结为至友，他年近百龄，这才收了萧一笑这个徒儿，自是倾囊相授。

　　笑震天南萧一笑快步走入林中，忽听闻林中嘈嘈杂音，远远之处火光明灭，他心中大奇，不由暗自戒备，。在林子中转来转去，终于接近火光，只见一大堆人高高矮矮，席地而坐，少说也有几十个汉子。

　　萧一笑扫了一眼暗忖：“这些人一个个江湖气重极，怕是什么帮会开会，只是北方除了天豹铁龙二帮外，再无其他帮会，再说金人统治北方，镇压武林帮会不惜余力这些人到底是何来路，老萧倒要瞧瞧。”

　　他念头一定，便伏身树后，窥探众人言谈。

　　这时正是南宋初年，宋高宗渡江在临安做了皇帝，局促于江南之地，却把北方大好河山送与金人，还奉表称金主为君长，天下人民法于朝廷懦弱都是愤愤不平，宋朝积弱已久，对于金人畏之若虎，对于少壮军人渡河北伐的雄心，反而处处阻止，当年御前都统制岳元帅岳飞，便因欲直捣黄龙，迎徽钦二帝，而为朝廷以莫须有罪名处死，天下百姓愤怒之余，不但对于金人残暴恨之如昔，对于朝廷不辨忠良，也是大为失望，于是忠义之士，纷纷投入帮会，企图重振国势。这萧一笑二次出道一直在北方行走，后来知道范立亭已死这就又息身林泉，而在金人铁骑下也做一些锄暴安良之事，是以与飞豹天龙二帮，略有交情。

　　那群汉子七舌八口的似乎在商量一事、最后一个老年的人站起来道：“咱们就这样办了，这小子武功更高，再强也敌不住咱们八大高手的围攻，将这小子宰了，尸首就投在前面深潭中，这潭中鹅毛不浮，老小子要找他徒儿到那去找呀！”

　　萧一笑生性火暴，听得这许多人原来在谋一个人，不由火往上冒，暗暗骂道：“这般人怎的这等无耻，八个人想去打别人一个，还大言不惭无毫羞愧之色，这事让我老萧撞着了可要伸手管一管。”

　　他正要现身去打众人一顿出气，忽然背后树叶微响，笑镇天南何等功力，身形微微一转，只见身下树叶丛中伏着一个少女，正在凝神听着。

　　那少女见萧一笑回头，向他微微一笑，示意不要惊动，萧—笑暗暗惭愧忖道：“这少女多半早就伏在树上，我来时竟然没有发觉，看来这少女甚是乖巧，适才定是听得出神，是以弄动树枝。”

　　那汉子似乎事已决定，纷纷站起身来，其中一个矮子道：“这事虽然得手容易。可是后患无穷，如果一个不好露出风声了，那小子已是这样厉害，老的更是可想而知了。”

　　另一个中年汉子道：“泰安镖局替李大人押运至金国的一批宝物被这小子劫去，害得兄弟家破人亡，这仇怎可不报，管他是什么天皇老子，我老王也不怕。”

　　众人七口八舌的听说自己所受之恨，萧一笑暗暗奇道：“镖局的也出手了，这人不知是何来路，会和这许多人结下大仇。”

　　忽然一个壮汉高声道：“如果擒住这小子，俺可要砍他第一刀。”

　　他语声方止，一个瘦汉阴阴道：“王总镖大，秦寨主武功虽高，依兄弟瞧来也未必是那人敌手，兄弟倒有一计……”

　　瘦子话尚未说完，那壮汉已气得哇哇叫道：“通天神猿，你说老子不成，咱们先比比看。”

　　那瘦子只是冷笑，最先说话的老者道：“咱们不要未见敌人先就自相拼斗，通天猿王老师，依你说有何妙计。”

　　那通天神猿缓缓道：“听说少林寺和尚们为了一事倾巢而出，那小子前天在咸阳道上伤了一少林俗家弟子，所以嘛，咱们可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那老者大喜道：“王见此计大佳，那小子师父威震武林数十载，咱们把杀他徒儿的事栽在少林和尚身上，让他们去斗斗。”

　　萧一笑忖道：“不知是何方高人弟子？”他瞧瞧不耐烦了，心想横直是明晚的事，此时倒不如去找地方睡它一觉，他正待从树梢上跳走，忽然那老者沉声道：“这是死的约会，不见不散，各位老师请便。”

　　众人纷纷拱手告别，那老者待众人走尽，冷笑声，喃喃道：“剑神胡笠独霸关中几十年之久，无人敢捋其须发，明日老夫倒要动动。”

　　他边说边走，不久便越出林子，萧一笑大吃一惊，随即偶然一笑，暗道：“原来是胡笠徒儿，有这样的师父，也用不着老萧插手了。再说，我还有天大的事要办。”

　　他向那身后树上少女挥挥手，身形几起几落，便消失在黑暗中，那少女急声道：“老伯伯请停步，晚辈有话相告。”

　　远远传来萧一笑的回答：“既是胡笠的弟子，我老萧管得着么？”

　　那声音中气极足。虽然身在远处可就字字清晰异常，那少女一急，脚下踏重了些，折断一根树枝，身子住下直坠，她连翻几个筋斗，这才缓缓下坠之势，轻轻落在树下。

　　那少女双眉紧皱，似乎有极不易解决的心事，她倚在树上，心中想道：“好不容易碰到这样的高手，看他那样子分明想助我们的，可是不知怎的，突然撒手一走，看来他好象和胡大侠有饥似的。”

　　她胸中极是不安。反来覆去的想着法子，可是一条也不管用，最后她生气地喃喃道：“李琼啊，亏你还被人称为才女，一个计较也想不出。”

　　她那知道笑镇天南昔年为了好友罗信章老镖头被杀，大怒之下怀疑到胡笠身上，这就直闯胡家庄，与武林七奇之一雷公程骤然对掌败了半着，是以胡笠一直耿耿于怀。“笑镇天南”一生血性，就是有时气量过于狭窄，是非之间看不分朋。是以一听是胡笠弟子，便一走了之。

　　那少女想着想着，忽然坐下身来，她心道：“我就坐在这里等他。劝他别走这条路，他那性子是一定不肯听的。我就拖着他不让他走。哟。不成，一个女孩子拖。一个少年男子那成什么话？”

　　忽然背后一响，她一反身，什么也没看见，她默默想道：“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骄傲些。我才说了几句气他的话。他就一怒而走，哼，面上别装得那么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呀…心里呀……”

　　她脸一红，喃喃自语道：“其实他心里一定也会说“李琼！李琼，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她想到这里，不由眉飞色舞，可爱的笑容慢慢布满在她俏丽的小脸上，她转念又想道：“这些人部是北方武林新起强人，他武功俊极啦，可是怎样也打不过这许多人，爸爸又不在家，怎么办啊！”

　　一时之间，开朗的小脸上，眉毛又深深凝聚起来。夜风袭袭吹着，她衣衫单薄得紧，她一纵身跃上树枝，手脚并用了树梢。只见原先挂在树叶密茂处之外衣，竟然不翼而飞，

　　她大惊之下又找了好几遍，心想自己未曾离开过这树，竟会在不知不宽波人做了手脚，这人功力之深，真是高下可测了。

　　她忽然哦的一声，暗忖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她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意，就如盛开的花朵一股。“是他跟我开玩笑来着，我就假装不知是谁，先骂他一番再说。”

　　她开心极了。脸上却装得甚是愤怒骂道：“是那个小贼盗了我的外衣，要不乖乖送将上来，本姑娘可要……可要他好看的。”

　　她本想说“本姑娘可要他小命”，后来想想不妥，便改变了语气，忽然背后一个漫不在乎的声音道：“小姑娘，你生谁的气呀？”

　　那少女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笑嘻嘻立在那里，那少女似乎识得他，怒声叱道：“小贼，原来是你，不对，你那有那高本事？”

　　那青年头上蓄着长发，将整个面孔遮住了大半，闻言丝毫不气，笑着道：“谁敢欺侮美丽的小姑娘，又是那不知好歹的阔小于么？”

　　那少女怒叱道：“喂，躐塌鬼，你再乱说，瞧我打不打你。”

　　那青年笑道：“咦，你衣服怎么会挂在树上？”

　　少女闻言向上一瞧，她那衣包好生生挂在原处，当下惊道：“是谁！是谁！喂，你瞧见么？”

　　那青年道：“你问我是谁挂上的么？这个，这个……看见是看见的，不过，不过……”

　　他慢吞吞磨着，少女不耐道：“躐塌鬼，你敢卖关子？”

　　那青年笑道：“不敢！不敢，刚才我在树后见着一个俊秀少年，他向我招招手道：‘这位姑娘身上好香。’我便道：‘你不瞧，那树上挂着她衣服么？你去嗅嗅她衣服也是一样。”

　　那少女脸上一红，连摇手阻止道：“别胡说八道。”

　　那青年道：

　　那人问我道：“我可以么？”我道：‘这姑娘心地又好，人又大方，有什么不可以。’他一跳上了树，取了衣包就走一转瞬就跑得无影无踪，这人原来会仙法的。”

　　少女又急又怒道：“躐塌鬼，你凭什么替我作主，我要不是看你可怜，老早……老早……”

　　那青年道：“小姑娘别气，衣服不是好端端还来了？”

　　少女恨恨道：“一定是你捣的鬼，喂。躐塌鬼，你会武功是不是？”

　　她虽然口中这么说，心中却是一百个不相信，那青年道：“会的会的，姑娘你瞧。”

　　他说完便毛手毛脚的向空虚打了几拳，那少女见他脚下轻浮，发拳无力，还神气的摆着架子，不由掩口失笑，把一腔愤怒消去不少。

　　那青年道：“这不是武功么？”

　　少女笑道：“是的，这是最高深的武功，叫着‘躐塌神拳’吧！”

　　那青年大喜道：“姑娘真聪明，这拳法正是威力绝伦的“躐塌神拳。”

　　那少女掩口道：“躐塌鬼，我可没空跟你胡拉，喂，我问你，你老是跟着我干么？”

　　那青年道：“我也奇怪咱们老是相碰，真是大有缘份，只怕是老天爷有意做成的。”

　　少女听他愈说愈不像话，羞红脸啐了一口道：“躐塌鬼，我好想念你哟！”

　　那青年见她满脸挪揄之色，心念一动，不由想起另一个人，立觉意兴阑珊，握握手道：“小姑娘我走啦，衣服穿上当心着凉了。”

　　那少女和他遇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在无聊之际，他便跑来天南地北的瞎聊一通，替她解闷，而且脾气甚好，从不生气，是以虽则见他衣衫又脏又破，心中并不十分讨厌于他，这时和他胡扯得有趣，她是小孩心性，心中担忧之情大是减少，忽见他要离去，竟然有点不舍。

　　那青年慢步走开，少女叫道：“躐塌鬼，你倒是好心肠，只是你管别人的事管得太多，管自己的事管得太少啊！”

　　那青年一怔止步，回首问道：“什么？”

　　少女格格笑道：“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子，头发不梳不洗有几个月了吧！”

　　那青年神色诡秘笑道：“没有人替我洗啊，如果有人替我洗头梳头，就是在小溪中我也是愿意的！”

　　少女脸色一变，晕红双靥，暗暗忖道：“这人倒是神通广大，难道前几天我替岚哥洗头的事被他瞧见了？”

　　那青年见少女忽然害羞起来，拔步便走，心中却反覆思量着那少女那句话：“你管别人的事太多了，管自己的事太少。”

　　“是的，纵使我管尽了天下不平的事，又有准能管我心中之事啊！八年了，我一次也没回家看看爹爹妈妈及大哥，还有三弟四弟，你们想不到你们二哥会变成这样吧！”

　　他苦笑的着进，渐渐地，那挺直的腰部微微的弯下，他感到在心房上有窒息的味道。月光，凉风，长长的影子，在林子的深处已……”

　　天色亮了起来，那大树下的小姑娘，正甜甜的熟睡着，她双手抱在胸前，均匀的呼吸着，脸上有两淌晶莹的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泪珠？

　　“得得得”！蹄声中还夹着清脆的铃子声，那少女睁开那明亮的大眼睛，跃上了树去望观，只见一人一骑踏草而来，少女欢呼一声，翻下树来，迎上前去。

　　那马上的人挺直身子，身上穿得光鲜无比，头顶戴着金盔，马鞍斜斜挂着一剑一弓，那剑鞘弓背都镶满了光彩夺目的宝石。”

　　那少女上前高声道：“岚哥，你上那去呀？”

　　她声音又脆又俏，晨风把它传得老远，比黄莺的啼声还好听些。那马上的人原来是个廿二、三的少年，他微微点头道：“我往关中去见师父和大师兄。”

　　那少女道：“岚哥，你赶快走，有好多人要暗算你哩！”

　　那少年正是剑神胡笠第二弟子林岚，他坐在马上道：“小琼，你怎样知道的？”

　　那少女名叫李琼，是秦岭大侠独生爱女，当下柔声道：“昨晚我找……找你不着，在这林子听到一大群人商量要谋你，他们……他们决定在今晚动手，你……岚哥，他们己料定你今晚过这林子。”

　　林岚冷哼一声道：“小琼，他们是谁啊？”

　　“有那开泰安镖头的，有黄河四杰，还有那老鬼大力神王吴明之。”

　　林岚一勒马缰，翻身下马，傲然道：“都是败军之将，还有脸来见我，我本来准备现在走，这样说来，倒要等到晚上再动身，好见识一下这般为金人作狗的奴才。”

　　李琼大急道：“他们人多啊！”

　　林岚冷笑道：“人多正好一网打尽，免得他们再四处作恶。”

　　李琼心念一转，她聪敏巳极，是个文武全能才女，当下便道：“机会好啦，咱们晚上一齐会敌去，现在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好好打架啦！”

　　林岚道：“依你，依你，不知你心里又在转什么鬼念头儿。”

　　李琼吐吐舌头道：“岚哥，我下次不再惹你生气了，我……我每次每次气你，其实都是很不应该的。”

　　林岚笑道：“小琼，我会生你的气么？这世上除了师父，我便只听你的话。”

　　李琼见他真情流露，不禁甚是激动，她眼圈一红道：“岚哥，我也是一样的。”

　　林岚忽然一摸马鬃道：“咱们先到别处去，那般坏蛋如果见着咱们，恐怕会吓死的，如果他们现在开溜，晚上便没好戏了。”

　　他侃侃而言，这种狂言他口中似乎如数家常一般稀松，李琼听得怔怔入神，抬眼一看，见他满脸自信，她心中大为倾慕，竟然不觉他的自狂。

　　蓦然后面一个不在乎的声音接口道：“那也不见得这般容易。”

　　两人闻声回头，不远处站着一个青年，正是那肮脏的青年，林岚道：“阁下有何指教？”

　　他虽则傲气凌人，可是到底是名门子弟，出言自有分寸，那青年一付茫然的样子，李琼道：“岚哥，这人什么也不懂，咱们别管他。”

　　林岚奇道：“小琼，怎么你认得他？”

　　李琼道：“我在路上碰到他的，这人疯疯颠颠一天到晚瞎说。”

　　林岚哦了一声失笑道：“原来是疯汉，我倒认为他是武林高手，不然怎会口出狂言？”

　　李琼瞧着那青年，只见他仍然为木然站在那里，她心地甚是善良，对于这人颇为同情，心中对于林岚傲气虽则不满，可是当他一瞧到林岚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黄金的盔甲，华贵的衣服，就如临风玉树一般，这正是千千万万个少女心目中的偶象，不由大为仰慕，一句不满的话已说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那青年忽然冷声道：“那个老家伙要在林中那路上撒下蚀骨散，信不信由你。”

　　他说完转身便走，林岚身形一动赶上前去，李琼急道：“岚哥。别动手，他不会武功。”

　　林岚哼了一声，垂手让开，李琼见林岚听她话，心中大是喜悦，走上前挽着林岚，那青年—言不发地走了。

　　李琼道：“岚哥，你把剑法再教我一遍，免得今晚临时抱佛脚，一招也记不上。”

　　林岚道：“咱们到前面去，别让别人瞧见了。”

　　两人走到一处林外密茂之地，林岚指点李琼胡家剑法，李琼甚得胡笠宠爱，是以特许林岚传剑。

　　李琼练了几遍，那精微之处却是不能领悟，林岚又比又划，李琼只是学不会，要知胡家划法何等神妙，林岚在剑道上浸淫十余年，犹且来能全得其真髓，这李琼年纪小小仗着大资聪敏，武功虽则不错，可是如果练起这种高深武功，却是进境甚慢，而且她并不十分专心，心中早已盘算好计较，只是装得不能领会，东问西问拖着时间。

　　林岚目幼既为剑神胡笠收为弟子，胡笠富甲关中，是以从小就养成一种雍颐指使之气，除了对师父和小情侣李琼还存几分顾忌外，其余简直放目天下无一人在他眼中，是以一出道来，遇着不平的事便管，终于和北方武林众人结下梁子。

　　李琼这个平常千机百伶的小姑娘，突然变得十分笨拙，心中大是不耐，可是又不敢出口相责，李琼整个下午都在练剑，似平专心已极。

　　直到傍晚，李琼把剑往地下一丢，对林岚道：“岚哥，咱们从早练到现在，该吃一顿好和老贼们拼斗。”

　　林岚如获大赦，忙道：“是啊，这封法本就难练，何况！何况待会你只要替我监视众人，不必要你亲自动手。”

　　李琼笑道：“岚哥真亏你，这般高深的剑法竟被你学会。”

　　林岚听李琼赞他，心中大感得意，李琼取下干粮袋，拿出两块牛肉生火烤熟，林岚饿了一天，很快便吃完了一块，李琼食量向来很小，用手撕了几块烤得焦黄的吃了，便把那块也递给林岚。

　　李琼忽道：“太阳下山后咱们便隐身树上。”

　　林岚嗯了一声，李琼柔声道：“岚哥，我爹爹在山上闭门练功，我一个人寂寞死了，我也跟你去关中见见胡老伯伯。”

　　林岚喜道：“那可好啊！我师哥也要回去，他久走江湖，知道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我平常不好意思缠着他讲，你一个女孩儿只当是爱听故事，缠他讲他一定不好意思拒绝。”

　　李琼见他年纪已经廿多岁，可是还存孩子脾气，心知他在胡笠羽翼之下，对于世事知之甚少，是以颇为天真。

　　李琼笑道：“好啊，我最爱听故事。”

　　她说完便靠在林岚肩上，林岚嗅着她的发香，李琼忽然一伸手疾若闪电点向林岚胸前，这正是人体中昏睡之穴，林岚万万想不到她会突然下手，一声未哼便昏倒地下。

　　李琼轻轻扶他睡下，她目光中充满了喜悦，看着那张白晰俊秀的脸孔，心想等他醒转过来已是天明，那群狐群狗党定然走了，岚哥虽则生气，可是事已成实，他对自己又甚为纵容爱护，定然不了了之。

　　她愈想愈是得意，看看林岚安祥的面容，高贵的风度。心中默默想道：“一个是这样幸福，一个却是那么潦倒。”显然的，她一个人坐在这深深的暗林子，不由又想起那个陪她聊天的流浪汉。

　　她和林岚隐身所在之地甚为隐秘，是以不怕被人发觉，她口中轻哼着小调子，将外衣盖在林岚身上。

　　天色已经全暗了，突然林中呼啸之声大作，好象已经有人动上了手，她好奇心大起，而且自恃动作轻巧，又重施故计，轻轻地踏上一株大树。

　　她先找到一大片叶子隐身，然后，便轻轻拨开枝叶，只见远远处火光明亮，把那块大场照得通明，场中七八个围攻一个人，那人从容不迫，手起脚踢，嘴中还不时揄说上一两句，李琼虽想听不清楚，但见那围攻的众人暴跳如雷，心知定是嘻笑骂人之话。

　　又过了半晌，那人似乎已经不打得耐烦，招式渐渐锐利，李琼瞧了半天，这才瞧清楚那围攻之诸人正是日里在这林中商量的众人。

　　她愈看只觉那被围攻的人身形甚是熟悉，那人用黑布包住面孔，手中连施绝招，不一刻便把众人一齐点到，他搓搓手，清啸一声、向李琼这边走来。

　　李琼听他啸声，忽然忆起这人，等他走得近了连忙跳下，结结巴巴叫道：“喂，你……原来就是……就是躐塌鬼，你功夫真俊……真俊呀！”

　　她万万想不到一个又肮又不惊人的流浪汉，竟是一个武林高手，那人见她从树上跳下，也是一惊，伸手拉开黑布，头上脸上依然是又乱又脏。

　　李琼道：“你干么……干么要打扮成这样，你瞧我……我师哥穿得那样整齐，不是令别人看起来比较舒眼吗？”

　　那人哈哈一笑道：“小姑娘，你既知道我会武功，咱们缘份便完了，你得好生劝劝那小子，这小子武功虽然不错，可是到处树敌，一定会栽在别人手中。”

　　他沉声说着，李琼凝神而听，只见他双目炯然放光，她心中一动，自作聪明地道：“喂，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伤心事，才会这样的。”

　　那青年耸了肩道：“是啊，象你这样的姑娘不喜欢我，叫我怎么不伤心？”

　　李琼嗔道：“别胡说，喂，你到那去？”

　　那青年道：“四海为家，天地为芦。”

　　他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这八年来当真是以天地宇宙为家，不觉悲从中来，口中却说道：“告诉那姓林的，贼党都收拾了，要他好好跟他师兄学一学，不要师父本事没有学到几分，比师父还狂。”

　　他微一沉吟，看着前面茫茫的黑暗，心想自己是个惯与黑暗为友的怪人，也不理会李琼，展开轻功飞跑而去。

　　曙光乍现，天明了。

　　四野茫茫，轻风缓缓地吹拂着，“躐塌鬼”做完了这件事，心中顿时又空虚起来，天上有一只鸟儿振翅飞过，他抬起头来，那只鸟在空打了一个圈儿，又飞了回来，清脆地叫了一声，立刻林中又飞出了一只鸟儿，于是两只鸟儿比翼飞去了。

　　他百般无聊地缓缓踱着，轻风把他褛褴的衣衫吹得飘飘然，但是他的心却沉重得了无飘然之感。

　　最后他坐在一块大石上，眼前有无限的明媚景色，鸟儿的啼声轻盈盈于耳，于是他正经地对自己说：“良晨美景，风光明媚，一方啊，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唱吧！高声唱吧！”

　　于是他当真象是快乐了许多，阴霾从他的脸上退去，他快活地唱道：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看剥莲蓬。”

　　一片田园怡然之乐扬溢在他深厚的歌声中，但是当他唱完了最后一个字，他又兴味索然了。

　　于是他轻叹了一声，喃喃道：“一方啊，你这是骗自己罢了，你的欢乐都是欺骗自己的啊，你真正的欢乐早就过去了啊……”

　　这个落泊江湖的青年人正是铁马岳多谦的次子岳一方，自从当年首阳山一战铁马连败青蝠金戈后，白冰随着她的父亲白霜离去，他从白冰那美丽的眼光中看到了那温柔多情的光辉，然而那光辉却是落在大哥芷青的身上，而芷青却是浑然未觉，这一离别，白冰一方和卓方三人都只留下一颗碎碎的心。

　　岳多谦是个极为通达的人，他知道一方卓方自幼住在深山中，他们的感情是世上最纯真也是最完整的，一旦遭了打击，那也是完全的破碎，绝非的居深山中清溪白云所能治愈的，于是他对孩子的希望游历江湖并不反对，他知道只有江湖上磨练，才能让豪气来弥补这孩子破碎的心。

　　一方默默地坐着，朝来的清凉沁润着他的感觉，于是他昏昏然感到一丝睡意。

　　蓦然，一大堆人的交谈声惊醒了他，他不禁专心一听，只听得许多人交谈着走进了来。

　　“……在金狗占领下，咱们练武人上不能保疆卫土，下不能安民靖乡，已经是十分惭愧的了，偏偏咱们中间还有不争气人，为了屁大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委实太不成话了……”

　　“所以俺就万分赞成这次的河洛豪杰大会盟。”

　　“有四川唐家和河北谭门出面发起，我想便是平日那些自命清高的宿隐也不得不出来吧。”

　　“嗯，那还用说，不过唐谭二人都无意于盟主之位，听说他们已商请了更了得的前辈做盟主，可不知是谁？”

　　“还有这次咱们请了岳君青少侠夫妇来见证，这声势可谓浩大非凡了，现在就只等岳大使夫妇来临……”

　　那伙人谈着走了过去，一方呼的一下跳了起来，“岳君青”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如雷轰顶，霎时之间他象是想起了久已遗忘的往事，那些逝去的欢笑，眼泪……他不见君弟已经八年了啊……。

　　于是他匆匆爬起身来，跟着那一伙人走去。

　　那一伙人边走边谈，看来全是江湖中豪杰之士，他跟着众人走入一个密不透风的林子，昏天黑地地转了十多个圈儿。豁然开朗，眼前一亮，现出一个极大的房屋来，一眼看去便知是个大厅堂。

　　远远就听见大厅中嘈杂之声，显见厅中已有不少人在，一方一言不发跟着走向大厅，厅门站着两个人，一见这伙人，就笑道：“郭老大，现在才来啊！”

　　那为首之人道：“不算迟吧，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说着向后指了指，一方连忙上前几步，那管门的以为一方也是那什么“郭老大”的兄弟，便一句一个“久仰”地把他们迎入厅内。

　　一方进了大厅，在角落上坐了下来，他仔细打量四周，只见前台一排席位，正中的空着，右席上座着一个身着大布衫子的老儒，从众人的谈话中，他得知这老儿便是四川唐家的掌门人“儒侠”唐若江。

　　唐门的暗器功夫在武林中是一绝，一方在江湖上游荡这许多年，也久闻唐若江的大名，不禁仔细打量了几眼。

　　左席上座的那个山羊胡子的老叟却是河北的谭清正，河北谭家在武林中是了不起的世家，当年谭百乐手创“无影七十二腿”，在北固山上只腿敌五豪，从此“谭腿”名满武林，直到今天，仍是江湖上津津乐道的。

　　谭清正摸了摸山羊胡子，双手一伸，待众人的鼓嘈声低了下去，他清了清喉咙，缓缓道：“诸位英雄好汉莫要不耐烦，并非咱们故意拖延时间，实是咱们决定商请的头儿没有到，咱们怎能开会？”

　　瞧他骨瘦如柴，声音却是亮如宏钟，众人一听他的言语，静了一会，这时忽然一个高大健壮的老者走了进来，那老者一步步走上前台，谭清正和唐若江一齐站起身来，躲在角落上的一方定眼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暗暗道：“怎么是他，怎么是他？”

　　众人一瞧这情形，知道这个老者八成必是大会商请的盟主了，都不禁静静仔细打量——

　　果然谭清正大声道：“列位好汉，老朽替列位引见这位息身林泉多年的老英雄，笑镇天南萧大侠！”

　　“关镇天南”在武林中是何等地位，正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众人呆了一刻，才爆出轰天般的大彩，中间还夹着一些惊佩的呼喝：“笑镇天南！”

　　“萧一笑！”

　　笑镇天南萧一笑望着那如潮水汹涌般的欢呼声，他的心中也如潮浪一般汹涌着，八年来乌山林乌云为侣的生活，他的心境巳如一湖死水，他的干霄豪气也好轻风晓霭一般消失无影，但是此刻——

　　那狂欢的喝声震颤了他枯寂了的心弦，也撩起了他逝去的雄心，激动的泪珠在他的眼眶中滚动着，他喃喃地说道：“萧一笑啊，八年了，八年了，武林并没有遗忘你，是你离开它离得太久了，也太远了啊了……”

　　唐若江轻轻拍着萧一笑的肩头，他紧接着萧一笑的自语道：“是的，萧兄，武林不会遗忘你的！”

　　萧一笑高高地举起了双手，他想说几句衷心的话，但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深深地吸满了气，轻闭上了眼，在那汹涌着的欢呼声中寻找昔日的影子！

　　谭清正大声地道：“列位英雄好汉，有笑镇天南老前辈出来领导咱们，你们说还有什么事不成功的？”

　　众人又是一阵震天价般的狂呼，躲在角落中的一方也深深地为这场面感动了，他虽然年纪轻轻，他是他完全能够领会萧一笑此时的心情，当年父亲被迫得身败名裂山穷水尽的情景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于是，他也轻轻地闭上了眼。

　　萧一笑抑止了自己的激动，他待众人的嘈声稍低，便开口道：“列位英雄好汉，俺是一个粗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对列位说，只是老朽到今天方才发现了一桩极大的错误，那就是老朽压根儿不该归隐山林，萧一笑永远是属于武林的！”

　　在座大多是粗豪之士，萧一笑这几句话正对了他们的胃口，当下又是轰天般喝好起来，唐若江大声道：“今日国难当头，旁的不说，请问列位，从古到今，有那个朝代的皇帝老儿让蛮子给捉去的？咱们练了几年武功，不能安邦定国已是万分可耻的了，难道还要为了私冤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杀你地发狠么？”

　　众都连连称是，唐若江大喝道：“从此刻起，若是再有那个私斗通敌，叫他第一个吃我姓唐的第一颗毒菩提子！”

　　唐家暗器威震武林，各种毒药的暗青子更是闻之色变，也只有唐若江能说这大话！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门外惊慌张张走进一个人来，那人走进来后，对门边几个人一阵指手画脚，那几人听了立刻也指手画脚地惊呼起来，霎时近门的一大堆人个个都鼓嘈起来。

　　谭清正大声道：“门边的兄弟，什么事？”

　　众人齐声嚷道：“颖淮七十二屯汪家的人！”

　　谭清正等人正在奇怪为什么颖淮七十二屯“八面威风”汪嘉禾还不到，这时一听到这话，立刻叫道：“那位英雄快请上来。”

　　那刚进来的是个高大汉子，但是衣衫肮脏，风尘仆仆，一看而知是拼命赶长路来的，那人慌慌张张地走了上来，喘气道：“我家主人被人害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忍不住都叫将起来，颖淮七十二屯的“八面威风”武功自成一家，手上功夫硬极，怎会忽然让人杀了？

　　唐若江心中虽急，但仍保持镇静道：“你慢慢把详情告诉咱们一—

　　那人喘着气息，急急地道：“前天夜里，三更半夜，咱们院里忽然有人跃进来，指名叫咱家主人出来答话，主人起来后，那人一句场面话也不说，就要主人把‘八面威风’的名头废了，把七十二屯的力量全让给他，咱家主人涵养再好也忍不住啦，结果就与那人动上了手——”

　　他说到这里，由于过份激动，又劳又累，不禁连连咳喘，好半天才继续道：“那人武功厉害之极，咱家主人竟不是他敌手，说来惭愧，咱们那么多人在场，既插不上手，也没有着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咱家主人就被那小子给害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唐若江一字一字地问道：“凶手是什么人？”

　　那大汉道：“咱们无一人识得那贼子，只知是个健美的年轻小伙子，看来最多也不过十八九岁，却想不到他武功如此神妙，他伤了咱们主人后，旁若无人走出庄院，上前阻拦的全被他一手一个点在地上！”

