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官鼎《金刀亭》
第 一 章　龙腾虎跃

　　西风、古道、瘦马。
　　枯藤、老树、昏鸦。
　　苍凉的古道上走来一匹瘦马，此马瘦骨峋嶙，不仅秃尾而且浑身无毛，上起路来一摇三
晃，象是随时会倒下，骑者是个年约六旬的老道士，身著玄袍，又脏又破，人也象那马一样
显得无精打彩，毫无生机。
　　时间不长，瘦马翻过一座小丘，面前现出一片草原。
　　蓦地，道士双目陡睁，精光暴射，一声长啸如龙吟风鸣，响彻云霄。那匹瘦马亦闻啸嘶
风，四蹄扬起，如飞而驰！人马和刚才死气沉沉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一阵飞驰，片刻之后人马来到一座山下，此山险峻异常，黄羊无路走，猿猴难攀登。老
道离鞍马，亲切地对马儿说道：“伙计，一路上辛苦了，你自去觅食吧！”说完之后，只见
他双袖一挥，人便如雄鹰般飞起，足尖在岩石上点了几点，早已飞升了数十丈高，时间不长
便来至半山腰。
　　此时，暮气四起，夕阳下整个山峰云蒸霞蔚，山风猎猎。老道士立在山上，衣袂飘飘，
顿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他豪气大发，手握宝剑朗朗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
年，壮心不已！”吟罢，他一阵大笑，又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了两个陡弯，前面的山势忽然
变得又险又奇，一个高峰几乎全是万斤巨岩垒积而成，左面一块平坦的巨石向外伸出，至少
有十丈宽阔，正中间立放着一尊巨大的石翁仲。
　　老道长正要走上前去，忽然发现在那石翁仲下站着一个人。
　　老道长迟疑了一下，便闪身退在一块大石后。那石翁仲下的人似乎正在会神思索一个什
么问题，根本没有发觉老道长的来临。
　　老道长望着那石翁仲，暗中对自己道：“这石翁仲是我秦百羽数十年来的试掌石，想当
年我的想法多么幼稚，每天只是想着，有一天我能把这石翁仲移动了，大概就可以无敌天下
了，唉，这座石翁仲何止万斤，凭后天内力硬移那是难如登天，除非先天气功重现人间……
　　而且，即使今天凭着我十年苦参进境，能够把它移开，要想称个天下无敌，那还是大有
问题哩……”
　　他想到这里，思想忽然被打断了，因为他看到那立在石翁仲下汉子转过身来—一
　　只见那汉子年约四旬，长的龙凤之姿，身材适中，潇洒之中自然带着几分威猛的气度，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一声：“好一表人材！”
　　那汉子手中提着三尺长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猛一提气，伸手平举起手中之剑，不一
会只见他头上脑门冒出一股浓浓的蒸气，接着全身衣袍如同狂风之中一般抖动起来—一
　　老道士下由暗中大惊，口中喃喃自语道：“这是谁？起手剑式已达混元归真的境界！这
是谁……”
　　只听得那汉子蓦地大喝一声，接着一连串雷霆般的响声如鞭炮一般连珠而发，只见他每
发一剑，便是一声音爆，十招之后，他人剑已合成一片光影，而那连串的雷声也混成了一片
嗡然震耳的音浪！
　　老道上看得既惊且骇，他心中已经知道这汉子是谁了，他紧抓着腰间的剑炳，喃喃地
道：“原来世上还有这等神剑…”
　　那汉子围绕着石翁仲发出五十招后，忽然又是大喝一声，一剑对着石翁仲缓缓递出，那
霹雳般的雷震之声随着他这慢慢一招骤停，接着，那剑尖伸到离石翁仲尚有五尺之时，“霹
雳”一声暴震，一股令人昏眩的巨大热浪骤从剑尖发出，直击那石翁仲重心所在—一
　　老道士的心悬到了喉间，他紧张地对自己说道：“他要移动这石翁仲……他要移动这石
翁仲……”
　　只见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那石翁仲左右一阵摇晃，却依然没有移动分毫。
　　老道长惊骇中感到一丝莫名的安慰，惊的是那汉子居然一剑之威撼摇巨石，那一丝莫名
的安慰心，则是为了那汉子终究没有能移动那石翁仲。
　　那汉子以剑支地，脸上流露出一种失望的神色，老道长从紧张中回复清醒，不禁暗骂自
己：“秦百羽啊，你这狭窄的心胸真是不可救药了。”
　　那汉子长叹一声，唰的把剑子插入鞘内，老道长忍不往走将出去，大声道：“施主神
剑，贫道今日开眼界了！”
　　那汉子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道长，拱手心不在焉地道：“道长请了。”
　　道长赞叹道：“姚贝川号称天下第一神剑，贫道今日算是服了！”
　　那汉子转过身来，注视着道长，最后目光落在道长胸前一块碧绿佩玉，面上露出震骇之
色。道长微微一笑，稽首道：“贫道秦百羽。”
　　那汉子再次拱手，面上露出敬色道：“原来是武当掌教，金风道长十年不现武林，姚某
得瞻仙颜，何幸如之。”
　　道长摇了摇手道：“适才见姚兄施展神技，真乃剑中之神，贫道甘拜下风。”
　　那姚贝川暗笑道：“人称武当秦道长最是争胜好强，我又不曾要和他较量，这‘甘拜下
风”四字真不知从何解释……”
　　他口头谦虚道：“道长掌教武当，执中原武学之牛耳，姚某这点不才之学，倒叫道长见
笑了。”
　　他说到这里，回首望了望那座庞然石像，脸上露出似乎不愿久留于此与道长多谈的样
子，拱了拱手道：“姚某尚有事在身，就此别过。”
　　道长一楞，那姚贝川已经反身如飞而去，身形之快，好比长空电击。
　　道长望着那姚贝川的身形消失在石丛中，他缓缓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那石翁仲前，
伸手抚摸着那巨形庞大无比的石人，喃喃叹道：“想当年我在这石翁仲下朝夕苦练，不知发
过多少宏愿重誓，也不知作了多少雄霸天下的美梦，如今，唉，这石翁仲依然立在当年之
处，而我秦百羽已经两鬓花白，老态龙钟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那石翁仲，脸上神色突然变得无比严肃，他望着那又陌生又熟
悉的石翁仲，把心中泉涌的思潮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然后缓缓吸入一口真气，让那真气在
胸中如行云流水一般地运行了一周，只见他的面色愈来愈是红润，而他的双目中射出了令人
惊骇的精光。
　　他缓缓地退了两步，然后在心底里默祷着：‘秦百羽啊，十年苦修，就看这一掌了。”
　　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掌，掌后开始冒出一丝丝的蒸气，这是武当神功已达炉火纯青地步的
表现—一。
　　他双掌举到平肩时，忽然开声吐气，双掌如闪电一般地推出，一股狂风如惊涛骇浪一般
直扑向那石翁仲，四周一片飞沙走石，直把那数丈方圆之内掀成一片天昏地暗。
　　狂风过去了，飞沙走石停落下来，那石翁仲一阵左右晃动，却是依然矗立原地！
　　秦百羽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他踉然退了三步，望着那万斤石像，石像的大脸如同一个巨
大的冷笑，直楞楞地反望着他，他长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秦百羽啊，你仍然没有把握
移动分毫！”
　　他像是被人重重地锤了一记，神智都显得有些迷糊，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恢复了镇
静，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然后对自己道：“我的归玄神功分明已有了九段以上的功力，却
依然无法移动这石翁仲，看来除了传说中那几样陆地神仙之流的奇门玄功，人力是无法移动
它了。”
　　他走到那石翁仲旁，忽然缓缓坐了下来，十年来苦修面壁的情景一幕幕重回到他的眼
前，不分寒暑，他忘了时间，也忘了世事，心中只知道如何把那武当玄功练到前无古人的地
步，在武当绝顶上，他只感觉到花开叶落，流水常青，白云悠悠……
　　然而此刻，这一切都成过去了，十年苦修，依然无法把这石翁仲移动分毫，他又是忍不
住长叹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秦百羽啊，秦百羽啊，你争胜之心也该收敛一下了，不如归去……”
　　他慢慢地走到小道边，俯望着山下的袅袅炊烟，斜阳西沉，天色入半黑状态，他摸了摸
腰间的剑，那熟悉的剑柄握在他的掌中，渐渐地愈握愈紧，心中好强的天性又渐渐醒复过
来，终于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动人的神采，于是—一“唰”的一声，他拔出了长剑。
　　“呼，呼”，两声刺耳的破风声，他手中长剑上下跳动着，一股强烈的剑气呼之欲出。
　　这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长剑，眼前忽然浮出方才那号称天下第一神剑姚贝川的几
个姿势，忽然之间，他完全气馁了，他喃喃地道：“谈什么剑道，要像姚贝川那样，才叫做
真正的剑道，我还谈什么剑？”
　　“呼”的一声，他把手中的长剑如一道飞龙一般掷了出去，于是只见一道白光像流星一
般落到山下。
　　秦百羽的身形如一只大鹏鸟一般飞起，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身影。
　　不多时，宁静的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越的吟哦之声，只见一个白衣文士缓缓地从那小道上
走了过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一”
　　他一面走，一面低声吟哦，走到那转角处，抖了抖衣袖，继续吟道：“料峭春风吹酒
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睛。”
　　渐渐地，他走过那两个陡弯，来到那片广坦的石地上，他望了望四周，然后一直走向那
石翁仲后面的一片嵯峨怪石，他在那堆怪石上停了好一会，仔细地把那些巨石——检查了一
遍，然后面带满意之色走到石翁仲下，喃喃地道：“天衣无缝！”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色白皙，额广准隆，双眉斜飞入鬓，目如星辰朗朗，好一
个秀俊文士，虽然已是中年之龄，看上去仍是潇洒之极。
　　他一动也不动地静坐在那巨大的石翁仲下，四周显得寂静无比，除了山风偶而发出呼呼
的响声外，周遭的空气就像凝冻了一般。
　　蓦然，一声沉重的佛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阿弥陀佛！唐施主请了…”
　　那白衣文士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已站着四个和尚，除了右边第一个身着青
袍，其他的三个全都披着雪白的袈裟，正一字排开站在十步之外。
　　白衣文士看那左边三个和尚，年龄都在七八旬以上，而最右边的一个青袍和尚却是个二
十岁左右的青年。
　　白衣文士拱手朗声道：“唐某何幸，竟然请得少林寺藏经阁三位护寺大师光临，这一
位……”
　　他的目光落在那青年和尚的脸上，那青年和尚合什道：“小僧无尘。”
　　白衣文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呵了一声道：“无尘……武林中传说少林寺百年来仅见的
天才，黄鹤楼上一掌震退裘子云的可就是阁下？”
　　无尘和尚合什道：“无尘无状，江湖上讹传虚实，倒教前辈见笑了。”
　　白衣文士道：“唐某放肆，敢问一句—一”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停，那左边第一个老僧沉声道：“唐施主有话但说不妨—一”
　　文士道：“敢问贵寺主持方丈何以未见现身？”
　　那老僧道：“掌门方丈和施主的事虽然重要，难道咱们三老还担待不起么？”
　　那白衣文士道：“唐某找空明大师独个商量，空明不来，唐某找谁说话呢？”
　　左边那老僧微微冷哼了一声道：“空明一寺之尊，唐施主若是坚持要见他，劳驾至少林
寺一行如何？”
　　那姓唐的白衣文士双目一闪，仰天一声冷笑道：“大师便是慧因了？”
　　那老僧哼了一声，姓唐的文士又道：“人称武林中慧因大师天赋神力无双，以唐某看
来，大师老当益壮，果是传言不虚。”
　　慧因大师冷笑一声，沉声说道：“老僧虚度八十有二，却在卅年前便曾听说武林之中
‘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之语，皆为陆地神仙之流，据说唐施主即为“狼骨”先生．若果真
如此，老憎等四人能得一见，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姓唐的文士哈哈一笑，那慧因身边另一个老僧冷冷一笑道：“‘灰衣’所指，至今尚未
为人所知究竟为准，盖世金刀卅年前失踪武林，不再有所传闻，唐施主若真是‘狼骨’所
指，当是神州之冠，不知师兄以为如何？”
　　慧因大师微微一笑道：“师弟言之有理，只是……”
　　他语音一顿。那姓唐的文士一言不发，突然之间一步跨到那边巨大的石翁仲边，右手一
伸，抓住那石翁仲右边膀臂。
　　那慧因等四僧陡然一齐一怔，但见那姓唐的文上面上红云一掠，右臂陡然一弓，那重在
万斤以上的石翁仲竟然被他一手托了起来。
　　霎时那四个僧人面色大变，那姓唐的文士一步步走了回来，右手持着那巨大石翁仲，足
下虽是有些滞重，但落足之际仍然稳若磐石，他走到小径边，缓缓一沉手臂，只觉大地为之
一震；那一尊石翁仲被他移在小径正中，将整个一条小径完全堵塞。
　　唐姓文士仰天冷笑道：“慧因大师神力盖世，唐某斗胆请大师将这石翁仲移回原位如
何？”
　　所谓行家伸手，便知有无，慧因大师虽是天赋异秉，而且数十年武功修为纯粹着重于刚
强路道，但他一望那座石翁仲，便知恐非力所能及，是以微一迟疑，没有回答。
　　姓唐文士只是冷笑不止，朗声说道：“卅年前，少林慧因大师在少林山巅，单臂举起纯
钢巨鼎，惊退点苍三剑，被誉为盖世力士，唐某便曾自思能否有幸一会大师……”
　　慧因大师只觉一股不服的怒气上冲而起，他一步步走向那石翁仲，姓唐的文士收住口，
只见慧因袍角飘飘，已然走至石翁仲旁。
　　忽然那站在慧因身边的和尚沉声吼道：“师兄且慢。”
　　慧因大师呆了一呆，转过身来，只见那三个僧人一字排开，缓缓走了过来。
　　姓唐的文士一时也不知这三个僧人究竟意下如何，那三僧走到意因大师身边．忽然一齐
盘膝而坐。
　　慧因大师双掌合什，低低宣了一声佛号，也自坐了下来，只见四人嘴皮一阵微动，原来
正在以“蚁语传声”之术互相交谈。
　　四人交谈好一阵，只有那慧因大师一言不发，又过了一阵，忽然四僧一齐站了起来。
　　姓唐的文士冷冷一笑道：“四位大师决议如何？”
　　那慧因大师身边的一个老僧长长宣了一声佛号道：“唐施主显露功力，那‘狼骨’盛名
果然不虚，咱们本当心服口服，只是慧因师兄神力盖世，未必便会输于施主—一”
　　姓唐的文士冷笑道：“唐某也正等待此事结果……”
　　他话未说完，那老憎却又接口道：“只是咱们四人相商，若是平白去搬移那万斤巨物，
可是近乎无聊，老僧建议咱们有所赌赛，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姓唐的文士双眉一皱，他可想不透这老僧此言到底居心何在，一时考虑不决，四个僧人
一齐合什不语。
　　好一会那姓唐的文士才道：“如此甚好，不知是如何赌法？”
　　那老僧道：“赌赛之议为老纳所提，赌注自当由唐施上决定，老僧四人——照办。”
　　那姓唐的文士点了点头道：“那咱们便以那石翁仲……”
　　他话声陡然止住，一个念头闪过心头，暗暗忖道：“不好，那老和尚商议了半天，方才
分明说是无论我提出什么赌赛，他四人照办，暗中一语已扣定四人之数，若是我仍以那石翁
仲为题，他们四人一齐上前，眼下我便输定了。”
　　他念转如飞，口中改口说道：“不知输赢之后咱们如何？”
　　那老僧双眉一轩，冷冷说道：“咱们赌赛一事，若是输了的一方，必得依言办理。”
　　唐性文士眼珠一转道：“如此甚好，唐某想攻击四位一招如何？”
　　那四个僧人一起怔了一怔，慧因大师道：“若是老僧等接下此一招又如何？”
　　姓唐的文士微微一笑道：“那么唐某便输啦。”
　　那四个和尚对望了一眼，都露出又惊又疑的神色，只因那姓唐的文士此语太过惊人，反
倒一时猜不透他用意到底何在。
　　唐姓文士冷冷一晒道：“大师接受么？”
　　慧因大师微微宣了一声佛号道：“就此一言为定了！”
　　姓唐的文士哈哈一笑道：“还是大师爽快，唐某不胜钦佩。”
　　慧因大师四人对望一眼，对于他的冷嘲热讽置之不理，但心中怀疑之念丝毫不减。
　　姓唐的文士道：“久闻少林达摩院三神僧威震武林，少林嫡传内功心法，浸淫数十年之
久，那无尘大师年纪虽轻，但两目中精光内敛，分明已达还璞归真之境。我这一招到底应当
向谁发动呢？”
　　他又像是心口自商，又像是说给那四个僧人听的，那四个僧人不知他到底弄何玄虚，但
他们涵养功夫甚为深厚，仍是一言不发。
　　姓唐的文士缓步走了过去。他一直走到那一堆乱石堆前不及一丈之处，忽然盘膝坐了下
来，背部向着少林四个僧人。
　　少林僧人现在益发不懂他究竟在玩什么花样，等了约莫有一盏茶时间，仍不见姓唐的文
士有所动静。
　　慧因大师宣了一声佛号，缓缓说道：“唐施主，老僧在等候……”
　　姓唐的文士仍是不作回答，四个僧人一齐对望了一眼，突然一起开步走向前去。
　　他们四人左右分开，隐隐已排成阵势，慧因大师居中，无尘大师居右，其余两僧前后形
成崎角之势。
　　四人来到那姓唐的文士身前不及五尺，一齐停了下来。慧因大师道：“久闻狼骨先生天
下奇人，今日一见果是不虚，行动处处有违常规，决非常人所能忖度—－”
　　他话声未完，忽然那姓唐的文土哈哈一声大笑，只见他身形闪电般一个翻转，猛然直冲
而起。
　　慧因大师身形如电，大喝道：“当心九天一搏！”
　　姓唐的文士在空中暗暗冷笑一声道：“你们以为我要九天一搏，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身形直冲起五丈有余，这才忽然疾降而下，只见他双掌一分一合，两掌之间涌出一
股暴风，接着一声震雳大震，霎时之间，一幕武林百年难见的奇观出现眼前。
　　只见他双掌一收之下，整个人忽然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分不出他的拳掌到底是攻向
何方。
　　少林四大高手也在同时间里施出了达摩神功，只听一连数声惊天动地的暴震，四位大师
各自劈出一记百步神拳。
　　姓唐的文士武功再强，也被这四股沛然无敌的内家真力逼得无法下落，他一声长啸，身
形借势又升二丈，再次疾降而下。
　　这一次降落，从一开始起，他便双掌连飞，霎时之间便落到两丈高度，少林四僧掌力再
发，一时竟然阻他不住。
　　于是少林四僧也在这一刹那间以快打快，只见五个人登时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分不
出一招半式。
　　姓唐的文士在这一片激斗中又降了半丈，这时他离地仅有三丈不足，然而少林四僧齐声
大喝，一股不可思议的内力从那掌影之中透出，姓唐的文士被逼得再度借力升起一丈。
　　天空中姓唐的文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再次一声呼啸落了下来。
　　于是刹时之间，又陷入了一片模糊的拳风掌影中，姓唐的文士在心中暗忖道：“三落三
起，只要他们再度逼我弹起，我那苦练的无敌之招便是时候了！”
　　他双掌如飞，在降落三尺的时间里，硬接了十几记少林神拳，终于少林四僧再次得到合
力的机会，姓唐的文士又被巨大无朋的掌力逼起一丈。
　　他暗暗吸了一口长气，忖道：“是时候了。”
　　只见他如一缕流星一般疾降而下，然后一种近乎沙漠旋风的声音从他的掌力中发出，他
像是忽然生出了十只手，每只手都长达半丈之巨，用一种无可抵御的威势直压下来。
　　少林四僧同时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压力当头而下，令他们觉得任何掌力都无法递出。只
见掌影交错如电之中，少林四僧一齐向后倒退。
　　姓唐的文士在空中默忖道：“我这一招七十二式，七十二式中他们除了退没有第二条路
可走，只要第七十二式一出，大功可成！”
　　少林四增在糊里糊涂中连退十步，一直被迫退向那堆怪石之中，慧元大师功力深厚，又
复见识多广，他大吼道：“不可惊慌，他最多只有这一手，撑过便立刻反击！”
　　姓唐的文士一面出招如风，一面冷笑暗道：“老和尚眼力不错，可惜是撑过我这一手
后，便没有机会了。”
　　只听得呜呜怪风连起，姓唐的文士连变七十二式，少林四僧被逼退入乱石丛中，姓唐的
文士猛一收手，落在地上，正好递出第七十二招。
　　他双掌一带一股巨力将近身旁一块巨石推向那堆石丛中，慧因大师感到压力一松，立刻
大喝道：“反击！”
　　姓唐的文士也在这一刹那间毛发直竖地大吼道：“停！”
　　那块巨石像是会听话似的停了下来，说也奇怪，才一停下来，少林四僧忽觉一阵天昏地
暗，不知东西南北。
　　姓唐的文士哈哈大笑道：“反击，反击个什么？你们被我逼入预先布好的奇门绝阵中
了！”
　　他呼出一口气，过了半晌，冷冷地道：“空明和尚不来，唐泉先宰了你们再去找
他……”
　　他话声未完，一个巨钟般的声音发自他的身后：“唐泉，老衲来了！”
　　唐泉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怔住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只见十步之外站着一个身披黄
色袈裟的老僧。
　　唐泉冷冷地道：“空明，你到底还是来了。”
　　黄袍老僧道：“唐泉，做人总要留三分余地！”
　　唐泉道：“空明，是你逼我的。”
　　黄袍老僧仰天大笑道：“是老衲逼你？你……”
　　唐泉道：“空明，咱们是老交情了，是不是？”
　　老和尚道：“不错，既是老交情，又何必耍出这一套来？”
　　唐泉道：“我知道你的性子最清楚不过，不这样逼你，你怎肯出来见我？”
　　空明和尚怒道：“你拿无辜的人命作逼老衲的工具么？”
　　唐泉冷笑道：“你知道我，唐泉行事一向是不择手段的。”
　　空明大师怒道：“你明知我出家人慈悲为怀，为什么要用杀人来增加老衲的罪孽？”
　　唐泉道：“人是我杀的，又不是你杀的，怎会增加你什么罪孽？”
　　空明大师道：“伯仁虽非我杀，却是为我而死，唐泉你这杀人魔头懂得什么？”
　　唐泉忽然笑了起来，他指着空明大师道：“克圭，你没当和尚以前便没杀过人么？”
　　空明大师听到“克圭”这两个字，心头忽然震了一下，这年轻时候俗家的名字，几十年
来不曾听人喊过了，霎时之间，他仿佛回到了一个逝去的世界中，一些像是已经被完全遗忘
了的影子忽然重现在他的眼前，他茫然望着对面的唐泉，昔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好友。向
前走了一步，喃喃地道：“唐泉，咱们变得好陌生了……”
　　唐泉低声道：“自从你当了这捞什子的和尚，咱们就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了。”
　　空明大师的声音充满着感情，他喃喃地道：“可是咱们过去曾是好朋友啊……”
　　唐某用一种悲叹的声调：“我这样做，完全是不得已啊……”
　　他话尚未说完，空明大师忽然像是被刺了一针般跳了起来，他指着唐泉喝道：“什么不
得已，唐泉，没有人比老衲更认识你了，你不要想花言巧语，老衲和你的交情老早就一刀两
断了。”
　　他一面喝着，一面暗自警惕，忖道：“这唐泉阴险无比，什么花样全耍得出来，老衲一
上来便险些被他动之以情，对付他可得特别小心，老衲也要不择手段了。”
　　唐泉冷笑一声道：“空明和尚，你先别发火，咱们这笔生意慢慢谈总能谈得拢的。”
　　空明和尚道：“咱们没什么可谈的，老衲问你，慧因师叔他们呢？”
　　唐泉冷笑一声，指着那边的乱石堆道：“唐某请他们进入那石堆中，试试最近参悟的新
阵法究竟威力如何。”
　　空明大师吃了一惊，他怒喝道：“你施什么鬼计？”
　　唐泉满不在乎地道：“施什么鬼计，你不信便自己去看看。”
　　空明大师长袖一拂，忽然淡淡地道：“你想用这个来威胁老衲么？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吧。”
　　唐泉道：“怎么？”
　　空明大师道：“慧元师叔奇门阵法天下无双，你这点鬼门道，谅来最多半天时间便被他
老人家识破，你有何神气？”
　　唐泉呵呵大笑。空明大师道：“笑什么？”
　　唐泉道：“我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莫说半天，你若是不肯依我之言，只是举手之
间，便可叫四位大师圆寂升天……”
　　他说着指了指身边一块巨石，然后低声道：“这石下我埋了强烈炸药，只要我把引线一
拉，嘿嘿，四位大师就被活埋在石阵里了。”
　　空明大师白眉一掀，仔细打量了一下形势，这才发现那石阵布置得巧妙无比，若是这一
块大石炸落下去，正好将石穴封得死死，再也无法出得来，空明大师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颔下的长髯籁然抖动，他指着唐泉，怒极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唐泉嘿然冷笑一声，向后退出一步，空明大师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然后道：
“你要怎样，说吧！”
　　唐泉道：“空明，你已是一个出家人了，出家人与世无争，何苦不把那东西给了我？”
　　空明双眉一扬，朗声道：“不错，那东西对老衲没有任何价值，可是你又要它为何？”
　　唐来道：“空明，你何必明知故问？”
　　空明大师道：“不是明知故间，老衲委实想不通。”
　　唐泉一字一字地道：“唐泉从幼至今，念念不忘独霸武林！”
　　空明大师道：“那你更用不着了，你如今不是已经独霸武林了么？”
　　唐泉冷笑一声道：“你不用捧我，天下各大宗派高手如云，唐某虽然不放在眼内，可是
尚不敢称‘独霸武林’四字，便是你老和尚．也是唐某一个劲敌。”
　　空明大师哈哈笑道：“贫僧出家之人还提什么争雄夺霸？只要你唐泉称一声天下第二，
武林中人还有谁敢称第一？”
　　唐泉道：“你不必花言巧语，长白山上那个姓郭的，你我都晓得他的厉害。”
　　空明大师道：“郭以昂的先天气功固然世上无双，但是他也赢不了你呀……”
　　唐泉怒吼一声：“废话！我的目的是要能赢过郭以昂！”
　　空明大师被他一声怒吼，心中的火气也冒了上来，但是他立刻想到尚有人质落在他的手
中，便硬生生把一口怒气咽了下去。
　　唐泉冷冷地道：“空明，废话少说一点，现在只问你究竟怎么说？”
　　空明大师默然不答，他在心中努力盘算，但是没有一个妥善的办法，他在心中暗叹道：
“只怪三位师叔不肯听我之言忍下一口气，以致私自下山来代替我赴约，唐泉这等阴毒天下
第一的人，三位师叔如何搞得过他？唉，如今真不知如何是好……”
　　唐泉见他沉吟，便逼迫道：“空明你听着，只要我一触引发，少林寺的三大高僧与一位
百世难见的后起奇才便要葬身石中，这是少林寺的精华所在啊，空明你要三思。”
　　空明大师想了三四条计策，却没有一条计策能行，他在心中又换了两条计策，依然是死
路一条，这位老和尚忽然冒起火来，他大喝道：“唐泉，你欺人太甚了！”
　　唐泉冷笑一声道：“空明你怎么说？”
　　空明大师抬目一望那石阵的形势，不觉又气馁了，他几乎要说：“好吧，就依了你。”
　　但是他再举目碰上唐泉双目中露出的得意光芒，他心中忽然打了一个寒噤，于是一张苍
白的脸孔，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垂死的声音：“大师，普天之下，除了
你没有人能保得住这东西，我只求你保住它，千万不能落到我那师弟的手中……”
　　于是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唐泉紧张地逼问道：“你是不答应了？”
　　空明大师道：“老衲只是想不通，做师兄的毕生心血，既非得自师门，又与你做师弟的
毫无关系，做师弟的干么要想尽方法窃取？唐泉，你就那么没有出息么？”
　　唐泉冷笑一声道：“空明，若是换了你，你也会如此的。”
　　空明和尚道：“没有考虑的余地了么？”
　　唐泉道：“当然没有，你到底打算如何？”
　　他话尚未说完，空明和尚忽然已到了唐泉身边的那块巨石下，相距十余步。也没有看到
他作势起步，忽然就到了那石下，这是缩地成寸的神功，只是在空明大师施展之下，已到了
炉火纯青无迹可寻的地步。
　　空明大师一到石下，伸手就一阵乱摸，唐泉呵呵大笑道：“你想我埋了炸药，会把引线
放在这石边上么？我唐泉就那么头脑简单？空明，空明，你也太幼稚了。”
　　空明大师被他一阵嘲骂，不禁怒火难忍，猛然举起手中的禅杖—一
　　唐泉脸色骤变，一个跃身倒退了半丈，双目圆睁地凝注着空明大师，然后狠狠地喝道：
“你敢？”
　　空明大师强忍住一口气，缓缓放下了禅杖，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他在心中暗忖道：“如今说不得要用一次诡计了。”
　　他抬起头来，对唐泉望了一眼，唐泉一字一字地道：“唐某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答不
答应？”
　　空明大师道：“你胜得过老衲，便依你！”
　　唐泉一怔，道：“你要与唐某比剑？”
　　空明大师摇了摇头道：“老衲要和你赌一局棋。”
　　唐泉呵呵大笑起来，他指着空明道：“我看你还是免了吧，论棋道，唐某倒是敢不折不
扣地称一声天下第一，你想想看，从小时起，你几时赢过我一局？”
　　空明大师在心中暗暗地道：“这一次怕要赢你一局了。”
　　他表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淡淡地道：“记得咱们最后一次对奕的那一局棋么？”
　　唐泉道：“你刚上少林，我追上山去找你的那一次？”
　　空明大师道：“不错，那一局棋咱们下到第九十六手就没有下完，今日咱们就把它下完
了吧。”
　　唐泉道：“不怕你使什么缓兵之计，若是唐某赢了呢？”
　　空明大师道：“一切依你。”
　　唐某伸手拾起一段枯枝，竟用那枯枝在石地上划将起来，只见他运枝如飞，石屑如遇斧
凿一般纷飞，空明大师道：“若是老衲赢了呢？”
　　唐泉一挥手划完最后一根直线，大声答道：“唐某立刻认输告退。”
　　空明大师追问一句：“石阵里的四人呢？”
　　唐泉道：“保证还交你面前点收无误！”
　　空明大师从怀中掏出一盒棋子来，落子如飞地在棋盘上布下了九十六手，然后道：“上
次下到这里，对不对？”
　　唐泉道：“不错，该你先—一”
　　空明大师暗道：“这盘棋老衲整整研究了数十年，在第一百二十八手时，唐泉必然下出
那一手绝妙杀着，殊不知这正是中了老衲的陷讲，到二百手后他便一败涂地，任你万世国
手，也绝不能看破老衲之计，唐泉啊，你是输定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下了一子，唐泉飞快地应了一子，两人都是落子如飞，空明大师早把
这一盘棋的各种可能态势研究得滚瓜烂熟，唐泉每一着虽然都是绝妙之着，然而着着皆在空
明大师预料之中。
　　唐泉一面落子，一面暗暗冷笑道：“你若施什么拖刀之计，我唐泉随时翻脸。”
　　空明大师胸有成竹，只等那一百二十八手出现，下到第一百二十七手时，唐泉忽然冷笑
一声，不假思索地落下了第一百二十八手，落子的位置却并非空明大师所料。
　　空明大师大吃一惊，再一看棋势，霎时之间如焦雷轰顶，只见唐泉一子所落，竟是他数
十年工夫未曾料到的好棋，不仅自己的预谋无法实现，而且自己先前布下的棋子全成了废
棋。
　　他惊骇地站了起来，指着唐泉道：“你……你……”
　　唐泉也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他冷笑道：“这盘残棋，只有你研究了很多次，难道唐某便
没有研究过么？哈哈，你白费心机了！”
　　空明大师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唐泉厉声喝道：“空明，你快交出来吧！”
　　空明大师脑中一片空白，他倒退了两步，只是软弱地回答道：“不……不……”
　　唐泉逼进一步，大喝道：“空明，你快交出来。”
　　空明大师又退了两步，他胡乱地搪塞着道：“不……不……”
　　唐泉忽然大喝一声，猛一伸手，指着空明大师，喝道：“我数三下，限你立刻交出
来！”
　　空明大师只觉条条都是死路，他无法想到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字：“赖！”
　　于是他忽然大喝道：“不，唐泉你休想！”
　　唐泉倒没有料到少林寺的方丈大师会当面耍赖，他楞了一楞，这才勃然大怒地叫道：
“空明大师你说话不算话么？”
　　空明大师已经横了心，他顽强地道：“不行就是不行！”
　　唐泉一指骂道：“你堂堂少林掌门，武林正派宗师，说话当放屁么？
　　空明大师自知理屈，退了一步，没有答话。
　　唐泉骂道：“你要想把少林寺列祖列宗的脸丢光么？”
　　空明被他骂得无名火起，但是他还是忍着。唐果继续骂道：“亏你也活了几十岁了，说
话连个三岁娃儿也不如，就算今日唐某放过了你，你的老脸往哪里放？”
　　空明大师一腔怒气已经塞满胸腹，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声佛门狮子吼，震得四周山岳
岩石摇摇欲坠，籍着这一声吼，才把胸中怒气吼了出来。
　　唐泉忽一伸手，对着那巨大无比的石仲翁忽然一声大喝，单掌平伸而起，一股刺耳欲裂
的尖啸声从他那一挥掌中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掌缘飞去，竟然把那万斤石像凌空抬了
起来，呜的一声移了十步之遥，轰然落在空明大师的脚前。
　　唐泉双目尽赤，截铁断钉地道：“唐泉向你挑战，有种的把这石仲翁移回原地，没有种
就乖乖的把东西交出来给我自尽了事！”
　　空明大师一脉之长，一代宗师，如何受过这等侮辱，他气得长须倒竖，猛的举起手中禅
杖，但是忽然之间双目圆睁，脸上冷汗直流，他大喝一声，道：“我不能打，我不能打！”
　　这一声大喝更是骇人之极，四周山石上震落了不少碎石，然而空明大师却如泄气之球，
盘膝坐在地上，闭目不发一言。
　　唐泉怔了一怔，厉声道：“空明，你装死么？”
　　空明大师理也不理，唐泉正要发作，忽然那石阵中传来一阵震天的狂笑声。
　　唐泉一怔，只听得石阵中有人道：“唐泉，你这点鬼门道虽然花了一点心血，却也算下
了什么！”
　　唐泉吃了一惊，但他立刻冷笑道：“慧元老和尚，算不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出来？”
　　阵中慧元老僧道：“这鬼门阵乍看复杂得紧，其实看穿了却是一文不值。”
　　唐泉道：“镇住你们几条秃驴原也用不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慧元大师道：“唐泉你什么时候把诸葛武侯的八卦阵偷来加一点旁门左道的妖仙阵，你
唬得倒别人，还唬得住老衲么？”
　　唐泉大大吃了一惊，但他口头上却装硬道：“有本事便试着出来看看吧。”
　　慧元大师也不理他，只听得阵内传来一阵指挥行动的声因：
　　“……慧通你去坤门外转……无尘定震门左转入内……”
　　唐泉听到了两三句，脸色立刻大变，他暗思道：“这慧元大师果真厉害，我要快。”
　　他一个箭步跃到石阵前，飞快地运用内功移动了几块巨石，然后哈哈笑道：“如今阵法
又变，大概又够你想几个时辰了吧。”
　　这时忽然在小径上传来一阵足步之声，空明方丈和那唐泉正僵持不下，那足步声传了过
来，两人不约而同的一齐侧过头来。
　　只见那条小径远处，慢慢走来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青衫，头顶上斜斜遮着一顶竹帽，行
动之间十分潇洒，袍角随风微微扬起，走得近了，原来是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好不英挺，一身长衫打扮，更衬出他的气宇不凡，只是他双目微锁，似乎怀
有什么心事一般。
　　那少年走上山坡，看见空明大师与唐泉对面而立，微微一怔。他细目打量了一刻，那唐
泉和空明大师四道眼神也在他面上注视不已，但双方都觉得从未见过面，唐泉微微冷哼了一
声。那少年瞧了一会，缓缓移开目光，忽然他发现左侧那一座乱石堆集，石块重重叠叠，其
中端端盘坐着四个僧人。
　　那少年似乎吃了一惊，他望了少林主持空明大师一眼，然后缓缓向那乱石堆行走而去。
他一转过身来，只见他青衫后指着一个长方布包，一眼便知其中包有兵刃，原来这少年也是
武林中人。
　　唐泉与空明大师互相望了一眼，这时那少年已走到石堆边缘，他看了一会，忽然面上显
出极为迷惑的表情。
　　唐泉与那空明大师都心中一动，只见这时那少年忽然双膝一曲，盘坐在地上，那唐泉再
也忍耐不住，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沉声道：“喂，小朋友—一”
　　少年满面苦思之色，唐泉一直走到他身后不及三步之处，他仍然是不知不觉。
　　那少林空明大师这时也缓缓走了进来，他双目注视着少年的侧影，似乎在极力搜索什么
似的，却又露出一脸茫然之色。
　　那少年目不瞬睛盯视着迎面一块硕大无比的巨石，不知不觉之间，他右手伸在地上横一
条直一条轻轻地划线，唐泉怔了一怔，一个箭步来到少年身边，低下头来细细注视那地上所
划的线条。
　　只见那些线条横横直直，交错夹杂，那少年出力甚轻，随手划了，有时又拂袖抹去重新
勾划，唐泉面上神色却是愈看愈是惊异，这时那少年划了一长条直线，右手忽然停止了下
来。
　　只见他仰面向天，满面不可置信的神色，沉思了片刻，忽然一直身形站了起来。
　　这时那空明大师及唐泉两人距少年不过三丈之外，那少年望了望空明大师一眼，忽然抱
拳一礼道：“大师请了。”
　　空明大师微微合什道：“这位施主，不知尊姓大名？”
　　那少年道：“区区姓杜，贱名杜天林。”
　　空明大师正待答话，那少年又道：“如果区区没看走眼，那四位僧人可是被困于此？”
　　空明大师双眉一轩，却是不答反问道：“不知杜施主来此荒僻山野有何贵干？”
　　姓杜的少年微一拱手道：“区区来此，纯系途经此地。”
　　他话声停了一停，也不管空明大师满面不相信神色，低声接着说道：“区区斗胆相问，
这一乱石阵集，究竟是那一位前辈所设？”
　　空明大师心中一震，正待答话，唐泉却抢先冷冷说道：“小朋友，你问此作甚？”
　　杜天林转过头来，望了唐泉一眼道：“在下有一疑问想请教那设排此阵的人。”
　　唐泉双目微微道：“小朋友，你方才坐地苦思，我曾留意。瞧来你虽小小年龄，对奇门
阵法的造诣却是颇深，只是此乱石堆阵却绝非寻常……”
　　“正因如此，在下一见之下，只觉全部心神俱为之所夺，情不自禁坐地思索，以致有失
常能——”
　　唐泉微微哼了一声道：“你瞧出什么端倪了么？”
　　那杜天林面上神色斗然一变，变得神采飞扬，似乎十分得意的模样。他说道：“在下已
瞧出全阵症结所在，只是感到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是以想请教布下此阵的前辈高人！”
　　唐泉面色微微变动，他冷傲一笑道：“但据老夫所见，小朋友，方才你的思路虽是去繁
存简，精密无比，但若自认识破此阵关键，老夫则以为尚须再加努力。”
　　杜天林双目一转，恍然道：“原来你—一老前辈便是布下此阵之人！”
　　唐泉冷笑一声，杜天林望望空明大师，又望了望那正被困在石堆中的四个僧人，似乎已
将经过事情了解了一部分，他对唐泉微微一笑道：“前辈怎知在下不识此阵关键？”
　　唐泉说道：“你方才以指划地，最后一道横线由浅而深，分明—－”
　　他尚未说完，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在下方才乍见此阵，便隐隐感到此阵必有一特殊之
处，万难以常理推测之，是以在下遍试卅六种基本门道，虽无所成，但由旁触而得中，此阵
在在下目中，现已有如康庄大道矣！”
　　空明大师长长宣了一声佛号。
　　唐泉双目一瞪，冷冷一笑道：“小朋友，你倒会说大话。”
　　杜天林笑而不答，微微一沉吟道：“在下既已探秘，内心欣喜不可言喻，只因布下此阵
之人，实非千古奇才不能念及，决非墨守成规，亦非自走偏道，但见石堆重叠，密疏分明，
门道层次全为正宗，正宗之内又有诡秘，在下能一见布阵之人，真是自觉生平一大乐事！”
　　唐泉呆在当地，忽然双目之中精光暴射而出，冷冷说道：“小朋友，你的师承是何
人？”
　　杜天林似乎未听见他所说话，又似乎有意说给在一边的空明大师听，只听他朗朗接道：
“这石阵复奥千万，但那复奥到极致时，便又回至简朴，全阵门户所在，即为迎阵那块巨大
石柱。”
　　他说到这里，突然那唐泉大吼一声道：“杜天林，老夫是问你师承，你说是不说！”
　　这一声吼得好不宏亮，真力贯注之下，声音直可裂石穿云，杜天林面上神色斗然一变，
似乎他万万想不到他竟有这等雄厚声音。
　　他缓缓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唐泉寒似冰霜的面孔，一字一字道：“敢问前辈尊
姓大名—－”
　　唐泉缓缓跨前一步，冰冷地道：“杜天林，你不说出你师承何人么？”
　　杜天林这时面上神色严肃已极，一股超人的气质似乎要飞跃而出，他斜目睨视着唐泉那
君临天下一般的气度，冷然说道：“前辈的姓名难道是见不得人么？”
　　唐泉怒极而笑，他右掌斗然一扬而起，震时一道白烟自其指尖直冒而出。
　　杜天林蓦然俊面失色，他一连后退三步，急切之间那遮阳竹笠也掉落在地，他呆呆望着
那上升的白烟，口中喃蝻说道：“白骨烟，白骨烟！‘灰灰狼骨’，你—一你是唐泉？”
　　唐泉斗然一征，冷冷道：“小子，你知道的事可还不少，今日若不将师承从实招来，老
夫掌下绝不留情！”
　　杜天林正待答话，忽然一旁的空明大师道：“唐施主岂可向一个年及弱冠的少年骤展杀
手？”
　　唐泉心念一转，冷然道：“老和尚，那么你问他的师承吧！唐某相信他决非等闲人
物！”
　　空明大师转过头来，微微向杜天林打了一个眼色，口中沉声说道：“这白骨烟奇门功
夫，杜施主年纪轻轻，竟能一目识出，令人万难置信，老僧敢问杜施主师承何人？”
　　杜天林沉声答道：“家师久退江湖，再三吩咐在下不可提及名号还望大师见谅。”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老僧忖度，能一眼识出唐施主白骨奇功者，天下不会多过三脉人
氏，但老僧与此三氏均为故交，杜施主自称姓杜，只怕是虚假相告—一”
　　杜天林双眉微皱，却是一言不发，这时唐泉一步步走上前来，冷冷一笑，蓦然右掌一
扬，口中沉声道：“留神了！”
　　他右掌自上向下一沉，杜天林只觉一股寒风浪滚直传而来，他不但身形不退，长长吸了
一口真气，左手一斜，也自缓缓推出。两股力道在半空一触，唐泉面上神色微微一变，冷然
道：“大和尚，这小子少林拳术已臻一流。”
　　他话声未落，蓦然内力急发而出。那冰冷的寒风浪滚而去，不但不因他开口说话有所影
响，去势之猛无与伦比，空明大师神色大变，大吼一声道：“唐施主留情！”
　　但他话声才响，那股力道已然袭及杜天林身前不及半尺之处，杜天林只觉全身一寒，一
口真气竟然立刻散开。
　　他不由大吃一惊，只觉全身上下寒不可耐，唐泉双目如电，满面冰霜，心中只觉一股怒
火激升而起，斗志斗然大作，他大吼一声，右手一扬，左掌斗然一砍而出。
　　只听丝一声空气激裂而开，杜天林强提真气，反攻而出。
　　他这一砍击出，只觉得掌声之间威猛飘忽兼而有之，手臂自腕及指尖不住颤动，颤动到
了极端迅速时，破空之声竟然成了嗡嗡雄浑一片。
　　唐泉面上神色一变，这时他与杜天林相距不及五尺，杜天林掌势才出，已袭击到他身
前，他右手一拂，左掌直荡而起，但只觉杜天林左掌攻出，上下左右吞吐不绝，一时竟然看
不出攻击倒底所在。
　　急切间，唐泉右掌斜扬而起，当胸而立，左掌直袭而出，不退反迎，对着杜天林的掌势
发出。
　　在一边的空明大师忍不住惊呼出声，只因他眼见唐泉竟然在尚未攻击之前，一手当胸采
取防势，分明他并无绝对把握可以封开杜天林的攻势。
　　唐泉的功夫空明方丈是知之甚深，武林之中列为三大奇人，简直有如陆地神仙之流，竟
然在一个年仅弱冠少年攻势之下，被迫采取守势，此事若非空明大师亲目所见，万万不敢相
信。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手掌在半空交接，只听啪啪之声响起，蓦然那杜天林吐气开声，
身形却是不进反退，呼地一连退后五步，几乎在他退后的同时，唐泉当胸的手掌急吐而出，
一股劲风猛袭，却被杜天林退后避了过去，整个击在二丈之外，扬起漫天的灰沙。
　　唐泉面如冰霜，左右双掌齐场，闪电般一连发了七掌，只觉掌掌连环，掌影重重，一股
奇寒的气流笼罩足足有三四丈方圆。
　　杜天林身形尚未立定，只觉寒气砭肤而生，那唐泉内力深厚，杜天林连提两口真气，只
觉寒意越浓，心头一阵难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唐泉双掌一收，一言不发，杜天林颤抖着手将嘴角鲜血抹去，这时他只觉心中有一股强
烈不服的感觉，有如决岸大水，再也忍耐不住。
　　他暗暗聚集全身功力，只觉心口一阵巨疼，但此时也顾不了如此，那一股真力渐渐冲入
右臂之中，他嘶声对那唐泉一字一字说道：“你—一你也接我一招！”
　　霎时只见他面孔之上冲起一层血红异彩，右臂猛可一平，食指疾疾遥点而出。
　　只听一声极响的锐啸应指而生，好比电击一般，直袭五步之外的唐泉，霎时那唐泉面如
死灰，大吼一声，全身猛烈一震，斗然在原地绕身转了一圈！
　　唐泉身法之快，简直已如模糊一片，再也难辨，但那指风所过，威势太强。有如有形之
物，这一霎时之间，唐泉已转了第二个圈子，但见那锐响之声斗止，唐泉身形好比被木棍打
了一记，那转得极快的身法斗然停了下来，一连倒退三步，右掌拂在左肩之上，大大喘气不
止。
　　空明大师呆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杜天林背倚在大石上，双目微闭，似乎再无余力，那唐
泉口中喃喃道：“一指禅，一指禅……”
　　蓦然，他的目光和空明大师的目光接触，两人都发现对方双目中都是一片急切，震骇的
神色，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一齐脱口大吼道：“是他！是他！他没有死！”
　　两人似乎神情激昂无比，这几句话竟然鼓足真气叫出，震得整个山野嗡嗡不止，声势威
猛之极，简直有如睛空一个霹雳直罩下来。
　　杜天林被震惊得呆了，突然之间，唐泉身形斗然一起，右掌离开左肩受创的地方，猛力
一掌劈出，一股巨大力道遥遥击在杜天林身旁那迎阵而立的巨大石柱上，霎时一阵隆隆之声
大作，那巨大石柱缓缓向右偏倒下去，杜天林只觉足下一股巨大不可思议的力道将自己整个
身躯生生移向阵内，只听见耳边一声巨响，眼前昏昏暗暗一片，再也瞧不见事物。
　　那空明大师似乎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一呆，他转目一瞧，却见那一堆石阵之
中，这一下有如千军万马奔驰其间，隆隆之声骇人心弦，到处尘土高扬，昏暗不见天日，与
阵外日光磊磊，比较起来真是奇观了，那四个高僧以及杜天林的身影，哪里还看得出一点
来。
　　空明大师只觉心中一寒，侧过身来，冷冷说道：“唐泉，你这是—一”
　　忽然，他的话声戈然而止，只见四周空空荡荡，哪还有唐泉的身影，想是乘方才一阵惊
乱，竟然一走了之。
　　空明大师呆呆地站在当地，脑海之中只觉思潮起伏不已，那杜天林方才拼命发出“一指
禅”神功的一幕又自脑海之中现出，霎时他明白唐泉为何要一走了之了，只觉失望、泄气、
灰心、愤怒兼而有之，却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他踏着沉重的足步，缓缓走到那石堆的正面入口，这时那根石柱已然隐入阵内，一片昏
暗，根本瞧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空明大师提了一口真气，沉声道：“慧因师权，你听见我
么？”
　　他乃是提气所发，只觉那声浪平平稳稳一直传送过去，就是在数十丈外，也应该清晰听
明。但是阵内一片死寂，毫无反应。
　　空明大师沉吟了一会，缓缓走前数步，走到那石阵边缘，右手抬起缓缓一掌推出，一股
柔劲直吐向前，只听“啪”地一声，分明是击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
　　他又换动方位，一连发出好几掌相试，却是掌掌击在石壁之上，心中不由一怔，看来这
阵内在好像织成了一座密密的石壁，那五人关闭在其中，的确是万难逃生了。
　　空明大师仰天长叹一声道：“今日乃是少林大劫所至，老僧无力回天！”
　　这句话说到后来，只觉心情凄凄惨惨，话声忍不住颤抖不已，他四下望了一阵，缓缓一
步一步走向下山的道路。
　　他转到小径之上，忽然一个黑影当面而立，抬头一看，只见那一座巨大无比的石翁仲端
正地当路而立，空明大师只觉那石仲翁面上一片冷漠不屑的神色。
　　他想到唐泉用功将之移到此处的种种情景，只觉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直冲上来，仰天大喊
一声，瞧着那石翁仲一瞬不瞬，然后他双手缓缓提起少林掌门禅杖。
　　他长杖当胸一立，然后缓缓向外扫去，那长杖移动之势甚慢，但似乎隐隐含有巨大无比
的潜力，杖梢隐约挟着一股风雷之声。
　　杖身扫至距那石翁仲不及三尺之处，斗然长杖一滞，那石翁仲被那杖风遥推竟然一阵激
烈摆动，然后，那石翁忡开始向左方缓缓移动，长杖每近一寸，那石翁仲却移动近尺。长杖
始终和石翁仲遥遥不相接触，到了后来，长杖摆动加速，那石翁仲竟然被力道带得离地飞
起。空明大师长杖扫完一个大圆弧，那石翁仲加速离地平平飞动，那一股力道一直维持到石
翁忡飞出足足有五丈远。“轰”地一声，万斤巨石端端又落回原来的位置，只震得山谷齐
鸣，有如山崩地裂，好不惊人！
　　此时若有武林中人在旁观看，那怕就是唐泉本人在场，也不得不骇然心折了！
　　空明大师仰天长啸一声，倒提禅杖，一步一步走向山下。登时山上广场之中又是一片寂
静。

　　一弯新月斜斜挂在天空，偶而有一两颗星星闪烁着。不疾不徐的夜风吹动树叶枝丫，发
出阵阵响声。
　　广场上仍旧是一片寂静，淡淡的月光照在任何一件事物身上，投下斜长斜长的影像，大
树的影像却随着夜风，在地面上好像张牙舞爪的模样不停地摇动着。
　　蓦然间，只听得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似乎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带来了生气，那悉悉嗦
嗦之声发自那一堆杂乱无比的石块之中，忽然一点些微喘咳之声传出，分明在那一大堆石块
之中，隐伏有人。
　　那喘咳之声微微歇上了一会，悉悉嗦嗦之声又再继续响起，好像那人正在石堆之中行动
着。
　　那人摸索着行动了好一会，忽然一个沉沉的声音自石堆右方传出：“什么人？”
　　一个轻微喘息的有音自悉嗦之声发出的方向回答道：“在下杜天林，可是四位高僧
么？”
　　那左方突然一阵沉默，好一会才传出一声：“咦，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
　　那杜天林不待他说完，插口说道：“在下途经此处，正逢一位老年僧人与一文士僵持不
下，并瞧见几位被困于此—一”
　　那左方的人急急问道：“请问—一请问杜施主．那阵外现在情形如何了？”
　　杜大林微微咳了一声道：“在下也不得而知，在下为那文士所伤，并关入此阵，只觉昏
天黑地，再也走不出去哪！”
　　左方僧人又道：“咱们被困入阵内，不得看见阵外之事．但阵外之人，如杜施主之言，
可以瞧见咱们行动，那么—一”
　　杜天林插口说道：“以在下愚见，现在阵外之人也瞧不见阵内情形了。而且阵内阵外的
声响都不能互相传达！”
　　那左方僧人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杜施主娴熟奇门阵甲。”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道：“诸位是如何被那文士关入阵内？”
　　四个僧人由不得互相对望了一眼，想起与唐泉交手的情形，四人一齐齐默默不语。
　　杜天林的声音又道：“在下正在阵外研推此阵法，那文士好不凶恶．一掌便将在下击入
阵内，诸位大师可知此人是谁么？”
　　那四个僧人一齐哼了一声道：“那文士么？可是天下鼎鼎大名的魔头，杜施主未被他一
掌要了性命，已算不错的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继续装傻道：“在下以常理相判，四位高僧与阵外那名老年僧人可是
一路的？”
　　左方沉默了好一会，一个僧人沉声道：“不错！”
　　杜大林“啊”了一声，正待再说，那边僧人突然说道：“杜施主在那阵外研究阵法，不
知有无所得？”
　　杜大林嗯了一声道：“不是在下大言不惭，在下方才研究此阵，已将所得记之于胸—
一”
　　那四个僧人一齐呼道：“果真如此？”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只是—一现在在下混身无力，被那以凶文士击了一掌，混身肌肉
酸寒交迫……”
　　那四个僧人一齐叹了一口气，均默然不语。
　　杜天林问道：“诸位大师何故叹息？”
　　那四个僧人沉默不语，好一会有一个人低沉声音说道：“施主说起全身肌肉酸寒交集，
老僧所见，必为那人‘寒蚀’掌力所伤，这寒蚀掌力极为恶毒，伤人之后五个时辰就发作，
极难救治！”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道：“果真如此，咱们时间不多了！”
　　那四个僧人都是默然不语，杜天林微一沉思道：“敢问诸位大师，现在诸位所在之地，
左方的石堆可是均为柱形？”
　　那四个僧人似乎都怔了一怔，连忙望去，只见果是如此，心中不由齐齐欢喜，忙答道：
“正是如此！”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那么诸位是困在‘离’门之中了。以在下观之，目前在下所困之
处为‘乾’门，离阵中门户所在，比诸位所在之处为近，是以诸位最好能到此处。”
　　那四个僧人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恕老僧相问，各派奇门阵势之中，凡有‘离’、
‘乾’门道的，总是‘离’门在前，‘乾’门殿后，杜施主—一”
　　杜天林插口说道：“这文士乃是千古大奇人．所布之阵确系他本人独树一帜，若以常理
相推，必然徒劳无功！此阵之中共有六门，三正三反，交杂相辅，‘离’、‘乾’两门正好
互为相反！”
　　那僧人呆了一呆，恍然大悟道：“施主高见，施主高见．老僧茅塞顿开！”
　　杜天林心知这僧人原来也是奇门阵法中的内行，于是说道：“那么有烦大师引导同行一
道先过来再说。”
　　那慧因大师经此一点，再无疑问，立刻便将三人一齐引导过来。
　　这时阵中光线黑暗，四人虽面对而立，却是极难辨清眉目。
　　杜天林沉吟了一会又道：“如此咱们下一步须到达‘合门’再说。”
　　一行五人来到“合”门，杜天林道：“这里又有一点难题，以在下之见，那文士乃是利
用阵中之阵，这方圆小小一块，好像是武侯八卦阵中的一部分，咱们若是先要行到门户所
在，必先破去此八卦阵势。”
　　他四下张望了一回，然后说道：“咱们先落到那边一块平地，然后向左方横跃，再向前
方，如此连续三次，若是在下所料不错，到时咱们便已到达全阵门户所在了。”
　　他说完伸足入石堆之中，只觉四周景象斗然大变，一时天昏地暗，飞砂走石，声势威猛
无与伦比，心中不由暗暗吃惊，勉力提了一口真气，观准落足之地，一跃而至。
　　四人鱼贯跟随而行，一连三步腾挪，只觉跟前景色一变，一扇石门当道而立。
　　杜天林长长嘘了一口气道：“门户所在果然在此！”
　　这时那少林四僧对他已有百分之百的信心，那慧因老僧开口说道：“不知下一步当应如
何？”