　　众人一听凶手是个少年。不由更是惊奇起来，那大汉说到这里忽然一声哎哟，跌倒地上。

　　原来他自从主人遭杀后，便马不停蹄地奔来此处，到这时再也支不住，晕倒地上。

　　众人中立刻有人上来把他扶起施救，就在众人忙得一团糟时，忽然大门启处，一对青年男女走了进来，那男的龙行虎步，宛如玉树临风，大的则是明丽无方，有于出水芙蓉。众人中立刻有人叫道：“岳小侠伉俪到了！”

　　霎时众人爆出了欢呼声，在那欢呼声中，躲在角落上的一方几乎要一跃而出，紧抱住这个少年得志的幼弟！

　　岳君青这些年来在武林中已确立了极高的声望，在小一辈的英雄人物中，他显然是头角峥嵘的一个，一方望着他那英气毕露的神态，还有他身旁妩媚的司徒丹，他也情不自禁地夹在人众中喝起采来。

　　君青谦然地接受着大家的欢呼，他又怎料得到在这其有一个流浪汉正自送给他世上最亲爱的祝福？

　　一方在心中激动着，八年的落伯江湖使他的心木讷了，这些日子里他不再想到过去。过去的辛酸和欢笑都是他麻木的心田中暂时地死去，于是他在心灵上得到了宁静，他不再伤心，也不会振奋，只是这么游着，荡着……

　　然而在这一刹那中，他的宁静粉碎了，那些逝去的影子在他的心中复活起来，片刻之间，千头万绪似乎同时挤入他的脑海，终南山的白云飘过他的心田，茅屋前的小溪流过他的血脉，父亲的白髯在他颊旁飘拂，母亲的眼泪在他的眼光中闪烁……于是，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滚荡着。

　　他喃喃地轻呼：“一方，一方，你也该回家一次了……”

　　君青走到厅前，他骤一抬头，只见正中坐着老当益壮的萧一笑，他不觉一怔——

　　他只是应邀来作结盟大会的见证来宾，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大会商请的盟主竟是八年前首阳山一别的笑镇天南萧一笑！

　　但是此时的岳君青已经大非昔比，江湖上的历练使他成熟了许多，他微微一怔后就谈笑自若地揖道：“岳某何幸如之，能够在瞻萧前辈雄姿，大会之盟能得到萧老前辈为盟主，真是天下有幸了！”

　　萧一笑原来对岳家有点不痛快，但是他乃是极其直爽的人，打过也就算了，加上年来的修心养性，多少已使他那火爆的脾气减去不少，再加上岳君青一见面就老老实实地棒了他一记，这一来，便是再大的梁子也自先有了几分好感，萧一笑当下呵呵大笑道：“八年不见，小娃儿都成了大人啦，哈哈。”

　　君青微微一笑，和司徒丹在侧面门位带上坐了下来，唐若江在萧一笑的耳边说了几句，萧一笑连连点头，他大声对众人道“各位好汉，八面威风汪老大在江湖上是有名的仁义大哥，他虽被人害了不能参加咱们这盟会，但是咱们仍要把他当做咱们中间的一员，待会儿盟誓一了，咱们第一件事就是替汪老大报仇——”

　　众人齐声叫好，唐若江道：“莫说凶手只是乳臭未于的小子，便是大大的来头，咱们也要碰一碰！”

　　这时候大门一开，又是慌慌张张地进来一个人，众人认得此人，乃是唐若江门下的弟子，唐若江在前面喝道：“涛儿，怎么此刻才来？”

　　那人年约二十出头，长得黑黑长长，名叫做方涛，他一闻师父问喝，连忙答道：“师父……不好啦……”

　　众人方才听到一桩凶事，这时又见方涛如此神情，都不禁安静下来，方涛结结巴巴地道：“徒儿在路上，碰见云台钓叟白玄霜白老爷子遭人杀害……”

　　他未说完，立刻被斗升起的惊呼声所打断，谭清正强抑惊震，举手压抑住群众的沸乱，那唐若江忽然脸色变得铁青，厉声喝道：“涛儿，难道你就看着白老爷子遇害么？你的毒菩提呢？你的梅花针呢？他为什么不动手？”

　　方涛急得头上冒汗，结结巴巴地道：“师父，我……我……”

　　他话说不完全，心头一急，仰天一交昏跌地上。

　　众人都知四川唐门家法严峻，唐若江是责他徒儿何以不助白玄霜抗敌，反而私自逃走，心想这一下方涛可要惨了。

　　唐江着对昏跌地上的徒弟瞧都不瞧一眼，兀自铁青着脸，谭青正的门下有两人立刻上前要扶方涛，只见把他才一抬起，地上赫然现出一滩鲜血！

　　谭清正吃了一惊，一抓上前扯开了方涛的衣衫，只见他的肩背上用一条肮脏无比的破布包札着，鲜血正从布里渗透出来，分明是受了严重的创伤。

　　唐若江也知错怪了徒儿，连忙上前一阵推拿，方涛悠悠醒来。

　　唐若江低声道：“涛儿，师父错怪你啦……”

　　方涛见师父不再责怪自己，心中一喜，两满眼泪差点儿要流了出来，他只觉眼前一花，一个俊美无俦的少年到了他的面前，脸上带着无比忧虑地道：“在下岳君青，可否请教方兄几个问题？”

　　方涛一听这美少年就是大名鼎鼎的岳君青，忍不住瞪大了眼望着他……

　　当白玄霜的死讯从方涛口中传出时，躲在角落中的一方忽然之间，有如巨雷轰顶，呆了半晌，不知脑中在想什么，这时君青和方涛的问答，一句句送入他的耳中。

　　“方兄可看清下手之人？”

　　“是一个俊美无比的少年公子！”

　　“一个人？”

　　“是的。”

　　“那少年武功竟胜得过白老前辈？”

　　“白老前辈和在下联手力拒，仍然远非对手！”

　　众人听在耳中，和方才“八面威风”汪老大的事一联想，都不由暗抽一口凉气道：“又是俊美少年！”

　　一方心中如火焚一般，他真想跳出来问清楚白玄霜的女儿是否遇害，但是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阻止着他，于是他希望君青能替他问出来。

　　挨了许久，总算君青问道：“与白老前辈同行的还有别人么？”

　　方涛的回答：“没有！”

　　一方在悲伤和焦急中悄悄吐出了一口气，然而另一个意念飞快而强烈地在他的心田中升了起来，霎时之间，他听不到大厅中轰轰的问答讨论声了，他那矜持着的平静心里再也无法保持了，他只有一个意念，他要立刻去找寻白冰，那怕是躲在暗处偷偷瞧她一眼也好，只要能看到她的无恙！

　　于是，他猛然拔起身形，在空中双掌遥遥一击，“碰”的一声打开了大门，就如一只大鸟一般飞了出去。

　　众人咦声中，君青紧紧握住了司徒丹的手，他颤抖地道：“二哥，是二哥！”

　　他飞快地一个箭步穿出大厅，他急切地提气高呼：“二哥——二哥——”

　　然而外面四野茫茫，不见半个人影，他浑厚的内力把他的喊声送出老远，过了片刻，只在那无垠的远处，隐隐传来阵阵的回声：“二哥——二哥——”

　　距离首阳山麓的大战，巳是整整八年的日子。唉，八年如此匆匆过去了。

　　黎明。

　　林峦起伏着，在蔚蓝的天空中刻划出清晰无比的轮廓，大树木的影子扶疏然地躺在地上，显得无比的和穆与宁静。

　　忽然。两棵大树的影子中间那块地上，现出另一个飞快移动的影子，那影子经一枝树枝跃上另一枝，即使是最细小的枝梢，也不见它分毫扬动，乍看之下，使人觉得那是只蜜蜂一般——

　　但是，天啊——那是一个人——

　　那人轻松地在树梢上奔跑着，连鸟儿都没有惊起一只，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竟是一个老和尚哩。

　　老和尚低头看了看，那些被自己踏蹈而过的细枝，好像没事一般动也不动，于是他绽开了雪白的胡子，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声隐约的怒吼传了过来，老和尚驻足仔细辨听方向。果然不久，又是一声怒吼，这次可以辨出乃是来自左面。

　　老和尚一幌身形，落了下来，地上全是些枯干的落叶，但是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他毫不犹疑他向左边奔去。只见他身形平稳如墙，但是速度却是快逾奔马，他跑着跑着，那啸声也愈来愈清楚了，于是他一跃身，又落在一棵大树上，静静向下望去——

　　这时场中共有六个人，六人中倒有五个是和尚。另一个面貌英俊的少年。那五个和尚一律穿着青色的僧袍。年龄都在三十出头之间，一望而知正是少林寺的弟子。

　　此时五僧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正在怒声对那少年吼道：“那么颖准七十二屯的‘八面威风’汪施主也是你下的手？”

　　那少年点了点头，耸肩笑道：“不错。”

　　那高大和尚喝道：“汪施主乃是颖淮地方上的仁义老大，和你有什么冤仇，你要置他死地？”

　　那少年稀松平常道：“我不杀他，我又怎能使颖淮豪杰听命于我？”

　　高大和尚怒气冲天，方喝得一声“妖孽”，他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扯了他一把，于是他顿了一顿道：“这个贫僧不管你，自有颖淮豪杰来找你索命，但是云台钓叟白玄霜白大侠可是死在你手上？”

　　那少年依然点首道：“一点也不错，又怎地？”

　　和尚道：“白大侠乃是少林弟子你可知道？”

　　那少年道：“当然知道，那须怪不得我。”

　　和尚怒道：“怎么怪不得你了！”

　　少年道：“白玄霜这老家伙年纪虽大，却是人品太坏，是他想盗取我怀中之物，我才下的毒手。”

　　五个和尚齐声沉吼了一声，那高大的和尚脸色忽然变得凝重无比，一字一字地道：“敢问小施主怀中之物可是一面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大‘佛’字？”

　　那少年脸色徒变，抗声道：“是便怎的，不是又怎的？”

　　五个和尚一声大喝，各自采取了包围之势，高大的和尚仰天喃喃道：“白师叔啊，弟子们今日替你报仇！”

　　那少年却是优哉游哉地站立中央，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五个和尚齐声道：“咱们只请施主把那‘怀中之物’拿出来给咱们看一眼。”

　　那少年冷冷瞥了五人一眼，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高大的和尚怒道：“笑什么？”

　　那少年道：“我知道你们这批驴要寻的东西就是那什么万佛令牌，不错，这万佛令牌原是你少林寺的传家宝，可是你们怎能肯定就在我身上？”

　　那高大和尚道：“所以咱们才要请施主拿出来让咱们看看啊。”

　　少年面色一沉道：“大和尚这话怎生讲得通，如果我现在说那岳家的‘铁骑令’在你身上，定要搜上一搜，你大和尚肯么？”

　　那和尚不料他口齿如此厉害，不禁呆了一呆，他身后另一个矮小胖和尚接口道：“若是贫僧的确没有做亏心事，便让施主一搜又何妨？”

　　那少年道：“且不说这个，就算万佛令牌在我身上，也还是不要拿出来的好——”

　　和尚奇道：“你说什么？”

　　少年道：“万佛令牌若真在我身上，我一拿出来，立刻命令你们马上给我滚回去。你们敢不从么？”

　　五个和尚不禁听得相顾愕然，他们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少林寺的确有这条规矩，就是少林弟子见万佛令牌如见极乐师祖！

　　那少年双眼一转，冷冷笑道：“再说这万佛令牌又怎可能在我身上？我问你们，当年万佛令牌是何人从少林寺中盗出来的？”

　　高大的和尚道：“百步凌空秦允！”

　　少年道：“这就是了，你们何不去找百步凌空？”

　　高大和尚道：“姓秦的自当年首阳大战后。不见他出现武林，也许已经故去也说不定。”

　　少年愠道：“那你们去寻他的坟墓不就得啦，干么一直找我的麻烦？”

　　五个和尚听得一呆，那少年绕了几个大圈子，结果原来是这么一句话，不禁气得五个和尚全身发抖。

　　那高大的和尚厉声道：“施主武功高强，难保不是秦允的……”

　　少年大笑道：“凭秦允这等脓泡配作我的师父么？”

　　五个和尚不由又是一怔，那眉清目秀的接口道：“不论如何，今日咱们务必弄个水落石出，方能甘心！”

　　那少年道：“如果我不答允呢？”

　　那声音中又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五个少林和尚齐声道：“那么就只得罪施主了！”

　　那少年双手一扬，冷俏地道：“各位请吧——”

　　他那口气完全是让少林和尚先动手的样子，但是就在这时间里，他双臂猛然一伸，捷逾闪电地抓向那高大的和尚，那高大的和尚大吃一惊，暴退一步，但是他退得快，那少年动得更快，拍的一声，巳是牢牢扣住了和尚的手腕。

　　其他四个少林和尚站在眼前，竟似无处插手，眼睁睁望着那少年扣住了高大和尚的脉门。

　　那少年豪放地长笑一声道：“如此打法谅你们也不服气，来来来，咱们再打一场！”

　　他右手一放，竟放开了那高大和尚，这一下反倒使少林和尚得住了。

　　那少年抖寻打出一掌，叫道：“来啊！”

　　少林和尚一齐挥掌相迎，那少年掌上一沉，他叫道：“好！大力金刚掌！”

　　他边叫边转，反手又是一掌拍出，和那矮胖和尚一碰，矮胖和尚退了一步，少年却喝彩道：“好一招‘古佛慈航’？”

　　他身向左斜，掌向右推，正碰上那眉清目秀的和尚，“碰”的一声，那和尚又退了一步，他却叫道：“不错，这招‘普渡东升’有了七分火候！”

　　只见他运掌如飞，把少林的绝学如数家珍，每一掌总是震退一人，那神情身姿好不潇洒，直把五个少林和尚惊得倒抽冷气，这少年看来最多不过十八九岁，就算是一生下来就练武，也没有如此高深的功力啊！

　　这五个和尚在少林中是“智”字辈，在第一代弟子中也算得是好手的了，这时五敌一，竟然被打得没放手脚处，而对方却似稀松平常得紧哩。

　　十招一过，那少年蓦地大喝一声：“好，瞧我的啦！”

　　只见他招式忽变，完全成了进手之招，霎时之间，满天都是他的掌风指影，乍看之下，他每出一招都是一发而收，倒象全是虚招一般，然而少林五憎亲身经历之下，则就大为不然了，只因那少年招式奇怪无比，飘渺虚无之中，却隐隐含有无限内力，就象是双掌上抬着一座天山在舞动一般，而他的招式又大异一般掌法，看来似指似掌，有时又有一点象是剑术的路子，一连过了十招，五人连一点边儿也没有摸着。

　　武学中论掌法，大抵重快捷的掌法，其诣在“轻”，重深厚的掌法，则其诣在“慢”，但是象这少年手中所施的掌法又快又重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了。

　　场中五僧怀着惊骇的心情勉力奋战，而在那边大树上的老和尚也正暗自骇然，他喃喃地自语：“这孩子是谁人的弟子？掌上有如此神鬼莫测的威力？是雷公程景然的弟子么？不会的，老程毕生没有衣钵传人，那么难道是班霹雷的弟子？……”

　　他仔细瞧了一会儿，又否定地道：“不会的，班卓的拳势精深雄奇，绝非如此狠辣诡奇，那么还有谁能调出这样的弟子？”

　　场中那少年招式愈来愈奇，那一双肉掌时而拳击，时而掌劈，时而指点，似乎对枪戟剑的招式都有几分在内，少林寺的五个和尚被打得连连倒退，那少年一伸掌，一股强极怪极的韧劲发出，那正面的矮脚和尚一拍手，却没能抽得回去，他大吃一惊，只好力贯掌心，奋力一押——

　　矮胖和尚的背后，正是那身材高大的和尚，他一看情形，便知要糟，连忙一伸手搭在那矮胖和尚的背上。

　　那英俊少年微哼一声，手掌一震，立时那两个和尚脸色苍白，于是第三个和尚立刻又伸手搭在高大和尚的背上。

　　少年单掌一收一缩，立刻又有一个和尚加入进来，只剩下那个眉清目秀的和尚空在一边，这少年大喝一声：“你也上吧，否则你们不成！”

　　他边喝边用劲，只听得“砰”“砰”两声，少年进跨两步，而那四个和尚却倒退了两步。

　　那眉清目秀的和尚知道不对，只好一伸手搭在第四名和尚的背，霎时五人内力相融，一攻而出。

　　那少年却是笑口吟吟，单掌粘堆着一伸一缩，竟把五个少林和尚的力道一化而为乌有！

　　这一来可把五个少林和尚差点惊得叫出来，只因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仅是招式神奇厉害，说怎么也应该有如此精深的内力啊！

　　树上的老和尚看得皱了一下眉头，他暗道：“不好，这少年要想一网打尽！”

　　他暗中想道：“万佛金牌当年被百步凌空秦允盗取后，便一直没有音讯，又怎会在这少年的身上重现？“不论如何，今日咱们务必弄个水落石出，方能甘心！”

　　那少年道：“如果我不答允呢？”

　　那声音中又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五个少林和尚齐声道：“那么就只得罪施主了！”

　　那少年双手一扬，冷俏地道：“各位请吧——”

　　他那口气完全是让少林和尚先动手的样子，但是就在这时间里，他双臂猛然一伸，捷逾闪电地抓向那高大的和尚，那高大的和尚大吃一惊，暴退一步，但是他退得快，那少年动得更快，拍的一声，巳是牢牢扣住了和尚的手腕。

　　其他四个少林和尚站在眼前，竟似无处插手，眼睁睁望着那少年扣住了高大和尚的脉门。

　　那少年豪放地长笑一声道：“如此打法谅你们也不服气，来来来，咱们再打一场！”

　　他右手一放，竟放开了那高大和尚，这一下反倒使少林和尚得住了。

　　那少年抖寻打出一掌，叫道：“来啊！”

　　少林和尚一齐挥掌相迎，那少年掌上一沉，他叫道：“好！大力金刚掌！”

　　他边叫边转，反手又是一掌拍出，和那矮胖和尚一碰，矮胖和尚退了一步，少年却喝彩道：“好一招‘古佛慈航’？”

　　他身向左斜，掌向右推，正碰上那眉清目秀的和尚，“碰”的一声，那和尚又退了一步，他却叫道：“不错，这招‘普渡东升’有了七分火候！”

　　只见他运掌如飞，把少林的绝学如数家珍，每一掌总是震退一人，那神情身姿好不潇洒，直把五个少林和尚惊得倒抽冷气，这少年看来最多不过十八九岁，就算是一生下来就练武，也没有如此高深的功力啊！

　　这五个和尚在少林中是“智”字辈，在第一代弟子中也算得是好手的了，这时五敌一，竟然被打得没放手脚处，而对方却似稀松平常得紧哩。

　　十招一过，那少年蓦地大喝一声：“好，瞧我的啦！”

　　只见他招式忽变，完全成了进手之招，霎时之间，满天都是他的掌风指影，乍看之下，他每出一招都是一发而收，倒象全是虚招一般，然而少林五憎亲身经历之下，则就大为不然了，只因那少年招式奇怪无比，飘渺虚无之中，却隐隐含有无限内力，就象是双掌上抬着一座天山在舞动一般，而他的招式又大异一般掌法，看来似指似掌，有时又有一点象是剑术的路子，一连过了十招，五人连一点边儿也没有摸着。

　　武学中论掌法，大抵重快捷的掌法，其诣在“轻”，重深厚的掌法，则其诣在“慢”，但是象这少年手中所施的掌法又快又重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了。

　　场中五僧怀着惊骇的心情勉力奋战，而在那边大树上的老和尚也正暗自骇然，他喃喃地自语：“这孩子是谁人的弟子？掌上有如此神鬼莫测的威力？是雷公程景然的弟子么？不会的，老程毕生没有衣钵传人，那么难道是班霹雷的弟子？……”

　　他仔细瞧了一会儿，又否定地道：“不会的，班卓的拳势精深雄奇，绝非如此狠辣诡奇，那么还有谁能调出这样的弟子？”

　　他摸了摸白髯，继续想道：“不论从那一点看，这少年绝不会是秦允的弟子，但是除了武林七奇，还有谁教得出这等弟子？”

　　于是他一个一个想过来，七奇中他没有见识到的只有金戈一人了。于是喃喃道：“难道是他？难道是姓艾的？”

　　这时场中已成了僵持的局面，那少年把五个少林和尚诱上手以后，果然不出那树上老僧所料，开终长啸一声，掌下内力斗发！

　　少林寺五僧只觉一股怪异无比的力道从五人联合的内力中穿透而入，那股劲道好不奇特，似强又似弱，一会儿坚如盘石，一会儿又飘若浮云，五僧在它那一收一发之间，立刻弄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只听得五人同时大喝一声，一齐把真力提到十成，硬崩而出！

　　就在这时，忽然一缕人影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飞快地飘了过来，当双方惊觉到那是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已如闪电一般穿入双方夹掌之间。

　　只听得双方都是一声惊叫，但是双方都无法收回已经发出的掌力，轰然一击，两掌同时打在那人身上。

　　不说那少年，单只少林五僧联手拼力之一击，就是非同小可，霎时之间，六个人十二只眼睛一同向那人望去，只见那人光头长袍，笑口吟吟就如没事人一般，正是那树上的老僧。

　　这一来，六个人都骇得说不出话来，凭方才的感觉，他们的确感觉得清清楚楚，那力道硬是结结实实地打在这人身上，但是这人却是毫不在乎，这等功力当其是通乎神明了。

　　那少年愕了一阵，立刻冷笑道：“我早就知道打了小的，老的就会出来啦！”

　　那老和尚笑嘻嘻地搔了搔腰眼间的痒，咧嘴道：“孩子你看走眼啦，看仔细老衲这付模样象是从人家少林寺走出来的么？”

　　这句话无异说明了这老和尚不是少林寺的，而这少年也着实相信，即使当今少林掌门亲临，只怕也没有这等功力。

　　他在脑中一阵盘算，便作了一揖道：“敢问老前辈尊称？”

　　那老和尚拍了拍袖上的灰尘，似乎十分爱清洁的模样，笑道：“你师父可是姓艾？”

　　此言一出，那五个少林和尚都忍不住惊叫起来，他们一听这句话，便知这老和尚所指的是金戈艾长一，艾长一在首阳山一战，力挫不可一世的青蝠剑客，这事虽已过了八年，但是在武林中仍是绘声绘影地传述着。

　　岂料那少年却是极为轻藐地哼了一声道：“艾长一么！哼……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他的……”

　　后面的一句他说得极轻，但是那老和尚却是一句一字地听清楚了，他不由心中又惊又疑。

　　那少年的脸色在突然了间急变冷酷，他厉声道：“不管你是不是少林寺的，既然伸手要管这桩闲事，你就会到底吧，哼……”

　　那老和尚却是毫不生气，转脸对那少林五僧道：“百虹方丈可好？”

　　少林五个和尚齐声道：“托前辈的福，方丈他老人家法体康健，老前辈……”

　　他们正要问这老和尚怎生称呼，但是老和尚己知他们之意，莲忙使个眼色，岔开道：“见着百虹大师可为老衲问好。”

　　那少年方才一拳打在这老和尚身上，老和尚却象没事人一般，心中不由又是惊骇又是怀疑，这时他见那和尚整个背艇正对着自己，不由大叫一声：“老和尚，你不动我可要动了！”

　　他一面发话，一面早巳奋力劈出一掌，表面看来他算不得暗箭伤人，其实用心十分歹毒。

　　五个少林和尚齐声叫道：“老前辈小心！”

　　他们知道这少年出手如风，知道喊叫提醒已经慢了一步，那知老和尚仍然笑哈哈地望着五人，右手却看都不看地虚空向后一抓——

　　那少年一掌飞快拍出，正要拍上那老和尚的背庭死穴，忽然一只手抓向自己的腕脉穴门，他吃了一惊，顿时一沉斗然向下翻出数寸——

　　那知那老和尚竟如背后长眼一般，那只手也是跟着一翻，五指所指，全是少年手背上五个麻穴，这一来那少年不禁骇得脸色大变，急速向后退了一步，任他一身奇门绝学，但也料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闭目抓穴功夫！

　　那老和尚却连头也不回地对少林五僧道：“咱们走吧！”

　　少林五僧正要开口，那老和尚连忙施眼色止住，一面大踏步就向前走，少林寺的五个和尚也只好跟着他走。

　　那少年一话不发地望着他们走远，那老和尚一言不发，出去半里路，这才忽然止步，飞快地说道：“这少年武功厉害之极，只不过经验不足，这才被我一举震住，你们快回去请示百虹方丈，老纳要先踩明他的底盘子。”

　　少林五僧齐声急道：“可是敝寺万佛令牌在在他身上啊——”

　　那老和尚怒道：“你们想死么？那少年潜力更比目下所示强过十倍，便是老衲也来见得能奈何得了他，你们还不快走，老衲要先弄清楚是什么人能教出如此高手！”

　　五僧道：“然则老前辈法号——”

　　那老和尚摆手道：“你们把这情形模样对百虹方丈一说，他就自然知道我是谁了。”

　　五僧中那身材高大的道：“只因此事太过重要，老前辈既然熟识方丈，想来必非外人，晚辈厚颜恳求可否就请前辈相助立下擒住此人，以免日后麻烦？”老和尚摇头道：“那少年真实武功得出人意料，老衲胜他或许不难，但应要生擒他就不易了，而且老衲又不能伤地，试想万佛令牌在他身上，如不得着他的人，只是打赢了他又有何用？”

　　少林和尚急道：“这等人便是伤了也不打紧。”

　　老和尚道：“老衲自从五年前方家坪一战已发誓封剑，不再伤人啦——你们快走吧！”

　　他话声方了，人却斗然飞走，瞬息不见踪影。

　　那五个少林和尚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不由相顾骇然，每个人都在心中喃喃狂呼：“五年前，方家坪，方氏双凶……原来竟是他！”

　　原来五年前的一个冬夜里，称霸河洛的方氏双凶同时被人用同一方式剑诛了，这两人尸身一在方家坪的东端，一在方家坪的西端，东西相去整整五百里，从尸上看，那是一人所为的，那就是说下手除恶之人在一夜之间连宰两人，追杀往返五百里！

　　是谁人有如此惊人的能耐？

　　方家坪位于关中，于是众人都以为必是剑神胡笠所为，但是胡笠却公开声明不是他干的，这一来在武林中曾掀起极大的热潮，事过五年，仍然无人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今日这五个少林和尚才知道，原来就是这个不肯告诉姓名的老和尚！

　　且说那老和尚离开了少林五僧，立刻又跑了树梢上，从梢尖儿上跳跃着前进，疾比轻风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只见那俊美的少年仍然站在那儿，这时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米了，红得象一只血轮，金光从树叶的孤隙中穿射进来，正照在那少年的脸上。

　　只听见他幽幽长叹了一声，望着那蓬勃的朝阳，喃喃地道：“一天，又是一天，唉，帅父啊，自从你去了之后，这些生命的日子对我还有什么意义？那美丽的花草，可爱的鸟啼，淙淙的流水，对于我来说，都象死一样枯寂乏味啊……”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在大树上的老和尚发现他的俊目中的滚着莹亮的泪珠。

　　那少年叹息了一番，忽然转身向林内奔去，树上的老和尚也轻轻地跳了下来，跟踪着追去。

　　那少年愈走愈快，他似对这林中小迳熟悉万分，东一转，西一弯，只见愈走光线愈是暗淡，可想见森林是愈来愈深了。

　　最后那少年似乎鼓足了全力疾奔，身形有如脱弦之箭，的确正如老和尚所言，方才他以一和少林五僧为敌时，所表现的武功固然高极，但是和此刻的轻功比起来，显然他方才是受了经验不足的影响，因为他此刻的轻功已到了凌空飘荡的地步了。

　　那老和尚仍然无声无息地跟踪着，他见那少年全力疾奔，不禁微急，双足一荡，身形突然加快，那一刹那间直叫人不敢相信，他的身子似乎斗然被狂风卷起，霎时之间，和前面的距离立刻缩短了一丈有余。

　　老和尚微微笑了一笑，心想：“哈，还行。”

　　于是，他又放慢了脚步。

　　他心里微微自得地想到：“若是连我都追不上他。那岂不天下武林要让他称霸了不要？哈哈。”

　　这时四周形势愈来愈荒僻古怪，似乎是块从无人至的原始地，那少年很快地钻进一个极其隐蔽的树洞中。

　　只见那少年缓缓地走着，眼前现出一个芳草凄凄的青冢来。

　　少年轻轻摸着冢前石碑，那神态充满着敬爱亲切，似乎就在抚摸着亲人的身子一般。

　　微微的光线照在石碑上，只见上面刻着一行字：“先师胡立之墓”

　　少年的身后忽然发出一声长叹，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唉，世事如梦，一代武林怪杰，巨星竟然殒落于斯！”

　　少年惊骇无比地反过身来，以他的功力，这人竟然走入三步之内不被发觉，这人的轻功真到了陆起神仙的境界了。

　　站在身后的，白髯飘飘，赫然正是那老和尚！

　　少年紧张地慢慢站直身来，那老和尚道：“青蝠剑客是你师父？”

　　少年傲然点首，忽然之间，一个灵感闪过他的脑海，他大叫一声道：“啊，我知道啦，你是灵台步虚姜慈航！”





铁骑令--第十八章　君子协定



第十八章　君子协定

　　于是片刻之间，这一代武林怪杰的传人脸上现出了严肃的颜色，灵台步虚姜慈航是何等威名，他再狂妄到了这时也不由得心底升起一阵肃然之感。

　　姜慈航望了望那青草蔓生的大冢，他也看了这少年双目中射出的奇异光芒，他搓了搓手，企图缓和一下周遭冷僵的气氛，他探试着问道：“青蝠剑客是怎样死去的？”

　　那少年的面孔在一刹那间变成冷漠无情，他哼了一声道：“家师是病郁久缠，终至不治而去的。”

　　姜慈航双目一睁道：“武林人士，刀口喝血，能如令师得一善终，亦是造化了。”

　　那少年道：“家师之病并非无因而至。”

　　慈航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病殂之患岂能尤人？”

　　少年哈哈大笑一声，厉声道：“和尚你这话说得倒好，错计岳铁马三环毁了家师一身盖世神功，家师焉得郁闷成疾？”

　　姜慈航道：“小施主，世上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当年在首阳山上岳铁马失手丧在令师手上那又怎么说？”

　　那少年脱口叫道：“那只怪他学艺不精了。”

　　姜慈航一摸白髯，冷冷道：“好一个学艺不精，这就是给老衲的答覆！”

　　那少年楞了一得方始恨恨道：“和尚你伸手管闲事么？”

　　姜慈航不答，却反向道：“青年人你打算血洗武林么？”

　　那少年想了想道：“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和尚管得了天下事么？”

　　姜慈航道：“青蝠施出一身武学委实是百代难寻，只是为了“嗔’字一念，终于毁了一生，青年人你少年英雄，假以十年必能成为一代大师，难道也要自陷令师覆车之辙？”

　　说也奇怪，这少年本来是何等高傲，但是此刻听了姜慈航这番话，竟然并未暴怒，他望了姜慈航一眼，冷然道：“和尚你苦口婆心只是自费唇舌。”

　　姜慈航心中暗暗盘算道：

　　这少年看来不过弱冠，却是一身上乘功夫精纯无比，目上他缺乏作战经验，犹且厉害如斯，等到他经验一多，那必然愈法不可收拾了……武林出此煞星，老衲不能袖手……

　　于是他沉声道：“施主欲雪师恨，这个老衲无权过问，但是有一句话者衲必须明言再三，施主若是滥杀无辜，必遭天谴！”

　　那少年脸色斗然一沉，“啪”的一掌拍出，正拍在墓旁一块大石上，只听到一声闷响，那一块石岩竟被他拍出深深一个掌印来，他厉声道：“和尚，你待怎地？”

　　姜慈航望着那石块上的掌印，心中也自骇然，他双眉一扬，突的一掌拂出，掌缘在石上一触而收，“哗啦啦”一声，石屑碎了一地，那石块上的掌印己然不见。

　　他的声音也变严厉：“你若滥杀无辜，虽然老衲封剑多年，却也不能坐视！”

　　那少年道：“逆我者死，在下从不省得什么叫做无辜。”

　　姜慈航心中暗自盘算：“岳铁马归隐后，程、胡踪迹不现武林，老衲封剑已久，这厮若是当真在武林中胡干起来，只伯武林后一辈人中，着实无人能敌……”

　　他一念及此，忽然一个雄壮英伟的影子飘过他的脑海，他灵机一动，心中巳有了一个计较，于是他暗自对自己说：“为了武林苍生，老衲一定要设法困住这小煞星，老天不会责怪老衲嫁祸于人罢……”

　　于是他冷笑了一声，不屑地道：“青蝠剑客死于郁疾，即使是因一身功力毁失而去，又于汪家老大何关？灵台钓叟何关？便要报仇也轮不到汪嘉木白立霜啊？……嗯，是了，岳家铁骑令是何等威风，那自然是碰不起的……”

　　那少年大喝一声道：“和尚你不须激将，铁骑令便怎的？我若不把岳家三环破个干干净净，便誓不为人！”

　　姜慈航冷冷道：“好志气，好抱负，但是，只伯……”

　　那少年早知他的用意，但仍忍不住大叫：“只怕什么？”

　　姜慈航双目一翻，故意顿一下才大声吼道：“呔，你这小子，有功夫的去找岳家的人，说什么滥杀无辜，替天行义，老衲劝你不必再在江湖上献丑啦！”

　　那少年气得双眼乱眨，口中却冷笑道：“和尚乱言，不足为道。”

　　姜慈航嗯了一声道：“岳家的大儿子，我老衲是见过的，那身功夫，真——嘿嘿，不必多说啦！”

　　少年心中一怒，不屑道：“岳家的儿子，有什么功夫，冲着他老子，我也不放在眼内。”

　　姜慈航猛可长眉轩飞，面色一寒，哼声道；

　　“岳铁马是什么人物，老衲也敬他三分，你这小子，竟口出不逊，你有什么功夫，有什么能耐，老衲拼着废却昔年封剑誓言，你再敢狂言半分，今日叫你血溅当地！”

　　灵台步虚姜慈肮，昔年以神风步虚身法，列名武林七奇，是何等人物，是何等威风，只见他声如宏钟，铿锵有若金石，那少年心中猛可一震，一时呐呐不知所措。

　　过了好半天，少年方愤然怒道：“不管如何，在下迟早必寻姓岳的算账！”

　　姜慈航冷笑道：“怎么叫做迟早？嘿嘿，若老衲我是你的话，便干脆邀姓岳好好拼一场，又管什么姓汪的事？什么姓白的事？嘿嘿……”

　　那少年明知他是相激，但是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我便立刻去寻姓岳的算账又打什么紧？老和尚，你也太小看青蝠剑客的弟子了！”

　　姜慈航不动声色，一字一字地道：“铁马岳家威名满天下，老衲敢打赌施主必难逞意！”

　　那少年白晰的脸孔上闪出一丝激动，他叫道：“半年之内，在下手执铁骑令旗来见和尚，和尚届时尚有何话可说？”

　　姜慈航长笑一声道：“施主敢与老衲打赌一次么？”

　　少年道：“如何赌法？”

　　姜慈航道：“半年之内你若能拿着铁骑令来见我和尚，我和尚就为你做任何十件事，若是到时施主你没能做到，那么老衲只要你依我一事——”

　　少年道：“什么？”

　　姜慈航道：“我要施主你放下屠刀，随老衲到深山中寻个地方依皈我佛。”

　　少年狂笑道：“和尚好慈悲心肠啊一—”

　　姜慈航正色肃然道：“这给一搏十的赌注，施主你可敢点一下头？”

　　那少年冷笑着道：“和尚，你这激将也激得太明显了吧，我可不是傻子——”

　　姜慈航心想：“就是因为你不是傻子老衲才如此激将呀。”

　　他微微哼了一声道：“不管什么傻子不傻子，老衲问你赌是不赌？”

　　那少年双眉一掀，昂然道：“赌了！”

　　姜慈航道：“且慢一—老纳还有一个条件——”

　　少年道：“什么？”

　　姜慈航道：“半年之内，未曾得到铁骑令之前，你不许开杀戒，否则便是施主你输了。”

　　少年怒极反笑道：“没听说打赌还有什么附带条件的，和尚我看你……你是糊涂了吧…”

　　姜慈航道：“可是老衲也答应施主一事为附带条件……”

　　少年不禁听得惊诧无比，他瞪大了眼望着姜慈航，姜慈航道：“老衲答应你绝不泄露施主之身份来历！”

　　少年一听此言，心中猛然一震，暗暗道：“我真糊涂得该死，这样重要的事竟然想不到，若是我的身份当真泄露了出去，那么我的计划一切都完了，第一个，剑神胡笠便会出来管我，干涉我的行动，那岂不太糟？”

　　想到这里，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忽然之间，他又倔强地想道：“便让胡笠知道，管便管吧，难道我怕你们？”

　　但是他立刻又想到师父每次提到武林七奇时的严肃神情，于是他又心寒了……

　　蓦地，他抖手一掌向姜慈航当胸推出，那掌势飘出无声无息，轻如羽鸿雪花，其实暗藏最上乘的内家小天星掌力，却见姜慈航伸手之间，大袍袖一伸一卷，单掌也自拍出，两只手掌相隔尚有三尺，那掌风已然相接，姜慈航稳立当地纹风不动，而那少年却觉得有一股奇异无比的劲道悄悄从自己掌风之中渗透进来，他连忙鼓足真气，又是一掌拍出。方始将那股力道化解。

　　他不由心中又惊又怕，想不到武林七奇果真不可测，那胡笠功力可想而知，心中再无犹疑，大声道：“好！每人一个附带条件，赌便赌！”

　　姜慈航道：“君子一言？”

　　少年道：“快马一鞭！”

　　姜慈航拍了一下掌道：“好——施主怎么称呼？”

　　少年道：“关彤！”

　　姜慈航站在那儿，他想：“实是老衲亲口在佛祖面前发誓封了剑……岳芷青啊，只好偏劳你了，实在当今武林舍你其准？”过了一会，猛可拔起身形哈哈笑了一声，身形如大雁般翩然而去。

　　天色渐渐暗了。

　　那少年依然坐在青蝠剑客的冢头上。

　　这地方极是隐蔽，只要姜慈航不说出去，没有人会找到这来，因此他很放心而发弛地坐在坟头上。

　　他在想，如何应付不可一世的武林七奇中人？如果这批老鬼仍然要伸手管闲事的话……

　　他具有一代武林怪杰青幅剑客的毕生武学，但是他发现上一辈的武林七奇的功力仍是无可抗衡的。

　　“现在剩下来，只有一条计较了……”

　　关彤这样对自己说着。

　　于是他默然望着那青草杂生的坟墓，石碑旁有二三支小野花，瘦弱的花茎象不胜支撑似地前后摆摇着。

　　黑，仅余的光线也没有了，剩下的是黑，无穷尽的黑，还有黑暗中的坟墓和少年……

　　黑暗中，他的思想象轻风一般地飘出了现实，飘到那遥远的年代，那遥远的地方，于是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一个十岁拖着两条鼻涕的孤儿，整日与肮脏和丑恶为伍，他稚小的脑袋中，以为天地之间只有辱骂和欺侮……

　　“也不记得是那一天了，忽然他碰见了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病容的老人，那就是师父，师父见了他，瞪着眼从头到脚把我细细地摸了一遍，忽然一言不发，望着苍天口中喃喃自语，眼睛中流下滴眼泪，然后又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老天有眼，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的一身绝学有人传了。”

　　师父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学武，我那时虽不知道学武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从第一眼起就觉得师父是个好人，我非跟着他不可，后来，他就带着我到了深山中……

　　师父啊，保佑我吧……

　　他轻吁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石碑的前面。

　　“要想立刻在内力上能和七奇抗衡，我只有照着师父的遗方行事了。”

　　他轻声对自己说着：“这方子乃是天竺苦行和尚抗拒魔劫时苦修元神的秘法，也不知师父是从那里弄来的，而且从来只是传说，却不曾听说有那一个人练成功过的，也不知有效没有？”

　　但是现在除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姜慈航方才那一掌真凶啊！”

　　黑暗中一阵“嗦嗦”之声，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来，他在黑暗中竟然视物如书，把皮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坐在碑头上，盘膝运功起来，那姿势似跪似坐，大异武林中打坐立法。

　　过了一会，他全身冒出一阵阵青雾，那雾由淡而浓，由浓复谈，最后他一跃而起，只听得他喃喃地说着：“照这单方，只差三味最重要的药物，而这三件药物的下落，我都已经查明啦……”

　　月光位移，眼前一亮—一

　　他摊开了羊皮纸，皮纸的反面他记了许多重要的线索，只见上面写着：“双龙百合……山西大同无风神刀黄海”

　　“九首玉芝……洛阳艾字老药店”

　　“金钱参……嵩山少林寺”

　　他喃喃道：“只要这三味稀世药物拿到手，只要这单方灵验，那时我就无敌天下了！”

　　于是他一字一字反覆地念着他采下手的目标：

　　山西大同……洛阳……嵩山少林寺！”

　　“大同……洛阳……嵩山……”

　　他低下头来，伸手抚摸着石碑上凹下去的字迹——－

　　“师父，保佑我……”

　　山西大同——

　　阴沉沉的天，官道上，行远道的人都不敢料定这天儿到底是变好还是变坏，是以泰半裹足不前，马路上只有少数的行人，穿梭行走。

　　将近申牌时分，大道上的行人更减少了许多，使得这一条原本热闹的道路，变得冷冷清清。

　　远方蓦然传来一声马嘶，蹄声得得，不消片刻便奔出一匹俊马，马上的骑士是一个年约廿多的少年，英挺挺的坐立马背上，清秀的眉目中，却隐隐流露出一股杰傲的气派。

　　马儿来得近了，只见那匹骏马呼声喘喘，口角沁出白沫，显然是劳乏过度，但马上骑士却视若无睹，不时猛力拍打马儿，只闻一声长嘶，马儿奋力疾驰一阵，猛地前腿一曲，骑士早料如此，身形一飘，超过马头，掠在地上

　　这时由于行人稀少，是以没有人注意到少年这一手，否则，没有人能相信他们的眼睛，常人竟能飞在空中。

　　少年身形一掠而下，同时，那马儿猛的一阵抖哆，噗地横翻在地上，昏绝过去，分明是疲乏而致。

　　少年头都不回，身形连顿，霎时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不消几个起落，已来到镇集上，只见灯火辉煌，已是人夜时分。

　　少年顺着街道而行，在暮色中，那英挺的面容上，不时闪浮着一丝残忍而冷酷的表情。

　　忽然少年一抬头，瞥见不远处有一座大楼房，灯火辉煌，只见当门挂出一面大牌，上斗大的字，敢情是一家酒店客栈。

　　少年微一沉吟，脚下加快，不消一阵便走进店中，叫了二份食品，独个儿吃喝来。

　　店中人声嘈杂不堪，热闹的很，是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少年的来到，而这少年也一声不响的在角落中，却不时用那犀利的目光，扫射着大厅中每一个人的面孔，象要找出什么差错似的。

　　大约过了两顿饭的时间，一部份的人膳罢都渐离去，只剩下少数几堆人，仍围坐着闲谈。

　　少年猛可瞥见左方大方桌上一伙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精练无比的模样，但引起他注意的，却是那汉子佩着的一柄单刀。

　　这一把单刀，长度和寻常的兵刃也差不了多少，但奇怪的是，那刀儿的柄把上，却突出数个极为醒目的怪状花纹。而且刀穗是杏黄色，和那花纹不相配。

　　少年心中一怔，暗暗忖道

　　“难道就是此人？”

　　心念一转，却隐隐听得那伙人中，有一人道：“……张大哥……这一趟……成功……”

　　由于距离有三四张大桌子，那些人的口音又不清楚，是以那少年虽运足耳力，仍不足以听辨清明。

　　少年心中不断盘算道：“大同无风神刀黄海老镖师，这汉子所配的刀，分明便是无风刀，但却唤叫着‘张大哥’，难道—一黄老镖师有了传人？”

　　这一念及，自想必无错，心中一喜，暗暗道：“难道是师父暗中保佑，这巧便能遇上？”

　　“我——前几日和老和尚赌约，唉，可真不知师父如何想象——我关彤是何等人物，岳家传人再强，嘿，却也不放在眼内！”

　　那边张大哥一伙人似乎也谈过兴头，陆续有几个人离席而去，关彤冷眼旁观—一静候那张大哥的动态。

　　张大哥似乎仍未有去意，续续喝了几盅老酒，打发走围坐的一批人，最后一个人站起身来，不走向店外，却向店内走去。

　　关彤一怔，会意忖道：“原来他是住在这儿—一”

　　心念一动，扶案起身，付了饭钱，跟随过去。

　　关彤走了两步，一个店小二跟上来道：“公子爷要住店么？东厢有上好雅房——”

　　关彤正想回绝，忽然灵机一动，心想。

　　“我如此跟进去，必然大大引人起疑，倒不如假装定个房间，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里面监视这姓张的—一”

　　于是他闪目一望，只见姓张的已经转入一个房间，他指着对面的房问道：“这间房子空么？”

　　小二道：“有，有，公子爷有什么行李？”

　　关彤背上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他微笑道：“没有什么—一这个给你。”

　　他丢了一小绽银子在小二手中，小二连声称谢，带着他入了那间房间。

　　关彤待小二走后，他扣上了房门，静静坐地榻上盘膝运功，周围十丈的些许声音他都能听得清楚万分，直到夜色已深，他才听到对面房门“卡”的一声，于是他如一只猫狸一般闪到了门边，从门缝中看出去，果然那“张大哥”悄悄从他房内闪了出来，他一身黑衣，那柄无风刀也带在身上，向两面张望了一下，便一跃而到了外面的天井。

　　关彤悄悄跟了出去，只见“张大哥”跳出院墙之后，身形便开始加快起来，那身轻功竟然颇见功夫，关彤跟在后面，不禁暗暗称奇，不料一个镖局里的角色，能有这份真功夫。

　　那“张大哥”绕了几转几，来到一个大宅子边，他一飞身跃上了墙，接着跳了下去，关彤等了片刻方才一掠身形，轻若鸿毛地飘上墙内一棵浓密的大树上。

　　只见那大宅一片漆黑，只有东角灯火明亮，那“张大哥”径向东面走去，关彤尾随在三丈后，“张大哥”到了东厢’轻轻在窗下破了两敲，低声道：“师父，是我。”

　　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白龙，进来——”

　　那“张大哥”从侧门走了进去，关彤轻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一步跨出，就到了纸门窗下，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把纸门弄湿了一个小孔，从孔中望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里面，那老人一见了“张大哥”，便道：“白龙，你知道为师唤你来做什么？”

　　那“张大哥”道：“师父可是为了那一趟镖？”

　　老人道：“谁说不是？这趟镖的数字虽然不大，可是上次你在沙家得罪了沙老二，这次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你过去的了，你可千万得小心谨慎，千万不要折了咱们家的威风。”

　　那“张大哥”脸上露出凛然之色，握紧拳头笑道。

　　“弟子张白龙从小就受师父深恩，那沙老二便是三头六臂，我也不能折了无风神刀的威风……”

　　关彤听到这里，心中再无疑虑，“碰”的一掌开了纸门跃将入内。

　　屋内两人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怔怔瞪着关彤，关彤剑眉一挑，大声喝道：“老儿，无风神刀黄海就是你？”

　　那老人仔细打量了关彤两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桌道：“哈哈，不敢，黄海正是老汉！”

　　关彤冷哼了一声，开门见山的道：“在下素慕黄老英雄义气千秋，特敢相求一物……”

　　那黄海的弟子张白龙一听他如此说，立刻凶起来了，大声喝道：“不错，咱们黄当家轻财好义，不时接济落魄好汉一点，可是也没见过你这等凶法的啊，动手就推倒了门墙……”

　　敢请他以为关彤是来打秋风的了，他活尚未说完，“啪啪”两声清脆之声，张白龙脸上已吃了两个耳光，他抱着脸一看，关彤仍然悠闲站在对面，象没事人一般，他不禁勃然大怒，起手就是一拳，对准关彤胸口打过来，关彤见他拳风虎虎，竟是上乘拳法的路子，心中不由暗暗称奇，只见他一幌身，双手一挥，那张白龙不知怎地，忽觉双胁一麻双臂使不出劲来，蹬蹬退了三步。

　　那老人似乎看出关彤身怀一身绝艺来，他双眉一皱道：“小哥儿有话好说，如果老夫老眼不花，小哥儿可是沙老二请来的高手？”

　　关彤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黄海道：“老儿，你可真是老眼昏花了，我关……是什么人，那什么沙老二又算得什么东西？岂可相提并论？”

　　这话狂妄无比，黄海心中暗惊，他按住正想怒骂的徒儿，缓缓道：“嘿，那么小哥儿要的是什么？”

　　关彤老实不客气地道：“双龙百合！”

　　此言一出，黄海脸色大变，但他立刻强作镇静地道：“小哥儿恐怕弄错了吧，什么双龙百合？老汉从来没有听说过。”

　　关彤道：“姓黄的何必装呢？老实说你拿了双龙百合一点用处也没有，何不干脆一点？”

　　黄海道：“小哥儿你恐怕弄错了吧……”

　　关彤脸色一沉，冷笑道：“十年之前，有一个姓白的药商把这双龙百合放在你这里，请你押送到山东，但第二天那姓白的就忽然遭人击毙，于是双龙百合就到了你黄大爷的手中啦，嘿嘿，在下说的有那一点不对？在下早就调查清楚啦，你老儿就干脆一点罢。”

　　黄海听得脸色大变，他真不知道这公子哥儿般的人物怎么这样厉害，把当年的事打听得清清楚楚？

　　只见他白须簌然，呼的一掌拍在桌上，大喝道：“你……你这小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我黄海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当年那姓白的药商突毙，在下仍然守诺把双龙百合送到山东，可是却没有人来取货，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那白家的人来取……”

　　关彤呵呵大笑起来，他嘲弄地道：“哈哈，你这话太幼稚了，天下有这等好人么？哈哈，既然那双龙百合不是你的，你又说你不存私吞之心，那么更应该给我了——”

　　黄海脸色凛然，他的双目中射出精光，他指着关彤道：“正因是他人之物，老夫有此保护之责！”

　　关彤呆了半天，他打心底从没有想到遇世上还有这种道理，在他以为东西既不是黄海的，黄海做个顺水人情是理所当然的事，到此时他心想道：“看样于是不动手不行了。”

　　于是他厉声喝道：“黄老儿，你给是不给？”

　　黄海气得发抖，但他究竟是历过无数大场面的人物，心中仍在苦苦追忆这少年会是什么来路？

　　黄海的徒弟张白龙可忍耐不住了，他走前一步道：“咱家师父五年前就封刀不干啦，现在镖局里的事全归我姓张的负责啦，你有种就冲着我姓张来的罢！”

　　关彤理也不理，只对黄海喝道：“姓黄的，你答应不答应？”

　　黄海一字一字地道：“不答应！”

　　关彤道：“好，你别怪我要动手了！”

　　他话声方落，忽然左面木门“碰”的一声被人冲开，一下下冲进来十多个人，齐声大道：“何方狂徒，撒野竟敢撒到咱们头上来啦！”

　　关彤微微瞥了他们一眼，看来这批人全是局里镖师，敢情听到这边争执的情形，都赶来了。

　　张白龙见这批人赶来增援，心中大为一定，当下喝道：“这厮无礼之极，咱们不要放过他！”

　　关彤没有理他，突然转过头对着众镖师大喝一声：“都与我滚出去！”

　　这一声喝好比一个焦雷，那一群镖师都吓得退了一步，过了一下，当先的一个大叫一声，跃过来对准关彤就是一掌。关彤一听掌风又是一惊，因为那镖师分明是相当精纯的内家琵琶掌力，他身形一错，欺身到了群众之中心，双掌信手连挥，连撞了好几个人的掌力，竟然个个不凡，他虽然出道不久，但他一口气伤杀了好几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上次和那几个少林僧过招，那几个少林和尚逊色。

　　其实关彤不知道，这几个镖师全是北方武林有名的好手，内中有几个曾是有数的独行大盗出身，难怪武艺皆有独到之处了。

　　关彤凝神接了两招，忽然身形转快，有如穿花蝴蝶一般在众人中穿飞起来，只见他出手如飞，不消片刻，那十几个镖师竟无一漏网个个全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一个个不同的姿势僵立原地。

　　那黄海及张白龙全都惊呆了，他们就没看清这少年是如何下手的，这许多好手就一个个被点住了，这等点穴不要说见过，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都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关彤冷笑了一声，上前如穿梭叫般绕行一周道：“方才你们没有发挥出威力，这次不算，咱们再来过。”

　　他双手式招式挑，一霎时便把所有的镖师全解了穴道。

　　关彤这一举动可是大大触违了武林规矩，须知这些人也都是江湖上成名露脸之土，在这种情形下，说怎么也无颜再动手了，只见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又是惊怒，又是惭愧。

　　其实他们此时若是再联手起来和关彤一拼，关彤绝无法在短时间内取胜，只因关彤方才施出一手怪手法，又在众人无防备之下，这才一举得手。关彤可不懂得这些，他仍大声喝道：“嘿，你们怎么不动手？要我先动手么？”

　　众人不知他是初出茅芦的“雏儿”，只道他是存心相辱，不由一个个气得怒目相视，那无风神刀黄海忽然颤然地站了起来，张白龙连忙上前扶道：“师父，你的腿……”

　　关彤侧目一瞥，原来黄海的左腿瘫痪，难怪他一直坐着不肯起身，黄海见徒儿上来相扶，他一伸手按在张白龙的肩上，巍颤颤地向关彤走来。

　　关彤见黄海脸上透出丝丝寒气，心中不禁有些发毛，黄海走到三步之外，停下身来，他凝视着关彤，冷冷道：“少年人，你胜了老儿，便拿去吧！”

　　说完他又转身对众镖师作了一揖道：“诸位老兄若是看得起黄海，便请不要动手。”

　　关彤心中一震，他开始觉得这黄海委实有几分英雄气概，但当他看到黄海那只左腿，他不禁微哼了一声，暗道：“我关彤岂能和残废之人动手？”

　　黄海从关彤那一声冷哼中似乎完全懂得了他的意思，于是在一刹那间，他的脸胀红起来，他额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动着，他扶在徒儿肩上的手也不停地颤抖着，于是他一言不发，伸手劈面一掌打出——

　　关彤猛觉一股极怪极猛的掌风打来，使他绝不相信是出自这一个老弱残废的手中，关彤身形如电，不退反进，从黄海掌风中穿过。

　　他双手当胸一抱，冷然道：“我不高兴动手——”

　　黄海道：“你要想得逞，就得先过老夫这一关！”

　　关彤心想，我便不动手难道还过不了你这关么？

　　他一言不发猛可闪身而前，身形宛如游鱼赴水，极其曼妙地从黄海身边闪过，却不料黄海猛可大喝一声，抖手劈山两掌，那掌势快如闪电，却是丝事不带风声，关彤正待欺身而过，却被一种莫名的力道给逼了回来，他不禁暗吃一惊——

　　原来此时黄海所施的乃是从他毕生绝学“无风神刀”中化出来的掌法，关彤吃了一惊，身形忽然一变，对准黄海的掌势直冲过去，黄海一掌从极妙的方向递进来，关彤却是冷哼一声，身形斗然加快倍余，以一种令人无法相信的速度先于黄海的掌力而擦过黄海右肩，进入里面！

　　这正是青蝠剑客当年和百步凌空秦允比赛轻功时所用的独门身法，黄海等人如何认得，只觉得他在斗然之间宛如化成了一缕轻烟，那黄海原来以为必然击中的目标，在突然间失去，他那一股蕴藏无风的内力再也持不住，身形向前一跌，“卜”地跌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众镖师和张白龙齐声怒吼道：“小子你站住！”

　　关彤冷冷回过头来，黄海坐在地上，脸上汗滴如珠，他喘气道：“白龙，进去把双龙百合拿给他！”

　　张白龙道：“师父……”

　　黄海道：“徒儿你不必多说，快一些……咱们不能失信！”

　　张白龙只好走进内屋，关彤觉得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知道那批镖师必然都在怒目瞪着他，觉他没有回头看，只负手立在原地，望着墙上的人影子。

　　过了一会，张白龙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到了关彤的身旁，哼了一声，把红布包向关彤脚前一丢，关彤看都不看，一挥袖，便把那布包卷在手中，潇洒之极。

　　于是他转过身来，看都不着众人，大踏步走将出去，他心中有一种闷闷的感觉，仿佛觉得这屋子里的气势十分沉重，他希望快一些离开这房屋。

　　当他走到门口，他听到一声暴吼：“小子，看刀！”

　　他身形一转，听风辨向，伸手一接，一柄亮闪闪的飞刀落在他手中，他转过身来，只见张白龙如一只疯虎一般立在他师父的身旁，所有的眼睛都射出火山般的愤怒，关彤的眼中也透出了阵阵杀气，他觉得自己血液在体内愈流愈快，那是他要杀人时的感觉，他的手拈着那柄飞刀举将起来，正对着张白龙——

　　然而忽然间，姜慈航那白髯苍苍的容颜闪过他的脑海，他长吸一口空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喀”一声，那柄飞刀被他一只手折成了两断。

　　他飞快地走出屋门，快步走离，他的口中，一直喃喃地道：“我不能杀人，我不能杀人……否则我就输了……”

　　洛阳，洛阳在望了……

　　关彤骑在夺来的马匹上，没命的狂驰，怀中藏着的千年稀药，心里感到无限的兴奋。

　　他自小受青蝠剑客偏激思想的熏陶，一切行事，完全以自己为主，为自己着想，根本不曾念及别人的好歹。

　　他因夺药以成功了，便衷心感到兴奋，但别人的苦痛，却半分打不动他刚硬的心肠。

　　骏马狂驰，这已是第三匹马了——从大同黄海处夺来的那一匹，早巳倒毙在道途中，他想也不会想过，便又夺了一匹，接着又换了一匹马，一共是三匹马，一日一夜，巳将驰到洛阳。

　　有了上一次成功的经验，三件已得其一，关彤可真放下心来，数月来的忧闷有若云雾之拨散，那张冷峭的俊脸上，也透出数分可爱的温和。

　　洛阳古城已然在望，关彤逐渐放缓马速，轻轻扣住长鞭，这时正是下午时分，官道上行人熙攘拥挤。

　　越近城门，越是热闹，到底是古代大城，一片升华气氛。

　　关彤自幼生长在深山丛林中，从未接触着城市，这几月忙忙碌碌，足不停蹄，虽已路过不少处大城大镇，但他从未注意。

　　这时心境开朗，而且又不急着赶车，倒也乐得歇歇，欣赏这些热闹的情景。是以放缓马速了。

　　顺着人潮进入城门，街道上繁华美丽，关彤生性虽然冷酷，但究竟年纪尚幼，未脱稚气，东望西看，一时也迷糊起来。

　　他逐渐对这浮华世界生出了个古怪的爱意，大半个时辰，他才落店，随便叫了数样菜，好好吃了一顿。

　　连日奔波，虽然他身怀极高的内功，但毕竟也抵耐不住，于是开了一间小屋，用心调息了一番，好容易才恢复疲劳。

　　关彤心想晚间去打探，反倒有些许不便，不如明日白天去寻寻，想来这也不会十分困难，敢情这艾字药店，十分兴盛哩。

　　一夜无话，关彤澈夜运功，晨间但觉精神焕发，身体内感到一种跳脱之气，心下暗喜，内力又进了一层。

　　关彤这时心中可一点也不焦急，慢慢用了早点，等了一刻，见日上三竿，镇中人马喧哗，店铺都开门后，才缓步溜出。

　　关彤边行边想，忖道：“那消息上明白的说，那九首玉芝在洛阳——艾字老药店……想来这药店一定甚为有名了！”

　　随即转念又道：“但是——”

　　蓦然，他瞥见街道主端有一个人笔直走着，僧帽僧衣，手持禅杖，一瞧那装束，分明便是少林的弟子。

　　关彤本不惧怕少林僧人，忽然，一个念头他心里中闪过，

　　“那金钱参在少林寺中，我虽已有计划，但却不必事先表明身份，赐以对方防备之机会。我还是避避的好——”

　　心念一动，身形一闪，鹰目已瞧清那僧人并未注意到自己，无声无息间，已隐入右方那堆矮屋后。

　　那僧人匆匆而行，一会便经过矮屋，关彤正准备闪出身来，忽又瞥见一阵马蹄响处，驰出一个彪形大汉。

　　那大汉瞧见行在马前的僧人，斗然脸孔上闪出一丝狰狞的表情。

　　关彤咦了一声，停下要踏出去的脚步，静静观察。

　　果然不出之料，那大汉陡然一夹马腹，马儿一痛，刷地便向前一窜、前蹄一扬，猛踢向那僧人的背心。

　　那僧人斗闻身后风声大作，心中一惊，闪电般向横一拂，下盘不动，上身横移半尺。马儿双蹄落空。

　　那大汉似乎明知用马攻击。必然不能成功，一抖马鞭，马儿一掠而过，刹时间右掌拨开，用力拍向右方。

　　这些动作灵活已极，在街上行走的人，竟没有一个看出毛病，那僧人斗觉劲风袭体，心中英明其妙，左手禅杖轻轻一顿，右掌张如蒲扇。由内向外，一托而去，并带有三分扇劲。

　　呼的一声，那大汉一掌走空，掌力不但被接，而且一股绝大的力道反攻而去，使他坐立不稳。

　　那僧人斗然掌心一吐，一股力道发出，将那匹激冲的马匹托起，向外一送，那骑士登时感到压力一轻，连人带马，被封出五六尺以外！

　　大汉虽明知那僧人利害，却再也料想不到，功力高强如斯，一惊而怒，嘿嘿一声，压低嗓子道：“领教了！”

　　那僧人有如不闻，面色不动半毫，轻轻迈步走了开来。

　　大汉下不了台，狠狠一哼，才扬尘而去。

　　这只是一刹时的事情，僧人平静的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暗处的关彤，可真猛吃了一惊暗暗忖道：“这是什么僧人，内力竟达此境？”

　　他这种内家高手，自然一眼认货，见了僧人方才平淡的露了一手，不由心中暗暗问道：“我有这等功力么？”

　　可伯的是，他的答案，不能肯定是否。

　　关彤暗中思索，又忖道：“好在方才没和这个和尚朝照，否则万一闹出来，可真辣手哩！”

　　关彤想着，想着，那僧人已行得远了，踏出来，望了那僧人一眼，只见他行走的是那么平稳、庄重，但最能难可贵的是，那步履中并没有显透出一丝一毫有武学的象征，是这样的平淡无奇，以至关彤这等高手，如不是方才目击那一幕功夫，简直不信有这般功夫。