　　杜天林微一思索道：“那文士最后发狠将此全阵门户封死，此最后一道门户已不是什么
巧妙的机关了，只不过是普通的一道石门，挡住出口封死，是以咱们所能只是设法将此大石
移开。”
　　四僧面面相觑，只因那一块大石看来至少在万斤以上，要想移开此石，的确大大不易。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只此一途，别无他法！”
　　四个僧人默默各自提了一口真气，八只手掌一齐抵住那块巨大无比的石块，一齐默运玄
功。
　　这四个少林高僧乃是少林寺一寺精华所在，内力造诣都已达至登峰造极的境界，八掌齐
出，真是可谓移山之威，那块大石果然一阵摇幌。
　　杜天林沉声道：“诸位大师快将体内真力收发调至均匀，听在下所发口号—一”
　　四位僧人此时只觉手臂之上好比举了半座山一般，但他们内力收发早已臻自如，杜天林
大吼一声道：“收劲！”
　　四个僧人身形一齐向后一仰，那大石外力一去，立刻摇向四人，就在它摆动的幅度最大
的时候，杜天林吼道：“请快发掌！”
　　说时迟那时快，四个僧人内力齐吐，这可是他们拼力一掷，掌势才出，呜呜之声大作，
那大石随着掌势，加上原有摇动之力，猛然向外急摆而出。
　　那大石摆到极大的幅度，却是不再向下倒落，斗然一声锐啸，有若爆炸一般，那块大石
突然受另一股外力一推，下摇之势再增，正好超过直立的限度，轰然向后直倒而下。
　　四个僧人只觉手中猛然一轻，全力发出的内力收止不易，身形一齐向前猛冲。
　　他们一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齐回过头来，只见杜天林倚石而坐，口中喘息不
止，四人对望了一眼，一时惊疑交集，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天林缓缓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多谢诸位大师合力突围。”
　　那四个增人一齐合什道：“杜施主那里的话，咱们若非杜施主指点，必然重重困死阵
内。”
　　杜天林吸了一口气，四下张望一眼道：“看来那老僧人与文士都离去已久了！”
　　四僧一齐颔首不语。杜天林想了一想说道：“如此，在下别过诸位大师—一”
　　慧因大师叹了一口气道：“施主身受寒蚀掌力……”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摇摇手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多停。”
　　说着微一拱手，反身疾行而去。
　　四个僧人一齐怔在当地，却是不便再言。
　　杜大林匆匆转过身来，四个少林高僧忽然瞥见他背上斜斜背着一个长布包，这时因在乱
石堆中摸索磨擦，布包四角多已损烂．现出布包之内原来是一柄长刀！
　　新月淡淡照耀之下，只见那柄长刀刀身发出浑厚的黄光，分明是纯金打造。
　　霎时那四个少林高僧面色灰败，一齐忍不住惊呼出声，杜天林回过头，却是一脸茫然之
色。
　　那四个僧人呆呆地注视着杜天林，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大林微微一拱手，身形起
落之间，已然隐入重重黑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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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二 章　再世华佗

　　旭日初升，天边霞采辉映，清晨凉风阵阵，田间村舍炊烟缓缓飘起，冲得高高的久凝不
散。
　　杜天林从树下睁开双眼，林间百鸟晨啼，清脆已极，他慢慢走到小溪边，漱洗一番，四
周景色宜人，静悄悄的远离尘世，说不尽的心旷神怡。
　　他长叹一口气，忽然剑眉微皱，抚胸忖道：“那伤势仍然不见起色，我这一运气便胸痛
如袭，如果放手对敌，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了。”
　　想到此，心中大是不耐，他昨夜运玄功自疗，已觉全身脉道通畅，倦极昏昏睡去，想不
到休息了一夜，那伤势竟不见好，他这玄功原是极其上乘内家调息之道，此举无功，痊愈之
望更是渺茫。
　　杜天林沉吟一会儿，一时间茫然无计，胡乱吃了些干粮，又吸气试试伤势，只觉半边胸
口痛极都麻木了，当下心中不禁凄然忖道：“每过数个时辰，这伤痛便漫延几分，等到整个
胸口都痛起来，那我的时辰便到了。”
　　这时正当旭日清晨，林中小鸟纷纷飞翔而出，觅食填腹，杜天林瞧着那逍遥自在的飞
鸟，心中竟是十分羡慕起来，他剥碎干粮，轻轻洒在草地之上，那些鸟儿都落下啄食，而且
愈跃愈近他身旁，眼睁睁望着他那干粮袋，想是此地林木茂密，罕见人踪，是以鸟儿并不惧
人。
　　杜天林自怜的苦笑，笑容敛处，眼色露出落寞孤寂之色，忽然背后一声轻响，杜天林飞
快回身，只见身后树上一对亮晶晶的眼珠子，迷惘不解地望着自己，目光中却是充满了友
善，绝无半点恶意。
　　杜天林暗暗失笑，轻轻地道：“你饿了，也下来混一顿吃吧。”
　　伸手解开干粮袋，将干馍馍肉脯，风腊野味倾囊倒出，只见树枝轻轻一动，那枝上的小
松鼠欢天喜地的跑前抢食，一边狼吞虎咽的大嚼，一边还不时的回头偷偷瞧瞧杜天林的动
静。
　　杜天林见那小松鼠一幅作贼心虚的模样，心中不禁暗暗好笑，轻松一些，看着看着，忽
然心中一个念头闪开了上来，他喃喃自语道：“松子谷，松子谷便在附近，我何不去松子谷
找叶神医去，如果神医也是束手无策，那我死了也较甘心些。”
　　想到此，不觉大是振奋，他忽转念一想，暗暗叫苦忖道：“那叶神医脾气古怪，曾誓言
不替武林江湖中人治疗，这事又不能强迫，不然医者不尽心力而为。也是枉然。我装成不会
武功的人去混朦他不知能不能通过？”
　　他虽知此事希望极小，但人在生死边沿，忽逢一丝生机，那是再也不肯放过的，当下站
起身来，顺着小径找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却无法走出那林子，那林中小道分歧，绕来绕去，只见又回到原处，
心中焦急之下，汗珠沁沁而出，靠在树上，正待凝神苦思，蓦然一声吆喝声传来：“姑娘，
你讲理不讲。”
　　另一个脆嫩的女声道：“你依我此事，小妹自然和你讲理，便是向你陪罪也成，否
则……否则……”
　　那叱喝的人道：“否则又怎样？”
　　那女声道：“否则剑上见个真章。”
　　杜天林轻步上前，拨开身前树枝密叶一看，只见不远之处一块平坦的草坪中，一男一女
对立而站，那男的约在三旬左右，生得极为俊秀，白衫飘逸，便如临风玉树，那女的背着杜
天林，虽不见她的面貌，但背景窈窕，娉婷动人，那容颜也定不会差到那里了。
　　那俊秀的青年道：“我胜你一个稚龄女子，江湖上传闻出去又有何光采？你如再不知深
浅，我便代你家大人教训你一顿。”
　　他脸色一转变成极为严肃凶恶，似想要吓吓那女子。
　　那女子道：“你自己又有多大了，真是不知羞耻，你以往行径当姑娘不知么。你乖乖依
了姑娘，以后先洗手不再作孽，姑娘放你一马。”
　　那青年蓦的面泛杀气，冷冷地道：“你胡说八道，当真不要命啦！”
　　那女子道：“三年前峨嵋山舍身崖前，去年华山回头坡上的事情，你难道便忘了吗？”
　　那青年斗然脸色暴变，颤声道：“你……你！你是谁？你……你！你怎么……怎
么……”
　　那女子接口道：“你想问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如欲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想想
看，你作了多少孽，如果我宣传出去，那些人家长都是大有来历之人，你还有命么？快说，
你是依不依？”
　　那俊秀男子心中一转，立刻改容笑道：“姑娘手下留情，小人这便……这便离开此地，
离开此……”
　　他说话未说全，杜天林只见寒光一闪，砰的一声那俊秀青年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口
中嘶嘶哑哑地道：“你……你……是谁？”
　　那女子走上前去，她左手微微一举，那青年气息急促地道：“原来你是……你是……”
　　话未说完，已是气绝死去。那女子背对杜天林，是以他并未看清那女子掌中之物，但见
那青年临死之际惊悸之貌，这女子定是大有来头的人了。
　　那女子上前弯身从青年臂上拔起一枚暗器，拭擦一番，放入囊中．杜天林见那青年臂上
中暗器气绝身死，不过一刹那间，而中暗器部位又非要害，心中不禁凛然吃惊，暗自忖道：
“好毒的见血封喉暗器。”
　　那女子一回身，杜天林一看之下，心中猛吃一惊，身形不觉微微碰动树枝，那女子冷冷
的叫道：“树后的小贼快滚出来，你当姑娘不知你鬼鬼祟祟在作怪么？再不出来小心我在你
胸前刺个血洞。”
　　杜天林无奈，缓缓闪身而出，那女子道：“你跟这贼子是一党的么？你的朋友死了，你
岂能独自苟活于世间？在姑娘看来，你还是和他一路到黄泉去，再作狐群狗党，岂不快
活？”
　　杜天林微笑不语，看着那女子，心中忖道：“这女子背影飘逸，真如洛水神仙，声音圆
润，有如珠落玉盘，怎的脸孔长得如此之丑，岂不是老天故意捉弄人么？”
　　思想之间，脸上不由得露出遗憾之色，那女子机警万分，心中想道：“这人死到临头
了，还有心品评我容貌，当真是色胆包天，我便让他瞧瞧我的容貌，看看他会不会瞧得傻
了。”
　　大凡女子都是爱美，明明在敌人面前，如果别人惋惜自己容颜丑陋，那是最不服气之
事，当下伸手一抹，杜天林只觉眼前一亮，眼睛不由得发直了，心中暗忖道：“原来这女子
是戴了面具，这人之美，古人书中所言落雁羞花，并不为过。”
　　那女子心中得意，她年纪极轻，脸上酒窝微现，对杜天林道：“你先动手吧，免得死不
瞑目。”
　　杜天林摇摇头道：“姑娘行事不明清红皂白，那算得什么侠义中人？”
　　少女道：“我原非侠义中人，呸，你不动手，死了可别抱怨。”
　　杜天林又道：“姑娘举手之间杀了此人也便罢了，一见小人又要杀害，姑娘行走江湖，
武林中人不要一年半载，全被杀光了。”
　　他虽是数说，但言中却隐隐有捧那少女之意，那少女聪明，如何听不出来．当下气消了
不少，沉声道：“我要杀谁便杀谁，什么人也阻拦不住，你……你难道不是和这贼子一道的
人？”
　　杜天林并不答她所问之话，叹息不以为然道：“如果姑娘在笑语谈话之际，暴下毒手，
那的确可杀不少人，手段也大毒了些。”
　　少女见他话中带刺，不由勃然大怒道：“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资格来管我，我一伸手
你早就没命了。”
　　她连骂了几句，只见别人丝毫不动怒容，似乎在欣赏自己撒野使泼，当下更是震怒，喀
嚓一声，长剑出手道：“姑娘问你是什么人？你听到么？”
　　杜天林双手背立，仰首望着天际，只见碧空万里无云，他缓缓的道：“姑娘回告穿杨仙
子，便说西方故人问侯！要她好生管教管教徒儿，别让武林中人笑话。”
　　那少女气势汹汹挥剑道：“你答是不答？”
　　杜天林一怔，声色俱厉地道：“你师父与我论交，你敢不听我的话？”
　　那少女也是一怔道：“我师父，我师父是谁，怎么和你认识？”
　　杜天林厉声道：“穿杨仙子是你师父，你连师父也不认了？”
　　他连续几次厉声而言，那少女如何能忍这口气？嗤的一剑，直往杜天林后心刺来。
　　杜天林抬足轻轻闪过，心中不解忖道：“这姑娘发暗器手法，分明是穿杨仙子云三娘嫡
传，怎的竟敢不认师父，武林中有人有胆撒下漫天大谎，却未有敢欺师灭祖，连师父都不认
的混世魔王，这倒奇了。”
　　那少女一剑落空，心中更怒，口中叫道：“你想充壳子唬人么？什么穿杨仙子，这外号
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人，你和他论交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话之间，一连数剑，剑剑都是上乘狠招，杜天林轻描淡写接了数招，只觉这少女年纪
虽轻，却是剑法老到，精妙之极，心中更是称奇。
　　那少女见连施绝招并未见效，不由又羞又急，剑式更紧了，杜天林心中急于就医，和少
女过招，虽则不用内功也可裕如应付，但实在懒得和她纠缠，觑了一个空隙，身子一闪，已
在数丈之外，只闻背后嗤声大起，杜天林反身双手乱抓，一连抓着七八付暗器，口中叫道：
“留神。”
　　扬手嗤嗤数声，一并排暗器整整齐齐钉在一棵合抱大树之上，扬长去了。
　　那少女羞怒难当，仰首前视，那有敌人的影子，一咬牙走到树前，只见自己几件暗器排
成一朵梅花，那三枚毒针，正好作成花心之蕊，用力之巧，入木之深，真是连想都不敢多
想。
　　她是施暗器的大行家，却见敌人如此功力，那心中领受之深尤甚旁人，她站在树旁发了
一阵呆，一件件的将暗器收起，放入囊中，顿足反身跃起，忽然想起一事，反身窜到那死去
的年青人身旁，伸手将他握着的一柄扇子取去，一拨机簧，只见漫天针雨，纷纷钉入树梁之
中。
　　少女默默想道：“如非我见他眼神不定，暴然出手，这漫天针雨也甚难应付。”
　　当下只觉意兴阑珊，跃身而起，消失在重重林木之间。
　　且说杜天林运内功发暗器，他前行了一阵，胸前伤痛加剧，胡乱又在林中走了半个时
辰，忽见前面地势开朗，心中一喜，再往前行，只见又是密密松林，风吹之下，松针松子纷
纷坠地。
　　杜天林狂喜，加紧脚步，往松林中穿去，只见每棵松树都有一人合抱粗细，难得棵棵高
短整齐，大小略同，想是当年前人同时植下，但每棵均得一样生长发育，那植树之人，林木
之性是熟悉无比了。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松林尽间，前面一个小小院落，屋顶茅草泛光，远远看去，便若
金顶一般。
　　杜天林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几下门，却是寂无人声，他又用力叩了几下，只闻门内一个
苍劲的声音吟道：“清风为吾友，白云载我行，高卧日已迟，芒芒是红尘。”
　　吟声一止，那木门呀然而开，走出一个六旬左右清耀老者来，看着杜天林道，“小哥有
何贵干？”
　　杜天林道：“小人得奇病，望叶老夫子赐我回春良药。”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老夫深居此处，亏你还找得到。”
　　杜天林见那老者正是叶医神，又见他面容慈善，似乎乐于救人，心中下由想道：“江湖
传言叶神医脾气古怪，甚难有缘就医，看来是传闻有误了。”
　　当下信心大增，跟着叶神医走入屋中，只见屋内陈设朴素，却是书籍满荚，药香扑鼻，
那屋角炭火炉上正在煎药，袅袅冒着水气。
　　叶神医道：“老夫替小哥把一手脉，看看是何徵侯？”
　　杜天林伸过手去，心中不禁砰然而跳，万一这神医发觉自己底细，不肯出手相救，只有
死路一条。
　　叶神医右手轻轻按在杜天林手脉上，杜天林偷视颜色，只见他双目闭垂，脸上并无不豫
之色，不由微微放心。足足把了一盏茶时间，那叶医忽然睁眼轻轻地道：“小哥子家里还有
什么人？”
　　杜天林忖道：“索性装个孤苦无依的娃儿，博他同情。”
　　当下摇摇头道：“小人孤苦一身，既无父母兄弟，又无亲戚良朋，忽得此怪病，望老先
生大发慈悲。”
　　那叶神医目光愈来愈是柔声道：“小哥子，你心中有何牵挂之事，说与老夫知道可
好？”
　　杜天林是何等人物，听他的口气，早就察觉不善，自己只怕是死多生少，当下也想不出
什么对答之辞，只好硬装到底，又摇头道：“小人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老先生您看病
势……”
　　他尚未说完，叶神医接口柔声道：“你歇歇，好好想想罢！”
　　说完双手负在背后踱入内室，杜天林再也忍不住道：“叶神医，小人是无药可救了
么？”
　　叶神医点点头低声道：“看来是了！”
　　他声音虽低，但听在杜天林耳中，却若焦雷轰顶，眼前金花四冒，这叶神医名垂天下，
多年以来被人认为是医仙一类人物，成就已远追华佗扁鹊之辈，他这一句话，无异是宣判杜
天林死刑，再无生机。
　　杜天林为人极是深沉，他急痛之下，忽然想到别人传言这神医最是受激，当下强抑激动
之色，淡淡地道：“世间的怪病繁多，人力总是有限，叶神医束手无策，小人只有认命
了。”
　　那叶神医忽然厉声道：“你激将也没有用，你害的什么病？你中了‘寒蚀功’的力道，
你当能混赖过去么？你当老夫是好哄骗的么？”
　　杜天林叹息道：“不管是病是伤，只要你叶神医无方，旁人可还有办法么？我的生机已
尽，并不怪你老人家不肯相救，实是人力不逮，唉！命该如此，夫复何言？”
　　他一再相激，那叶神医果然吃不住了，冲出内室道：“什么人力不逮，这‘寒蚀功’虽
是厉害，老夫却也有救转之方，老夫手下，天下绝无疑难之症，你听清了。”
　　他愈说愈怒，杜天林闻言反而大喜，待这位老先气发了阵脾气，杜天林诚挚地道：“小
人求神医高抬回春贵手，此恩此德，永不敢忘。”
　　那叶神医摇摇头道：“你是武林中人，老夫誓不救。”
　　杜大林还待恳求，那叶神医负手走出门槛，开启大门木栅，竟欲出门而去，杜天林蓦然
挺身而起，身子一纵，窜到神医身旁，一掌按在神医胸后大穴，怒声道：“你救是不救。”
　　叶神医忽然目泛奇光，一闪而逝，摇摇头道：“老夫不能在你身上破誓。”
　　杜天林大怒道：“医者有割股之心，你这狭技自私，算什么仁心神医，要死咱们一道死
去。”
　　叶神医缓缓回过头来，双目射出摄人光采，杜天林颓然放手，想到自己适才情急无赖，
不禁大是惭愧，低声对神医道：“小人不愿死在神医之舍，以坏老先生之名，就此别过。”
　　他心中虚弱无比，适才发急之下，自觉大大失了身份，这时又是愧然，又沮丧，只觉全
身都软，刚刚迈前走去，忽然身子一斜，绊住门槛，背上行囊倒掉在地上，束口一松，露出
一把大刀来。
　　杜天林无言束好行囊，抬头一看，只见那神医脸色惨变，他也无心多作理会，跨过门
槛，才走了两步，只闻背后叶神医喝道：“你回来！”
　　杜天林一怔，回首道：“老先生有何指教？”
　　叶神医全身发抖，颤声道：“老夫救你！老夫救你！小哥快回来，小哥快回来。”
　　杜天林被他这突变举动，弄得直如坠入五里雾中，但人恶死爱生乃是天性，当下依言走
回叶神医身旁。
　　叶神医长吸一口气，神色恢复正常，对杜天林道：“跟我到丹房静室来。”
　　杜天林紧跟他身后，深怕他忽然之间又改变意图，两人走入内室丹房，叶神医命杜天林
解开衣襟，卧倒室中素榻之上。
　　那叶神医瞧瞧了杜天林胸前伤势，闭目苦思了半晌道：“你如早一个月来，老夫虽有救
你之心，却无救你之力，罢，罢，罢！总算你命不该绝。”
　　他说完走进另一房，杜天林坐起身来，瞧着自己胸前伤处，五指掌印墨黑，深深镌入肌
肤之下，那漫延之势极大，已近心间。
　　那叶神医在另室中耽搁了一会，手捧一个大瓦罐走出来，走近杜天林，伸手将瓦盖打
开，杜天林一瞧，心中耸然发毛，原来里面竟然盛着五六条奇大水蛭，不住蠕动，偏偏又是
火红颜色，令人更是呕心欲吐。
　　叶神医道：“躺下！”
　　缓缓伸入瓦罐，双指夹住一条火红水蛭，杜天林全身毛孔皆张，颤声道：“你……老先
生要……用这水蛭来治伤？”
　　叶神医怒道：“你小娃家知道什么，这是天地间至宝火蛭，不是水蛭。”
　　杜天林心中虽是发毛，但目下之计也是别无他法，双眼一闭，倒在素榻之上，过半晌，
却不见叶神医动静，他心中紧张之下，再也忍耐不住问道：“这……这水……不对这火蛭用
来干什么？”
　　叶神医不耐地道：“用来干什么？用来吸你体内寒毒呀！你年纪青青的，怎的废话这么
多？”
　　杜天林只觉这神医语中愈来愈不客气，比起方才初见时和蔼之态大不相同，但想到人言
叶神医昔年曾发恶誓，绝不救那武林中人，不知怎的他会回心转意？自己害他破誓，心中甚
是惭愧，默默依言卧下。
　　忽然只觉胸前一阵火烧，直似红热烙铁临身，当下全身痛得发颤，叶神医冷冷道：“你
还逞什么强，耍什么英雄？这点痛都挺不住，告诉你不要乱动，再难过也替我乖乖躺着，不
然火蛭受惊钻入体内，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杜天林闭目点头，那叶神医又连放数条火蛭在他胸前，每加一条，杜天林便是一阵烫，
片刻功夫，只觉胸前便如在熊熊火炉上烧烤一般，实在难以忍受，但想到那玩意儿如果当真
钻入体内不肯出来，真是不寒而栗，只得咬紧牙关，强自挺受。
　　那叶神医耽了一会，心中喃喃自语道：“一个时辰后寒毒除尽，此人便得救，但我和那
施掌之人又结下梁子，唉，江湖恩怨我早就深恶痛绝，偏偏这娃儿又是非救不可，真是背
时。”
　　他缓缓走到前面客室焙制一味新药，突然一声女子尖叫，声音便在门外，却是一叫即
寂，叶神医沉声对杜天林道：“你此时无论见何变故，便是你仇家来了，都不准移动半分，
老夫自会应付，听到没有？”
　　杜天林以目示允，他心中害怕，真连头都不敢点得重了，那叶神医快步开门，只见门前
卧倒一个花容月貌的淡妆少女，全身一动不动，似乎已气绝死去。
　　那叶神医生性最爱俊秀少年男女，遇上甜言蜜语的小女孩，更难免会给上大批好处，是
以他自炼的强身延年的丹药，虽是日夜开炉赶制，却总是入不敷出，尤其是他那丹药中几味
主药得来大非容易，但他天性如此，只要不是武林中人，他便如慈祥的祖父一般，为博小辈
一乐，简直是不惜血本了。
　　他名气之大，举国几乎传遍，他那炼制之丹药，对于练功炼气之士也是大有补益，是以
江湖上常有人着年青人来骗，叶神医每次上当，都是大发一阵脾气，但事后却又忘却，照样
被骗不误。
　　叶神医一瞧那地上少女，先自生了几分好感，低身抱她起来，只见少女气息微弱，脸色
苍白毫无血色，叶神医将她轻轻放在外室藤椅上，双指微一按脉，脸上忽然露出似笑非笑，
高深莫测的神色。
　　那少女昏绝未醒，看来已是奄奄一息，叶神医却慢条斯理地踱着方步，过了好半天，口
中喃喃自语道：“这姑娘体内气脉不正，脉象大异，便是治好也是瘫痪不能行走，这样绮年
玉貌姑娘，却曾得此大症，当真是天妒红颜了。”
　　他说了一会又踱着方步，眼睛注意着那少女变化，又过了一会，叶神医自语道：“我用
力打她两记耳刮子．如果她双脚脚趾还会微动，那便还有希望。”
　　说着当真上前，呼的一掌，堪堪打到少女雪白颊上，忽见那少女双脚十趾齐动，叶神医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拍的一声，打了那少女一记耳光，声音虽是清脆，却是漫无力道。
　　叶神医举掌又欲再打，只见那少女仍是双目紧闭，不见动静，一脸垂死可怜之象，叶神
医这一掌是再也打不下去了，心中暗自忖道：“怎么现在的少年男女，偏偏都有一张抵死不
认的贼口，那屋里的一位适才至死不认自己是武林中人，这位宝贝姑娘更是胆大顽皮。”
　　叶神医走前伸手在一个药罐内摸了片刻，忽然走近少女卧身之藤椅道：“这姑娘多半是
中了风湿之毒，以毒攻毒，用此青竹丝毒蛇来咬吸，说不定会克住毒素，唉，这是急病乱投
医之法，说不定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他说着伸手凑近那少女颊边，脸上笑意更浓，蓦然那少女一声怪叫，身子一跃而起骂
道：“亏你还号称天下第一神医，除了唬人之外，根本什么病也瞧不出，算什么大国手？”
　　叶神医笑吟吟地道：“姑娘根本无病。”
　　那少女脸一红，怒道：“原来你是吓我的，但刚才那又腥又冰放在我脸边的是什么东
西？”
　　叶神医道：“自是青竹丝毒虫了。”
　　那少女脸有余悸，虽知这老头子在哄骗自己，但内心仍是发毛，骂道：“你是举国闻名
的大国手，怎么养这些玩意儿？”
　　叶神医道：“姑娘身体健康，怎么要到老夫寒舍装死来着？”
　　少女见他对自己吼骂毫不卖帐，心中发怒，索性以小卖小，和他胡闹一通，想起适才被
他打了一掌，又是气愤，又是羞愧难当。
　　少女乱发脾气道：“你打姑娘一掌，如果不还姑娘一个交待，今日姑娘便不离开你这茅
屋，死给你看。”
　　叶神医道：“你留此自留，老夫也懒得来管你，若说要自尽，前面有深井，屋后有高
梁，两者之中，听姑娘自便。”
　　少女见耍赖不成，当下一转念，便道：“叶老先生，听说你医道前追古人，便是华佗重
生，只怕也难能与您老人家并驾齐驱。”
　　叶神医道：“你说了半天话，这句才象姑娘说的。”
　　少女一吐舌道：“要想得你老人家一句赞赏，可也不容易。”
　　叶神医笑笑不语，那少女心想总得想个办法多留此一时多好一点，当下灵机一转道：
“小女子有几个问题请教，尚希老先生不吝下教，以启茅塞。”
　　叶神医虽知这少女定有一身麻烦惹来，但见她眼珠乱转一付怯生生可怜模样，一时之
间，也是不便启口打发她出门。
　　少女道：“苗疆有一种草，苗人称之为武侯草，听说凡人食后，立刻体轻身健，云来云
往遨游天际。”
　　叶神医道：“此草学名茴麻，性火烈有毒，若说提神强筋逞勇一时倒是不错，但药性一
过，大伤脾肝，至于身轻体健之说，那是无稽之谈。”
　　那少女谄媚笑道：“老先生真有见地，小女子也不相信世间真有此仙草，南海一处岛
上，听说有一种血蛙，千载难求，食后经年不饥，青春永驻，不食人间烟火。”
　　叶神医道：“血蛙滋阴润补，的确是天地间最佳补品，但若不得其法而食，七窍流血，
反而送命，老夫却也养了几只。”
　　那少女装得佩服已极，嚷着要去看看那血蛙，叶神医淡淡一笑道：“姑娘还有何事问老
夫？”
　　那少女见计又不得逞，心中懊恼已极，她偷眼狠狠瞪着这无所不知的老翁，恰巧叶神医
一转头，吓得那少女瞬间脸上又堆满笑容道：“甘草性温为百药之引，但小女子想来，如遇
急症，那温和化淡之性，岂非影响主药之效？但不加以缓和引子，病家体气双亏之际，冒投
重药，极易虚脱而亡，老先生可曾找到比甘草更佳之引？”
　　叶神医仰首屋顶，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精研医道，潜心药性多年，这问题如何未曾想
过？但至今犹未想到一种更适合之物。这少女一问，正好问中他多年来疑难之处，当下只觉
这少女天份极高，沉吟一刻道：“如能觅得此物，药到病除，世上再无死人，天道悠悠，人
力岂可窥透？”
　　少女点头道：“小女子谢教。”
　　那少女不断挖空心思发些稀奇古怪问题，拖延时间，叶神医对答之间，却觉这少女天份
极高，如果潜心医道，异日真可接自己衣钵也未可知？
　　其实那少女已是竭尽心智，将平日所见，或偶尔听闻之事都搬了出来，偏她心思极伶，
口才锋利，和叶神医大谈医理，居然头头是道，她人极是聪朋，一露马脚立刻掩饰过去，而
且善观颜色，藉着神医之言附会，说得天衣无缝，流利自成道理。
　　但她胸中究竟有限，逼迫之下，一个问题竟是问了两次，那叶神医是何等人物，博览群
书，记忆之强只怕是举国第一人，当下心中暗暗好笑忖道：“我几乎着了这小女子的道儿，
看她还能想出些什么？”
　　那少女最后实在问无可问，好多都反来覆去问了几遍，那叶神医抖袖站起道：“姑娘请
回，老夫尚有病人待治。”
　　少女道：“我最爱看你治病，老先生何不让我站在一旁开开眼界？”
　　叶神医哈哈一笑，道：“好狡猾的孩子，你留于此也是枉然，待会麻烦上身，也莫望老
夫救你。”
　　那少女道：“老先生难道见死不救？”
　　叶神医道：“你内功甚佳，何必要老夫救你？”
　　少女道：“咱们谈了半天，老先生一定口渴舌枯，小女子这便烧壶茶去。”
　　叶神医也不阻止，入内看视杜天林，那少女只想拖延时间讨好神医，她走出门外，在井
中满满汲了一壶水，又捧了一堆木炭，好容易才将火引燃，她一生之中，何曾做过这等粗
事？待到炭火烧旺，已是满头满身草灰木屑，心中不禁感到委屈，但想到那对头之强，今日
如能忍受这叶神医庇护，那是稳可逃过此难了。
　　她深知这叶神医底细，江湖上武林中人，至少有一半多人受过叶神医之恩，对头再强，
也不敢在这神医舍中动手，自己只要死赖不走，最后神医一定会可怜自己，将对手打发走。
　　原来那神医叶秉泉年少之时便是医道如神，昔日他秉悲天悯人之性，专为天下人治病疗
伤，却因被他医治之人都是着手回春，那些人的仇家自是不肯甘心，每天都有人上门来找碴
儿，叶神医一怒之下，发誓不再医治武林中人。
　　少女呆呆望着炭火，只望水慢些开，但山区烧水极易沸滚，少女只觉才一刻，那水已是
沸滚不已，她叹了口气，将茶叶放入壶中，移开炉火，却不见叶神医走出内室，环顾四周，
又是无所事事起来。
　　她抬目望着窗外，只见草地上松子如堆，树叶也落了一大片，当下便又拿着扫帚出屋清
扫，自己也觉得从未如此勤快过。
　　时间一刻刻过去了，少女又把庭院打扫清洁，心中暗自忖道：“我便是无功也有劳，神
医多半会救我！”
　　想到自己闯祸之时，何曾考虑到途穷末路，竟靠卖苦力来讨好求生，天下之事真是不可
预料。
　　室内叶神医见杜天林已到紧要关头，他初次替人疗此奇伤，心中也甚紧张，全神贯注杜
天林变化，正在此时，忽然远远一阵长啸，声音方止，门外已有人声，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神医叶老先生可在？”
　　那少女一听这声音，顿时花容失色，抛下扫帚，往室内便走，只闻叶神医淡淡道：“是
什么人？”
　　那门外的人道：“小弟姚贝川前来拜望。”
　　神医叶秉泉冷冷地道：“原来是奔雷剑神，你要的人在老夫室内，你只管进来拿，可不
准在老夫院内放肆。”
　　那门外的人正是天下第一剑姚贝川，他听那叶神医的口气，似乎已知自己来意，而且已
答应自己入内捉人，他昔日也受叶神医之惠，一时之间，心中倒不敢肯定这神医究竟是何用
意。
　　那少女一听，原来此人竟是号称天下第一剑之人，难怪功力之高，令人不可思议，当下
心中更是砰然而跳。
　　那奔雷剑又叫道：“久违清辉，叶兄别来无恙乎？”
　　叶神医心中冒火忖道：“一个抓人，一个逃命，都找到我这与世无争的人头上来，真是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当下大声叫道：“奔雷剑还会怕什么人么？难道要老夫帮你捉拿不成？”
　　说话之间，却见那少女花容惨变，双目凝注自己求援，心中刚刚一动，忽然想起昔年之
痛事，不禁冷漠起来，回头继续瞧着杜天林。
　　那门外姚贝川道：“多谢叶兄成全，他日必有重报。”
　　叶神医怒哼一声，那少女绝望之下，不禁恶从心起，狠狠瞪着神医，心中忖道：“今日
便是死于那人之手，也必定要刺这老奴才两剑，以消心中之恨。”
　　她蓦然拔剑，只见叶神医脸上神色莫测高深，忽的低声说道：“你快出去，只要你能苦
持半刻，自有人来救你。”
　　他说完心中暗叹，自己毕竟不能漠然无情，看来天性使然，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那少女半信半疑，但此时也无他法，只有姑妄信之，当下向神医一揖，缓缓开了大门走
出。
　　那少女对姚贝川道：“你苦苦相逼，姑娘难道怕你不成？”
　　姚贝川脸上阴沉，他乃是闻名天下第一剑士，苦苦逼一个少女，实在太失身份，但那事
关系重大，说不得只好用强了。
　　姚贝川沉声道：“姑娘真聪明，三番四次能够逃过在下追赶，目下你又作何打算？”
　　少女故意抬头想了想道：“这要问你姚大侠了。”
　　那奔雷剑神姚贝川道：“姑娘将那物事交还在下，前事一笔勾销，在下岂能难为你一个
少女？”
　　少女双眉一挑道：“那东西姑娘原也没有什么用，瞧你急巴巴地像个……像个什么，
啊！对了，真像个赶山狗似的，你倒是说出这玩意儿究竟有什么妙处，姑娘再还你不迟。”
　　姚贝川嗔目道：“姑娘自重！”
　　少女道：“那你是不肯说，看你急成这个样子，也罢，我得此物也是不易，你得用什么
东西来换才成。”
　　姚贝川见她尽是绕圈子不着边际的说着，知她是在拖延时间待缓，自己虽是不怕，多来
几个也自料理得了，但闻言这叶神医近来性子喜怒无常，如果他突然挺身而出，硬用大面子
来压我放这少女，那可大大不好办。
　　当下前逼一步，双手一错长剑出鞘道：“姑娘如能接下在下五招，在下绝不为难。”
　　那少女见过姚贝川大显神通，心想别说五招，便是三招也不好接，如今之计只有再事拖
延下去，当下脸色一转，笑吟吟地道：“谁不知你是天下第一剑，我跟您比剑，岂不是班门
弄斧，贻笑方家么？”
　　姚贝川一抖长剑道：“得罪了！”
　　一剑刺出，却见那少女漫然不躲不闪，似乎横心挨剑，姚贝川一收劲，长剑在少女脸前
划过，那少女只觉满颊生寒，真是间不容发，此人出手之准，已是不可思议地步。
　　姚贝川见少女索性耍赖不招不架，她看准自己再怎么也不能杀一个无还手之力的女子，
当下心中大念，沉吟无计。
　　正在此时，忽然远远一阵马蹄之声传来，那少女脸色一变，室内叶神医看得清楚，心中
勃然大怒忖道：“我还同情这少女，原想救好这小子寒毒，着他前去解围，想不到竟是约好
帮手的在此放对，也太不把我叶某人看在眼内。”
　　怒极之下，出室将大门关上。
　　这刻那少女和姚贝川正自僵持不下，那马愈跑愈近，姚贝川不禁微微一瞧，只见马上那
人原来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貌俊逸，英武交而有之，肩阔体大，气度甚为不凡，一
跳下了马背，那马疾奔之下，竟也是戛然而止，希聿聿的前蹄举起站定。
　　那少女见了来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哥，你来得好慢啊！”
　　那青年双目如鹰，一扫之下，已将四下打量了一番，他冷冷一笑道：“二妹，这一位便
是一路上追赶你的人么？”
　　那少女指指姚见川道：“就是他。”
　　那青年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正好站在姚贝川身前，沉声说道：“阁下一路紧逼舍妹，不
知有何见教？”
　　姚见川沉声说道：“这小女娃子年纪幼小，手段却是厉害非常，你既然是她兄长，想来
必也是在—－”
　　他话声未完，那青年似乎已猜知下面要说什么，咳了一声打断道：“二妹，我一路随你
暗记赶来，却不知究竟是如何？这位兄台要逼你作甚—一”
　　那少女头一偏，却是不答，姚贝川冷冷道：“事情是没有什么大不了，若是小女娃早肯
将那事物交还出来，我也不再与她计较！”
　　青年目光一转，望着那少女，口中却沉声道：“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姚贝川冷冷道：“我是什么人倒不紧要，只是这小娃儿若不将那事物交出，今天就算拼
了以大欺小之名，也非得好好教训她一番不可！”
　　那青年斗然双眉一轩，冷然说道：“阁下好说了！”
　　姚贝川冷笑不止，说道：“我原本讨厌与这小娃儿打交道，既然现在你也插足，此事到
底如何，你不如快作决定。”
　　那青年低声和那少女说了几句，然后冷冷笑道：“舍妹说那事物是她凭本事夺到手中，
阁下恃强硬拦，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姚贝川似乎怒极而笑，仰天大笑道：“那么说来，你们是存心不放手了！”
　　青年重重哼了一声，垂手而立。
　　姚贝川长长吸了一口真气道：“两位既是如此，想是恃仗‘金蛇’帮了，说不得，今日
要见见近日轰传武林的‘金蛇’王座倒底是虚是实！”
　　那青年面色斗然大变．似乎甚忌有人提起“金蛇”帮号，霎时他面上杀机密布，一步跨
上前来。
　　“阁下是想找死了！”
　　姚贝川双目之中斗然精光暴长，只见那青年右手闪电般一动，呛地一声，紧接着青光绕
面而起，那青年拔剑出击一气呵成，气势极是雄猛。
　　姚贝川身形向后一仰，避过剑势，那青年长剑一抡，猛然直刺而出。
　　这一剑功力十分深厚，剑身一穿，只听得呜地一声锐响，姚贝川身形再向后跃，背部已
然抵着木门，再无可退之处。
　　那青年长剑走空，却不收剑势，反手斜斜一削而出，这一削剑才显出少年真实功力，但
见青光层层密衔，一剑接着一剑，简直在空间织出一幕剑网，那姚贝川再无可退之处，但见
他右手一挥，斗然一阵隐隐风雷之声缓缓升起，刹时漫天青光顿敛，那青年只觉手中长剑一
重，再也递不出剑招。
　　姚贝川长剑这时才脱鞘，只见他背贴木门，身形也不向前追击，长剑平伸，缓缓刺出两
剑。
　　那剑尖离那青年足足尚有半尺，但剑气破风，一如有形之物，那青年百忙之中，平削两
剑，也生剑气，但身形不知不觉间已后退了三步。
　　姚贝川长剑平伸，他出剑慢慢吞吞，却是稳狠兼具，有如流水行云，单凭这开三剑式，
那一代剑学宗师之风范，已然流露无遗！
　　那青年扶剑而立，面上真是惊骇交集，他目不瞬睛注视那姚贝川，沉声说道：“原来是
奔雷剑神姚先生驾到，在下有眼不识—一”
　　他回眼一望那少女，怪她先不说明，那少女却做了一个鬼脸，嘻嘻而笑。
　　姚贝川仍是倚窗而立，嘴角挂冷笑道：“看你出剑收招快捷异常，想来在‘金蛇’帮中
必是大员！”
　　那青年听他又提及“金蛇”两字，面色又是大大一变，他长吸了一口真气道：“在下仍
想请姚先生指教一二。”
　　姚贝川冷然不语，那青年这时长剑平伸而发，剑身向下方微斜，蓦地之间大吼一声一剑
平砍而出。
　　霎时那姚贝川面上神色一变，手中长剑忽然不住颤动起来。
　　只见他剑身每动一下，剑势便出去半尺，颤动在第五下时，剑身已平平递出，斗然
“爆”地一声闷雷之声，那青年向前逼攻的身形斗然一掠，而姚贝川嘴角已微带喘气之声。
　　那少女在一边面上露出极端震骇的神情，而那青年面色则是一片铁青，姚贝川冷冷一笑
道：“屠龙剑式，小子，你竟是那屠龙仙子门下！”
　　那青年面上杀机森森，双目之中好象要冒出火来，大吼一声道：“接招！”
　　只见他身形斗然一掠，手中长剑闪电般一连点出七八剑之多，剑剑不离姚贝川胸腹之间
大穴。
　　姚贝川冷哼一声，双足依然钉立不动，长剑一左一右，疾划而出，只听“叮，叮”一阵
速续震荡之声不绝于耳，那青年攻出剑势尽为之瓦解。
　　姚贝川低吼一声，这时身形才开始一跃而前，长剑化作一道青虹，猛攻而至。
　　那青年足下不退，上身却平平向后移出半尺，左手剑式倒削而上，这一式施展得好不狠
辣，用剑强若姚贝川，也万万不料对方剑术毒辣如此，攻势不由一滞，反手回守一招。
　　那青年抢回主势，剑影闪闪，连连下杀手猛攻，姚贝川一时反攻不成，细心守了数剑，
到了第七招时，只见他剑式一转，突然冲破那青年合围功势，呼呼两声劈出，登时主客完全
易势，漫天全是姚贝川的剑势，那青年立刻坚采守势。
　　姚贝川用剑号称天下第一，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个青年的剑术竟然高深如此，他虽抢取攻
势，但那青年一见攻势不成，立刻回剑固守，但见他守势固如金汤，姚贝川一连几个杀手都
被他稳稳封回。
　　两人在门前大战，两人出招极为准确，而且均是一发即收，姚贝川剑光闪闪连攻，那青
年剑剑固守，两人足下都钉立不动，两剑也极少交触，只听得剑风呼呼之声，一瞬间已交手
五十余招。
　　姚贝川似乎打出真火，剑上力道越加越重，每一剑削出风雷之声逐渐嘹亮，那青年守势
被厌，面上神色也是紧张异常。
　　那少女已发现困境，但是实在无能为力，姚贝川剑招越发越重，到最后雷声隆隆，竟然
结成厚厚一片，所谓奔雷剑法果是名不虚传。
　　那青年败象已呈，苦力相持，但足下不能再坚定不动，一步一步被逼退后。
　　蓦的那青年反手一剑，竟又从极其怪异方位刺到，姚贝川一时之间参悟不透，只得退后
一步，还了一剑，那青年得势反攻，又扳回平手了。
　　两人愈来愈是凛重，出招之狠毒老到，直看得那一旁的少女心惊胆栗，生怕哥哥一旦失
手，立刻是终身之恨。
　　那室内叶神医却是不动声色，他双目注视杜天林胸前，只见那原先鲜红触自心惊的火
蛭，此时色已渐渐褪为淡红，叶神医长吸一口气，心下不禁大是自得，伸手将火蛭捉回瓦
罐，对杜天林道：“好啦！你内功深湛，实是老夫生平仅见，那掌力震伤经脉之处，早已被
你内功疗好，日下寒毒一尽，你功夫当已完全恢复。”
　　杜天林一听之下，心中狂喜忖道：“精研医道，如这位老先生，真可谓出类拔萃，武林
中代代都有高手，但几百年间，也难再找出第二个叶神医，天纵之才堪臻此，如果此人潜心
武学，必成盖世第一高手。
　　杜天林心中极是感激，他下榻深深一揖，那叶神医却避开不受。口中道：“门外热闹得
紧，你快出来凑一份吧！”
　　说完飘然入内，推开窗门，越后墙走了，杜天林一怔，他适才疗伤之际，早已将外面发
生之事听得清清楚楚，又觉那少女声音极熟，此时听见门外剑声嘶嘶，声如闷雷，知是两个
大高手比剑，当下心中沉吟，一运气，自觉丹田之间真气充沛，到小腹上一股气直往上冲，
暖洋洋说不出的受用，当下大放宽心，盘算目下情势。
　　这时门外两人比剑已至最后关头，那青年适才怪招虽是扳回均势，但后继无招，姚贝川
连攻数招，气势大盛，那青年已成强弩之末，姚贝川剑光紧密，招招不离那青年要害，说时
迟，那时快，姚见川长剑斗翻，一下刺削而至，那青年左右闪挪不及，只得一挥右臂，长剑
反挑而上，架在胸前。
　　两支长剑“当”地一声交击正着，漫天剑影登时一收而止。那青年只觉手心一麻，长剑
再也把持不住，砰地震落在地。
　　姚贝川仰天大笑一声，正待开口，蓦然他瞥见人影一闪，一个青年跃墙而出，只见他青
年背后一个长方布包，布包开口之处，隐隐透出闪闪金光，看来分明是一柄纯金打造的长
刀。
　　霎时姚贝川面上的神色好比冻住了，那哈哈大笑之声戛然而止，呼地一声，他反手收起
长剑，一言不发，猛然足尖一点，整个身影向着大门，急掠而出，两个腾步已失去踪影。
　　那青年怔怔地反过身来，望了望社天林，杜天林面上却是一脸茫然，那青年也不知究竟
为何，那少女睁大眼睛，道：“是你？”
　　那跳出墙的人正是杜天林，他骤见清晨在林间所见少女，心中也是一诧，暗忖难怪适才
在内室听到的声音如此耳熟的了。
　　三人怔然相对，那少女蓦然一指杜天林身后布包惊叫道：“大哥！你瞧。”
　　那青年一瞥之下，登时整个人一震，突然右手一伸，一把抓向那杜天林背后布包。
　　他这发难迅捷已极．而且距离不过两尺，身形才动，手指已触及那布包，蓦地一声巨响
平空响起，那青年只觉手臂一麻，整个人砰砰向后倒退三步，只见杜天林右掌微曲，当胸而
立，急切间发出劈空掌的能力独自不减，震荡不已。
　　几乎在同时刻中，那个少女伸手一摸腰际，只听‘飕’地一响，三缕寒光竟自她胸前衣
服之中疾射而出，力道之强，竟决不亚于内家高手所为。
　　这一下发难更是奇之又奇，狠之又狠，杜天林只听风声一响，那三线寒芒离心口要害已
不及半尺，急切之间他一口真气急冲而上，“呼”地猛啸而出，吹在那三缕细针之上，好比
铁刀砍下，那三缕细针立刻垂直落下，插在距脚前不及半寸之处，独自颤动不止。
　　杜天林那一口真气直冲而出，一直击在三丈之外的泥地上，竟生生将泥土打了一个半寸
深浅的小坑灰砂登时满天飞舞！
　　那灰土逐渐落清，杜天林满脸冷笑，那一男一女两个兄妹早已乘此一乱逃之夭夭。
　　杜天林四下望了一望，低下头来喃喃自语道：“那姚贝川目光一接触到我，立刻收剑而
去，这兄妹则骤下毒手，想来必是为了这个布包了，还有那四个僧人，难道是这布包有什么
令人骇异之处么？”
　　他摇了摇头，心中有重重的不解，但是却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也缓缓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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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三 章　金蛇之帮

　　轻风传来，杜天林缓缓地走在山坡上，他仰目望了望天空，蔚蓝色的天穹令人有昏然欲
睡的感觉，杜天林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轻微的声音使他机警地隐身在一片大石后。
　　过了一会，只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奇异的吼声。那吼声不像是人声，也不像是任何一种兽
类的声音，听上去倒有几分像是幽灵的叹息。
　　杜天林从石后面偷看过去，只见山路转角处正走来了一双奇形怪状的巨兽，那巨兽非牛
非象，却有一双墨绿色的独角，身上的皮像是盔甲一样，更奇的是那巨兽上骑着一个人，那
人穿着一身鲜红的布袍，白胖的颔下有几根稀疏的胡须，看上去有一种古怪的恐怖。
　　杜天林暗中想到：“这个人好生奇怪，恐怕不是中原人士。”
　　杜天林忍不住好奇心，便悄悄地跟了下来，只见那一条小径一直奔向下方伸延下去，似
乎是通到一个什么谷底去，杜天林暗忖道：“这个人不知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跟了几丈路，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叫道：“朱大哥到了，朱大哥到了。”
　　杜天林再打量了一下，立刻隐身到一片矮林之中，他偷偷从林叶孔隙中向下看，只见那
谷底的大树荫下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虬髯老汉正向那骑在怪兽上的白胖汉打招呼。
　　杜天林再看其他的两个人，只见左边的一个又瘦又黑，看上去倒有七分像个病夫，右边
一个人却是个面貌清秀的书生，这三个人再加上那骑着怪兽的汉子放在一起，直令人有说不
出的不调和。
　　那骑在怪兽上的汉子拱了拱手道：“哥儿们，咱们可好久不见了！”
　　那虬髯老汉站起身来道：“朱大哥，这几年来你可好？”
　　怪兽背上的汉子道：“流浪在异域，有家归不得，说得上什么好？”
　　那俊秀书生站起来道：“大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
　　怪兽背上的汉子注视着那俊秀书生一会，叹道：“时间过得好快，幺弟，你怕也有三十
出头了吧！”
　　那俊秀书生道：“小弟今年已三十一了。”
　　那胖汉子从怪兽背跨了下来，望着那又黑又瘦的汉子道：“三弟，你好像比当年还更不
喜欢说话了。”
　　那又黑又瘦的汉子嘴角微微动了一动，算是代表笑了一笑。
　　那虬髯汉子道：“只差老四一人了。”
　　那俊秀书生仰首望了望日色，道：“四哥会不会……”
　　他话尚未说完，那虬髯汉子道：“不可能了，你想咱们五人中谁会忘得了今天之约？谁
忘得了？”
　　那书生道：“小弟不是说四哥会不来，而是—一”
　　他停了停，继续道：“这几年都没听说过四哥的消息……”
　　那虬髯汉子道：“五弟，你不要胡思乱想。”
　　到这时候，那又黑又瘦的汉子才第一次开口道：“五弟顾虑的有理。”
　　虬髯汉子和那白胖汉子同时道：“三弟，你说什么？”
　　那又黑又瘦的汉子道：“自咱们认识四弟以来，有约会他哪一次不是第一个到的？”
　　虬髯汉子与那白胖汉子对望了一眼，然后道：“你是说四弟出了岔子？”
　　那黑瘦汉子道：“只怕不可乐观。”
　　杜天林躲在林中里听到他们的对话，心中暗道：“这几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我索性看
个究竟。”
　　那大树荫下四个人都不再开口说话，静静地坐在树下等候。
　　杜天林暗道：“我躲在这里距离太近，大是不妥，还是离远一些为妙—一”
　　他正要向后移动，忽然看见对面山腰上传来一声大喝之声，他连忙停下动作，向对面山
腰望去—一。
　　只见对面山腰上出现了五六条人影，看情形似乎是四五个人在追逐前面一人。
　　谷底下那四人已发现了对面山腰的动静，虬髯汉子首先叫道：“五人追杀一人！”
　　那俊秀书生道：“不是四哥吧？”
　　瘦黑汉子道：“不是，四弟那会带着剑子？”
　　杜天林凝目望去，只见那对面山腰上六人都是疾奔如飞，显然都是一等的身手，渐渐地
奔得近了，只见当先一人竟是个年轻的道士。
　　后面追赶的五人之中，有一个身着白袍的汉子特别显眼，他持长剑与那前面道士追得首
尾相接。
　　那底下虬髯汉子忽然咦了一声道：“那白衣汉子不是华山的叛徒沈洛飞么？”
　　那俊秀书生惊道：“那么这五人莫非是金蛇帮的？”
　　杜天林一听“金蛇帮”三个字，不由一震，却听得底下那黑瘦汉子道：“二哥五弟多年
不出江湖，可听说过吕长青这个名字？”
　　那书生道：“武当的神风剑客？”
　　那黑瘦汉子道：“不错，年仅弱冠就威震武林的杰出少年──就是他！”
　　他指着对面山腰上那奔在最前面的道士。
　　那白胖汉子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正是正宗的武当身法。”
　　杜天林凝目望去，只见那年轻道士忽然一跃直落下来，落在山脚下的草坪上，后面五人
也跟着跃了下来。
　　这时对面六人与这边只隔着一道干涸了的河谷，只见那年轻道士全身都是血迹，有几处
是由内渗出来的，显然他正受了剑伤。
　　那年轻道士落到草坪上，忽然停身不再奔逃，他一停下身来，后面那五人也跟着立刻停
下身来。
　　年轻道士以手中住剑支在地上，冷冷地道：“各位从金鸡镇一直追杀贫道到此，十一个
人只剩下了五人，贫道委实不愿再开杀戒，列位请便吧。”
　　那身着白衣的汉子冷笑道：“吕长青，你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么？”
　　年轻道上冷冷地望了他一眼，环顾了其他四人一眼，然后一抖手中长剑道：“来吧！”
　　于是，五支长剑如出洞之蛇骤然齐发，五道寒光在年轻道士头上交织成一片剑光，年轻
道士忽然大喝一声，一道剑光从那一片剑网中激冲而出，凌空盘旋一匝，一连四声惨叫传
出，五个对手倒下了四个，仅剩下的一个白衣汉子退到三丈之外。
　　杜天林在丛林中忍不住暗叫一声：“好剑法！”
　　只见那青年道士持剑指着那白衣汉子，朗声道：“放你回去报了信，别人怕你们金蛇
帮，我吕长青可不怕，半年之内吕长青不会回武当，江湖上山不转路转，总还有碰头的机
会，吕长青随时候教。”
　　那白衣汉子哼了一声，如飞逃去。这边那虬髯汉子对那瘦黑汉子伸出大拇指赞道：“好
一条汉子！”
　　那青年道士吕长青转过身来，他一步步向着这边走了过来，来到那干涸的河谷边上，提
气叫道：“这里面有那一位是朱大先生？”
　　大树下四人对望了一望，那白胖汉子道：“敝姓朱，草字良秋。”
　　青年道士一听到“朱良秋”三个字，顿时脸上神色一震，他失声叫道：“人称万里飞虹
的朱大先生？”
　　那白胖汉子拱手道：“道长见笑，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一”
　　青年道士道：“贫道武当吕长青—一”
　　他话声才了，人已如四两棉花落地一般到了河谷的这一边，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染了血迹
的布包，一面道：“贫道从山西来，带来一位熊施主的消息—一”
　　那俊秀书生低声叫道：“四哥的消息—一”
　　瘦黑汉子一伸手，阻止他说下去，那青年道长吕长青道：“熊施主嘱贫道把这布包交给
朱大侠先生—一”
　　他说到这里，那虬髯汉子已忍不住道：“四弟—一不，我是说那姓熊的怎么了…”
　　吕长青打量了虬髯汉子一眼，然后道：“如果贫道猜得不错，施主可是尊姓姜？”
　　虬髯汉子道：“不敢，在下姜令。”
　　吕长青望了那瘦汉子与那俊秀书生一眼，然后重新施礼道：“贫道何幸得见昔年叱咤武
林秦岭五侠，这两位想来必是‘青面神拳’马三侠与‘无风剑’何五侠了。”
　　那白胖汉子道：“道长与熊四弟是—一”
　　吕长青道：“贫道根本不认识熊四侠，只是偶尔碰上，他临终托贫道……”
　　他话尚未说完，那四人同时跳了起来，齐声喝道：“道长你说他什么？”
　　吕长青低声道：“熊四侠在山西大同，遭人围堵，已经过世了。”
　　那虬髯汉子一把抓住吕长青的袖子，双目圆睁，大声喝道：“道长你说的可是真的？”
　　吕长青道：“是贫道亲手收殓了熊四侠的遗体。”
　　虬髯汉子姜令颤声道：“是什么人杀了他？”
　　他一面说着，一面虎目流下泪来，那朱良秋喝道：“三弟，你先放开道长—一”
　　虬髯汉子放开了手，吕长青道：“当时贫道并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熊霜，他临死之
时求贫道将此物送到这里，交给一位朱大先生，没有想到竟是……”
　　朱良秋插嘴道：“方才那金蛇帮……”
　　吕长青沉声道：“贫道葬殓四侠，从离开大同起，一十七个金蛇帮的就追拦贫道一路至
此，他们要的就是贫道怀中此物，贫道被迫连开杀戒，一路至此正好杀了一十六人！”
　　他说着就把那布包交到朱良秋的手中，朱良秋缓缓把那布包打开来，双手竟是颤抖不
止。
　　那布包裹得极是紧密，一连打开三层，才露出一个皮纸的信封来，信封口上有火漆封
住。
　　除了吕长青，其他的三人也都强抑悲愤凑近来看，朱良秋将那信封一打开，抽出一张地
图来，四人只瞥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他们一齐望了吕长青一眼，相互对望了一眼，然后
忽然一齐向吕长青跪拜下去。
　　吕长青大吃一惊，连忙闪身让开，朱良秋道：“道长与熊四弟素昧平生，浴血死战将此
物送来，道长义薄云天，请受咱们兄弟一拜。”
　　吕长青急叫道：“朱大侠快起来，秦岭五侠叱咤武林之时，贫道还是个髻发小童，这如
何担当得起！”
　　朱良秋跪地不起，叩首道：“秦岭兄弟五人一生行事乖张，不明大义，咱们只知道好汉
子恩怨分明，点水之恩涌泉以报，道长此恩没齿难报—一”
　　吕长青一把扶起朱良秋道：“贫道虽是一个出家人，平生最敬的便是忠义好汉，朱大侠
你再说此话便是看不起贫道了。”
　　朱良秋挥手叫其他三人也站了起来，大声道：“道长快人快语，倒显得咱们兄弟世俗作
态了，从今天起，只要道长有用得着咱们兄弟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吕长青道：“熊四侠死前虽未言明，但从这情形看来，多半是死于金蛇帮之手，金蛇帮
高手如云，声势如日中天，各位务请谨慎小心。”
　　朱良秋道：“多谢关注，金蛇帮便是再加一倍，咱们这四条命是与他拼定了。”
　　吕长青道：“贫道另有要事，恐怕要先告退了。”
　　朱良秋深深地望了吕长青一眼，然后道：“道长年方弱冠，剑道臻天下一流，假以十
年，必是武林领袖人物，道长多自珍重。”
　　吕长青深深行一礼，面向四人略一挥手，忽然如天马行空般跨过河谷，如飞而去。
　　过了好半晌，那瘦黑汉子才沉声道：“十年内武当一脉又要发扬光大了。”
　　朱良秋缓缓把信封中那张地图又抽了出来，他望着那一层又一层的包布，忽然滴下了两
行清泪，低声道：“四弟终于得到了它，四弟终得到了它……”
　　那俊秀书生道：“四哥如知这布包终于传到咱们手中，死也可以瞑目了。”
　　四人默默地看着那张地图，也不知过了多久，朱良秋道：“咱们走—一”
　　虬髯汉子姜令道：“到那里去？”
　　朱良秋道：“先到这图上的地方去，再—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然后截铁斩钉地道：“办完了大事，四弟的仇能不报么？”
　　他说完当先跃过那河谷，其他三人跟过河谷，朱良秋一声口啸，而那只非牛非象的怪兽
也跟了过去。
　　躲在丛林中的杜天林，目睹了这一切的事故，这时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无比的奇怪
表情，他喃喃地自我盘算道：“想不到一时的好奇，竟让我跟出这么一条大线索来，我是应
该跟下去呢，还是先办我的事？”
　　他考虑了一会，然后决定道：“还是先跟他们一程再作道理。”
　　他正要起身，忽然一个轻微已极的声音响了一下，他立刻转过头来，果然看见五丈之外
立着一个人，令他吃惊的是那人竟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他的藏身—一
　　那人低喝道：“什么人？”
　　杜天林暗想躲无可躲，使索性站了起来。
　　那人再度低喝道：“你是谁？”
　　杜天林趁机看清楚了那人，只见那人身穿黄衫，面上却蒙着一块白巾。
　　那人见杜天林不答，更是动了疑心，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身来，用一种温和的口吻
问道：“方才这谷底下可是有人？”
　　杜天林心想这人多半是方才来到的，根本没有看到一切，那人见杜天林仍是不答，不由
怒道：“你是哑巴么？”
　　杜天林心中暗暗好笑，忽然兴起一个顽皮的念头，便伸手指着嘴巴，哑哑的叫了两声。
　　那人怔了怔道：“方才你有没有看见谷底下有人？”
　　杜天林摇了摇头，那人哼了一声，便向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去，他一走到小径边，立
刻发现了那怪兽巨大的足印。
　　他立刻回头过来，杜天林正在看他，他忽然一长身形对准杜天林当头一掌劈来—一
　　杜天林直等那人掌正临头，才装着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却正极其巧妙地闪过了那人的
一掌。
　　那人怔了一怔，忽然冷笑道：“你还想装么？”
　　只见他左掌一带，疾如闪电地向杜天林胸前点到，杜天林傻楞楞地瞪着他，直到那人内
力突发的刹那之间，杜天林才毛手毛脚地倒退几步，脚底下一绊，又跌了一跤，而且让出半
丈之远，然而却又是巧妙地避过了那人一招。
　　那人蒙巾上的双目中射出惊奇之色，他忽然飞身而上，一连向杜天林发出三招，杜天林