　　第二次，关彤感到心惊。

　　从山中出来，关彤以为自己的功夫，是天下罕见，世鲜敌手。

　　就算有，也只有老辈的数个，这个观念，第一次遭到挫折，是在姜慈航的谈话中，所提及的岳家传人——岳芷青。

　　以姜慈航的那一掌，关彤自己必非敌手，但他口中所言的岳芷青，又是那么出奇，第一次，他感到心颓。

　　这个僧人，看来年纪也不过三十左右，但内力已强劲如斯，关彤的唯我独尊的心理，又逢到第二次挫折。

　　他几乎有点近乎灰心，暗想这世上果真是无奇不有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本来都是他极端歧视的，但事实如此，又岂容他的忽视？

　　在深山中，他日以继夜的苦练功夫，有顶尖的师尊教导，但一下得山，随便逢上一个和尚，功夫便强劲如此，难道自己这身功夫算不了什么？

　　但他立刻又想到，师父曾不只一次的道：“徒儿，你的功夫已是一流的了！”

　　师父—一

　　师父的话不会错，他深深相信。

　　事实上，他也应该相信，这几日连逢的高手，在浩浩江湖又岂能拣选出十个或更少一些？

　　关彤刚刚平静的心，又激起烦乱，那俊脸上又流出一股戾气，胡思乱想，越来越恼，不由一顿足，咬牙克制忖道：“管他，只要能得这三味药，练成那一剂方儿，到时候就是逢遇上武林七奇，也不必胆寒心惊了。”

　　心中杂思一定，脚步不由轻快得多，微微加快速度，同时双目左右扫视，想能找出那艾家老药的招牌来。

　　但这一次没有上回那么幸运，几乎转了将近个把时辰，仍然没有瞧见，而城中的街道，也快走完了。

　　道路一转，忽然街景大变．一异方才那种繁华的现象，而且根本就没有店铺，只有几栋木板房屋。

　　关彤不明究竟，但也猜得出，忖道：“大概这里便是贫民区吧！”

　　本来想收回足步，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左方木屋中有一阵哭泣之声！

　　这一声哭啼好生怪异，关彤心中竟是一动。

　　象他这种铁石心肠的人，心中本不易感动，但一触动情感，再也把持不住，匆匆循声寻去。

　　到得屋前，只见木屋根本没有大门，一目可洞悉屋内景。象。

　　一张竹椅墙角，上面坐着一老一少。

　　那小童想是心中不痛快，哭声不绝，说也奇怪，每一声哭泣，都似乎打动关彤紧扣的心弦。

　　关彤满怀怜悯的瞧着那小孩，只见他大约四五岁左右，满脸饥色。

　　关彤站在门口好一会，那老者正满面愁苦的呆坐，并未发现有一个陌生的同情者在注意着他。

　　关彤轻轻一哼。

　　那老者惊讶的扬首一看，只见一个俊美的青年对他满怀善意的一笑，轻声说道：“老先生好？”

　　那老者呐呐的道声：“好，这位—一相公是——”

　　关彤轻轻一笑道：“晚辈叫作关彤——呵——”

　　那幼童这时因见有人进来，好奇的止住哭声。

　　老者打量了关彤，低声道：“关相公有何贵干——”

　　关彤道：“看这模样，老先生可是有什么困苦么？”

　　老者仰天一叹，并不作答。

　　关彤蓦然一惊道：“敢问老丈，这位小弟弟，半月前可曾罹一怪疾在身？”

　　那老人一惊，诧道：“相公何以得知？”

　　关彤微一沉吟道。

　　“这个小生自有计较，但可是这小弟弟已有所遭遇，治愈此疾？”

　　老人突然颤抖站起道：“一点不错，一点不错，你——一你怎知——”

　　关彤脸色一喜道：“这可好，老丈可否相告，这孩子是何人所治？”

　　老人呆了一会，才道：“是一位老医生——”

　　关彤一怔，道：“原来如此！”

　　老人可不懂他的意思，呆了半晌。

　　关彤失望的道：“小可想向老丈打听一人，但却大异心中所料——”

　　老人迷糊的噢了一声。

　　关彤伸手掏出二锭十两的银子，说道：“小可斗胆猜测，老丈是否有所困难，这儿有点银两——”

　　他到底江湖经验不够，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

　　老人伸出颤抖的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目。

　　关彤微微一笑道：“老丈？”

　　老人接过银子，泪流满面道：“相公可是老朽的大恩人——”

　　关彤奇怪自己怎么会猛生如此心情，但仍满面微笑道：“那里的话！”

　　那老人慢慢道：“老朽自知无能报答—一”

　　关彤抢着道：“什么话，小生若要等待报答——”

　　老人点点头，明白他的话，说道：“……但，无论如何……老朽理当报答相公大恩！”

　　关彤一沉吟，忖道：“他满心诚恳，看来拒绝他一片好意，必然不能成功，对了，他在这儿住的时日好象很久了，我何不问他那艾字老药店——”

　　心念一动，说道：“小可也没有什么事须要老丈效劳！只是—一老丈可否为小可打探一家在这城中的店铺？小可是客经此地，一时寻找不着。”

　　老者道：“是什么店铺？”

　　关彤道：“老丈可听过——艾字老药店？”

　　老者一怔，道：“艾字老店，呵，正是他！正是他！”

　　关彤吃了一惊道：“什么？”

　　那老者道：“这可真凑巧，那艾字药店的主人，正是为小孙治愈奇症的人！”

　　关彤呆了一呆，心中飞快忖道：“我分明看出这小孩七脉不通，但却为人打通，不料这人竟是艾字药商，这么说，这药商竟也身怀武学？”

　　心念一转，那老者已道：“艾字老店，在城西的街道侧旁，有一条小巷．走进去便是了！”

　　关彤惊了一下，忖道：“城西的街？我曾去过哪！”

　　那老者似已看出他的疑念，道：“那小巷，很隐密的，巷口经常停有数辆马车！”

　　关彤大悟，拍拍前额，身形一掠，已退了出来，口中说道：“谢谢老丈指点！”

　　老者一惊，关彤已走得不见踪影！

　　艾字药店。

　　关彤挤身走过那数辆马车，那几个粉金的大字，出现在眼前。

　　关彤心中忖道：“那老者说此店主人治愈他的小孙，我希望这回能不以武力相争才好！”

　　想着，想着，已踏入药店中。

　　药店中充满着一股子草药味，有点儿清香，有一点辛辣，这味道很古怪，不习惯的人，简直觉得有些难受！

　　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坐在台前，见关彤踏入店内，忙起身招呼道：“相公要购采药物么？”

　　关彤双目一翻，两道寒光一闪，忖道：“这家伙看不出有功夫的模样！”

　　口中道：“老先生便是店主么？”

　　老者点点首，说道：“相公有何指教？”

　　关彤烦恼的一皱眉，单刀直入的道：“我需要一些药物，贵店有没有过味药——”

　　他故意顿顿才道：“九首玉芝，有没有存货？”

　　关彤的双目，一瞬不瞬的瞧着那店主，想能看出一些端倪。

　　老者平淡的啊了一下，道：“九首玉芝？本店内没有啊！”

　　关彤不能在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迹象，不由失望的道：“没有？唉？”

　　他故意叹口气，那老者嗯了一声，道：“相公还要别的药物？”

　　关彤心中实在也弄不清对方到底是假是真，一时也不能发作，忖道：“我故意惹他一下，看看他的行动再说！”

　　他心念一定，蓦然伸手抓起柜台上的一只药罐，乱摇一摇道：“这是什么？”

　　那老店主噢了一声，道：“这是甘草地露，相公要么？”

　　关彤伸手一放，砰一声，那瓦罐登时打碎在地上，同时冷冷道：“要这种药，去医你的命么？”

　　那老店主一皱眉，露出一个很烦恼的表情。

　　他微微一咳，道：“相公失手啦，不过这种药也很普通，没关系，没关系！”

　　关彤一弓身，假装去拾那碎片，小拇指一圈一弹，一片小瓦有如疾矢，射向那店主的小腿。

　　那店主也一弯腰道：“不要拾啦，没关系！”

　　关彤双目如电，只见那小片有若刀击，凭空无故成为瓦粉！

　　他心中一沉，忖道：“果然是武林人物！我不可鲁莽。”

　　心念一转，慢慢直身，心中不敢大意，慢慢道：“那九首玉芝，真没有么？”

　　那老店主点点头，一声不响！

　　关彤耸了耸肩，踱了两步道：“既是如此，那么就算了。”

　　那老人干咳了一声，客气地道：“相公不坐坐了？”

　　关彤道：“谢谢你，不坐啦。”

　　他缓缓慢步走到店门口，那老人十分多礼地站起来送客，关彤左脚堪堪跨出门楣，蓦地反过身来，伸手一把抓出，他这一抓当真是快若闪电，是青蝠剑客手创的大擒拿手法之一，那老人咳了一声，双掌向外一翻，五指有意无意地往外一弹，关彤猛觉那弹出五指有如五颗钢镖袭来，而且各指自己腕上一个要穴，他不由从心底里惊叫一声不妙——

　　只见他双足身影都不移动，单臂向下一沉，划了一个圈儿，极其巧妙地正好把老人五指全都闪了过去，斗然向前一推，全身内力猛然孤注一掷——

　　那老人轻哼了一声，双掌拢在袖中，轻描淡写地上拂，两人都是肩头一沉，这一下强对强，硬碰硬，关彤身不由己，蹬蹬退了两步，一个跄踉，到了门槛之外，他双目中射出惊异无比的光芒，那老人却是面色丝毫不改，若无其事地伸手捶了捶背，一副龙钟老道的样子。

　　一霎时间，关彤只觉心中空空茫然，各种惊、骇、惧、怒的感情混在一起，自己也分不出那一种情绪多些，那老人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就象没有事情发生过一般。

　　“他是谁？是谁有如此功力？”

　　但是此时的关彤再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他只飞快的转过身来，带着满怀的惊骇和失望，疾步走开了。

　　艾字老药店中仍然平静如故，伙计们根本没有发觉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小伙计走上来多事地问道：“老板，咱们店里不是有那么一小瓶’九首玉芝’么？怎么不卖给客人？”

　　老人双目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他一字一字轻声地道：“不要乱说话，那一小瓶子我要留着自己用！”

　　又是黄昏的时候了。

　　太阳懒洋洋的，山上的野草也是懒洋洋的。

　　倏地，一匹骏马从那一面翻上了山坡，又从这一面飞奔下去，这是极端动的表现，替原来宁静的画面添上突出而又令人激越的色彩。

　　“哈！哈！哈”马背上传来不停的少女娇笑声，原来马上真的骑了一个人，但是因为她身材娇小，又紧紧抱着这匹没有缰绳的马颈，在飞移的影子中，难怪令人不能立刻觉察她的存在了。

　　“琼妹！小心！琼妹！小心！”一位少年登上了山坡，紧向那匹马追去。

　　“哈！哈！哈”马上的人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那笑声好象得意极了。

　　后面那少年就是那公子哥儿般的林岚，但是对于淘气而又可爱的李琼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当然他那股子傲气更不知道飞那里去了，只好一面拼命追，一面用著有点象哀求的口吻叫着：“好妹妹！当心，放慢一点嘛！这匹野马的性子可刚烈得很呵！”

　　“唔！”马上人一声惊呼，跨下的骏马突然拼命往上乱跳，把李琼吓得赶忙用力抓紧了马鬃，两脚用力一夹想把马儿停下来。

　　可是这匹野马原是难见的异种，一向放肆惯了，那里被人骑在背上过？这下被李琼整得好痛，不由激发了性子，身子猛地一挫往前电射而出。

　　李琼被这几下突然的动作弄慌了，而马背上除了马鬃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地方着力，但她又不敢太过用力，除了任马奔驰以外还能做什么。心里虽慌，嘴里却硬是还要称能，高声叫道：“岚哥快点！你看我这马儿好会跑啊！”

　　林岚也巳看出了苗头，心想：“这下你可知道厉害了罢，看你嘴上装硬，其实还不等于在说：‘岚哥！我的马发野了，我可收拾不来，你快些赶来帮忙里！’”

　　林岚想到这里心里甜甜的，因为他一向以英雄自命，处处总想能表现自己，好使李琼成为娇弱的小鸟，永远受到自己的卵翼而不能离开，可是李琼精灵极了，明明知道林岚这种心思，却从不让他得意，有时候偏偏要装出姊姊的姿态，说林岚这里该怎样那里又该怎样，惹得林岚自己限自己生气。

　　李琼在马上不住惊叫，林岚使出全身功力在前紧追。

　　林岚虽说有公子哥儿的脾气，本身功力倒是十分了得，这一人一马相距原有二十几丈，才这么一下，林岚便只落后十丈了。

　　李琼知道林岚一定就要赶上来了，可是马儿如发狂一般，她可一点不敢大意，当然也笑不出来。

　　林岚虽然只要再一加劲就可追上这匹野性子的马，却并没有立刻赶过去，他心里在想，要怎样才能制服这匹马，而又不让李琼有任何危险？

　　他不敢跃上马背，怕李琼骂他轻浮，在马后根本没法可想，只有到马头那边冒险试一试。

　　眼看再冲下去就快到树林了。林岚再也不敢迟疑，一声轻啸，抖地拔空而起，两脚一点不曲，双臂微向下一划，整个身子便象一只大鸟般飞到马前，真是快比流星赶月，衣角在空中带起“刺！刺！”的响声。

　　林岚心中飞快的想到，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马的速度慢慢减下来。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陡地暴缩如球，一下闪到马腹之下，双手按在马胸前，全身一挺，整个身子便横在空中，双手之中立刻产生一种推力，使飞马的冲力骤然减小。

　　他这一招确是巧妙到了极点，他原来是往前冲的势子，在空中藉着一曲一伸的变化，硬把向前的力化为向后，而且还能控制着慢慢才把力量使全。

　　这匹野马果是不凡，被林岚使出内家真力仍然前进了十来丈，林岚笔直的钉在马胸前就象石柱一般，倒飞了十余丈才轻轻落下地来，双脚一稳，那匹野马虽然四蹄乱划却一动也不能动！

　　那匹野马原就吃过林岚的苦头，挣扎了几下也就不动了。

　　李琼神魂方定，赶忙跳下马来。

　　林岚满头是汗，站在马旁说道：“琼妹！我早说过这是匹难见的异种野马，秉性强悍，何况刚收服不久，野性还没全除，你看方才有多险！”

　　李琼一看站的地方离树林只有三丈多远，要是连人带马乱冲进去，怕不重伤才怪呢？可是她明知林岚说的是实话，一却心道：“你这小子看我方才受了那么大的惊恐，不但不讲几句安慰我的话，只是说些废话，还象我不该似的。”

　　“什么强悍不强悍，根本就是你怕跑累了，所以故意把我拦下来，不让我痛痛快快放过次瘾！”

　　她嘴里虽这样说，心头却知道林岚对自己关心得很，看他满头汗珠的惶恐样子不觉甜甜的一笑。但马上又故意呶起小嘴。

　　林岚公子哥撒惯了，一向只有强辞夺理的份儿，现在被李琼抢白一阵可是讲不出话来，只有结结巴巴的叫着：“琼妹！琼妹！……”

　　“那个是你琼妹，要你叫得那么亲热！”

　　林岚可是心头慌了，伯李琼真的是生他的气，因为虽然李琼曾说过不让他叫她琼妹，可是这几天也不一直在叫她琼妹吗？于是忙道：“小琼！我刚才完全是一番好意，那里是存心不让你过瘾呢！”

　　李琼“噗哧”一笑道：“好了！好了！算你是天下第一好人，全是我一个人不对，我不骑马了，把它放回山上去，这样你可高兴罢？”

　　林岚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骑！你骑！”

　　他嘴里说心里却想：“这匹野马是异种得来岂是容易，就因为你死命要骑，我费了好大的劲，几乎掉到泥淖里才把它驯服下来，你现在一不高兴就要把它丢了，真是的。”

　　原来林岚骄纵惯了，从来只知道自己想不到别人，李琼明明是逗着他玩的，他却信以为真。

　　李琼道：“岚哥！你一定跑累了罢，我们到林中去坐坐。”

　　林岚高兴的答道：“小琼你真好！这匹马呢？”

　　李琼道：“就让它在那里罢，看它那样子巴经服你了。”

　　两人走到林边一棵倒下的树杆旁边，林岚拿出汗巾把树杆上的落叶拂掉，又用脚把地上的乱枝踢开，两人轻轻坐下。

　　林岚取出水壶递到李琼面前道：“这里的水不多，你喝罢，我不渴。”

　　李琼见林岚处处爱护自己心中颇为受用，喝了一口清凉的水，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一直从嘴里经过喉咙进入腹中，浑身的毛孔都象轻松起来。

　　她偷眼向林岚望去，他那丰逸的面容挺直的鼻梁，那双炯炯有神而又含情脉脉的大眼正向自己注视着。

　　李琼不胜娇羞地倚在林岚的肩上，把水壶轻轻递给林岚柔声道：“岚哥！你喝！”

　　林岚用手轻轻抚着李琼的双肩，一股少女特有的醉人幽香，飘进林岚的心里，他醉了，他忘记了世上所有的一切，他幻想自己是一位聪明英俊的王于，而身边的李琼便是世上最美最美的公主。

　　李琼又何尝不是在陶醉中呢，她轻闭的秀眼在长长的睫毛下多美，面颊微带着红晕，小巧的嘴上不正浮着浅浅的笑意。

　　人最奇怪了，他们用言语表达一切，但是当两个最亲爱的人在一起时，言语似乎成了多余的，因为他和她的心已经一同到了另一个世界，紧紧的帖在一起，那里是完全静止不动的。

　　突然林外一声马嘶，沉醉中的两人都醒了过来，李琼发觉自己倒在林岚的怀中，两人目光一遇上，李琼羞得脸好红，连忙坐起身来。

　　停了一会，李琼抬头偷眼一瞧，正巧林岚也正在看她，两人都一齐别开脸去，李琼“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林岚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琼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你要再敢笑我，看我以后理你才怪呢？”

　　林岚连忙说道：“琼妹！你笑的时候真美！”

　　李琼撒娇道：“那么我不笑的时候就不美吗？”

　　林岚笑道：“呵！呵！你不笑的时候当然也美得不得了罗，尤其是躺在……躺在……”

　　李琼双手在林岚肩上捶着道：“你敢说？你敢说？”

　　林岚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李琼把脸转开，往林外望去。

　　斜阳的余辉，替青碧的山林染上金黄的色彩，倦怠的鸟儿也成群的飞回林间，那匹神骏的野马，正低头细嚼。

　　李琼一拉林岚的手，指着快要躲开的夕阳道：“岚哥！你看太阳公公多可笑，他一天在空中拼命快跑，到了要离去的时候总是要展现一下他最得意的丰彩，好象怕人家会把他忘了似的。”

　　林岚道：“是啊！他一定是特别喜欢你才肯让我俩都能见到他美丽的丰彩，要不然为什么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看不到呢？”

　　李琼浅笑道：“岚哥！我真希望我们每天都能看到这美景。”

　　林岚如何听不出她隐含在话中的爱意，便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们会的，我们以后每天都能欣赏这美景的。”

　　李琼只“晤！”了一声，但两人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快乐。

　　林岚象是自语般的细声说道：“琼妹！将来我俩成了江湖上最有名的大侠后，我们便隐居到一个什么人也找不到的地方，每天在山林门游乐。”

　　李琼道：“我不会做饭，我们每天玩不吃东西，不是成了神仙了吗？”

　　林岚道：“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让我师哥知道我们的地方，他一定会常常带些好吃的东西来，那么我们就不怕挨饿了，这不真的跟神仙一样了吗？”

　　李琼觉得林岚天真得好玩，不觉笑道：“是啊！那时候我们一定轻飘飘的，恐怕会被风吹上天去哩！”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突然林岚站了起来喝道：“什么人在林子外面鬼鬼祟祟的！”

　　林外一个冷哼哼的声音道：“狗东西还不给我过来，想跑？”

　　只听“拍”的一声，林外那匹马怪声狂嘶起来。

　　林岚“刷”的一声冲出林外，只见一位少年抓住那发狂野马的尾巴直往后拉，嘴里叫着：“叫你过来你就得过来！”

　　林岚一听那少年把自己当做畜牲一齐骂，不禁大怒道：“那里来的小子敢到我面前来撒野？是活腻了不是？给我站住！”

　　那少年脸色一变，两眼露出凶光，正想立刻动手，忽然看见李琼走了出来，心中一转，怪声怪气的说道：“我在树上听你两个卿卿我我地肉麻，差点连前天吃的饭都吐出来，正想骑这畜生走开，谁知它想跑，被我一吼赫住才只好过来，你们叫住我干什么，难道这个野种是你们俩个养的不成。”

　　这人可是阴损到了极点，李琼气得混身发抖。

　　林岚狂怒道：“小子！我要你的命！”

　　说着一扬双掌，如恶虎一样向那少年扑去。

　　那少年只是冷哼一声，根本不把林岚这力可惊天破石的一招武林绝学放在心上，直到离身不到三寸时，突然一个转身，不知怎样横移开三尺，恰好把林岚含怒一击完全让开！

　　那少年负手冷语道：“你不用剑绝对不行！”

　　林岚如疯了一般，猛然一跃，如凶暴的巨鹰般向那少年扑去，双手十指挟着股股锐劲，就如十柄利剑！

　　那少年似乎对于林岚具有这番身手稍感惊异，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那付冰冷狠毒的劲儿，令人不寒而颤！

　　林岚眼见只要十指再略前伸立刻可以把那人毙在指下，心中突然一震、心想别人不过口头上得罪过自己便要他的命，似乎太过份了，心念一转，两手一分便向少年双肩抓去。

　　那少年对于林岚这招由剑招变化而来的绝学似乎很熟悉，前身做幌便把对方凌厉的十指让开，右手呼的划了一个半圈阻止林岚这招绝学以后的变化，左手闪电般拍向林岚胸前！

　　林岚没料到那少年竟能预知自己招式的变化，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换式，只有强及一口真气暴升三尺，但少年似乎也料到林岚会这样，右手突然挟着极强劲道拍向上拍出，在这种情形下林岚受伤是难免的。

　　李琼脱口惊呼道：“不要伤他！”

　　那少年陡地一收双掌暴退一丈道：“你放心，在他没有使出剑法以前我绝不会伤他！”

　　原来这武功奇高的少年正是离开洛阳不久的关彤。

　　青蝠剑客一身武学虽博，然以剑法最为惊人，关彤虽不知林岚是剑神胡笠的弟子，但从方才十指所化剑式看来，剑术必十分高强，所以他一定要林岚使出剑法，他便可从中取其可取！

　　李琼扑到林岚怀中哭道：“岚哥！走罢，他不是好人我们别理他。”

　　林岚怒道：“小琼你走开，那小子真不是好人我要把他宰了！”

　　林岚拔出长剑，李琼拉他不住，只有低头而泣，她心中暗道：必要时我一定拼命帮他，要死也死在一起！

　　林岚一步一步向关彤走去，目中喷着怒火。

　　关彤自负得很，冷冷望着林岚。

　　林岚已经犯了少爷脾气，这一剑出手恨不得立刻取了对方性命，他蓦地一扬右臂，长剑化成一片光幕向关彤罩去。

　　关彤心中灵光一现，觉得这招深奥无比的绝学自己也很熟悉，他双手各向一方划去，竟同时使出两招不同的剑式，奇奥之处不在林岚那招之下！

　　两人在间不容发之下，互相避开对方招式，又各次出一招！

　　在神光电闪的一瞬间，林岚只觉一股冷风袭向自己右手，心头大惊，但还来不及变招，手腕一麻，长剑便落在地上，完全不知关彤是如何从自己那招绝学中攻进来的，他虽然感觉到对方熟知自己招式，可是剑神胡笠的弟子一剑在手却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子空手击落实在太令他羞怯了。

　　李琼一见林岚落败，早巳奔了上来，林岚见关彤已住手便喝道：“小琼别上！”

　　他这喝声中带着极端愤怒的气味，李琼只好又退开。

　　关彤冷笑一声用脚尖一挑地上的长剑，长剑如电飞向林岚，却是剑柄在前。

　　林岚把剑接到手中，胆子又壮了不少，喝道：“小子再吃你家小爷一剑！”说着右手轻轻划出一剑，这次林岚存心要挽回面子，所以强行压住心中怒气，使出剑神胡笠近年新创的绝学。

　　林岚功力原十分不弱，只是公子哥儿惯了，又没有临敌经验，慌慌张张出手所以三招不到就栽了跟斗，这次全力使出剑法果然不同凡响。

　　关彤见林岚郑重出招，再也不敢大意，也是全心应敌。

　　两人鹰飞兔走，霎时已各攻了五招，关彤见林岚出手一招比一招奇奥，身法手法也愈来愈精巧，他不得不把功力提到七成，只见他东指西划看来杂乱无章，其实无一不是惊世绝学。

　　林岚这时心神已全部专一在招式之上，早忘了为何打架，他只觉得对方招式太过诡异神奇，自己虽然绝招奇学不断使出，却只能勉强招架下来，更加不敢丝毫大意。

　　两人又攻了十来招，关彤见林岚招式太过神奇，如果不是林岚功力不够，不能完全发挥它的威力，自己绝不会这般轻松了，想到这里杀机顿起，一连两招怪异绝伦的招法，立刻逼得林岚身手一窒，但关彤立刻又想到自己现在必需尽快到少林寺去，得到那药后，自己功力立可大增，那时无下谁也奈何我不得，但现在最好放了对方，否则碰上对方师长倒是很大麻烦。

　　关彤大喝一声功力提到十成，“巴！”的一声，林岚的长剑里一种极为怪异的力量击落地上，关彤一声不响，飞身而走，刹时已没入暮色之中，速度之快令人不敢想象。

　　林岚呆立当场象是失了魂，李琼替他捡起长剑，林岚默默把剑回鞘，两眼饱含泪珠，低头往前奔去。

　　李琼知道林岚这时心中难过到极点，跟在后面拼命追，口中喊道：“岚哥！等我！你到那里去？”

　　林岚呛然答道：“我找我大师哥去！”

　　在林岚的心中，他大师哥是什么事都有办法的。”





铁骑令--第十九章　桃红剑白



第十九章　桃红剑白

　　一道半边儿破墙旁，是一条水声淙淙的小溪，溪旁桃林缤纷，景色醉人。

　　一个神色间微带忧愁的年青人，匆匆地从墙角转了过来，沿着溪岸与墙边走着。墙的阴影投在他的身上，使他默默地有若幽灵。

　　他微感不安地伸手入怀中，触到了一块冰凉的方形之物。他喃喃地道：“万佛令牌，万佛令牌，愿你助我遂了心愿。”

　　忽然，他机警地止住了脚步，眼角微微飘了周遭一眼，略一踌躇，便闪入了破墙之后。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光景，前面的桃林之中，传来了索索的人行声。

　　又过了半晌，转出了一群人，他们的眉色之间也甚是沉重。为首是一个粗布服的老汉，端的是龙行虎步，只见他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了三分许深的脚印。

　　墙后那少年暗暗寻思道：“此人功力如此精深，莫非是武林七奇中人不成？”

　　但随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七人门人之辈纵横江湖，从来便是单枪匹马，那些人又不象他儿子。不过，管你是岳铁马好，还是其他人也可以，我少不得总要碰碰你们这些目空一世的老家伙。”想着，他情不自禁地重重哼了一声。

　　那老汉忽地止步，头微微一转，双眼威武地瞪向这边。

　　那少年心中一股傲然之气，油然而生，他正想挺身而出，但一转念，自己恩师的大仇未报，还是先到少林寺取了东西再说，便悻悻地强自按奈了下来。

　　那群人本来也都停了下来，只是大家都不出一声，好象完全听命于那老人似地。那老人冷冷地又望了少年藏身之处一眼，方才缓缓走去。

　　少年等一干人都走净了之后，才从破墙处走了出来，他望着那些人的去处，呸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请看今后之域中，将是何人之天下？”

　　他蓦然仰天长啸，心中傲然之气，盘旋不已，然后匆匆而去。

　　那群人走得不远，都听得仔细，其中一个年青人忽地脸色大变，怔在当地，旁边一人厉声喝道：“涛儿！你干什么？”

　　领头那老汉转身用手止住那人的喝骂，沉声问道：“方贤侄，是不是遇上了正点子了？”

　　方涛满面悲愤地点了点头。

　　那老汉忽然仰面哈哈大笑道：“我萧一笑可要碰碰那后起之秀，哼！”

　　人群中忽有一个高大汉子向萧一笑跪下道：“我家主人杀身奇冤，指望萧老前辈报了，我汪安生不能代主复仇，自当一死随之于地下。”

　　说着，手中朴刀往脖子上一翻，众人大惊，但那还来得及抢救，汪安的尸身早巳倒在尘埃。

　　众人一阵错愕，萧一笑连连顿足，老泪象珍珠般地挂了下来道：“好！好！不愧是八面威风汪嘉禾门下出来的。”

　　这是萧一笑看得汪安的义气，其实汪安不过是七十二屯的一个庄丁，并不够资格称之为汪氏门下的。

　　要知萧一笑为人最是冲劫，又讲义气，所以当年曾为了好友罗信章之死，打破三十年静居的生活，出山力拚剑神胡笠。（详见正传第三集）

　　萧一笑头也不回，大踏步往关彤发声处走去。众人除了留下一两个人料理汪安的后事之外，其余的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众人一面是激于义愤，另一方面也是心中十分好奇，想见见这心黑手辣的少年高手，所以一发都走得如风也似地。

　　行了半晌，穿入桃花林中，遥见一个穿了白色衣衫的人，背袖着双手，慢条斯理地走着。只见他脚步虽是从容不迫，但身子可移动得极为迅速。

　　萧一笑忍不住心头之气，扬声喝道：“前面的小子给我站住！”

　　他这话说得甚是无礼，完全不合“笑镇天南”的身份，但唯其如此，武林中人才说他口直心快，是个直肛肠的好汉。

　　萧一笑何等功力，直震得大家两耳生聋，桃花受到空气的激荡，飘飘然地落下了几许缤纷，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关彤听了心中也是一惊，但他为人深沉，连头也不回，忽地止步，静立在当地，只是把头仰得高高地，凝视着初升的旭日，一字一字地道：“诸位找在下有何见教？”

　　方涛与他会过，听他说得轻松狂傲，戟指指着他背部大声问道：“阁下说得好在意，请问白老英雄那笔账如何交代。”

　　唐若江见爱徒激动得双唇都在不住地微抖着，心中一阵难过，忙牵牵方涛衣袖，用目示意，禁止他说话。

　　众人听从方涛一言中的，不啻一针见血，都屏住大气，想听听这怪少年如何回答，不料关彤轻轻地晤了一声。嘴里喃喃地念道：“姓白的，姓白的？晤！莫非是少林门下那个老匹夫？”

　　语气之中，轻慢已极，众人不由怒发冲冠。唐若江见方涛仍要再说话，忙抢先喝道：“你与白老英雄又有何仇？”

　　关彤冷冰冰地道：“你们问姓白的去！”

　　众人中，谭清正第一个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道：“好！好！你小小年纪，死了自然可借，莫怪我们手毒！”