避过了两招，第三招却是不得不还手了，他猛出一招，两人在电光火石间换了五式，易地对
立。
　　杜天林的心狂跳起来，只从这一招之中，他感觉出这蒙面人竟是一代宗师功力了，这人
是谁？这人是谁？他急切地暗问着自己，同时把全身功力丝毫不敢隐藏地聚到双掌之上。
　　他却不知道那蒙面人惊骇的程度比他犹有过之，那人双目中露出骇然的光芒，沉着嗓
声，一字一字地道：“你—一是—一谁？”
　　杜天林依然不答，他心想：“索性让你认为我是个哑巴。”
　　那人一步步走近过来，双目逼视着杜天林，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杜天林也正在心中问着同样的问题，他暗道：“我真想一把扯开你的蒙巾看一看。”
　　那人在距杜天林五步之遥处停下身来，两人都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因为两人都从方才
那一个照面中发现对方深不可测，若是贸然动手，即使再厉害的招式，互相都知道必然仍是
各自半式半隐，碰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蒙面人在想，凭着刚才互换一招的经验，如何在一招之中逼出杜天林的底细来，杜天
林却在想，如何在一招之中扯下他那块蒙面的白巾。
　　于是两人对立着，缓缓地移动着位置，忽然，杜天林一掌直拍而出—一
　　那人几乎也在同时里双掌一错，对着杜天林胸前攻来，只听两人的掌风中都发出一声刺
耳的怪啸，然后是一片模糊的掌影，轰然一震，两人单掌互相硬碰一记，另一掌却在疾分的
刹那间如闪电般对折了十招—一
　　杜天林被震得倒退了半丈，他的手中多了一条白绸的蒙巾。那人也退了半文，却在那疾
退的同一刹那转过身，然后一跃而出，如飞而去。
　　杜天林虽然抓下了他的蒙巾，却依然没有看见那人的庐山真面目，他望着那人以令人不
可置信的速度如飞而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巾，心中依然是那个问号：“这人是谁？”
　　他把那一方白绸巾收入怀中，略为考虑了一下，然后匆匆地跃下山坡，跨越河谷，向方
才那秦岭四侠去的方向走去。
　　杜天林跃上了对面的山腰，付道：方才他们四人大约是往那边的山路绕过这座山的。
　　他打量了一下地势便沿在山路走了过去，果然不远处，便发现了地上的巨兽的脚印。
　　杜天林暗笑道：“这个朱老大也是个宝贝，带那么一个怪物在江湖上混，每个脚印都成
了指路讯号。
　　他跟着那巨兽的脚印向前走去，但是走到前面一个转弯处，地上忽然失去了巨兽的脚
印。
　　杜天林吃了一惊，连忙四下查看了一番。这一查看，更叫杜天林不得其解了，那足印在
转弯处的那边一路绵绵不绝，但是一转到这边来，却是一个也找不到了。
　　杜天林暗道：“难道那四人抬着那巨兽跑了？”
　　他想了一想，仍是不得其解，四周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他暗想道：“反正只有这一
条可走，我一直走下去便得了。”
　　于是他又继续向前走去，那山路弯弯曲曲，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杜天林暗自估
计，再有几里路程，便可走出这座山了。
　　就在这时，杜天林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你瞧这小鸟儿死得好可怜呵。”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二妹，不要碰—一”
　　杜天林暗道：“又碰上这两个人。”
　　他打算躲在一块石后，但是忽然之间他的目光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住—一
　　只见那大石后面的石缝中，游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小蛇来。那蛇长不过三寸，却是昂首
疾走，神气非凡，杜天林弯下腰去细看，那蛇突然停下身来，瞪着一双小眼望着杜天林，似
乎不太友善。
　　杜天林对着那小金蛇吹了一口气，那金蛇忽然像一支箭一样窜了起来，一道金光闪处，
直射向杜天林的左眼。
　　杜天林吃了一惊，只因那金蛇窜得奇快无比，他连忙猛一低头，满以为那条蛇必然从他
头上飞过，却不料眼前金光一闪，那金蛇摆着尾巴反射向他的咽喉。
　　杜天林万万没有料到竟有这等怪事，是以十分狼狈地伏在地下，才算勉强逃过了这条金
蛇一咬。
　　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暗忖自道：“这小蛇好生古怪，倒像身怀绝学的武林高手，方才
那一下摆尾反射，近乎昆仑派的轻功绝学，若是换了一个人，只怕咽喉上已是一个洞了。”
　　他转过路来，只见那小金蛇两击未中，瞪着眼似乎不服气得很，它游了两下，蓦地又是
一窜而起，杜天林心中有了防备，自然不再怕它，伸指一弹，一股劲风如有形之物飞出，正
好击中那金蛇，那小金蛇“拍”的一声落在地上，但是却像毫无影响似地再腾而起—一
　　杜天林心想：“天下每条蛇七寸子的部位总是要害的，方才我一指弹出，便是铁铸的蛇
也该给我打成两截，这小金蛇倒像没事一般，真是怪事，这次我要击中它的七寸要害。
　　那金蛇似乎十分恼怒地再次窜起，如闪电一般直咬往杜天林咽喉，杜天林双目一凛，凝
神注视，忽然右手食拇指猛伸一弹，一分不爽地击在金蛇的七寸要害，杜天林低头一看，地
上的金蛇已经死了。
　　他心想：“多半是我心存寒意，出手用力过猛，又击中它生命要害之地，是以一击便死
了—一”
　　那金蛇落在地上，从石上一直落到下面去，忽然下面传来尖锐的叫声：“哟，大哥你快
来—一”
　　“二妹，是什么事？”
　　那尖嫩的声音充满着愤怒：
　　“是谁把金儿弄死了？”
　　“是谁竟敢把咱们的金儿弄死了？”
　　杜天林缓缓地走了出来，那少女回头一看是杜天林，顿时俏脸一沉，指着他喝道：“金
儿是你杀死的么？”
　　杜天林微微笑道：“这条小蛇好生厉害，若不杀了它，不知要伤害多少行旅的性命。”
　　那少女气得娇躯乱颤，大叫道：“你杀了我的金儿，还敢……还敢……胡说八道……”
　　杜天林欠身道：“在下不知这条小蛇是姑娘养的，失手弄死了真是抱歉之至，好在也不
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待在下到山下去随便抓一条来赔给姑娘便是了。”
　　那少女听了杜天林这番话，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身旁那少年怒目瞪着杜天林，冷冷
地道：“小子，你闯下大祸了，还不知道么？”
　　杜天林抓了抓头道：“打死一条小蛇又闯了什么祸？这倒怪了。”
　　那少年道：“打死一条小蛇么？嘿嘿，偿了你的命还不知道人家答不答应哩。”
　　杜天林笑道：“只听说过乱世人不如狗，倒没听说过人不如蛇哩！”
　　那少年嘿嘿一笑，转面对那少女安慰道：“金儿已经死了，生气也没有用，回家去向你
哥哥再讨一条吧—一”
　　他一面软言安慰那少女，却忽然猛一转身，对准杜天林便是一掌拍到，杜天林退了一
步，道：“怎么动手就打人呀？”
　　那少年身法如电，一连串三招就如同时发出，杜天林见过他的武功，攻击力实是强大无
比，他不愿出手回攻，一连退了三步。
　　那少年道：“小子你不还手么？”
　　杜天林心中另有一番打算，他此时不愿与这少年动手，于是他冷冷笑道：“要还手还不
容易，我可没有你那么鲁莽—一”
　　那少年一怔，喝问道：“你说什么？”
　　杜天林道：“我说我只怕打错了自己人。”
　　那少年听了杜天林这一句话，顿时楞住了，杜天林冷笑一声道：“你最好先回去向你家
老人说一声，有个姓霍的故交的后人问候他老人家—一”
　　那少年惊呼一声，退后五步，喃喃地道：“你姓霍？原来你是姓霍……”
　　杜天林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却忽然猛一纵身，如一只大雁般腾空而起，跨越过那一对
少年男女的头顶，如飞而去。
　　那少女大叫道：“喂，喂，你慢走—一”
　　她待要起身追赶，却已是不及，杜天林的身形疾如流星，瞬眼已消失踪影。
　　杜天林飞纵而去，奔过这山头，停下身来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他喃喃对自己说道：“这
么故弄玄虚地耍那小子一套，一定把那小子给弄昏头了，现在我该倒回去跟踪他一段了，希
望我的推测没有错—一”
　　他看了看四周，寂静静地没有一个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又由原路赶了回去，他奔出了一
程，忽然一个拔身，贴着山壁升到崖上，然使便从崖上向前直奔过去。
　　他心中暗暗忖道：“我从这上面倒退回去，既抄捷径，又能隐蔽身形。”
　　不一会，他的身形渐渐慢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前面下方的小径，那一对少年男女在匆匆
行着。
　　杜天林从崖上飞快地低姿潜行，不一会就到了那一对少年的上方，顺着风飘来，隐隐可
听见那少女道：“……咱们是立刻赶回家去么？”
　　那少年道：“……这家伙处处透着古怪。又说什么姓霍……我看必须先回去一趟……”
　　那少女道：“……那么咱们岂不是要错过中州剑会了？”
　　那少年道：“我看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还是先尽快回去一趟再说……”
　　那少女想了一想，忽然喜道：“有了，有了——”
　　那少年道：“什么事有了？”
　　那少女道：“咱们就这星夜赶回去，至少也得两日三夜，倒不如先赶到剑会之地……”
　　那少年打断道：“那怎么成？这又不顺路，”
　　那少女道：“不顺路打什么紧，你想，到了剑会之地，还碰不上戴大哥？有他在，写好
一封信叫他送回去，虽然比我们这就回家远些，但对他来说只消一天两夜也就够了，还有比
这更快的么？”
　　那少年道：“……我真糊涂了，对，咱们就这么办。”
　　这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脚下加快了速度，山崖上的杜天林伏在山石后一动也不动，他仰
首望了望天，脸上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只听得他喃喃地道：“……又是中州剑会的时
候，时间过得多么快啊……”
　　他斜着眼望着那一对少年男女匆匆地去得远了，这才爬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轻
飘飘地也落在下面的小径上。
　　他走没几步，忽然天空中一声古怪的鸣声传来，杜天林仰首一看，只见一只白色大雕从
空中盘旋而下，那白雕长得神威无比，尤其奇异的顶上生着一双金光闪闪地巨眼，远看上去
倒像是嵌上去的一对黄金珠儿。
　　那白雕长鸣一声，飞了过去，杜天林忖道：“这雕绝非中州产物，来得好生古怪。”
　　他想了一想不得要领，便继续前行，走不了几丈路，忽然那巨雕又飞了回来，只在上空
盘旋不去。
　　杜天林心中犯了疑，暗忖道：“莫非是冲着我来的？”
　　他抬头看那巨雕，心中正在盘算，忽然对面山崖上传来一个娇嫩的声音：“大白鸟，你
打不过我，我也捉不到你，咱们讲和算了吧。”
　　杜天林下意识地往路边崖壁上一贴，只见那白雕盘旋飞得愈来愈低，终于在对面山崖上
收翼落了下来。
　　那金眼巨雕落在一块突起的大石上，偏着头理了理头背上羽毛，那模样漂亮之极。
　　过了一会，那对面崖上传来得得蹄声，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骑着一匹全黑的小马
匆匆地跑了过来，那小马端的神骏无比，在那崎岖难以落足的崖顶上，竟然如履平地得得跑
来。
　　马上的少女长得粉妆玉琢，美得惊人，骑在那神骏的小黑马上，尤其显得漂亮，杜天林
只觉眼前一亮，暗中赞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那少女勒住了马，对那白雕柔声道：“大白鸟，咱们讲和好不好？”
　　那金眼巨雕说也奇怪，倒像是听得懂人言的样子，听那少女如此说，竟是傲然地摇了摇
头。
　　那少女温声道：“你不答应么？”
　　那只金眼巨雕昂起首来瞟了少女一眼，一付不爱理睬的模样。
　　那少女道：“我也不再追你，你把偷我的宝珠还我便罢。”
　　杜天林见那少女头上的小帽上剩下一个小银座儿，心想：
　　“想来必是她帽顶的珠儿被这金眼大雕抓去了，奇的是这雕儿把那珠儿现又藏在何
处？”
　　那金眼巨雕斜着眼望了那少女一眼，竟然又是摇了摇头。
　　那少女叫道：“你不答应是不是？”
　　那雕儿偏过头去不睬她，少女大怒叫道：“还我宝珠来！”
　　也不见她作势用劲，只见她整个人忽然从马鞍上直飞起来，那姿势曼妙之极，就如一只
乳燕一般一掠而过，直飞向那只金眼巨雕。
　　杜天林吃了一惊，暗道：“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竟然是一身上乘轻功，不知是什么来
历—一”
　　那少女飞到巨雕上空，忽然如殒星下坠一般向那巨雕头顶落下，那巨雕猛展翅一扑，拍
得四周尘土漫天，只见它飞快地向左一闪，那少女忽然身形向左一偏，一掌拍了下来。
　　那晓得那只巨雕向左一闪原是个虚招，它向左一闪之后立刻便向右边飞起。
　　杜天林暗道：“这只大雕可真有点灵性，居然还会一点功夫哩。”
　　那少女拍了个空，眼看着大雕振翅飞去，不由气得一声娇呼，拾起一块石头便打过去。
　　杜天林在那大雕飞起之时，忽然看见那雕爪中亮光一闪，他暗道：“原来这只大雕把宝
珠抓在爪子里。”
　　那大雕见石块飞了上来，用力一扑双翼，便躲了过去，那少女眼看着金眼巨雕飞去，叹
了一口气，倚着那块大石坐了下来，那匹小黑马缓缓走到她身边，她伸手摸了摸那缎子一般
的马毛，低声道：“这顶帽子还是姐姐借我的，丢了她帽上的珠儿，我怎么去见她？”
　　她摇了摇头，一付唉声叹息的样子，那小黑马低下头来用马脸在她手臂上擦抚了一下，
低嘶了一声。
　　那少女道：“小黑，这只大白鸟偷了我的珠儿，咱们好歹也要追回来，走吧，小黑。”
　　她跃上马背，得得又向前追去，杜天林走了出来，仰望着天空，那只大雕已飞得老远，
渐渐消逝在云中，杜天林忖道：“这只大雕来得有问题—一”
　　他才想到这里，忽然有一个警觉，闪身石后，只见左面山崖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杜天林暗自叹道：“不知要哪一天我才能不必躲躲藏藏。”
　　只见那崖上三人缓缓走得近了，三个青衣汉子并肩而来，这三人走到崖边上，停下身
来，左边一个年约三旬的瘦长汉子道：“还是二弟的话对，昨日若是走了左边那条路，怕不
要多绕半日冤枉路程？”
　　中间一个年轻的魁梧少年道：“离目的地大约不远了吧。”
　　最右边一个面色红润的汉子道：“峨嵋来的好手怕早已到了。”
　　那魁梧的少年道：“大哥，你瞧那峨嵋的……”
　　他话尚未完，已被那左边的瘦长汉子打断道：“峨嵋最强的剑手就是汪其中与方南了，
方南从不现身江湖，不知他的深浅，那汪其中三年前愚兄曾会过他一次，虽然的确高明，确
也未见得强过愚兄，这次峨嵋来的不是他便是方南，三弟你是咱们派里三十年来出类拔萃的
天才，只要不要临场怯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一”
　　那魁梧的少年道：“大哥，我不是怕，只是紧张。”
　　那面色红润的汉子道：“三弟，你不要每日胡思乱想，先到了目的地，把各派虚实打听
一下，知彼知已，加上你一向的机智聪明，一定会在大会里大放异彩的。”
　　这三人一路走一路谈，一齐跃了下来，杜天林连忙藏好身形，等那三个人施施然走了过
去，才露出身形来，他喃喃道：“我索性跟他们一程，瞧瞧中州剑会的盛况。”
　　这时那三人已走得老远，他方要动身，忽然一个清越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大丈夫顶
天立地，何必躲躲藏藏？”
　　杜天林吃了一大惊，这人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旁，竟然不知道，他背对着那人，并不即
刻转身相向，淡淡的道：“阁下之来，偷偷摸摸亦未见得高明。”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只见一个三旬左右的白衣书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书生长得剑
眉星目，面如美玉，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朱红色的剑穗鲜艳夺目。
　　那人笑了一笑，抱拳道：“适才相戏，特此告罪。”
　　杜天林仍是淡淡地一笑道：“不敢。”
　　那人道：“阁下可是赴中州剑会？”
　　杜天林略一沉吟道：“在下想去看个热闹。”
　　那人道：“便是小弟也是这个意思，中州剑会集天下之俊杰论剑，每此会后便能决定十
年之内武林之大势，确是不可放过。”
　　杜天林不置可否，只是道：“咱们正好同行。”
　　那人道：“小弟姓丘—一”
　　杜天林拱了拱手道：“小弟杜天林。”
　　两人沿着那小道向前走去，那姓丘的书生道：“杜兄从何处来？”
　　杜天林胡扯道：“小弟祖籍河南，在家跟几个拳师胡乱练了几手，便想到江湖上历练历
练，入了江湖这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弟学的那几手三脚猫招式，简直不能出手，
是以心灰意懒得很。”
　　那书生道：“杜兄太谦了。”
　　杜天林心中暗暗盘算道：“这人分明有一身惊人的轻功，他无缘无故上来和我搭讪，不
知是何居心。”
　　两人走到前面一个分岔之处，正在考虑向那一边行走之时，忽然一声尖锐无比的破空之
声传来，呼的一声一支长箭插在两人的脚前。
　　只见正面崖顶上站着一个衣衫褛褴的少年，姓丘的书生见了他脸色大变，杜天林见了那
青年也是大吃一惊，只因那青年手中拿着一把大弓，肩上却立着那只巨大无比的金眼白雕。
　　那青年指着姓丘的书生，微微一笑道：“丘兄，山不转路转，咱们又碰头了。”
　　那姓丘的书生哈哈一笑道：“姓叶的，你不去找大户要饭老跟着我干么？”
　　那青年哈哈一声长笑道：“咱们要饭的，每天残羹剩饭总是现成的，是以吃了饭没事情
做，专喜欢管些闲事。”
　　那姓丘的书生道：“姓叶的，在江湖上跑的，各走各的阳关大道，何必一定要走狭路过
独木桥？”
　　那姓叶的青年道：“叶某问你一句话，金蛇帮的左右护法全赶到中州剑会，你丘二爷又
随后赶到，倒底打的什么主意？”
　　那姓丘的道：“中州剑会乃是天下武林精英之会，十年内武林剑主即将产生，难道咱们
不能赶去看个热闹么？”
　　那姓叶的青年忽然仰天长笑起来，他大声道：“看热闹，哈，当然可以，是以咱们丐帮
里几个穷要饭的也会陆续赶来热闹啦，哈哈……”
　　那姓丘的书生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道：“那便是了，各看各的热闹，互不相干。”
　　姓叶的道：“好得很，咱们前途见。”
　　他说完便走，那巨大的白雕怕不有百十斤重，站在他身上却是轻若无物，两个纵身便去
得无影无踪。
　　姓丘的书生回头道：“杜兄—一”
　　然而他却是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身旁的杜天林已不知什么时候走得无影无踪了。
　　姓丘的书生脸上如同罩了一层严霜，他喃喃地道：“丐帮几个老鬼都在江南，无论如何
不可能赶到，这叶老七多半是吓唬我的。”
　　说到这里，他略一沉吟，忖道：“叶老七拳剑名震天下，但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倒也不
怕，只是—一只是—一”
　　他仰面望了望天空道：“只是这姓杜的不知是什么来历，大为可虑……”
　　他想了一想，脸上浮出一个古怪的冷笑，低声道：“走着瞧吧。”
　　于是他匆匆向前走去。
　　杜天林本来站在那姓丘的身旁，当他听到“丐帮”两个字，他便忽然悄悄地向斜后方纵
上对面的崖顶，那姓叶的看见了他的行动，他连忙用手指按在唇上作一个噤声的手势，姓叶
的虽然不明白他在搞什么名堂，但仍并未声张。
　　杜天林飞快的向前奔着，他暗暗忖道：“这姓丘的又是什么金蛇帮的，看来这中州剑会
必然大有热闹可看了。”
　　他奔到前面一座孤峰，远远看见那姓叶的青年如一缕流星一般赶到，肩上仍然站着那只
巨雕。
　　杜天林等他走得近了，抱拳道：“叶兄请了。”
　　姓叶的青年面色沉着，丝毫不露出惊疑之色，他也抱拳道：“敢问兄台贵姓？”
　　杜天林道：“小弟杜天林。“
　　姓叶的道：“兄台与方才那位丘二爷怎生称呼？”
　　杜天林知他误会了，忙道：“小弟与那位丘兄也是方才碰上，连他大名都还没有请教
过。”
　　那姓叶的青年脸上神色稍松，道：“不知杜兄到此……”
　　他话尚未说完，杜天林已道：“叶兄是丐帮中的兄弟？”
　　那姓叶的暗忖：“这家伙不是刚出道就是装傻，那有连我叶敏都不识得的人？”
　　但他口中却道：“不错，杜兄有何指教？”
　　杜天林强忍住胸中之激动，低声道：“在下有事求见贵帮主郑老帮主，请叶兄引见。”
　　那姓叶的道：“郑老帮主早已过世了。”
　　杜天林一听此语，惊得呆住了，他喃喃地道：“过世了……过世了……”
　　那姓叶的道：“杜兄有什么事……”
　　他尚来说完，杜天林已经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小弟有事先行一步了—一”
　　他匆匆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他喃喃地对自己道：“找不到郑老帮主，我何必再多说？
唉，杜天林一生只欠这么一段恩情，然而这个大恩人却是没有办法报答了……”
　　那姓叶的见他转身就走，心中不由犯了疑，待要追赶上去，却忽然发觉杜天林在这一霎
时之间，竟然已到三十丈外，名震天下的丐帮七侠叶敏不禁骇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
地道：“世上竟有这等轻功，这人是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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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四 章　中宗剑会

　　蔚蓝的天空，漂浮着几朵棉球般的白云，山巅上凉风阵阵，松涛似海。
　　这时，山巅上集满了武林中人，大家全要看看这十年一次的盛大剑会，也要看看十年来
武林中又将出哪几个杰出的少年高手。
　　太阳逐渐中移，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正午的来临，大会主持人洛阳的孙老爷子宣布大会
开始。
　　这时，杜天林已赶到了山下，他走进一家面店，正准备坐下来饱吃一顿，忽然门外一阵
急骤的蹄声，接着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杜天林一看这人，只见他是个面如重枣的中年汉子，那人一入店，立刻向着杜天林走了
过去。
　　杜天林和这人素昧平生，见他向着自己走过来，心中虽然呐闷，却也不动声色。
　　那人走到杜天林面前，忽然低声问道：“阁下姓杜还是姓戴？”
　　杜天林听了这一句话，顿时惊得几乎站了起来，他望了那人一眼，低声道：“兄台有何
指教？”
　　那人道：“有个姓戴的人要想见你—一”
　　杜天林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颤声道：“你……你……兄台你说什么？”
　　那人道：“有个姓戴的人要见阁下—一”
　　杜天林低声道：“他在……那里？”
　　那人道：“跟在下来。”
　　他说完便往外走，杜天林连忙跟了出去，那人走到门外，只见门口木柱上系着两匹骏
马，那人跳上左边一匹，杜天林一怔，那人低声道：“快上马—一”
　　杜天林跨上马，跟着那人向北奔去，那人一言不发，足足奔出半里路，才伸手把头上布
巾抹去，露出一个光头来。
　　杜天林一愣，那人道：“贫僧来自少林。”
　　杜天林道：“大师……”
　　那人道：“此非说话之处，施主跟贫僧走便是。”
　　那人一拍马，向前疾奔，杜天林只好跟着他疾奔，足足奔出数十里路，来到一座荒山
中。
　　那和尚这才下马道：“前面百步之处，有一棵合抱枯叶大松，施主只要那松下立定，等
日中时．太阳越过山头的刹那之间，那松顶之影落在石壁之上，阁下对准影尖处猛拍石壁一
掌，自见分晓。”
　　杜天林听得又惊又疑，正要开口相问，那和尚又道：“贫僧此处有一火把，阁下或有用
到之处—一”
　　他一面说着，一面打开马鞍边的皮囊，岂料皮囊才开，忽然金光一闪，那和尚惨叫一声
仰天倒在地上。
　　杜天林伸手一拍，只见一条小金蛇从和尚胸前激射而起，杜天林一掌拍下，那金蛇如闪
电般游入石缝之中去了。
　　杜天林伸手摸那和尚，竟然已经气绝，他骇然大惊，暗道：“世上竟有如此毒物，上次
我好险—一”
　　他望着地上和尚的尸体，心中千疑万虑，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和尚仰面躺在地上，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杜天林连他的死尸不敢再碰，只是呆然立
在一旁沉思着。
　　“少林……少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阵轻风吹过，他头脑清醒了一下，举头望时，已近正午。他连忙快步向前走去，默默
数了一百步，果然看见一棵合抱大树。
　　那松树一半断折，树叶已全枯，象是被雷电所劈，杜天林跑到树下，望着前面的石壁。
　　日头逐渐移中，堪堪越过山头，那松树的影子落在石壁上，短短肥肥的一大片，杜天林
认准了那松顶影子所在，一掌拍在石壁上。
　　他一掌方才击出，只听得轰然一阵震动，那石壁上竟然出现一个大洞来。
　　杜天林向四面打量了一下，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他伸头入洞试了试，觉得洞内
空气并不浑浊，只是黑暗无比，伸手不见五指。
　　他想起方才那和尚的话：
　　“……贫僧这里有一火炬，阁下或有用到之处……”
　　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为之一惨，他没有跑回去取火把。只把怀中火折子一抖亮，小心翼
翼地进入洞中。
　　那石洞弯弯曲曲，走了两丈多远，终于开阔起来，里面竟是一个石室。
　　杜天林把火折子举高一看，只见石室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他试着叫了一声：“有人么？”
　　四面传来他的回声，静悄悄的依然没有一个人。
　　于是他开始仔细勘察这座石室，从左边一直看到右边，忽然他停下身来，只见地上满是
碎石，壁上却是斑斑累累的掌痕。
　　他连忙凑近去看，只见墙上除了乱七八糟的掌痕外，什么都没有，正要离开再看别处，
忽然听见左边一片掌痕下有一个“日”字。
　　他看了这个“日”字，心中恍然，暗忖道：“这石壁上原来一定刻着一篇文字的，不知
被什么人用掌力硬硬刮去了。”
　　他查遍全室，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东西，他不禁大为不解，暗忖道：“那少林和尚
引我到这里来，说是一个姓戴的要见我，这里半个人影子也没有，难道…难道他引我来只是
要我来看壁上的文字么？但不知是谁又把壁上文字毁去……是我未来前方才被毁去的，还是
以前早就被毁去了……？”
　　他想着这一连串的问题，不禁呆住了，过了一会，他又把石室中仔细看了一遍，仍是一
无收获，于是地便悄悄退了出来。
　　走到洞口旁，他手中火折一幌，忽然发现洞口边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字，他连忙凑近一
看，只见一行草书刻得龙飞凤舞：
　　“施主请候，午夜必归。”
　　杜天林暗赞道：“好厉害的指上功夫。”
　　他暗忖道：“这是留给我的么？称既‘施主’，想必也是少林和尚了，少林和尚……莫
非是那方丈大师？”
　　他想了又想，仍然是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心想：
　　“他说午夜必归，我就等他到午夜吧。”
　　日落月升，午夜时，没有任何人归来，杜天林索性等到天明，依然没有动静，他又急又
疑，却是丝毫没有办法。
　　他想离开，但是那死去的和尚的话始终盘绕脑中：“有一个姓戴的要想见你……”
　　他喃喃地自问：
　　“莫非是他？……莫非是他？……”
　　干是他决心继续等下去，等到第三天，依然没有丝毫消息，杜天林只好满怀疑虑地离开
了。
　　他不知道，这时候，几十里外的中州大会中已产生出新一代的武林第一剑手，人人都在
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从未在江湖露面的峨嵋高手方南，一举登上了这武林瞩目的宝座。
　　杜天林漠然在道上走着，夕阳斜影，景色恬静，说不尽的宁然和散懒。
　　夕阳下，杜天林默默地走着，他回忆着这些日子来自己的遭遇。
　　第一个想到而令他不解的便是古怪的石室，还有那和自己有数面之缘的一对少年兄妹，
人品气质之高，令人颇生好感，只是对方高深莫测，凛然不可亲近，那少女虽和自己言谈，
语气中敌意甚浓，却又含着畏惧自己之心，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理由。
　　杜天林想着走着，夕阳渐渐堕下去了，一天又将完毕，抬头前程，路尽之处，却是一片
莽莽草草，石碑林列，那草丛极深，坟堆都隐在草中，想是一处乱葬场所，客死异乡，多年
来也无人祭扫，是以蔓草衍生，狐鼠为穴。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赶快穿过这乱葬岗，乘时候早多跑些路，找个宿头以免野宿于
此。”
　　当下打点精神，迈步穿入青坟丛中，那野草高及人肩，杜天林施展上乘轻功，身子如行
云流水一般，点地即起，行走得极是迅速。
　　蓦然“咕咕！”一声从远处传来，声音极是凄厉慑人，杜天林身形微微一窒，随即循声
扑去，疾若强弩之矢，才一落地，忽觉脚下一软，杜天林一跃冲天，双目凝视草丛，只见深
草之中赫然横列三具尸首，品字形排列，一股血腥气冲鼻而来，令人作呕。
　　杜天林身形尚未落地，忽闻身后一阵脚步声起，他一提真气，身子斜飞五六丈，轻轻隐
草丛之中，了无声息。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走到那停尸之地而止。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声道：“湘儿，师父
是怎样吩咐你来着？”
　　另一个年青人惊惶地道：“师……师父……这些人死有余辜
　　他话尚未说完，那苍老的声音喝道：“你敢不听师父的话，好啦！你如今羽翼已硬，老
夫也管你不住，你……你自去吧。”
　　那年轻人听了师父自称“老夫”，当下吓得魂飞魄散，口中哀声道：“师……师父……
弟子……弟子知错，你……您随便师父您如何处罚，弟子都心甘情愿，求求……求求您老人
家息怒，别将弟子…弟子……逐出门墙……逐出门墙。”
　　他说到后来，已是哽咽不止，仿若受了极大委屈，又无法伸辩，那老者冷冷地道：
“哼，你目中还有我这师父，哼，我如何告诫你，你还记得一丝一毫么？”
　　那年青的声音道：“师父告诫，弟子水铭于心，不敢稍忘。”
　　那苍老的声音道：“那你为何又和姓宁的人动手？而且出手便杀了他们兄弟三人？”
　　那年青的声音道：“师父告诫弟子，无论如何不可与姓宁的人过手，弟子处处避让，只
是……只是……这三人……”
　　他说到此，竟是凝难出口，再也接不下去，那苍老的声音勃然大怒道：“你还有什么理
由，你求老夫不逐你出门也罢，你有胆自我处置么？”
　　那年青的声音凄然道：“但求师父宽恕，弟子自有交代。”
　　忽的呛啷一声长剑出鞘，那苍老的声音道：“我先走了，你自断一手一足再来见我。”
　　那年轻人的声音急道：“师父且慢，弟子这便……”
　　他话未说完，忽然那苍老的声音大喝一声，一股强风，四周丛草纷纷折断坠下。一个脆
嫩的女声哭道：“爹爹！你不能怪湘师哥，都是女儿不好。”
　　那苍老的声音长叹一声道：“湘儿、芸儿，你俩此去跟我一块送命，这又何苦？”
　　那女子硬咽道：“爹爹，这三人一路上纠缠我和湘师哥，湘师哥处处容让，后来……后
来他们竟出言辱及女儿，手脚轻薄，湘师哥这才忍不住动手，那知道这三人招式阴狠，湘师
哥被逼施展‘云龙三现’这招，收手不住，只怪三人作恶多端，命该如此，您……您怎可逼
湘师哥？”
　　那苍老的声音道：“唉，你真是爹爹命中的魔星，你少不更事，唉，事已至此，夫复何
言，咱们走罢！”
　　那女子兴高采烈的道：“爹爹，你没有怪师哥？您刚才逼他，只是想支开他不让他和您
同行赴约，是不是？”
　　那苍老的声者冷冷地道：“偏你鬼精灵。”
　　但想到前途之危，又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女子拍手笑道：“爹爹！您也火忒狠了一点，刚才真把女儿吓死了，如果您出手再迟
一刹那，湘师兄左手岂不没有了？您……您把剑还给他啦！对了，还应该表示一点歉意才
行。”
　　那苍老的声音重重哼了一声，一言不语。那女子欢天喜地的道：“就凭爹爹的‘破风
剑’，湘师哥的功夫也下弱，赋子更多，咱们还怕了下成？爹爹！您说是么？”
　　那苍老的声音道：“你懂得什么？”
　　说完三人踏草而行，渐渐地走得远了，杜天林闪身出来，他定神一瞧，只见地上那三人
眉心伤口血迹尚未完全干凝，那受伤之处都在一个部位，心想适才那年青人运剑之准，一招
连杀三人，连伤口深浅都是一般，那也真不容易了。
　　但他仔细一瞧，心中疑窦暗生，只见那三人头软绵绵地低垂胸前，脸上并无半点临死之
际狰狞挣扎之态，他好奇之下，伸手一探，心中更是吃了一惊，原来那三人胸前肌骨早已寸
寸断折，分明是吃人以极重掌力震碎，中剑之际，早已气息将绝。
　　杜天林暗自忖道：“想来是有高手在侧，暗助那年轻人一臂之力，不然他剑法虽强，却
也未必如此容易打发三个对手。”
　　正思忖间，忽然草丛中又传来息息嗦嗦之脚步声，而且也是从这方向走来，杜天林心
道：“看来今夜这乱葬场必有盛会，江湖上冤怨相报，水无宁日，我何必多管？”
　　他打算等这批人一走，自己这便伏身疾行，好歹得找个宿歇之处。正在此时，只见草丛
一动，一道强光照得四周雪亮，杜天林连忙代身，只见强光下一男一女缓步而来，那男的手
执火炬，火焰虽只数寸，但亮度极强，便如数百支巨烛齐放光明一般，夜风虽疾，火焰丝毫
不动。
　　火光下，杜天林将这两人瞧了个清楚，只觉两人年龄极轻。那男的白衣长衫，体格高
大。面上却是犹有稚气，那女的顶多只有十六、七岁，也是一身白色长裙，长得极是秀美。
　　杜天林心中暗道：“这两人白衣强光行走夜路，大犯江湖夜行人之忌，想是自恃武功高
绝，是以不惧别人以暗击明，骤下杀手。”
　　却见那一男一女站在那三具尸首之前争论起来，那少女道：“范三哥，依小妹看来，来
个坐山观虎斗，看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以收渔人之利。岂不甚好？”
　　那少年正色道：“五妹此言差矣，咱们无意中探得此事真象，受那人临终之托，事到临
头，岂能如此不顾江湖义气。”
　　少女不以为然道：“答应那斯之际，并不知道这当事人便是红香帮主，此人与咱们梁子
极深，咱们的人数次在红香帮地盘吃了亏，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少年年龄虽轻，但却择善固执，正义凛然，闻言摇头道：“结梁子是一回事，仗义支
援又是另一回事，咱们在江湖上闯荡，所标榜的便是一义字，见义而不勇往，为私隙以坏大
节，又算得上什么好汉，大丈夫了？”
　　那少女嘟嘴不乐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丈夫，男子汉，但此举关系所及，并下能以私隙
视之，三哥以为如何？”
　　那少年不为所动，摇头道：“此事我已决定，到时候如果出了差错，由三哥一力承担，
五妹如果不愿去也罢，三哥决不勉强。”
　　那少女无奈道：“世上偏有你这种死心眼的人，谁叫我和你结义金兰，作了你的五妹，
你还多说怎的？”
　　那少年大喜道：“五妹不愧巾帼英雄，说实话那些人虽仗人多势众，三哥并未放在眼
内，只是如果那人出手，胜败之机便是不可预料，但如五妹肯助我一臂，那人也便算不了什
么。”
　　那少女道：“哼，你别赞我，待会我如果心意一改，可有你苦头吃的了。”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五妹一言九鼎，作哥哥的这里先谢了，时候不早，咱们这便赶
去，你先混迹人丛之中，我到那宁老大家中搜索便赶来接应。”
　　那少女哼了声道：“今日便算依你。”
　　少年接道：“他日五妹有事，三哥赴汤蹈火，绝对义不容辞。”
　　少女道：“你敢不如此，哼！”
　　那少年伸舌道：“你放心，三哥还要自己的脑袋哩！”
　　两人说着渐渐地走得远了，杜天林闪身出来，心中暗想：“想不到适才那老者，竟是名
震西南武林红香排主，久闻此人正派，帮众遍布云贵川康，是西南一枝擎天巨柱，不知道才
为何如此消极，言语之间竟似赴义壮士，死多生少，他敌人是谁，能有这等威势？”
　　他心中好奇，决定顺路去瞧瞧究竟也好。又待了一会，等到少年男女走了一盏茶时光，
施展轻功，踏草疾行，－路上只见漫草横生坟地之中，竟然被人踏出一条小径，茅草零零落
落倒下，分明有大批人众经过。
　　杜天林沿径而行，又走了半个时辰，坟地尽头却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杜天林吸了一口
气，窜入林中，他屏神凝息，留神四方上下，蓦然背后一声怪叫，滑喇喇一物飞来，杜大林
迭然转眼，右手拇指一圈一弹，嗤的一声，那飞来之物直坠下地，杜天林上前瞧了瞧，心中
暗暗骂道：“该死的猫头鹰。”
　　却见那夜猫子大得吓人，当胸之际，被自己指风洞穿，鲜血汨汨直冒。
　　杜天林迈步前行，忽见前面灯光一亮一灭，连续几次，相隔时间都是不同。他心知这江
湖上以灯问讯，自己身形只怕已是暴露，正要出声招呼，那灯火之处传来意个北方口音道：
“前面来人是何方朋友，见了咱们灯号怎不回答？”
　　杜天林道：“小可路过此地，不知此处规矩，老兄多多包涵，多多包……”
　　他话未说完，只闻一声闷叫，灯光一熄，黑暗中一条人影飞快窜来，杜天林一提气，也
是暴然往灯火之处飞去，身形落地，只见那黑影已消失在林木之中。
　　杜天林低头一瞧，只见地上灯罩已碎，焰心青油犹自冒烟，灯旁却直挺挺躺着两个大
汉，杜天林伸手一探，气息全无，全身软绵绵地胸前肋骨被人用重手法震得碎裂。
　　杜天林大是疑惑，这出手人的手法，和那打倒姓宁兄弟三人的手法一般无二，儿人功力
极高，暗中帮助自己，不知有何用意。
　　他想了想继续前行，又连续经过数道暗卡，那守哨的人都是无声无息被人除去了，杜天
林心中更是奇怪，转了一个弯，只见眼前一亮，前面林木稀疏，一大片平地上点燃了数百枝
火炬，光亮有若白昼，场中高高矮矮坐了几十名江湖汉子。
　　杜天林才一露面，前面走来两个大汉抱拳道：“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杜天林道：“小可杜天林。”
　　那两大汉连道久仰，情色之间并不怎样热忱，想是从未听过此名，以为是跟着长辈来历
练的后生。
　　那两个大汉一摆手，示意杜天林往场中走去，便又上前去招呼别人。
　　杜天林走到场中，放眼打量四下，却见每张面孔都不熟悉，他在一处不惹人注目地方坐
下，耳间所闻众人高谈阔论，都是要置红香帮主于死命，但却无人说出为什么缘故，只是谈
话神色之间，极是不齿此人行为。
　　过了一会，众人突然寂静下来，杜天林举目一望，只见林子里走出一个四旬的汉子来，
众人一见那中年汉子，都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叫道：“宁老大，咱哥们多年未见，老
弟还是昔日模样，岁月催人老，老哥哥已是老迈不堪的了。”
　　“宁兄别来无恙，英风依然，小弟好生高兴。”
　　“宁大侠一纸相召，小弟等恨不得双肋插翅，飞将前来相会！”
　　那中年汉子—一点首招呼。看到那些年高望重西南武林道，少不得道劳问好，谦逊一
番，应对之间极是得体，随便几句话，便让人折服不已，各自暗想道：“人家宁老大可是瞧
得起咱们才发贴子来，这个场是帮定了，那红香帮主虽是党羽众多，但咱们这许多好手，难
道还能怕他不成？”
　　那中年汉子宁老大向众人作了个罗圈揖，长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小弟这回冒昧请各
位前辈，各位好朋友前来，心中实是不安之极，这荒野之地，小弟不好尽地主之谊，待此事
一了，小弟请各位痛饮三天。”
　　众人纷纷叫好，那宁老大一拍手，从林中走出十几个大汉，抬了几十担美酒菜肴放下。
　　宁老大道：“咱们先干三大碗，待会那欺师灭祖的贼子一到，他徒子徒孙甚多，难免要
各位出手，喝几碗茅台芦根香，抖擞一下精神。”
　　他说完举碗连干三次，众人闻说这是驰名天下之佳酿，即连那不善饮酒的也尝试喝了几
大口。
　　杜天林只觉那酒香冽已极，饮到口中，齿颊生芬，心知这定是三十年以上陈酿，这宁老
大手面排场极大，那菜肴也是山珍海味，极是精美可口。
　　众人吃喝了一阵，忽然林中闪出一人，走近宁老大身畔低声说了一阵，那宁老大蓦然站
起，砰的一声，手中酒碗四分八裂块块落下，那满碗美酒在他手上襟上，香冽扑鼻，众人见
他突然失态，都不约而同放下酒碗，凝目以待。
　　宁老大沉声道：“那欺师灭祖的败类，竟然先下了手，小可三个幼弟都遭了毒手，此仇
不报，有若此石。”
　　他长身上前，一掌拍在前面一块山石上，众人一片静穆，忽然间那山石滑喇喇裂成一堆
碎石块，分裂整齐已极，便若利刃削木一般。
　　众人纷纷道：“红香帮主算那门子好汉，不敢前来赴约，却找年轻后生下毒手，便是宁
大哥不说，小弟也非得讨教，看看这贼子有多大能耐。”
　　“他既开杀戒，咱们等下放开手做，把红香帮众杀得鸡犬不剩，好替几位老弟出口
气。”
　　众人正在气愤膺胸，嘈杂一片。人丛中站起一个中年文士来，缓缓地道：“宁兄，汤武
向来自持甚高，只怕不会向令弟子下手，小弟看来，此事还有蹊跷。”
　　宁老大尚未回答，一个道装中年站起来道：“朱兄此事差矣，汤武情急反噬，那还顾到
什么江湖义气？”
　　那中年文士不以为然，摇头道：“小弟对汤武知之甚深，此人雄才大略，绝非不顾大
体，急躁妄动之辈。”
　　那道装中年冷冷地道：“朱兄岂可外表妄下断语，那欺师灭祖之事朱兄如何解释？”
　　中年文士脸色不悦。那宁老大似乎对两人都甚顾忌，当下连忙圆场道：“子时便到，姓
汤的立刻就来，朱大侠与常道长何必作无谓之争？此事立刻便将分晓。”
　　那中年文士重重哼了一声，负手坐下，那常道长满脸鄙夷地道；“当年野人山之围，错
非红香帮主死力相拼，点苍五子只怕名号早就改了。”
　　中年文士双目一睁，精光暴射，直视那道人道：“常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常道长嘿嘿两声干笑道：“贫道说如非红香帮主上次救兄台五人，目下‘点苍五子’
只怕要改为‘点苍三子’，也未可知。”
　　那中年文士大怒道：“你一再相逼，此事一过，在下自会找道长还个道理来。”
　　常道长阴阴一笑道：“只怕不待此事了，朱大侠倒戈相向，便会向贫道下手了。”
　　那中年文士正是点苍五子中老二，他被这道人一再讽讥，胸中早就气愤无比，但他毕竟
系出名门，知道此时只要放手和这姓常的比划，那局面便不好收拾，落下“谋事不忠”之闲
言，正中了这道士之计。
　　当下他强忍气忿，长吸一口气，脸色骤变，拾眼望着那常道长，只见常道长脸上阴森森
的不动声色。
　　众人见他两人争吵，心中都是莫名其妙，对那中年道长咄咄逼人之态，都是心有不忿，
但知这两人来头之大，手底之强，西南武林道上早已是顶尖儿的人物，一个不留神，结下此
强敌，那可是有得麻烦了。
　　杜天林冷冷打量众人，他看看天色，子时已到，但四周毫无动静，忽然一个宏大的嗓门
叫道：“好哇！你这下三滥也来了，躲躲藏藏像个龟孙子，洒家找得你好苦。”
　　杜天林一瞧，只见人丛中一个胖大和尚指着一个瘦子大骂，那瘦汉淡淡地道：“醉和
尚，你少借酒装疯，给老子安静点！”
　　那肥大和尚哇哇大叫道：“贼子，你上次输了洒家盘缠，害得洒家好苦，今日鬼差神
使，你又想在此作案么，好歹还洒家一个公道了。”
　　那瘦汉理都不理，那醉和尚大声叫嚷，什么粗话都搬了出来，把那瘦汉子祖宗八代都写
了个遍，如依他口中所言，这瘦汉自高曾祖以来，代代都是男盗女娼，声名之狼藉，天下再
难找出第二人了。
　　那瘦汉听他实在骂得不象话，缓缓站起身来，对那胖大和尚道：“醉鬼，咱们到林中去
谈谈。”
　　那胖和尚一挥禅杖，大步往林中便走，瘦汉紧跟在后，那宁老大双手一拦，对两人道：
“两位原来是到小弟此家来揭梁子的！”
　　他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那两人一怔之下，都觉大是理屈，那胖大和尚唱了个肥诺
道：“是洒家不是了，洒家受宁老英雄贴相召，原是对付那红香帮主的。洒家发誓，绝非来
找这小偷儿的，这小偷儿下作，洒家……”
　　他话未说完，那宁老大怕他话里带刺，又启争端，摇摇手道：“杨大师难道嫌小弟这水
酒不够味道？”
　　那胖大和尚一拍脑门道：“宁兄那里话，这酒是洒家近数年来所饮第一佳品，酒家正该
抱坛痛饮，他奶奶的一言不说，等待敌人，这才够意思。”
　　他说完上前抱了—坛酒，拍开封口远远地坐下来牛饮。
　　宁老大哈哈一笑又对瘦汉道：“何兄多包涵，这醉和尚疯疯颠颠，何兄怎能和他一般见
识，此事一了，我陪何兄去找醉和尚，倒教他认个罪来。”
　　那瘦汉点点头道：“宁兄如此义气，小弟怎敢不从？”
　　宁老大劝开两人，他抬头望天，只见天际繁星点点，夜幕又高又黑，子时已过，强敌踪
迹未现，不知又有何变故，自己虽是稳占优势，敌人愈是迟来，那人势一定更凶猛，想到极
处，心中不禁微微发寒。
　　杜天林只见众人纷纷议论：
　　“神偷何定六怎会和这醉和尚结下梁子？这醉和尚一个出家人荤酒不忌，已是大不该。
口中出言恶毒，简直比起江湖无赖泼皮更有过之，宁老大怎会请这等人物来丢人现眼？”
　　“你别小看这醉和尚杨大师，他那口剑是武林一绝，非同小可，这和尚虽是常年疯疯颠
颠，但清醒之时，却是心细如发，谋略运筹有武候之风。”
　　杜天林听得心中暗暗好笑，这和尚定是俗家姓杨，便自称杨大师，出家之人讲究一尘不
染，那名姓便如白云苍驹，毫无留恋，这和尚疯疯颠颠，这方面倒是澈悟真谛了。
　　那醉和尚抱着酒坛如长鲸吸水，一会儿便喝完了一坛烈酒，拍拍肚皮，又抱起一坛，杜
天林瞧着他数十斤酒下肚，目光倒清澈起来，他肚子本就大得惊人，急灌下去，一大坛酒，
并看不出丝毫涨起。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这些人来自各地，彼此之间矛盾甚多，只片刻功夫，便发生两件
争端，但这宁老大却能将他们都请来，而且同仇敌忾对付红香帮主，此人手段定是极端高
明。”
　　他见宁老大适才调解争执，手法干净俐落之至，对于此人更是留意。
　　又过了一刻，众人已露不耐之色，常道长对宁老大沉声道：“红香帮主原来是无胆鼠
辈，看来今夜多半不敢前来赴约了。
　　宁老大阴阴道：“汤武欺师灭祖，已动了武林公愤，便是他今日龟缩不来，咱们难道就
不会杀上门去？”
　　他话才说完，忽然林中一个苍劲的声音接口道：“谁说老夫不敢来！”
　　宁老大一听那声音，心中一震，只见林中人影连闪，走出一老两少三个人来。
　　那老者双目一扫众人，冷冷地道：“西南武林差不多都到齐了，真是盛会，真是盛
会。”
　　宁老大缓缓的道：“汤武，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们当着这武林群英面前，好好清算清算
老帐。”
　　那老者道：“姓宁的，你处心积虑多年。便是要老夫自投罗网，费话少说，你有何厉害
的招式，只管施出来便是。”
　　宁老大道：“汤武，你行为善年，今日在下要让各位武林前辈好朋友认清你这狼心狗
肺，你姗姗来迟，想是布置拼杀，你那红香帮中八大总舵，何不请出来一见？”
　　老者淡淡地道；“老夫生平锄奸去恶，都是独断独行岂能在你这贼子面前破了例，这两
个人吵着要瞧热闹，老夫这才带来。对了，你问老夫为何来迟，老夫因途遇一位朋友，谈了
几句话。老夫替他带来一件礼物倒几乎忘了。”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却是甚是自持，似乎并未将宁老大请来之人众放在眼内，众人中脾
气急躁的已是按耐不住，纷纷鼓噪起来。
　　那老者正是红香帮主汤武，杜天林不久前在乱葬场会闻他师徒父女对答，那老者语气消
极。此时听他语锋尖锐，态度竟是大大改变。
　　红香帮主汤武伸手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左手食指中指挟住一弹，那素笺平平稳稳飞到宁
老大手中，便若双手奉上一般，这时夜风甚大，素笺又轻又软，众人见他露了这手上乘内
功，心中都不由有点佩服。
　　宁老大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奉上沿途八暗卡守哨人尸体十六具，敬希笑纳，知名不
具。”
　　宁老大脸色一变，心中暗暗忖道：“汤武突然而来毫无警讯，原来那十多个混蛋吃人做
了，那出手的人是谁？手脚如此干净狠辣？”
　　宁老大知汤武生平从不打诳，那下手的人定不是他了，想着想着，却想不出有何人作
梗，那素笺在他掌中揉成一团，众人见宁老大和汤武相隔数丈，对面而立，两人脸上神色沉
穆一片，那性急的人忍不住发言询问，宁老大一开掌，山风吹过，那素简化为片片碎屑，随
风飘去。
　　杜天林心中暗自忖道：“这姓宁的内功也是不弱。”
　　宁老大吸一口气，环顾众人半晌道：“今日兄弟请各位来，是要了结一件公案，各位可
记得二十年前西南大侠宁公青峰么？”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那宁青峰是昔年西南武林一位轰天动地的人物，为人厚道，
胸怀阔达，端的包罗万象，江湖上无论黑白两道人物，对他不存感激怀德的人，可说绝无仅
有。此人原是西南擎天巨柱，武学造诣，已达陆地神仙一般化境。
　　宁老大接着道：“青峰公正是区区先父，今日区区替先父清理一段公案，各位朋友不远
千里前来助阵，先父在天之灵，也必感激诸位。区区在此代先父谨向各位致谢。”
　　他深深向众人作了一揖，众人纷纷谦逊，只因宁青峰昔日待人至厚，遗惠所及，是以宁
老大发下英雄贴，邀请众人前来和红香帮主对抗，绝大多数赴约的人，只知汤武欺师灭祖，
并不知他实在罪行到底是什么，这便匆匆赶来。众人心中都想，只要宁大侠后人召集之举，
那一定是伸张正义之行了。
　　宁老大道：“先父昔年突然死去，区区远出未归，闻得讯音赶来家园，那下手的奸贼早
已远遁，而且手法极是严密，区区苦心追寻真凶，穷二十载之力，天网恢恢，终于找到此
獠。”
　　他说着向汤武望了一眼，众入跟着他目光也朝汤武瞧去，只见红香帮主面色惨白，一言
不发。
　　宁老大又道：“区区在此还要抖露一件事，这侠行遍西南的汤大帮主，便是家父昔年徒
弟。”
　　众人一听之下，大吃一惊。内中只有那点苍五子中老二、那姓常的道人还有几个老前辈
先得知此事，那其余的人忍不住又纷纷往汤武脸上瞧去，只见他脸色激动，仍是一语不发。
　　宁老大道：“家父对汤武大帮主极是喜爱，武功倾囊相授，终于造就他一身惊世骇俗武
功，想不到……想不到………这……这……贼子狼心狗肺，竟为偷取，偷取一册武功秘笈，
乘家父练功……练功之际，暴……暴下……毒手……”
　　他声音愈说愈高昂，最后已是凄厉不能成言，众人听得目毗皆裂，武林中讲求师弟一脉
相传，如是手刃亲师，遗真是万死莫赎，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了。
　　一时之间，吼骂交加，那冲动之人纷纷拔出兵刃，恨不得将汤武乱刀分尸，以泄胸头之
愤，那常道长一挥手止住众人叫骂，对宁老大道：“宁兄息悲，让贫道来问问这敢手刃亲师
的大帮主，有何话说？”
　　宁老大点点头退下，那红香帮主汤武颓然摇头道：“老夫未曾杀害吾师！”
　　宁老大蓦然站起对一个七旬左右老者道：“郭老前辈，请你将那先父字谕向诸位示
下。”
　　那七旬老者是滇池渔隐郭令先，他在武林中辈份极尊，这场中众人算来都是他晚辈，当
下他从怀中取出一纸，声音嘶哑地道：“老夫与宁青峰大侠多年至交，此谕正是大侠亲笔血
书，朱老弟，昔日宁大侠与老弟为忘年文字，交和诗唱赋往来文字极多，老弟能认出这字谕
是青峰大侠真迹么？”
　　那“点苍五子”中老二朱一凡沉重地点头道：“看来是不会错的了。”
　　滇池渔隐郭令先念道：“字输青峰门下，杀余者乃逆徒汤武，为师生机已渺，殷勤半
生，为人奔波，竟死逆徒之手，命乎运乎？”
　　他一字一字念着，众人悚然动容，红香帮主心中只觉一字一剑，心胸都刺得粉碎一般，
呆呆地听郭令先念完，顿时一片茫然。
　　常道长知时机已至，冷冷地道：“汤帮主，你尚有何言？”
　　红香帮主茫然应道：“不是老夫杀的，不是老夫杀的。”
　　宁老大喝道：“不是你还是谁？”
　　汤武一怔，心中一片浑沌，反覆思量忖道：“那日只有我在身旁，不是我又是谁？”
　　想着想着不禁糊涂了，他身旁女儿见父亲被人逼辱已至死路，这当儿反倒一言不辩，心
中又急又痛，哭叫道：“爹爹！不是你杀的，你跟女儿说过几千万次，杀师公的不是你！”
　　汤武点点头道：“对，不是老夫杀的，姓宁的，你再逼老夫也是枉然！”
　　他抬起头来，只见众人目光都是鄙夷和愤慨的神色，便连那自己昔年出手死命相救的点
苍朱老二也是一般，当下只觉万念俱灰，心中又迷糊了。
　　他蓦然拔出长剑，飞快往自己颈子抹去，他女儿尖叫一声，便在这一刹那间，杜天林万
万想不到他会如此，欲救不及，只见一个疾绝伦的手法硬生生握住汤武剑刃，劈手将剑夺了
过来。
　　那手法怪异之极，却又精妙绝伦，杜天林心中暗暗吃惊忖道：“这汤武的徒弟武功怪异
得紧，我也看不出这招是用的什么手法。”
　　那出手夺剑的人，站在红香帮主身畔，正是汤武的徒儿，他大声叫道：“师父，您干吗
不将那短简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汤武颓然道：“湘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拔剑、自刎、夺剑，三个动作都在一刹那间发生，众人都是一呆，宁老大面色铁青，
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冷冷对汤武徒儿道：“好一招‘擒龙手’，汤大帮主调教的好徒弟！”
　　汤武蓦然回首注视他徒儿，只见徒儿满脸羞惭地低下头去，支吾地道：“师父，师父，
您是冤枉的，您……您……干吗要自讨苦如此？”
　　忽然林中一个尖脆的嗓子接口道：“对，我也说汤帮主是受了冤枉。”
　　话未说完，众人只觉眼前一阵明亮，一道刺目光芒从林中直射出来，唰的一声，跃出一
个全身雪白长衫的姑娘，手执一支明矩，光辉万道。
　　那白衫姑娘一现身，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下可真有热闹瞧了。”
　　那白衫姑娘指着宁老大道：“姓宁的，你不是好人！”
　　宁老大摸不清这少女身份，但知大凡敢单独出道江湖的少男少女，武学造诣定是非比寻
常，当下冷冷打量了少女一眼，淡然道：“姑娘是甚么人门下？”
　　那白衫少女道：“这个你可管不着，告诉你，赶快把这劳什子英雄会解散，不然姑娘将
你臭史抖将出来，你老脸可挂不住。”
　　宁老大道：“姑娘最好少管闲事，你年纪轻轻，你家大入怎么放心你在外面惹是生非，
难道姑娘……姑娘……”
　　白衫少女知他定有更难听的话说出，大声叱喝打断他之言语，一拢手道：“你们这批人
自许西南侠义道，但知以多胜少，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再说你们这些人一生之中，也不知
做过多少坏事，竟敢老着脸皮在此来充侠义之士，主持正义。哟，我真替你们害羞。”