　　关彤也忍不住，大声道：“会家过招，必有死伤，只怪姓白的学艺不精，还要出来混世面！”

　　萧一笑用手止住众人，冷峻地望望关彤的背部道：“八面威风汪嘉禾可是你下的毒手。”

　　关彤又听得是他的声音，如此威猛，心中更加吃惊，一时之间，武林七奇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在他心头掠过，但他只是听青蝠剑客提及过七人的特征，而在急切之中，那里认得出来。

　　他嗤了一声道：“正是！”

　　说着，右脚轻轻地在地面上点着，一副不耐烦的神态。

　　卜地一声，谭清正缓缓地跨前了一步，他与汪嘉禾数十年的交情，心中一股热流翻滚不已，使得他不能自抑地道：“汪大哥仁义称世，又有什么可诛之处？”

　　关彤喝断他的话道：“在场各位，莫不是成名多年的英雄，难道真个没还过红红的血，白白的肉不成？俗语说得好，拳脚没眼，你怎地偏不知趣，要我一件一件告诉你不成？其实凭姓汪的这点气候，还想统颖辖淮上英豪。顶多是误人子弟，就凭这一点，我杀了他又有何话说！”

　　众人听他前半段说的还有些歪理，但后半段实在太不象话，不禁都气上心治，只有萧一笑忽地哈哈大笑不巳。

　　关彤震于他的声势，有些恼怒地斥道：“又有什么好笑！”

　　萧一笑忽地止口，那震人心寰的笑声也突然止住，他这手已是功力大大不凡，到气随意发的程度。难怪有“笑镇天南”的威名。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笑你好大的口气！”

　　关彤忽然转过身来，两道剑眉直冲发际，仍背着双手，嘻嘻笑道：“太早了一点。”

　　众人除了方涛以外，都和他是初见，方才又是一背着大家，所以此时有乍见庐山真面目之感。他那份身陷强敌而漫不在意的气态，却是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

　　萧一笑阅人多矣，方才也竟没有看清他是怎样转过来的，心中暗暗嘀咕，心想十奇中以轻功见称的，只有“云台步虚”姜慈航和“百步凌空”秦允二人，这厮眉眼之间便有股邪气，想来是秦允的后人。

　　萧一笑轻捻短须道：“秦允是你的什么人？”

　　关彤微皱眉头，因为他极不高兴人家误会他是秦允之后，因此，他鄙然地浅笑了，也没见他有何动作，身子忽然倒退了几步，只见他双脚已在一退之际，在地上速速大写了四个大字：“一匹夫耳。”

　　众人当然知道他是指秦允而言，心中更是吃惊，他竟连十奇中的人物都不放在眼里，而且除了萧一笑之外，大家在错愕乎中，竟连他如何写下这四个字都没看清楚，萧一笑只觉得他的身法有些熟眼，但又记不起来。

　　萧一笑把头微微一仰，右掌在胸前微微一晃，一股无形劲风，扫向关彤身前，关彤早巳窥出破绽，那拳风并不是奔自己而来，微微感到惊愕，不知这老汉葫芦中卖的是什么名堂。

　　掌风过处，众人一声喝彩，关彤顺着大家的目光，低头向脚前的地面一看，只见原先那四字的旁边，又整整齐齐地。刻写了四个大字：“何方小子”

　　加上原先四字，变成了“何方小子，一匹夫耳。”这分明是老汉在折辱自己，关彤心中暗暗吃惊，不料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粗服老汉，竟具有如此成猛的气势。他心中滴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暗道莫非是班神拳或雷公不成，但他心中的怯势，转瞬之间又被天生的一股冷僻的傲然之气所压服，他双目冷冷地向众人扫了一遍，鼻中重重哼了一声，缓缓地把背剪着的双手放到身前来。

　　大家的内心随着他缓缓移动着的双手而拉紧了。因为，这双手曾杀了两个江湖上成名的英雄，也代表着一种令人莫测的武功。

　　关彤一字一字地道：“诸位愿意单斗还是群殴？”

　　萧一笑不屑地把头一偏，看着道旁的桃树。其互他各人相望了一眼，忽有一个老汉踏步而出，对大家一抱拳道：“诸位给我唐若江一个薄面。”

　　谭清正一怔，本来他应该挺身而出，但因他是此次大会的发起人，不可在初出师时折了锐气，所以才迟疑了半晌，此时只得笑着对唐若江道：“这小子心毒手辣，唐兄不必留情。”

　　他这话说得极其江湖，其实是点醒唐若江不可疏忽，以免遭了关彤的毒手。他又那里知道关彤与姜慈航有了誓约，除岳门之外，绝不再杀一人呢！

　　人丛中，方涛三步两跃地走了出来，他还未来得及出口，唐若江脸色猛然一沉，喝道：“涛儿！”

　　方涛心中又急又乱，明知师父是为了自己伤势才出头的。他结结巴巴地道：“师父，我……”

　　只因唐门家传极严，方涛也知道师父绝不允自己帮手，心中一急，额上汗珠迸流，两眼一黑，金创已然迸发，一跌摔在地上。

　　唐若江连多看他一眼都不，只是向谭清正微微一揖，谭清正和他相交数十年，那有不知道他的心意，忙微笑着上前扶起方涛道：“涛儿有我照顾。”

　　唐若江心满意足地笑了一笑，眼光中流露出又爱又怜的神色，轻轻地扫在方涛昏厥而苍白的脸上。

　　他毅然地收回了目光，又向萧一笑默默地一揖，萧一笑素知他是个汉子，也慌忙回礼。

　　众人目送唐若江大踏步地走前了三步，心中都为他略略地提了一把汗，因为四川唐门虽以暗青子著名，武林中闻之色变，但不知他手底下其他的功夫如何。

　　关彤脸上一无表情地看着唐若江跨近了三步，萧一笑在旁冷眼旁观，凭他那付见多识广的眼睛，竟然从这年青人的脸上，找不出一丝大战前应有的前奏，他心中不禁暗暗发毛，暗道：“难道这小子是石头作的不成？”

　　唐若江稳稳地跨前了三步，离关彤只有丈多远，便扬声道：“这位小弟怎生称呼？”

　　他倒是先礼后兵，不愧为名家风度，那知关彤最讨厌别人追根问底，心想他要知道，我就偏不让你晓得，他翻了翻白眼道：“说出来也吓死了你，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唐若江再好风度，再大气量，也万万禁不住他这一激。便嘿嘿笑了一声道：“我四川唐若江向不诛无名之人，你不说也好，尚可留下一命。”

　　那少年听到唐若江这三个字，微微一怔，但迅即朗声大笑道：“你以为我怕了你唐家不成，哼！天下暗器之最的岳家三环，我也不放在眼里。”

　　唐若江被他说得脸上微微一红，怒道：“小子，你要明来，还是暗动？”

　　旁观诸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这年青小伙子如何应付四川后门的暗青子。

　　关彤并不知道什么叫明来，什么叫暗动，但他天生一付傲骨，也不愿问唐若江，他于笑了数声道：“过街老鼠见不得光，我看阁下光明正大的起来？”

　　这话把发暗器的人可损透了。

　　唐若江不怒先笑道：“动招不忘兵器、或者只讲究气度。”

　　这话分明是指关彤妄杀武林英雄，反讥他不够光明正大。关彤道：“阁下赐招吧。”

　　唐若江凝神静立了半晌，这般时刻中，周遭静得真是连地上落支针都能听出来，在唐若江的脑中，片刻之间，数百种歹毒的暗器的名目，如流光闪电般地浮起又消失，他缓缓地把右手放入囊中，心中念道：“白兄助我！白兄助我！”

　　白玄霜那付良善的面目，在他心中萦迥着。

　　关彤目送着唐若江把手放入腰带上系着的一个皮囊之中，他心中也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自从他出道以来，也曾遇到了姜慈航这般的高手，但是，却不曾和像唐若江这等使暗器的名手对过招，虽然，他曾数招击败了方涛，但他也知道，方涛和唐若江的功夫是无法比拟的。

　　青蝠剑客曾两度为岳家三环所败，最后终于抑忧而终。即使名列七奇之首的金戈艾长一，也在岳家三环之下，轻轻地送出了七奇之首的名号。

　　关彤心中最不能放心的，便是岳家三环，但他没有与暗器作战的经验—一虽然岳家三环已不能算是暗器，而是运气指挥自如的兵器。

　　因此，关彤沉着地接受了这重要的考验，假如他栽在唐若江的暗器之下，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向名满天下的“岳家三环”挑战。

　　唐若江开始移动了，但是，他的手并没有离开布囊。他的双脚迅速地移动着，每一步都是短促的。

　　他绕着关彤迅速地转着，好象一只饥饿的老鹰，在它的猎物的头上盘旋着。

　　关彤的右手放在剑柄上，双目紧瞪住唐若江的右手，两脚在原地旋转着，他的左掌藏在衣袖中，微微发抖，洁白的皮肤上已渐渐地透出了微小的汗珠。

　　但他的脸容是高傲而镇定的。

　　唐若江愈转愈快，他是在找关彤防御上的漏洞，但关彤却一步也不放松，使他无机可乘。如是转了十数个圈子，两人的面容也愈为沉默起来。

　　旁观老的呼吸随着唐若江的步伐而加快，只有萧一笑微皱着双眉，静静地注意着关彤的身形，他那紧瞪住关彤的目光，就好象唐若江是不存在似地。

　　每转一圈，唐若江便趋近了关彤一些，距离的缩短，意味着唐若江下一步行动的前奏。

　　不知不觉之间，唐若江的大拇指已从布囊中取出，但其余的四指仍插在布囊之中，忽然，唐若江大吼一声，一双脚速踝倒步，把他那壮硕的身体，硬生生地从快速的转动中扳了回来。

　　呼的一声，关彤也迅速地停上了转动，他的双目一直没离唐若江的右手。

　　但在唐若江停止旋转到关彤的转身之间，有极短的一瞬间，关彤的右侧是对着唐若江的正面的，因为关彤的佩剑是挂在左侧，所以关彤在往回输的时候，右手必定会离开剑柄些，虽然，这必是极短促的一瞬间，但这都在唐若江的计算之中。

　　在场诸人，除了关彤之外，都没见到唐若江大拇指微微一动，夹在虎口的一枚铁疾黎便应声而出。

　　大伙儿只听得空中有一种极难听的呜呜之声，尖锐得令人心寒，大家心中都在吼着：“唐氏毒疾黎！”

　　这是世上最阴毒的暗器，可见唐若江心中的愤恨—一白玄霜和他是生死之交。

　　于是，大家几乎是没有着情怎么回事，只见眼前闪起一道迅速的光芒，是倒映在旭日下反射出来的光芒，那光芒，好就天空中的闪电般，但却没有雷声，而且又迅速地消失了。

　　只听得关彤一字一字地扬声道：“黑剑取蝇，误伤宝器，尚请见谅！”

　　大家这时才注意到，那呜呜之声巳然停止，不由大惊，纷纷把目光看向地上，只见那令武林英豪闻名丧胆的铁疾黎，已变成了如雨点般的粒粒碎片，散在地上，谭清正仔细望去，只见地上果然有一只小苍蝇的尸体，一劈为二。

　　萧一笑微微点头，唐若江脸色微白，敢情连他也没看清方才关彤的那手快剑。

　　关彤右手仍把住剑柄，脸微微偏过去，望着桃林深处，缓缓地道：“下一位是谁？”

　　其实唐若江和关彤只过了一招，虽然屈居了下风，但并不能算是落败，但是关彤既已把话说了出口，虽是他理曲，但唐若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那能再和他纠缠下去？况且唐若江莫明其妙地被他破去了铁疾黎，虽然这并不是最上等的破暗器手法，到底也脸上无光，而他心中也有了几分怯意，更把眼前的年轻人看成了莫测高深。

　　旭日照在唐若江激扬的衣角上，显得一片红色，反映着唐若江的脸色，更是一付尴尬表情。

　　谭清正知是唐若江此刻心中的难过，他心头上也抹上了一丝阴影，他下意识地用右脚在地上微微地踢着，仿佛是要即时使出那名满天下的“无影七十二腿”似地。

　　这令人窘迫的沉默，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关彤语声方息，众人中有一个汉子扬声道：“唐老爷请先息息，我郭某兄弟三人不才，先替河洛同道，和这厮算汪大哥的血账。”

　　说着，便有三条汉子排众而出，唐若江素有儒侠之称，这时也不失风度，微微对场外请人一抱拳道：“萧兄，谭兄及各位朋友，我唐某愧不能为大家出力，就此告辞了。”

　　方涛这时已醒了过来，这时也哑声道：“师父咱们走吧！”

　　萧一笑着重唐若江为人，知道他远居蜀中，而来淌河洛这场混水，正和自己一样，是为了大伙儿着想，所以听得他这般说法，知道也留不住，慌忙回了一个大礼。

　　关彤眼角微扬，便把诸般动作看在眼里，他心中迅即想道：“这老汉不姓谭便姓萧，姓谭的是谭清正无疑，但姓萧的又是谁？”

　　一时他便想不起来，但他迅即转身，对唐若江深深一揖道：“小可有事在身，不能远送，尚请唐大侠见谅。”

　　众人不料他会文绉绉的来了这一手，唐若江也是颇为讶然，只得应声回道：“我瞧阁下必有非常之意，但望锋芒梢敛。”＿

　　关彤心内虽是大不高兴，但装胡羊便装到底，只得又一揖道：“敬谢唐大侠指教。”

　　唐若江师徒便在众人的目送之下，怏怏地离去了。

　　那挺身而出的三个汉子，便是郭盛，郭昌，郭明，人称“淮上三杰”，上次一方混进河洛大会，便是跟在他们身后的。

　　这三个人都是血性汉子，也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关彤待众人都定下来了，冷冷地朝他们看了一眼道：“难道河洛没有其他的人物了吗？”

　　郭盛道：“这话难说，什么样的价钱什么样的货，小子，咱们走着瞧好了。”

　　淮上三杰也不再打话，口中呼哨一声，三人迅速分开，包围了关彤，成了鼎足之势，关彤见他们的动作也颇为清净俐落，倒也不敢太轻视他们，他双眼轻轻一转，便已看清了周遭的情况。

　　他心想：“如果不显些手段，这三十多人，可也不容易打发。”

　　郭氏三杰口中是呼啸一声，三人便展开了围攻，他们两进一退，敢情是和关彤耗上了。这套拳法，他们练了何止千百次，配合之佳，却是使关彤急切之间不能取胜。

　　其实关彤心中另有想法，原来他素知谭门“七十二无影腿”之名，知道今儿迟早要和他耗上的，方才更胜了唐若江，那只是眼睛看得准，出手快而稳，相信众人也看不清自己下盘的功夫如何，他现在为了使谭清正估计错误，便故意把下盘的功夫显得弱了些，好让自己有奇袭的机会。

　　须知高手过招，那能分神，合郭庆三杰之力，再加上关彤藏了计谋，所以十五招过去竟然仍是车轮般地在场中转着。

　　谭清正在旁看得清楚，心中虽是奇怪，但他何等敏锐，早已看出关彤每在旋转身体的时候，左脚掌总是转过了头几分，然后再一跳而回正常的位置，这虽是一个极小的失误，但是已足以致关彤于死命了。谭门以腿快著称，这时。无数招下盘绝着在他脑中掠过，他在匆忙之中，巳临时凑出一套破关彤的脚法。

　　但萧一笑在旁却看得心中嘀咕，他拉拉谭清正的衣袖，右手轻轻地在老谭的左手掌中写了“左足”两个大字，意思是提醒谭清正，关彤的左足步法装得有些可疑，但谭清正却还以为是英雄所见略同，便微微地点了点头。

　　场中战到第十六招，关彤猛然悟到，敌人三十多个，如果个个战下去，岂不要被他们累倒？

　　这时郭氏三杰的拳风愈来愈厉了，处处往关彤的三十六大穴点去，关彤打得火起，见郭盛的左掌如风般地往自己印来，他身向右斜，掌向左脚，右脚一转，再轻轻一跳，正碰上郭盛的左掌，只听拳风激荡声中微微地卡察一响，郭盛闷哼一声，连退了三步，左掌已齐腕折断，这时，正是郭明自他身后攻到，见状忙抢发一招，双掌直取关彤，关彤头也不回，反身长袖一探，郭时为救兄长，拚力受他这一拂，只觉到衣袖拂过之处，十指发麻，腕如刀割，但他掌风却击在关彤身上，但觉去势往两旁一滑，再加上一拂之力，身不由主也便往右边跌冲了过去。

　　郭氏三杰之中，一招之内，竟伤了二人，只剩下老二郭昌，这一招本轮着他和老大郭盛齐进，但那料到祸起仓猝，他一时竟不知所措，呆了半晌，方才大吼一声道：“我和你拚了！”

　　双拳直捣关彤胸前，其势惊人。其实他是打花了眼，须知这招全全是不合拳理，关彤一幌身，左掌由下翻出，本可结结实实地印在他小腹之上，但这掌下去，郭昌焉有活分之理，众人看得真切，不禁大声惊叫了出来。

　　谭清正和萧一笑同时扑了出去。

　　但正在生死俄顷的一刹那，关彤心中忽然一记霹雳，把他从盛气之中打醒了过来，原来他的内心对他大吼道：“老和尚的赌誓！”

　　他本已答应姜慈航，在取得铁骑令之前，决不再杀岳家之外的任何一人。

　　于是，他急地变掌如推，轻轻在郭昌股上一推，加上郭昌自己前冲之势，郭昌便摔出老远之外。

　　郭昌的人还未落地，关彤双手已迅即抽回，仍旧倒背着手，他头一抑，口中清清爽爽地吐出了几个字道：“敬请无影腿谭大侠赐教！”

　　他按下心先擒了贼王，打了蛇首再说。

　　他背着众人，好象不知道有人扑了出来似地。

　　但萧一笑身子已离了地，既听他口口声声挑老谭，自己怎好下场子去，而且他也看准了郭昌并无大碍，他心随意动，右手往上一伸，自己抓住了一枝柔弱的桃枝，只见枝树轻轻一弹，他壮硕的身子便好象三两柿花似地，飞上了桃树。

　　谭清正呼地一声，落在地上，他干咳了一声道：“老夫候教。”

　　关彤缓缓地转过身来，右手放在剑柄上，左脚仍是留着那破绽，他不发一语，右衣袖一扬，凌空的是一剑，剑如惊鸿一瞥地在大家眼前掠过，众人大吃一惊，以为他猛下毒手，但谭清正却脸不改色地哈哈笑道：“阁下还有如此闲情逸致，佩服，佩服！哼！”

　　众人这才定神看去，方见到关彤左手中巳不知何时多了一朵鲜红欲滴的桃花。

　　关彤把手中的花凑近了鼻子，转了两转，深深地嗅了嗅道：“干戈不息，愧对名花！花儿花儿，我今送你归复池玉楼去吧！”

　　说着，自顾自地用双手不停地把桃花在手中搓着，众人见他双手间竟冒起了缕缕白烟，再见他双手一分，那还有桃花的影子？竟都化成了气，散去了。

　　他这一手，真个震住了众人，便连树上的萧一笑也不禁暗暗吃惊，觉得这少年竟有意想不到的内功。

　　谭清正暗思：“这厮上盘功夫不错，只有找他那左足上的破绽破他。”

　　他主意打定了，便一歪嘴角笑道：“小朋友好深的功力！”

　　关彤却脸色一沉，目如寒星地道：“谭老师是河洛领袖，你且先划下道儿来，今日之会，是每一位在场的都陪在下走两招，还是怎地？”

　　谭清正一怔，不料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心想这年青人真是厉害，嘴上的功夫可也不差。他沉思了一会儿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关彤应道：“假如诸位朋友都有这个雅兴，我可没空，还是一起上来，大家切磋切磋，不然的话，哼哼！”

　　他这话说得十分狂妄，根本没把谭清正放在眼里。

　　众人面面相观，作声不得，原来关彤一句话，便把事情给讲死了，大伙儿要说不放过他，岂不是现在都要上了吗？如此一来，场中的谭神腿的脸又要挂到那里去了呢？如果说就此算了，那么白玄霜和汪嘉禾的两笔血账又怎生还法？将来传出去，河洛淮颖的英豪便丢尽了脸了。这下倒真是进退两难。

　　其中也有明晓事理的人，一想淮上三杰丢了个大人且不说，便是大川唐门的儒侠唐老爷子，也败在这少年的一手快剑之下，而方才他倒取桃花那一手，也是妙绝人伦，知道自己这方虽是人多，倒也不见得能占上便宜，而挺身而出道：“萧老师，我等都听你们两位的吩咐。”

　　这话也说得乖巧，把责任轻轻推在萧谭二人身上，而且也套定了那少年，不得不和萧一笑也大战一场。

　　谭清正自己有破关彤的把握，但他身为此次大会的发起人，岂能说出让我单斗的话来？萧一笑在树上哈哈一笑道：“小子，难道你能死上两次？”

　　关彤只觉他内力精深，声音震耳，他虽是心惊，但却狂激无比地扭转头来，嘴角微微向下一掀，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萧一芙只觉这少年目光之中，就好象万丈深的冰洞一样，令人有深不可见底之感。

　　谭清正一扬双掌，怒喝一声道：“咱们上手吧！”

　　关彤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怪声道：“好呀！”

　　谭清正怒哼一声，当胸便是一掌劈到，关彤身形不动，右掌一扬一立，也是一股劲道发出，只听得轰然一声，谭清正被震退了半步，而关彤却丝毫不动，但双足已陷入硬士地中半分。

　　旁观众人暗暗咋舌，萧一笑心中大惊道：“这一招象煞雷公的身法，难道此人是雷公门下不成？”

　　当年萧一笑为了至友之事，曾上胡家庄寻仇，和雷公斗过几招，所以知之颇洋。

　　谭清正受这一震之力，血气逆流，歇了半晌，方才定下心神来，他暗道这厮内力果然惊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拚。

　　他心意已定，便在关彤身边游走起来，关彤也怪，并不随着他转，只是右掌当胸，左掌附背，两眼望着清空，一付怡然自得的样子。

　　众人都暗道：“这下这小子难逃公道。”

　　只有萧一笑眉头暗皱，蓄势待发。

　　谭清正本想诱他转身，好乘机攻他破绽，不料关彤却装出这副怪样来，反而叫他无机可乘。

　　谭清正愈转愈快，只见他那身白衣，绕着关彤，迅速旋转，把关彤的身形都遮了去，只有萧一笑在树上看得清楚。

　　萧一笑忽然惊噫一声，原来他见到谭清正就地一滚，双腿速伸，猛向关彤攻去。

　　关彤双脚仍是不动，弯下腰来，双掌乱拂，在不离敌腿的要穴，但他就是不转身，谭清正见自己滚地堂的身法，竟然仍诱不动他转身，被关彤用这从没有见过的打法破了。

　　众人只见关彤手忙脚乱，又喝了一声好。

　　谭清正一击未臻全功，就地一滚，又站了起来，却把身子在关彤附近两臂之远处，慢慢地转着。

　　众人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原来此时谭清正面色沉重之极，双目凛凛发光，虽是平常的一步一步，但暗含着多少种的妙招在内，他脚尖的方向，也是每步不同，关彤此时也不敢再托大了，便慢慢地随着谭清正旋转，双目不离他的两只脚。

　　谭清正暗喜妙计得售，眼看便要转到一圈，关彤左脚一动，正要再转过原来的方向，谭清正料准他一定转过了头，然后轻轻跃回，他猛喝一声，心随意动，“无影七十二腿”已然如奔雷般地弹出。

　　众人只见眼前一花，三声暴喝俱起，竟比天雷还要震人心耳。

　　原来关彤故意留下破绽，待他一腿踢出，劲道尚未及收之际，蓦然暴喝一声，全身弹起，忽地头上脚下，双掌如鹰爪似地，快如闪电，猛住老谭的腿上拍去。

　　谭清正素以快腿著称，不料关彤以快打快，竟比他更快，这时若被他击中，一生英名便折在此地。

　　关彤正要得手，忽觉身形斗然不稳，一股无形力道，猛然把自己往右面一拉，他大惊之下，一翻身落地，又跌冲了一步才止住。

　　只见原先在桃树上的老汉，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边。

　　萧一笑斥喝道：“年纪轻轻，心地太糟，哼！我最看不顺眼这等小了。”

　　关彤血气上涌，怒道：“你敢陪我走几招么？”

　　“笑镇天南”萧一笑冷笑道：“小家伙也不过尔尔，这又何难？”

　　关彤长剑出鞘，厉声道：“看小可可有一丝含糊！”

　　谭清正对萧一笑一抱拳道：“萧兄，一切拜托了。”

　　说着，回到了众人堆中，大家脸色也是与他一般沉重，萧一笑仰天呵呵大笑，笑声方息，戟指道：“我萧一笑今天可要使你心服。”

　　“萧一笑”这三个字，是何等震人，“笑镇天南”的名号，仅次于武林七奇，当年与散手伸拳范立亭的名头，在有些地方还比七奇要响，只因七奇都是幽居的人，平常不大露面，只有范立亭与萧一笑两人常在江湖上走动，尽做些侠义的事，后来不知何故，“笑镇天南”竟也不问起世事来了，这是前话，别过不提。

　　关彤退了十步，口中喃喃地道：“便是岳铁马我也不怕，又怕了你姓萧的不成？”

　　萧一笑收敛了嘴角上的笑容，对关彤冷冷道：“小子，上啊！”

　　这倒真是老狂遇少狂，狂到一堆来了。

　　关彤斗然长啸一声，手中长剑点向萧一笑眉心，萧一笑看准来势，下盘钉立，上身斗然平移半尺，堪堪避过来势，等他剑势一衰，右掌平拍，直取关彤平背五大麻穴。

　　萧一笑被关彤这一招，与当年首阳大战岳多谦战青蝠一般，是英雄所见略同可不谋而合。

　　关彤长剑划一个半圈，正自脱出萧一笑的掌力。

　　萧一笑如出柙之虎，每拳都有千斛之力，虎虎生风，直把地面的土灰撒了一层起来，吹得众人都张不开眼。

　　但是关彤的剑却组成了一道满天剑网，畴畴一收而成一道玉珀的光芒，破风而入，直攻萧一笑的三十六大穴。

　　两人用的却是最上乘的轻功，但见两人愈打愈快，直如两团光影，在场中飞奔走，把众人看得眼花嘹乱。

　　关彤与萧一笑接了近三百招，真是愈战神态愈为奋昂，此时两人早已把作战的理由给忘了，全神陶醉在双方的招势之中。

　　萧一笑心中暗暗纳罕，只因关彤的招式极杂，他左掌猛如比神拳右侧又有胡家的三分味道，足下轻功也带上了百步凌空的一点气质，萧一笑饶是见多识广，也摸不准眼前这年青小伙子的来历。

　　只因当年首阳大战，七奇合战青蝠，青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便吸收了七奇的绝招和优点溶合在自己独特的武学之中，只是班卓的霸拳，被猎人星无故一打扰，并不得见，而岳家三环，青蝠更是两败之后，仍不能揣摸得透，所以关彤不会，其他的各门功夫，都被关彤学去了一点。（首阳大战，见正集第十一及第十二两集。）

　　萧一笑愈战心愈惊，刹那之间，把一付狂感都抛在脑后，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关彤的内心中在狂吼着，因为他要战岳铁马，萧一笑便是一个极佳的试石。

　　战到第三百六十一招，萧一笑渐渐不耐烦起来，他大吼一声，右掌迅速拍出，五指直抓关彤剑尖，只见他食指迅速一弹，关彤剑尖竟硬生生被他弹出了一分，他左掌可也没闲着，乘关彤剑网上有如此一个小漏洞之际，无声无息，快如劲风似地递了进去，直取关彤的胸！

　　关彤那见过这等拼命打法，速刻之间，各门各派的千百绝招都在他胸中显现，但无一可救眼前之危，他心头愤怒地道：“难道我关彤便死在姓萧的手上吗？天哪！姓岳的岂不逍遥！”

　　“岳铁马”三个字，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在他心中涌现，他心念一动，心中大喜，脱口喊道：“云槌！”

　　只见他左肘划了个半圆，右手执著剑柄，猛可从左臂下闪电翻击而出，这一式来得好生奇特，真是令人意想不到，而且招式之猛，威力绝伦！

　　说时迟那时快，萧一笑只觉一阵威猛无比的罡风，直取自己胸前，猛听得关彤喊着“云槌”二字，心中大惊，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他左掌一翻，右臂一封，只听得震天价似地一轰，两人硬止生地对了一掌。

　　云槌的威力何等惊人，天下只有范立亭的“寒砧摧木掌”差能比拟，但青蝠饶是聪明绝伦，光凭首阳一战极模糊的印象，又如何能深知云槌的妙髓？萧一笑这招是存心惊骇，手下只用了九成真力。

　　众人歇了半晌，方才如梦初醒，只见两人各退了三步，萧一笑右臂衣服上划一道口子，原来是关彤剑锋侥幸之伤。

　　关彤只觉得体内血气翻腾，但萧一笑也是老脸变色，眉色之间，有几分痛苦的形状。

　　这年青小子竟和“笑镇天南”战了个平手！

　　此时，整个桃林真是冷静极了，而且令人奇怪的是，不知何时，整个林中的桃树，都变成了牛山濯濯的秃枝，满地都是缤纷桃花。

　　于是，一个年青人手中曳着长剑，慢慢地在桃花上行过，走出了林子。

　　旭日照在他那俊秀的脸上，也映出了他那深沉的眸子。

　　他喃喃地道：“上天下天，唯我独尊！”

　　那是金戈艾长一在首阳大会中的狂语，但竟会重现于一个少年之口！

　　他忽然摸了摸怀中的万佛令牌，毅然地道：“少林寺！少林寺！”

　　他忽然放大了脚步匆，匆匆而去。

　　旭日浴着大地，一片通红，桃林中，众人惘然若失，只有萧一笑仍喃喃地道：“云槌！云槌！”

　　天上的乌云愈集愈密，本来已是够黑的了，这时更是黑得一丝光线都没有，连野外的空气都令人觉得有无比的沉闷。

　　关彤缓缓放慢了速度，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一颗星光都没有，他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今夜又要下雨了，这一路上可找不着投宿的地方哩。”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他那白晰而俊美的脸上流露过一片迷惘的颜色，他心中想道：“万万没有想到那艾字老药居中会有这种高手，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个武林高手是开药店的呀！”

　　“为今之计，显然只好先到少林寺去一遭了。”

　　他想着想着，身形又无形中加快了起来，渐渐，天空的乌云更密了，而他的身形也随着加速，有如脱弦之箭！

　　一道电光如银蛇般掠过天空……

　　接着，“轰隆”一个大雷，震得整个大地都似乎一跳。

　　关彤望着两边的耸天古树，在黑暗中有如一个个硕长的巨人，摇曳着满头长发，张牙喷味，舞衣挥袖。

　　狂风怒雷下，这不可一世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自身的渺小，他想：“如果有一个造物的神，那么它的力量真是可敬可畏的。”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

　　电光中，他看到过了三个硕长的人影投在地上——

　　于是他瞿然而惊，他停下身来，仔细向前方打量过去，只见黑暗中果真有三个人静静地站在前面，一声不响，但是他突然直觉地感到周遭的空气中充满着紧张和严重，他微微捏了捏拳头，他心想：“他们是等我？他以会是谁？”

　　经过那一场大战，使他深深地感到在他尚不能无敌于天下之前，他与天下武林为敌实是不智之举，所以目空一切的关彤此时竟感到一丝紧张。

　　他试探着，装着满不在意地走前三步，每一步都如肩负着千斤之躯，但是落脚之际，却轻得宛如四两棉花，他提聚了全身功力——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

　　“呀……”

　　关彤轻叫了一声，因为在这一刹那之间，他认清楚了那三个人中的两个，一个是剑神胡笠的徒弟林岚，另一个是那刁蛮姑娘李琼……虽然他并不知他们的名字。

　　轰，一声雷过，接着又是一道电光闪起……

　　于是关彤看清楚了三人中的另一个，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儿，年纪似乎不比林岚大多少，但是看上去要稳重老练多了，关彤见那人生得面如美玉，一派富贵堂皇之相，关彤自幼是何等贫苦，他每着华丽衣服实是一种自卑感的表现，这时一见了这三人，个个都是华丽富贵，大家气派，他心中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极端的反感，他心中一气，那本性就立刻流露出来，他原有几分的紧张此刻是一分也不存了，于是他忽然肆然哈哈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清亮的在黑暗中传出去，四周都有空旷的回声，显得格外凄清……

　　黑暗中，一个温和而稳定的声音：“听说阁下称言不用剑子也能叫胡家神剑出手？”

　　关彤听了心中一怔，暗思自己那曾说过这番话呀？但他继而一想，不由恍然大悟，心想：“必定是这小子吃了败仗回去胡言乱语搬养是非了，哼！搬弄是非又怎样？难不成我关彤还怕了你吗？”

　　于是他哈哈大笑道：“是又怎样？”

　　那个温儒的声音道：“是那你便试试罢……”

　　关彤冷笑一声，他想起剑神胡笠，这个在名义上应是他师叔的武林奇人，他不禁心中砰然而跳，他想：“在我未能无敌天下之前，我还是不要和七奇人物动手吧。”

　　于是他装着毫不在乎地，自言自语道：“哼，打了小的还怕老的不出来？”

　　那声音带着一丝怒意，略略提高了一些！

　　“只要阁下胜了在下手中剑，在下发誓闭口不敢再言武字！”

　　关彤心中暗喜，便索性续狂道：“好吧，一切依你，你们三个一齐上也可以。”

　　那人向前跨了一步，冷冷道：“如是在下输了，那么在下等阁下随便处置，但若阁下输了又如何？”

　　关彤道：“依你说怎地？”

　　那人道：“若是在下侥幸胜了一招，那可得请阁下到关中胡家庄一行？”

　　关彤哈哈笑道：“那敢情好，这可成了赌斗了，不过我觉得我一人与你们三人赌斗，可太不公平——”

　　那人道：“依你怎么说？”

　　关形心中一动，已有了一个计较，当下道：“咱们赌斗三场，拳剑轻功暗器任凭君挑，第一场若是在下胜了，那可要麻烦三位去洛阳办一件事，第二场若是在下胜了，那就请三位多跑一些路，设法替在下寻找铁骑令主岳家老大岳芷青，至于第三场么——若是在下胜了，那就请三位届就在下之随从三月——”

　　那人听他如此一番话，便是修养再好也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道：“阁下说到这里，可全是说是"若是阁下胜了’的话，敢问若是阁下败了呢？”

　　关彤打的算盘是叫这三人到洛阳艾字药店去替他取九首玉芝，此外他感到自己一个独来独往，实在有点势单力孤的感觉，是以他想使这三人跟着他，也可命他们办些锁事，这乃是他的如意算盘，这时听那人如此一说，不禁脸色一红，信口答道：“第一场若是在下败了，在下就跟三位到关中去，第二场……第三场……”

　　他原来根本没有想到“败”，是以一时说不出来，那人冷冷笑了一声，关彤一赌气，发恨道：“第二场若是在下输了，在下送给三位一条胳膊，第三场若是输了，那么在下送上头颅一颗！”

　　那人不料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不竟呆了一呆，关彤不知怎的忽然发怒起来，他怒吼道：“不必噜索啦，你究竟敢是不敢？”

　　林岚在旁叫道：“咱们有什么不敢？”

　　那人道：“好，这是你自己悦的。”

　　关彤道：“阁下是剑神的掌门弟子吧？”

　　那人道：“不错，在下孙卓然。”

　　关彤道：“好，我信得过孙兄的话，堂堂的胡剑神的掌门弟子言必有信，可不会象那绔纨弟子脓泡现世——”

　　他说着望了望林岚怒目圆睁，正要发作，他师兄孙卓然伸手止住，他扬首对关彤道：“第一场怎么比法，尚清阁下示下——”

　　关彤道：“听由尊便！”

　　孙卓然虽是富家弟子，但是生性豪爽，也不多说，只道：“好，第一场咱们比剑，不过第二场由阁下定罢！”

　　“嚓”！孙卓然拔出了长剑。

　　“嚓”！关彤也抽出了佩剑。

　　黑暗中，这两个少年高手，相对立着，立刻他们发现对方的持创姿势中内蕴着无穷的内力和奥秘，那寒汪汪的剑身中发射着隐隐潜力。

　　关彤一身绝学，他微一抖剑，试了一招，剑尖从孙卓然的脸边不及半寸之处飞过，然而孙卓然却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纹风不动地盯着关彤手上跳动着的剑尖，关彤心中暗道：“到这个地步他仍然稳如泰山，看来我是无法试出他的高低来了。”

　　他的剑尖在空中跳动了一圈，然后呼的一弹而去！

　　孙卓然乃是胡家庄的大弟子，一身功夫尽得剑神真传，他真是剑术大宗师之后，轻轻一挥，长剑发出嗡的一声，笔直地对着关彤的剑刺去，他们出剑都是疾如旋风，是以两人都不敢绕剑圈击，说时迟，那时快，“叮”的一声，两只剑尖在空中碰个正着，一缕火花在黑暗中突的飞出。

　　黑暗中，暴雨将至，已经不再看得清楚两人的身形，只在空中不时看到迅速飞舞着的剑光！

　　电光闪烁，照着两人行云流水般的身形，瞬息而灭。

　　然而在林岚和李琼练过武的眼中，却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孙卓然剑出如飞，从两胁之间刺出两剑，又准又稳，真已得到胡家庄神剑中的精体，关彤左刺三剑，右挡一剑，退了一步！

　　林岚忍不住大叫道：“好啊！大师哥好一招‘后羿射日’！”

　　关彤冷哼一声，正待也是一招“后羿射日”施出，忽然转念一想，暗道：“不行，我着一施出‘后羿射日’，那岂不立刻被他认出我的身份？天下除了胡家庄和恩师之外，还有谁能施出胡家神剑？”

　　于是他把即将出手的一招硬生生地收住，他沉着脸，压着着嗓子，凝视着孙卓然道：“你也接我一招！”

　　他前跨半步，右手长剑一吞一吐，左掌向内划了一个圈儿，霎时内力泉涌，滋滋之声从剑尖上发出。终于“嗡”的一声，剑尖笔直地飞刺孙卓然的咽喉，这正是青蝠剑客手创的奇招，内含五个变化，其阴毒狠辣之处，远在胡家神剑之上，关彤施将出来，尤其又快又狠，有如长蛟出洞！

　　孙卓然双肩一沉，举剑平眉，反手一剑刺出，正好从关彤剑子将到未至之间穿过，直点关彤“神庭”，这一招所取的时间差一丝毫都不能成，一旁的林岚看得在心中又是大大喝彩！

　　关彤何等功力，他横推直挑，全是致人死命的毒招，孙卓然大喝一声，剑如神御，飞浪而迎。

　　轰隆隆……

　　轰隆隆……

　　巨雷就如在头顶上爆炸一般，接着，哗啦啦的大雨落了下来，那声势好比倒泻天河，藉着狂风的威势，雨水分不出雨点儿地冲将下来，就如大海怒涛一般，淋得树叶拍拍作响。

　　大雨巨雷中，映着那两只长剑上下飞舞，闪烁着阴森森的光亮，孙卓然委实不愧为一代剑神的衣钵传人，名震天下的胡家神剑在他手中施出隐然透露出一代大师的味道。人们从他的身上仿佛可以看到神剑胡笠的青春时代！

　　关彤只觉平生尚未遇到如此过瘾的一战，他的剑法也是愈施愈熟，愈施愈神妙，这些全是青蝠剑客这一代怪杰在最后失去功力的七年中所创的，较之当年首阳大战与胡笠兄弟交兵时，又是另一番威力！

　　大雨倾盆，李琼全身被淋得透湿，她张着小嘴望着那没有底的黑暗和那寒气逼人的剑光飞舞，她芳心一阵剧跳，不禁感到一些怕意。

　　于是。在黑暗中，她悄悄地伸过手去，轻轻地抓着林岚的衣角，接着，她感到林岚的手有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轰隆……

　　雷声愈打愈响，就象山崩地裂的声音一般，视得那倾关大雨也生象是益发浩然了。

　　孙卓然万料不到这不明来历的狂妄少年在剑术上竟有如此的威力，他打得性起，运剑如风，胡笠一生巨淫剑道，其中无数剑术妙谛，已是超过古人蔚然自成一家，而孙卓然在此悉心调教下，便是胡笠晚年方始悟出的道理也传授于他，是以他年纪轻轻，剑道之中，竟然已有古朴纯厚，返璞归真的味道了。

　　关彤挡了几招，心中骇然而惊，孙卓然的剑式中流露出一种凛然不可抗拒的威风，他大喝一声，剑长偏锋，施出了青蝠手创最毒辣恶毒的“鬼愁二十式！”

　　霎时之间，形势大变，两人都是以快抢快，尤其是关彤，怒目切齿，每一招式都令人胆战心寒，只要被稍为碰着一点儿，那立刻就得血溅五步之外，开膛破腹，绝无幸理。

　　渐渐，孙卓然也全放开了手，一些师父告诫不可浪用的狠毒招式也上了手，于是，孙卓然不再保有那温文儒雅的和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杀气——

　　剑光在空中飞舞，大雨滴在空中飞舞！

　　关彤的招式愈来愈诡奇，每一招式，都暗含着三五个陷阱，只要孙卓然有半点疏忽，那是神仙也难逃一死了！

　　孙卓然躲过了两次危机，他心头不禁怒火上升，暗道：“这等毒辣的剑式当真是闻所闻，幸好是碰着我，若是旁人，那还有活命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这人究竟是谁，他的招式我就没有一招是认得的，中原武林使剑的少年高手我全见遇，便是岳君青似乎也不及此人稳辣呢——一

　　他略一分心，关彤一连三招攻出，他奋力削出一剑，霎时之间，关彤攻出的三招忽然全敛，孙卓然不禁猛吃一惊，他乃是一代剑神之后，天赋机智无比，以最快的反应向前猛跨——

　　关彤这一招乃是“鬼愁十二式”中的最后一招——‘阎罗亡魂’，是鬼愁十二式中原毒辣的一招，任何人一着了道儿，便无幸理，孙卓然踏得虽快，但是关彤的剑飞快地刺了过来，孙卓然大喝一声，采取了最后的一招——

　　只听见“嘶”的一声怪啸，孙卓然身形腾空而起，一道光华闪处，长剑已如飞龙横天脱手而出—一

　　这一掷乃是孙卓然功力所聚，剑尖与空气急途地磨擦，已达炙热地步，雨点落在上面发出“滋滋”的怪声！

　　关彤逼不得已地一闪，然而这一闪，已足使孙卓然脱离险境，孙卓然猛可一扭身形，飞快地反纵而起，打算把那柄长剑抓回手中，因为只要他抓回手中，那么他仍不算败落，关彤如何不知他意，也是猛一纵身，身剑合一从中拦截——

　　那长剑挟着呜呜怪啸直向李琼和林岚之处飞去，林岚一把抱住李琼滚在地上，关彤冷哼一声，左手一指，中手指上一枚黄金戒子脱手打出，“叮”的一声正打上在剑身背面——一

　　那黄金戒子又小又软，然而借着关彤的内力，竟然和剑身一撞，那长剑斜斜飞落下来——

　　等到倒在地上的林岚和李琼发现时，剑尖离李琼上背脊仅距三寸，眼看无论如何是无法躲避的了。

　　这时，剑尖距李琼仅有一寸，而孙卓然，飞纵过来，手掌距剑柄尚有一尺，只见突然之间，孙卓然暴叱一声，头发根根直竖，右手伸得笔直，那辆长剑突然如受极大吸力，竟然倒飞而上，呼的一声跳入孙卓然的手中！

　　然而就在这时，孙卓然感到背上寒风袭体，他心中暗叫一声：“完了！”

　　他奋力向下一弯身，但是依然来不及了，“波”的一声，关彤的剑子刺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孙卓然闷哼了一声，鲜血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他伸手在自己左胸上方一点，止住了穴道，李琼大叫了一声，一个翻身爬了起来，抓住孙卓然的手臂，心中又愧又急，眼泪也流了出来，她张口叫道：“大师哥……你……那么多血……”她想要不是为了救她，大师哥岂会败落？

　　大雨淋在孙卓然的睑上，身上，左肩的血液被雨水冲稀了，一道道地流下来，与透湿了的衣衫混和着，分不出那里是雨，那里是汗，那里是血。

　　他抬起头来，望着李琼的大眼睛，也扯动嘴角做出一个微笑，林岚撕下了一幅衣襟递过来，李琼赶忙包扎上去。

　　关彤望着孙卓然，这富贵之家的弟子，何当受过这等苦楚，那白晰而俊美的脸上现出拼命忍痛的神情，他心中不禁觉著有点不忍，但是这不忍之心方始升起，他又不知怎地觉得恼怒起来，于是他哈哈冷笑了一声，大声道：“哼，真是英雄好汉，这点伤算得了什么？来，咱们再比第二场吧，第二场咱们比轻功好了。”

　　孙卓然听了这话，缓缓抬起头来，他推开李琼和林岚，沉声道：“比便比吧——”

　　他抱着左肩，向前上了三步，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地上，李琼和林岚连忙上前扶起，孙卓然望着林岚脸上露出愤然之色。他知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要上去拼命了，他脸色一沉，正色道：“师弟，今日你一定要听师兄一句话——”

　　林岚道：“什么？”

　　孙卓然道：“咱们胡家的威名绝不能葬送在今日，你快扶起我，咱们回胡家庄，三月之后，我孙卓然要叫这小子弃剑投降！”

　　林岚正要开口，李琼柔声道：“岚哥哥，听大师哥的话吧……”

　　那边关彤眼见林岚李琼一左一右地扶着孙卓然，他冷哼一声，心中又恼怒起来，大声道：“喂，姓孙的，不敢比试了吗？”

　　孙卓然知道师弟绝非这人对手，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心中一急，险些昏了过去。

　　关彤嘲笑叫道：“比轻功啊，不大费什么力呀！”

　　正在这时，忽然林外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是呀，是比轻功呀，可是我到底比不比呢？”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道：“人家说我管别人的事管得太多了，是呀，我是太爱多管闲事啦，自己想想也不好意思，可是这厮鬼叫鬼叫地狂妄得紧，我到底要不要同他比一比呢？”

　　那人竟这么大的嗓门在林外自我口心相商起来，关彤喝道：“是什么人？”

　　外面那人道：“是我。”

　　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走了进来，李琼大喜叫道：“躐塌鬼，是你？”

　　“躐塌鬼”装着吃了一惊，笑道：“呀，小娘子，又碰着你？”

　　关彤还道他们是一伙的，便冷冷笑道：“便是你代他比也不妨呀。”

　　那“躐塌鬼”冷笑了一声道：“喂，你叫关彤是不是？”

　　关彤道：“不错，有何见教？”

　　“躐塌鬼”脸色顿时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一字一字地道：“云台钓徒白老爷子可是阁下下的毒手？”

　　关彤笑口吟吟地道：“不错，又怎样？”

　　“那么白老爷子的令媛如何了？……”

　　关彤大笑道：“那小妮子么？哈，我关彤从不与妇人孺子动手的，放她走了。咦一一你是谁？管你什么事？”

　　“躐塌鬼”在百般紧张中得到了一丝安慰，他悄悄嘘了一口气，那多少年来的感情死结在他心中仍然是一个死结，就如八年前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他在暗中闭上了眼，喃喃对自己说：“只要你无恙，只要你无恙，我们见不见都不重要了……”

　　关彤见他不回答，他心中以为这厮必是白家的什么人，所以他大叫道：“姓白的，怎么啦？”

　　“躐塌鬼”冷哼道：“谁姓白？”

　　关彤道：“那么——嘿！阁下贵姓尊名？”

　　“岳一方！你听过吗？”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他们都想不到岳铁马的二公子会是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关彤面色斗然间变得铁青，但是一霎时之间，他又恢复了原状，他想到铁骑令并不在岳一方身上，于是他只轻描淡写地道：“令兄现在何处？”

　　岳一方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关彤道：“岳兄可是要插一手？”

　　岳一方故意尖声叫道：“咦，方才你不是说比斗轻功吗？”

　　关彤道：“对，对，你代这位剑神大弟子比斗也可以——”

　　岳一方道：“什么代不代，是我岳一方同你赌。”

　　他这句话听上去似是嘻笑嘲骂之辞，听在孙卓然的耳中，他可是暗暗感激，试想关中胡家庄何等威名，岂能让别人来代赴绝斗之约？

　　关彤道：“你这人倒奇怪，好，就同你比又何妨？”

　　一方搓了搓手道：“方才听你说第一场第二场的，敢问第一场如何，第二场又是如何？”

　　关彤道：“第一场若是在下输了，要随他们到胡家庄走一趟，在下若是赢了，就请他们到洛阳去办一件事，第二场么，若是在下赢了，他们得代在下查出令兄岳芷青现在何处，在下输了的话，耽——嘿，在下就把一条胳膊送给他们……”

　　一方手一摆，大叫道：“好极，在下同你赌轻功，若是在下输了，在下照样替你寻出家兄所在，另外在下本人随你处置，若是在下胜了呢，那么你们第一场的赌斗的作废，另外——”

　　关彤双目一睁大喝道：“另外什么？”

　　一方嘻嘻笑道：“另外你那条胳膊我还是要的。”

　　关彤怒极反笑，大喝道：“那么你便试试吧——”

　　一方道：“如何比法呀？”

　　关彤仰首观天，倾盆大雨中视力不及两丈，他指着后方，朗声道：“这后面百丈之遥有一颗合抱古松，咱们从此跑过去，在树上留下一个掌印，就反身跑回，谁的掌印先留在这颗松树上，谁就算赢。”

　　他说着指了指身边的一颗槐树。

　　一方道了声“好”，关彤退了半步，与一方站个平行，他拾起一个石子交在一方手中，道：“就请岳兄把这石子抛上天空，以落地之声为准起步。”

　　一方接着石子，他屈指一弹，那石子带着“呜”的一声怪啸被空而去，霎时就隐没在黑暗之中，他们两人表面轻松，实际紧张无比的等待那落地之声。

　　过了好一会，仍不闻石子落地之声，关彤不禁心中暗暗佩服，心想岳家暗器天下无对，指上功夫当真了得。

　　“叭”！

　　倾盆之雨击中，石子落地的声音轻脆地传出，只见两条人影疾逾闪电地奔出—一

　　一方长吸一口真气，一口气连纵三次，每一跃都在八丈之上，霎时就到了三十丈外，当真是乘风驾奔亦不能过，他心无旁骛，不敢分心，脚下猛加内力，霎时又飘出了十余丈——

　　但是他耳朵中听到另一个衣袂破空之声，他看也不要看便知是关彤已到了与他并肩而驰的地位，于是他猛一换气，——身形猛挺——

　　七十丈的距离瞬而过，一方一吕气也不敢放松，他凝目前视，果然依稀可见一颗巨大的松影矗立在大雨黑暗之中。

　　他的身旁发出呼呼地声音，身体成了一个弓形，衣服涨得有如一个布气状——

　　距那古松愈来愈近，二十丈，十丈，五丈，三丈，一丈，五尺……

　　一方身在空中，上半身向前猛然一折，右掌伸出，猛向树干上按去……

　　就在他手掌即将按在树干之一霎那间，他看见另一只手掌了，也正飞快地按向树干——

　　于是，“拍”的一声，两双手掌同时拍上树仟，也同时借这一掌之力，翻身后转，呼的一声，两条人影已在五丈之外，只留下树干上的两只掌印影在大雨中淋洗着。

　　在回程中。两人无声无息地拼着足程，一方觉得自己万难把五尺外并肩而驰的关彤抛后半步，同样的关彤也有这种感觉，眼看百丈的路程又过了大半，两人竟然仍是不分上下。

　　到了最后二十丈，关彤忽然长啸一声，施出了青蝠剑客的轻功绝学，呼的一声，硬生生把一方抛落一步，他这手古怪轻功绝招，便是灵台步虚姜慈航那日见了也觉心惊不已，一方心中一急，猛可向前一冲，但是他发觉关彤身形左右摇幌，在极不稳定的情形下，速度却又快了一些！

　　他暗中叫一声要糟，抬眼望处，只见距那槐树只有十丈之距——

　　蓦然一条人影飞快地从槐树林后穿了出来，正拦关彤的面前，关彤身形略侧，速度丝毫不受影响地想擦肩而过

　　那知那人身形竟也一侧，又是在好拦住，关彤功力当真惊人，竟然仍有余力向右猛一拉，不料那人也是向右一跨。

　　关彤心中大急大怒，暴喝道：“滚开！”

　　同时双掌猛进，一股强劲无比的掌风直向那拦路之人击去，那人丝毫不相让，双拳一抱，对准关彤遥空一击，只听得轰然一声大震，那人居然昂立当地，一分也未移动，关彤的身形却是一缓，只听得“啪”的一声，一方已经在那颗大槐树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关彤呆了一呆，胸中怒火上升，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岳一方也十分惊讶地反过身来，只见那拦路的人一袭白衫，身材修长，一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瞪大了双眼看去，果真不错，他大叫一声：“卓方！是你！果然是你！”

　　他猛冲上去，一把抱住卓方的双臂，卓方也叫着：“二哥，二哥……”

　　他们忘了一切，四只手臂紧紧地拥抱着，鼻息之间，他们都嗅到了那亲爱的味道，手足情的温暖，滋润着一方那枯寂的心田。

　　“二哥，八年了……”

　　一方再也矜持不住，泪水涔然而下，他抱着卓方的手在颤抖，他的喉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大雨哗啦哗啦地冲泻着，一方吸了一口气，让清凉的空气涨满了他的肺，他低声地道：“爸妈可好？”

　　“好——”

　　这一个字，在一方的心中激起了无数的漪涟，那些熟悉的往事——闪过心头，他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仿佛已经回到家了……

　　关彤目睹着一幕，他冷冷地走到卓方的身后，一字一字地道：“你就是岳卓方？”

　　卓方机警的跳开了一步，也冷冷地道：“不错！”

　　关彤对一方道：“这场赌赛可不能算，咱们再来过——”

　　一方踱了过去，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使他的头发蓬乱地披在颈间，他抬起手来把头发向上一拢，在头顶上随手打了一个结，雨水把他脸上的污垢全部冲洗干净，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这使那边的李琼大大吃了一惊，她可没有想到这个“躐塌鬼”竟是这么一个英俊的美男子，小姑娘不禁瞪着一双大眼睛，牢牢地注视着他。

　　一方道：“成，那你第一场赌赛也不能算—一”

　　关彤怒道：“怎么？”

　　一方耸了耸肩，正想凭一张利嘴胡乱编造一个理由，忽然那孙卓然朗声道：“岳兄盛情可感，第一场就咱们认输，划下道儿来吧！”

　　关彤道：“那就请阁下到洛阳‘艾字老药店’内去为在下取一味叫做‘九首玉芝’的药材——”

　　一方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关彤道：“笑什么？”

　　一方笑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错，周下必在艾宇老药店吃了一点儿看吧——”

　　关彤瞿然一惊，脱口道：“是便怎样？不是又怎样？”

　　一方道：“你晓得那艾字药店中的掌柜老头是谁吗？”

　　关彤道：“谁？你怎么知道？”

　　他问了这一句话，心中可存了十分紧张的情绪。

　　一方哈哈笑道：“这几年来北方那个地方我没有到过？那老头儿虽然变了一些样子，又故意装得老态龙钟，又装了一头假头发，哈哈，可瞒不过我岳一方呀，告诉你，他便是金戈艾长一！”

　　关彤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口头却冷冷道：“艾长一吗？在下三日之内，必去找他！”

　　一方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关彤想到那天在艾字药店门口的一掌，他已无心多留，只想赶快得着那二味药物，他心想：“眼下这些全是武林中少年辈中最高的人物，我虽自信尚可取胜，但是比起武林七奇，那着实尚差一筹啊……”

　　这时孙卓然大声道：“咱们虽是输了，可是叫咱们去强取他人之物，莫说那人武功尽世，便是一个凡夫俗子，咱们也不屑一为，要杀要割，听由尊便罢了。”

　　关彤原意是要借他们三人之力去洛阳大闹一通，并无伤他们性命之意，至少在目前他还是惹不起胡笠的，这时他心中乱极，只想立刻赶上少林寺，先取得‘金钱参’再说。

　　一方见他沉吟，便叫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关彤无心多说，忽然道了一声：“一切都罢了——”

　　话声未了，他已如大鹏鸟一般腾空而起——

　　一方叫道：“喂，不要那么急着走啊……”

　　关彤理也不理，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雷雨依旧，只是天边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色了。

　　卓方对一方道：“这厮好深的功力，不知他找大哥是要干什么？”

　　一方道：“不知道呢，大哥现在何方你可知道？”

　　卓方道：“他此刻大约就在河南境内，听说去解决开封石老大的纠纷——”

　　一方道：“那——他们可能会碰上头——”

　　卓方想了想，没有说话。

　　这时那孙卓然已经把伤口包扎妥当，由林岚扶着走了过来，他对一方卓方二人一揖到地道：“两位相助，又承保留在下颜面，在下铭感五内，他日若是有用得着兄弟的，必然千里驰赴。”

　　一方连忙还礼道：“孙兄剑法无双，那厮实在是声东击西用鬼计胜的，算不得什么。”

　　孙卓然苦笑道：“那厮可真不知是什么来历，在下自幼浸淫此道，自问凡是施剑的，总不会看不出门路，但是对于此人，却是莫测高深，陌生得紧。”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三年前在下曾与令弟岳君青小侠印证过几手剑法，令弟可好？”

　　一方想说什么，但他忍住了，卓方笑道：“君青么，他这些日子也在江湖上乱跑，也不知他行踪何方……”

　　孙卓然道：“见着令尊，请代为家师问候，自首阳一别，家师无日不在惦念令尊大人，时常说要是能与令尊聚过一年半截，真乃平生一大乐事。”

　　一方卓方谦逊两句，孙卓然道：“那么，咱们先走一步了——”

　　一方卓方向林岚李琼点首为礼，李琼望着神采丰然的一方，想起那天在林子里的“躐塌鬼”，她不禁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一方对她微微一笑，她随着林岚转过身去，不知怎的，她的芳心中竟然感到一种难言的怅惘。

　　孙卓然道了声：“后会有期，二位珍重——”

　　便带着两人快步走了。

　　雨渐渐小了，雷声亦敛，一方和卓方相对望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天边一道曙光已从将散的黑云中

　　透射出来，卓方握着一方的手道：“二哥，咱们回家去——吧！”





铁骑令--第二十章　少林之行



第二十章　少林之行

　　林中一片漆黑，月儿兀自无力地挂在天上，那金黄色的光华，虽然是无孔不入，但在层层相叠的树叶阻隔之下，竟透不进一线儿。

　　黑暗中，一个人在森林中狐起兔落地奔跑着，他口中喃喃地道：“岳家两个小子一定会去找他们老大，我得在三日之内得了两件药物，否则似是敌不了岳家三环。”

　　他奔跑了半晌，又用右拳一拍左掌道：“活见鬼，艾长一竟会开起药铺来了，哼！”

　　他的速度是何等惊人，这一大片林子，不出半顿饭的工夫，便被他横越了。他忽忽地走出了林子，只见月光之下，身前横着一条小溪，他正要一跃而过，忽然河对岸一丛树木之中，也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一个人，倒把他吓了一跳。

　　见那人倒背着双手，眼睛怔怔地望着明月，口中不知在吟哦着什么，那人抬着头，也不看前面的行路，但轻轻几步，跨到了溪边，双脚却停了下来。

　　关彤本想不理他，自己赶自己的路，但那人与他几乎是同时到了溪岸，而且恰巧是面对面的位置，关彤见他是一付读书人的打扮，也不想用武技惊吓了他，忙道：“这位仁兄，借光。”

　　那人闻言呀地一声，才把目光放平，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了一笑道：“在下欣赏明月，不觉忘形，请仁兄原谅一二啦！”

　　说着把身一侧。关彤只见他生得剑眉星目，唇朱齿皓，只是脸上已添了几分风尘气息，想来数年前必是一个俊美绝世的佳公子。关彤平素对自己容貌也颇自负，这时见了这人，却不知怎地，却看呆了似地，双脚钉在地上。

　　那人见关彤直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奇怪，口中却又出句话道：“月下清溪，相印成趣，浮光锐影，微波浮金，如一幅月下小游图。”

　　关彤听他出口的都是文绉绉的，但一双目光之中，却具有无上武学的慧根，心中暗暗纳罕，但他生性孤僻，见那人是饱学之士，心头不知怎地，又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反感只因他少年飘零，没受良好教育的机会的缘故。

　　关彤的目光一冷，便跨过了小溪，连招呼了不打一个，便往前走去。忽然，他听得那人微咳了一声道：“这位台兄自林子那边来，可容在下这里打听一人。”

　　关彤头一偏，眼角一闪，见那人已也跨过了小溪，不禁心中一惊，原来方才关彤虽没算清那人何时走到溪边的，但还自以为是行色匆匆，“未曾注意吧了。但现在人家与自己不过一步之遥，却连人家何时跨过了溪流都不知道，此人的武功难道真的是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关彤制住心中的惊意，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那人道：“阁下可曾见到一位穿白衫，身材修长的人？”

　　关彤更是一惊，脱口而出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那人极表欣慰地道：“还好，还好，卓方跑的还不匹。

　　关彤见他答非所问，更扬声道：“阁下可是姓岳？”

　　那人怔了一怔道：“不敢，草字君青！”

　　岳君青，这三个字是何等震人，关彤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但他迅速地觉察到这是失态，于是，他又迅速地跨回了一步，这一退一进，好象是一阵清风，轻轻拂动了杨柳枝一般地，令人不易查觉到。但是，在月光之下，他瞥见了岳君青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奇特的表情。

　　关彤愤怒了，他认为岳君青是对他方才的一退一进，而有所轻视。他潜意识地把眼光飘向岳君青的双指，于是，他失望地发觉君青并没有戴着岳家三环。

　　青蝠剑客当年自视极高，他始终认为自己只败于岳家三环之下，而并不对岳多谦其他的功夫有所心服，所以在关彤心目之中，他的任务并不只是在挫辱岳门，而雪了师门之耻，而主要的是要破岳家三环。

　　这就是何以关彤不惜独闯少林的理由。

　　他的情感起了极大的波动，由于青蝠的败死，使关彤的心理丧失了平衡，他对于武林七奇，尤其是岳铁马，有一种潜在的恨意，其中又多少带了由自卑而生的自大。

　　但是他的理智却极力在镇压住自己的情感——一小不忍则乱大谋呀！

　　于是，他冷峻地睨了岳君青一眼道：“昨夜小可曾遇令兄于张林之南。”