　　她口舌犀利，声音又脆又快，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这少女话中带刺，众人全
体都被她骂上了，众人中有个年轻后辈，早就按耐不住，指着那少女骂道：“你这乳臭未干
黄毛丫头，你家大人难道都死光了，任你在外面撒野耍赖，丢人现眼？”
　　那白衫少女双目一睁，瞪着那年青后生瞧去，那后生被她恶狠狠的瞪着，心中无名火
起，大喝道：“你瞧什么，没有瞧过男人吗？”
　　他话才一出口，只见众人脸上神色怪异，一道严厉的眼光射了过来，正是师父目中发
出，当下自知出言失了身份，但他自持师父宠他，心中倒并不害怕。
　　那白衫少女冷冷地道：“你再敢骂姑娘一句？”
　　那年青后生虽知师父怪他出言粗鲁，但当着这许多人面前，这个人可丢不起，闻言不加
思索骂道：“你这臭婊子，臭妖女，我怎么不敢骂……哎呀！”
　　他一句话尚未骂完，突然身子一栽倒在地上，两腿一跷，一动也动不了。
　　众人之中，除了极少数几个高手外，根本就连那少女施了什么手法也未瞧清，而那年青
后生直挺挺已然倒下，看那光景，八成是活不成的了。
　　杜天林心中陡然一惊，心中暗暗想道：“这姑娘发暗器手法分明是‘穿扬仙子’所授，
与数次邂逅的那少女手法如出一辙，只是狠辣精到之处，比起那少女更胜数筹。”
　　那年青后生的师父弯身深了一下脉，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悲痛，双目渐渐转赤，缓缓站
起身来。只见宁老大走上前来道：“有救么？”
　　那后生师父摇摇头颤声道：“胸前……五……五脉都中了剧毒梅花针！”
　　他说完抬起头来，双目充满杀机，寒削凌厉对那少女打量了一番，那少女见他年逾六
旬，双鬓花白，但此时目泛凶光，和那年迈之貌大不相符，被他瞧了片刻，心中不由发毛，
壮胆叫道：“你徒弟自取灭亡，你待怎样？”
　　那老者哈哈长笑，他中气极足，笑到后来，声音愈来愈是冷削，令人心跳不已，那少女
怒道：“姑娘即敢打你徒儿，便不怕你这做师父的，你不服气只管上来，鬼哭鬼叫的也吓唬
下了人。”
　　那老者笑声一止，双掌一错，声音冰冷地道：“好一个自取灭亡。姑娘心若毒蝎，老夫
今日不下手除去你，只怕你异日在武林不知会惹起多少腥风血雨。”
　　少女冷冷地道：“‘大力神君’你少噜嗦。闻得你双掌力能开山，姑娘便接你三掌如
何？”
　　那老者阴阴一笑道：“好说！好说！姑娘留神。”
　　这大力神君在西南武林也是一霸。他虽恨极这少女，但自持身份，仍然不背下手暗算。
那少女漫不经意，两双白又嫩的小手掌平放胸前。只见那大力神君胸前一沉一凸，吐气之声
便若闷雷一般，当下也暗暗吸了一口气。
　　那大力神王胸中蓄气吐劲，双掌平推而来，掌风凌厉之极。红香帮主汤武见这老头子当
真动了杀机。他适才经过一阵打扰，神智已渐渐恢复。当下口中叫道：“鲁兄，使不得。”
　　但大力神君双掌已递出一半，正待上前代那少女去接一掌。只见自己徒儿有意无意似的
站在自己身前拦住。他刚开口喊了声：“湘儿闪开。”
　　只闻砰的一声，四周树枝树叶横飞，那少女已硬接了一掌。上身微微一动，脚不丁不
八，分毫未移。
　　那大力神王飞快又是两掌，掌招发出，全身衣衫鼓涨，身子斗然之间便似大了一倍。威
风凛凛。汤武抢救不及心中一惨，暗忖道：“鲁九公施出‘破玉拳’来，这如花似玉的小姑
娘只怕全身脉道都会被震碎，绝无生还希望。”
　　但定眼看去，那少女也是飞快两掌，那出招之势与大力神王一般无二，两股掌风一接，
那大力神王身子连退了七、八步，口中叫道：“你……你……你竟是……”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颓然倒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结果，众人都惊呆了，谁都想不到这少女也会大力神王生平绝技“破玉
拳”，而且这么一个怯弱姑娘，掌力竟胜过天生神力的鲁九公，难道这少女内功已达“金刚
不坏”地步，但她一共才多大岁数，便打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不会臻此境。
　　杜天林嘴角露过一丝冷笑忖道：“这姑娘已得青城木姥姥真传，她露的那手类似破玉
拳，其实是专克刚劲力道的“五阴绵功”，这姑娘武功倒杂得紧。”
　　杜天林一抬头，只见那红香帮主的徒儿脸上忽现不服气之色，杜天林目光和他一对，只
见他连忙转过头去，对他师父道：“师父，这姑娘好俊的功夫！”
　　汤武轻哼了一声，也不言语，那宁老大见好好一个局面，竟被这少女捣得大乱，当下向
那人丛中一施眼色，走出四五个中年来，那常道长领先走到那少女身前道：“姑娘神功惊
人，贫道兄弟有个剑阵，请姑娘品评品评！”
　　那白衣姑娘道：“常子川，那风凌渡的事你忘了，要不要姑娘替你说出来。”
　　常道长脸色一变，也不打招呼，一剑便往少女面门刺去，那少女一跨步闪开，口中道：
“常子川，你那次跪下向木姥姥说的什么话来，你敢与我作对么？”
　　常子川一言不发，一挥手五剑齐击，将那少女团团围在当中，那少女仍是赤手空拳，脚
下如行云流水一般游走，身子便若风吹柳絮东倒西歪，众人也没瞧清她施的是什么身法，竟
让她从五支长剑间不容发中闪身出来，那白衫少女叫道：“常子川，你好不要脸，你上次跪
了一天一夜，对木姥姥发誓终身再不用剑，难道你发誓便如放……放……”
　　她到底少女脸嫩，一时之间也骂不出什么粗话来，她说话之际，手脚可并未歇着，那常
子川等五人攻势更紧，那少女东闪西窜，敌人虽是招招间不容发，但她步法却是恰到好处，
每每巧妙避过，夷然无损。
　　杜天林心中更是惊讶不已，暗忖道：“这小姑娘竟连东海‘慕云岛主’的九宫七巧步也
学上了，有‘慕云岛主’撑腰，这般人又怎能奈何这少女？”
　　只因慕云岛主遁身海外多年，昔年在江湖上又只是惊鸿一瞥，是以众人当中无人能识这
少女心法，那红香帮主见五个大汉欺凌一个少女，而且发招狠毒，非置这少女于死不可当下
长啸一声，拔出长剑，他身畔徒儿大喜道：“师父，咱们早该上啦，常子川‘五行剑阵’虽
是历害，但有师父守住西金南火两方，破这剑阵也算不了什么难！”
　　汤武瞪了他徒儿一眼，心中忖道：“湘儿怎么如此多能，西金南火正是‘五行剑阵’枢
纽所在，湘凡一眼窥破，难道他武学已至通澈地步？”
　　只见他徒儿满面羞惭地笑了笑，这略一耽搁，常子川五人五支长剑已布起一道剑幕，四
周空气中尽是丝丝剑气，那少女面色愈来愈凝重。
　　汤武心中暗暗叫苦，常子川等人竟施出五行剑阵中最厉害“天罗地网”的招式，此时欲
救已是无能为力了，他心中一阵激动，血往上冲，大喝一声，一剑平推而出，竟欲硬生生接
下这五人合力一击。
　　这时人人都是紧张起来，汤武的徒儿脸色连变数次，最后现出刚毅之色，正欲有所举
动，只有杜天林心中丝毫不紧张，他知道这少女功夫极怪，事到临头，一定会有破解之道。
　　说时迟那时快，常子川等五支长剑缓缓下压，汤武发须皆张，一支长剑一分往上迎去，
堪堪相交，蓦听那少女轻叱一声，身形飘起，双手乱抓乱挥，十人只觉眼前一花，常子川五
人连连倒退，那少女已出重围，手中抓了三把长剑，连抖之下，三剑连续齐腰折断了。
　　常子川身形一定，手中长剑已失。他又惊又怔，脸色惨淡，半响才能发语道：“你……
你……原来是苗疆青发鬼母门人。”
　　那少女冷冷地道：“常子川你瞧走眼了。”
　　她举目一瞧众人，只见众人脸上都露出又惊又怕的神色来，但一瞬间，人人怯意尽除，
忿怨之情暴增，都是双目泛火，恨不得生吞活嚼自己，那红香帮主汤武，目中流露出惋惜惊
讶之色，那表情复杂已极。
　　杜天林心想：“那少女所用‘千手观音收万宝’手法，正是鬼母生平绝艺，鬼母为天下
人公敌，这少女露出这一手，只怕众怒难犯。”
　　那少女见众人纷纷站起，一批批围拢过来，她自持武功高强，倒并不含糊人多，但见众
人目中所露狠毒之眼色，却是生平未曾见过，不禁微微发寒，心中怦然而跳。
　　她见众人兵器出手，愈逼愈近，眼前寒光闪烁，那红香帮主似乎又沉在深思之中，对于
四周漠然不关心，少女愈看愈是心寒，只觉众人牛头马面，形容狰狞，便如身至阴府，被群
鬼包围一般。
　　一想到鬼，白衫少女更是胆栗．斗志全无，眼看四周合围已成，逃走之望绝无仅有，再
也忍不主高声大叫道：“三哥！三哥！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开骂了！”
　　众人听她招呼帮手，不由一怔，忽然唰的一声，林中飞出一人，接口道：“五妹别害
怕，为兄在此。”
　　那白衫少女闻声大喜，口中仍骂道：“我还当你死了啦！”
　　那人在空中一扭身，轻飘飘落在众人之前，微微一揖行礼道：“不知在下小妹子如何得
罪各位，我这做哥哥的在此先向各位陪罪。”
　　宁老大道：“两位既是鬼母门人，也怨不得大家心狠，怪不得大家出手群攻。”
　　那“青发鬼母”的是天下武林人人欲诛之魔头，宁老大此话点明人人都想出手除去鬼母
一门中人，并非持众围攻，话间之意，替自己留了余地。
　　那丛林中飞跃出来之人，正是杜天林适才乱填岗上所见那少年男子，那少年似若未闻，
低声对少女道：“五妹，那地上两人都是你杀了吗？”
　　白衫少女点点头，那少年脸一沉道：“你出手也太狠了！”
　　少女不服道：“我一个人与这群凶恶强盗周旋，危机处处，你迟迟不来，倒有脸怪
我？”
　　少年想了想道：“算你说得有理，下次可不准这样，一出手便想杀人。”
　　少女伸了伸舌头，众人见这对少年男女胆大如斯，这当儿好像在闲话家常一般，根本便
未将众人放在眼内，众人怒吼一声，纷纷叫道：“先宰了这双小鬼，再上苗疆去杀老鬼！”
　　那少年抬头双目一睁，打量众人一眼，回头对那少女道：“五妹你看这里有多少人？”
　　白衫少女道：“约有四五十个吧！”
　　那少年道：“才四五十个算什么，五妹妹你害怕了么？”
　　那少女轻轻一笑道：“有三哥在，人再多上八倍十倍却又怎的？”
　　少年道：“好说！好说！”
　　双手唰的拔出两把剑来，众人定神一瞧，那少女也拔出兵器，却是两把弯刀，那一对刀
剑，都是一长一短，两人并肩而立。
　　宁老大惊呼一声：“双刀双剑，阁下原来是……”
　　他生性阴沉已极，这时竟会惊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完全。
　　那少年冷冷地道：“正是在下！”
　　宁老大心中暗暗发愁，要知“双剑双刀”这对少年男女，近来崛起武林，声名之隆有若
日正中天，天下武林公认最杰出之一对少年高手。那女的更会苗疆鬼母的功夫，两人来历之
怪，身手之高确非易与之辈。
　　双剑双刀在西南一带虽是甚少露面，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一被宁老大出叫名
号，众人都是闻言色变，切切私语不止。
　　“原来这便是一拳击败中原三剑的那对少年男女，姓汤的有这硬点子帮手，难怪他有恃
无恐了。”
　　“双剑去年在钟山顶上，一夜之间连杀云帆帮二十七位舵主，漫天剑气纵横，金陵城内
都曾见到光辉，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
　　宁老大见众人议论纷纷，而且个个面带惧色，当下心中一转，知道此时万万不能挫了锐
气，长吸一口真气，声音冷得有若冰霜一般，一个一个字道：“原来‘金蛇帮’也和姓汤的
拉上了线，阁下既然要淌这趟浑水，说不得在下只有得罪了。”
　　他见闻之广，举世之中只怕只有数人能及，此时尤怕苗疆鬼母不能激起众愤，故意抖出
这双剑双刀底细，众人又是一震，但脸上再无畏惧之色，人人都露出悲痛气愤之情。要知金
蛇帮近年来为扩展地盘，与江湖上各派颇多磨擦，金蛇帮帮众个个又都是施毒的老手，手段
之毒辣，当真有若蛇蝎，这些武林人中，与金蛇帮有血海深仇的倒有一多半，一听这对少年
男女竟是金蛇帮中之人，立时群情激愤，恨不得生吞了这两人。
　　那少年一听宁老大说到金蛇帮，似乎犯了他的大忌，当下脸色剧变，目中杀机立炽。
　　只听他斩钉截铁地道：“宁老大，你活不成了。”
　　宁老大冷冷地道：“那倒未必。”
　　那少年双手双剑一抖，寒光闪烁，剑尖立时发出丝丝轻啸，宁老大又道：“别人怕你金
蛇帮，我姓宁的可不怕，你金蛇帮要想到西南来横行霸道，只怕还差点气候。”
　　那少年冷冷地道：“既如此说，又何必废话连篇，过来手底下见个真章！”
　　他一脸傲视群论，漫不在意的模样，宁老大忽然怒声喝道：“今日之事，姓汤的既然勾
结金蛇帮，此事再无余地，我姓宁的便是再不济事，难道咱们西南武林的朋友会让你撒野
么？小子，你才死定了。”
　　宁老大虽是对那少年说话，其实是想加强众人敌忾同仇的心理，茅山常道长确是“善礼
人意”，当下领先叫道：“金蛇帮众，个个丧灭人性，人人得而诛之，宁兄跟这些恶魔还讲
什么理，咱们一起上啊！先宰了这一双小魔，再和那姓汤的算帐。”
　　他一喝之下，果然大大见效，众人起先便看不惯那少女出手伤人，此时得知双刀双剑竟
是金蛇帮众，那自是火上加油，当下一齐亮出了兵刃。
　　那云龙帮主汤武一摆手喝道：“且慢！”
　　常道人冷冷地道：“阁下虽是欺师灭祖败类，但算起来总是一方帮主，想下到竟然投靠
起金蛇帮来了，天下无耻之事都被阁下做尽，还有脸面说话么？”
　　汤武忍气不答，却对青年男女道：“承蒙两位拨刀相助，在下铭感于怀，此事实非两位
所能解决，就请自便。”
　　那青年尚未答话，那少女双肩一场对青年道：“三哥，别人下逐客令了，既是不识好
歹，他死自他死，咱们还厚着脸皮待在此地作甚？”
　　那青年对少女之言似若未闻，他抬头对汤武道：“阁下身受奇冤，在下兄妹是唯一得知
真情之人，阁下难道真要沉冤不白，甘陷奸人之计么？”
　　汤武脸色一沉道：“在下不敢高攀贵帮，两位请便！”
　　他话才说完，那少女气得破口大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老奴才，你便是死在姑娘面
前，姑娘如若伸手管闲事，那便不得……”
　　那少年重哼了一声，打断少女之话，只见汤武女儿正怒目而视，自己那宝贝五妹也是不
甘示弱，恶狠狠的瞪着眼，他朗声道：“阁下不愿和金蛇帮打交道，那也罢了，世上为善欺
人钓名沽誉之人正多，比起金蛇帮众杀人施毒却又如何？”
　　汤武一时语塞，那青年朗声继续道：“在下既见下平，岂能袖手不管？善恶自有定论，
五妹，咱们能被这些吓得一走了之么？”
　　少女摇头道：“当然不能！”
　　那少年一点头道：“此事咱们管定了，便是天皇老子来了，咱们也是干到底的。”
　　他简短的表明心意，说得极是气派，杜天林心中暗忖道：“汤武为人心存厚道，他不愿
这对少年男女受累，这才出言激走他们，想不到这少年倒是死心眼，为人很是正直义气，今
番可有热闹可瞧的了。”
　　汤人无话可说，他回头只见女儿温柔的目光凝注自己面上，既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
但却含了三分忧愁，那傻徒弟却是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那少年举剑正要向宁老大出招，少女却道：“咱们先把话说明白再打架也不迟，我三哥
说汤帮主受了奇冤，诸位可有人知悉此事真象？”
　　宁老大阴森森眼角一牵，蓦然飞起一剑，直刺那少女面门，那少女长刀一架，短刀戛然
而上，众人一见开打，兵器纷纷出手攻来。
　　汤武看这许多人围攻一对少年男女，如何能忍下这口气，仗剑也加入战围。
　　一时之间，漫天兵器横飞，寒光闪闪，那少年男女和汤武被围在圈中，杜天林冷眼旁
观，知道这些人虽仗着人多，但这对少年男女武功路子极怪，并未见得落败。
　　那少年忽然一施限色，两人背靠背，四把刀剑抖然舞起一个圈子，叮叮当当一声响，那
四件兵器与敌人兵器至少交击了数十次，两人长身脱围，远远地站在圈外，那汤武也是一撤
力道，退身而出。
　　少女尖锐的嗓子道：“姓宁的，想先下手灭口不成，告诉你，你是梦想！”
　　宁老大一言不发，蓄势重又攻上，那少年一拉少女之手，双双又退后三步。少年朗声
道：“各位急于去见阎王，在下也未敢阻拦，但是如若是为这姓宁的奸贼拼命，死得值得
么？”
　　众人虽在气愤头上，但其中不乏冷静明理之士，他们都是凭宁老大一纸相召而来，对于
此事真实是全然不知，闻言果然停手不攻。
　　宁老大心中大急，那少年又朗声道：“在下昨天路经此地数十里一个名唤‘乌家村’地
方，见着一件事，这才知道姓宁的阴谋。”
　　宁老大道：“任你胡说乱语，也休想逃过今日之劫，有后事便快交待，免得死不瞑
目。”
　　他一听那少年提起乌家村，心中放下大半，再也不怕少年会说出什么来。
　　少年接着道：“在下乌家村外碰着一位西南好汉，此人生具异相，双手各有六指……”
　　他话尚未说完，众人纷纷议论道：“那定是‘六指神愉’何老三了！”
　　少年清晰地道：“在下碰着此人时，这位好汉已是奄奄一息，他临终之际，说出一件秘
密来，原来这位宁大侠为害云龙帮主，曾骗过这位好汉去偷了汤武帮主一封秘签，这秘签正
是汤帮主师父堪堪临终时所写，说明了场帮主的清白。”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寂静下来，宁老大忽然哈哈笑道：“六指神偷昨日有急事返回野人
山去，朱二哥，你昨儿中午来时在路上不是碰到过何老三么？”
　　那点苍五侠中老二是个正人君子，他虽不值宁老大以多胜少的手段，当下闻言却点点头
道：“正是！”
　　宁老大冷冷地道：“此去往野人山之路，与乌家村所在一东一西，相距何止数百里，便
是飞鸟凌渡，一夜之间也走不了这么远。”
　　茅山常道人附合道：“宁兄到真有耐心，这小子信口雌黄，多半是在拖延时间，如果金
蛇帮众再多来几十个，虽是未必有什么了不起，打发起来也是麻烦，你理他作什？”
　　他这句话倒是危言耸听，人人都想到如果金蛇帮众多来几个，以他们手段之辣，那真是
防不胜防。
　　少年不慌不忙地道：“姓宁的你千密必有一疏，却未想到何老三诈死之术，又未想到何
老三行偷遍于天下，一些从未为人知之捷径，何老三却都了如指掌。”
　　宁老大嗔然不语，他知此时如果操之过急，难免惹起别人怀疑。
　　少年接道：“何老三后来发觉宁大侠阴谋害人，他甚不值宁大侠为人，一怒之下反目而
走，嘿嘿，宁大侠一不作二不休，干脆下手灭口，却未想到派去了杀手之人，被何老三诈死
骗过，在下途遇何老三，在他临死之际，终于抖出这段公案来。”
　　他侃侃说着，语中也甚有理，那汤武听得心头乱跳，只因这少年句句都是真话，他这奇
冤委屈，一直埋在心中，此时少年当众说明，汤武只觉心中一松，便是众人不信，今日死在
此地，至少这世上也有人曾明了过往昔之事。
　　茅山常道人见众人斗志逐消，有些老成持重之人，竟是意存观望起来，当下再也沉不住
气，一剑往少年面门刺去，那少女手中长刀短刀一绞，销住常道人长剑，笑哈哈地道：“且
慢，且慢，说完了再打。”
　　那常道人运劲抽剑，力道转了数次，却是未得成功，脸色涨得有若猪肝一般，少女笑嘻
嘻一运动，克擦一声，将长剑绞断，常道人一个跄踉，倒退了几步。
　　少年仍是一本正经地道：“何老三受伤之后，为防敌人发觉，走了一条秘径，从武侯渡
往东穿过山尖岩，到乌家店不过数几十里路程，整整比正路缩短十倍不止，恰巧碰到在下兄
妹，他为人极是机智，发觉宁大侠阴谋，马上复装了一份秘笺，交给宁大侠，那真本却仍放
在怀中，哈哈！宁大侠，此事转变之奇，阁下却未想到吧！”
　　宁老大不动声色地道：“你拿出来瞧瞧看。”
　　少年道：“在下也不怕你出手抢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朗声读道：“余临终之际，突然觉悟一事，害余者绝非首徒汤
武，然既非汤武又是何人？悠悠苍天，凶手余心中自知，此天意绝我，夫复何言，夫复何
言？杀余者万非汤武，前书不得为证，余自知之，余自知之……”
　　那素笺写到最后，昔年宁青峰已是油尽灯枯，他明知凶手为何人，却未曾写下，错非有
难言之隐，便是气息已绝，再也无能为力。
　　那少年念完，环视众人，都是半信半疑。宁老大却愈听愈是沉吟不语，心中却暗自恨
道：“那几个饭桶连何老三这种角色也料理不下，真是天绝我了。”
　　他狠狠地瞪了茅山常道人一眼，又道：“故个已经讲完了，各位要动手只管上．在下兄
妹奉陪便是。”
　　他连说三遍，却是无人上前，汤武心中感激之至，喉间哽咽，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醉和尚杨大师喃喃自语道：“从武侯渡到乌家村，是有这么一条捷径，洒家倒也曾走
过。”
　　汤武哽咽地对宁老大道：“宁师弟，你今日总该相信我这做师哥的啦？”
　　宁老大阴阴地道：“谁知道你弄的什么玄虚？”
　　少女尖声道：“依姑娘看来，杀宁青峰大侠的只怕便是宁老大！”
　　她一说出此话，便如平空一声焦雷，众人都是一震，半响全场声息全无，人人都自想
道：“如果真的不是汤武杀师灭祖，宁老大为什么非欲置其死地？而且宁青峰明知是谁却不
写明，难道，难道昔年又是一幕逆偷惨剧？’
　　宁老大双目一抬，平视这对少年男女，半晌始极平淡地道：“姑娘也说够了！”
　　他一说完，忽然十指齐张，手心渐渐泛白，双脚一前一后。那少女笑嘻嘻漫不在乎地
道：“姓宁的，我三哥说汤帮主是好人便是好人，你俩原是师兄弟，何必同门操戈，哥俩拉
拉手大家喝上一杯岂不美哉，我刚刚是信口乱说，其实全没个准儿，那话我收回便是。”
　　那少年将手中信笺交给汤武，汤武双手出汗，颤抖接过，低声对少年道：“阁下此恩此
德，在下永生不忘，云龙帮只听阁下兄妹一句话，水里火里，绝无反顾。”
　　少年微微一笑道：“大丈夫岂能强人所难，人各有志，在下不过心中不服，这才挑起这
梁子，如果心存望报，不得善终。”
　　汤武连声道：“阁下言重，阁下言重！”
　　他适才感激之下，再也未曾想到许多，这少年一提起，想到对方是江湖上公敌金蛇帮中
人，此恩只怕再难报答了，但别人行为正若明月清风，高朗已极，绝不肯挟恩有所企图，当
下心中不住想到：“谁说金蛇帮人个个穷凶恶极，这对少年男女胸怀之大，武功之高，异日
必然领袖群伦，成为一代高人。”
　　那少年耳闻那少女一番合情合理之言，脸上笑意更浓，心中想到：“五妹是进步了，这
种场面之下，竟能说出这篇道理来，真是难能可贵，真是难能可贵。”
　　举目一看，众人似乎都有附合他那宝贝五妹之话，茅山常道人如斗败的公鸡一般颓然站
在一旁，那宁老大脸上都洋洋一若平时，双手半举胸前，一双手掌白得似透明一般。
　　少年忽然想起一事，大声叫道：“五妹小心，这是尸……”
　　他尚未说完，那宁老大蓦然双掌一推，那少女双刀连舞．一连挥了八、九个刀花，身子
似脱弦之矢，飞快地倒纵四、五丈，这才立住身形。
　　少年叫道：“五妹，你受伤了么？”
　　少女惊魂甫定，摇摇头道：“三哥放心，这厮还伤不了我。”
　　杜天林吃了一惊忖道：“姓宁的竟会‘尸摩禅’难道来自苗疆不成？”
　　少年双剑一交，走上前对宁老大道：“阁下原来是苗疆……”
　　话未说完，忽然四周灯火一暗，那辉煌火把火苗愈压愈低，“拍”的一声，火焰渐渐转
大，却是一片惨暗绿色，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那灯火一明一灭，绿火愈来愈惨淡，那少女生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当下用手
抓紧她三哥，脸色都吓得变了。
　　这变生突然，众人都是面面相观，杜天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正在此时，突然一声尖啸
摄人心魄，众人只见绿火暴长，从黑处闪出一个全身大红的人影来。
　　那宁老大一见这人影，立时吓得全身发软，以他的身份，竟是颤抖不已，那大红人影一
现，便若一阵阴风，众人也未见他起势，便笔直地飞到场中。
　　那红衣人脸蒙红巾，他走到宁老大身旁，一言不发，轻轻在宁老大背后拍了一掌，宁老
大立时脸如死灰，双膝一曲，口中哀求起来。
　　“求师父赐个速死！赐个速死！”
　　那红衣人嘿嘿一阵怪笑，便若中夜鬼啾，半响道：“你还想求老夫开恩？”
　　宁老大一片惨色，不再言语，过了半响，忽然在地上反覆嘶叫，双手乱抓，面上被自己
抓得鲜血淋漓，连眼珠也给抓出了，想是痛苦已极。
　　那红衣人冷冷地道：“一个对时你自会见阎罗去，算是便宜了你。”
　　他说话有一种阴森森鬼气，令人毛孔皆张，众人眼见连宁老大都束手不敢反抗，这等痛
苦别说一个对时，便是半个时辰也是挺受不了。
　　那红衣人冷冷打量众人一眼道：“汝等都自我了结了罢，免得老夫下手。”
　　众人见他威势，都下由寒意上袭，那红衣人伸手抹下面具，众人只见他脸上红若朱砂，
和未取面具前一般模样，当下人人都是如见鬼魅，双手发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点苍朱二侠到底是名门出身，一壮胆气道：“前辈可是苗疆血魔？”
　　那红衣人不理不睬，口中喝道：“老夫再数三下，汝等不自了结，姓宁的便是榜样。”
　　他魔名实在太大，与魔母原是夫妻，两人反目多年，魔母功夫昔年得他所传，不过学了
五、六成，便已横霸一方，何况血魔本人？他数到一时，众人目睹宁老大惨状，惧不由斗志
全失，竟生“好死”为佳念头，待他数到二时，已有人忍不住举起兵刃往脖上抹，忽然那少
年兄妹高声道：“前辈，家师姓李，看在家师份上……”
　　苗疆血魔不耐道：“老天又没说过你俩例外！”
　　那少年男女适才虽是大展神威，但此刻却是低声下气，只因苗疆血魔昔年威名实在太
盛，此人绝迹江湖已二十余年，却未想到会在此刻出现。
　　那苗疆血魔说到“三”，声音未断，忽然一条人影如飞而起，一股排山移海般力道直袭
血魔，血魔见来势极猛，当下不敢怠慢，凝神接了一掌，那人又是一掌，血魔一吸气硬拚上
去，那人身形倒退数步，嘴角沁沁流血，却是直立不惧，便若一天神一般。
　　汤武大声叫道：“湘儿！湘儿！”
　　那出掌之人原来竟是汤武徒儿，汤武当下直惊得有若木鸡，半响喊出来。
　　苗疆血魔禀然而立，那汤武徒儿调息半响，一声不发再击一掌，血魔迎了上去，两人力
道一交，汤武徒儿喷出一口鲜血，那血魔喉头一甜，强自把一口瘀血压了下去。
　　杜天林见那少年出招，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是亲切无比，当下再也忍耐不
住，身形便若一缕轻烟揉身而上，那血魔定神一看，忽然眼见杜天林背上所背长布包，一柄
刀把露在外面，当下指着杜天林道：“你……你……”一言来毕，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转身
便走，那汤武徒儿叫道：“师父，弟子瞒您老人家多年，异日相逢，自有交待，师父珍
重。”说完身形一起，与血魔反向而走。
　　杜天林一怔，心中有一千一万个念头，却是摸不到边际。他苦思半天，仍是一片模糊，
在一抬头，众人走得一个也不剩了。
　　杜天林喃喃地道：“又是这金刀！又是金刀吓走了血魔！那少年能力抵血魔，两败俱
伤，功力之高，只怕比我不多逊了。”
　　月光懒洋洋洒在地上，杜天林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地又提起他流浪的步子，愈走愈远，
影于愈来愈长。
　　杜天林轻轻倚着那古松躺下来，山风在林梢上轻啸着，远处的林木庄舍在淡淡的阳光下
显得无比地宁静而安详，终于杜天林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人声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晴，悄悄地爬起身来向后望了
一下。
　　只见林子的那边依稀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你究竟要怎样……”
　　接着又听到一个沙哑嗓子的声音道：“咱们帮主也没有究竟要怎样，只是对乔老爷子一
番仰慕的意思。”
　　杜天林一听到“帮主”两字，立刻直觉地想到：“帮主？金蛇帮？”
　　他悄悄抬起头来向那边望去，只见林木莽然，不见半个人影，显然是在这斜坡的底下。
　　他悄悄向那边爬去了一些，只听得那老人的声音道：“乔某封剑已有十年，对江湖上的
大事陌生得很，敢问贵帮是什么帮？”
　　那沙哑的声音：“敝帮金蛇帮，乔老庄主没有听说过？”
　　那老人道：“金蛇帮？不曾听说过。”
　　那沙哑的声音道：“乔老爷子十年来闲云野鹤，不曾听过敝帮的名字那也难怪，敝帮自
从咱们帮主力意革新以来，短短时间之内，已雄居武林第一把交椅，是以咱们帮主意欲跟乔
老爷子谈谈天下武林大势，说不定乔老爷子念在武林一脉，参加咱们共襄壮举……”
　　那老人的声音：
　　“你们帮主是谁？”
　　那沙哑的声音道：“乔老爷子见了咱们帮主自然识得。”
　　那老人冷笑道：“笑话，老夫活到七十几岁还不曾受人如此协迫过……”
　　那沙哑的声音道：“岂敢，岂敢，乔老爷子言重了。”
　　那老人道：“现在老夫没有空与你罗嗦，老夫可要上路了。”
　　那沙哑的声音沉默，接着听到那老人怒骂道：“你们敢拦路么？”
　　杜天林爬起身来，暗道：“要干起来了。”
　　他悄悄向前走去，走到那小斜坡顶上，轻轻伏了下来。
　　只见那坡下一共站着四个人，一个儒袍老人，面对着三个身着华服的汉子，那三人中间
的一个面色枯黄，但是一双眼睛却是亮的出奇。他左右两人长得一般高矮，相貌也长得一模
一样，看来是一双孪生兄弟。
　　只听得当中那枯黄汉子抱拳一揖，嗓声沙哑地道：“乔老爷子请息怒，九天云龙二十年
前便是天下第一号人物，咱们后生小辈怎敢相拦，只是……”
　　他说这里停了一停，嘿嘿一笑，那老人道：“只是什么？”
　　那人道：“只是敝帮帮主给了咱们手令，说是无论如何一定得请乔老爷子到咱们那儿去
盘桓数日，也显得咱们后辈敬老尊贤应尽之礼。”
　　那老人呆了一呆，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那嗓声沙哑的汉子道：“乔老爷子笑什么？”
　　乔老爷子忽然笑容尽致，厉声道：“十多年不履武林，武林中的小辈们当真便愈来愈嚣
张了么？”
　　那汉子道：“不敢不敢，就请乔老爷子随咱们上路吧。”
　　乔老爷子冷笑一声道：“老夫家里还有一个远道客人，这就得赶回去招待招待，回上你
们什么金帮蛇的帮主，就说老夫不想见他。”
　　他说罢大踏步向前走上，杜大林在高处只见他面貌虽具龙钟之态，但是步履之间却隐隐
透出一种高华无比的气势，不由心中暗暗赞佩。
　　那面色枯黄的汉子也不阻拦只是侧身让道。
　　乔老爷子大步堪堪走过那面色枯黄汉子的身边，那两个一直不发一言的孪生兄弟，忽然
一晃身形拦在乔老爷子的身前。
　　只见左边一个道：“兄弟，帮主说过若是乔老爷子硬是不肯赏脸的时候，咱们怎么
说？”
　　右边那人道：“大哥，亏你提醒我，不然我都要忘了，帮主好像是说咱们动……”
　　他说到这里一停，只听“嚓”的一声，这一双孪生兄弟手中俱都多了一柄乌光灿然的长
剑。
　　乔老爷子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声效时，面上已是一片肃色，只听得他缓缓地道：“乔三
川啊，你封剑退隐了十年，想不到还有人要在你面前耍刀弄剑哩……”
　　那面色枯黄的汉子道：“乔老爷子，可否听在下一言”
　　乔老爷子冷哼一声道：“老夫在听着。”
　　那黄面汉子道：“乔老爷子着年名震九州，十年前封剑隐退实乃是大智大慧之举，武林
中老辈们提起九天云龙来无不叹服，只是如今形势大不同了—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乔老爷子道：“你说下去。”
　　那黄脸汉子冷冷地道：“如今武林大局，已不适合任何作退隐之举了！”
　　乔老爷子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那汉子双目紧紧盯着乔老爷子，一字一字地道：“乔老爷子，您可知道无敌金刀重现武
林了？”
　　乔三川脸色陡然一变，他追问道：“你说什么？”
　　那汉子道：“在下说，无敌金刀又重现武林了！”
　　乔老爷子忽然仰面笑道：“老夫说什么都不行，但至少虚度了七十多年，老弟你拿这话
来唬老夫么？”
　　那汉子冷然一笑道：“不错，乔老爷子是何等人物，在下若是想唬的话会编这么一个幼
稚笑话来唬乔老爷子么？”
　　乔老爷子呆了一呆面上露出一种极为奇怪的神色，那面黄汉子道：“是以敝帮帮主要恳
请乔老爷子去一趟……”
　　乔老爷子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帮主究竟是何人？”
　　那汉子微笑道：“乔老爷子只要肯见了他便不难知晓，何必此刻追问？”
　　乔老爷子冷笑一声，忽然道：“还没有请教阁下贵姓大名。”
　　那汉子抱拳道：“不敢，在下姓秦，草字篷真。”
　　乔老爷子脸上又是一变，他指着那瘦黄汉子道：“你……你，嘿嘿，老夫封剑之时，闻
得河北秦篷真一双神掌突武林数月之间声名如日正天，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见了泰兄的庐山真
面目！”
　　那秦篷真抱拳道：“乔老爷子过奖了，秦某武林末学岂敢当此谬誉。”
　　乔老爷子道：“如此看来，贵帮帮主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只是，嘿嘿—一”
　　秦篷真道：“只是如何？”
　　乔老爷子道：“只是老夫仍是不想见他！”
　　那对孪生兄弟一齐道：“我看还是动动武才能解决！”
　　乔老爷子道：“闪开！”
　　他对着那一对孪生兄弟正中间直走过去，只见那一对兄弟左右一闪，忽然又是一合，两
支乌光闪闪的长剑直刺向乔老爷子的两肋。
　　那两支长剑刺到离老爷子肋前五寸之地，忽然一起停住，剑尖不见有丝毫抖动。
　　乔老爷子道：“老夫不愿动手，但请两位让路。”
　　那左边的一人道：“乔老先生，今日你是不跟咱走不成了！”
　　乔老爷子的满头白发忽然一根根直矗立起来，他的脸色也忽然变的醉酒一般酡红，杜天
林道：“这下怕是真要干起来了。”
　　却不料乔老爷子长吸了一口气，又把怒火强仰了下去，他淡淡一笑道：“老夫不愿动
手，就请两位高抬贵手吧。
　　那两人冷冷一笑，右边的一个皱起眉来道：“大哥，听帮主说这姓乔的老儿如何如何，
似乎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寻的宝贝似的，怎么见的面原来是个大脓包？”
　　那乔老爷子闻言淡淡一笑道：“抱歉之至，叫两位大失所望。”
　　他一面说着，一面作势前行，那两人忽然同时大喝一声：“你，这样就想过去了么？”
　　那乔老爷子仍是不愠不火，和声道：“两位还要怎样？”
　　那黄脸汉子站在一旁，冷眼凝视着乔老爷子，对乔老爷子与这一双孪生汉子的冲突不闻
不问，那两个孪生汉子这时冷笑一声道：“韩信当年曾受跨下之辱，乔老爷子你有这份海量
么？”
　　两人说完相对大笑起来，左边的一个更且叉开双腿来，做出一付等那乔老爷子钻过去的
样子。
　　乔老爷子忽然脸色变红起来，他一睁双目，眼睛中射出慑人心魄的精光，狠狠地盯着那
一对孪生兄弟，然后一字一字地道：“你们说话，可知道是在跟什么样的人物说话么？”
　　那右边的汉子一提手中长剑道：“怎么不知道啊—一”
　　左边一个接着道：“威震天下的九天云龙乔老爷子，嘿嘿！”
　　乔老爷子忽然如同炸药一般一掌拍出，大喝道：“还不与我滚开！”
　　他一掌拍出，身边一棵碗粗松树哗啦一声齐腰而折，断处就如巨斧所劈一般，平滑如
镜！
　　这一掌拍出，乔老爷子有意卖弄他掌上的神功，委实己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却不料那
一对孪生兄弟不在乎地相对一笑，大声道：“看来乔老爷子的确还有两手，咱们领教了。”
　　乔老爷子不再说话，大跨步向前走过去，那一对孪生兄弟一晃身形，长剑相交。
　　乔老爷子沉声道；“让路！”
　　那两人道：“不让！”
　　乔老爷子忽然长叹一声，举掌向左边一人轻轻拍出。
　　他这一掌拍出缓慢之极，但是却发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异啸，那孪生兄弟两人面色一
变，猛然同时刺出一剑。
　　只见两道乌光一闪而过，呜的一声暴响，剑上真力泉涌而出。
　　乔老爷子不闻不问，依然一掌拍向左边，然而奇怪的事就在这刹那间发生了—一
　　只见左边的一个汉子剑如蛟龙一抵而出，然而右边的一人却如突然被一个巨大的力道一
吸，几乎立足不稳，连忙横跨三步！
　　乔老爷子明明攻用是左边，然而右边敌人受相反之力犹在左边之上，躲在山坡上的杜天
林差一点兴奋地叫了起来，他喃喃地暗自呼道：“反复乾坤！反复乾坤！原来这失传已久的
西方绝学仍在人间，我今日总算开了眼界！”
　　那孪生兄弟对望一眼，齐大喝道：“看剑！”
　　只见一片乌光斗然升起来，霎时之间，一种闷闷的异响又跟着升了起来，杜天林从兴奋
中定下心神来向下细看时，只见下面那一双乌剑已战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剑海，而攻势之强，
威力之猛，连山坡上的杜天林都感到霍霍剑气刮面如刀。
　　杜天林暗中大大吃惊，暗道：“这两人是什么人？怎么会有如此威猛奇特的剑术？天下
第一剑姚贝川的身手我是目睹过了，却料不到世上除他亡外还有这等剑法……”
　　那坡下霎时之间已斗了数十招，乔老爷子愈打愈是心惊。这两个不见经传的汉子剑法之
高，真是平生所仅见，他一掌劈出大喝道：“你们怎生称呼？”
　　那两人齐声道：“申黔申平，听过么？”
　　乔老爷子心中纳闷，手上却是愈加愈紧，他虽然十多年未与人动过手，但九天云龙昔日
乃是武林中第一号人物。他心中知道，在他这一路掌下能走出五十招的，普天下之人，当不
会有几人了。
　　然而五十招匆匆而过，那申氏兄弟剑法愈来愈奇，竟然丝毫没有败意，乔老爷于大喝
道：“好剑法，普天之下，能在剑上与洛阳姚氏一争长短的，看手非贤昆仲莫为了。”
　　那申氏兄弟忽然同时大喝道：“乔三川，你敢再接咱们三招？”
　　乔老爷子一声不响，猛可攻出一招，申氏兄弟忽然同时一声长叹，双剑如飞龙般翻飞而
到，发出轰然巨震，直把四周山林都震得重重一跳—一
　　乔老爷子掌重如山，一拍而散，申氏兄弟第二剑又至，乔老爷子看也不看，一拿一翻，
双攻两人。
　　气震之声更沉，乔老爷子忽然发觉对方这一招力道正好是方才一招的一倍，他心中忽然
想到一个人，顿时大骇，但还来不及喊出口，申氏兄弟第三剑已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力而至。
　　乔三川大喝一声，忽然施出平生功力，只听得呜呜旋风暴起，漫天都是飞砂走石，根本
看不清楚场中情形，接着，一片沉静，令人窒息般的沉静，灰砂渐渐落了下来，场中情况逐
渐现了出来—一
　　只见申氏兄弟一左一右倒在地上，乔老爷子面如金纸，倚着一棵古松摇摇欲倒，对面一
棵大树干上掐着一支乌青色的钢剑—一
　　乔老爷子喃喃地道：“青海柴达木的赵宫凡，什么时侯竟调教了这么出色的一对徒
儿？”
　　那倒在地上的申氏兄弟勉强撑了起来，申老大冷冷地道：“赵宫凡么？他配做咱们的师
父？”
　　乔老爷子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不知所云。
　　这时，那面色枯黄的秦篷真一步一步缓缓走了上来，他对着乔老爷子微微一笑道：“如
何？乔老爷子？”
　　乔三川冷冷一笑道：“也不怎么样。”
　　秦篷真道：“乔老爷子，现在咱们可以上路了罢！”
　　乔老爷子冷笑一声道：“老夫还是那句老话。”
　　秦蓬真道：“乔老爷子可是还要指教秦某几招？”
　　乔三川双目凝注，移开了撑在松树上的手臂，缓缓前行了一步，沉声道：“像秦兄与申
氏昆仲这等人物尚且为人所用，金蛇帮的帮主大概的确是个人物了，可惜的是，这些与老夫
了无相关！”
　　秦蓬真扬了双掌，只见他一双掌心这时忽然成了血红色，冷然道：“乔老前辈执意如
此？”
　　乔老爷子凝视着他的双掌，暗忖道：“难怪秦蓬真十年前突然崛起武林，数月之内而震
动天下，原来他朱砂神掌已达到了十成境界！”
　　他白眉一扬，双目中忽射出凛然的光芒，他冷冷望了气高趾扬的秦蓬真一眼，然后一扬
掌道：“废话少说，你来罢！”
　　就在此时，杜天林忽然走了下来，他大步走入剑拔弩张的场中，秦蓬真大喝道：“什么
人？”
　　杜天林嘻嘻笑道：“秦老兄，让小弟代接你一掌如何？”
　　秦蓬真惊震的转身望着杜天林，冷然道：“你是谁？”
　　他说着望了乔老爷子一眼，然后自作聪明地道：“你是乔老爷子的弟子？”
　　杜天林嘻嘻笑道：“便算是也不妨。”
　　秦蓬真见他嘻皮笑脸，忽然趁机大喝一声：“看掌！”
　　乔三川喘息着叫：“躲开！”
　　轰然巨震，令乔三川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秦蓬真退到三丈之外，面色难看已极，而
那个嘻皮笑脸的少年满不在乎依然站立原地—一
　　这少年一掌震退了赫赫大名的龙吟神拳秦蓬真—一
　　秦蓬真一言不发，忽然冲过去扶起申氏兄弟，如飞而去，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交待。
　　乔三川望着杜天林，低首望了自己的双掌，喃喃地对自己道：“孩子，你可知道你做了
一件什么事？你一掌保住了武林中号称天下第一庄主的一生英名！”
　　杜天林对着乔三川一揖到地，淡淡地道：“乔老爷子反复乾坤神功，晚辈得瞻武林失传
之秘，真是三生有幸，乔老爷子方才说府上有客，晚辈要告辞了。”
　　乔三川急忙一挥手，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望着杜天林那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大事而满
不在乎的模样，忽然眼前浮现出五十年前自己的影子，他心中飘过一种奇特的情感，更是说
不出话来了。
　　杜天林微微地笑道：“晚辈要走了。”
　　乔三川只是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道：“小哥你贵姓？”
　　杜天林道：“晚辈杜天林—一乔老爷子，咱们后会有期。”
　　他轻松而潇洒地沿着小路走去，他不知道昔年威重天下的乔三川站在松林里一直送着他
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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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五 章　辽东英杰

　　时正晌午，天空低低挂着一层薄云，朵朵好象棉花一样向四周懒洋洋地伸展，太阳被遮
在云层隙缝中，只有偶而发出些微光芒。
　　清风不疾不徐地拂动，正好将正午原应有的一股暑气吹散开去，山林旁一片原野舒适地
漫延一片青翠，紧贴着草地，刻划着一条灰黄色的道路，路径绕着山势向右内方转弯，然后
分开两个岔道。
　　这个时辰行人都是落足打尖去了，官道上冷冷清清的，半晌也难找出来往的行人，较之
清晨络绎不绝的人潮，的确相差太远了。
　　这时远方微微响起一阵马蹄声，只见一人一骑缓缓驰来。那马儿轻松地放动足步，一蹄
一蹄清脆地敲在石道上，马上的骑士也似乎昏昏欲睡，半弓着腰像是打盹的模样，渐渐地来
得近了，只见马上人原来是一个少年，一身青衣布衫，虽是倦容微现，眉宇之间却掩不住一
股特出的气质。
　　那少年驰至官道分歧口处，缓缓勒缰绳，马儿轻收足步停了下来。少年四下张望了一
会，只见那左边一路向左伸出不到三箭之地便向左急转，右方一道却是平直延伸而出，一时
不见终止。
　　少年左右望了一会，微微挺直腰杆，长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几日以来，我
杜天林的遭遇的确复杂得不堪想像，那日在山冈上遇着唐泉与少林寺的僧人，瞧那老方丈像
貌超人，八成是少林主持亲临，我糊里糊涂被卷入闹了一阵，看那模样，他们几人之间必有
重大秘密，我可懒得花脑筋去猜臆！”
　　转念又自忖道：“那唐泉好深的功夫，三十招之内，我竟然接持不下，总算拼命反攻一
招，瞧来那姓唐的功力，就是师父他老人家也未必能操胜算！还有那几个老僧，功力也是深
沉惊人，四人出掌，力道真有排山倒海之威，那少林寺名震武林数十年迄今不衰，良有以
也。”
　　他望着分岔的两条道路，心中转念想道：“那事物到我身上迄今已快数个月了，我却一
点线索都未探出，那人临终之前，曾说若是找不着，去江南找于公子，看来我只得如此
了。”
　　他缓缓带过马头，向右方一道驶去，这右方一道一直通向江南省地，杜天林望了望天
色，心知这一带前后好远必然没有人家，于是放弃歇足的打算，马上加鞭，在官道之上急驰
而去。
　　驰了约有一个时辰左右，马鼻咻咻喘息不已，只见不远处有一个镇集，这时已是下午时
分，官道之上行人来往频繁，坐骑不能跑得太过迅速。杜天林放缓马步，用手拍拭身上的灰
土，一直驶到镇集之中。
　　来到镇集之中，杜天林抬目一望，不由双眉一皱，原来那条街道两边，凡是挂着客栈餐
馆的招牌下都停满了马匹，显然是有大批人停留。
　　杜天林看看马匹实在是疲累不堪，顾不得人客繁杂，找了一家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缓
缓下马。
　　尚未踏入酒楼，只听一阵嘈杂哄闹之声，杜天林自行拴妥马匹，也不见有店伙出来招
呼，心知店内客人大多，伙计忙不过来，于是一推门进入店内。
　　一踏入门内，只见人头黑压压一片，整个大厅坐满了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杜天林扫
目一看，只见那百十人个个是短打装扮，一看就知尽是武林人物。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怔，他这一跨入店门，自然有好多人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突然之间大
厅内人声逐渐减弱下来。
　　杜天林心中暗感诧异，他四周张望了一下，只见那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左方上首位处有
一桌空席。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怔。暗忖道：“怎么这许多人挤在四张席上，独独空下那一席位？难
道这些人都在等侯什么人来到么？”
　　他心念一转，足下脚步不由自主为之一缓，突然左方大踏步走来两个轻装大汉，走到杜
天林身前四五步处，一齐停下足步道：“请──”
　　杜大林心中大怔，但是此时全厅之中一片安静，他微微皱了皱眉，心中忖道：“不管他
们在作什么，瞧来多半是一场误会，我且将错就错，在这等场面之中说不定可以打听些什么
讯息！”
　　他心中思念转动，缓缓走向那桌空下的席位，只见那张木桌之上端端地横放着一对判官
笔，黑黝黝的放出暗色光芒。
　　杜天林不知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装着微微一顿，那两个跟在身后的轻装大汉突然
一齐住足，大声道：“公子请入席！”
　　杜天林一步跨到桌边，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有意无意一触那放在桌上的一对判官笔，心
中猛可大大一震！
　　只见那左手判官笔把柄之上用黄金细线缠数圈，杜天林心中虽是大大一震，面上神色佯
装不变，心中却自忖道：“难道这位置原是为他留下？”
　　心中正思索间，那两个大汉一齐高声道：“公子驾到，咱们开始吧。”
　　大厅之中登时响起一阵嗡嗡之声，显然是在商议什么事情，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一
个短布打扎的汉子缓缓站起身来，沉声说道：“那大旗教主已下了明显的挑战，咱们已再无
选择。咱们都已预备好了，只待公子吩咐！”
　　他一言说出，四周鸦雀无声，想必均抱有和他同样的意见。
　　杜天林从这一句话中，已猜着了倒底大约是一回什么事，当下略一沉吟，微微冷笑道：
“金柄铁笔亲下的战书，难道就凭这一言两语便可解决的么？”
　　众人都缄口不言，杜天林微微冷笑道：“各位对于金柄铁笔还不太清楚……”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有一个大汉自椅上站起身来，大声道：“那大旗教主崛起
武林，三五年之内已为武林公认为第一奇人，名声之盛己有“铁笔鬼见愁”之称，所谓铁笔
大旗，长钩于，与咱们公子齐名！”
　　杜天林只觉心中大震，暗自忖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于公子
原来为顶尖人物，与大旗齐名，怪不得我从下层打听不出消息，今日真是鬼使神差，闯入酒
楼，竟被人误为于公子，想来这批人都未见过于公子本人了。”
　　心中虽然还有多处不能贯通，但此时也不容多想，故意冷笑一声道：“就因如此，我才
知此事大非寻常！”
　　众人不语，杜天林微微一顿，接着说道：“我向各位说一个故事，各位请听清了……”
　　杜天林四下扫掠了一眼，发觉众人面上都流露出一丝迷惑的表情，心中一凛，猜知必是
自己说话口气不知不觉间露了破绽，想那于公子平时说话必然不是如此口气，面上却是神色
不动，缓缓开口说道：“我和那铁笔大旗算起来已交过一次手了。”
　　他此言一出，大厅之中登时响起一阵惊诧之声。杜天林道：“三月以前，我路过江南京
城一带，有一日在一个城隍庙前，遇着一个中年人，摆了一个看相算命的摊子。
　　我信步走过他身边，并未留意，他却站起身来，迎面对我一揖，口中说道：‘公子且
慢。’
　　我心中甚感诧异，当下说道：‘先生有何见教？’
　　那中年一言不发，双目只是不停在我面上察看，约莫有半盏茶光景，那中年人才开口说
道：“公子是日行务切记小心，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我微微一笑，缓步行开不再回答，我脚步才一迈开，那知那中年忽然一伸右掌，平平贴
击我胸前，那时两人之间相隔不到半尺，他突然出手，我只得回手，不能闪避，于是我左臂
当胸平切，他一拳击在我肘上，我只觉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猛推而来，心中吃了一惊，忙运
劲相抗，那推撞之力越来越大，我内力也越运越纯，到了后来，我只觉再固守下来，竟有力
不逮及之觉，非得用全劲反击不可。这时我心中惊异之感十分浓烈，于是化守劲为反攻之
势。结果那中年人力道正发，被我一击，他一连倒退三步，整个一张水案被余力击中，裂成
粉碎，碎片飞起，将他前胸衣衫划得支离破碎。
　　那中年人面上神色虽惊，却似乎带有早已料定如此的模样，倒是我当时十分震惊，再也
料不到这个中年人内力造诣深厚如此，尤其可怕的是他无缘无故竟然从出掌偷袭。
　　那中年人这时一揖到地，朗朗说道：‘在下一生自负掌中内力雄厚，却是自取其辱，公
子精芒内蕴，若是在下猜测不错，公子可是姓—一’
　　我当时不待他问话结束，仰天哈哈大笑道：‘尚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那中年人微微一怔，突地右手一挥，袍中一柄纸扇迎风展开，只见那扇上绘着一面紫色
大旗，当时我故意道：‘原来是铁笔大旗驾到—一’
　　那中年人忙摇手说道：‘在下在铁笔大旗之下当差，公子别误会了。’
　　我冷冷哼了一声，心中却是暗暗震骇，想那大旗教下一名副手，功力竟然高得如此，看
来大旗帮主果是深不可测。尤其那中年人气度甚为不凡，不卑不亢，力虽未逮，却是风度翩
翩，更为难得，当下我冷哼一声说道：‘那么请阁下回告金柄铁笔，说是他日在下会亲自登
门相访。请问为何无缘无故对在下出手？’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似乎不料我出口如此无礼强硬，我却趁他一怔之际，大踏步便走
了。”
　　杜天林说到这里，忽然仰天大笑道：“只可惜那中年汉子误以我为于公子而深信不疑，
大概是回去和铁笔大旗说了，才会有此挑战一事，只是各位又再度误会我为于公子，奉为上
座，这可真是巧之又巧，万难一见的事了！”
　　大厅中的人有一半都听呆了，隔了好一会，大家才将事情前后搞清楚，一时惊得目瞪目
呆，杜天林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不瞒各位说，方才一进此厅，在下也是弄得糊里糊涂，
后由各位口中猜得全情，巧的是在下奔驰四处，便是要打听那于公子的消息，这一下撞上机
缘，不知那位肯赐教于公子现在何处？”
　　他话声未落，大厅之中响起阵阵低语之声，杜天林心知大众正在商量对策，果然过了约
有半盏茶时分，一个年约四旬的黑面大汉立起身来，沉声说道：“不瞒阁下，咱们虽属于公
子手下，却无一人见过于公子丰采，是以有此误会发生，至于于公子的行踪，若是在下猜得
不错，不出一个时辰必会来此—一”
　　杜天林心念一转忖道：“是了，想是那于公子早有手喻今夜会至此厅，所以，才会留席
相候。我凑巧这时闯入大厅，大约那于公子也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是以大众均误认为我
是那于公子，只是那于公子名头盛大如此，必为一非凡人物，那日中年算命人误认我为于公
子，全是根据掌上之力，想来于公子功力必定高强绝伦，等会若有幸一见倒也不虚此番跋
涉！”
　　他心中思想，口中却答道：“既然如此，我在此等候便是。”
　　那黑面大汉冷然一笑道：“阁下如此最好，待会咱们还想请阁下将这‘巧之又巧’的经
过向咱们公子重述一遍！”
　　杜天林笑而不答，大厅之中登时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功夫，蓦地一阵马蹄之声疾响而起，听那蹄声密密，来人至少三人以上。
　　杜天林双目一掠大厅，发觉厅中人面上均带有些微惊诧的颜色，心知厅中之人也正奇怪
是什么人急驰而行，由此可推来者并非那于公子。
　　那阵马蹄之声来到酒楼之前，由然而止，只听一阵马嘶之声，酒楼木门被推得大开，只
见三个大汉大踏步走了进来！
　　为首当先一人年约二十五六，生的清秀，杜天林一眼望去，心中暗惊，原来正是在那松
子谷叶神医处偶遇的那对兄妹中为兄之人，那少年剑术十分奇幻，在天下第一剑剑式之下仍
能有攻有守，而且他内力造诣相当深厚。
　　那少年身后跟着两个大汉，一左一右，那两个大汉面上神色木然，但双目之中神光时射
时敛，杜天林心中暗惊，暗暗忖道：“这少年不知到底是何身份，瞧他两个随从汉子，功力
之深，已至一等境界，不知他们三人此时到来却是为何？”
　　那少年四下望了一望，目光停在杜天林面上，停了一停，面色骤然一变，似乎受到极大
的震骇，杜天林心中大疑，心中忖道：“上次在那叶神医处，他见我后，面色也是骤变，此
次又是如此，难道他早就识得我么？”
　　心中疑念不定，这时那少年回首对那两个大汉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朗声道：“在下初过
此境，不知各位在此先有集会，在下曾与人相约于此，不知是否打扰各位？”
　　众人也不知他此语究竟是实是虚，只见一个五旬老者缓缓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敢问
阁下尊姓大名？”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在下姓程，贱名秋松。”
　　那老者沉声道：“不瞒程兄，咱们在此聚会，也是等侯别人赴约，而且此事甚为重大，
是以依老夫之见，程兄不如与贵友改地相约如何？”
　　程秋松微微一笑道：“这一点要等在下朋友到来，才能决定。”
　　那老者双眉一皱，冷冷说道：“程兄能否将身后两位与咱们引见引见？”
　　程秋松微微一怔道：“这个一一与老先生有关么？”
　　那老者道：“这两位老夫甚觉眼熟，却是一时记之不起……”
　　他话声未完，那程秋松左方一个汉子大吼道：“袁志生，你别装样了，咱们十年前有过
一掌之缘，谢某不信你便忘记了。”
　　那老者袁志生冷冷一笑道：“原来谢子祥也作了别人的跟差！”
　　那“谢子祥”三字一出，大厅之中登时响起一阵惊诧震动之声。那谢子祥昔年以一双铁
沙掌打遍天下，名声盛极一时，却料不到竟受驱于人，由此可见主使之人必是惊天动地的人
物了。
　　那谢子祥面上神色不动，也不再言语，这时忽然大厅门“砰”地一声又被人推开，走入
两个人来！
　　大厅之中几百道目光一齐射向那入厅之人，只见那两人身材甚为高壮，两人都是四旬左
右，那股气度一看便知决非凡人，那两人跨进大厅，冷冷说道：“程秋松，你还想再拖延
么？”
　　众人情知那两人原来便是程秋松所说赴约的人，那程秋松自从看见杜天林后，故意一直
以背面相对，这时他望了望那两个汉子，仰天一阵大笑道：“朋友，咱们总算正式朝相
了！”
　　那两个大汉面色冰冷，沉声说道：“咱们废话也早已说够了，现在不再多说，你带我们
去吧。”
　　那程秋松仰天大笑道：“老实说一句，那件事物到底是真是假，连我都没有什么把握，
你想想看，我会平白告诉你们么？”
　　那两个大汉怔了一怔，似乎料不到程秋松当面混赖致此。那居右一人嘿嘿笑了一笑，冷
然道：“要凭什么，你才肯告知咱们？”
　　那程秋松道：“我要你们两个去见见一人。”
　　那两人微微一怔道：“去见什么人？”
　　程秋松冷冷一笑道：“地府阎罗王！”
　　那居右一人似乎怒极而笑，他一口真气吸上来，右手一平，猛然一掌击出。
　　只听得“呼”的一声，他与那程秋松相距有一丈之远，但疾风有如成形之物，那程秋松
面上神色一变，身形猛然一侧。那股劲风掠过他右方身侧，将他衣袂吹得压体欲裂，声势骇
人之极。
　　那掌势遥击而出，强劲如此，全场人忍不住均惊呼出声，只见程秋松身边站着那谢子
祥，他迎着直袭而来的掌势，猛可一掌砍出，只见他掌缘一落，完全有如长刀出鞘，那人遥
击而来的掌势，遭此一砍之势，登时被击消去，而谢子祥砍出力道尚自未消，直击在地上，
那大厅铺的石板生生被击裂碎。
　　谢子祥昔年名头盛极一时，一出手果然惊人之极，大厅之中登时一片寂静，那出掌相击
程秋松的大汉怔了一怔，跨上三步，冷冷说道：“这位朋友练得好深的铁沙掌，在下眼拙，
不知……”
　　谢子祥微微一笑道：“老夫无名之士，不提也罢。”
　　那汉子哼了一声道：“朋友，瞧你口气可真不小，在下还要讨教一二！”
　　谢子祥微微冷笑一声仍是一言不发。
　　那汉子突然一张左掌，掌心向后一缩，口中低低吼了一声，平平一掌推出。
　　霎时那谢子祥面上神色大变，只见他身形急起好比闪电，一把抓起一张八仙椅凳，满面
全是紧张之色。
　　只见他持着椅脚，当胸平平一推而出，那汉子掌力击在椅面上，只听“劈”地一声低
响，竟然好比快刀切过，谢子祥这时大吼一声，右掌贴在左臂之下，猛可疾推而出，发出他
浸淫半生的铁沙掌力！
　　只听暴风之声骤起，说时迟，那时快，那汉子眼见谢子祥全力出掌，他掌心这时也一吐
而出，谢子祥低低闷哼一声，一连倒退三步，大厅之中登时惊得呆住了，谢子祥面色如土，
他指着那汉子，颤抖着声息道：“你……你……”
　　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鲜血已然直喷而出，身形一个跄踉，倒在桌面之上。
　　这一下全场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目，那谢子祥掌上造诣深沉如海，岂知对方一掌打
出，便将之击成重伤，这个汉子貌不惊人，岂知内力高强竟已如此。
　　程秋松于他身后另一人面上神色又惊又怒，那出掌的汉子仰天冷笑一声道：“肘下发铁
沙掌，原来是谢子祥驾到了，老夫失礼失礼！”
　　他此言未完，蓦然只见那程秋松右手模糊一动，五道金光疾飞而起，他与那汉子相距不
到一丈，而且出手之快，时机之巧，简直可说无懈可击。那汉子只觉目前闪起一片金光，呼
啸之声距身前已不到五尺，只见他身形好比涂了油一般，猛可在当地一个大转，身形一式冲
天，那势子变化之快，根本就是模糊一片，但是上冲姿势奇特，那事先一转之势，正好迎着
那五道金光的偏锋，上冲之势也完全借此一转之势，毫无提气换气的耽搁。只见那五道金光
呼的一声自足下猛飞而过，一直打向他身后站立的那于公子的手下袁志生。
　　这一切变化都是一刹时的事，那袁志生蓦然大吼一声一掌拍出，只听得隐隐一阵风雷之
声，那疾行的五道金光，斗然好似被强力一阻，竟在半空之中停了下来，袁志生右手一操，
虚空将那五道金光收在手内，他这一手内力显出，委实高明之至，那个闪开暗器的汉子瞧在
眼内，脸上流露出惊骇的神情。
　　袁志生将手心一摊，低下头来看，只见那五枚暗器金光闪闪，原来是五枚二寸长左右金
造蛇形暗器，袁志生面上神色大变，大吼道：“程秋松，原来你是金蛇帮的……”
　　那金蛇帮三字呼出，大厅之中登时一片鸦雀无声，突然杜天林一步跨下席位，只见他双
目之中隐射神光，大踏步走到那两个汉子身前，一字一字问道：“二位可是来自关外长
白？”
　　那两个汉子呆了一呆，左边一人冷笑一声道：“小哥儿，你问这干什么？”
　　杜天林面寒如冰，冷然道：“那苍鹰击足之式，阁下练得颇有火侯，那长白山有个
姓……”
　　他话尚未说完，左方一个汉子面色急变，大吼一声打断他的话音，怒道：“小子，你说
话口气倒不小—一”
　　杜天林见他面色急变，心中把握又多几分，双目一凝，只见那人目光一闪，杜天林为人
极为机警，已知对方必想骤然出手，立刻一口真气直冲而上，那汉子方才一掌击伤谢子祥，
杜天林是亲眼目睹。尤其他在迫不容发之间的苍鹰击足神功避过程秋松暗器，杜天林心中不
敢托大，真气流贯全身，果然见那汉子一声吼音未落，斗然之间右手暴长，平平的推出一
掌。
　　这一掌掌出甚慢，但那附近的袁志生和程秋松一齐赫然而呼，急急闪退两步，只觉一股
炽热之风笼罩而下，杜天林身形不闪不避，待那掌势及胸不及半尺，斗然之间右手急翻，斜
震而出，只听半空霹雳一震，那汉子只觉自己无比内力被倒逼而回，他面目失色，再也站立
不住，身形一阵摇晃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立住身形，那一股热风被杜天林内力一逼，向四
方八面散出去，威势惊人之至！
　　那汉子呆呆地望着杜天林，整个大厅之中完全呆住了，那程秋松双目圆睁，紧紧瞪着杜
天林，杜天林面色冰冷，沉声对那两个汉子说道：“朋友，你别再赖，在下找寻你们已两个
月了。”
　　那个汉子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他怔怔望着杜天林，好一会忽然恍然大悟道：“我猜知你
是谁了，铁笔大旗长钩于，你—一你姓于，只有姓于的有阁下这等功力！”
　　杜天林微微一怔，那边袁志生和大厅之中大众都不由大惑不解，那袁志生也是满面怀疑
地注视着杜天林，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想来那于公子必是极为厉害的人物了，那袁志生
方才出手击偏暗器，劈空掌力已臻极高之境界，却是甘愿委居人下，而且看来连面都未曾见
过，这于公子也未免太过于神秘了。”
　　他心中思想，口中微微一笑，正待说话，那两个汉子忽然又道：“如此倒也干脆，有牵
连的人咱们都遇上了。”
　　杜天林听了此言，心中猛然一震，忖道：“那人一再说是长白山来的人伤了他，又叫我
去寻找江南于公子，我也深知其中原因，照此两人一语，看来这其中原是同一事件，涉及长
白山及于公子，而且从那人神色凄厉，死不瞑目的情形看来，此事必然极为重大，我得小心
应付，未知真像之前，决不能露出半点口风为人所乘，为今之计，最好不将身份露明，他误
以我即为于公子，我也不必否认—一”
　　心念一定，故意冷冷一笑道：“我只听说长白为关外异军，数十年强据不衰，却是绝少
入关，此次两位所为，你我心中有数，我只请问一句，两位此举究竟是何居心？”
　　那两个汉子面色一齐变动，对望一眼，迟迟不肯开口，这时大厅之中反倒是一片寂静。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分，只见那居左的汉子冷然说道：“若说你已得知，除非那人—一”
　　杜天林微微冷笑道：“除非那人仍在人间是么？”
　　那汉子面色又是一变，大声吼道：“于公子，你别—一”
　　他“于公子”三字才出口，蓦然大厅门口人影一闪，一个人轻悄悄地跨入厅中，朗朗声
音道：“那一位找寻在下？”
　　杜天林心是重重一震，身形飞快转了过来，只见那跨入厅中的原来是一个少年，杜天林
只觉那少年有一股气质，自已一眼望见，心头突然会有发热的古怪感觉，令他心弦为之震动
不已。
　　那少年一眼也瞧见杜天林，面上也是一阵迷惘的表情。这时大厅之中斗然人声鼎沸，那
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嘴角一阵蠕动，显然是在旋展“蚁语传声”之术。
　　那袁志生突然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公子亲临，袁志生及江南十二路同道能亲见丰
采，实是有辛！”
　　那“长钩于”的名头这几年大盛江南，传说之中于公子有如神仙人物，神龙见首不见
尾，益发使人增多神秘之感，连袁志生身为其手下重员，都未能一试其真实面目，这时于公
子在混乱之际，翩然驾临，全厅人都心震不已，那两个来自长白的汉子呆了一阵，这才醒悟
那杜天林原来是另有其人，却令他们更为骇异，他们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何知道事情的经过，
更令之难以相信的是这少年的功力已深不可测，若说他便是那于公子倒也罢了，偏却是身份
来历不明，两人心中疑念重重。这时那于公子缓缓走到那一桌原来为他所留的空席，仲手抓
起那对铁判官笔，沉声说道：“这几位客人可是铁笔大旗的属下么？”
　　袁志生微微摇头，沉吟了片刻，只因这情势复杂，一时难以说明，他右手一摊，显出那
五枚金蛇形小镖。
　　那于公子双眉一皱，哼了一声道：“金蛇帮那位当家的驾到？”
　　那程秋松冷冷道：“在下程秋松，有幸一见江南于公子。”
　　于公子目光移到谢子祥倒在椅上的身形，面色微微一怔，低啊一声道：“原来长白山的
人也来了。”
　　他一眼瞧见谢子祥伤倒的情形，立刻看出伤在长白手下，那两个长白来的汉子心中暗
惊，一齐冷笑一声道：“于公子好目力！”
　　于公子四下扫了一眼，袁志生开口道：“公子，这几人……”
　　于公于右手微微一摆道：“这里的情势我已猜到了，只是—一这一位—一”
　　他微转过身来看着杜天林，杜天林只觉心中突突一阵跳动，他微微定了一定神，沉声
道：“在下杜天林。”
　　于公子沉吟了片刻，微一拱手道：“不知杜兄来此有何见教？”
　　杜天林沉声道：“在下找寻于公子已先后两个月了，乃是受人所托，问一个口讯—一”
　　那两个长白山来的汉子面上神色突趋紧张，似乎杜天林的话与他们关系极为重大。
　　于公子微微一怔道：“杜兄找寻在下是受谁之托？”
　　杜天林心中急转忖道：“这一个名字若然说出，一切曲折便将揭露无遗，那两个长白来
的汉子立刻明白事情经过，必然守口如瓶，我断不能太快说出来……”
　　他心念电转，口中说到：“在下找寻于公子尚有其他一个原因，不过这个原因在下到此
才知是个巧合—一”
　　于公子微微颔首道：“杜兄请说。”
　　杜天林沉声说道：“那铁笔大旗找寻于公子之事，纯系一场误会。”
　　于公子点点头道：“我也作如此猜想，我与那铁笔素无接触……”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只因那大旗手下有一人误以为在下即为于公子，与在下有所冲
突，以致引起这场误会。”
　　他一言说出重心所在，于公子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杜天林道：“至于这几位朋友，却半道杀出，不过巧的是与在下多少均有所关连，以在
下之见，不可能有此等巧合之事，必是人为之安排。”
　　于公子皱眉不语，杜天林道：“这位程秋松兄与在下曾有数面之缘，敢问程兄此来，可
是冲着在下？”
　　那程秋松冷笑一声，尚未答话，那边两个来自长白的汉子忽然吼了一声道：“姓程的，
你说带咱们看看线索，原来便是这么一回事—一”
　　程秋松仰天冷笑道：“现在你可知道程某言而有信了吧。”
　　杜天林微微冷哼了一声道：“如此再好不过，杜某要找的人，要知的事，今日可以一并
解决了。”
　　于公子微微一怔道：“杜兄请明言告知如何？”
　　杜天林道：“在下已事先说过，找寻于公子乃是受人所托，稍待自会和公子谈，现在时
侯未到，再加时机不当，于公子尚请忍耐一刻。”
　　于公子默然不语，那程秋松忽然冷笑不止，冷冷地对那两个来自长白的汉子说道：“看
来咱们听不到消息了！”
　　那两个汉子哼了一声道：“姓程的，咱们原先不知你是金蛇帮中人，即然露了底细，还
有什么话说，你也不见得比咱们多知道一点半分，咱们还想在你口中得知什么吗？你不必见
风转舵，要拉拢咱们—一”
　　那两人果是经验老到，一语道破那程秋松的用意，程秋松只是冷笑不语，实是他目下势
力孤单，那谢子祥又伤重倒地，是以他不得不用心计。
　　蓦然之间，只听得一声低微而清柔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似箫声，又不若其幽然，分辨不
出倒底是由多远距离传来，只觉那声音若疾若徐，忽高忽低，隐隐透出一股神秘难解的味
道。
　　那两个来自长白的汉子面上神色突变，不约而同身形斗然平掠而起，好比两支脱弦之
箭，一言不发，疾射向大厅门口。
　　这一下突起变动，大厅之中不由起了一阵骚动，那神秘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绕缭在空
气之中，令人生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那声音的节奏越来越快，到得后来，高节奏处已形成漠漠一片，众人只觉心胸不住跳
动，血液喷张，有一股想吐的感觉，但却始终分辨不出到底那声音来自何方，距离究竟有多
远！
　　那于公子面色微变，他一步跨至大厅中央，缓缓提了一口气，沉声说道：“那一位前辈
高人驾临，请示面厅前如何？”
　　只听他那声音平平稳稳传出大厅，清越有如古琴，众人只觉心口顿时一松，但那神秘之
声一起一落，于公子的声音立刻好比被人吸去一半，再也听不见余音。
　　于公子面色又是一变，微微露出紧张之色，这时那声音忽然好像接近了，就在大厅四周
一般，位置方向却是飘忽不定，东西南北分辨不清，细听之下，有时又像是发自大厅之内，
只见那于公子面色越来越是紧张，蓦然之间，他仰天大吼出一声。
　　这一声吼出来，真是好比巨钟惊雷，最奇的是他吼声才发斗止，全部真气凝在半空中，
众人只觉那古怪声音斗然减弱了不少，杜大林心中巨然一震，暗暗忖道：“这于公子的功力
已臻此境，可以虚空一气拒敌之音，这正是内功遥较之最高境界，大旗长钩之名，的确是毫
不虚传。”
　　那神秘类似洞箫的声音这时声调渐弱，于公子变足而立，胸腹之间不住起伏，那怪声低
到微弱时，忽然向上抛了一个圈，霎时大震而起，众人只觉心腔之中好比拉紧的弦骤然被人
用力弹动一下，有说不出的难过，那于公子身形一阵摇晃，双足移动，只见他双目微赤，右
掌蓦然伸起，贴在前心之上，左掌反背在宫附近，杜天林只一见他那架式，心中一震，便知
于公子要施用什么古怪的功夫，这时那古怪神秘的声音忽然“钉”，“钉”连响三声，戛然
而止。
　　于公子怔了一怔，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是体内真气独自运转急促，微有喘息之状，他朗
声道：“那一位前辈高人，于某有幸一见么？”
　　他一连说了两次，黑夜之中了无声息，想是那人走远了，连那两个来自长白的汉子也再
不见踪影。
　　那于公子顿了一顿，忽然缓缓盘膝就地坐下，双目微闭，运起气来。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瞧来于公子虽吃了亏，却也不算落败，也不致于受伤，想来是
自察穴脉，此人心思甚为谨慎。”
　　正思索间，忽然一道人影跃在空中，那人影身形虽然向厅门之外斜飞，右手却斗然一
翻，只见一道青虹划破长空急闪而下，竟然袭向坐在地上的于公子背部。
　　那袁志生好快的反应，他站在于公子身后约有五步左右之处，斗然大吼一声道：“程秋
松，你敢……”
　　右手虚空一扬，一股劲风遥击而至，那程秋松身在半空，斗然一沉左掌，反劈而出，他
身在空中用力不纯，那知袁志生只觉右掌一震，竟然被击倒退一步。
　　程秋松身形丝毫不减，右剑一长，直点于公子顶心大穴，于公子忽然一低头，同时右手
五指齐张，向上疾插而起。
　　这一下发动极快，那程秋松长剑一翻，削向于公子五指指根。
　　说时迟，那时快，于公子五指斗然一曲再张，只听“呜呜”之声大作，五道疾风如脱弦
之箭，遥射向程秋松胸腹大穴。
　　这一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眼看那程秋松再也避闪不过，那知那程秋松身在半空之中，
斗然长剑一抡，反转而回，霎时在胸前一连虚虚劈出六七剑之多，那呼啸的剑风混在指风呜
呜之中，形成隐隐一片，程秋松最后一剑砍出，斗然剑身平平向下一压，身形竟然不落反
起，急向门外窜去。
　　这一份功力以及出剑，全场人都为之瞠目，于公子冷哼一声，身形一矮，右掌一推而
出，那程秋松身形在半空中闷哼了一声，登时为之一窒，但见他左手猛可向后一张，只见一
片金光闪闪，于公子吼了一声，一掌劈出，同时闪身避过暗器，这一瞬时，那程秋松已然夺
门而出，去得远了。
　　于公子面色凝重，望着钉在梁柱上的金蛇小镖，回首一看那谢子祥，那里还有踪影。想
必是乘方才和那古怪声音相较时，便着另一同来之人带出去了，这边大家都没注意，由此可
知那程秋松是蓄意偷袭了。
　　于公子回过头来，对袁志生道：“那金蛇帮崛起江湖不过短短一年半载，却是名盛天
下，实不可轻视，这程秋松心思之快，城府之深，乃是难见之才，加之功力奇高，忽隐忽
露，捉摸不定，金蛇帮有人如此，可推知其帮主必是超凡之人了！”
　　袁志生点点头道：“想那谢子祥为人何等高傲不驯，都委身在金蛇帮中，实是实力浩
大，只是那两个长白来的汉子也是出奇，谢子祥竟在一个照面下伤在对方手中—一”
　　于公子面上微微掠过一阵阴影，沉声说道：“那两人身份功力固然奇异，但我担心的乃
是那一阵呼唤他们两人的古怪声音，操音之人……”
　　他话声戛然而止，面上神色凝重之极，那袁志生方才亲见公子出手，那里还说得出话
来！
　　杜天林微微咳了一声道：“于公子不必自谦，那人也未必占了优势而去—一”
　　于公子缓缓转过脸来，一脸急迫之色：“杜兄知道是什么人么？”
　　杜天林面色阴沉，一字一字说道：“若是在下猜得不错，这两人正是在下所找寻的关系
人，他们多半是来自长白郭家……”
　　于公子面色肃然道：“若是那郭以昂一家中人，那是难怪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在下正是此意！”
　　那“郭以昂”三字说出，众人倒觉陌生，只有那袁志生瞠目失色，似乎万万难以相信。
　　正在这时，忽然那大厅的木门呼在向两边一齐分开，那启门之势极为威猛，厚厚的木门
被带动发出“吱”的一响，只见一面大旗直卷而入，两个汉子大踏步走了进来。
　　那当前一人，右手持着那面大旗，头上斜斜戴了一顶布帽，压得低至眉心之处，半张脸
几乎都被掩盖住了。
　　那后面一人，年约三十五六，一脸壮穆之色，却压制不住那种夺人心魄的气度，双目之
中神光奕奕，不时射出摄人心魂的异采来。
　　那两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走向正中那一张席位，那当先持旗之人在席左站定，那身后
大汉一伸手抓起平平放在桌上的那一对铁判官笔，沉声说道：“敢问在座那一位是江南于公
子？谭某来迟一步，尚乞见谅。”
　　他中气充沛之极，语音震得全厅籁然而动，那“谭某”两字经他说出，不啻表明了他的
身份。
　　于公子缓缓吸了一口气，正待出言相答，忽然那袁志生大吼一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在厅外窃视—一”
　　他话音未完，斗然一条人影急掠过木门，闪进大厅之中，只见他一袭青布衣衫，随风微
微扬起，潇洒自如，是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
　　那中年文士跳入厅内，杜天林入目识得，正是上次交过一掌的那个文士，他故意一伸左
手，以宽大袖袍将面孔遮住。
　　那中年文士进入厅内，朗朗一笑道：“林某为江南于公子送上一份礼品。”
　　只见他右手手掌一展，指端握着一截手指粗细，手臂长短的黑线，一看而知是火药引
子。
　　大厅中人一齐大吃一惊，袁志生身形平平飞出大厅，飞快的绕了一周，铁青着脸色掠入
大厅之内，沉声对于公子说道：“四周栋梁地基之处均埋了火药！”
　　于公子一言不发，那袁志生冷笑一声道：“想必是那金蛇帮的手段，久闻金蛇帮自崛起
迄今，无恶不作，忘顾江湖道义，今日一见，果是不差—一”
　　那姓林的文士冷笑道：“咱们赶到此地，正逢那小子出厅而去，一阵鬼祟行动，引动林
某疑心，是以有此发觉。”
　　袁志生只觉面上无光之极，却是无可如何。那姓林的中年文士忽然一侧面，瞧见杜天
林，他上前一步，微一拱手道：“林某拜受公子一掌之赐，刻骨在心……”
　　杜天林不待他话说完，微微一笑道：“在下姓杜，草字天林。”
　　那姓林的文士怔了一怔，一时被弄湖涂了，他一心以为杜天林是那江南于公子，此次双
方相约，在厅中偏巧杜天林再度在场，他一时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于公子忽然朗朗
一笑，一步跨到大厅正中道：“谭帮主好说了，于某尚要多谢这位林先生呢—一”
　　“于某”两字说出，那谭帮主悚然一凛，沉声道：“久闻于公子人中之龙，名震江南如
日中天，今日有幸一见，果是名不虚传—一”
　　他字字说出真气贯注，虽是说的客套言语，但震得大厅梁架发响，他自入厅以来，一共
开口说过两次话，出言全场惊动，声势威猛之至，于公子淡然一笑，插口说道：“谭帮主言
重了，于某担当不起！”
　　那谭帮主微微一顿，然后说道：“谭某邀请于公子移驾至此一会，其原因想来于公子必
然内心有数—一”
　　杜天林听他说及问题中心，正待插言说明，那于公子微微一笑道：“谭帮主言之不差，
于某特来此处，一方面是拜受赐教，一方面想藉这个机会，向谭帮主请问一事……”
　　谭帮主似乎料及他要问什么话，双眉微微一皱，沉声说道：“那芜湖七舵的事情，谭某
承认与咱们是有关连，但是太湖游艇却与咱们决无关连。至于究系何人，谭某也曾费力相
求，却不得其解。”
　　于公子微微一笑道：“谭帮主误会了，在下相问之事，决非此等仇杀门争之事。”
　　谭帮主微微一怔，虽然于公子这几句话说得不好听，但他素知于公子从不妄言，他既说
明并非为这类事情，可见他所要问之事的重要性更大了。
　　谭帮主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不知于公子有何事相询？”
　　于公子面色微微一凛，沉声说道：“于某敢问，大旗之源，难道与卅十年前青旗有所关
连吗？”
　　这一句话说将出来，好比是一包炸药，在人群之中爆炸开来，每一个人听到那“青旗”
两字，面上神色都是凛骇，惊异而又茫然的模样，那袁志生呆了一呆，开口说道：“于公
子……”
　　他看见于公子的双目中发出异样的炯炯光芒，注视的方向却并非那谭帮主，而是神秘的
少年杜天林。
　　袁志生一怔而住口，他不懂于公子此举是何意义，但见那杜天林面上神色洋洋自若，根
本看不出一丝异样。
　　那谭帮主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道：“于公子这话问得大露骨，也太惊人了。”
　　于公子正色说道：“昔年那‘青旗’兴起之后，一年之内作了多次可歌可泣的忠义大
事，只要青旗所至，纯粹为正义的标帜。那秦帮主号称天下第一义人，整个武林，不分门
派，无不以之为江湖中心，想来这些事只要现在二、三十岁的人无不知晓。卅十年前青旗帮
忽然烟消云散，江湖之中传说纷纷，但其中内幕迄今仍是一团迷雾不为外人所知，众人只知
其关系牵连极大……”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那铁笔大旗谭帮主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狂妄之极，登时将于
公子的话声打断，只听他宏声说道：“于公子原来是为了那天下第一义人之事向谭某打听。
谭某明言一句，咱们大旗与那昔年青旗—一”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口不言，大厅之中那嗡嗡震动之声斗然停止。
　　于公子怔了一怔，只见那谭帮主面上神色肃然，双目之中寒茫四射，停了半晌，才继续
说道：“细言不说，谭某坦白相告，其中的确有关连。”
　　于公子缓缓吸了一口气道：“愿闻其详。谭帮主可否—一”
　　那谭帮主嘿然一笑道：“于公子不觉问得太过分了么？”
　　于公子面上神色凝重，一字一字说道：“只因此事关系甚大，自大旗初现武林，于某无
一日不作密切的注视，今日得有机会与谭帮主相会一堂，于某心中之言不吐不快，还望谭帮
主海涵。
　　那谭帮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于公子沉声说道：“于某问谭帮主可识得那方孟衣
么？”
　　谭帮主怔了一怔，摇头不语，于公子紧接着问道：“可识得那乔三川？”
　　杜天林听见那“乔三川”名字，心中微微一震，忙注视看那谭帮主，只见那谭帮主面上
神色微微一变，冷冷一笑道：“天下第一庄主之名，谭某早有耳闻，却是无幸一见其人。”
　　于公子倏地大吼一声道：“谭先权是你什么人？”
　　谭帮主的脸色斗然苍白如纸，逐渐泛上血红的色彩，他目不瞬睛地瞪视着于公子，双目
之中射出一种凄厉的神光。
　　大厅之中斗然是一片寂静，显然那谭先权三字众人均是陌生不已，只见那谭帮主一步一
步缓缓走向于公子，于公子双目也是一瞬不瞬，注视着谭帮主。
　　那谭帮主一直走近距于公子不到一丈之处，缓缓止下足步，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之中
充满了真气，直震得大厅簌簌发响，好一会才停上。他面色寒冷如霜，沉声一字一字说道：
“拿旗来！”
　　那站在他身侧五丈之外掌旗的汉子身形一闪，来到他的身边，右手一伸递出大旗，谭帮
主头也不回，左臂反掌抓住那大旗旗杆，猛然顺手一挥，整个一面大旗登时迎风展开来，旗
布震在空中，好比是硬质物件，疾疾掠扫过一丈之外那位居厅中的席位，只见木桌上平放的
一对金柄铁判官笔被这一带之势平平飞起，谭帮主右掌这时平伸而出，斗然虚空一抓，那两
支铁笔就如同受了有形之物捉拿一般，呼地飞到谭帮主手中。
　　这一手表现得漂亮之极，于公子一见此情，面色倏地凝重起来，杜天林心中不由暗暗感
叹忖道：“铁笔大旗长钩于果是名不虚传，这谭帮主好深厚的内功，御气于空，控制自如，
真已臻伤人于无形的境地了。”
　　谭帮主抓住两支判官笔，仰天冷笑道：“人称江南于公子为人中之龙，谭某心仪已久，
却不料今日一见却是个出言无状，自恃自傲……”
　　于公子不待他说完，微微一笑道：“于某所问之话，谭帮主不答也就罢了，何必小题大
作，无端动火，难不成这问题对谭帮主关连太重了？”
　　谭帮主冷笑不绝，左手一抬，猛然向下一拍，那一杆大旗竟然深深插入石板地中，他将
铁笔一齐交到左手，右手平平当胸，一字一字说道：“谭某向于公子挑战。”
　　于公子的面色斗然凝重下来，他面对着铁笔大旗的人，显然是不敢大意半分了。
　　于公子缓缓吸了一口真气道：“于某敢不从命。”
　　大厅之中几百道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那谭帮主忽然全身一阵剧烈震动，只见他全身
衣衫好像灌足了空气，鼓涨饱满，面上神色却是静若恒狱，一反他威猛的气派。
　　于公子足下斜站方位，左手背在背后，右掌平伸，微微下垂，指尖不时晃动，这时那谭
帮主上前跨了一步，右掌平平推出。
　　他这推掌之势极端缓慢，简直是一寸一寸推出，却见那于公子面色疾变，身形左右不住
移动，似乎谭帮主这击掌之势，予以他最大的威胁。
　　只见他越动越快，到后来已成模糊的一片，谭帮主掌势却是越推越慢，一直推到手臂尚
有一分微曲的为止，猛可一停。
　　只见那于公子的身形好比电击一般紧跟着也是一停，同时间他右手一翻，倒拍而出，发
动第一次攻击。
　　只见他右手才翻，猛可“轰”然一震，谭帮主右手登然伸直，两股力道在半空接触，这
两个名震江南的高手终于硬击相碰。
　　大厅之中响起一片惊呼之声，两人足下却是不会移动半分。那全力发出的内力竟然在空
中一击而散。
　　杜天林心中暗暗一震忖道：“这两人好高的内力造诣，在一触之下竟能霎时改变内力为
外家力道，不过于公子似乎是吃了一点亏，那谭帮主先占攻的主动位置，于公子虽一再晃动
身形却始终不能抢得先手。”
　　那于公子静静站了一会忽然身形蹲了下来，双手下垂触地，冷冷说道：“谭帮主可否赐
教于某一招？”
　　谭帮主面色凝重已极，缓缓点了点头，他从于公子古怪的架式，便知道立将有极端厉害
的杀手施出，方才和于公子接触一次，于公子的功力可说决不在自己之下。是以这时他早运
足全身功力抱元守一。此时那怕山岳崩裂，也难惊动他一丝一毫。
　　于分子的身形越蹲越矮，最后几乎坐在地上，霎时间只见他满面升起一层艳红的色彩，
那色彩只在他面孔上一停即逝，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散木般的枯黄。
　　杜天林在一旁见了，不由暗暗心惊。他虽见识很广，那于公子这种古怪架式以及运功的
神态，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斜目望那谭帮主时，他似乎也从未见过有这等功夫，面上略略带有迷惘之色。
　　于公子面上枯黄之色越来越浓，这时他双手缓缓平举而起，杜天林在极端惊异之下，发
现一股淡淡白烟升自于公子指尖。
　　杜天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目，他急急转目望那于公子面孔，只见枯黄之色逐渐消退，
却升上了一层青气。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阵狂跳，不住暗自呼喊道：“他竟会这种功夫，这功夫仍未失传！”
　　于公子面上青气上升甚快，这时那谭帮主面上斗然现出一种凄然的神情，瞬时他双手一
举，只见他手心透红如血，一股热风应手而起，不再等待那于公子发招，竟然抢先一击而
出。
　　杜天林忍不住怒吼道：“血魔功！你……”
　　他话声未完，一阵尖锐的啸声斗然升起，于公子身形一直，双掌合而再分，霎时大厅之
中升起一股白色的浓烟！
　　众人都震惊得目瞪目呆，说不出话来，那白烟蒙蒙之中，一股血红的彩色反透而出，白
的红的混成一片，形成一堆粉红色彩，再也分辨不出人影。
　　过了片刻，那烟雾逐渐清淡下来，只见于公子双手当胸，身体微向前倾，那谭帮主站在
一丈之外，魁梧的身形这时加微微弯曲，口中尚且不住喘息。
　　于公子铁青着脸色，一字一字说道：“苗疆血魔的势力什么时候想到向中原进军？”
　　那谭帮主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咬牙低声说道：“天哪，那‘枯叶回春’的功夫竟然又
重现江湖……”
　　于公子冷笑说道：“铁笔大旗谭帮主原来出身苗疆血魔门下，可真大大出乎天下人意料
之外。”
　　谭帮主大大喘了一口气，冷冷说道：“姓于的可别自作聪明。”
　　于公子怔了一怔，他自以谭帮主的身份必然不会在师门派别这一方面有所混赖，但方才
那“血魔功”分明已练到极端火候。自已施展出盖世神功，却被他硬硬守住，仅仅伤及经
脉，一方面由于自已此功仍未练至成熟，另方面却不得不叹服那谭帮主内力造诣的深厚！
　　谭帮主微微平息了一下，缓缓说道：“于公子身具如此神功，谭某甘拜下风—一”
　　于公子心中对谭帮主甚为佩服，忙插口说道：“谭帮主言过其实，于某方才也曾以下风
持平手，丝毫未占便宜！”
　　谭帮主四下扫了一眼，右手一伸，拔起那深深插入地面的大旗，沉声说道：“谭某受
教，艺学非精，就此别过，一切过节，只要于公子包涵，谭某这方面是一笔勾销—一”
　　他说完，微一摆手，这两个随行的人一齐走了过来，三人面上神色肃然，不发一言，大
踏步向厅外走去。
　　于公子看着谭帮主的背影，默默不发一言。杜天林在一旁心中思潮起伏不已，这时那于
公子缓缓吁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谭帮主刚烈无比，此去必然自此绝迹江南，我自和他排
名并列，常思能与他一交，却不料终至如此结局—一”
　　他缓缓回过头来，突然发现那杜天林满面严肃无比的神色，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自己，
他只觉心中一跳，似乎那目光之中隐隐含着一种什么特殊的意义，便得自己有一种古怪的感
觉，却是说不出什么味道。
　　于公子定了一定心神，开口说道：“杜兄有何赐教？”
　　杜天林沉声说道：“数十年前，那天下奇人枯叶大师退隐武林，这‘枯木逢春’绝学再
未出现，武林之中早已视为绝传，年久日深，现一代的人不但未曾见过，就是听也不会，想
不到今日竟能大开眼界，一见那独门枯黄转青运气之功，不得不承认这等古怪运气之功果与
那大自然回春道理有密切相关之处……”
　　于公子面上神色肃然，沉声说道：“杜兄知之甚详，足见见多识广，只是此事并非寻
常，于某可否贸然相问，杜兄师承何门？”
　　杜天林沉声说道：“在下寻找公子原本受人之托，但在下一见于公子，便有一种感觉—
—”
　　于公子不待他说完，忍不住插口说道：“是什么感觉？”
　　杜天林微一沉吟，开口说道：“在下觉得于公子与在下本身之事，多少有关连之处。”
　　于公了怔了一怔道：“敢问是那方面的事？”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此事涉及太广，杜某可否改日借地与于兄一谈？”
　　于公子略一沉吟，他望了一望杜天林，但见杜天林面目之中一片洋洋，丝毫看不出有任
何特殊意义，他缓缓点了点头道：“杜兄之意……”
　　杜天林微微思考，然后运起传音入密之术，提了一口真气，默默念道：“若于兄有暇，
明日下午申牌时分在东亭市郊外一处寺庙相见如何？”
　　于公子点了点头，杜天林缓缓吐出真气，朗声说道：“关于那铁笔大旗之误会，杜某想
现在既已了结，其详情杜某也曾告知袁先生，如此不必多言，杜某先行一步—一”
　　他双手抱拳一横，于公子躬身回了一礼，只见杜天林一袭青衫摇摆，缓缓走向厅外去
了。
　　杜天林走出大厅，这时厅外夜色深沉，不由得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暗暗回想这半日在
大厅之内的遭遇，可谓复杂错综已极，一批一批都是顶尖的高手，最出色的便是那古怪的啸
声，若尔为辽东郭家的人，那中原必将有大事发生。
　　其次那于公子和谭帮主最后各施杀手，显露出各人的来历，可怕的却是那谭帮主分明运
的是十成“血魔神功”却又当众否认出自苗疆血魔门下。那苗疆血魔亲自运用血魔神功，杜
天林也曾目睹，果是凶险无比，于公子虽施出“枯木逢春”神功，也未占多少便宜。
　　又想到那金蛇帮的程秋松，此人功力忽浅忽深，神秘不测，更且他心机之毒之密，真令
人不寒而栗。这一路来处处逢到金蛇帮手下，真可谓个个都是强中之强，加上传说之中的用
毒施诈更是令人防不胜防，这一势力委实可怕，由种种迹象可以推知，那金蛇帮领导人物不
知是什么盖世高人了。
　　杜大林思绪飞转，但他始终认为，这半日在大厅之中所有的遭遇断为人为所致，否则不
可能有如此凑巧，而且这人为的因素，他隐隐已觉得乃是与背上那一柄金刀有所关连！
　　思忖至此，不由暗暗忖道：“那两个来自长白的汉子，分明便是那人临终时所说的凶
手，我正在到处找寻，却不料在一个突变之下被其一走了之，不过总算探出了些许眉目，程
秋松与长白来的志在包袱中的东西这一点是可以断定的了。渐渐地，那件事似乎也有了眉
目，一步一步接近问题核心。唉，我直觉地感到这事与于公子有所关连，明日与他相会，干
脆直截了当的告诉他算了，别再吞吞吐吐总怕泄露隐密……”
　　他暗暗下定决心，似乎心情比较轻松了些，沿着大道走着走着，由于天色已晚，道上行
人甚少，足下速度越加越快，他抬目望了望路势，暗暗道：“今夜不如赶一程夜路，黎明时
分便可到达那东亭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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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六 章　朴朔迷离

　　杜天林沿着官道一路而下，天空中浓云逐渐密布，夜色沉沉，追了约可半个时辰的功
夫，只见右前方一堆黑压压的暗影绵延好远，原来是一片森林。
　　那森林转角之处，露出一角屋宇，天色甚暗，杜天林在远处看不清切，走近了一看，那
屋宇两头斜飞，原来是一座寺庙。
　　杜天林暗暗感到奇怪，只见黑压压的一片，那庙宇之中灯光全无，他为人甚为谨慎，暗
暗放轻足步，接近大树阴影之内，向庙门方向一看，心中不由更感奇异。
　　只见那庙宇占地甚为广大，坐落在树林当中，四周有好大一片广场，在官道上因四周树
叶浓密，根本看不出这座庙殿有如此大的规模。
　　但奇异的是那庙宇似乎早已为人所废置，庙门一开一闭，一眼向内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令人有着阴森恐怖的感觉。
　　庙门口，一边蹲着一头约有一个半人高的石狮，在阴影之下，似乎显得更为巨大，杜天
林运足目力向内细望，好不容易才勉强辨清那第一进殿内，正中间放着一个大石香炉，再远
的距离便看不出来。
　　这时天空虽然星月无光，但云层尚高，杜天林张望了一会，只因他也不急于赶路，加上
受有好奇心的驱使，故一时没有动身。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息，杜天林内力甚深，却也分辨不清这一声响到底是怎么一
回事，不过他心思慎密，身形立刻紧贴树干而立，整个隐入浓浓黑影之内，双目远足目力，
向那发声之处探视。
　　注视了好一会，却是丝毫没有动静，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若非我听错，那一丝声息
多半是又有人潜到这附近，若果是如此，这人轻身功夫甚佳，这等时刻，若是过路的人象自
己一样，绝不会如此鬼祟，如此看来，这废庙附近必然有事要发生了。”
　　他边想边向四周打量地形，心想若是那后潜来的人藏身在庙后森林之中，则自己只要没
对着正门，尽快掠至那石狮或屋角之上，不虞被他发现，但若现在要动身离去，则反而非得
暴露不可！
　　他想了一想，但觉反正无事在身，那东亭市郊之约距时间尚久，于是决定暂时藏身观观
情势。
　　这时候，那废庙后的古树林中传出了一声冷笑，古庙前的杜天林暗暗吃了一惊，身形略
晃有如一缕轻烟般隐入黑暗的石狮之后。
　　他躲在黑暗中极力注意那庙后的林木中，然而却再也听不到一丝声息，他心中正在纳
闷，忽然从前面传来人声。
　　杜天林连忙向前望去，只见西边的林中走来了两个黑衣人。
　　杜天林暗忖道：“只要他们不走进这破庙来，多半不会发现我藏身的所在。”
　　那两人走得近了一些，只听得听一个深沉的声音道：“七弟，你是愈变愈精了，依老哥
看来，昔年神算先生也不过如此，哈哈……”
　　另一个爽朗的声音笑道：“二哥过奖了，神算先生学究天人，那是小弟这种雕虫小技所
能及其万一。”
　　杜天林听了这声音，心中暗暗吃了一惊，心想：“这声音怎么好生熟悉？”
　　这时那两人已走到废庙前，忽然两人一起停下身来，向左方一棵大树上注视不已，似乎
他们发现了那棵大树上有什么花样，只见那两人看完后相对互望一眼，脸上露出了紧张之
色。
　　只听得那深沉嗓音道：“七弟，你的声誉愈来愈高了。”
　　那爽朗的嗓音道：“嘿嘿，不过是小弟的脑袋愈来愈值钱罢了。”
　　那深沉的嗓音道：“他们既然用双龙头较斤两的大礼请你去，那只怕是非取你性命不可
的了。”
　　那爽朗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怕也不会那么简单吧。”
　　这笑声忽然提醒起杜天林想下一个人来，他喃喃暗自道：“是了，这人便是那日碰见的
丐帮叶七侠。”
　　那深沉的嗓音道：“这么说，咱们这就去—一”
　　那爽朗的声音道：“到这个时候，咱们能说向后转么？”
　　他说罢便再度大步向前走去，这时，杜天林仿佛听到那庙后林中又传来一声隐隐的冷
笑。
　　那两人走入黑暗中，杜天林仍然隐在石狮后不动，他暗忖道：我不妨再在这里等一下，
看看后面林子里究竟在搞什么鬼。
　　然而庙后面林子里却是一片静悄悄的，竟没有半点声音。
　　杜天林暗道：“丐帮那两人在树干上不知看见了些什么，大约所谓双龙头较斤两的花
样，要请那叶七侠相会，若是我猜测不错，原来丐帮两侠与对方有约就在此处，两侠到此却
又见树上刻划了花样改地相会，想来那叶七侠早就预料在此见不着人，是以有神算子等语，
他们却不料这庙后已潜伏了一人，从他一连两声冷笑看来，分明是冲着丐帮两侠而来，但却
始终不露形迹，他却也料不到我误打误撞，已先他一步隐身于此，我非得耐心等候不可，到
底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思念转动不止，这时那丐帮两侠已去得远了。果然那树林之中一阵微微响动，杜天林
将身形隐好，只听一阵足步声缓缓响起。
　　那人影逐渐绕过庙宇，来到庙殿正堂前，杜天林斜目一望，不由大吃了一惊，只见那人
身材修长适度，背影一见便能识出，竟又是那金蛇帮中的程秋松。
　　杜天林直觉之间便感到这件事情绝不简单，尤其牵涉及金蛇帮，可说事事神秘，心中不
由暗暗庆幸忖道：“今日这误打误撞，倒算被我凑上了，说不定多少可以探得一些金蛇帮的
底细，这一帮委实太过可怕，人才济济，个个都是深不可测，这程秋松似乎在帮中身份不
低，他亲自一人动手，必然事态不轻……”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升起一阵紧张。只见那程秋松走到方才那一颗大树上，看了一眼，
冷冷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插入怀内。
　　只见他在怀中一阵摸索，摸出一包拳头大小的纸包，左手一晃点燃火折，一手持火，一
手持着那个纸包，走到那边树林之中，身形轻轻纵起，蹲在树枝干上，杜天林心中暗暗纳
闷，不知他在作什么。
　　程秋松到达枝干上，四下略一张望，将那纸包用一条小绳扎妥了，挂在老树丫上，垂下
约有一尺半左右，用纸包夹在树叶之上，就是在火光之下，也甚难看得清楚！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传闻金蛇帮用毒可怕之至，难不成程秋松是准备用毒了么？”
　　突然之间．杜天林只觉左前方人影一晃，两条人影急窜而出，心中吃了一惊，幸好自己
藏身之地甚佳，急忙斜目望去，只见两人一左一右，瞧那身形，正是去而复返的丐帮双侠！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丐帮叶七侠心机果然不同反响，他分明先已料定这四周必然
隐伏有人，故意假籍见了那树上有什么花样走开，然后去而复返，看来那程秋松再难隐藏
了。”
　　果然那程秋松身在树梢边缘，万万料不及两个人飞窜而返，想要闪避已是不及，那丐帮
两人好快的目力，一眼便瞥见程秋松藏身之处，一左一右，形成一个弧形向那一棵大树包抄
而至！
　　那程秋松这时既已显露身形，也就不再掩藏，不待两人接近，猛然一侧身形，横掠向左
方，这一腾身之间飘出足足有两丈多远，那叶七侠及同伴好俊的轻身功夫，身形不落地，在
空中一齐挫腰，硬生生改换前进方向，紧紧追着那程秋松，只见那空中两条人影交错通过，
呼地一声，一齐落在左方一块小坪之上形成三角相对而立。
　　叶七侠爽朗的声音这时却一变而为冰冷，只听他沉声说道：“原来所谓双龙头较斤两的
把戏，只不过是为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多亏金蛇大帮想出的好主意……”
　　程秋松仰天冷笑一声道：“叶老七，程某叫你口头放松一些，金蛇帮再不济，应付两位
的能力还绰绰有余，叶老七你别机灵过度，算是程某大意，未料及你会返回，可是你还想套
出话头，老实告诉你，这双龙头绝非把戏，你根本没有过去，只不过待在林外等了一会，否
则此时咱们已有人在接两位大驾了！”
　　叶七侠哈哈一笑道：“果真如此么？”
　　程秋松哼了一声道：“只可惜那边的人不能有幸领教丐帮的绝学—一”
　　叶七侠哼了一声，冷笑说道：“一路行来，静悄悄地毫无动静，便心知定有变故，咱们
原本约定在此，为何又临时出点子改变？咱们虽然学艺不精，名声不响，但为要讨一口饭
吃，大江南北一生之中那里未曾到遍，却从未听说约会还有这等规矩！”
　　程秋松似自知此事有失风范，双手抱拳道：“此事程某有所解释！”
　　叶七侠微微哼了一声道：“咱们两人洗耳恭听。”
　　程秋松道：“只因这片地方，咱们要迎接一人，那人指定于此，咱们得知此讯时，已和
丐帮订下约会，是以万不得已，思想若派人在此迎接两位然后再改移地方，似乎对两位更有
所不敬，只好出此下策，也想省不少口舌麻烦。”
　　程秋松说这几句话，态度相当诚恳，叶七侠等两人倒也不好意思再出言相损，叶七侠微
微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不知迎接的是那一位人物？”
　　程秋松微微一哼道：“这个程某不能说明。”
　　叶七侠嘿嘿一笑说道：“我看程兄一个人躲在黑暗之中，隐隐藏藏，倒像是在等候什么
人，然后抽冷子予以奇袭似的。”
　　程秋松冷笑一声，却是一言不发。
　　叶七侠顿了一顿又道：“二哥，看来他是不会说了，咱们难道白白回转跑一趟了吗？”
　　那“二哥”冷冷一笑道：“以我之见，咱们好歹也得问出一个原因。”
　　程秋松哈哈一笑道：“两位若是不敢去那边赴约，当初态度软弱一点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了。”
　　叶七侠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可是叶某之见则以为，咱们之所以与金蛇帮订下这场
约会，其目的在于对那件事情的交代，既然程兄在金蛇帮内地位甚高，咱们请程兄交代交代
清楚岂不更妥？”
　　他为人心机甚多，说话果然也是不同，程秋松一时不易作答，他又冷笑一声道：“程兄
若果是坚拒作答，说不得咱们要领教领教了。”
　　程秋松面上神色一变，冷冷说道：“程某敢不从命？”
　　那“二哥”一言下发，程秋松才说完话，他一步上跨，突然双掌左右一分，一前一后斜
击而上。
　　他站立之处，距程秋松约有一丈左右，但见他双掌分起，虚空竟然发出一声呼啸。
　　杜天林隐在黑暗之中，不由暗暗忖道；“这丐帮二侠出掌好重，必是外门高手，而且已
浸淫至化刚于柔的地步了。”
　　果然那程秋松面上神色一变，猛一躬身，急急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左手一沉，挡在小腹
之前，左手急冲，不守反攻，迎着那丐帮“二侠”攻出的数掌。
　　那丐帮“二侠”双掌一前一后，前掌由于程秋松身形退后而走空，后掌进时却正好发
出，这一下可谓是以硬碰硬，那程秋松吃了发掌急促的亏，可是他竟不顾劣势，主动采取硬
打拼战法，杜天林在一边看了，他已见过程秋松一身鬼计，暗料他必然又有花样使出。只听
“拍”地一声，两掌相触，那丐帮“二侠”只觉手上一重，正好这时他的内力运至最纯之
际，嘿地猛然吐气开声，右掌生向外推出半尺！
　　霎时间里，那程秋松身形斗然一晃，他内力运聚不纯，只觉对方内力如山，刚猛无比，
但见他借一晃之势，竟然无端之间将对方巨大攻力化之于无形，下身钉立不动，丝毫未加长
双方距离，上身一摆，霎时间右手一摆，只见一道青光闪出，已自袭到丐帮“二侠”身侧不
及三尺之处！
　　杜天林大吃一惊，暗暗忖道：“那丐帮“二侠”出拳之势，威猛之极，那内力强大可想
而知，程秋松居然能在这么短的距离之内，以晃身硬硬化去，这种功夫真是神奇无比了，这
程秋松果然是高深难测，他在对敌第一招内，便存了欺敌下杀手之心，心机之狠真令人不寒
而栗，加以出剑之式又快如闪电，我虽先猜他必有花样玩出，但丐帮二侠从未领教过他的阴
狠，未必有所防备—一”
　　他思念电转，这一刹时之间，只见那青光已袭入那丐帮二侠身旁最小防备范围之内，说
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丐帮二侠左手模糊似地一动。“铮”的一声，那一道青光登时收敛殆
尽。
　　杜天林吃了一惊，自石狮后仔细望去，只见丐帮二侠左手持着一柄扇子，这时已展开大
半，通体乌黑分明是纯钢所造，份量自是不轻，想那程秋松一剑劈在扇骨上，被他运功弹
开。
　　杜天林暗暗忖道：“到底姜是老的辣，想那丐帮诸侠可真是个个历尽沧桑，程秋松一出
险招，他便立生疑心有所准备，这种经验决非年久日深不能获得，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
智，也就是这个意思！”
　　他正思想之间，那丐帮二侠仰天一声冷笑道：“姓程的好快的剑法！”
　　程秋松只觉面上无光之极，他默然不语，面上神色却是一片铁青，手中长剑斜斜指在地
上，这时缓缓举了起来，齐肩而立！
　　丐帮二侠将铁扇合起，他看见程秋松持剑之式，心中暗惊，那持剑之式前弓后弛，静如
止水，一看便知下面有极厉害的剑法。
　　程秋松缓缓吸了一口气，望了望对方手中的铁扇，冷然说道：“原来是丐帮铁扇先生黄
二侠驾到，程某有眼不识泰山，承黄二侠相教，不过程某斗胆再请教一二。”
　　黄二侠冷冷一笑道：“黄某先有几句话要说。”
　　程秋松原式不变，冷冷说道：“但说无妨。”
　　黄二侠道：“黄某之所以与程兄一战，与那事并无关连，非如叶老七所说，若程兄棋高
一着，黄某无话可说，若黄某侥幸得胜，也无任何要求，不关胜负，关于那件事，咱们自会
找寻金蛇帮代表相谈—一”
　　杜天林在一旁听了，心中暗叹：“黄二侠这几句话真是堂堂正正，人称丐帮忠义以传，
黄二侠在丐帮占第二把交椅，果然是公正分明，一丝不苟……”
　　程秋松听了，点了点头道：“黄二侠佳言，如此甚好！”
　　黄二侠右手铁扇这时微微斜举，他心知程秋松立将发出极厉害的剑术，是以一丝不敢大
意，这时，他全神贯注，真力已运至十成。
　　程秋松缓缓跨前一步，沉声说道：“接招—一”
　　只见他长剑一转，斗然撒出一片青光，自右上而左下，那青光朦朦，剑身不停跳动，整
个剑式飘忽不定，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攻是守！
　　黄二侠面上神色一变，猛然向后一退，整个身体平平倒下，右手铁扇仍然当胸，左手却
空空向上一顶，只听呼地一声，发出极硬的力道。
　　他这第一式完全采取守势，目的在于测试程秋松剑式到底如何？那程秋松手中剑光不停
地向下直落，落到黄二侠身前不及二尺之处，斗然手腕一挫，那朦朦青光登时一敛。
　　这时黄二侠左掌直迎而起，正好拍向程秋松剑柄之处，位置拿得极稳，时间也是分秒不
差。
　　程秋松剑式一敛，只觉一股大力逼向持剑右手，他反侧半转，竟然不退反进，迎向黄二
侠的掌力斜斜一削而下！
　　这半持剑锋的动作十分巧快捷，剑式斗然袭出，黄二侠这时身形半仰，处于十分不利的
地位！
　　但见黄二侠低低哼了一声，右手铁扇这时急迎而上，硬架程秋松的长剑！
　　程秋松剑锋迎着黄二侠手中纯钢的扇架，他知黄二侠这一硬架之式，必然远足了内力，
自己的剑锋削去，必然吃亏，只见他右腕一旋，又回复了剑身平拍之势。
　　只听“呛”地一声，那剑身较扇骨要多富弹性，原本在一触之下，不论力大力小，都应
反弹而起，但这时一触竟然紧紧敲在扇骨之上。
　　黄二侠只觉手心一重，对方内力透过剑身，源源而发，这时他立身处于劣势形态，对方
选择硬拼内力也必是觑定弱点，存心如此。
　　他只觉对方内力压劲越来越大，自己有点支持不住，心中甚为急迫，但这时正在拼持之
时，要想后退，却万不可能。
　　忽然他觉得手中微轻，只见那程秋松手中长剑缓缓向后收回，但他收剑之际，压力仍是
不减，是以黄二侠要想反搏争取站立之姿，仍是困难万分。
　　程秋松收剑收了一尺左右，忽然剑身一阵颤动，收剑之式一停。
　　杜天林心中一震，暗暗忖道“不好，这程秋松立将发出杀手，丐帮黄二侠虽然内功高
强，但他被压制在这等不利的状况之下，要想防守却是大大不易……”
　　正思索之间，果然那程秋松仰天长啸了一声，手中长剑猛力向下一沉，左手反背，扶在
右手腕部，那黄二侠只觉半身一阵麻木，登时持扇的手臂几乎再也支持不住。
　　那站在左侧的叶七侠已发现形势突变，心知若不出手，二哥将重伤于地，这种时候再也
顾不得什么名声规矩，大吼一声，右掌疾砍而出。
　　那知程秋松好细的心机，他攻势才发，左脚斗然向后斜飞而出，叶七侠右掌才出，他左
脚已然攻至，其发动之快，几乎还在叶七侠之先，叶七侠在半丈之外，只觉下盘被一股潜力
急推，急切之间竟然攻不进。
　　眼看那黄二侠支持困难，这一剑下去，至少也得废掉一条臂膀。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个宏亮的声音吼自左后林木之中：“撒手！”
　　那“撒手”两字才说完，一道人影已飞临程秋松身后不及半丈，程秋松发出的内力那人
一步便已跨过，只见他右手急抬，简直有如长空电击。只听得“仓朗”一声，那长剑生生被
推开有一尺之远，黄二侠只觉得手上压力一轻，混身发软，一交跌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鲜
血！
　　杜天林只觉心中大大一震，此人一掌震返程秋松的长剑，尤其程秋松正在下杀手时，一
定没有丝毫隐藏，那程秋松的功力杜天林曾亲眼目睹两次之多，自是心里有数，此人能一举
手成功，这份功力怕是不在自己之下了。
　　杜天林急急闪目望去，那人这时正好面对这边，只见他一袭黑衣，面上露一条黑巾，浑
身上下都是黑的，站在黑夜之中，好容易才分辨得出来，但身材面貌却是一无所知！
　　程秋松呆呆地站在当地，显然他作梦也未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他瞪着那一身是黑的
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黑衣人冷冷一笑，粗粗的嗓子道：“先见你施出‘暗移乾坤’
手法，以急掌迎对方，再用晃身摇作去掌劲，便怀疑你的来历，乃至方才见你又施出‘挑山
石’的功夫，姓程的，原来你是出自……”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只见程秋松面色惨变，似乎对于对方说出他的来历已害怕到
极点。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方才我便吃惊那程秋松在运气不纯之际故意出掌与黄二侠相对，
然后一晃竟化去巨大内力，原来是叫暗移乾坤的功夫，这个我却闻所未闻，那黑衣人似乎已
猜着了程秋松的来历，程秋松在金蛇帮中地位甚尊，这金蛇帮中一片神秘，若是得知程秋松
师出哪门，倒也可关联许多事情，想来那程秋松惊骇如此，必定就是这个原因。”
　　他思念电转，这时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道：“那白……”
　　他只说出两个字来，忽然一声狂笑自林外传来，笑声宏亮之极，震得树叶簌簌直响，分
明是有意要打断黑衣人的话，只见笑声未绝，一个人已大步自林木之中走了出来。
　　杜天林心中暗道：“今日可真热闹了，幸好我先到一步，隐藏在此，照这情形看来，说
不定有好些秘密可以自对话之中流露出来，至少也有线索留下。”
　　他急看那又出来的人，只见那人一身灰布长衫，巧的是面上也覆了一块青色布巾，容貌
一点也看下出来。
　　那人走了两步，踱到程秋松身边，杜天林留心那程秋松，只见他面上神色一松，似乎获
得了解救！
　　那青巾覆面人将笑声缓地收了起来，用冷冰冰的声音一字一字对那黑衣人道：“这位朋
友恕我打扰了。”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粗声粗气的嗓子道：“敢问阁下与这姓程的是何关系？”
　　那青面人哈哈一笑道：“我也要借问一句，朋友与这两个讨饭的是什么关系？”
　　那黑衣人哼哼冷笑不上，等那青面人话声全落，他沉声一字一字说道：“区区不敢，正
是天下讨饭的头儿！”
　　全场的人，包括杜天林在内心中俱不由猛烈一震，那灰衫人身体微微一动，似乎强烈震
惊的模样，那叶七侠扶着黄二侠呆呆站在当地，杜天林只觉一股兴奋之念直升而起，默然忖
道：“丐帮帮主重现武林，可是十年来武林中第一大事，他一出手，那份功力真是惊世骇
俗，可真是当之无愧，名不虚传了！”
　　那青面人笑声再无，只听他冷冷道：“朋友信口开河……”
　　黑衣人不待他把话说完便插口说道：“那金蛇帮自命神秘无比，而且到处惹事生非，今
日之事也是起之于此，实因我有要务在身，不再多与你们作口舌之争—一”
　　他挥了挥手，叶七侠扶着黄二侠迅速退入林影之中，这时黑衣人转过身来，对程秋松
道：“姓程的，你的来历我是一清二楚的了，若是牵丝引线，咱们还谈得上一点关系，只是
我看你阴狠毒辣，心术过于不正，这次看‘那人’面上不与你计较黄二侠之事，下次再见