　　君青虽是宅心忠厚，但此时也觉得他的目光中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心中微微一愕直到他听了关彤的话才大喜道：“多谢阁下指示。”

　　关彤迅速转身，一拂袖道：“岳兄请上路吧。”

　　他话声止处，身形巳如箭矢般地穿入林中，岳君青迷惘地看看他的背影。

　　他歇了半晌，一拍手掌笑道：“丹，还不出来？”

　　话声止处，林中传来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河对岸的林子中，走出来了一个妩媚的少妇，她对君青扮了个鬼脸道：“告诉你这个书呆子，说话可得当心点，你偏不信。”

　　君青跨过了小溪，执著爱妻的手道：“这人形迹可疑，你帮我想想他的来路好不好？”

　　司徒丹一扁小嘴道：“唷唷，书呆子不是学富五车的吗？”

　　君青道：“此人功力之高，恐怕是七奇门下，但是你我在这七八年中，大部分的少年英雄都会过了，这人却眼生得紧，最近武林中出了什么年青的新人物没有？”

　　司徒丹噗嗤一笑道：“你我刚从那里来，又要到那里去？”

　　君青一怔道：“这又和那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刚从少林寺来，现在要去找萧老英雄他们去呀。”

　　原来上次在河洛英雄大会中，君青夫妇乍闻白玄霜之死，便和大伙儿散了，迳往少林寺去打点各事，如今事情方了，便下山来找萧一笑他们，路上却遇到了卓方，卓方是因为芷青带了铁骑令和岳家三环，去开封排解石老大的纠纷，而在侧面行动来配合芷青的。石老大是开封黄河船帮的老大，船帮分内外两帮，内帮是土生土长的，外帮的逃难流离到了开封的，两帮为了饭碗，常争地盘，最近又酝酿着一次规模空前的大械斗，其中尚夹杂着金人的兴风作浪，前次河洛大会，也是圈于内为了应付此次大械斗而召开的。但不料中途却插上了关彤诛杀白玄霜汪嘉禾的意外枝节。

　　岳家最重民族气节，所以特派君青夫妇参加大会，而且让芷青持着铁骑令直到开去劝阻此事，但又派卓方暗中帮助芷青，也就是说，除了退休的岳铁马，和失踪了一方之外名列七奇之首，岳门倾巢而出了。

　　君青是书生气很重的，卓方却一心赶路，所以君青夫妇很快又落后了一日的脚程，这是闲话，别过不提。

　　司徒丹玉指一戳君青的额头道：“你的心思都埋在诗书中了，你想想咱们在少林寺听得了什么事？而萧老英雄他们正在找什么人？”

　　君青一听，便知道了她的意思，不禁连连顿足道：“原来竟是他，那你怎么不早讲？”

　　司徒丹道：“少林五值曾说过他身怀万佛令牌，功力奇绝，现在他又鬼鬼祟祟地从这古林中穿过，直往少林寺而去，你和他一上手，若不能生擒活捉他，让他溜了，可是后患无穷，书呆子，你想通了没有？”

　　君青一急，一把抓住了司徒丹的袖子道：“丹，我们快去找大哥和萧老英雄去，这家伙可能是金狗的人。”

　　原来君青误以为关彤故持神秘是因为有了特殊的政治色彩，谁也不会轻易想到是青蝠的徒弟出来复仇的，因为在青蝠败废之前，他是没有徒弟的，而青蝠在首阳山再见见败于岳家三环之后，便销声匿迹久矣，渐渐地，人们忘怀了昔年青蝠剑客的雄姿，武林中一流高手的命运，往往就是如此，象慧星一般，崛起的快，没落的也快。

　　司徒丹被君青一扯，只得也放开了脚步，但她嘴中可故意大笑地笑道：“别急别急，少林寺有行脚小僧智伯在，那小子要胜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呢，只怕他拿着万佛令牌耍赖。

　　他们的身形已没人了黑暗之中，但仍传出了司徒丹银铃似的笑声道：“平时要你快走，现在你却慢得象蜗牛爬墙，哼！老夫子也尝到心急的味道了吧！”

　　他们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隔了一会儿，林中又传出了一声冷笑道：“哼！我倒要斗斗行脚僧智伯，岳君青，看我手下可含糊不？”

　　这人竟是关彤！

　　旭日懒洋洋地跳上了地平线，发出晕红色的光芒，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清晨。

　　山猴吱吱呀呀地在树枝上跳着，不时还摘下一两朵山花，抛来抛去，互相嬉戏着，突然，它们停止了游戏，惊奇地注视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关彤。

　　关彤在春晨的阳光之下，觉得浑身暖暖地，长途跋涉的劳苦，因为略微的休息而恢复了不少。他大步跨出了林子，只见山路在眼前忽然一宽，竟是一片用大石块砌成的场子。场子的中间，竖着一支高入天际的石旗杆，场子的尽端，是一列高高的厚墙。

　　于是，他把目光转移到了一块横匾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只见上面龙飞凤舞似地刻着四个劈巢大字——少林宝寺。

　　“少林寺”，这三个字如千斤万钧似地在他心中鸣着。

　　他缓缓地走过了石场子。他的影子孤寂地投在自大理石砌成的地上，一步一步地跳跃着地前进着。

　　他走上了少林寺的踏阶，两旁的山神狰狞地望着他。

　　关彤轻轻扣起了门环，然后一放手，那沉重而亮晶晶的黄铜环，撞在红木大门的包铜皮上，发出了一声极为清脆的声音。山谷中迅速地起了不绝于耳的回声。

　　忽然，在石方场上，投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影子，他们的出现是无声无息的，也是井然有序地。

　　这是少林寺守山的数十道卡子中的一部分——人怕出名，树大招风，少林寺的戒备是十分严格的。但为了不误进香的游客，除非是来人先上了手，寺中的和尚是不能出手的。

　　关彤恍然未觉，又敲动了一下门环。

　　影子向前推动了数步，已遮去了石场子一半，为数不下百数十人。但却没有一丝儿声音，一切都好象是在幻境中发生的。

　　关彤双手一背，头微微一点，那铜门上又响了一声，这手功夫真露得惊人。但众和尚仍是静悄悄地。

　　突然，在关彤背后响起了一声：“阿弥陀佛！”

　　关彤一抖肩。已然如鬼魅似地转了过来，他这一手前次连萧一笑都被他镇住，果然，那和尚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但转眼又恢复了常态道：“这位檀越请了，敝寺山门非至旗杆影子的顶端的影子落在门环上是不开门的，施主也不必白费心。”

　　关彤略一打量那旗杆道：“这也容易。”

　　说着便大步走向旗杆，众和尚不知他的玄虚，都冷眼看他下一步的行动。

　　此时杆影还差三分，便可升到门环处。关彤走到旗杆前，双手一抬旗杆下段，口中道：“委屈，委屈。”

　　众和尚都微噫一声，原来杆影竟暴涨了三分，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原来那千石重的大旗杆，竟被关彤拉起了一些。

　　只听得云板数响，大山门巳应声而启。门中走出了两串六十个看门僧，个个宝相庄严，不愧为天下第一古刹。

　　关彤傲然地回扫了身后一眼，大步往山门巾走去。忽听得头上一声阿弥陀佛，关彤抬头一望，只见阶上大门前巳站定了一个老和尚。

　　关彤走到阶前，老和尚道：“施主好深的功力，但须知一分根底，便是一分能为，这百年古物被施主无心毁去，岂不可惜？”

　　老和尚虽是明说旗杆，其实暗指关彤，关彤心中猛然一震，只因他出道以后，送遇高手，也着实领悟一分根底，一分能为这八个字的真味。

　　但他是来者不惊，惊者不来，凭着他那一股少年英锐之气，千里迢迢走到少林寺来，岂会被这八个字轻轻吓退？他夷然笑道：“老和尚说得好，请问什么收做根底？”

　　只因佛家素主空无之说，老和尚一怔，哈哈笑道：“施主若要知道，可随老僧进来。”

　　关彤知道少林僧人，莫不是窥武功堂奥的，此时也不必太卖弄自己的实力，便施施然走上了台阶，老和尚是知客僧慈通法师，已有六十多岁，也着实见过不少大场面，他见到关彤一付从容的样子，心中暗暗吃惊。不料这二十来岁的青年，竟已具备了一代宗师的气度。

　　慈通法师率着十来个僧人，领着关彤往院落中走去，其他的僧人默默地目送了他们之后，都井然有序地散了去，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区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事一样的。这是常期训练的成规，其实每一个都看出了来人是非易与的。

　　慈通师法领着众人，并不往正殿走去，却三折五转地在寺中穿来穿去，关彤心中虽是纳罕，但更使他吃惊的是，一路上遇着了何止百余僧人，但每一个都是中气极旺，内力已有些火候的人，同时僧人与僧人之间，除了礼仪上的招呼之外，谁都不多说一句，好像他这个外人是不在场似地，对干少林寺管理的井井有条，不禁使目无余子的关彤也暗暗心服。

　　慈通法师和关彤走到了一个偏院，只见院巾有一片大莲花池，此时露花来开，但见一张张芭蕉扇似的荷叶，静静地浮在水而上，那红色的旧泥墙，倒映在水中，更显出一丝令人安泰的宁静。

　　关彤一见这曲院风荷似的止景，使知道老和尚是在指点他“根底”两字，因为荷叶虽飘浮在水面上，但似是有根之物。武学中的根底就像荷叶的根一样，光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但若非有根，则必定会被浩浩武学之海所吞噬的。

　　这根底二字，是指“武德”，关彤如出押之猛虎，如去鞘的利刃，其势猛不可挡，其锋不可轻犯，但诛杀过多，来免有损武德，英锐之气，超过了节度，便流于浮燥与放纵了。

　　于是，姜慈航的话和他的形容又在关彤的心中浮现了。在这一刹那间，几乎使关彤放弃了恩仇的意念，但这不过是有如惊鸿一瞥似地的一刹那，因为，青蝠剑客那枯槁的容貌与破碎的心情，又深深地盘据了关彤的一思一念，他感觉到一股不能自制的冲动，他的双目渐渐地变赤了。

　　一阵微风过处，他心中起了阵阵涟漪，一圈一圈地传送到四周，仿佛把关彤的思路也带到了遥远的彼岸。

　　慈通法师用手向池水一招，猛喝一声道：“回头是岸！”

　　说也奇怪，一池的水纹都转向这边，关彤仍在沉思之中，被他一语喝醒，心中一个寒噤，也用手一拂道：“前亦是岸！”

　　那水纹便又掉转了头，如波如涛地冲向对岸，如此起声势来，关彤竟占了上风，慈通师法暗契一惊，叹道：“敢问施主光临小寺有何见教？”

　　他这知客僧也怪，到现在才问及关彤的来意，但是关彤这客人可更怪，他从容不迫地吐出了一个字：“金钱参！”

　　他的作风真干脆，一个废字都没有。

　　慈通法师右手微捻念珠，也一字一字道：“万佛令牌可是在施主身上？”

　　关彤大惊，转了半面，对着老和尚，也看瞪视了半晌，不出一丝奇异的表情来，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慈通法师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向关彤一扬，关彤望那物一瞧，见他手上执着的竟是一幅人像，图中那人的气度甚是傲扬，竟活生生像是把关彤印在纸上了。

　　关彤一转念，便猜到是少林五僧回寺之后，竟把他的面貌特点全暗记在心中，然后画了这幅画，难怪他身入少林之后，众僧人好像早已着穿了自己的身份，也决不多言多语，于是，他对少林僧人的估计，又提高了不少，因为这等超人的记忆力，若非平日精于摄心大法有极深内力的人，是办不到的。

　　他傲然地道：“这话难说。是便怎样？不是便怎样？”

　　慈通法师按奈不住，稳稳跨前了一步道：“施主扣留此万佛令牌有何用意？”

　　这话分明暗指关彤想以万佛令牌来命令少林弟子，关彤见他气鼓丹田，便暗自戒备，口中却舌绽春雷地道：“老和尚不是四大皆空么？区区玉牌，为何又常在灵台一念之中？”

　　慈通法师长眉猛地一掀，又跨前了一步道：“忝为少林之后，焉能坐视施主猖行？”

　　周遭的空气突然紧张起来，关彤神定气间地用眼角盯住老和尚的一举一动，只见老和尚已自将十成功力提在十指之上。关彤心想自己独闯少林，并非是要来闹事，主要的是为了金钱参，这万佛令牌自己留下并无多大好处，须知关彤并不知百步凌空秦允一般心肠，他时时所希望的只是与七奇的师仇，尤其是岳铁马。

　　他冷冷一笑，摸出了万佛令牌，迎向日光一照，只见万道光芒在玉牌面上反射而出，耀人心眼，慈通法师眼中略微露出一丝惊惶的神色，注视着关彤的动作。

　　关彤知道老和尚是怕自己用万佛令牌来指挥少林僧人，但他主意已定，岂肯干休？他缓缓地用右手举起了玉牌，一直过了头顶。

　　慈通法师和一众僧人脸色愈来愈为惨白，一齐退了三步，试想天下还有比一群高手，被人挟持着去做害友利敌的事情更凄惨的事么？

　　少林僧人武技虽强，但棋差一着，满盘皆输！慈通法师的心中飞起了千百个念头，但只有一条路可行，万一不能夺下令牌，只有自杀以免为关彤所用了。于是，众僧人的眼色都一变而为悲壮了。

　　关彤一字字地道：“少林僧人听着。”

　　众僧人的手一齐都放在戒刀的柄上，大战一触即发。

　　关彤的心中在战斗着——一他的傲气和争取时间的重要性在惨烈地战斗着。

　　他一直想忘却司徒丹和岳君青的冷言热语——“只怕他用万佛令牌耍无赖！”但是，当他的本性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挑战时，他变得疯狂了，他不能忘却这句话。

　　终于，关彤冷冰冰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在下不希罕这块东西。”

　　于是，在清晨的霞光下，在微湿的空气之中，传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那是万佛令牌从关彤指间滑跌下来，落在大理石地上，所发出的撞击之声。

　　那玉牌滴溜溜地反弹了几下，一直滚到了慈通法师的脚下。

　　少林僧人窘极了，也错愕极了，他们的手掌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才好，人因为现在都是拔刀的姿势。

　　关彤狂傲无比地轻笑了一声道：“嘿！老和尚能指点区区一个迷津么？”

　　慈通法师沉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敢不效劳。”

　　关彤轻轻用手在胸前比划轻了一下道：“金钱参藏于何处？”

　　一道劲风在莲花上沿着水面迅速扫过，但方向配合得极佳，水波不兴。众僧人不明就里，慈通法师心中更是一惊，正要开口，只听得有一人口宣佛号道：“罪过，罪过。”

　　关彤侧过头来一看，不知何时巳有十多个和尚站在配院的门口，只见他们的服饰，竟没有一个是低级的，都是庙中有职掌的执事，为首一人，长眉仙容，确是一个得道高僧，关彤心知是少林僧的精华全到齐了，但他却笑道：“老和尚又有何罪过，难道是要留得莲台，托渡仙躯不成？”、

　　说着左手戟指不在意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众僧人都脸上变色，原来池中荷叶都已应他手指指处而起，齐齐嵌在对岸的红泥墙上，一红一绿、相映得异常好看。

　　关彤仍是大模大样地转身来对慈通法师笑道：“这便是有根底了么？”

　　原来关彤存心显些本领，好让少林僧人不再小瞧自己，也可以震住他们，他原先右手在胸前平平一划。已不声不响地将所有的荷叶齐托切断，虚浮在水上。在旁侍候的十来个僧人，功力都已非寻常，竟看走了一眼，没看出其中玄虚来。

　　长眉老和尚哈哈一笑道：“施主且随我来。”

　　关彤双手一背，大步随他而去，这边莲花院中，自有职司的僧人前来清扫，万佛令牌从此又完了一劫，身归少林了。谁也料不到使它重归少林的缘因竟是为了岳君青的一句激将！

　　关彤与长眉方丈并肩而行，少林寺一干高僧俱皆随行在后，又在寺中穿行了半晌，走到寺门来。其实所走的路径便是来路，关彤早已熟记在心。他暗地奇怪，等何方丈又把自己往回头，但又不便言语。

　　待走到大门前的阶上，只见宽广的大理石场子上密无一人，关彤听得老禅师发出一声佛号，他由高高的阶石上望去，只见左面的墙后，分别走出了两列僧人，都低头疾走，转眼之间便合成了一个圆圈，却又忽然分成八段，然后从前面林子中穿出了另八列僧人，分别插入了行列，便成了一个一百多人的大阵，外围是一个正八角形，却在每一角上都有一条向里的直线行列，分别面向阵心。

　　这一百零四个人俱皆手执长剑，只见一百零四道剑支的光芒在旭日下闪耀着，摄人心魄。

　　长眉长老扬声道：“白老檀越可是施主下的毒手？”

　　关彤目眉不离那剑阵，一面微微点头，好象毫不在意似的。长眉长老乃是少林寺的百虹方丈，他何等涵养，便扬指道：“白老英雄是少林俗家弟于，施主可有耳闻？”

　　关彤大声道：“难道只许少林门下伤人不成？”

　　百虹方丈微微点头：“但是施主已送还万佛令牌，恩仇两抵，这罗汉剑阵今且撤下，至于金钱参的事，敝寺确有一枝，但可要看施主的能为了。”

　　关彤冷冷地道：“何妨让在下见识见识这罗汉大阵？”

　　言下大有来者不惧之意。

　　百虹方丈暗道挫挫他的锐气也罢，便道：“慈通，慈顺，慈安，慈祥，你们四个去押阵。”

　　四个老和尚领命去了，关彤正要动步，百虹方丈一拦道：“施主且慢，这阵法甚是复杂，姑且让他们演一遍给施主看看。”

　　原来百虹方丈端的是得道高僧，并不愿少林寺留下以众凌寡的恶名，先前是因为白玄霜的一条人命，才备下这一百零八罗汉大阵，但现在形势突变，既已声明了恩仇两抵，自然要改变态度。

　　百虹方丈有他的苦衷，但关彤又那里晓得，他天性凉薄，除了青蝠剑客之外，便没有喜爱过别人，他心中暗道：“老和尚你可别假惺惺，我关彤不吃这一套！”

　　但是他只是冷笑了两声。

　　百虹方丈庄严地举起了右手，然后迅速地在下一落。

　　于是，外围的八列僧人迅速地旋转了，绕着阵心的旗杆。

　　于是，极整齐地哗地一声，一百零八把长剑在天空中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案，随着阵法的运转，划出了不同形状及不同角度的圆弧，—一地划向了阵心的假想敌——石旗杆。

　　每一剑，每一步，都含有千万个变化，如果敌人有任何反击，都会象波浪似的，迅速地传到了其他的各处，者阵法随之有产生了一个新的运转。也就是每一次反击都会引起一连串由其他各处产生攻击。

　　这是武学中的极致——以“群为攻守的据点。一百零八支长剑就好象上百零八个紧紧融合著的心一样，使敌人找不出一丝漏洞。

　　青白色的光同笼罩着大理石的场子，其是泼水难入！剑光霍霍，使人看上去，觉得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件青白色的外衣，天空中也变成迷迷朦朦的青白色。

　　时而在剑阵之中，扬起了此起彼落的一丝剑芒，射向场中的假想敌。”

　　忽然，这老和尚轻轻一吼，关彤只觉得他的声音仿佛一丝寒星，直穿入自己的心里，不由一个寒噤，他斜眼一看老和尚，但百虹方丈好似没事似的。

　　这时场中花喇一声，一百零八支长剑都入了鞘，关彤以为剑阵巳完了，不料那整齐的队形忽然散了去，变成每七八人为一列，后面的人把手附在前面的背上，见得四个法师各自一举手，这数十列僧人的第一人又都纷纷拔出了长剑，然后各队都以迅速无比的身法，在场中穿插奔走，有时直冲，有时旋转，进退有序。关彤暗下留意，竟看不出其中有任何规则来，心中不由大疑，暗道：“莫非少林僧人要找我不成？”

　　忽听一声呼哨，一干僧人迅速围成了二个同心的大圆圈，最里层留下四个慈字辈的禅师，只见每个僧人都纷纷以手掌相抵，把数百人的功力聚在两个圈子上，只见四个法，两进两退，每一招都是极为厉害的招式。每当两人一退，则身后的和尚便出一掌轻按禅师的背心，而禅师进攻时的力道，不啻集数十高手于一身，真是威猛绝伦。但这种打法，大家都极耗其力，因为不绝地总有两个需要大家加力，待得十五招后；后面一圈的和尚，纷纷以掌抵前圈和尚的背，前圈和尚动作虽不变，但已不自出力，不过是以身为桥梁，将真力带交四个禅师罢了。再过了十五招，又轮到后圈的休息，如此集一百零八人之力。作长期的车轮战，功力再强的对手，便是大罗神仙，也绝无幸理。

　　须知天下武者，若论个人功夫，当推武林七奇和范萧之辈，但以“群战”，仍以少林为第一，因为群战的配合极难，若非用百十年的功夫来研究，便不能谱出一个上乘的障法来，况且除了做少林武当这些名门大派之外，也凑不出如此一个大阵来。

　　青蝠剑客一生啸傲江湖，首阳大战中曾力挑武林七奇，但也是先后为战，并不是以一敌七。当然，错非他已练就了“拮长补短”的内家功夫，能愈战愈勇，即使是车轮战七奇，也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青蝠并没有对付大阵的经验，其实够格与他相争的人，也决不会用群攻来取胜。关彤一时不能破去此阵，只因罗汉剑阵是少林镇山之宝，集数百年武学之精华，关彤虽是秉赋特异，但在急切之间，骤遇之下，那能信手破之？但饶是如此，他早已把阵法的精要默记在心了。

　　他嘲声道：“老和尚，今日破你这罗汉剑阵并不难，但就怕天下笑在下不是英雄！”

　　百虹禅师微微一笑道：“只怕又要作贱了敝寺的圣物吧？”

　　关彤不料老和尚端的厉害，已看穿了自己的心意，便冷笑一声道：“和尚听着，三月之后，关某誓必再登少林，破此罗汉大阵！”

　　他说话时的态度是何等的傲慢！

　　百虹大师轻轻一击手掌，刹那间，偌大一个剑阵迅速停了下来，众僧人都纷纷转身，面对着老禅师立身之处，百虹大师朗声道：“今日关施主手下留情，还不称谢？”

　　众僧人听得老和尚这般说法，都如坠入了五里雾中，只因这套阵法真是泼水难入，关彤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轻易化去，但百虹禅师又绝不打诳语，一时不知所措，只因言谢这狂傲无此的少年，就是有违方丈之命，但若谢他，大家心中硬是不服。

　　关彤仰天哈哈大笑数声道：“诸位大和尚听着，若是在下置身阵中，便飞上了旗杆，割断了绳索，执著断绳，据高临下飞掠而攻，或者由如此高度一跃而下，使能脱出此阵，请问诸位又能拿区区奈何？嘿嘿！”

　　众和尚一听，都暗道一声不好，只因如此一来，只有砍断旗杆一法，但尽管如此，也不易做到，因为他藉着绳子乱荡。大家都必须近那旗杆不得，况且此乃少林圣物之一，少林弟子又那能自己动手砍掉？

　　这名闻天下的罗汉剑阵的本身，绝对无懈可击，但因为地方安排得不得当，竟被关彤三言两语便把诸少林高手窘倒了。这又必定是大出当年设计阵法的人的构想之外的了。

　　百虹大师笑道：“至于金钱参的事……”

　　关彤心中暗暗紧张，不知少林方丈下面是什么话。

　　忽然有一人大步自门后转出，朗声道：“师父，这狂徒交给弟子便了！”

　　关彤听那人口气甚傲，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暗惊少林素来涵养高深格著称，那来如此无礼的和尚？不禁把视线投向来人，只见那和尚长得甚是挺以，倒有燕赵豪侠的气态，而且似甚相识，仔细一看原来竟是前日在洛阳城中，关彤在路上所遇到的那人。（详见续第二集。）他的打扮倒汉有改变，只是手上少了一条百来斤的熟铁禅杖。

　　旁边站着的监寺老和尚忙叱道：“智伯，谁要你多说话！”

　　关彤一惊，原来行脚僧智伯便是他！怪不得岳君青夫妇都十分钦佩他。

　　他人素来是比较急燥些，所以一年中了倒有三百日在外面去游，其实寺中除了方丈外，上下于人只怕要以他动力最深了，当年他仅十七，便能闯过少林寺考验子弟的罗汉堂。

　　因为是以师兄代师父传艺之外，他便不服其他任何一个人的管教，这回方丈怕他闹事，便派他代监寺看守藏经楼，不料他耐不住，又闯了出来。

　　他一瞪眼大刺刺地哼了一声道：“我便是不服！”

　　关彤冷笑了一声道：“那就试试看！”

　　百虹大师叱了智伯一口道：“智伯，还不快把金钱参取来。老纳自有主意！”

　　智伯见是百虹大师的法谕，只得进去了。

　　百虹大师见他离去之后，方才缓缓地走到墙角处，只见一片青翠的山谷，下面有十多个大小不一的村子，许多如豆腐格子似的田地。但其中有一大部分都荒废了，见不到一丝绿色和水纹。

　　百虹大师语重心长地道：“施主是胡人还是汉人？”

　　关彤本已被他的表情给弄糊涂了，在他心目中是只有仇恨的，这时一怔道：“难道大师以为在下是金人鹰爪子不成？”

　　他口气中对百虹大师已有了三分尊敬，但这句话中不满的成分仍颇多。

　　百虹大师用手一指脚下的大地道：“那你能忍使上国衣冠入于胡奴之手么？”

　　关彤在这凛然大义的话指责之下，心中真是羞愧交并，不论青蝠剑客和他，都只是勇于私斗，怯于公敌呀！他开始觉得仁者的大勇了。但他仍强自镇定地道：“大师又岂能脱身四大之外？”

　　他是明指百虹方丈自己也没有什么作为，老和尚闭自长叹了一声，信手往少林那千墙百廊的楼阁一指，顿足凄然地道：“靖康耻，犹未雪，犹未雪呀！”

　　关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因百虹大师是少林方丈，岂能逞一时之快，而危及全寺上下数千条生命？但关彤是孑然一身的，他应该为民族奋斗，抵抗金兵的。

　　师仇，国耻。私愤，公敌。不停地在他心中搅拌着，他沉默了。

　　山风透入了宽大的衣眼，使人有清凉的感觉，百虹大师和众僧默然地监视着锦绣般的山谷。

　　忽然，山谷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清啸，山谷下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闻声而交换一个会心的目光，中间一人沉声道：“咱们快赶上山去。”

　　于是云雾自山谷中升起了，龙虎相遇，必定是风云际会的！

　　关彤凝视着冉冉升起的云涛，静静地凝听着山谷中反射来的自己的啸音尾声，他嘴中缓慢而庄重地一字一字地道：“天幸关某能报却师仇，然后必不敢忘大师的教诲。”

　　百虹大师缓缓地转过身子来，眼中含着一粒泪珠，那是国恨家仇的血泪！

　　周遭的气氛宁静极了，一百多个人都连大气也没喘一声，忽然，有一个在关彤身后冷冷地道：“有能耐就拿去。”

　　关彤没等他第六个字说完，自己迅捷无比地转过身来。右手轻灵地伸出去，百虹大师猛喝一声道：“智伯不得无礼！”

　　但是关彤的手已落在盛金钱参的盒子上，而智伯的嘴间挂上了一丝鄙然的冷笑，冷静无比地看着关彤，右手仍不放松，也轻轻地托住了盒子。

　　关彤的左手一落到盒子上，猛觉一股无比的潜力在拉着他住前倾跌。他微哼一声，运劲一抵，竟然不相上下，那盒儿无声无息地夹在两股极为巨大的无形力道之下，因为双方都用的是虚空传劲的功夫，反而似极平常地拦在智伯的手掌上。

　　两人各自暗用内力，但神色间却愈来愈郑重了，大家都巳消去了傲然的态度。

　　片刻之间，智伯的额上已现出了汗珠，但关形的头上却冒出了真气，两人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强，但总是难分上下。

　　众僧，包括百虹大师在内，此时都得住了大气，密切地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此时若非是双方同时松开劲道，否则稳落个你死我伤。

　　依百虹大师的功力，勉强可解开他们，但难免会伤及一人，若伤了关彤，天下人都会以为百虹大师拉偏架了，这是他迟迟不敢下手的原因。

　　那墨黑色的铁盒子，渐渐地变得通红了，两人手上的汗珠，遇到了红红的铁皮，都纷纷化成了真气，发出了吱吱的怪声。

　　关彤只觉对方力道一窒，知道他是吃了姿势的亏，因为自己是由上住下压，而百智和尚是由下往上托的。

　　他心中暗喜，储藏在掌中的力道，正要源源发出，忽然。他心中起了一个想法我关彤是何等人物。我岂能占姿势上的便宜而伤了这和尚？

　　他硬生生地把将要发出的力道给收了回来，百智和尚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但百智和尚的危机巳过去了，他仍返回了平衡的均势。

　　关影只觉对手反攻的力道甚猛，身子微微一沉，又加了几分力道，那盒子本已缓缓上升，此时又停了下来。

　　百虹大师见得互等情状，知道更是耽误不得，愈拖下去愈难解了，他信手往身后一伸，早有一个僧人拔出了戒刀，递了过来，百虹大师把刀面平行着盒合，迅速伸了过去，口中大喝一声道：“两位松劲！”

　　几乎是在同时。呼的一声，一物自屋外飞来，却比闪电还快，只听得夺的一声，巳自插在红泥墙上。

　　那是一而陈旧的小旗，织锦的底，铁灰色的骏马在旗帜上书蹄欲飞。旗杆上的明珠在日光下真是耀人心眼。

　　面虹大师刀子去势一窒，脱口惊呼道：“铁骑令！”

　　这三个字不啻一声响雷，僧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异样的心情，关彤和百智同时轻喝一声，切断了源源不绝的力道。

　　百虹大师戒刀一杨，铁盒子已自黏在刀面上。

　　关彤冷冷地转过身去，仰首望着云天，于是，刹那之间，青蝠剑客的病老之躯在他眼中浮现了出来。

　　喃喃地对若干际的青蝠的幻影道：“师父助我。师父助我！”

　　少林众僧一齐往林中望去，只见里面稳稳走出来了四男一女——一方，卓方，君青夫妇。还有一个是谁？他便是近八年来名震中原的岳铁马的长子——一岳芷青。

　　关彤头也不回，大声道：“林中还有那位朋友，怎么不肯露面？”

　　原来关彤何等机灵，他早已听出林中有一大堆人，不过他以为是岳家的帮手，或者是萧一笑那群抗金的志士。

　　卓方嘴快地道：“哼！难道不是阁下的朋友不成？”

　　原来岳家兄弟也在一路上早巳发现了那些人，他们却不知关彤是青幅的弟子，还以为是金人的爪子，存心来挑少林寺的梁子来的，所以芷青一得到了消息，便决定先不去开封而赶到少林寺来了。

　　，忽听得哈哈一声长笑。林中陆陆续续走出了三四十个人，为首一人金袍玉冠，身穿胡服，竟是一个金国的王爷，身后杂着一批汉子，有胡人，也有汉人，但却一式穿着胡服，其中还有几个浓眉大眼的和尚。

　　芷青一看到这批异服胡语的人，双眼便要冒出火来，但现下情况不明，只得强自按捺下来。

　　那王爷轻摇团扇，笑道：“这便是少林寺了么？好生一付兴隆的气派！”

　　身后一个红袍的大和尚发出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谁是少林方丈，王爷有事宣召。”

　　百虹方丈眼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三五十个人莫不是武功有些火候的，为了息事宁人起见，只得忍住怒气，微微一额首道：“老衲便是。”

　　那王爷轻薄地将百虹大师微微打量了一下道：“老和尚几多年岁？”

　　智伯和尚忍不住跨前一步喝道：“足够做你的祖父！”

　　他说话时一分出家人的气息都没有，声音又粗又大，那王爷微吃一惊，不怒先笑道：“那为什么还不及早圆寂？人生不是譬如朝露么？又有什么可留恋之处？”

　　这连来三个问话，把少林寺上上下下的和尚激怒了，但百虹方丈知道人家存心来找碴子的，心知少林寺达点基业全要看今日的造化了，须知当时连江国家都巳败退到了江南，中州已在金人的手中，光凭这三五十人，其势再高，少林寺当然不会太放在眼中，但人家有百万带甲雄兵，光凭政治和军事上的力量，就会使少林寺吃不完兜着走了，光棍犹且不斗地头蛇，少林寺有基有业，犯得着与他们胡扯么？

　　他一拉智伯的袍袖，示意他退后，一面却笑道：“那是老衲的私事，不用施主烦心，今日敝寺有事，施主们可请回。”

　　这分明是在下逐客之令，那王爷一见脸道：“久闻贵寺属有反抗本朝王命的行动，和尚你是要善了还是恶了？”

　　智伯又忍不住道：“善了又怎样，恶了又怎样？”

　　那王爷笑道：“法王，你且说给他们听听。”

　　身后那红袍和尚一揪凶眉道：“善了的话，你们让出这少林寺，除了有执事的职位之外，愿留寺的亦可，否则还俗亦可。”

　　众僧闻言都不约而同地喝道：“那办不到！”

　　红袍和尚道：“诸位别按不住气，还有恶了的一个法子，如果要恶了，本法王率着众高手，百万雄兵，将你这破庙踏平，务必烧得寸草不长，杀得鸡犬不留，哼哼！”

　　少林众僧听得又急又气，脸上齐齐变色。

　　忽然，场中一人哈哈大笑，笑声震耳。

　　红袍和尚闻声一看，竟是一个俗家打扮的人，背对着大伙的侧面，抬头注视着云天，一付悠然自得的样子，当下一怔，怒吼道：“有什么好笑？”

　　关彤笑声忽地打住，漫声：“笑你好大的口气。”

　　他这一手是方才从萧一笑处学来的，真是狂态毕露，而且他还把最后一字拖得极长，一付不屑一顾的样子。

　　红袍和尚的脸那挂得住，他猛吼一声道：“小子报上名来。”

　　关彤头也不回道：“凭你也配问在下的名字？你先看看墙上的玩意儿！”

　　红袍和尚忍住气，目光往墙上一扫，脸色微变，但有些色厉内荏地道：“原来是岳铁马的传人，便是岳多谦自己来，我也不放在眼里！”

　　卓方与一方闻言大怒，君青人到底比较沉着，忙扯住了他们。

　　却听得关彤又大笑了起来，红袍和尚断吼一声，关彤道：“岳铁马的传人不是我，自有人找你算帐，但凭你这点沉不住气的道行，人家百虹大和尚不是瞧着那豆腐王爷，早就把你宰了喂王八啦！”

　　他这话甚是阴毒，轻轻便把岳家兄弟及百虹大师和红袍和尚结下了梁子，果然，红袍和尚气得哇哇直叫道：“他敢！”

　　倒是那个年青王爷沉得住气，他道：“久闻少林寺素重祖规，是也不是？”

　　百虹大师被他没头没脑这一句，不知他按着什么心思？只得点了点头道：“薄有虚誉。”

　　那王爷缓缓举起双手，手掌衣袖中一翻，摸出了一物道：“本王有万佛令牌在此，少林弟子还不听命？”

　　这句话一出口，岳家兄弟，少林众僧和关彤都大吃一惊，百虹大师暗道一声不好，只因他不识得关彤的来历，不要方才也送还少林那块是假的才糟，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老僧也有一块，施主不要谈笑话。”

　　王爷和红袍和尚俱各一怔，果然百虹方丈也拿出了一块万佛令牌，遥遥望去，竟然一样。

　　不料关彤冷冷道：“好一个聪明的老和尚，若是我就再多刻两块。”

　　百虹大师被他说得一个寒噤，心想这人真是岂有此理，但他方才提到金人时的咬牙切齿，又不象是假的，智伯和尚恕喝一声道：“我少林岂是作伪的？”

　　他这人粗中有细，知道关彤方才和自己争金钱参的时候，并不愿占了自己的便宜，而放过一个大好的胜机，心想他现在也没帮金人的表现，所以也不说穿这块令牌是得自关彤之手。

　　原来关彤也是个有血性的人，岂会帮助金人？他听得少林门下不拆穿真相，心中暗喜，但嘴中可冷笑道：“这话难说，我当年遇到百步凌空秦允，他让我见过这块牌子，他为了怕少林寺再循刻一枚，特地在令牌上留了个暗记，让在下作了个见证。所以，在下一眼便知真假。”

　　他这谎可撒大了，但又说得合情合理，不由红袍和尚不信。只因关彤背朝着他们，所以红袍和尚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来，况且武功极高的人，大部分都能善养颜容，比常人看上去年轻些。

　　番王闻言忙道：“这暗记又在何处？”＿

　　因为他这块牌子也是别人送他的，他并不知道真假，所以也气馁了下来。

　　关彤心想帮少林和尚就得帮到底，他道：“把两块牌子给在下一比就知道了。”

　　红袍和尚一心想占少林寺，眼看就要成功，不料万佛令牌却闹出了双包案，他目下比那王爷还要心急些，忙从王爷手中取过令牌道：“拿去！”

　　他存心试试关彤的功力，那令牌如飞天似地直取关彤的背心重穴，关彤右掌微翻，那牌儿竟无声无息地落到了他的手中，红袍和尚脸色为之一变。

　　关彤一触及牌子，心中便疑云大起，原来这块牌儿竟和自己那块十分相同，他心中暗暗推算，少林门下断然不会作这等事，百步凌空秦允自偷得万佛令牌后，十分神秘，从不肯轻易示人，但自己却从秦府前任总管处买得了一块万佛令牌，秦允断然不肯放弃这万佛令牌，莫非近八年来他神秘失踪的原因，竟是因他巳故去了不成？况且外面已传说了万佛令牌再现江湖，秦允若是活着，岂肯干休？

　　因此只有当这块令牌在秦相府中的时候，才有伪刻膺品的机会，但秦桧是当前宰相，而现在持有这牌的却是一个敌国的王爷呀！来说外间传说的岳元帅受秦贼诬杀的原因必是真的！

　　关彤心急如闪电般地一动，嘴中却道：“这块是假的！”

　　红袍和尚急怒交加地道：“何以见得？小子休得胡说。”

　　关彤道：“第一，没有暗记，其次的是，少林古物是一块坚硬无比的和阗冷玉，那象这等通常的玉石？”

　　说着右手一张，只见那牌万佛令牌不知何时已被关彤用内力毁去，早已化成了细细的粉末，却如一缕灰似地落了下来。

　　红袍和尚料不到关彤功力如此之高，分明吃了一个暗亏，因为现在“万佛令牌”巳被他毁去，自己凭什么叫少林弟子听命于己？而更不知道究竟那块是真是假的了。

　　金国的小王爷也气得双唇泛白，他扬声道：“谁去收拾这小子！”

　　众人已被他这手所震住，红袍和尚是其中最佼佼者，倒也有辟石成粉的本领，他正要挺身而出，百虹大师冷冷地道：“众位施主若不见怪，贫僧请各位暂退，少林寺可不是私斗的场所。”

　　他这话是帮关彤解围，因为现在关彤是以寡敌众，难免有双拳难敌四手之感，但关彤却冷冷一笑道：“姓岳的，这批小子打扰咱们的约会，让我先解决掉如何？”

　　岳芷青一怔，他还以为关彤是冲着少林寺来的，但那料到却是存心找自己的，这约会就不知从何说起了。便是一方，卓方，君青和司徒丹，他们在半途把芷青找到少林寺来，也不知道人家是存心挑自己岳家的梁子的，一时都如在五里雾中。

　　关彤头仍不回地道：“你那番僧可叫呼里木图？”

　　红袍和尚上前三步道：“不错，正是爷爷。”

　　关彤冷笑道：“呼里木图，你的记性也太差，十年前大家御前都统制杨再兴殉国的那天晚上你可说过什么话来？”

　　众人被他说得更是没头没脑，但红袍和尚却黑脸顿时变得惨白，连退了三步，一言不发。

　　关彤道：“你可记得那夜宋军大军的位置？”

　　红袍和尚低垂双眼，傲气全消道：“终生不忘。”

　　关形扬声道：“你若要做那死鬼师父和两个师兄的头颅，便到当夜岳元帅大帐南三里处的大桃树下找去。”

　　红袍和尚对王服的那人道：“今日我这跟头栽定了，希望王爷见谅。”

　　说着深深一揖，对关彤的背影也是一揖，大踏步在山下走去。大家不知关彤闷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竟然三言两语便把这个盛气凌人的番僧给打发了。

　　芷青猛可一惊，杨再兴殉国那日的夜间正是他被假青蝠剑客——百步凌空秦允逼迫去谋刺岳元帅的那晚，他意味到这陌生的年青人来头不小了。（事见正集第八集）

　　原来那晚青蝠剑客在制住了卓方和一方之后，匆匆而去，便是为了制止四番僧暗刺岳元帅的阴谋。须知青蝠剑客人虽孤傲，但也知道汉朝之分可不准胡人杀却大汉的大将。

　　关彤不愿在斗岳芷青前再节外生枝，故此借着青蝠剑客的余威把红袍番僧唬走，旁人不明就里，自然会大惊小怪起来。

　　青蝠剑客一生一意孤行，却只做过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料十年后仍能派上用场，这或许是冥冥中自有果报吧！

　　那小番王见得番僧一走，靠山已失，况且他本也不夺想这少林寺，只得狠狠地道：“三月之内，本国誓必踏平此寺。”

　　少林众僧闻言大怒，一百零八支长剑刷地一声，都巳出鞘，罗汉剑阵眼看又要发动，百虹和尚叱住了众人，但是胸中也无名火起三丈高，那还说得出话来。

　　刷地一声，关彤双脚一分，人倒退到番主身前三步处，仍是背朝着他，那些金人和汉奸只觉眼前一花，人家已到了王爷面前，俱各大惊，纷纷拔出了兵器。

　　岳家兄弟却不得而同时起了同一个问题——这人究竟是谁？

　　关彤缓缓地把手从背后移到了胸前，双手袖在袖里，完全把背卖给了人家，这是何等的轻视！

　　他斩钉截铁地吐了两个字：“你敢！”

　　番王退了一步，猛喝一声为自己壮胆道：“为何不敢！”

　　关彤冷冷地道：“在下只费两个字便可吓退你百万雄师！”

　　那番王盛气道：“试试看！”

　　关彤缓缓把右手往背后平伸，手掌迅速一开一合，因为动作迅速，人家又隔得远，只有番王一人晓得他手中要的是什么名堂。

　　关彤哈哈大笑道：“阁下的万佛令牌可是得自此人？”

　　番王被他唬得满脸涨红，断喝一声道：“留你不得。”

　　那知关彤比他出掌还快，呼地一声，又回到了老地方，关彤扬起头来道：“阎主不要区区的命，你又拿我奈何？告诉你，大家相安无事也好，否则凭这两个字，你不但王位难保，尚且有身首两处之处。”

　　那番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勉强迸出了一句话道：“本王就依你一次。”

　　关彤笑道：“你若滚离少林寺，我便放过你。”

　　番王也不笨，他强自镇定地道：“有何为证？”

　　关彤长笑一声道：“凭关某一句话，此事将来只有你我和那人知道。”

　　番王长叹了一声道：“罢罢罢！今日就看阁下的份上，饶了少林寺一遭。”

　　少林众僧不料天大一场祸水，竟被关彤三言两语给化了开去，不禁惊喜交集。

　　此时一只老鹰急急地从远处掠来。

　　那番王领着众人走下山去，才走得几步，忽然停住返身扬声道：“若是少林寺有个三长两短又怎样？”

　　妙在他不点穿是自己食言又如何。

　　呼地一声，白光一闪，那知老鹰连发出哀鸣的机会都没有，便巳死在关彤脚下的地上，而关彤仍背着双手，仿佛没事人一般地笑道：“便如此鹰。”

　　更妙的是关彤并不点穿那番王的结局便将是如此，他们倒象是在说哑迷似地。

　　他这手快剑的是干净利落，因为他身形挡着，岳家兄弟俱没看清他的招势，但心中对他的估计又高了一层。

　　关彤忽然喃喃自语道：“刚才露了一手，也得讨些本钱。”

　　他大声道：“开封姓石的那桩事，你也瞧着办好了。”

　　这是加三进五，硬吃那番王了。但是谁叫那番王妄自听了红袍和尚的话，逼得秦桧刻了一付假牌（因为真牌已被何立偷去了），他本想出出风头，占了少林寺。不料却把金国的汉奸系统的联络给关彤摸出了底，这事宣闹出去，那还了得？他虽是金枝玉叶也担不起责任。

　　番王狠狠地道：“开封没事啦！”

　　关彤长啸一声，喝道：“靖廉耻，犹未雪，嘿嘿！”

　　百虹大师送着那些胡服的人狼狈不迭地下了山去，心中如放下了千斤重担。他非常奇怪关彤这找上门来的人，怎会反帮了少林寺一个大忙的？

　　其实关彤因为长期性的压制，心中往往会起了不正常的冲动，须知青蝠一生瞧不起武林七奇和各名门正派，但大家也多少把他看做邪魔外道，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绝对坏的，也没有是绝对好的，大家都有可取可斥之处，譬如青蝠曾暗助岳元帅，诛杀了三名番僧。但他为人孤傲，不愿和别人接触，因此除了关彤之外，就没人会同情他，赞成他。

　　关彤受了他师父——青蝠剑客的影响，认为是人类对青蝠不公，他并不知道青蝠是咎由自取的，所以他对武林七奇和名门宗派有着莫名的反感。

　　但自他出道以后，第一个使他略变成见的是灵台步虚姜慈航，第二个是百虹大师，因此，他方才的行为，可以分三点来解释。

　　首先，他觉得少林既看不起青蝠剑客，但毕竟让青蝠的传人解救了大难，第二，他做给岳家的人看的，要让他们知道青蝠剑客的弟子也讲民族气节，武林正义，而武林七奇之首的岳家，在作为上反不如他，这点，他事实上是成功了的。第三，是由于姜慈航和百虹大师所给予他的潜在的影响力，使他了解了少林寺的内在精神。

　　有许多人做了好事，但并不见得是为了真理而作，关彤解救少林之危的原因，安在性孤僻的斗气的成分居多。

　　但是，百虹大师可为难了，因为关彤已讲明要桃岳芷青，凭岳铁马和少林的渊源，百虹大师岂能坐视他子弟与外人之争？但关彤一来送还了万佛令牌，二来方才解了少林之危，老和尚又那能再掉转枪头再对付他？

　　山风从松林中吹来，百虹大师的长须跃然欲飞，但他的脸色极为沉重。

　　关彤缓缓转过身来，一字一字地道：“在下关彤敬请岳芷青大侠赐招！”

　　岳芷青轻轻一笑道：“敢问青蝠剑客与关兄怎生称呼？”

　　原来芷青把去时刺岳元帅的经过一回想，在场能除掉三个番僧的恐怕只有秦允及青蝠了，但秦允断不会阻止别人去谋刺岳元帅，可见必是青蝠所为。

　　关彤一言不发，双目尽赤，所有人的眼光都盯住他，终于，他吐出了四个斩钉截铁似的声音：“正是家师。”

　　所有人的脸色一齐变了，便连百虹大师这般定力的人，也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八年前岳铁马力挫青蝠之后，天下人以为这场龙虎之斗巳算完了，不料今日竟又故事重演，而且是发生在年青一代的身上。

　　百虹大师的泪珠一滴滴地流了下来，老和尚是为武林中不解的冤仇而伤心，他喃喃地道：“冤孽，冤孽——”

　　岳芷青知道这场战斗是不可避免的了，而且一定是一场生死之斗，他缓缓地抽出了碎玉双环道：“岳芷青候教。”

　　关彤和岳芷青缓缓地向对方走着，每一步都如一记巨锤击在他们的心中。

　　从高空中俯视下去，只见如蚂蚁般的僧人如退潮般地向四周散开，留出了一片空旷的大理石场子。

　　洁白的大理石场中，巍然崎立着一枝长长的旗杆。

　　两个如芝麻般的黑点缓缓地相向而前进着，山风四景云雾如潮涌，仿佛大自然也是为即将来临的大战而变色。

　　整个嵩山都静极了，除了醉人的松涛声之外。

　　一两只早起的苍鹰似乎是不习惯于如此寂静的清晨，好奇地向少林寺的方向低低掠飞而来，忽然，它们惊惶地急飞而起，嘴中发出了震人心寰的尖鸣。

　　那是一道白色的剑光——剑身在旭日照耀之下反射出的光芒，在空中如白鹭般地急闪而起。

　　劲激的山风在山谷中盘旋着，发出了呜呜地雷鸣般的声音，更增加了人们心中的肃穆之感。

　　关彤一抖手中的长剑，叮地一声，白色的光芒消失了，剑身发生了青黑色的光芒，地上却多了一支薄薄的剑套子，青蝠剑客毕生所喜爱的名剑终于又恢复了原来的面目，但是他却早已埋身黄土了。

　　关彤茫然地抚摸着剑身，他的心中念头太多了，以致反成了一片空白，他几乎不能集中思绪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云天，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清晨山上的空气是潮湿而且清凉的，这使他觉得舒服些，而且有助于抑制他那如脱缰野马似的冲动。

　　然后，他举起了右脚，稳稳地又跨前了一步。

　　每一步，代表着大战爆发前的每一个声符，长期的等待，容易使神经本已紧张的人趋向于精神上的崩溃。

　　司徒丹用手帕蒙住了小口，她害怕自己去不自知地发出尖叫之声。

　　卓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焦急的表情。

　　君青的眼色是深沉的，这象征着他是一个极富于思想的人，他心中正在自我交战——他不知这种迹近兽性的斗争是不是应该的？

　　一方冲动地叫道：“大哥，你……”

　　卓方一把抓住了一方，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

　　任何人都不能代替芷青，因为这是青蝠的后人对岳家的正式挑战，芷青是长子，有应战的权利与义务。

　　一方的心中不停地翻滚着，他想到那暗恋着大哥的白冰，也想到昔日如水的柔情，于是他凄然自问：“为什么世上的事总是不如意的事情占多呢？”

　　“大哥啊，我的苦楚你可知道？……”

　　铁骑令插在墙上猎猎作响。

　　一方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又回到了这八年中的流浪生活，是多么自在逍遥呀？他不停地问着自己，我能再见她么？

　　山风吹起了他的衣角，也吹起了两个正要面临生死关头的人的衣角。

　　他们相隔十步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关彤长剑点地，左手置于胸前，全身的衣服跃然欲飞，不时发出拍拍的声音，使人望之生畏。

　　岳芷青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由于关彤方才对金人的表现，使他不可避免地对关彤起了一丝好感，但是，他们在片刻之间就要分出强弱高下了，或许其中一人将会永离人世，事实为何如此残酷呀？

　　岳芷青一摆手中玉环，哗刺刺一声响，他朗声道：“八年前家父失手误伤尊师……”

　　他虽有言和之意，但他是七奇之首民铁马的长子，岂能示弱？

　　关彤凝声道：“令尊当年只为虚名而再挑先师，以致先师身败名裂，抱憾而终，难道关某不应代师算算这笔帐么？”

　　岳芷青大惊，两手一合，双环不觉相碰，发出当的一声道：“难道青蝠剑客已仙去了么？”

　　百虹大师暗宣一声佛号，当年首阳大战，青蝠独挑七奇的凌厉气势，以及那付傲然不可一世的神情，尚在老和尚的心中存着，此时一幕幕地浮现了山来，正是历历在目，但短短八年之间，已是人事全非了。

　　关彤大声道：“正是，这都是拜尊大人之赐！”

　　岳芷青心中也有些黯然，但事已至此，只得发了一声长叹道：“关兄请动招吧！”

　　他右环半举胸前，左边在小腹下虚虚搁置，这是动武之前对敌人的敬礼，这也充分显露出芷青此时心中的矛盾来。

　　关彤的视线投向芷青半举的右手，只见他右手指中上端端正正套着三枚细窄通明的玉环，三枚并着的宽度也只有一个手指节长。最上面的一只环儿翠黄的可人，第二只环儿碧绿的通明，最下面的一只环儿又洁白如玉，这黄绿白三色杂陈在一起，煞是好看。

　　当年青蝠剑客曾先后两次受挫于岳家三环之下，连第三环都没见到，事后听说金戈艾长一略为侥幸，但也在第三枚白玉环下送出了七奇之首的名号，和璧还了岳家的信物铁骑令，这些轰轰烈烈的事迹，在关彤的心中产生了异样的刺激，他那异于常人的傲然之气又盘旋而起了，他冷冷地道：“岳兄请慢，在下有几点须要交待明白。”

　　岳芷青双环一收，屹立在当地。

　　关彤双眉一轩道：“如关某不幸败亡，尚请岳兄代语灵台步虚姜老前辈，说青蝠道长的弟了绝未欺他，而且心中仍是十分敬重他老人家的。”

　　岳芷青心中一怔，但接口道：“岳某也有一事相烦，便是岳某这几位兄弟都年少气盛，还望关兄担待一一。”

　　这也是事实，岳家四兄弟手足情深，如芷青丧生于此战，君青他们岂肯干休。

　　关彤又转过头来遥对百虹大师揖了一揖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三月之约，关某就此收回。”

　　原来前些时关彤曾赌气要在三月之后来破少林罗汉剑阵。这可见关彤为人一丝不苟，这方面确有青蝠道长的遗风，但关彤人虽孤僻，到底年岁轻些，气度比青蝠要大的多。

　　百虹大师默默地回了一揖。

　　关彤复又朗声道：“当年先师败于令尊，可是毁在岳家三环上？”

　　岳芷青庄重地吐出了二字道：“正是！”

　　关彤道：“在下就先请教岳家三环！”

　　他的话是何等狂妄？就芷青所知，岳家三环只用过三次，二次击败了不可一世的青蝠，另一次则击溃了唯我独尊的金戈艾长一。

　　众人闻言都惊噫了一声，这太出常理之外了。因为岳家三环的运用最高内力，所以关彤若先和芷青长期作战，岳家三环就是能使出来，效果也要大打折扣了。况且积青蝠剑客二败的经验，关彤也应知道如何拖延战局的办法，甚至能迫使芷青发不出这三环来。

　　芷青略一迟疑，朗声道：“当年家父传技之时，曾再三叮嘱在下不可轻易出手，尚请关兄收回成命。”

　　关彤傲然长笑道：“先师独胜七奇，只败在岳家三环上，抱憾而终，关某若以他技胜了岳兄，便是有违先师的一番苦心栽培！”

　　芷青仍苦苦道：“三环一出，非死即伤，关兄何必出此？”

　　关彤一扬头道：“虽死无憾！不过万一侥幸关某胜了，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芷青扬眉道：“只要在下能力所及，敢不从命。”

　　关彤戟指朝红泥庙墙上的铁骑令一指道：“这面旗子小弟借用一次，在先师坟前献祭，以慰先师在天之灵。”

　　芷青面色一沉，右掌一挑，三枚指环已落在他右掌中，灿然发光，他心中暗思：难道岳家威名竟要全折在我一人手中么？难道铁骑令要在我手中得而复失了么？”

　　他轻轻吐出了一句话道：“要是在下侥幸胜了？”

　　关彤左手缓缓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道：“江湖上没有姓关的这个人。”

　　岳芷青嘴角往两旁一沉，两道剑眉又猛然一扬道：“好！”

　　关彤哈哈大笑道：“好爽快，好爽快！岳兄请过招吧！”

　　说着又跨前了一步。两人之间只有九步的距离了。

　　芷青不再客气，凝立在当地，缓缓地把三环又套在右手中指上，扬声道：“有僭！”

　　关彤长剑高举，全身功力迅即提起，衣服中有如一股隐然的气流在激荡，鼓得满满的，他心中飞快地想起一个念头——三味药并没有凑齐，他没有必胜岳家三环的把握呀！但他不愿意再等待了，因为他暴露了身份，将来要找岳芷青可不容易了。他不是像君青那样沉得住气的的年轻人，他在个性上有如一方的任性。

　　芷青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鼓足真力，然后中指一扬，那第一枚翠黄色的玉环在指尖处升起，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然后他食拇两指猛可一弹，嘶地一声，环儿奔出。

　　这完全是岳铁马的一贯手法，芷青除了功力之外，其余的都拿得极准，不亚于岳多谦当年的气势。

　　关彤凝神细瞧，一时竟看不出这环的来势，但见他双脚连蹬，身形极端迅速地移动着，他向左半步，猛可一停。又斜斜在左退后了三丈，整个身子如在空中飘浮着似地，但双眼罩盯着那枚足以致命的玉环。

　　呼地一声，那指环如长了眼睛似的，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迳飞向关彤的泥丸大穴，关彤一惊，但长剑仍是当胸而立，足下又连踩数步，身子左幌右动，令芷青摸不清去势。那暗色指环也跟着他一转，关彤迫不得已，双足连连虚空踢出，整个身子如闪电般地又斜移了三丈。

　　众人只见一条白影和一丝黄光在场中盘旋进退，都看得如醉如痴。那黄指环飞的极快，而且因为是圆滑的曲面，所以转变方向时毫不费劲，在空中划了多少道形形式式的圆弧，煞是好看。

　　但那白影的速度竟不亚于黄指环，而且往往转动得还灵便些，这分轻功真是惊人！

　　眼看已转了一圈，那黄指环忽然往上一跃，在空中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看定关彤一落脚的时候，如飞也似的赶到。

　　关彤只觉一丝黄光，破风而来，但仍看不清来势，他疾哼一声，也不再退避，手中长剑猛然一跳，剑身逼出的真气，直将周身护住，但见青黑的剑尖一阵迅速的跳动，呵的一声，关彤只觉手腕猛的一震，他几乎在同时猛力一蹬，身形暴退半丈，才堪堪避过了第一枚指环。

　　若是换了岳多谦关彤已难逃此劫，但岳芷青火候本未到，又没有实地应用岳家三环的经验，况且关彤方才那游走的拖延政策，巳消耗了岳芷青一部分的真力。

　　岳芷青掌心已微微发汗，但他那容关彤再喘息，他大吼一声道：“接招！”

　　关彤只觉周遭的气流猛然激荡，那黄色的指环在空中转了个急弯，与第二枚绿色的指环同时扑到。

　　关彤心知青蝠道长就是在此时落败的，心中那敢大意，他照青蝠故技，凭空一剑刺出，全身平平一卧，果然那绿色的指环嘶地一声硬从剑网中穿过，在他发际擦过，正是险不间松。

　　芷青右掌往下一压，那黄色指环应势一落，激射关彤的泥丸要穴。

　　这便是青蝠二度遭败的一刹那。

　　关彤看定黄环，右手走剑硬生生倒转，剑尖向内，忽然一挑，这一挑看得极准，正扫上黄环的外缘，而剑锋内倒竟贴上了额际的发肤。

　　只听得叮的一声，那黄环竟不照常理往两旁滑溜而仍取关彤的泥丸大穴，反而反弹激射而上。＿若不是芷青火功不够，又被他用计耗去了一部分功力。关彤今日那有幸理，但即是如此，他也躲过得极险，只因当年黄环曾被青蝠额上的胡家神珠一挡，留下了一丝凹痕，关彤的剑尖对准这凹痕一挑，故能使黄环反弹而退。

　　君青等人在紧张万分之中，见关彤竟堪堪避过了青蝠的败着，也忍不住惊叫起来。

　　芷青一击未中，额际也显出了汗痕，口中却猛喝一声道：“还有一环！”

　　关彤一跃而起，白玉指环已离身不及三丈。

　　而黄绿两环也从右方袭来，但来势较缓，大约是芷青功力未逮，已不能三环兼顾之故。

　　关彤只觉三股光影猛袭来，他大喝一声，长剑往中一挡，剑气所及，白色玉环往左一弹，关彤剑支顺势往右一穿，他这剑真是费尽了心思，只听得叮叮两声，黄绿二环竟被他剑尖套住，在上面旋转不巳。

　　照关彤原意，仍要长剑左挡白环，那知黄绿二环上传入了芷青威猛无比的内力，剑势那能照他心意。

　　呼的一声，白环迳扑他空虚的左侧，关彤猛喝一声，身躯一转，左掌照定白环一扑，只见白环从他掌中旋转而过，一道红色的血光从掌上喷出。

　　同时关彤紧咬钢牙，全身真力集中在右手上，源源注入剑身，那黄绿二环仍急激地旋转着，但见剑身上忽然冒出了缕缕白烟，接着噗的一声，只见弹起片片黄色和绿色的碎玉！

　　关彤的左手掌被白环削去了三分之二，必定残废无疑。

　　芷青缓缓地收回了白环，眼中噙着泪水，不知是为了失败或是胜利？此时再战，关彤必无幸理。

　　关彤忍往疼痛，傲然道：“岳兄还未落地！”

　　岳芷青朗声道：“不必了，关兄若是能取那铁骑令，便请取去吧！”

　　君青和卓方都失声喊道：“大哥？”

　　关彤狂傲地回过头去，盯住墙上的铁骑令，忽然哈哈狂笑道：“不必了！岳芷青，你胜了！”

　　笑声止处，他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众人都随他目光看去，只见旗上那跃然欲飞的马儿，竟忽然变成了一匹红鬃烈马，仔细一看，竟是关彤的血喷了上去，但恰好在原来的马儿上，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岳芷青回过头来激动地道：“关兄——”

　　他忽然停住嘴来，众人随着他一回头，只见场中那有关彤的影了？地上一滩血迹，每隔五六丈有一点血痕，直向山下而去。

　　芷青惘然地道：“二弟，咱们回去吧！爸爸一直在想念你！”

　　一方低声对自己说道：“是啊，我们该回去了……”

　　母亲的慈容在这荡浪游子的脑海中浮现……

　　山风呼呼地吹来，铁旗令迎风飘扬，芷青低头凝视着地上关彤留下来的剑鞘，心中回味道一句话：“江湖上再也没有姓关的这个人！”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云天，喃喃道：“是起风的天气了，家中很忙了吧？”

　　云雾冉冉而升，篙山山顶全住茫茫云海之中。

　　忽然，少林寺中鸣起了巨大的钟鸣之声，像是在为和平的来临而鼓。

　　但是，这只不过是为了去了一场私斗，而国家仍在存亡危急之中，中原仍在金兵的手里。

　　靖康耻，犹未雪啊！……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