面，休怪我反脸不认人！”
　　那黑衣人似乎有一股先天气势压制着他，程秋松竟然哑口无言，这时黑衣人又转头来，
对着青巾覆面的汉子说道：“我也不管你是金蛇帮什么人，总之你回去报告黄帮主，说是神
秘总会有揭穿的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重重哼了一声，反过来大踏步走入林中，一会便隐没不见。
　　那青巾覆面之人静静站立在当地，一言不发，程秋松站在他的身侧，也是哑口无声，登
时整个场面寂静下来，杜天林代在石狮之后，暗暗忖道：“依程秋松看见青巾人面色大转之
情看来，这青巾人多半是金蛇帮中人物，而且地位更在程秋松之上，不知又是什么人物，这
金蛇帮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名的人物屈居其中，那帮主倒底是何身份实是值是知道的
事。”
　　正思索之间，青巾人冷冷哼了一声，回头对程秋松道：“看来那黑衣人果然有几分苗头
了！”
　　程秋松说道：“他瞧出‘暗移乾坤’及‘挑山石’的功夫，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青巾人冷笑道：“依你之见，那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程秋松沉吟半晌，缓缓说道：“他只施了一式推手，将小的震退，当时只觉那股力道难
以抗拒，倒也说不出有什么特殊——”
　　青巾人道：“他自称为丐帮帮主，以你之见如何？”
　　程秋松道：“这一点小的最感震惊，那丐帮之主空悬已久，自第十六代齐帮主失踪之
后，生死不明，迄今帮主一位无人担当，那黑衣人自称为丐帮帮主，但绝非齐老帮主重出，
是以很难令人置信！”
　　青巾人冷笑一声道：“但是你还是相信他是么？”
　　程秋松呐呐无言，想了片刻才道：“他气势惊人之极，而且口气坚定，并当着黄二侠，
叶七侠之面说出此言，以小的之见，八成不会错了。”
　　青巾人哼了一声，然后沉默无言，杜天林自黑暗之中望去，只觉青巾人似乎正在考虑一
件相当重大的事，那程秋松自是无话可说。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丐帮之事，我也曾听说过，如果真是如此，丐帮帮主有人接
替，那真是武林一件大事了，尤其那黑衣人气度宏伟之极，当此重位实是无愧。”
　　他心中思念不绝，只听得那青衣人忽然嗯了一声，喃喃对程秋松道：“那黑衣人发话之
际，我曾仔细留神语音，却有三种不同轻重，分明是有意伪装，他不知我的面目，这伪装之
因必非因我而施，说不得一定是为了你的缘故，不愿你分辨，换句话说，也就是这黑衣人说
不定会与你有过接触！”
　　程秋松点了点头，但面上神色却是一片茫然，似乎再也想不起是什么人物。
　　青巾人又道：“他说出为天下讨饭的头儿，我委实大吃一惊，以至未留神到黄、叶两人
面上神色之变化，事后注意，只觉那叶七侠神色有些木然，但凭此也不足推测出什么所以
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不住摇头，似乎十分苦恼的模样，程秋松面上诧异表情形之于色，忍
不住问道：“就算是丐帮之主，咱们又有何惧？”
　　青巾人猛然偏过头来，双目瞪着程秋松射出闪闪寒光，程秋松面上神色骇然，再也说不
出话来，好一会始听那青巾人说道：“你方才说什么？”
　　程秋松呐呐不敢答腔，那青巾人重重哼了一声，忽然仰天低低发出一声啸声。
　　这一声啸声甚为低沉，但却似乎为有形之气，平平隐隐一直传了出去，丝毫不因远近而
有所分散。
　　杜天林暗暗吃了一惊，心中想到：“这人好深的内功，他发啸声看来是欲与什么联络，
可见金蛇帮在这四周早有重重布置，那程秋松曾说为了迎接一人才改变与丐帮两侠的约会场
所，倒要瞧瞧迎接的到底是谁？”
　　他心中思念转动不已，这时东北方向果然也传来一声低啸。
　　那啸声发出，杜天林估计大约在三、四十丈以外，啸声一落，已移近了一大半，不须片
刻，树叶一阵摇摆，一连走出两人来。
　　杜天林大大吃了一惊，只因那两个人走出，面貌看得异常清晰，竟是日前所见围攻九现
云龙乔三川的那两个剑手，乔三川曾以为两人为天山赵宫凡门下，那两人剑法奇异已极，杜
天林亲眼目睹，剑式几乎完全异乎常理，尤其双剑联合威力更是奇大。
　　杜天林心中暗跳，忖道：“看来今日是金蛇帮的大聚会了。我真凑巧，居然能在无意之
中看见这一幕天下武林认为神秘难知的金蛇帮到底是何来历，现在这里真是高手云集，我可
得千万小心，一不小心被发现事小，探不到线索可真要遗憾终生。”
　　他心极慎密，这时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全身隐伏在石狮巨大的阴影之中，闪目自石缝空
隙向外仔细注视。
　　这时那青巾人对那两个剑手道：“你们那一面没有什么动静么？”
　　那两个剑手一齐摇头，右边一人道：“我想必然在南方有敌踪发现，王丹、傅士炎藏身
之处距这庙宇不过三十丈，若是听着啸声，早就应当赶到，现在仍未出现，想是一路跟下去
了！”
　　青巾人微微沉吟一会道：“看来他们两人是跟上方才的黑衣人了……”
　　那两个剑手一起问道：“什么黑衣人？方才这里有敌踪出现么？”
　　青巾人哼了一声道：“王、傅两人若是心急跟近，恐怕今日吃亏是吃定了！”
　　那两个剑手互相对望了一眼，面上都是又惊又疑的神色，那右方一人道：“那黑衣人在
此处会过面了。”
　　青巾人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猜他是什么人？”
　　那两个剑手一齐摇了摇头，杜天林心中暗道：“听那青巾人对这两人的口气较之对程秋
松似稍客气，想是这两人的地位犹自高过程秋松，已是金蛇帮中的重员了。”
　　青巾人忽然嘿嘿一笑，轻说道：“乃是丐帮帮主驾到！”
　　他虽然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但语声僵硬，紧张之气丝毫未曾稍减，那两个剑手一齐
大呼道：“什么？那—一那丐帮帮主？”
　　青巾人点点头，一言不发。
　　那两人似乎震惊得呆住了，半响说不出话来，那左面一人面上神色变至阴沉无比，他缓
缓闭上双目，沉声一字一字说道：“他是那齐帮主？”
　　青巾人缓缓摇了摇头道：“就因不是，才觉大有可惧之处。”
　　那两人面上神色更加阴沉，而且变化不定，好一会那居右的一人干笑了一声说道：“就
算丐帮之位重新有人接替，咱们的行动所受牵连也并不太大，日后只需多加留神……”
　　青巾人哼了一声道：“倒不是为了这个！”
　　那两人面色斗然一变，一齐说道：“你……你是说那姓田的……”
　　那青巾人一摆手打断他们的话，沉声说道：“方才程秋松施出‘暗移乾坤’以及‘挑山
石’的功夫对付黄老二、叶老七，竟然被那黑衣人一言道破，正要喊出来历时，我故意从中
打断，不过看那状况绝非信口胡诌，但从他语气干脆有力，气势飞扬宏伟，看来此人必是一
个青年汉子—一”
　　那右方一人忽然插口头说道：“可是长得清秀俊逸，气度超人？”
　　青巾人哼了一声道：“可惜他也和我一样，面上覆着黑巾，不愿以面容示人！”
　　至此微微顿了一顿，忽然问道：“你为何有此想法？认为那黑衣人长得清秀俊逸？”
　　那剑手说道：“只因前日伏击那天下第一庄乔三川，计划不能达成，便是由于有一个少
年功力奇高，是以有此联想。”
　　青巾人沉吟了片刻道：“那少年又是什么来路？”
　　那两个剑手相对望了一眼，却是答不出话来，杜天林听见他们提及自己，越发不敢大
意。
　　青巾人道：“以你们之见，能识出那两项功夫的人，其来历有几个可能？”
　　那两人不假思索，一齐答道：“必与那田先生有关。”
　　青巾人却微微摇头道：“我却不以为然！”
　　那两人微微一怔，青巾人斗然沉声说道：“若是我的猜测不错，那可是大变一场了！”
　　他声音严肃之极，那两人以及程秋松一时猜不透他所指为准，忽然那居右首一人忍不住
大叫一声道：“你……是说……那杜任左！”
　　躲藏在暗处的杜天林只觉得好象被巨木打了一棍，全身只感重重一震，几乎喘不出气
来，他感到一身冷汗直冒而出，霎时间已透湿衣襟，心脏跳动的声音，好象可以传出多远，
这时那青巾人沉声说道：“就怕与他有所关连。”
　　那两人真是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程秋松似乎并不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怔怔
地站在当地，不知所措。
　　青巾人吁了一口气，这时那左方一人呐呐开口说道：“杜任左若是与他牵上关连，怎会
与丐帮搭上？”
　　青巾人嗯了一声道：“这一点也正是疑虑之处，但也正是最可怕之处！”
　　左首一人微微一怔说道：“此后怎讲？”
　　青巾人哼了一声道：“若是如此，那昔年的事可够复夺了。”
　　左首一人仍不了解，青中人说道：“那杜任左失踪武林迄今有多久了？”
　　左首一人想了想答道：“整整二十年了。”
　　青巾人嗯了一声说道：“丐帮帮主如何？”
　　那人想了一想道：“大约在那事发生之后四五年之间齐帮主亦告神秘失踪，也就是说迄
今已有十四五年了。”
　　青巾人微微颔首，沉吟不绝，似乎在考虑什么，杜天林藏身暗处，只觉心情激动，他不
住默默自言自语说道：杜天林啊杜天林，这次是最大的机会了，你可得千万小心，不能有丝
毫大意，天可怜这件事隐藏了二十年，今日总算微露曙光了，我从他们对话之间，多少也得
探出一点线索来……”
　　他思索之间，那青巾人忽然转过身来，对程秋松说道：“咱们先进庙去，你先去点
火！”
　　程秋松点了点头，大步走入殿门，不一会殿上燃起二根儿臂粗细的烛光，但因殿厅太
大，烛光显得昏黄摇曳下定。
　　那青巾人忽然说道：“程秋松，那玩意你准备好了不曾？”
　　程秋松点了点头道：“早已布置妥当。”
　　青巾人嗯了一声道：“看来今夜判断错误，我既已来，那人断然不会来了，那玩意恐怕
是白白布置啦！”
　　杜天林暗暗想道：“所谓那玩意，必定是指那程秋松悬挂在树枝上的小白纸包，也不知
究竟是何物？还有他说什么人要来也不知到底是谁！”
　　这时那青巾人缓缓走了过来，那两个剑手也跟在一旁来准备进入殿内。
　　殿内灯光虽然昏暗，但杜天林位在石狮之后，倘若他们走入殿内，则自己便在他们面前
了，极易被发觉，只因此事关系太大，杜天林缓缓吸满一口真气，整个身体好比壁虎一般，
紧紧吸贴在石狮之上缓缓向后蠕动。
　　他每移一寸，便要停止一次，只因他知道那几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简直丝毫不敢大
意。
　　这时那三人都已走入殿内，杜天林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停身不动，四下打量了一下，发
觉的确不易被发觉，尤其那殿门正中放着的大石香炉将殿内射出来的烛光几乎完全遮挡，只
是自己也看不见殿内的情形，好在距离不远，一切均可用耳代目。
　　青巾人的声音自殿内传出：“目下暂且不管那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只问那黑衣人对咱
们有几分了解？”
　　那两个剑手一齐说道：“王丹及傅士炎两人跟踪若出了差错，也是对咱们多少有些不
利。”
　　青巾人道：“目前天下武林的重点将逐渐集中到金蛇帮了，这原本是咱们的计划，但是
这丐帮帮主突然重现江湖，牵涉之事可大了，咱们的计划很可能有一步两步踏偏，则全局混
乱，是以我才一再思虑！”
　　他说完这句话，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得出，又是他的声音喃喃说道：“乔三川的
事遭到一个无名小子的破坏，还有那追寻金刀的线索也是不了而终—一”
　　程秋松忽然插口说道：“以小的之见，那出手救乔三川的小子，有八成便是姓杜的少
年！”
　　那两个剑手说道：“很有这个可能，那小子好像谜一般，叫人摸不清底细。”
　　青巾人冷冷的声音说道：“程秋松，那金刀为你所亲见是么？”
　　程秋松道：“不错。”
　　青巾人道：“昔年武林之中玩刀的可是一有其人，刀法称名的南七北六一十三省也有不
少，可是自那无敌金刀一出，天下刀法无出其右，大家为尊崇他的刀法，凡是使刀的，均自
认刀法尚未登堂入室，皆废而不用，甚至有些用剑的也因刀剑不分家的原因而废止不用，是
以自无敌金刀绝迹江湖后，用刀的可是极难一见，你既瞧见那布袋之中为一柄长刀，而且又
是金色，作此疑虑的不为过！”
　　那两个剑手的声音说道：“照这么说来，那盖世金刀又重现武林了？”
　　程秋松说道：“至少这少年可能与之有所关连。”
　　青巾人沉声说道：“总而言之，咱们开始遇到棘手的障碍了。那黑衣人若对咱们生疑—
一”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话来，程秋松却插口说道：“以小的之见那黑衣人知道必然有
限，他临走时曾要我等去报告金蛇帮主，他那料到咱们帮主就站在他们面前！”
　　杜天林听了这话，只觉头脑之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这金蛇帮的帮主
原来就是这个青巾覆面的人！
　　杜天林想到自己的目的乃是见一见金蛇帮主到底是何人，但这时金蛇帮主站在面前，他
却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只因那金蛇帮的气氛过于神秘难测，而且帮中人物一个比一个高
强，先入为主地在他心中深深种下一个观念，那金蛇帮主真是陆地神仙之流！
　　但转而念及那“杜任左”的名字，突然之间，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冲上心胸，只觉对那金
蛇帮主的一种自然畏惧之心立时被这种强烈的欲望冲淡。
　　这种欲望是好奇心及无端的冲动结合而成，逐渐压盖过他一向谨慎持重之心，再也不顾
得那殿内有四个一等高手，其中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金蛇帮主。
　　他忍不住猛吸一口真气，丝毫不再考虑，斗然之间，身形好比出弦之箭，但却轻灵有如
飘浮白云，闪电般掠过殿门，急冲而入。
　　殿内四人作梦也未料到有一个敌人早已隐伏在侧，但他们到底高强绝伦，杜天林的身形
冲入殿内不及五尺，四人都已发觉异样，但杜天林乃是志在必得，拼命施为，那一份快捷真
是令人咋舌，只听他大吼一声，左拳一冲，还有五六尺之遥，疾疾击向那青巾人前胸要害。
　　这一拳乃是十成内力贯注，只听内力在半空压挤大气，竟然发出“兹兹”之声，乃是名
符其实的隔空掌力，那青巾人只觉胸前一重，急切之间毫无准备，却见他身形斗然似没有骨
头一般，软软地斜了下去，而那斜身低俯之势虽是仓促之间使出，但潇潇洒洒，没有一点狼
狈的模样！
　　杜天林内力走空，斜斜擦过青衣人直打而去，只听呼地一声，四丈之外的一支烛火竟被
掌风击灭，这一拳之力竟能击灭四丈之外的烛火，杜天林内力之强，真是已到令人难以置信
的地步了。
　　金蛇帮主为这声势震惊得怔了几分，那杜天林身悬半空，斗然右手暴长，疾探而出，加
上猛然一弓身形，后臂斗然之间加长半个手臂，一把竟然抓住那金蛇帮主面上青巾的一角！
　　他的行动委实太快，才一抓住青巾，内力一撤，只听“嘶”地一声，那青巾应手而落，
说时迟，那时快，那青巾才一飘起，杜天林还来不及转目定睛，只见那金蛇帮主大吼一声，
左掌自左肋下一冲而上，刹时一股浓烟自他掌心疾吐而出，登时将他面目完全遮住。
　　杜天林只觉一股强大无与伦比的力道反击而至，那内力挟着一股炽热之风，迫使自己双
目睁之不开，没办法只好运闭目换掌的诀要，拼命自小腹击了一掌，只觉自己内力与对方一
触，整个左臂一麻，同时间右手一松，那一条青巾竟然又被对方夺回！
　　杜天林只觉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世间竟有这等高强的武功，自己全力偷袭，那覆面
之巾，仍不免得而复失，惜因对方强用内力迫出白烟相护，竟始终未看见对方到底是什么面
目。
　　霎时他满腔冲动立即冷却下来，头脑重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第一个反应，便是“逃”
走。
　　他只觉脑中思念一闪，本能之间身形一侧，硬生生在半空中侧过身形，猛向殿门急掠而
去。
　　那青巾人抢回青巾，连忙覆在面上，想来他方才也已出了全力，这时喘气不止，眼见杜
天林反身而走，却并不出手相阻！
　　杜天林一袭不成，掉头便走，身形一落，眼看便要冲出殿外，猛地只听左右“呛郎”两
声，两道青光化作两道弧线，一左一右，袭向自己左右腰侧。
　　他看都不须看，便知两个剑手已然出剑，那两个剑手合击之威他是眼目所睹，这时身在
空中，真气已然运之不纯，不敢轻揽其锋，只见他身形斗然一止，象一枚钉子一样，那么大
的冲力立被他化于无形，双足钉立在地上。
　　同时间里他双手齐伸，正好端住那巨大的石制香炉，平平向前一移，当胸而护！
　　只听“扑扑”两声，那两支长剑一齐击在石炉之上，杜天林只觉手中一阵巨震，低头一
看，那石炉竟然被两剑击得裂了开来！
　　杜天林不仅呆了一呆，世间有这种剑上内力，以两支轻轻长剑，对击如此一个大石香
炉，竟能以内力透过剑尖，生生将之震裂，的确大过威猛了。
　　他“砰”地将石炉放在地上，心中只觉有一股震奋之念油然而生，对那两个剑手生出强
烈不服之感，杜天林只觉强大真气流入双手之中，左手缓缓平抬，右手食中两指合并，对准
左方那个剑手，正待发出遥击的最高内力功夫，忽然只听身后人有长长吸了一口气，那吸气
之声好不深沉，似乎吸自地下一般，他可是见多识广，立刻知道有人在身后要发出深不可测
的内家遥击功力，自己若要硬抗不成，被沾上一点，非得立刻筋断骨折不可，登时他只觉满
脑全是反攻的思想，却提不起这种勇气！
　　说时迟，那时快，那吸气之声斗然一停，杜天林右手模糊地向后一反，“克察”一声簧
扣之声，只见一道暗暗的金光冲天而起！
　　杜天林知道时机的重要，只见他反手拔刀、出刀、侧身、运气，全是一气呵成，那刀法
一闪，满天全是暗黄之色，同时阵阵内力自刀内缘侧不断发出！
　　杜天林身形则随刀势斗转而回，看见那青巾人这时将青巾覆在面上，双臂合抱，并掌当
胸，却尚未出掌，自己刀势大盛，却不敢攻出半尺，完全形成守势，固守中庭！
　　那青巾人斗然却看见金光四布，不由呆了一呆继而混身一阵震动，足下不由自主连退三
步。杜天林大怔，不知对方到底是何用意，不过对方架式既松，自己刀势也收止，抱刀而
立。黑暗中那刀身发出昏亚的黄光，却隐隐带有一种特殊的气度！
　　青巾人呆了一呆，忽然伸手急指吼道：“你……你……”
　　杜天林斗然一挥金刀，面向大殿，背对殿门，却如一支急箭般猛然射向殿门之外！
　　他身形才起，那青巾人大吼道：“不能放他离开。”
　　这时杜天林身形已然窜掠至大殿门口，他这次又是突然发动，但那两人以及程秋松身形
均疾如闪电，一掠便守在殿门附近，三支长剑斜举，剑尖一齐摆动，只见青光朦朦，部位拿
得十分得当。
　　杜天林大吼一声，右手猛可一震，漫天撤出一片刀光，他并不会使刀，但由于他内力造
诣极高，每刀劈出都是内力灌注，整个人似乎被裹在刀光之中，向殿门急冲而去！
　　他这一刀实是拼命施为，心中毫无把握，只因他知那青巾人功力太高，若是被他赶上想
要逃走的机会更是渺然，是以他拼命以刀护身，准备突围而去。
　　那左右双剑这时双剑一交，猛可向下一沉，程秋松身站殿门侧缘，窥定杜天林的身形侧
方，斗然长剑一领，破空急刺而出，大吼一声道：“倒下！”
　　杜天林身形在空，只觉双剑在身下一交合，左方压力大增，金刀滚转之势登时被牵制
住，而这时程秋松杀手剑式一点而出，要想挥刀救护，似已力不从心，但他在这生死交关之
际，却是丝毫不觉气馁，仍然拼力一挥长刀，与那双剑硬相拼碰。
　　这一刀他奋力劈出，和双剑相合之式恰好交了个正着，只听“呛”地一声，突然金光大
盛，杜天林只觉手中压力一轻，那两支长剑齐腰而折，金刀劈山余力未尽，一直划过长空，
正好击在程秋松疾刺而来的长剑上，果然又是“呛”地一响，那支长剑又是齐腰而折。
　　杜天林冲势未尽，一冲而过殿门，落地之处已在石狮之前，他落地下来，心中大怔，没
料到这柄金刀竟然锋利如此，那双剑以及程秋松三人一齐怔在当地，望着半截剑身发呆。
　　杜天林再也不敢停留，身形再度腾空，猛然向林外冲去，但就是在殿门口这一点耽误，
那青巾人已追至殿外，他见杜天林身形再度腾空而起，心中似乎焦急无比，情急之下，大吼
一声，身形斗然冲空而去，那急窜之势快捷得简直有如鬼魅，但杜天林身形之快也是有如流
水行云，眼见杜天林已进入林木边缘，青巾人距杜天林仍在一丈之外！
　　那青巾人斗然身形不进反停，呼地落在地上，墓地里一阵尖锐的啸声升起，青巾人右手
弯曲，食指斜伸，指尖对准杜天林的背部，缓缓推出！
　　杜天林身在空中，突然听见那种啸声，刹时他在半空中不由呆住了，自知大限已至，再
也逃脱不了，这一刹时心中只觉一片空白，他身形已接触树干边缘，但他知道就算跑至五丈
之外，仍是难逃一死，除非有特殊原因，阻止那种功夫的发动！
　　突然他只觉脑中灵光一闪，大吼一声，右手长刀急拍而出，一股强劲的刀风击在右方的
树枝上，只听一声轻微的“噗噗”之声，刹时漫天都是一片白雾，在这最后一霎时，杜天林
用刀击破了程秋松挂在树丫上的白色纸包！
　　杜天林长吸一口真气，一步冲过那层白雾，那白雾好生奇异，一飞在空中，登时好像爆
烈开来，一霎时形成一层厚厚的雾，两尺之内伸手不见。
　　杜天林也不知那白雾有毒无毒，但他吸满真气灌注百孔，身形丝毫不敢停留，不住向前
疾奔，此际似隐隐听见身后有一声闷哼，但分辩不出发自谁人。
　　他一口气跑出足足有一里之遥才收住足步，只觉全身紧张松懈下来，浑身上下衣衫被汗
水所浸有如自水中捞起，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反使他的头脑感到阵阵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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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七 章　枯叶回春

　　天空中云层密布，厚厚地堆积在一起，星月无光，劲风吹扬，地面上漆黑一片，几乎伸
手不见五指。杜天林在官道上疾行，只觉夜风拂面，湿湿的空气在空中流动不已，他仰面望
了望天色，心中暗暗忖道：“看这模样，立刻将有一场大雨，赶到那寺庙之中，少说尚须一
顿饭的功夫，希望这雨势迟延一下，否则淋了一身雨才冤枉，何况那于公子也未必会来相
会。”
　　他心中思索，足程越加越快，身形好比是一条黑线在地上划过，杜天林感觉面上已有清
凉的感觉，雨点已然稀疏地开始下落。
　　眼看那庙宇已经在望了，杜天林足下更加劲，身形好比一支疾箭，两起两落之间，已到
了庙门。
　　杜天林估计一下时刻，由于这一段路急赶而来，是以距那相会的时间尚足足有半个时
辰，想必于公子必然尚未来到。这时风势逐渐加劲，吹到面上居然可以感到—种潮湿的感
觉，大雨立时便要来到，杜天林再不犹疑，走到庙前，那庙门第一进正掩着，伸手—推便应
手而开，杜天林跨过门槛，只见距正殿尚有数丈之远，这时天昏地暗，视力不能及远，杜天
林缓缓走到正殿，见那殿门却是大开，连忙走了进去。
　　进殿不及片刻，已有雨点击瓦之声，声音越来越大，风势扬起阵阵雨丝不断地飘入大
殿，想来那雨势断然是极大的了。
　　“淅沥”，“淅沥”之声越来越密，到后来嘈急成混混一片，杜天林站了一会，觉得甚
是无聊，勉力运足目力四下打量了—刻，找到一张蒲团矮椅，倚着供案坐了下来。
　　这时他只觉得脑海中思念纷纭，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一再想平息下来，却是不能自
抑，心中不由暗暗吃惊忖道：“今日不知为何，心中时有杂念，难道是什么警兆么。”
　　他思念起伏，想到昨夜所见的一切，那丐帮帮主居然再现武林，更今人震惊的还是那金
蛇帮主的行踪来历，瞧那自称丐帮之主的口气之中，似乎已猜出那金蛇帮的来历，可惜他未
想到青巾人便是金蛇帮主，自己万幸在暗中将一切均瞧在眼中，最遗憾的是抓住青巾又被他
生生夺回覆在脸上，那青巾人出掌发出浓烟，功力之深委实不可测度。
　　又转念及自己最后利用他们布置的毒素得以脱身，真是集惊险、巧合于一身，但却始终
不明白那一包毒粉原本是为谁所留下的！
　　他想了一阵，仍是不得要领，但从那青巾人提及的名字来看，这青巾人必与那件事有牵
连了，换而言之，金蛇帮就与那件事拉上了关系，想到这里，杜天林忍不住的心中便是一阵
狂跳，霎时之间他只觉得热血沸腾，好一会不克自止。
　　外面雨势有增无减，杜天林默默地坐在当地，思念又慢慢转向另一个城域。
　　他只觉得脑海之中现出的是一片广大无垠的平原，绿色连接着天边，清风荡漾在空间，
白云悠悠地浮动着。
　　隐约之间，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农庄茅舍，在阡陌纵横的田地边落，里面住着一个老父，
和一个幼子，那幼子的面貌在回忆之中却是历历然如在目前，自己的童年，竟是此如难以遗
忘！
　　父亲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己每每跟在田陌道上，和清风白云为伴。
　　然后，有一天，大哥回家来了，大哥已有三十多岁生得好不魁梧，宽大的面貌上露出诚
朴之色，父亲见了大哥，真是喜出望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哥到了家中，父亲立刻放下手中工作，两人一起进茅屋，将房门紧闭，整整谈了几个
时辰才起门而出，自己在田野上玩耍早已厌倦了，看见父、兄两人出来的时候，面上的神色
有点古怪。
　　大哥弯下腰来，仔细地注视着自己，双目之中却是晶莹莹的一片，圆圆的泪珠好像就要
流出眼眶，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呆呆地站着，望望父亲，又望望大哥。
　　大哥缓缓站立起身形，回过身对父亲说：“父亲，孩儿去了。”
　　父亲只是苍然地点点头，却—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颤抖地伸出右手，向西方指着，那时
夕阳正西下，红红的光芒照射在原野上，将绿色都转变成了金黄，父亲的灰衣也抹上了一层
金粉。
　　大哥颤着声音说道：“父亲啊，——这一次孩儿没有半分信心了。”
　　父亲沉默着，大哥叹了一气又道：“那个姓刘的双目，孩儿只觉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
量，万一……万一……您与小弟怎么办呢？”
　　父亲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字一字说道：“方儿，你不会输的！”
　　大哥摇摇头，缓缓说道：“父亲，你还是带小弟去找白老伯吧。”
　　父亲面上的神色变动了好几次，然后说道：“如此甚好！”
　　大哥面上流露出无比的喜色，父亲吁了一口气道：“方儿，想一想那胜利的一面吧。”
　　大哥的双目斗然射出光辉，他点了一点头道：“父亲，孩儿这就去了！”
　　他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去了，这时候，忽然有长啸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好不凄厉，在
长空划过，平地好比起了—阵阴风，这种啸声是从来没有听过的，父亲的面色登时大变，大
哥走动的身形像是被人打了一棍，猛然停下足来。
　　那啸声第二次再响时已有一箭之遥，可以在平野上看见三个黑影急速地移动着。
　　大哥缓缓转过身来，刹时之间，他那原本诚厚的面容上，流露出一股无比的悍气，一步
一步走回原地，父亲走过来将自己牵扶在身边，这时那三个人影已来得近了。
　　那三个人好不古怪，身上穿的是连身罩足的大布袍，那布袍极为肥大，根本像是一个布
套子。
　　那三个布套子上面竟然全是血红的颜色，闪烁着无比凶气，自己只觉心中一阵不舒服，
登时哭出声来。
　　“喂，你可是想逃走么？”
　　他的目光直射着大哥，大哥站在父亲的右前方，这时微微一笑说道：“你看我像是这种
人么？”
　　那红衣人嘿嘿一笑说道：“如此咱们不敢劳你大驾，特地赶来此地，与你算清这笔帐，
也省得你的足程。”
　　大哥哼了一声说：“咱们约定在什么地方，就当在什么地方，何必又临时变动？”
　　那红袍人嘿嘿一笑，却是不答，大哥想了一想，开口说道：
　　“我与你们说话，也没有意思，你去叫那姓刘的来。”
　　那红袍人笑了一笑道：“他就会来的！”
　　他虽是对大哥说话，但是双目射出的寒光却不断在父亲和自己的身上。
　　大哥的而色突然变动了，他上前了一步说道，“姓刘的这是什么意思？”
　　那三个红袍人—齐微微冷笑道：“咱们奉命要留下你和你的家人。”
　　大哥的脸孔登时胀红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突然间身形急拔而起，平空地竟然跳
起一个房屋那么高，在空中四下张望，我只觉有趣之至，登时便停止哭声了。
　　大哥的身形落在地上，焦急之色形之于面，他缓缓将背上的包袱打开了，取出一柄长刀
来。那几个红袍人冷冷地望着大哥，大哥身形向前一步，斗然之间满处都是寒光，那三个红
袍人站在不及—丈之处，但那鲜红之色被寒光所遮，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寒光一闪而灭，只见那三个红袍人已然在地上动也不动了，大哥手抱长刀，站在三尺
之外，呼地收回刀势，转身急道：“父亲，那姓刘的好狠的手段，居然探得咱们的情形，马
上正点子到来，目的在迫害父亲及小弟，孩儿这就冲向南方，将他们引开，不过父亲你赶快
带小弟走吧！”
　　父亲点了点头，大哥又弯下身来，在那包袱之中翻动了—会，拿出一个长形的布包，那
布包乃是用白色厚布层层缠绕，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大哥将那布包递给父亲，道：“快
走。”
　　父亲手捧着那布包，忽然仰天悲叹了一声，转身便带我走开，大哥站在那里望着父亲和
我，好一会才转身向南方疾奔而去。
　　中间，中间这一段是空白。
　　大哥又离开了，我忍不住失声大喊，但只觉语声尚未发出便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在师父的家中了。
　　父亲再也看不见了，我问师父，师父板着脸不答，如此十数次，我再也不问了，只因再
问也是白费口舌而已。
　　师父开始教我内功，我开始领悟到学习的意义，师父从来很少与我说话，我也养成沉默
寡言的性格，十多年过去了，当我懂解人事时，我便开始怀疑师父对我到底有何感情，我对
师父到底存了什么心意。
　　一直到十八岁那一年，师父教我“一指禅功”时，我才发现师父对我的爱是何等深厚。
　　那一年，我在运气冲入右臂时，始终冲不入中指指道之中，有一天，我勉力提气，那真
气集中不纯，分散冲入五个指道之中，登时整个手臂完全瘫痪，我虽痛苦至昏晕的边缘，但
却始终不愿向师父说，一个人坐在大石山背后，昏昏然不知所措。
　　忽然，师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自身后踱了出来说道：“孩子，我在你身后已整整一天
了。”
　　我只觉一股柔和，绝大的力道冲入体内，自己那一股分散的气流登时被它吸引住，但觉
全身一轻，真气倒贯，纳入正道，瞬即昏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师父在床边盘膝而坐，面上充满了疲倦之色，我心中暗暗吃惊，慢慢试着
略一运气，斗然一股真气猛冲而上，大得意料不到。立刻过三关，去肩井，腕胛而入指道之
中。
　　我忍不住大呼出声，霎时意识到原来是师父在我昏睡之际用全身真力打入体内，是以他
现在衰弱如此。
　　登时我脑中只想到师父十多年来的诸般好处，这时师父缓缓睁开双目，与我的目光相
对，只觉得原来这十多年来，两人的心早已结在一起！
　　师父当夜说的话特别多，他感慨当今武林的局势，于是我问到师父的功力在天下是何等
水准。
　　师父非常仔细地考虑了—刻，然后缓缓答道：“武林之中，仍首推灰衣狼骨。”
　　那狼骨先生唐泉的功夫，已有陆地神仙之能，但灰衣犹排名其上，可惜灰衣究为何人，
迄今无人得知。
　　其余诸家，长白郭以昂，西南血魔，都是雄霸天下的一方宗主，据说功力深厚之至，不
过都未有绝对性的估计方法，只有一人，师父和他交过手，心知他的功力绝不在以上数人之
下，至少可列为同一流的人物。
　　我看见师父的面上露出光辉，便知他对这一战迄今仍然毫未淡忘，便追问他是谁。师父
说出枯叶禅师的名字，我便再问这一战是谁胜谁负，师父淡淡地说：
　　“他在三百招上发出全身功力，那枯叶禅师的威力，我才算是领教过了，我始终未发出
最后一招。”
　　我只听得心神俱醉，忍不住呼道：“师父，您占了上风？”
　　师父淡然说道：“他发出枯叶禅功，见我正在五丈之外，并未受创，他便合什为礼，一
言不发地走了，我这才感到心脉血脉等有些不畅，细细调息了一阵，才恢复过来。”
　　我只听得心惊不已，又开口说道：“师父还有最后一功未施，那是什么功夫？”
　　“一指禅功！”
　　我吃了一惊，师父的声调逐渐高昂起来，他缓缓地说道：“以你目下功力，如是全力发
出，对方就是狼骨灰衣之流，也未必有还手之力！”
　　师父的话说得斩铁截钉，我只觉震惊之感再难自已，师父缓缓又接说道：“孩子，你不
知道，你有多么高的天分，十多年来，在武学一道上，你—样样吸收得不露痕迹，真是好比
有天生俱来的本能，仅你的内力造诣，能达到修练一指禅功的境界，你可知这起码要有三五
十年功力浸淫，绝不能作如此想么？”我只听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我要离开师父的那一天．实在说是师父叫我离开的，他对我只说了一句话：
　　“孩子，你的身世与为师说起来有缘，我知你有许多疑问之处，但我却不能告诉你，当
你第二次回来时，如若你还是不知，到那时我会告知你一切。”
　　师父说话的神情，我便知再问也是无用，便又是如此糊里糊涂地离开师父。
　　临走的那一天，师父将一个白布交给我，我隐约仍能记得便是那年大哥临走时交给父亲
的那一个布包，望着那个布包，里面是什么，仍然不得而知，布包依旧，大哥父亲却是不见
踪影，望着那个布包，我内心都酸了，眼泪忍不住滴滴淌出来。
　　这个布包一直背在我的背上，原来布包内的东西是一柄金刀，一连串的事变，都似乎与
这柄金刀有密切之关连，可惜我保有此物，却不明究竟，若是知道了这个究竟，说不定大哥
的讯息尚有可探之处！唉！师父叫我第—步就是去找大哥，大哥是生是死，我真不敢确定，
所有的线索，只知那一年是与一个姓刘的有关，而那姓刘的手下，穿着血红古怪的衣袍，要
想凭这一点线索，去找寻大哥，的确是太过渺茫。
　　尤其是才入江湖，便一连串遇着些事物，处处与那金蛇帮有关，尤其那金蛇帮主说出那
杜任左姓名，这一件事总算乱撞乱碰有了些微头绪！
　　最巧的是，出道不久，便逢狼骨先生，他的功力委实惊世骇俗，我在他连环掌风下竟无
还手之力，最后拼命发出“一指弹力”果然强压唐泉，也吃了小亏！
　　然后，然后又碰上了江南“长钩手”于公子，但竟是出自枯叶禅师之门，这一点委实惊
人之极，只可惜师父仅仅提及那枯叶禅师之事，却未详言此人来历为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物。
　　不过由他徒儿于公子看来，枯叶禅师的造诣断然不浅，想到于公子，便想到今日的约
会，登时从沉思之中又回复了现实。
　　庙门之外雨声仍然渐沥着不停，杜天林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今日这一趟八成是白跑了
的。
　　那庙室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由于年代久远无人照拂，是以空屋在中透着一股腐
坏的味道。
　　这一种腐坏的味道，令人生有一种不快的感览，杜天林待久了，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于是想站起身来，四下走动走动。
　　他身形才一站起，斗然一阵足步声自庙外隐隐传来，从那足步声可听出，来的是两个
人。
　　杜天林心中吃了一惊，暗暗忖道：“不知什么人，在这等雨夜仍然来到此荒僻之地？”
　　心念一转，整个身形呼地一缩，便自闪身在那一尊巨大的神像之后。
　　他才藏好身形，那厚木板门“吱”地一声已为人所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庙来。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黑！”
　　另外—个声音响起：“看来他尚未到达！”
　　这一句话传入杜天林的耳中，不同大大一震，只因那说话之声入耳分辨得出，正是与自
己约会于此的于公子。
　　杜天林心念念转忖道：“这于公子果然赶来赴会，却不知他带来的另外—人是谁？听那
语调大约是—个年老人，只是太黑了看不清切，我且先隐藏—会，看看到底是何许人，反正
他尚以为我未到达。
　　他心念转动，想到这里，只听那于公子的声音又自响起说道：“外面雨势如此大，那姓
杜的不要不会来了？”
　　那苍老的声音道：“这个便很难说了，你与他约定时间如何？”
　　于公子的声音道：“约定二更时分，现在大约还有一盏茶功夫。”
　　那苍老的声音唔了—声，便不再言语，于公子也不再说话，大殿之中立时陷入一阵沉默
之中。
　　过了—会，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说道：“这古庙倒蛮有意思呢。”
　　于公子的声音微微诧异道：“什么有意思？”
　　那苍老的声音道：“此去西方—路白骨，再来红尘满眼鲜血！这两句话说得倒蛮有意
思。”
　　“这老人难道竟能在这等黑暗之中，瞧清殿中的对联字句？我距他较近，那字迹仍是不
可辨认，连有几个字都勉强才可辨出，他竟能字字看清，这人的内功造诣，真是惊人欲绝
了。”
　　那于公子的声音这时又响起来道：“这两句话，似乎过于偏激了一些。”
　　他话声方落，呼地一声轻响，火光一闪而燃，想是他已燃起了火折子。
　　那火苗跳动，在黑暗之中显得特别清显，杜天林心中—惊，连忙将身体再移动至最稳妥
的地位，同时闪出目光，藉火苗向外看去。
　　只见于公子—袭青衫，背向自己，却正好将自己的视线遮住，瞧不见那苍老声音的人。
于公子又说道：“在此静坐无聊，不知有否残烛可以燃点？”
　　说着便走到案桌附近找寻，这一下杜天林可以看见了，那人原来是—个高僧人。
　　那僧人身材甚为枯瘦，淡黄色的僧衣，胸前挂着—串念珠，双目之中暗然无光，若非他
方才瞧清那殿侧对联。以杜天林的目力，也看不出这僧人身怀极深的内力。
　　杜天林心中更惊，忖道：“这僧人真不知是何来路，居然混元归真已到不露丝毫痕迹的
地步，方才真是高人奇士，想不到在这荒野之中竟然碰上一人，却不知他的身份究为何
人。”
　　心中思索不定，那于公子已将—段残腊点燃了，大殿之中泛满一片昏黄的光辉。
　　那枯瘦老僧四下打量了一会道：“你瞧那—块横匾一一”
　　杜天林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横匾上写着两列字：
　　“嗔乃魔之始，
　　贪即魔之生。”
　　于公子看了一看，奇道：“这个古刹似乎不像平常的寺庙，写的语句深度不浅，却总有
一股不像出家人的风味一一”
　　那枯瘦老僧微微一笑道：“这种风味，才是出家人最为适合者！”
　　于公子嗯了一声，那老僧又道：“出家人参悟佛学，若发乎于行，则失去法度，总须不
失原有我行我素之态度，不可处处为心中所知佛学所限，但须在终结之时这等观念。”
　　他说得甚为含糊，杜天林却是微微—惊，那于公子没有作声，老僧顿了一顿又道：“譬
如说，少林、武当之门，源远流长，他们对佛学的参悟，不能不算相当透澈，但总拘泥于宗
则，抱定佛渡有缘的被动宗旨，行为便有失于灵便，这一点说穿了，使人有—些装模作样的
感觉。”
　　他坐望那两行对句又道：“这—古刹的主持人，从这两句话看来，对佛学参悟必然不
浅，但字句之间，似带有杀伐之气，乍然看之，嗔心似未除尽，但从这一句‘嗔乃魔之
始，’可知他乃有意作此言语，所以觉得这种出家人的风味最为适合。”
　　于公子点了点头说道：“师父对佛学说明道理，弟子在这一方面愚钝……”
　　那老僧笑了一笑，也不再出言。
　　这一句“师父”，真说得杜天林几乎跳了起来，原来他，原来他就是“枯叶禅师”，这
真是巧之又巧，不可逆料之事了，于公子竟然找到他的师尊前来赴自己的约会，不知他的用
意何在？
　　杜天林只觉得胸中突然跳个不停，耳边响起师父说昔年与那枯叶禅师交手的故事，双目
紧紧地注视着那枯叶禅师，心中不断地考虑：
　　“目下我的行动倒不容易了，若是就这样走将出去难免引起他们两人生疑，但若隐藏不
出，那于公子以为我失约未来自也不佳——”
　　正自考虑之间，忽听那枯叶禅师说道：“那姓杜的身份，你始终仍是模糊不明，知之未
详，怎会有如此把握？”
　　于公子道：“杜天林的功力极为深厚，弟子知道那大旗帮主手下有一位铁心书生，其内
家力道出自南海一脉，最为悠长，在江南一带，单论掌力之雄浑，真是数—数二的人物了，
但杜天林在天南城中与他对掌，内力急发之下，那铁心书生登时气血震动，这—点就是弟子
也未必能够办到……”
　　枯叶禅师嗯了一声，插口说道：“他的武学来路你知道么？”
　　于公子摇了摇头道：“这个只因他未在弟子面前出手，但他的见闻却是甚广，弟子在那
大厅之中与人凌空斗气，他便断定那发啸者是长白郭家，凭这—点，杜天林的来历必然不简
单了。”
　　枯叶禅师嗯了—声，缓缓问道：“最要紧的，那杜天林携带金刀之事，你有十足的把握
么？”
　　于公子突然叹了一口气，道：“那金刀斜背，弟子亲目所见，只是弟子始终不明白，为
何师父—听闻那金刀的消息，立刻变色，着弟子引路赴约？”
　　枯叶禅师双目缓缓闭阖起来，沉声说道：“这一件事对于为师，乃是二十年以来最重大
之一次，你若不明白，待会——待会那姓杜的来此，你听为师与他对话，便可知晓。”
　　于公子见师父面上神色凝然，不敢再说，杜天林却是听得—怔，暗暗忖道：“这枯叶禅
师也注目于这包袱中的金刀，这金刀分明是那一年大哥所交，若是大哥的兵刃，他应不会交
给父亲，但其中总有关连，可怕的倒是金蛇帮、苗疆、血魔，包括这枯叶禅师，只要一提此
金刀，总是变色惊震，这一点秘密真是难以猜测。”
　　他思索不止，这时，只听那于公子的声音微微带有几分紧张，道：“师父，昔年那灰衣
狼骨，盖世金刀之语，难道与这金刀有什么关连么？”
　　杜天林心中一震忖道：“师父只提起灰衣狼骨之名，原来本来的话语加上一位盖世金
刀，难道其中果有关连么？”
　　他立刻贯注精神，注意听那枯叶禅师如何回答。那枯叶禅师却是默然不作声，过了好一
会，方始低沉的说道：“武林之中，真是静极则动了，若是那金刀果然现世，保险在三、四
个月中，南北的高人，将全部出现中原，这—场风暴，真不知会激烈到什么程度！”
　　于公子似乎未听懂这—段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继续又问道：“那盖世金刀究竟是怎样—
个人物？”
　　枯叶禅师默然不语，似乎不愿意开口多说，这一点杜天林甚感失望，但那枯叶禅师既是
不言，于公子那里还好多说？
　　这时大殿之中一片寂静，那小小的一截残烛摇曳着昏暗的火光，使得每一样东西都像是
摇摇晃晃，随时有倒塌的可能，平白增添了几分阴森气氛。
　　庙外雨声犹自歇，哗啦哗啦打在地上，瓦片上，使得整个空气泛满了潮湿。
　　蓦然之间，那枯叶禅师双目一皱，左手缓缓伸起，向那烛光方向轻轻—扇，一股极为柔
和的掌声发出，将那烛火逐渐压小压小而熄灭，完全好像那烛光燃尽自动熄灭。
　　于公子和杜天林一齐怔了怔，杜天林心中又是一惊，那枯叶禅师坐在塌上，距那置烛火
少说也有一丈半以上，他内力在这等遥远距离之下，竟仍能控制得一至如斯，这个和尚的内
家功夫的确是不可思义的了。
　　但他还不明白枯叶禅师此举何意，那于公子也是如此，低低咦了一声。
　　黑暗之中那枯叶禅师的声音说道：“别动，有人来了。”
　　杜天林心中暗叹道：“好灵的耳目。”
　　过了约有半刻功夫，果然一阵微弱的足步声向庙门方向传来。
　　枯叶禅师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说可是那杜天林来了？”
　　于公子细声说道：“弟于分辨不出，待他进入庙内之后……”
　　他话声未完，忽然那庙门吱地一声被人推开，杜天林在黑暗之中不由又是大惊失色，片
刻前那足步声犹自极为微弱，少来也在十多丈之外，那知一刹间木门已为人所推开，而且中
间毫无足步之声，这来人真是好像飞过来的了，这等脚程，若非事实如此，任谁也不敢相
信。
　　只听那枯叶弹师似乎也是震骇得无以复加，极低地说了一声：“缩地成寸！”
　　那木门呼地又关了起来，那来人似乎已进入大殿，足步之声这时又响了起来，那人一直
走向大殿，忽然停下足步，寂静了一阵。
　　只听一声轻轻嗤笑之声，想是那来人所发，紧接着那来人缓缓念道：“此去西方一路白
骨，再回红尘满眼鲜血。”
　　“好大的口气！”杜天林暗暗叹了一口气忖道：“今日真是遇见鬼了，在这古刹之中，
竟然连遇两个绝世高人，这来人居然也能在黑暗之中看出对字联句，这目力的显示，内力造
诣已稳在自己之上了。”
　　那来人说完这一句话，顿了—顿，忽然开口道：“老僧避雨途径于此，那位施主先老僧
一步，老僧不知擅入，尚乞见谅是幸！”
　　他在黑暗之中竞能察觉有人隐伏，杜天林这时已知这来人真是绝代高手，却不料又是一
个和尚，真所谓无巧不巧了。
　　那后来的僧人说完话，黑暗之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只听一个苍然的声音响起：
　　“善哉善哉，老僧岂能担当得起？”
　　那后来的僧人似乎料不到这殿中的人竟是僧人，他立刻想到可能是本寺的主持，连忙开
口道：“大师可是本寺的主持？”
　　那枯叶禅师的声音响道：“老僧也是路过此地，见有寺庙，便生景仰之心。”
　　这时那于公子自怀中摸出火折火石，点着了火，火光摇哩之间，双方都瞧清了对方，只
是一片陌生。
　　杜天林却大大吃了—惊，只因那后来的人，—身灰色僧装，竟是那一日与唐泉对面的那
个少林僧人，但他却不知这少林僧人乃是当今少林掌门空明方丈。
　　杜天林对这老僧印象甚为深刻，想到那一日他与狼骨先生对峙山巅，当时便觉这僧人气
度非凡，却没料到功力之深，竟然如此，看来那一日多半是由于其余四僧被闭阵内有所顾
忌，否则他恐怕早就出手，与那唐泉一拚了。
　　那灰衣老僧看了那枯叶禅师—眼，又扫了那于公子一眼，面上神色甚是泰然自若。
　　枯叶禅师方才亲见那灰衣僧人的“缩地成寸”绝世神功及超人目力，已知这老僧乃是自
己生平大劲敌，但表面仍是一面平静，缓缓说道：“道兄方才有一言，老僧不敢苟同。”
　　那灰衣僧人似乎不明白他这一句话所指为何，用意何在？是以面上微微露出迷惘的神
色。
　　枯叶禅师微微一笑道：“道兄对那两句对子，似乎有不同意之感觉？”
　　那老僧微微一怔，沉吟了一下子才道：“佛门之中，岂可言白骨鲜血之语？”
　　枯叶禅师哈哈—笑道：“但道兄可看见那‘嗔即魔之始，贪乃魔之生’两句横匾？”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有嗔无嗔，我佛不计，取之于心，行之由心，心不向佛，就算参
悟一千年佛经，又有何用处？”
　　这本来是极简单之道理，那枯叶禅师听到，却是面色大变，冷冷一笑道：“道兄在教训
老僧了。”
　　老和尚淡然一笑道：“不敢，老僧对这‘此去西方一路白骨，再回红尘满眼鲜血’之
语，并无不赞成之处，仅觉作此语者，对自己佛学的思想深奥，似乎自大了一些。”
　　枯叶禅师冷笑了一声，老和尚却似不闻，缓缓地继续向下说道：“须知除去心魔乃是最
高的境地，若欲登跃极乐，那心魔障碍务必除尽，但由古迄今，又有多少人能切实作到呢？
他所说—路白骨，乃是指那心魔所言，除魔不尽，灵魂难安，并非说明肉体白骨而言，不知
道兄以为然否？”
　　那枯叶禅师嘘了—口气道：“道兄你的话太过份了。”
　　老和尚淡淡一笑道：“道兄语出惊人，气格非凡，但对这一方面的见解，老僧无法赞
同。”
　　枯叶禅师双目斗然一禀道：“关于这一点，咱们不谈也罢，不过老僧想要请教道兄一个
问题。”
　　老和尚笑而不答，枯叶禅师道：“大师此来，是有意或是无意？”
　　老和尚道：“老衲避雨途经于此，这一点老衲方才已经说过。”
　　枯叶禅师双目如电，一字一字说道：“敢问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老和尚道：“老衲云游野僧，辈号不提也罢。”
　　枯叶禅师哼了一声道：“大师知道那杜天林么？”
　　他这—句话问得好不突然，那老僧怔了一怔，面色微变说“那杜天林今晚不来了么？”
　　老和尚又是一怔，缓缓说道：“此言怎讲？老衲不懂。”
　　枯叶禅师道：“大师可是代他赴约的么？”
　　老和尚这才听出一些端儿，缓缓道：“原来你们在此有约，杜天林老衲曾经见过一面，
但与他非亲非故，怎么代他赴约？”枯叶禅师与于公子对望了一眼，疑念重重，老和尚顿了
一顿接着又道：“就算老衲代他赴约而来，既已到达，老衲有何理由隐瞒两位？”
　　他这一句话说得合情合理，那枯叶禅师两人不能不信，登时便说不出话来。老和尚停了
一下，又开口说道：“不过，老衲若是知道那杜天林的行踪，倒有一事要找他商谈。”
　　枯叶禅师面色又是一变，枯和尚看在眼内，心中暗暗称奇，又开口说道：“杜天林要在
此与二位相会，不知是什么时候。”
　　枯叶禅师忽然道：“道兄的来意，老僧自会清楚，是以道兄也不必多说了？”
　　老和尚面上露出惊诧之色说道：“道兄竟然猜测得到？那可是杜天林向道兄说过？”枯
叶禅师微微冷笑却并不作答。
　　老和尚嗯了一声，低声说道：“老僧要找寻那杜天林，倒不是为了别的，只不过在他身
上发现了一条线索，而这一线索可以让老僧知道一位昔年故人现在如何了？”
　　枯叶禅师面色斗然剧变，他呼地一声站了起来，冷声冷语一字一字地说道：“就凭这一
句话，老僧非得要知道兄的身份。”
　　老和尚微微一怔，面上逐渐升起一丝怒意，然而犹自忍耐不言。
　　枯叶禅师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老衲找杜天林，便是有准备向他打听打听，那盖世
金刀这廿年来究竟在什么地方苟活……”
　　他说到这里，只见那老和尚双眉斗然一起斜飞起来，沉沉地哼了一声道：“你这一句话
说得太过火了。”
　　枯叶禅师冷笑—声道：“那盖世金刀是你什么人？老衲说他偷生苟活，难道还有错
么？”
　　老和尚怒容愈浓，他哼了一声道：“老衲踏遍天下，尚未遇见有一人敢对盖世金刀有这
等语言。”
　　枯叶禅师斗然之间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好不尖锐，整整要比普遍的声调高好几度，今
人听在耳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杜天林只觉那笑声才一入耳，心中突地猛然一跳，血液登时奔流不止，难过得无以复
加。
　　心中猛吃一惊，立刻知道原来枯叶禅师乃是贯注真力于笑声之中，他内力造诣甚为深
厚，猛可长吸—口真气，但却觉那笑声有增无减，这枯叶禅师内力果然绝强，杜天林竟然分
不出心来，全力贯注真力，抱元守一，犹自感觉十分不舒服。
　　他些时无暇分神，否则他便可看见那于公子这时跌坐在蒲团之上，也在运功相抗。
　　而那老和尚面上震惊之色形之于表，显然他没有意料到对方的功力竟然高绝如此。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只觉那笑声越来越高，忍不住缓缓吸了—口真气，低低地吼了一
声。
　　这一声吼出，声调丝毫不高昂，但力道却极为雄厚，只震得整个庙宇轰然一响，那枯叶
禅师的笑声竟然被生生打断。
　　枯叶禅师停下笑声，双目之中精芒四射，他冷冷地对老和尚说道：“大师内力好生深
厚，想来必是有头有脸之人，为何不敢说出来源？”
　　老和尚冷冷一哼道：“老衲本见你身着僧装便存几分亲切之感，却不料动生嗔念，真令
老衲齿冷！”
　　枯叶禅师这时却是一言不发，猛可—连后退三步，双目盯视着老和尚，右手缓抬，左手
急封而出。
　　这一式出招倒不险恶，完全是正宗法门，老和尚斗然面目—寒，急切之间身形—侧猛退
半步，那衣袍由于身体剧烈移动．发出帛帛之声，显得有几分狼狈之状。这时杜天林又有余
力分神注意，只见枯叶招式才出，那老僧退避如斯，由此可知那枯叶禅师功力之深，出式之
精委实已到登峰造极之境了。
　　枯叶禅师一掌夺得主动之式，右掌—缩，左拳化为削砍之势，沿着右臂向外划出。
　　这一式是最普通的“金翅单展”的招数，但他才—比划，老和尚又是一惊，整个身形一
个急转，再退了半步，那宽大灰色的僧袍划过空中发出呼呼之声。枯叶禅师面上露惊异之
色，而那老僧却是一脸紧张之状，杜天林看得似乎有点糊涂，但刹时他想起师父曾和他说
过，那枯叶最可怕的地方，便是他任何一项功夫，都是化枯朽为神奇，不但内家力道如此，
一切摺式也是如此，是以交手之际，他每—手都是最简单普通的架式，但却式式绝妙，发出
意想不到的威力，那一年师父便是如此失去先机，且一时看不出奥妙，—直打到五十式后才
慢慢有所心得。
　　但是这个老僧第一招虽失先机，但立刻看出这种招式的厉害，第二式再退不进，表面上
看来，好似先机尽失，但实际上却已立于安全之境，就从这一点上看来，这个老和尚的功
力，武术委实已达无懈可击之境。
　　枯叶禅师身形一侧，左掌掌心向上一扬，右掌不待方才那—式“金翅单展”用老，斗然
一翻，不快不慢地一转而下，变成一式“沉拳”。
　　杜天林心中有了这个观念，立刻看出来这一手再普通不过的“沉拳”，正好将对方下三
路整个封死，同时随时可以遥吐内力立刻伤人。
　　他这—发现，登时只觉胸中灵光一闪，平时好些武学道理，自己都是将之想得太复杂，
越是复杂，真气的运换自然也越是不灵，今日一见那枯叶禅师竟能用如此简单的拳式，将一
切厉害杀手的威力完全包括在内，平日那些道理，如若去无存菁，则许多费力的运气功夫都
可转变为内力外发，大约这便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真谛了。
　　这—点道理想通，登时心中流过许许多多的招式，头脑飞快的运转不停，真是所谓心神
俱醉了。
　　要知杜天林对武学方面的天资，乃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加以他的造诣浸淫原本已
深，这时乃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受益实在不浅。
　　那枯叶禅师一式“沉拳”发出，老和尚只下三路整个被对方控制，这时只见他身形一
缩，左手一分．横架当胸，右拳先回再张，规规矩矩平声而出，这一招正是标准的少林长拳
起手式，武林中只要练把式的无人不会，但这时少林一门之长施将出来，那拳式未张，拳风
已然锐声变响，威势猛烈之极，杜天林看得不由几乎失口出声，只因这一长拳，竟然一针见
血，将对方全部攻击一一瓦解冰消，枯叶掸师只觉对方内力如山而至，只得收拳后退。
　　那枯叶禅师骤然发拳，占了主势，却在三招之内，为对方同样一式最通俗的拳术将主势
硬行夺回，这恐怕是他作梦也想不到的，他倒退一步，面上又惊又怔的神色；那老僧也收拳
不再乘势追击。
　　老僧看着枯叶禅师，这时脸上的神色一片冰然，只听他冷冷地道：“老衲曾经听说过，
西藏红衣—脉，有一种功力，专门观看绝谷中花草树木等植物生长枯灭的道理，移之于武学
之上，以最显浅的道理，控制最深的内力，剧说锻炼功夫是，最先十年是授以最复杂之运气
法门，往往有人资材不足而至走火入魔，十年以后则授以淡无奇法门，如此愈来愈简单，到
了最高境界，化腐朽为神奇，出手虽则平淡无奇，却招招置人于死地！……”
　　他说到这里，也不看枯叶禅师的面色变动，仰天大笑接着说到：“廿年前，中原武林有
—僧人，名声虽甚隐秘，但干过好几件事都是惊天动地，那僧人有—门气功，人称‘枯叶回
春’，当时武林中传为奇谈，老僧当年便曾怀疑是否出自西藏一脉，却无实际证据，老衲请
问，大师可就是昔年人称‘枯叶禅师’者？”
　　枯叶禅师面上阴晴不定，却是一言不发，那老僧笑了—笑道：“老僧曾听说那红衣一脉
功力分为一十二级，每一级间均差十年以上功力，试想穷一人一生之力苦修，要想达到顶峰
也不可能，不知大师算是第几级了？”
　　他这一话说出，不啻认定了对方便是“枯叶禅师”，而且还断定他乃出自西藏红衣门。
　　枯叶大师面色斗然一变，大吼—声道：“你说的这一切均为听人所说，那人到底是
谁？”
　　老和尚面色斗然一寒，冷冷地一字一字地说道：“那人便是人称的盖世金刀！”
　　枯叶大师只觉心中一寒，整个人都呆在当地，老和尚心中似乎火气甚大，语气之间充满
尖刻，只听他又开口说道：“那盖世金刀首先怀疑大师与西藏有牵连关系，曾对老僧说过大
师的功力甚深，为他生平所少见，老衲在二十年后的今日居然有幸一见，也可谓有缘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较为客气合情合理，但那枯叶大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口中喃喃地自语
道：“盖世金刀亲口向他说的，他又是准？……”
　　老僧仰天一笑道：“大师看看老衲，可像是那白回龙么？”
　　这“白回龙”三字一出，杜天林心中猛然大跳，只因那“白回龙”正是他师父的名讳！
　　急看那枯叶大师时，只见刹时他枯瘦的面上泛起血红的彩色，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口中
咬牙说道：“你一一你知道得太多了！”
　　杜天林心中暗暗吃惊，只因那枯叶大师面上杀机毕露，在那枯瘦的面容上，似乎抹了一
层古怪的面具，真是夺人心魄，可怕之极。
　　那老和尚面上神色登时微微露出紧张的神情，显然在他的心目中，也是丝毫不敢大意。
　　枯叶禅师缓缓停止足步，沉声说道：“大师拳脚招式极为惊人，老衲在内力方面尚待请
指教一二。”
　　老和尚颔首不言，杜天林听到了，只觉得心中一阵大震，心知这枯叶禅师大概是要展出
“枯叶回春”的绝世神功了，师父提及此种神功犹自赞口不绝，不知那老僧将如何应付过
去？这时那枯叶禅师双脚斗然半弓，两掌一高一低疾推而出。
　　这一式发出一半，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道应手而生，登时整个大殿之中，空气好像被硬行
撕裂开来一般发出尖尖的锐响，那老僧在这等危急的当口，双目缓然闭起，一口气直冲而
上。
　　只见他右掌直立，掌缘向外有如刀形，左拳横腰猛抬，刹时之间，他双目圆圆睁起，发
出闪闪精光，同时间里大吼一声，借此吐气开声之势，一拳平平冲出。
　　两股力道半在空中一触，有一种触聚之态，霎时老僧面上紧张万分，只见他面色骤然大
红，右掌猛收入怀，然后斜斜向右前方空挡之处虚虚一按。
　　这一按既非攻敌，又无自保自撤之效，那知他身形斗然之间一个旋转，两股力道在空中
再也不是相聚不散，而在空中互相抵消威势。
　　老和尚身形不停，连接旋转，他每转一圈，身形便欺入敌前一步，而那威势绝伦的“枯
叶逢春”内力在他身上形成的压力便自减少一分，到了第七个转身时，两股力道在半空交击
数次而自散去，老和尚只觉心胸压力一松，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时两僧相对而立，相距不过
三步之遥！
　　枯叶禅师面上露出骇以及迷惘的颜色，于公子呆呆地站在当地，似乎想像不到有这等事
情发生，杜天林在后面只觉那老僧的功力已到达神化之境，这中原名震数十年的“枯叶神
功”，由枯叶禅师本人发出，竟然被他生生用内家力道卸消，较之硬拼得胜又整整高了一
筹！
　　枯叶禅师双目怔怔地注视着老和尚，只见老和尚面上一片肃然，真令人有一种难测深浅
的模样。
　　枯叶禅师缓缓地说道：“老僧遍得天下，尽访高尽，一生少遇对手，今日大师让我开了
一次眼界，世上内力竟有能持续如此久者，老僧敢说一句，即令灰衣狼骨驾到，大师恐仍能
驾乎其上，老僧心服口服了。”
　　老僧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老衲有一言想问大师。”
　　枯叶禅师面上神色极是和缓地说道：“但说不妨。”
　　老和尚沉声说道：“不知大师的功力，在西藏一脉之中，可算得上第几等级？”
　　枯叶禅师略一沉吟说道：“算得上第十等级！”
　　老和尚面色微动，却并没有再说。
　　枯叶禅师想了一想又道：“大师要找那杜天林，他今日会否来此尚是未定，此时距那约
会时间，已超逾半个时辰，老僧先走一步。”
　　他说完拱了拱手，反身便向寺外行去，面上却是一片落寞之色，于公子怔了一怔，一时
之间不知是去是留，枯叶禅师对他毫无指示，他略一沉吟，匆匆向老和尚一拱手，疾步便也
跟随枯叶禅师—起去了。
　　老和尚也不说话，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缓缓转过身来。刹时他宽大的憎袍
整个被真气所灌足，双足不停地在殿中游走，走了两圈，那速度加快，顶门之上冒出丝丝白
烟，杜天林看了，心中暗忖道：“想来那枯叶神功必然阴寒之至，以他的绝强内力，犹自害
怕，脉受了阴伤，现在正以正宗少林内功配合在劈空拳的步伐中自行察脉。”
　　这时那老憎走了数圈，便停下足步来，缓缓地在殿堂之上踱动方步。
　　杜天林只听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说道：“以他的功力，在西藏一派只属十级之类，难怪昔
年盖世金刀……”
　　他自言自言说到这里，忽然停止下来，不再言语，只是来回踱步，杜天林心中猛然一
震，只因那老僧最后提到盖世金刀，杜天林只觉胸中神光一闪，飞快地忖道：“那金刀与西
藏红衣一脉有所关连，那—年追赶大哥的正是身着血红衣袍者，虽不成这其中果然有所关连
么？”
　　他一念及此，只觉热血沸腾，几乎忍耐不住，就想要露面去问那和尚详情。
　　正自猜疑之间，突然那老僧转过身来便向门外走去，杜天林微微一怔，只见那老僧走过
大殿，一直向庙门外走出，看来是打算离去的了。
　　杜天林为人甚为谨慎，他一直又等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闪出佛像之后，心中暗暗
打算道：“看来下一步行动，便是要向西南—行了。”
　　只因此事乃是切身关系，杜天林感到十分焦急，他想到这里，别的事都花不了脑筋，再
也忍不住便匆匆走出庙门，—路向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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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八 章　气势如虹

　　夏日的黄昏，阳光像一个火球，慢慢地向西边沉下。树林中，隐隐地可以听到气流的潺
潺之声，鸟儿带着倦意，飞回了自己的巢里。
　　杜天林信步向前徐行，边走边欣赏这夕阳西下之美。内心不觉起了一种惋惜之情，忖
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溪旁，杜天林望着那清澈见底的流水，溪底的小石子历历可数，
鱼儿得意地游着，心头不禁泛起了一片欣羡之情，他想到：“我杜天林如若能像鱼儿一样悠
游自得该是多么的好，偏偏却又是天不如人愿，唉……”
　　想着他已解下了身上的包袱，俯首去吸取溪中的流水，一阵清凉之意，沁人内心，有一
种说不出的快感，这才想起已经好半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不觉饥肠辘辘，他取出身边的干
粮、肉脯，边吃边喝着溪水，偶而投下几片，喂着溪中的游鱼，看着他们争食情景，心头泛
起一丝微笑。
　　吃饱饭后，杜天林斜倚在一株老树上憩息，只觉得心神松恰，不知不觉地昏昏然睡了过
去。
　　突然间被一阵暴喝声惊醒，杜天林机警地把身体一闪，隐人密密的丛林中，然后抬头向
前望去，只见十丈以外，五个汉子正围着一十六、七岁的少女，个个面带凶狠之色，那少女
背对着杜天林，长长的乌发披在身上，从背影望上去体态极是轻盈，杜天林心中有一种说不
出的感觉，只觉对这个体态有一种曾相识之感。
　　陡然间，五个人之中的一个年龄较长的开口说道：“姑娘，你依是不依，咱们兄弟五人
难道连这一点面子都没有么？”
　　那姑娘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身形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当地。
　　五人之中为首一个又开口道：“姑娘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五人好言相劝，若是你
再不相从，可别怪我们用强了。”
　　杜天林虽隐身于树林之中，但那人所说的话，却句句听得清楚，这时侠义之心不禁油然
而生，纵身一跃，已落入众人之中。
　　那六人俱是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在这荒山野林之中，竟会有人，杜天林环视一周，当目
光落在少女面上时，心头忽然一楞，原来竟是上次与大白雕纠缠的少女，少女看到杜天林似
是一阵迷惘，但随即害羞地撇开了头。杜天林此时才感到自己十分失礼，如此盯着一个少
女，自然是有越常规的。
　　这时那五个人似乎心神一定，各人脸上都带着怒容，那为首一人打量了杜天林好几眼，
觉得面生得紧，微微咳了一声道：“这位小哥儿请见了，可是在这附近逗留了很久么？”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在下仅是路过此径，听闻有人争吵之声，是以好奇前来相看。”
　　那五人之中为首一人又打量了他数眼，一时沉吟不语，杜天林故意微微一笑说道：“莫
非在下判断错误，诸位并非争吵，乃是在商量什么事么？”
　　那少女听他说得奇妙，忍不住抬起头来望望杜天林，恰好这时杜天林也正注意着她，两
人目光接触，杜天林只觉那一张脸孔之上真是集天下美丽于一身，一股清奇的气质自她面上
流露而出，使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新悦感觉。
　　他只觉心中微微一怔，竟然立刻生出一种不敢逼视的感觉，登时禁下往有点手足无措起
来。
　　那少女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移开了，杜天林这时发觉那少女面上神色自若，并未因这五个
大汉而略带怒容。
　　他想到这一点，心中不由暗暗忖道：“瞧这模样，难道这女子与他们乃是一路？”
　　这个思想一起，心中便有一些不自在，这时那五人之为首者微微冷哼一声说道；“小哥
儿你是故意说笑话了。”
　　杜天林发觉他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忍下往也自冷笑了一声说道；“以你之意如何？”
　　杜天林生性原本不喜惹事生非，有些淡泊的天性，平时很少说出尖刻的话来；这一回却
下知为何，忍不住便是言语之上露出尖刻语气，他说完这一句话，自己心中都不由一怔。
　　那五人似乎没料到杜天林有此种态度，不由全都怔了一怔，对望了一眼，那为首一人生
性甚为阴骘，微微咳了一声，转换语气说道：“小哥儿原来是专门撞着咱们而来的了。”
　　杜天林不言不语，那人微微顿了一顿又说道；“小哥儿贵姓大名，可是与这姑娘一路的
么？”
　　杜天林双目一闭，心中暗道：“这五人的身份到底是何来历我一点也不知晓，暂时还是
不要报出真实件名—一”
　　他心中思量，口中说道：“在下乃是路经于此，信不信在于各位。”
　　他口气说得甚为决断，那为首一人想了片刻，微微嗯了一声说道：“那么你是由江南而
来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仍不答语，那为首一人说道；“咱们与这位姑娘相谈的目的乃在于欲
知道一些事件。”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是么？”
　　那为首一人面上已有怒容，他哼了一声道：“小哥儿，你的性子倒是不小。”
　　杜天林心中一横，暗忖道：“横竖此事已弄僵了，索性来个蛮不讲理。”
　　口中哼了一声道：“阁下如此说，想来必是仗恃本事高强了。在下天生就有百折不挠的
毛病，既是说了，断然不会反悔，阁下有何手段只管使出来便了。”
　　那五人一齐怒哼了一声，为首一人打了一个眼色，冷冷地说道：“小哥儿，你既是如此
说话，咱们即使没事．也不能忍耐，是以，我要得罪了。”
　　他话声才断，猛的平地大吼一声，右拳在这一刹那之间急冲而出，带起一股锐啸之风。
　　这一拳发动得毫无踪迹可寻，但内功却是极为强劲，杜天林面上微微掠过一丝惊异之
色。猛可一折身形向右斜侧，右掌在下向上疾疾一翻。
　　这翻掌之势居然好比平胸硬撞，虽然手腕略抬，内力已然疾涌而出，那汉子一拳打到距
杜天林身前不及半尺之时，登时掌势为之一滞。
　　这时杜天林身形直起。右臂齐肘向外一送，那汉子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有如排山倒海之
势反涌而上，再也支持不住，猛然向后连退三步！
　　他面上神色呆了一呆，正待开口，忽然觉出那一股力道竟然绵延持续一直未曾消失，自
己才一开口，只觉胸前一窒，喉头发甜，一口鲜血急喷而出。
　　那其余四人均看得呆在当地，只因那杜天林竟能在一个照面之间，重伤为首之人，由此
可见这个少年的功力真是高绝一时了。
　　那个少女的面上似乎微微动了一动，但若不仔细看去，根本看不出她的变化，这时她站
在杜大林右侧后方，双目注视者杜天林的侧影，对于那场中之事，却是漠然得紧。
　　杜天林缓缓收掌而立，那为首之入这时一口气勉强提了上来，控制心神，他注视着杜天
林，冷冷地说道：“你——你姓什么？”
　　杜大林微微一晒道：“荒野之人，名姓何足挂齿？”
　　那为首之一人心知杜天林多半是不会说出了，这时他心中乃是又惊又怕，虽然有怒意，
但却不敢发作，他的江湖经验极为丰富．这时将一口怒气强行压抑，满脑之中想的全是如何
脱身以及向上司报告之策。
　　杜天林见他呆站当场，自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心想此事乃是那白衣少女所惹起，不由
侧首向那少女望了一眼，只见那少女脸上带着一付似笑非笑的神情，微风拂在她秀发之上，
白衣微微飘起。真有一种凌虚驭空的感觉。
　　这时那五人为首者忽然双手抱拳，淡然说道：“今日之事，区区不识高人，承受教训，
乃是刻骨铭心，永志不忘，不知日后可有再会之期？”
　　杜天林道：“阁下好说，在下行脚遍及天下，青山不变细水长流，后会总是有期的！”
　　那为首一人身形转了过来，向其余四人一招手，身形急掠而去，但他真力犹自震荡不
纯，身形才起，便是一个踉跄，又不得不咬牙急奔而去，那四人跟随在后，眨眼便消失无
踪。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心中暗暗感到好笑，自己到目前为止连事情的详情犹仍未知无缘无
故之间居然出手伤人，这倒底是为了什么，他心中不愿继续再想下去，转身对那白衣姑娘。
　　那白衣少女面上神色甚为平静，杜天林看了两眼，本想开口说话，霎时觉得根本无话可
说，似乎每一句都是无聊之语，竟呆在当地，只是望着少女。
　　他看了一刻，那少女似乎也感觉到杜天林在注视着她，渐渐地她也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竟然失去那矜持傲然的神色，微微露出娇态。
　　她微一摆头，将一头秀发拂到左肩之上，看了杜天林一眼，浅浅一笑，缓步向左方的溪
边。
　　杜天林跟着上去，那少女柔声说道：“哪五人已经走了。”
　　杜天林吁了一声，只见那少女低垂着头，表现出一股少女特有的气度，杜天林这时不知
如何是好，似乎手足都没有地方放似的，怔了一怔，对那少女说道：“那五人到底是怎么一
会事？”
　　少女缓缓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并不知道么？”
　　杜天林只觉面上微微一热，实是答不出话来，那少女面上笑意愈浓，缓缓地说道：“您
可真是路过此地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在下要向西行，由江南来此，的确是途经此地。”
　　那少女轻噢了一声道：“现在那五人一定以为您是与我一路的了。”
　　杜天林沉吟了一下方道：“姑娘是怎么样与他们遇上的？”
　　那少女说道：“说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五人在路上见了我，便超前
等候在此，说是要向我打听一事。”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这个方才那人也曾提及，只是姑娘可有一点线索，那五人究竟是
何来路？”
　　那少女微微一顿，淡然说道：“大约是那金蛇帮的人吧！”
　　杜天林斗然吃了一惊，原来这五人竟是金蛇帮中之人，却下知这少女如何得知。
　　他正待开口相问，却见那少女面上神色忽然转为冷漠，心中微微一怔，便忍住没有说
出。
　　他顿了一顿，对那少女又道：“那金蛇帮是当今武林最卑劣之帮众，姑娘以后倒要小心
些……”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不劳您操费心思。”
　　杜天林自然不好再向下说，心中却暗暗忖道：“金蛇帮众要向这姑娘打听消息，倒不知
究竟为了什么，这姑娘的身份也难以明了，她一人行走江湖一定有什么特别原因？”
　　只觉想来想去都是些问题，不由又暗暗忖道：“这些问题关我什么事呢，杜天林，你别
再乱想了。”
　　那女子这时偏偏侧过头注视着杜天林，杜天林想了半天，觉得再无话可说，便对那少女
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就此别过姑娘，望姑娘善自珍重。”
　　那少女抬头望着杜天林，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怔然之色。
　　杜天林不暇多顾，大踏步便向林木之中行去！
　　走出林木之后，这时候天色已经大黑，明月高挂，满天星斗，把荒野照得格外的美丽。
　　杜天林暗暗只觉心中思虑纷杂，那少女的倩影不时在心中浮起，时明时灭，不觉暗暗叹
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闪起了另一个念头：“杜天林啊！你是有大事系身的人，怎可为这种事
情系挂于心？下山时师父如何告诫你的？”
　　杜天林展开上乘轻功，向前飞驰而去，大约奔了一个时辰，来到一个小镇，见到街上行
人稀少，心想：“大概时辰已晚，人们都已睡了，我得赶紧找个客栈歇一夜，明天才好赶
路。”
　　当下向前走去，只见一座小楼上挂着“福安客栈”的一块牌子。杜天林走了进去，只见
店伙正在柜台上打盹，杜天林走过去把他摇醒，店小二仍是睡眼惺松地，望了杜天林一眼，
杜天林问道：“还有空房间没有？”
　　店小二仔细打量了杜天林几下，然后答道：“房间是有，只是今夜有些不甚方便。”
　　杜天林怔了一怔才道：“在下因为兼程赶路，是以错过了宿头，无论如何劳驾老哥腾一
间空房，让在了胡乱睡它一晚，明天早晨好起来赶路。”
　　店小二似乎甚是为难，不敢拿定注意，于是又开口说道：“您先生先在外边等等，我进
去问一声。”
　　说完就走了进去，杜天林在外边等着，心中暗暗称奇，不多时，店小二又走了出来，后
边跟着一个中年男子，从他的服装看来大概就是这个客找的主人。
　　杜天林忙迎了上去，心中虽生疑念，口中却故意说道：“在下路过贵地，时辰已晚，错
过了宿头，要想投宿一夜，刚才这位小哥的意思是空房仍有，但似乎有些不方便之处，是以
要请老板定夺。”
　　那中年男子打量了杜天林一下，然后开口说道：“房间委实是有，只是今夜有些事故，
是以无法相留，尚乞小哥见谅。”
　　杜天林心念一动，忙接着道：“在下只宿一宵，明天清晨便走，绝不会有什么问题发生
的。”
　　那店东看了杜天林一袭青衫，虽是武林中的打扮，但脸上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派纯真之
气，转面对那店伙道：“好吧！你就带这位小哥到楼上东边那间客房，不知小哥满不满
意。”
　　杜天林向店东说了声叨扰，店伙待店东入房后，对杜大林道：“请吧！”
　　杜天林跟着店小二走上楼去，店小二开了房门向杜大林说道：“先生有甚么事可以呼唤
小的。”
　　店小二说完后便走了出去，杜天林关了房门，宽衣准备上床睡觉。
　　本以为劳累了一天，上床后即可呼呼大睡，但却不知怎的，始终无法进梦乡？那少女的
倩影老是在心头浮动不已，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它抹去，杜天林再三的警告自己不可动这种念
头。但终究无效，后来索性和衣起床，开始打坐运功，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进入空明境界，
心中杂念全无，呈现在服前的是一个清澈透明的世界。
　　忽然间，杜天林听到隔壁房间似乎有交谈的声音，声音不大，无法听得清楚，但隐隐中
可以猜到，对方所谈的似乎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
　　杜天林想到店小二和店东刚才所说的话，急忙着衣，从窗口施展轻功掠出，只见隔壁的
屋顶上站着两个穿夜行衣的人，两人似乎是在负责替下面的人守卫，杜天林伏下身，把自己
的身子隐蔽好，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住了二人的穴道，然后两手托着那两个着夜
行衣的男子，一边一个，施展绝顶轻功，跃下屋来，将他们放在隐秘的所在，才又纵身跃上
屋檐。
　　他找了一个可以看清室内的隐蔽场所后，俯下身去，只见屋内坐着五个人，四男一女，
杜天林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几乎惊呼出口，这五个人都曾见过。
　　下首坐着杜天林在荒野中碰到的那替云龙帮主汤武洗清冤白的“双刀双剑”兄妹，对面
却是那程秋松，两边坐着谢子祥与上次跟随程秋松的那个大汉。
　　杜天林心想：“果然又是金蛇帮，不知道在这里商量甚么，我且听他一听。”
　　于是又俯首下去，他知那几人都是内家高手，是以行动之间极为仔细，只见那“双刀双
剑”中的三哥开口道：“奉帮主谕，今天找你们三个到此。”
　　只听程秋松接着道：“不知帮主有何手谕，程秋松等听令。”
　　那双剑又道：“帮主得知你等那天在酒楼丢脸的事，不但没有探得分毫秘密，而谢子祥
又当众伤在辽东来人手中之后，极为震怒……”
　　谢子祥闻言后，一脸惊恐之色，与那天在酒楼中那股傲然之气真是判若两人。
　　双剑又道：“谢子祥，你也知道咱们的帮规，不须我再赘言，自行结了罢！”
　　谢子祥听到双剑这句话后，本来满面惊恐之色。反而呈现出一片泰然自若的样子。
　　只见程秋松从身后掏出一个小盒子来，揭开一个小孔，里面露出条金色小蛇，拼命吐着
蛇信，谢子祥见状满面流出黄豆大的汗珠，另外那人也露出一脸痛苦之相，双刀双剑兄妹，
貌虽置若罔闻，但从他们的神色中，也可看出他们的不忍之心。
　　这时最痛苦的是程秋松，谢子样跟他是多年的搭档，每次遇有大事，他们两人总是合力
去办．也是无往而不利的。
　　虽然程秋松有着一种阴狠的性格，但遇到这种情境，人总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的。
可是想到帮规之严，帮主之厉，程秋松再也不敢犹豫，立刻将那小盒有孔的那边，朝谢于样
身上一放，一瞬间谢子祥就倒了下去。这时在场的人都强抑住自己的感情，尽量表现出若无
其事的样干。
　　这残酷的一幕，直把在旁偷看的杜天林吓得魂不附体。虽然他也是武林中人，也曾出于
伤过人，但这种冷血的惩罚却还从来没有见过。
　　一阵寒意袭上他的心头，他想道：“世间竟有这等残酷的事情，不知道这金蛇帮主是什
么人，竟想得出这种办法来惩罚他的部下。”
　　杜天林惊吓之情未止，突然听到双剑又开口向程秋松说道：“帮主还得知你派去跟踪那
位少女的五个人全栽在一个小鬼的手里。”
　　杜天林听到这里心里又是一惊。
　　只见双剑又继续说道：“帮主对这件事情也是十分震怒，要我限你在一月之内．立刻从
那女子身上探得咱们所要知道的东西，否则……”
　　程秋松一脸震惊之色，但丝毫不敢怠慢地回答道：“程秋松自知过失，请三爷帮忙转答
帮主，属下一定全力以赴为他效命，若是一个月内探不出真情，程秋松甘受帮规处分。”
　　双剑闻言后似平甚是满意，杜天林心中却是大惊，想不到这双剑的身份竟仍在程秋松之
上，但这几人的功夫都曾见过，程秋松的功夫似在双剑之上，总之，这程秋松极为深沉可
怕，他的用心也最为险恶难测，只见这时双剑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接着说道：“我也知你向
来是忠心耿耿的，只是此次失败乃非预料所及，但决不容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程秋松闻言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如获大赦一般，忙接口说道：“多谢三爷开恩。”
　　杜天林看在眼内暗自忖道：“若是做作之色，程秋松的功夫可算是到家了。”
　　接着双剑便与程秋松谈了些金蛇帮中的事，似乎金蛇帮现正密谋一件大事，几乎是倾金
蛇帮之力以赴似的。
　　此时两人交谈之声甚小、杜天林无法全部听见，只隐隐约约地听到“郭以昂”三个字，
然后下面所说的就不知是甚么了，后来双剑对程秋松一摆手说道：“你们去罢。”
　　程秋松对双刀双剑兄妹一揖就退了出来。
　　杜天林望着双刀双剑等人不再说话，心知不会再打听得到什么消急，这时夜色已浓，杜
天林轻轻纵身下来，忽然转首之际眼角似乎瞟见有一道淡淡的白光一闪而灭。
　　杜天林心中暗暗吃惊，这时那白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由暗忖道：“看来金蛇帮在
武林之中可谓多头并进了，他们如此作，不知究竟为了什么一个目的……”
　　正思索间，忽然左方十丈开外一连有三条黑影急掠而过，那三人的身法好不轻快，整个
身体紧紧贴着屋檐，杜天林饶是目力过人，也只能看个模模糊糊。
　　他心中一惊忖道：“看来今夜这店中有好戏上场了。”
　　他心念一转，身形连忙伏了下来，找好隐秘之处，在他想像中那三人不是冲着金蛇帮来
的便是金蛇帮的人，无论那条来路，都当直奔这边双刀双剑所宿之房而来，那知那三条人人
影一闪之下，竟然向西北方向而去。
　　杜天林微微一怔忖道：“难道又是另有人马么？”
　　他微微地藏起身形，眺目望去，忽然发觉那三人的去向正和方才那一道模糊的白影所去
相同。
　　这一来杜天林可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了，心想那白衣人多半是方出道江湖的，那有夜行
人身着白衣的道理，思忖之间，那三条人影已转至屋角之后。
　　杜天林微微思索了一下，决心跟上前去看个究竟，于是轻轻提了一口真气，轻飘飘地沿
着屋脊而行。
　　他本未作夜行人的打算，是以身上所穿，仍是一袭青衫，在黑夜之中也甚为显目，是以
他丝毫不敢大意，尽量找寻阴影之处行动。
　　他一口气越过三顶屋脊，只觉四周黑茫茫的一片，那四个人全都没有踪影。
　　正自踌躇之间，忽然一阵夜风拂面吹来，夹带隐隐人声，只听一个声音说道：“兄弟，
你没有看错么？”
　　另外一个声音道：“大哥，若说单凭看，兄弟只瞧见一个侧面，而且匆匆一瞥，把握不
大，但你想想看，那身形，以及那衣衫，还会错得了么？”
　　微微一阵沉默，那先前的声音又响起说道：“你说他会跑到那里去？”
　　那“兄弟”的声音道：“这个便很难说了，不过总算咱们已经有一个眉目，一个开头，
以后进行起来要方便得太多了。”
　　杜天林从声音发源之处分辨，那三人乃在右前方的屋檐之下，自己此处看不见对方，而
且若是一长身形，对方非得立刻发现自己不可，是以他沉住气，静静地伏在屋瓦之上，一言
不发，只是倾听。
　　过了一会，忽然那“大哥”的声音高了起来道：“兄弟，咱们还要不要再等一会？”
　　那“兄弟”的声音回答道：“这个—一兄弟没有意见。”
　　那“大哥”嗯了一声，缓缓说道：“那么，咱们也不用久候下来了，反正有了线索，他
大约尚不知咱们已有发现，如此行动起来方便得很，以我之见，咱们不如先离开再说。”
　　他这些话说得声调都相当大，在静夜之中传出好远，杜天林隔了一个屋顶，听得清清楚
楚，不由怔道：“这个人说话怎的这般大声—一”
　　他心中忽然一动，转念忖道：“莫非他乃是故意如此说的？”
　　他为人原本甚为聪慧，加之近日来的磨炼，江湖经验已然相当充分，立刻联想到这几人
对话乃是故意如此，心中又忖道：“若是故意如此说，那么便是说与那白衣人听的了，那白
衣人能否觉察这三人的计谋—一”
　　他思念转动，这时那三人一起站起身来，向北方打量了一下，一起纵身而去。
　　杜天林伏在黑暗之处不动，那三人走了约有十盖半工夫，他不由忍不住想爬出来看看究
竟。这时只听呼呼之声大作，三条人影分三个方向疾扑而至，四下张望一番，乃是空空荡荡
不见人踪，那“大哥”的声音说道：“兄弟，他多半是走远了。”
　　那“兄弟”回答道：“不错—一”
　　这一会他们说话是站直着身子。杜天林可以看得清楚他们的面容，那二人之中倒有两人
自己识得，正是那一日在于公子与谭帮主相会的大厅之中出手打伤谢子祥的那两个关外长白
高手，也就是自己要找寻的第一个线索。
　　这一发现，杜天林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只因那两个长白的汉子身份甚是奇异，可能与
那郭以昂有所关连，杜天林只觉脑海之中浮起“那人”临终之时相托自己的事情，不由有一
股冲动，立刻想冲上前去。
　　然而那一次在大厅之中，杜天林曾和其中一人交过掌，那人的功力委实强劲之极，现在
有三人齐在，杜天林不得不考虑胜负之数—一。
　　正在思索之间，那“大哥”说道：“谅来明日清晨以前，他不可能出此城镇，是以咱们
三人明晨分别在出入口处守候，八成可以见得着他—一我说如果那人果然是他的话—一”他
说完话，缓缓便移步走开。
　　杜天林心中考虑犹自不能确定，这时见三人就要离开，只觉心中一沉，再也顾不了这许
多，一步跨了出来，冷然说道：“朋友，咱们又碰面了。”
　　那三人好像旋风一般呼地转过身来，只见杜天林面上挂着冷冷的笑容。
　　那左侧两人和杜天林见过面，一见是他，不由一齐大吃一惊，失声呼道“你……
你……”
　　杜天林冷然道：“上次在大厅之中，两位朋友不辞而别，杜某只觉有好些话早就应当说
出来，却是苦于没有机会，今日万幸又能相见，真是巧之又巧了！”
　　那两人面色逐渐平静下来，那“大哥”似乎也明白这一件事，面上先是惊愕，然后便是
平淡，那两人之一想了一想．沉声说道：“杜兄找寻江南长钩于公子，想来已将那事情弄得
一清二楚了。”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我千方百计找寻于公子原本受‘那人’临终所托，见着于公子
之后两次却是无机会开口相问，倒是又碰上这两当事人，我且骗他一骗—一”
　　他心念转动，口中哼了一声说道：“杜某与那于公子两度见面。”
　　那左首一人嗯了一声道：“既是如此，咱们也不必说什么了。”
　　杜天林本想套出一点线索，却不料他如此回答，心念一转，接口又说道；“杜某别的暂
且不说，只问两位一句，那人与两位既是无怨无仇，两位何必苦苦追逼相害？”
　　那两人面色都是一变，左首一人道：“杜兄把话说明白些如何？”
　　杜天林双目一闪，缓缓说道：“这入临终之际，对在下说过，害他者乃是长白山下来的
人，杜某问他可知道姓名，他摇头不语，又问他可见过面，他仍是摇头不语。”
　　那两人对望一眼，默然不语，杜天林又道：“杜某见他左右不言，他忽然用最微弱的声
音说道：‘到江南找寻于公子，就说是姓……’——”
　　杜天林说到这里斗然看见那两人神色一齐微变，他第一个反应便是那人的名字对这两人
一定十分重要，直觉的反应便立即停下口来。
　　果然那两人面上流露一丝焦急奇异的神情，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莫非这两人并不知
道那人姓名？”
　　他思念一转，立刻改变语调道：“杜某与他可谓素昧生平，听了那个姓名，联想到许多
事，再也不得不为他千里奔走了。”
　　那“大哥”一直在旁倾听不言，这时微微咳了一声，开口说道：“兄弟，这一件事你对
我们所说的似乎不够详细呢？”
　　那左首一人叹了一口气道：“兄弟在他身上搜遍，毫无所获，兄弟始终觉得咱们是否拦
错了一人？”
　　杜天林心中一震，默默忖道：“那人临终以前将那东西给我，原来他们也是为了那件事
物，而先已在他身上搜寻无着，思索之间，只听那“大哥”道：“照你如此说法，这件事已
经撤底了结了，又何必再多费心机呢？”
　　那左首一人吁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的模样，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原想在他们两人口
中套出一些话来，但瞧此模样这两人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对于事情的真相也未必了解甚
清，看来若是要知晓清明，还是要去问那于公子才行。”
　　他想到这里，又想到为什么那两个人一听自己将要说出那人的姓名立刻面色紧张。这一
点一时想之不通，这时只听那“大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杜天林微微一怔，不知他突然大笑用意为何，那“大哥”笑了一阵，停止下来说道：
“这位便是杜天林杜兄吧？”
　　杜天林含笑道：“正是区区。”
　　那“大哥”道：“在下孙伯维，久闻舍弟谈起杜兄，说是杜兄功力高绝一时，心中好生
佩服。”
　　杜天林不知他的用意，不好作答，那孙伯维顿了一顿，接着又道：“咱们兄弟三人对于
那一件事，早已视作一笔钩消，不愿重提……”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忍不住冷哼一声说道：“那一条人命。也是一笔可以钩销的么？”
　　孙伯维面色不变，仍是平平地道：“只是有一事，咱们兄弟私下也曾决定过，非得找杜
兄商量商量。”
　　杜天林微微一怔道：“有什么事要找在下？”
　　孙伯维道；“据说杜兄能识长白‘苍鹰击足’之式，当众说出舍弟来历，再用内力击退
舍弟，这固是他学艺非精，但杜兄此举不是有意当众将长白山的人丢脸难堪么？”
　　杜天林只觉一股怒火急冲而上，他再也忍耐不住，仰天一声冷笑说道：“这一番话若是
说自杜某，到还有几分道理，若是说自阁下，杜某可是一分也容忍不得了！”
　　这时他只觉得一股热流冲向四脉之中，再也不管对方乃是三对一之比，那孙伯维哼了一
声道：“杜兄既然如此说，孙某倒要领教一番了！”
　　其实此刻杜天林已知那事若想在对方三人口中能探听一些什么，甚为不可能，这一仗不
管是胜是负，对那消息绝无影响，实在大可不必多生事端，但他这时只觉心中怒火难平，冷
冷一笑说道：“以杜某之见，三兄弟不如齐手齐足吧？”
　　孙伯维的面色斗然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双目之中精芒四射，瞪视着杜天林，一字一字
说道：“姓杜的，你可别卖狂。”
    杜天林吸了一口真气，运在以拳之上，冷然回答说道：“孙兄尽管划下道来，杜某敢不
从命？”
　　孙伯维的面色益发凝重起来，他一言不发，只是瞪视着杜天林，斗然之间，他身形一侧
飘向屋下，口中沉声说道：“咱们下地去吧！”
　　杜天林的身形紧跟着他一起落下，那孙伯维足尖一落实地，斗然侧过半身，左手一提，
右拳反握，拳心向天，猛击而出。
　　这一式发动，无论是时机、地位，真是天作之合，杜天林犹在半空，尚未着地，霎时只
觉混身上下劲风压体欲裂，几乎连呼吸也感困难。
　　他不由大吃一惊，万万不料孙伯维功力深厚已至此境，急切之间不暇多想，身体在空中
勉力一窒，同时左右双掌在腿前交叉一翻而出。
　　这一式纯粹是防守的用意，只因身形在半空不易着力，加以仓促之间在内力运转方面有
所吃亏，但杜天林此时已不敢稍存一分大意之心，双手翻出时已然运足力道，手掌再伸，对
方力道已贴在手臂之上，杜天林只觉双臂一重，猛可嘿地吐气开声，双臂全力向外崩开，呼
地只听两股力道一触，在半空中击散。杜天林这时足尖才踏落实地，对方力道威力犹自未
消，只撞得他上身向后一仰，再看那孙伯维，只见他满面惊震之色形之于表，想来他万万料
不到自己在这么大的优势之下，竟然占不到上风。
　　杜天林双足落地，好比铁钉一般铸立当地，左手横展，平胸放置，右掌下垂，食中两
指，微微指出，其余三指弯曲在后。
　　那孙伯维微微后退了半步，忽然面上掠过一丝紫气，他双拿一分，一奔天门，一奔紫宫
斜斜发出。
　　杜天林一瞧他那出掌的架式，便知乃是劈空掌力，而且配合着穴道方位，非得内力造诣
极高，否则不可能得以使出。
　　那孙伯维掌势疾起，杜天林斗然低吼一声，右手一切，微微挟有风雷之声，两道指风应
手而起，他这乃是正宗的小林“金刚指”，只是用在他的手中，由于他在指上功力有特别的
造诣，是以那“金刚指力”竟然被他施出有若有形之物。
　　孙伯维劈空掌力才出，只觉对方两缕劲风猛袭而至，他面色一凝，斗然之间不退反进，
一连跨上三步，距那杜天林已不及五尺之遥。
　　杜天林虽党对方掌重如山，但自己的指风可以拒阻，却不料对方一连上前三步，不由为
之一怔。
　　说时迟，那时快．那孙伯维面上紫气突然加浓，他头部一仰，竟然张口吹出一口气来，
对准的正是杜天林的门面要部。
　　那一口气吹出好比有形之物，这种古怪的功夫真是令人闻之未闻，杜天林只见他面上紫
气一浓，斗然之间想起一事，只觉心中惊骇之念大起，但此时那孙伯维一口气已然吹出，杜
天林已知硬拼相抗万万不可能，急切之间，猛地身形整个向后平平倒下．双足用足全力向后
一蹬，
　　只见他整个身形平平地贴在地面之上疾疾向后飞开而去那去势之快，真是有如脱弦之
箭。
　　这个变化委实快捷得令人难以置信，杜天林身形一直冲出有三丈之远，才落下来，但他
全力施出，身形再无能力立起，去势一尽，平平倒卧在地上！
　　饶是如此，杜天林仍是觉得满身刺痛，一股炙热的感觉使得自已汗水隐隐泛在额际，他
卧在地上片刻，心巾仍是一片骇然，然后背上用力，直跃而起。
　　只见那孙伯维面上一些疲惫不堪的神情，但那震骇的表情仍不稍减，似乎他绝对想不到
杜天林居然能逃出此危。
　　杜天林双目怔怔地望着孙伯维，口中说道：“郭以昂的先天真气果然有传入了！”
　　这时另外两人一左一古扶着孙伯维，杜天林心知那先天真气发动一次，整个内力消耗过
大，想来孙伯维只是人门而已，否则自己那里能够逃得出去。
　　他这时真是余悸犹存，再也不愿作口舌上的争长论短，那孙伯维望着杜天林，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那两人低声说道：“大哥，咱们先走一步？”
　　孙伯维缓缓点了点头，那两人望了望杜天林，挟扶着孙伯维一起走了，杜天林望着三人
的身形，心中有一种麻木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天林缓缓吁了一口气。
　　蓦然之间，有一阵轻风自身后发出，杜天林这时真是随时随地作最坏的打算，他身形忽
地一低，盘足一扫，整个身形转了过来，同时一掌拍出，内力疾吐，只听空气之中“呜”地
一声锐鸣，
　　只听身后一声低呼，然后手中一震，想是对方也出掌相抗，两股力道一触，杜天林只觉
手心一热，不由暗吃一惊，这时他已转过身来，望着身后，只见白影飘飘，他第一念头便是
原来方才那白衣人一直躲藏在侧，第二个念头更是无比的震骇，只因他看清了那白衣人的面
容。清丽俏倩，正是那二度邂逅的白衣女子——。
　　杜天林大大吃惊的是这白衣女子的内家力道居然如此强劲，自己方才全力施为，只觉反
震之力居然不在自己之下。
　　那白衣女子怔在一边，望着杜天林，悄脸之上做有嗔意，杜天林登时只觉难以启口，好
不容易呐呐地道：“原来是姑娘，在下一时慌乱—一”
　　那白衣女子微微颔首，插口说道：“杜先生好说了。”
　　杜大林心知方才她在一侧听见自己姓名，想了一想，开口说道：“那孙伯维等三人，好
象在寻找姑娘的行踪？”
　　白衣女子点点头道：“方才他们故意用计，想要我以为他们已经远走—一”
　　杜天林道：“姑娘机警，只不知那三人为何要找寻姑娘？”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却是不答。
　　杜天林自忖不好再问下去，想了一想，开口说道：“那么姑娘行动总得小心留意，那三
人明日还会采取行动的。”
　　白衣女子不言，过了一会，只见她面上浮出洋洋笑意，只觉那神采美丽清俏绝伦，简直
令人不敢逼视，她缓缓对杜天林道：“您的功夫很高啊！”
　　杜天林微微苦笑道：“那孙伯维身怀奇功，在下狼狈逃脱，倒叫姑娘见笑了。”
　　白衣女子道：“您那里的话！若是那孙伯维所施的果然是先天气功，您若能生生逃脱，
传说出去只怕难得令人相信。”
　　杜天林道：“姑娘武学知识甚丰，功力高强，在下心折不已！”
　　白衣女子抿嘴一笑道：“咱们好象在互相吹捧了。”
　　杜天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衣女子顿了一顿又道：“找您想要商量一事。”
　　杜天林微微一惊道：“姑娘请说。”
　　白衣女子叹了一声说道：“那金蛇帮的事，似乎您知道不少。”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在下只不过与他们接触了好几次。”
　　白衣女子道：“您知道那金蛇帮要找我作什么？”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哪一日姑娘说他们想找你打听一事，其余在下便不知道了。”
　　白衣女子道：“他们打听之事奇妙得很，乃是有关一个名叫熊霜的—一”
　　杜天林斗然吃了一惊道：“熊霜四侠？”
　　白衣女子道：“不错，据说是昔年秦岭五侠之一，您认识他么？”
　　杜天林想到那一日武当道士吕长风俗血剑搏金蛇帮众，为的也是熊霜的事，可惜那一次
追踪不了了之，以后始终没有机会打听此事，这时听到白衣女子提起，连忙问道：“在下并
不认识那熊霜，不过倒要请问姑娘，那熊霜之事，金蛇帮众如何会找到姑娘？”
　　白衣女子想了一想，只是笑而不答。
　　杜天林真是被她弄糊涂了，每至要紧话题之时，那姑娘总是以笑回答，真是毫无办法。
　　杜天林想了想又道：“在下知道那熊霜之名，乃是因为曾亲眼目睹秦岭四侠聚会。”
　　白衣女子面上神色微微变动了一下，她想了一想，问杜天林道：“那熊霜有否参加聚
会？”
　　杜天林道：“熊大侠已经去世了。”
　　白衣女子轻轻地呼唤一声，似乎十分惊诧的样子，杜天林长叹一口气道：“那一日武当
神风真人浴血跑至秦岑四侠约定的地方，传出此讯，在下正巧在旁，是以听到—一”
　　白衣女子道：“那神风真人是否带了什么东西交给小侠？”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动，口中说道：“姑娘如何猜测如此？”
　　白衣女子双目一闪说道：“哪日金蛇帮追问线索，我曾反问他们追赶熊大侠究竟为何，
他们曾说有一件事物在熊大侠身边。”
    杜天林想起神风道人将一张图交给秦岭四侠时的模样，口中缓缓答道：“不错，在下好
像看见那神风道人将一件事物交给秦岭四侠，说是受熊大侠临终所托！”
　　白衣女子啊了一声说道：“那么金蛇帮应该早知此事，他们的对象不是秦岭四侠，也应
当是神风道人，怎会找到我呢？”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因那金蛇帮一十五人追赶神风道人，结果被神风道人
一路上浴血奋战，剑剑诛绝，这消息再也传不出去，那金蛇帮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究竟啊！”
　　杜天林望着白衣女子惊震的表情，他想了一想，忍不住说道：“看来这姑娘对这件事十
分感兴趣呢？”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睛，低声说道：“不瞒您说，那熊大侠与我师门有渊源所在。”
　　她这一句话说得声调十分低微，杜天林意识到她本不愿说出，只是因自己两度开口相
问。
　　杜天林只觉心中猛跳，登时觉得自己问得太过份了，但话一出口，再也收之不回，只是
呆呆地站在当地，那白衣女子微微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搭了一些在额脸侧边，有一股出奇
的幽静感觉。
　　杜天林微微咳了一声说道：“如此看来，对这件事注意的人倒真不少呢！”
　　白衣女子斗然大大吃了一惊，她的面上流露过一丝焦急之色，紧接着问杜天林道：“您
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天林微微一怔道：“对于那熊霜熊大侠之事，据在下所知，至少已有四起人在留意
了。”
　　白衣女子双目一闪道：“除了您以及金蛇帮的人之外……”
　　杜天林点点头道：“还有便是姑娘，以及一个蒙着面的人。”
　　白衣女子听到还有一个蒙面人，不由微微一震，她紧紧地问道：“那蒙面人是何来
路？”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在下始终未能看见他的面目。”
　　白衣女子轻轻唤了一声，杜天林心中泛起那一日蒙面人交手的情形，虽抢下他的面巾，
但那人立刻反身如飞而去，自己一方面震惊于那人的武功造诣，再一方面甚想知道那人的来
路，只是毫无线索可寻，这时她已发觉那白衣女子神情之中似乎对那蒙面人有很深的关连，
心中思念一转，暗暗忖道：“我若将那日交手的情形说出，这姑娘说不定有许多线索可资寻
求。”
　　他想到这里，口中缓缓说道：“那一日在下隐伏在旁看见秦岭四侠，之后那四侠一齐走
了，在下露出身形，却不料附近还有第二个人隐伏，便是一个蒙面人。
　　那人看见在下也在场，似乎语气相当焦急，一再追在下，在下故作哑吧不答，但他却出
手相试，登时在下发现他的功夫造诣极为高强，要想故装隐藏竟不可能，结果与他对了三
式，心中生出想看看他面貌的感觉。”
　　他说到这里，那白衣女子急急地道：“您看到没有？”
　　杜天林道：“结果在下使了一个身法，全力抢下他覆面布巾，但那人武功高极．立刻一
个反身急行而去，那去势委实轻快如飞，在下竟然仍是不能看清他的面目！”
　　他说到这里，不觉微微吁了一口气，目望着那白衣女子只见她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一时
也不说话，倒叫人探测不出来。
　　杜天林想了好一会，那白衣女子仍是不言，杜天林啊了一声说道：“对了，那一块覆面
的布巾仍在在下怀中—一”
　　他说着探手人怀，却见那白衣女子登时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又惊又急的神情—一。
　　杜天林不由微微一怔，他缓缓掏出那一方布巾，迎风一扬展了开来。
　　那白衣女子细细看了一会，轻轻说道：“您……请给我看看好么？”
　　杜天林将那布巾递了过去，那白衣女子接在手中，忽然之间面上大变，杜天林只见她两
只大大的眼睛之中似乎充满了晶莹的泪水！
　　杜天林吃了一惊道：“姑娘，你……”
　　那白衣女子道：“您可知道，那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姑娘认识他么？”
　　白衣女子望着那一方布巾喃喃说道：“这一方布巾，我认识的，那人是他不会错了。”
　　杜天林道：“那人反身急奔而去，在下虽不知他一时奔至何处，但想来他必仍志在那秦
岭四侠，是以秦岭四侠何往，他多半也在附近。”
　　白衣女子一怔，抬起头来，满面惊喜之色，杜天林只觉那一个表情真是纯真无比，美丽
不可方物，令人目眩难抑，不由怔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刻，杜天林才缓缓开口说道：“据在下所知，那秦岭四侠一路向西北而行，同行
的尚有一头巨大的怪鲁，较易探寻。”
　　白衣女子啊了一声，将那一方布巾收入怀中，裣衽一礼道：“多谢您的指教，我……
我……”
　　杜天林忽然感到心中甚为无趣，他心机本来很深，内心愈是不畅，愈是不愿形之于外，
多年来这已成为他最紧密的面具，他望着白衣女人，微微一笑道：“姑娘．咱们又要分手了
哩？”
　　白衣女子不言，一缕目光忽然注视着杜天林的面上，口中说道：“我——我姓……郭”
　　杜天林斗然震惊，但他面上却是阳阳不变，口中微微笑道：“原来是郭姑娘！”
　　那白衣女子再度作礼，缓缓转过身踏着皎洁的月光一步步走开，杜天林只觉那白衫微
闪，便消失于夜风之中，吁了一口气，暗暗忖道：“她原本姓郭！”
　　“他与那长白来的三个汉子似乎有所关连，如果如此，她十有七八乃是郭以昂家人
了。”
　　想到这里，只觉那女子气度端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有一种大家规范的风度流露无
遗，若说是那郭以昂家中人，那倒不令人感到惊异。
　　“她既知道那蒙面人，看来那也是长白一派的人了，这样说起来，长白郭家对这件事极
为重视，而金蛇帮又似要有什么阴谋与长白郭家有所关连，说来说去，这两伙人一再接触，
果然有着共同的目标。
　　转念又自思索道：“那孙伯维居然在最后发出‘先天真气’，那郭以昂以此扬名四海数
十年，今日总算让我开了眼界，不过从那孙伯维运气发功以及散功以后的情形看来，他最多
只是领略一些皮毛而已！但仅此皮毛之学，那一股威力，已有不可抗拒之感，想来若是有人
能运用纯熟，那可真是惊天动地莫之能御了。”
  　想了一阵，暗暗叹道：“这天下之大，奇人异士真是层出不穷，那武学之深实无止境，
这几日来，一连所见，全是惊震天下的人物；那一日在庙中老和尚内力破枯木神功，金蛇帮
主的掌力造诣，苗疆血魔的古怪功夫，狼骨唐泉在三招之内力伤我于无形，这都是骇人听闻
的武学，师父恐怕万万想不到我一入江湖竟然碰到如此多盖世奇人—一”
　　他想着想着，心中却有一股振奋之念油然而生，原本的那一种萧萦的感觉这时却被振奋
之念取而代之，只觉豪气渐生，转念想到背上背负的金刀，原来那“盖世金刀”之名与“灰
衣狼骨”相齐，而且自己所碰诸人，不论功力何等奇绝，只要一见金刀，莫不幡然色变，由
此可见那金刀当日在武林之中名声斐然了。
　　想到这一点，心中有一股古怪的感觉，似乎觉得自己也由于这一柄金刀而身份提高许
多，原先那一股索然之感已然彻底消除！
　　想着想着，足步缓缓踏着月光，这时夜正深长，万簌无声，杜天林缓缓走向那一所客
栈。
　　他仍是展开轻功自墙头之上翻入。
　　才跃入天井，斗然吃了一惊，只见自己的房间之中自纸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杜天林心中忖道：“难道金蛇帮众发现了我的行踪？”
　　他离去时甚为小心，自认不会被人察觉，这时那房间之中透出灯光，也不知是否有人在
内。
　　杜天林缓缓提了一口真气，他现在行动丝毫不敢大意，一步踏入阴暗之内。
　　他仔细等了一会，那房间之中却是丝毫没有动静，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忍不住身
形一矮，足下微微用力，整个身子贴近地面，不疾不徐奔向窗槛之下。
　　他移动之时，真气灌注全身，来到那窗槛之下，停住身形，侧耳倾听了一会。
　　那房间之内一片寂然，杜天林四下注视，一股真力直冲入右掌之中，他凌空一扬，一股
力道立时将木制窗架推开。
　　他的身形好比一阵轻风，紧随着窗架的打开，呼地一声闪入，同时间里左手当胸直立如
刀，右掌张开，斜斜伸在身长半尺之处，掌心聚满内家真力。
　　身形一落实地，双目四下闪动，却见房中空空如也．并没有人踪。
　　当下游目四扫，已看见有一张白色信笺放置在灯座的下方。
　　他心中微微一怔，左手缓缓挥出，以掌风将打开的窗架重新关上，走近案桌之前。
　　伸手拿起那一张白色纸笺，只见上面用浓墨写着几行字迹！
　　“深夜拜候适逢外出，杜兄别来无恙乎？有事相商，杜兄可否移驾？客栈西北方林中相
候。”
　　杜天林心中大怔，那纸笺上没有具名，实在想之不出谁会投此信讯。
　　从那字迹之中看来，那人似乎没有恶意，也不似什么鬼计，杜天林考虑了好一会，看看
天色距天明尚有很长一段时间，自怀中摸出碎银，放置在案桌之上，算作住宿费用，准备不
辞而别。
　　他将那张信笺收回怀中，吹熄灯火，轻轻翻出窗槛．一腾身子上了屋顶，四下张望，只
见夜色沉沉，谈月之下，万籁无声。
　　他向西北方向直奔而去，有一条小道前通，一直走了约有半顿饭的功夫，只见有前方果
然黑影幢幢，正是一座小小树林。
　　杜天林心中微微有点紧张的感觉，他不敢贸然直入林中，却迳自先绕左方而行，那树林
之中树木并不太多，枝叶也太过于茂盛，月光射入隙缝之间，隐约可自林外看一个大概。
　　杜天林运足了目力注视好一会，却不见那林木之中有任何动静。
　　他心中暗暗生疑，这时他的身形隐藏在路边黑影之处，蓦然之间，只听那林木之中微微
响起一阵簌簌之声，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果然像是在等候什么人的模样，双手背负身后，不时左顾右盼。
　　这时月光穿过树叶枝缝，照在那人身上，只见那人背向着杜天林，在这个角度只瞧得见
大半个背影，杜天林只觉那背影相当熟悉，却是一时想之不出。
　　他等了一会，仍不见那人转过身来，有些忍耐不住，轻轻用手摘了一小段树枝，用中指
轻轻弹向右方，那段小枝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音，那人登时便发觉了，一个转身回过头
来。
　　杜天林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气度宏伟，体魄魁梧，竟是铁笔大旗的金炳铁笔谭帮
主！
　　杜天林猛吃一大惊，怪不得那背影有些熟悉，竟然是那“大旗”谭帮主，一时之间根本
想不起那谭帮主怎么会找上自己！
　　那谭帮主回过头来，左右顾盼了一会，杜天林缓缓吸了一口真气一步跨了出去，沉声
说：“阁下在等候什么人？”
　　谭帮主双目一闪看清了杜天林，缓缓说道：“杜兄来了，谭元等候已久。”
　　杜天林呵了一声道：“那讯笺之上未具名款，在下左思右想不知究竟，再也想不到竟会
是谭帮主。”
　　谭元微微一笑道：“那一日在大厅之中，敝帮杜先生将杜兄误认为于公子，这一件事谭
某至今尚未说明呢。”
　　杜天林道：“不知何罪？谭先生与在下误上加误，如非有那等巧好场合，要想释疑还不
太简单呢。”
　　谭元道；“杜兄功力高深，气度非凡，谭某自杜先生口中听得很多—一”
　　杜天林微微笑道：“谭帮主即为此事相约在下？”
　　谭元微微顿了一顿，缓缓说道：“那倒不是。”
　　杜天林嗯了一声说道；“谭帮主如何知道在下行踪？”
　　谭元说道：“谭某有事找杜兄，将消息传下去了，有帮中的弟兄报告，这倒没有什
么。”
　　杜天林道：“敢问谭兄约在下至此有何指教么？”
　　谭元道：“谭某约杜兄一会，虽是有些冒昧，但谭某实乃是受人之托。”
　　杜天林怔了一怔，缓缓说道：“乃是受人所托？那人是谁？”
　　谭元默默不语。
　　杜天林道：“那人托谭帮主，可是有什么话要借谭帮主之口说与在下听听？”
　　谭元缓缓摇头说道：“那人的意思，乃是想亲见杜兄。”
　　杜天林更是愕然，过了一会他才说道：“那人……那人在这里么？”
　　谭元微微摇了摇头道；“他要等一会才来。”
　　杜天林心中疑念重重，他望着谭元，却见谭帮主面上平淡无奇，丝毫看不出端儿。
　　杜天林想了一想说道：“谭兄可知那人找在下究为何事？”
　　谭元摇了摇头说道：“那人交待谭某，谭某虽是疑念重重，却是不知他究竟为何要约会
杜兄，谭某虽觉此事近乎荒唐，但实也是情非得已，杜兄可否谅解？”
　　杜天林心中暗暗惊忖：“谭元居然说受人托付，那人身份应在谭元之上，一定不是等闲
之人……”
　　他的确相信那谭元所言，只因他觉谭元为人甚为大刀阔斧，不似喜用心计之人，是以见
他说得合情合理，多半便是真情。他想了想，说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在此等候吧。”
　　谭元面上微微掠过一丝放松的表情，敢情他也没有把握杜天林会卖这个面子。
　　他看了杜天林一眼，杜天林这时不再说话，只是站着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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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九 章　百川先生

　　杜天林在林木之中，四周都是一片黑暗，那金柄铁笔谭元默默地站在身旁，他心中虽是
疑念重重，但是念及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勉强抑止住想发问的一连串问题，只在心中不断
地思索。
　　他一直到现在为止，始终想不出一个适当的理由可以解释那谭元约自己来此的目的，谭
元说明乃是有另外一人要见自己，但杜天林却想不出那一个人究竟是谁。
　　大约又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那谭元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杜天林说道：“杜兄莫要
见怪，那人虽是说定在此，但时候方面可能——”
　　他话尚未说完，忽然拍地一声自树木浓密之处传来，那一声显得有一种出奇的空荡，登
时四周呈现出一片惨绿之色，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那绿火愈来愈是惨淡，杜天林心中一震，突然之间一声尖啸，摄人心魄，从黑处闪出一
个全身都是大红的人影来。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阵猛跳，抬起头来，只见那红衣人面如朱砂，他缓缓平息心神，沉声
说道：“原来是苗疆老前辈要召见后学，杜某敢不从命？”
　　那红衣人吁了一声，面上神色似乎并不冷漠，双目注视着杜天林的面目之上，微微透露
出和详之色。
　　杜天林心中知道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三十年来武林中一个稀奇古怪的大魔头，在
西面一带，无论黑白两道，真是谈之色变，其名声之盛，已超过一般宗师以上，乃是仅仅有
数的几个特殊人物。
　　他曾亲眼目睹谭元与公子拚斗之时，谭元最后施出‘血魔神功’，当时自然以为他与苗
疆血魔有关，但谭元曾亲口说出艺非出自血魔，当时将信将疑，这当口血魔出现，那谭元到
底与之有所关连了。
　　他想来想去，心中微微感到紧张，是以一时并未注视那血魔面上神色，一口真气早已布
满全身四肢八脉，在苗疆血魔之前，他只存心如何能够全身而退了。
　　血魔不停地打量了杜天林好一会，缓缓开口说道：“喂，娃娃，你姓什么？”
　　杜天林双日四下扫动，口中答道：“在下姓杜，草字天林。”
　　血魔的面色微微变动了一下，怔了一怔才说道：“你—一你姓杜？”
　　杜天林微微一震说道：“正是，前辈有何指教么？”
　　血魔缓缓退了半步，双目向上方看着，口中却是喃喃自语：“他姓杜？他怎么会姓
杜？”
　　杜天林只觉心中砰砰一阵跳动，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过了一阵，那血魔嗯了一声道：
“咱们这可是第二次见面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那谭元这时站在一旁插口道：“谭某与杜兄也有过一面之缘。”
　　杜天林乘着话题，紧接着说道：“谭兄那一次施展苗疆绝学，神功惊人，杜某只听说武
林之中有此一脉绝学，却能亲眼目睹，真是难得的了。”
　　谭元微微一怔，口中哼了一声，杜天林微微看那血魔，只见他面上神色也有几分不自然
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道：“看来谭元果真非血魔之徒了？”
　　这时那血魔又对杜天林说道：“老夫今日邀杜小哥儿到此，乃是有几句话想要问问。”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前辈但问不妨。”
　　血魔这时反倒沉默下来，似乎事情很难开口的样子，过了半刻，他才开口道：“看杜小
哥儿你也是武林中人了，此次行走江湖，可负有什么任务么？”
　　杜天林呆了一呆，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究竟是何用意，是以一时答之不出。
　　血魔微微笑了一笑道：“老夫撤消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顿，又开口说道：“那江南于公子与杜小哥儿有何关连？”
　　他这一提及于公子，杜天林心中微微一怔说道：“在下与他素昧平生！”
　　血魔点了点头道：“那枯叶神师之名，你有否听人说过？”
　　杜天林心知谭元已将于公子的关系告诉血魔，想了一想点头说道：“那于公子上回施出
‘枯木回春’功夫，在下猜测他乃出自‘枯叶’一门。”
　　血魔面上神色微微变动，紧接着说道：“你既知那枯叶之门，老夫只问一句，那谷三木
是你什么人？”
　　杜天林面上一阵茫然，他一抬双目，只见苗疆血魔满脸上是紧张焦急之色，那一张血红
的脸孔．这时隐隐泛起白色，心中不由大奇，说道：“谷三木么？在下从未听过。”
　　他的语气甚为斩铁断钉，苗疆血魔面上神色忽晴忽暗，双目如炬，注视着杜大林，似乎
要想从杜天林的神情之中看清他的答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看了一阵，目中神光斗然一敛，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字说道：“老夫只问你一句，那盖
世金刀你知道么？”
　　杜天林听那‘盖世金刀’四字，只觉心中轰然震动，原来他们是为了那一柄刀而来，这
盖世金刀到底是怎么一个身份，自己真是一窍不明，偏偏近日所逢之事，处处均与‘金刀’
有不可分的关连，霎时之间掩蔽不住神色变动．口中大声答道：“在下正想请教他人！”
　　血魔听得呆了一呆，似乎不明杜天林这一句话是什么用意。
　　杜天林长吁一口气道：“不瞒前辈说，这盖世金刀四字在下乃是前二天之内才听人说
起，在下对于这盖世金刀究竟是什么身份，正待请教他人，但在下可告知前辈，似乎近日武
林之中注重此事的有几路人，在下……”
　　他说到这里，血魔霍然色变，插口问道：“还有那几路人？杜小哥儿可否相告？”
　　杜天林沉吟了一会，心中忖道：“我若想自他口中打探些什么，务必要先说些与他
听。”
　　他念头一转，说道：“据在下所知，那枯叶大师似对此事极为急切！”
　　他这一句话乃是凭那日枯叶大师的语气之中推断，原无把握，但说出之用意乃在于试
探，果然那苗疆血魔面色大变，急口说道：“什么？他……枯叶大师又重现武林？”
　　杜天林面色凝重，默然不语。
　　血魔长叹一口气，喃喃地说道：“看样子那十八年前的事又要重演了，枯叶大师既已出
动，那家伙八成也要放出眼线来哪。”
　　谭元倒是沉得着气，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杜天林心中想知道详情，忍不住问道：“那
盖世金刀到底是何人前辈可否相告？”
　　血魔吁了一口气，他望着杜天林一字一字说道：“你真的不知道么？”
　　杜天林点点头，血魔的面上微微掠过一丝奇异难察的表情，缓缓开口道：“你听过那
‘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之语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在下只听过前四个字，知道‘灰衣狼骨’乃是昔年武林两大奇
人。‘灰衣’为谁迄今未为人知，那‘狼骨’唐泉功力已臻陆地神仙之境……”
　　血魔噢了一声道：“知道前面四字，却未闻盖世金刀之名？”
　　杜天林道：“此事乃家师偶然对在下谈到，当时仅仅是谈话如此。”
　　血魔沉吟了一会，又道：“能知狼骨唐泉之名，令师必为昔年少数人中之一，他不与你
提及盖世金刀，必有其用意，老夫不便探问他究为何人，只是老夫请问一句，令师平日有否
向你提过老夫之名？”
　　杜天林不知他此言用意何在，想了一想点点头道：“家师提及过的。”
　　血魔面上闪过惊异的表情，杜天林不知是何原因。
　　血魔面上神色渐趋于平静，缓缓说道：“二十年前，当灰衣狼骨已绝迹武林之时，天下
出了一个好汉，那好汉当年约在三旬左右，年轻力壮，急公好义，真所谓行侠天下，义名远
播。”
　　“这个汉子的功夫，简直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高多深，只知道他施一柄金刀，自出道以
来，身经千战，遇弱也胜，遇强也胜，每一次胜利均非数招之内得到压倒性的胜利，而是真
功夫、硬本领一招一式拼到占上风为止。”
　　“这等古怪的事，当时传遍大林，逐渐引起大家的注意。由于他见义拔刀，伸手管的事
太多了，当时得罪了武当派以及昆仑派的人。”
　　“武当掌教当时封观，于是全武当第一内家高手白棠下山约战，这白棠的功力据说高绝
一时，辈份较武当掌教犹高两辈，为昔年曾与狼骨唐泉交过手的唯一之人。他与唐泉交手的
结果虽未传在武林之中，但自那一战之后，唐泉突去塞外，那白棠退隐紫虚观中一住五年，
至少他能在狼骨手下全身而退，这一份功力已是瞠目武林，高之又高的了。”
　　“是以白棠下山消息一出，整个武林哗然，更有意思的是，昆仑掌门人一元大师竟也亲
入中原，提金刀之名索战。”
　　“这一件事真可谓武林中前百年来少见之大事，金刀获讯之后，有人便说莫说金刀才三
十出头，就是陆地神仙之流人物面对此两大强敌，也是凶多吉少的了！”
　　“老夫那时正在南疆，也风闻这个消息，老夫一生练武，便想得天下第一人之名而后
已，既知有此等人物，立刻启程入中原相看。”
　　“老人一路行走，在路中结识了一人，那人口音以及生活习惯，老夫一眼便觉决非中土
人士，那时老夫年纪尚轻，与他相谈尚佳，便一路连袂而行，就是这一个人，使老夫后二十
年在苗疆闭关，一步未动！”
　　他说到这里，面上神色甚为激动，杜天林心中暗暗称奇，但此时血魔说得兴起，自是不
愿打断。
　　那血魔吁了一口气道：“到了中原，老夫年轻气盛，加上总是说不信有三十岁的人会有
传闻之中如此多奇闻异说，言语之上跃跃然有与金刀一较长短之意，那结交的人始终不感兴
趣，有一句没一句的相答，到那一日，武林中人望风相看的几近千人，那一元大师及白棠来
到之后，似乎想不到会有这许多闲人，正在这时，那金刀拨开众人到了当场。”
　　“老夫与那人在人群中之中观看，只见金刀三十左右，面貌英武之至，一股英气直逼而
出，背上斜斜插了一柄刀，一见白棠及一元大师，一揖到地，弯腰不起，口中大声说道：
‘谷某年轻无状，有犯两大宗派，惶恐犹自不及，岂敢存有争胜之心？今日特在天下武林朋
友之前，负刀请罪，不知两位前辈意下如何？’”
　　“当时天下武林不由一齐怔住了，只因他们都想下到金刀竟会说出这一番话来，那一元
大师一言不发，白棠却是冷笑不绝。”
　　“金刀僵在当地，登时全场鸦雀无声，要看到底如何，白棠冷笑了一阵说道：‘倒不是
为了这等小过节今日约会谷兄于此，白某只是想领教领教无敌金刀究竟如何！’”
　　“他这一句话说得万分明显，实是公开作武术上的挑战，那金刀缓缓直立身形，目光移
转在一元大师身上，那一元大师面上木然，却是一付默认的模样！”
　　“刹时金刀抱拳道：‘如此，谷某岂敢不从—一’”
　　“他话声未完，身形疾起，一掠飞过人众，已在十丈之外，那一元大师以及白棠似乎与
他有所默契，一言不发，一起也飞身走了。”
　　“老夫立时想到他们三人不愿在众人面前交手相战，众人这时有一半人是呆怔当地，另
一半人则眼见三人身形如电，就是想追也是不及，是以都站在当地不动，老夫心想千里跋涉
就是要一看功力究竟，再也不假思索，立时飞身疾赶而去。”
　　“老夫身形才起，只觉身边衣袂之声大作，偏目一看，原来那半路相交之人也随后而
来，那时老夫不暇多想，只觉若是不加快足程，那三人一闪眼间便将失去踪迹。”
　　“是以老夫拚力奔跑，那人却是亦步亦趋，老夫这时才知原来那人也是高人，单凭轻身
功夫，已不在老夫之下”
　　“来到当场，那金刀已与一元大师对面而立，咱们两人来到，他们却视若不见，金刀沉
声对一元大师道：‘谷某领教大师昆仑无上心法五百招如何？’”
　　“一元大师不答，缓缓发招，于是两人拳出掌飞，那一元大师乃是一派宗师，招招妙绝
人寰，时机方位真是令人叹服，反观那金刀，拳拳平淡无奇，但每发十拳，威势便增大一
些，真如传闻之中所言，威力由低而强，到三百招式，已平反守势，到四百招后已拳拳领
先，这时他的拳招也是复奥无比，老夫亲眼看见他拳拳由简而深，威力由弱而强，到四百三
十七招时，金刀连发三拳，那一元大师除了硬封硬架之外，别无他法对拆，结果两人硬对两
掌，那金刀内力如山涌出，似乎用之下尽，第三拳冲出，那一元大师一连退后三步。”
　　“当时老夫看得真是心神俱醉，对那金刀的武功佩服到极点，心中不但没有凶戾争胜之
念，反倒希望金刀能大发神威，再败武当前辈高人白棠！”
　　“一元大师合什一礼，缓缓退了下来，仰天长啸一声，转过身来便匆匆而去。”
　　“那武当白棠面上神色肃然，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盖世金刀，缓缓撤下长剑。”
　　“金刀站在一丈之外，我只觉他面上有一种坚定的神色，他反手在肩上取出长刀，却是
连鞘套上，并不拔刀出鞘，白棠的长剑平举上胸膛，气定神凝，一看便知是用剑的大高手，
那一双睛神清而不闪，静而不浮，剑尖轻微地摇动。”
　　“金刀双足微微半蹲，脸上露出相当紧张的神色，这时两人之间距离整整有一丈之遥，
但老夫只觉双方似乎已到白刃交接的情势，任何一个失着，立将遭至杀身之灾。”
　　“老夫当时只觉完全沉醉在招式之中了，双目注视着白棠的架式，心中立刻想像若是老
夫本身敌对此式当用何式拆解，只看那金刀之时，却有时与自己的想法不同，两相对照之
下，每每只觉舒畅痛快之极，老夫一生嗜武，这一下虽是不曾亲身上前喂招，但心中感觉乃
是生平之中唯一快事。”
　　“两人遥对一丈，那白棠斗然长剑冲天一指，这一式是武当“九宫剑”的一式绝学，唤
作‘呼风唤雨’，纯粹是寓守为攻的路数，他这一比划，那金刀斗然面似大为紧张，右手一
挥，刀面扁扁地平在胸前扫将出去。”
　　“老夫只觉那金刀面上神色之紧生像到了最重要关头，却见他以一式固守的路数去遥对
白棠那一式本来以守为主以攻为辅的招式，心中不由暗暗生奇。”
　　“正在这时，只听身旁那与老夫同来的人大大赞叹了一声，老夫心中一动。说时迟，那
时快，白棠长剑一举齐眉，斗然在平空撒了一片剑花，呼呼呼在虚空一连劈出三十剑式！”
　　“须知穿云三式相传之中乃是武当剑术的精髓所在，其变化之复奥，运气之困难，非得
练武奇才化尽三十年以上功夫侵淫剑术之中，否则万万难以办到，武当一脉已有近四十年无
人会施此等剑式，并非剑式本身失传，而是练剑者能力不逮。”
　　“这时那白棠居然在那一式‘呼风唤雨’之后，闪电般连发三招，若是金刀没有先知之
明，方才贸然进攻一式，那真是一招也守之不住了。”
　　“老大思念如电，想到这里，便联想到那与老夫同来之人居然在方才便预知白棠剑式将
有杀手发出，是以眼见金刀不但不攻，反而退守一式而发出赞叹之声，由此看来，此人武学
真是深不可测了。”
　　“老人想了一下，也无暇多思，只因那白棠三式连环，虽则遥在一丈之外，但见剑剑连
环，每一式剑身偏斜削出，都发出呜呜之声，那剑光衔密，真的有如惊涛裂岸向涌，长浪击
岸而发，声势威猛之极。”
　　“那金刀虽未直接受到剑式的威胁，但他们这种武学大行家用这种遥击比划招式相较，
若有一分走失了，虽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但立刻便得负手认败，完全和真刀相拚一模一
样。”
　　“这种虚空比划较真实交手犹为因难，只因在真实交手之际，敌方招式遽至身前，眼见
身受都实际得多，应变自然有所根据，但是这种虚较，则必须每一招考虑到种种因果，真是
虚忽无凭，这时那金刀面上紧张之色形之于外，足下不停地跳动着，那一柄刀，虽则连着刀
鞘，这时右手紧握直立中宫，微微向斜方指出，不住地微微颤动，似乎紧对着对方的剑式在
作最严密的守势。”
　　“老夫那时武学造诣自从甚深，只觉那刀身每移动半分，好比其上挑负千斤重担，极为
困难，但每移动一个方位，总是紧紧跟着那白棠握剑的右手手肘，当时不由衷心暗叹不
已！”
　　“须知那刀的重量，较之长剑要重得许多，白棠剑式轻灵，金刀的刀势却稳重保守，刀
刀采取硬架硬拚的路式，若是白棠杀手一出，难免要与金刀硬击，则长剑势必吃了质轻的
亏，而金刀顺势一上，立刻击中白棠手肘，他们两人内力造诣已到极峰，若说白棠能在硬拚
之式用内力消卸金刀之力，那是万万不可能，是以金刀采取此种守势，真是所谓知已知彼，
用尽自身长处，乃是到达无懈可击的地步！”
　　“那白棠乃是一代宗师，如何不明了其中奥妙，只见他剑式起落上下，却是始终不能直
击而下！”
　　“那‘穿云三式’式式连环，到最后一式，漫天全是青光，剑气直可穿云裂石，呜呜之
声连接成一片密密的声浪，威势之大令人咋舌不已。”
　　“到了那第三式发出，只见金刀大吼一声，斗然一震手腕，长刀刀鞘飞在空中，那长刀
一出刀鞘，登时一道暗黄的金光直射而出，霎时金光在半空一绕，青青剑气登时便被抑止住
了，终于在最后一式，他发出盖世金刀的威力。”
　　“那白棠一呆，身形滞在当地，手中剑式也停住了，金刀去势不消，昏错暗暗满天俱是
金色，真有一种帝王临世之威，老夫心中亦不由暗暗折服！”
　　“白棠仰天长叹了一声，右手缓缓平举在空中，猛可一震，那精铜剑身在半空中居然
‘喀’地一声折为两截，他右手一挥摔掉手中半截剑柄，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这等声势只看得老夫与那同来之人惊心动魄，在一旁半晌说不出话来，这金刀果然力
战两个一代宗师，稳稳占胜，那江湖之中所传果然不虚了。”
　　“金刀站在当地，望着白棠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见了，他缓缓地反手将金刀插好背在背
上。”
　　“老夫等两人在一旁看得久了，那金刀这时转过身来看着咱们两人。”
　　“那与老夫同行之人，这时忽然一步上前去，对金刀拱了拱手说道；‘大快请恕在下一
旁观看！’”
　　“那金刀点了点头，缓缓问道：‘阁下有何赐教？’”
　　“那人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大侠便是人称金刀的谷三木大侠了！’”
　　“这一句话问得甚为无聊，亦甚为奇异，老夫当时不由得怔住了，那金刀微微皱眉说
道：‘阁下贵姓大名？’……”
　　苗疆血魔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之间停住口来，杜天林正所得出神之际，不料他停口不
言，不由惊疑地注视着血魔，只见他这时面上神色变化甚巨，杜天林心念一转，立刻想到他
多半是想到那人的身份，须知那血魔曾说过那人出现使他坐守苗荒二十年，可见那人对他一
生影响甚巨，每每提及那人，总是不免神色激动，杜天林想不到那人究竟是谁，心知血魔立
刻便将说出姓名．不由心神一震，忙倾神静听。
　　那苗疆血魔顿了片刻，缓缓吁了一口气，继续开口说道：“那人笑了一笑，轻轻地答
道：‘在下姓赵，草字宫凡’！”
　　杜天林斗然只觉心中巨震，忍不住脱口大叫：“青海柴达木的赵宫凡？！”
　　血魔怔了一怔，斗然面色大变，急声问道：“‘小哥儿，你也知道么？”
　　杜天林面上神色一闪，脱口答道：“那一日天下第一庄主乔三川曾提起此名……”
　　血魔面色更是大变，他大吼道：“乔三川，他……他知道赵宫凡？”
　　杜天林呆在当地，好一会才诧声问道：“前辈，你怎么啦？”
　　血魔双眼睁得大大的，口中喃喃说道：“这么说来，那乔三川昔年必也是一个主角
了。”
　　杜天林只觉脑海之中突然之间一道灵光一闪，心念飞快地转道：“那日金蛇帮众无缘无
故寻乔三川，要乔三川去见他们帮主，难不成这其中有所关连么？”
　　他思念电转，这时那血魔面上神色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望了望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
“那时老夫可不知有赵宫凡此号人物，更不知他来自青海柴达木，只是老夫与他一照面，便
感觉他必非中土人氏。”
　　“那金刀一听‘赵宫凡’二字，面上神色似乎微微一动，他点了点头道：‘赵兄有何指
教？’”
　　“赵宫凡道：‘不瞒谷大侠，赵某此次乃是有为而来，目的便是找寻谷大侠，求得亲见
一面。’”
　　“金刀噢了一声，沉吟了半晌，目光缓缓移到老夫脸上，老夫此时对金刀已然心服，再
无争胜斗强之心，是以老夫微微拱手道：‘在下丁永铨，久闻谷大侠盛名特慕名相瞻，别无
其他用意。’”
　　“那赵宫凡侧过脸来向老夫冷冷一瞥，老大知他乃因为一路上老夫总说如何要与金刀较
量，此时却是口出软言，但老夫心安理得，服便服了，丝毫不觉话句说得不当。”
　　“老夫一生行事如此，只求自己觉得过得去便罢，这时金刀对老夫颔首为礼，转头向赵
宫凡道：‘赵兄要亲见在下一面，有什么事么？’”
　　“赵宫凡点了点道：‘不错，赵某想要请问谷大侠一事——’”
　　“他说到这里，语势顿了一顿，金刀倒也沉得住气，也是默然不语，那赵宫凡接着说
道：‘这个问题赵某乃是受人所托，当时赵某曾说若是出结果，那可是天大的糟事一
件！’”
　　“金刀噢了一声道：‘如何糟法？’”
　　“赵宫凡道：‘小则是当事数人血流成河，大则整个武林一场浩劫！’”
　　“那赵宫凡口气极大，老夫当时便有些不快，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那金刀修养功夫甚
是到家，微微哼了一声，问道：‘既是如此，赵兄请发问题便是，我是知无不答—一””
　　“赵宫凡不待他说完，冷冷说道：‘这谷三木三字，可是你的真名实姓么？’”
　　“谷三木当时呆住了，老夫只觉心中有一股怒火直冲而上，当即上前一步，指着赵宫凡
道：“姓赵的，你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赵宫凡理都不理老夫，双目紧紧注视着谷三木，金刀这时面上神色大变，忽阴忽暗，那
赵宫凡斗然大吼一声说道：‘那杜任左是你什么人？’”
　　“金刀好象被人扎了一刀，整个人震动地一连倒退好几步，指着赵宫凡道：‘你……
你……’”
　　“老夫当时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见赵宫凡面上也是一片紧张。”
　　苗疆血魔说到这里，侧目一看，只见杜天林满脸骇然激动之色，霎时之间脑门之上隐然
已经泛出一层汗水！
　　血魔呆了一呆，他不明白杜天林为何如此，他开口问道：“小哥儿，你怎么啦？”
　　杜天林缓缓吸了一口气，平静声息说道：“没有什么。那金刀听了此语，不知如何回
答？”
　　血魔虽见杜天林勉强抑止感情，心知他必有隐密，但此刻正说到心中，一对也不愿多探
问下去，微微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那赵宫凡说出“杜任左’的姓名，金刀惊震得无以复
加，过了好一会，他对赵宫凡说道：‘这话赵兄受谁人所托来问在下？’”
　　“赵宫凡一言不发，只是盯视着金刀，金刀长叹一口真气，冷笑道：‘赵兄，你没有听
见在下所说么？’”
　　“赵宫凡道：‘只因谷大侠对赵某两个问题都不曾相答。’”
　　“金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老夫在一旁忍不住又开口说道；‘姓赵的，你所问的，谷
大侠凭什么一定要予以回答？’”
　　“赵宫凡冷笑一声说道：‘谷大侠曾说过对赵某所问问题，是知无不答—一’”
　　“那金刀这时吁了一口气道：‘如此甚好，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一’”
　　“他顿了一顿道：‘这谷三木三字乃非我的真名实姓—一’”
　　“老夫大大吃了一惊，再也不料这金刀之名竟然为假，急看那赵宫凡时，只见他神色更
加紧张，双手紧握双拳。”
　　“金刀这时反倒平静下来，他缓缓走向前来，口中问道：‘我已将第一个问题回答，赵
兄当也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赵宫凡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想多向金刀打听些什么，是以答应的很是爽快。”
　　“金刀顿了一顿说道：‘仍是老话一句，赵兄此来是受谁人所托？’”
　　“赵宫月双目闪动，半晌后说道：‘就是说出，你也不会知晓’。”
　　“金刀想了一想道：‘但说不妨。’”
　　“赵宫凡道：‘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那人姓什么赵某不知，只知他名叫百川。’”
　　“金刀喃喃地念道：‘百川……百川……’”
　　“赵宫凡道：‘那百川乃是他的名字，赵某只听人称他百川先生而不称他姓氏。’”
　　“金刀忽然面色一暗，他冷冷地问道：‘那百川先生，可是僧人？’”
　　“赵宫凡怔了一怔道：‘你—一你怎么有此推测？’”
　　“金刀冷冷地道：‘我只问你是否如此？’”
　　赵宫凡摇了摇头道：“据赵某所知，他虽非僧人……”
　　赵宫凡说到这里，忽然停止下来，老夫当时不由一怔，想到是否僧人，回答仅为肯定或
是否定，但这赵宫凡居然回答如此，而且分明意犹未尽，想不透究竟是怎么一个道理。
　　那金刀却是沉思不止，他喃喃地道：“虽非僧人……虽非僧人……”
　　蓦然之间，他的面孔好象僵住了，似乎斗然想到了一件大事，大吼道：“他虽非僧人，
可是修行在寺庙之中是么？”
　　赵宫凡似乎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金刀的面色斗然比冰还冷，他双目之中发出一种足以摄人的光芒，口中一字一字说道：
“我猜到他是谁了，我猜到他是谁了。”
　　赵宫凡及老夫俱都惊怔在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那金刀沉声说道：“赵兄，你回去对他说，我至多在一年之内，会想法与
他相会一次！”
　　赵宫凡这时面色变得相当难看，他冷笑道：“只是你尚未回答赵某第二个问题！”
　　金刀怔了一怔，想来他原是以为说出方才那一句话赵宫凡必然不会再多说了，那知赵宫
凡竟然如此相问，忍不住诧声说道：“什么？”
　　赵宫凡冷笑一声说道：“赵某再重复一遍．那杜任左是你什么人？”
　　金刀斗然面泛怒容，他一步上前，指着赵宫凡，一字一字说道：“我对你态度已是够容
忍的了，你若再说几句，我立刻对你不客气！”
　　他这几句话说得威风凛然，老夫在一旁真是替他暗暗鼓掌，那赵宫凡只是冷笑不止，金
刀斗然大吼一声道：“我对你说话，你别再冷笑不语！”
　　赵宫凡更是冷笑满面，金刀这时似乎甚为激动，斗然之间，只见他侧步一转，反手模糊
地一动，刹时金刀大作，他大吼一声道：“姓赵的，你接我一刀！”
　　刹时之间，漫天全是金光刀影，威势甚猛，那赵宫凡一个退步，飘身五尺开外．同时右
手反背一扬，只听呼地一声只见他自卜袖之中抽出一柄长约尺半，黑黝黝的扇形兵刃。
　　老夫一听那兵刃破空之声，便知那扇子乃是精钢所制，赵宫凡扇子一挥，斗然遥遥拍
出，一股极强的劲风直射而来，老夫一见心中不由暗震：“这赵宫凡好强的内力！”
　　金刀将刀峰一横，登时发出内力挡了一记，赵宫凡一击平反先手，立刻上前三尺左右，
钢扇左右摇动，倏拍点突，招式古怪之极，老夫一旁看得真是眼花撩乱，从未见过世间竟有
此等招式，加之他每一招发出，似乎均含有无比内力，举手投足之间内力如泉而涌，这赵宫
凡的功力真是出乎意料的奇高。
　　老夫看得暗暗心凉，那金刀似乎也没有料到赵宫凡的功力高强如斯，一时之间左架右
挡，竟无攻势。
　　到了第十招上，那金刀忽然双足一顿，钉立当地，登时不再后退半分，右手一抡，那沉
重的金刀呼地划过半空，在招过中堂之时猛可一沉疾划而落，这一式转变得甚是怪异，由于
长刀转变过于急促，整个空气好象被撕裂一般，竟然发出“吱”的一声尖响。
　　刹时间，只见漫天暗暗的金光一敛，金刀横刃当胸，老夫清晰地看见那宽阔的刀身平胸
三尺左右，刹时之间那赵宫凡一连攻出三式，三式均击在刀身之上，只听“叮、叮、叮”三
声，那金刀分毫不动，赵宫凡的攻势登时为之一停。
　　老夫看得甚为过瘾，忍不住喝采出声。
　　那赵宫凡攻势一挫，金刀便不再松手，一翻刀背，平平削出一刀。
　　这一刀削出的恣态以及部位均十分古怪，令人有一种看不习惯的感觉，老夫只觉这一刀
并非完全攻出，倒有八分向内收势。
　　但见那赵宫凡面上也掠过一丝茫然之色，似乎一时也不明金刀这一式用意何在。
　　眼见那一刀削势已尽，突然平地之间好比起了一阵旋风，也许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
着赵宫凡的身躯，使得他一个踉跄，向前跨了一步—一
　　就只是这一步使老夫亲眼目睹那盖世金刀的无边绝学。
　　那赵宫凡此时距金刀身前不及五尺，只见金刀大吼一声，突然跨步出刀，呼呼一连三
式！
　　这三式刀法（虽是快若闪电，但却是三式完全不连贯的招法，世上竟有这种打法倒也开
了老夫的眼界，只因三式招招不连，是以老夫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那赵宫凡面上斗现骇然之色，刹时之间他面上泛过一丝紫色，手中精钢扇子急顶而
出，那金刀一刀砍将下来，正砍在扇面侧缘，“当”的一声金刀一震而起，赵宫凡倒退了一
步。
　　那金刀才起又落，赵宫凡咬牙又是一扇挥出，那刀锋仍旧砍在原来的位置，赵宫凡哼了
一声，右手一震，又自倒退了一步，一时之间金铁交鸣，声势骇人之极！
　　斗然那金刀第三式砍下，长长的刀身挟着隐隐的风雷之声，那赵宫凡抬目望着那金刀砍
下，右手却是无力再挥，双腿一软，一跤跌在地上。
　　那金刀掠过之际，闪出阵阵黄光，只听那谷三木冷冷地道：“赵宫凡，你告诉百川先
生，谷某一月之内亲自会去拜访他的。”
　　他话声才响，身形丝毫不停，只见一道金芒随他急电股的身形向北闪去，挟带着冷笑之
声不绝于耳，真是惊心动魄！
　　老夫当时呆在当地好一会，这时那赵宫凡双腿盘膝而坐，正自运气调息，头上微微冒出
蒸气，老夫见了面上原本微微青白，过了约有半盏茶功夫，已透出些许红润，再过了一会，
红润之色如常，他已一跃而起，老夫心中暗暗骇然忖值：“这姓赵的内力造诣，的确惊人之
极！”
　　那姓赵的站了起来，向金刀谷三本急驰而去的北方看了几眼，面上带着一丝冷笑，好一
会才回过头来，对老夫望了一眼说道：“丁永铨，赵某对你倒是看错了。”
　　老夫微微一怔，立刻想到他此言乃是指老夫一路上口口声声要与金刀一较长短，但到了
当场却口出软言而发。
　　老夫冷笑一声，却不回答。
　　赵宫凡哼了一声道：“一路之上，赵某总以为你是大英雄，胆气过人，从没将那盖世金
刀放在眼里，岂知一见那金刀本人，竟尔表现如此，赵某真是看走眼了！”
　　老夫心头火起，怒声道：“丁某就是佩服姓谷的又有什么不好意思？丁某第一句话便说
明了，你仍要和他相较，岂能怪丁某不肯相助？”
　　那赵宫凡只是冷笑不绝，老大怒道：“丁某一生行事，俱是随心所欲，要如何便如何，
丁某服那金刀没有话说，对于你姓赵的，嘿嘿，老实说还是不服的呢！”
　　赵宫凡哼了一声，吸了一口气，忽然面上神色一变，一丝青白之色反过，老夫一看便
知，原来他被金刀所震的内伤不轻，方才调息并未痊愈恢复！
　　老夫冷笑说道：“丁某对那金刀生具好感，就看不惯你一再出言相逼，若非你姓赵的现
下已身受内伤，否则丁某便要好好领教领教。瞧你话中句句相逼，似乎那金刀有什么不得已
的苦衷，丁某倒要追上那金刀好歹问问明白，说不定还可助他一臂之力呢！”
　　赵宫凡听到老夫如此说，面上神色微微一变，似乎很为吃惊，老夫当时也不明白为何，
只见他沉吟了片刻，忽然仰天一声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有与赵某比试之念。”
　　老夫冷哼道：“丁某再不济也不至于乘你有伤之时占此便宜，你放心好了，不必以退为
进拿这种话相扣。”
　　赵宫凡仍是冷笑不绝，冷言冷语地说道：“比试的方式很多，也不一定只限于内力硬
拚。”
　　老夫这才明白他并非不与老夫较量，反倒是要和老夫在武学上试试斤两，老夫当时冷笑
道：“好说好说，只要你姓赵的出点子，丁某无所不从！”
　　赵宫凡沉吟了半响，缓缓说道：“赵某若是失败，今生今世，听你姓丁的三件事，你说
什么我便干什么，如何？”
　　老夫心中一震，暗暗忖道：“他竟如此出誓，须知这誓言相当严重，我要他如何便如
何，莫说一生之中有三次机会。就是一次，我要他死，他便死了，他说此言，难不成果有取
胜之机？
　　老夫心中虽是如此思想，但只因生性好胜，岂可当面输了这一口气，略一沉吟，立刻答
道：“若是丁某输了，丁某立刻退隐南疆，闭门苦练廿年光阴！”
　　赵宫凡听老夫如此说法，冷笑道：“咱们可是一言为定？”
　　老夫点了点头．冷笑说道：“姓赵的，你出点了吧。”
　　老夫此时心想出点子之权属对方，对自己怎么样说来都是大大不利，但事情已然至此，
再也没法可想，只得全力以赴。
　　那赵宫凡沉思了好一会，突然说道：“有了有了，就是这个题目。”
　　老夫忙问道：“如何？”
　　赵宫凡道：“方才那金刀谷三本取后攻赵某三刀，刀式你可瞧情楚了？
　　老夫点点头道：“瞧清楚了—一”
　　赵宫凡道：“赵某就以此三刀为题，不知你以为如何？”
　　老夫怔了一怔，问道：“什么以此三刀为题？”
　　赵宫凡道：“那谷三木攻我三刀，在那当时一刹那间，我想遍了各种招式，却没有一招
足以抵挡，是以失手败倒！咱们便以各人所学，谁能先想出破解这三刀的方法，谁就胜得这
一场比试，赵某以为这也是武学上最大的考验，成么？”
　　“老夫这才恍然而悟，心中暗暗忖道：“这赵宫凡倒也算得上磊落，此事成败关系巨
大，我以为他出点子必然暗存占便宜之心，他出此题，真是毫无取巧之机可言，完全凭真功
夫。”
　　老夫想到这里，立刻颔首说道：“此题大佳！”
　　赵宫凡这时面上一片肃然，大声道：“咱们这就开始如何？”
　　老夫点了点头，脑中登时现出方才谷三木最后三刀的情势。
　　一边想起他的刀式，一边流过自己一生所学武功招式，内外功力……
　　一霎时之间，只觉得根本毫无头绪，心想若是当场临敌，这一霎时早已落败，想到这
里，急忙看那赵宫凡一眼，只见他满面沉思之色，盘膝而坐。
　　老夫惧然而惊，不敢怠慢，立刻找了一处所在。背石而坐，潜心思索。
　　老夫思索良久，只觉越是思想，越觉深奥，先前原本存了以自己的功力如能想出解救之
法，便等于解了金刀的杀手，但这好胜的思想却逐渐变淡，心中只存紧张之心生怕那赵宫凡
先自己想出。
　　这紧张之心又逐渐消失，只是变为极端兴趣，这三式刀式，居然引导自己想通了不少平
日并未留意之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周黑幕低垂，始终仍是不得其解。
　　老夫渐渐感到那金刀这三式恐怕也是他最高的杀手，实在说老夫当时的功力较二十年后
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自认若不是这三刀，和金刀拚斗三五百招决无问题，但这三刀却硬是解
它不成。
　　又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那赵宫凡大吼一声，整个人跳到空中，大吼说道：“我想到了，
我想到了！”
　　老夫吃了一惊，奇怪的是不但不感到紧张，反倒有一些轻松的感觉，急忙地道：“如何
解法，快说出来？”
　　在那一刹时，老夫只想听那答案，竟然没有想到二十年光阴已然葬送！”
　　赵宫凡满面都是激动之色，一跃过来，大声道：“这三刀好生奥妙，赵某是撤底服了这
盖世金刀！”
　　老夫道：“那破解之法如何？”
　　赵宫凡点点头道：“那一刀威力绝伦，我可借震动之力，却抢先攻出一式—一”
　　老夫微一沉吟道：“谁说抢先半式，但你攻势未尽，那金刀第二刀必然下落！”
　　赵宫凡大呼道：“正是如此，他这一刀攻下，只因这时我第二式已然攻出，力道用至不
清不纯之际，他一刀一触，必觉我方内力不纯，于是他的内力长驱而入，这时候——”
　　他说到这里斗然一停，老夫忍不住问道：“这时候如何？”
　　赵宫凡道：“这时候，‘大鹏展翅’，‘云浮步’，然后再‘倒打金钟’！”
　　他说得字字斩铁断钉，老夫听得一怔，那三式最普通的招式登时流过脑际。
　　刹时老夫好似呆住当地，果然，果然这是可以解救之法！
　　老夫呆了一呆，那赵宫凡面上得意之情形之于色，老夫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冷冷一笑
道：“赵兄这三式果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妙绝人寰无可言喻，但是—一”
　　赵宫凡道：“但是如何？”
　　老夫冷冷道：“但是你还忘记了一件事！”
　　“赵宫凡怔了一怔，奇声道：‘丁兄此言何意？忘记什么事？”
　　老夫缓缓说道：“那金刀第三式发出，虽是丈外，仍然有如眼前，刀风所及，立刻筋断
骨折！”
　　赵宫凡哈哈一笑道：“赵某‘大鹏展翅’，身形半侧，‘浮云步’倒踏后退，这时那金
刀第三式发出，正好迎着赵某“倒打金钟’之式！”
　　老夫冷笑道：“足踏‘浮云步’，内功岂能发出？”
　　赵宫凡道：“这个，赵某倒不以为有啥问题！”
　　老夫冷笑道：“那‘浮云步’乃是纯虚提气，浮于双足。虽可飘移，但内力决计分之不
出—一”
　　赵宫凡哈哈道：“赵某有此能耐！”
　　老夫不信，赵宫凡斗然吸了一口真气，只见他足步一浮，果然虚移飘动。
　　老夫斗然大吼一声，右掌斜扬一劈，一股劈空掌力直袭而至。
　　老夫这一掌发得极为迅速，那赵宫凡本能地用右手一挡，老夫只觉掌力一重，对方力道
反震而出，果然他竟在足踏“浮云步”之时，仍可发出内力拒敌！
　　老夫当下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才道：“赵兄，你得胜了！”
　　赵宫几道：“只可惜方才当场想之不起！”
　　老夫也不理他说些什么，沉声道：“丁某从此退隐南疆二十年，赵宫凡，咱们后会有
期！”
　　老夫说完便大踏步而去，经过赵宫凡时，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宽慰之色，老夫心中一
怔，一边行走，一边将那日整个的事情细细地想了一遍，那赵宫凡有意提出比试之时，正在
老夫说过要去帮那金刀一臂之力之际，事后老夫失败，他面上露出放心之色，想来那金刀所
赴之约必然凶险无比了。
　　老夫虽是如此想像，但既已失败，还有什么话说，匆匆赶回南疆。从此二十年寸步不
离，划地为牢。
　　苗疆血魔一口气说到这里，声调之中充满了感慨，杜天林与谭元都听得出神。
　　苗双血魔长叹了一声又道：“过了二年，便听说金刀失手，那金刀竟然不敌那百川先
生，从此金刀失踪不见，二十年中，老夫无时无刻不惦念此人，但忽见金刀为你所带，是以
一惊之下，退去细思良，仍不得其解，不得以才叫谭帮主将小哥儿请来一谈—一”
　　杜天林这才明白事情的经过，血魔顿了一顿又问道：‘小哥儿，你这背上长刀究竟是—
一”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便回答道：‘关于这长刀之事，在下自己一点也不清楚，但一出道
江湖，所逢各人均似乎对这长刀有着极大的关切，在下心中怀疑，便开始设法打听这长刀的
秘密，却始终得不着详细结果。”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为诚挚，苗疆血魔望了他一眼，心知不是虚假之言，想了一想又道：
“可是这长刀你从何得来？”
　　杜天林答道：“恩师在下山时给在下一个长方的白布包，便是这柄刀了，在下先前尚不
知其中为刀，后来那包布在无意之中破损，才知其中是柄长刀！”
　　血魔啊了一声说道：“小哥儿，你师又有否向你提过？”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不曾提过！”
　　血魔嗯了一声，缓缓问道：“不知令师是谁，可否相告？”
　　杜天林心中一震，想到师父长年退隐山野之中，名声必然不愿为人所知，但这血魔似乎
用意甚为诚恳，况且方才他将许多隐密均告诉自己，自己若要相瞒，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一
时之间不由得面泛难色。
　　血魔望了他一眼，说道：“若有什么困难不说也罢。”
　　他说得甚为干脆，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看来这血魔为人甚为果决，无论什么事，决
定与否总是利落干净。”
　　血魔顿了一顿又道：“须知那金刀失手之事，相传之中牵涉之人甚多，而且其中原因极
为复杂，这二十年来，虽是无人再予以追溯源流，但一旦金刀重现，江湖之中一定又是一大
动荡，你大概也有此觉……”
　　杜天林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在下亦到感到辣手。”
　　血魔吁了一口气，却不再言语，杜天林心中只感觉思潮起伏难平，而那谭元也似陷入沉
思之中，登时三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蓦然之间，林外响起一阵“叮”“叮”之声。
　　这“叮”，“叮”之声并不太过响亮，却是清晰及远。
　　三个人对望了一眼，杜天林缓缓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血魔面上似乎也泛出一丝诧异之色，那“叮叮”之声响了两声却不再响起。
　　血魔沉声道：“有人来了。”
　　那铁笔大旗谭元道：“叮然之声，似乎发自什么弦乐器。却又不成声调，不知……”
　　他话尚未说完，斗然那“叮”“叮”之声又起，这一次声音发出之时彼此街接，而已节
拍分明，一连响了好几下，声调斗然一软，走上调拍，果然是在奏曲。
　　达一转变声调之际，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震，有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霎时之间他大吃一惊，这时那叮然之声早已成曲。那调板本是柔和的曲调，但那叮叮之
声奏出，声声分明，丝毫没有曲调的柔和味道，有一股子杀伐之气隐约透出。
　　杜天林沉声说道：“这是古铮。”
　　谭元点点头道：“不错。”
　　杜天林潜心倾听，却觉心头巨跳不止，非得运气于胸相抗，方得以舒缓。就因为如此，
是以并无余力分辨那铮声倒底发自什么方位，甚至连远近亦是争辨不出，只觉那铮声忽远忽
近，忽东忽西，奏到后来，似乎左右杀伐之声四处回荡，令人竟有置身战场之感！
　　杜天林越听越是心惊，急看那苗疆血魔时，只见那血魔面上惊奇之色形于面，分明也猜
不透这铮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天林再看那大旗谭元时，只见他也是又惊又疑的表情。
　　这时那苗疆血魔斗然吸了一口真气，沉声说道：“何方朋友，可否现身一见？”
　　他这一声也是运足真气所发，声调虽是平稳．却夹在铮声之中传处好远。
　　那铮声调音微微一弱，立又转强，依然故我。并不理会苗疆血魔。
　　血魔等待了一会，又沉声说道：“老夫再问一次，是何方朋友，立请出来一见！”那铮
声斗然之间越变越高，声声刺耳难网，仍然不答血魔的问话。
　　铮声加高，节拍突快，快到后来声声相连形成一片声浪，蓦地里，“叮”地一响，那有
如千军万马的声调戈然而止．好比刀划琴弦，再无响音！
　　突然一停，四周的回音犹自不灭，杜天林只觉胸前压力似乎一减，吐出一口气来。
　　蓦地里，有一响低微的声响缓缓升起。
　　那低微的声响好不凄凉，分明是出自一人口中所唱。苗疆血魔一听那声音，立时好比被
人刺了一刀一般，突然大惊，面上神色巨变，杜天林正好看在眼内，心中不由暗暗称奇。只
见
　　血魔缓缓偏过头来，对那谭元瞧了一眼。杜天林的目光随着血魔转移，只见那谭元面上
的神色却是又惊又喜！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难道这声音与他们两人均有相关么？”
　　只听血魔冷冷地笑了一声，对大旗帮主谭元一字一字说道：“是你和她约好的吗？”
　　谭元微微一怔，答道：“不——不是。事出突然，谁也不知……”
　　他话尚未说完，血魔又是一声冷笑说道：“看来十多年未见。她又学会了另外一套—
一”
　　谭元怔了一怔，说道：“那铮声么？—一”
　　血魔冷笑道：“铮声之中充满杀伐之气，这些年来，她心头竟还有这许多怨恨么？”她
若如此，那老夫胸中岂非立刻要被怨恨所冲翻？”
　　谭元吁一口气道：“那铮声——不是她老人家所弹。”
　　血魔似是微微一怔，仍然冷笑不绝。
　　杜天林听两人对话，似乎那后来的声音乃是一个他们两人均很熟悉的人所发，血魔怀疑
谭元早已与那人约好，如此看来，这血魔与谭元的确并非同一门派，但那谭元却会施展“血
魔神功”，其中究竟为何。
　　这时那低微而凄凉的声音逐渐减弱，然后幽幽停上下来，血魔面上神色阴暗，沉声说
道：“丁某不知是你，倒有怨丁某失迎之礼呢！”
　　斗然之间，只见林木四周火光一门，登时明亮有如白昼，四下少说也燃起四十支火炬！
　　三人一齐吃了一惊。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居然在这林木四周一刻间来了这许多人，想必
定是在铮声激昂之中潜近而来。
　　杜天林急忙闪目四下打量，只见那些手持火炬者均为一色黑衣大汉，个个面上神色木
然，那东方有四五个女子。抬着两顶轿于，锦帘低放，四周黑衣大汉左右分列，看来便是为
主的人物了。
　　火光闪动之际．那左面一轿门帘掀动，走出一个人来，只见那人一身紫袍，项上云须粉
纭，原来是个女子。
　　杜天林急看那女子，只见她面上似乎披了一层薄纱，朦朦然看不仔细，但从其举动之
间，可以看出是一个中年妇人。
　　血魔的双目僵住在那妇人面上，口中低声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一别十余年，故人
别来无恙么？”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笑道：“托你的福，尚无大灾大难！”
　　她出声甚为低柔，杜天林一听之下，便知方才那低柔之声原是她所发。
　　血魔顿了一顿说道：“你是早有预约要到此一行么？”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怔，摇摇头道：“不对。”
　　血魔噢了一声，那中年妇人道：“我也万料不及在此会与你相逢。”
　　她转过头来对谭元说道：“元儿，是你与他相约在此？”
　　谭元恭恭敬敬地道：“师父，丁前辈托弟子帮他寻找一人相会于此—一”
　　那妇人啊了一声，杜天林心中暗震，忖道：“原来这妇人竟是大旗帮主谭元的师尊！”
　　他思念转，又想道：“难怪这血魔与他之间的关系似有似无，想来这血魔与这中年妇人
必定有甚深的牵连了。”
　　那苗疆血魔微微沉吟了一会又道：“这些年来，你的兴趣何时又转向乐器方面？”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怔，随即领悟，微微一笑说道：“那古筝么？不是我奏出。”
　　血魔的目光四下扫动，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笑又道：“你觉得奇怪是么？”
　　血魔嘿嘿一声低笑说道：“据丁某所知，你的行动向来好像喜欢独来独住，难道是老夫
记错了？”
　　那中年妇人微微笑道：“不错不错。这些人乃是另有人所使，我只不过在途中遇上，被
邀同行而已。”
　　血魔似乎微微一惊，说道：“原来如此。那主人是谁，你作客人的，可否帮忙向丁某介
绍介绍？”
　　杜天林知道血魔一再如此发问，目的仍在于欲知道那另一人究竟是谁，这人的身份一
知，便知道方才弹奏古筝绝曲的人倒底是谁了。
　　那中年妇人顿了一顿，对血魔答道：“好极了，这等事，有何不行？”
　　她说声方落，忽然之间，那左后方另一顶轿子中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大姐，免说
了吧！”
　　那中年妇人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示。对血魔说道：“人家不愿露出名字—一”
　　这时那轿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只见又是一个女子，体态轻盈，面上覆着一面薄纱，
却是一点也瞧不清她的面貌。
　　杜天林原来从那一声“大姐”之中，已知轿中人是一个女子，这时见她走下轿来，却仍
以巾覆面，看不出到底为何人，不由暗暗失望。
　　血魔双目一闪，打量那女子数眼，那女子轻挪足步，走到近处，轻轻说道：“这一位便
是昔年威震南天的苗疆血……老前辈？”
　　血魔哼了一声，倒是那中年妇人帮他说道：“一点也不错。”
　　那女子仰面看了一会，然后偏转过头来，注视着谭元，最后看着杜天林。
　　杜天林装着在思心中事情，将头低垂胸前，想籍树叶阴影遮住自己面容。
　　那血魔这时缓缓开口说道：“十多年不见，你倒结了这样一位姊妹，看这排场，可真
是……”
　　他话尚未说完，那中年妇人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谭元说话，打断血魔话头：“元
儿，你见过这位女子么？”
　　她缓缓指着那纱巾覆面的女子。
　　谭元微微一怔道：“弟子—一好像见过。”
　　那中年女子微微一笑道：“元儿，你可知道，她和咱们隔邻近居整整二十多年，可算咱
们唯一的邻居了。”
　　谭元斗然之间似乎大大地吃了一惊，他急急转过头来望着那女子一瞬不瞬。好一会才脱
口说道：“那—一那她岂不就是那——”
　　他话才说到这里，面色斗然一凛，余言立刻顿了下来，似乎聚然醒悟不适宜于此时说
出。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看来这女子来头定然不简单了。”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对谭元说道：“原来是谭少侠，真是失敬得很。”
　　谭元微微一礼道：“那里的话，姑娘……”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方才这女子称呼自己师父为“大姐”，这么算起来自己岂非低她
一辈？这姑娘两字如何能出口？
　　他猛然收下口来，面上微有尴尬之色。
　　那女子却似不觉，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女子以巾覆面，不见容貌，也不知是老是
幼，但从那话声之中听来，好像是年纪轻轻。谭元脱口称呼姑娘，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正在思索之间，那女子转向中年妇人，缓缓开口道：“大姐，您不是说一路上寻这位谭
大侠的踪迹么？如今—一”
　　那中年妇人点了点头，说道：“正是，想不到在此处巧合相遇，我也省却不少麻烦。”
　　她又转向那苗耗血魔道：“你找元儿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么”
　　血魔缓缓点头道：“谭元已将这位杜小哥儿找到，丁某别的没有事情要找他。”
　　中年妇人打量了杜天林一眼，缓缓说道：“那么，我找元儿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她回头对那女子点点头，那女子道：“大姐，您就准备离开小妹？”
　　中年妇人点点头：“我和元儿去办一件事，事完之后如有机会再见面吧。”
　　那女子啊了一声说道：“一路行来，小妹获大姐教益无数，内心真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呢？”
　　中年归人微微一笑道：“今后咱们会面的机会可多着呢，下次再为元儿介绍介绍咱们的
邻居。”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既是如此，小妹准时等候大姐，你办完事定须找寻小妹？！”
　　那中年妇人点点头道：“那么咱们先行一步。”
　　她招呼那谭元一声，谭元似也不知师父找他到底为何，只是跟着走去，向那女子抱着拳
一礼。
　　那女子回了一礼，双手一分，只见那在谭元及中年妇人两人前面的黑衣大汉刷地向左右
两边让开身来，火炬摇曳，满地阴影跳动不已，益发显出声势不凡。
　　那中年妇人当先而行，谭元跟随在后，走了三四下，忽然那苗疆血魔沉声说道：“请留
步！”’
　　这三个字说得好不低沉，只震得周遭众人心弦一齐振动。
　　那中年妇人应声止下足步，缓缓转过身来，对血魔望了一眼说道：“还有什么事么？”
　　血魔点了点头道：“丁某还有事要说。”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顿说道：“请说，我正洗耳恭听呢。”
　　苗疆血魔缓缓说道：“丁某闭居南疆廿载，早已无出世之心，这一次重入江湖，为的乃
是两件事情。”
　　那中年妇人面上神色微微一动道：“是么？那两件事可否说出一听？”
　　血魔道：“这两件事情说起来其实是互有关连的，丁某乃是要找寻两个人！”
　　那中年妇人噢了一声，双目掠过血魔，口中故意轻描淡写地道：“找寻什么人，可是与
我有关么？”
　　血魔点了点头道：“正是。”
　　他双目之中微微闪出一线精光，口中接着说道：“丁某在南疆，传闻武林之中近日以来
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杜天林心中斗然一震，只因他知那血魔所指必是那“盖世金刀”之
事，这件事情对自己关连甚大，他思念一转，急忙注意那中年妇人的神情，只见她面色陡地
一变。
　　杜天暗暗忖道：“看来这妇人也是为此而动的了—一”
　　他思念未绝，突然瞥见那以巾覆面的女子这时一连上前好几步，和那血魔的距离立时减
短，似乎对血魔听说这一句话也感到甚为关注。
　　杜天林心中又是一惊，却是只见大家一言不发，那血魔双目低垂，沉声说道：“这件事
你必也知道了，就是那昔年‘盖世金刀’重现江湖之事。”
　　那中年妇人一震，缓然说道：“你说此次出山为的乃是找人，可是要找寻这‘盖世金
刀’？”
　　血魔嘿嘿一笑道：“丁某只听此传闻，岂会轻易相信？但转念及此，不管它是真是伪，
或另有其他文章，若是找到另外一人，便有望给予解答！”
　　那中年妇人面上又自一变，苗疆血魔顿了一顿又道：“所以丁某一出山来，第一个目标
便寻找这人，心想……”
　　他话未说完，那身侧的覆巾女子忽然插口说道：“丁老先生，那人到底是谁？”
　　她问得好不直截了当，杜天林心中默然忖道：“看来她多年也是为这事而动的了，否则
岂会问出这等问题？”
　　血魔微微摆过头来，看了那女子一眼道：“那人么，就是你所谓的‘大姐’！”
　　那女子骤然吃了一惊，那中年妇人突然冷冷一笑，缓缓开口说道：“丁永铨，你这话是
什么意思？”
　　她竟直呼血魔之名。血魔仰天一笑道：“你难道不明白么？”
　　那妇人哼了一声道：“当然不明白，若是明白了也不会问你。”
　　血魔微微一笑道：“你……你说什么？”
　　那中年妇人面有怒容，大声说道：“丁永铨，我问你的话，你说是不说？”
　　血魔面上惊怔之色益浓，似乎那妇人这两句大大出于他意料之外，他顿了一顿．斗然之
间大吼一声，这一声吼号真是有如平空一个落雷，四周的树干枝叶被震得簌簌响动不停。
　　他沉声一字一字说道：“那一年传说“金刀”弃世之时，你是亲眼所见，岂能当面不予
承认？”
　　那人听见“金刀弃世”四字时，而上神色斗然变得甚为凄苦，再也答不出话来。
　　这时那女子又插口说道：“丁先生，这传闻之言未必确实。”
　　血魔哼了一声道：“若论那“金刀”弃世这一句话，了某倒也有好几分不能相信，所以
才会怀疑近日所说“金刀”复出之言，但那亲目所见一事，丁某却是深信不疑！”
　　那女子怔了一怔，轻声道：“这句话便不对了。”
　　血魔哼了一声道：“如何不对？”
　　那女子说道：“丁先生既是深信那‘亲眼目睹’之事，这‘亲眼目睹’者乃亲见金刀弃
世，丁先生又不信那金刀弃世之说，前后两句话中，岂非自相矛盾？”
　　血魔冷然说道：“丁某也是如此想法，这便是老夫要找寻这‘亲目’者一问究竟的原因
了！”
　　那女子啊了一声道：“那今日之会，真是巧上加巧了。”
　　血魔哼了一声道：“只怕你大姐不肯明言。”
　　那女子转过头来，看着中年妇人，这时那中年妇人面上转色坦然，方才失惊，凄切之心
再也不见，直令人有难测深浅之觉。
　　那中年妇人望着血魔，一字一字说道：“丁永铨，这些话你听谁所说？”
　　血魔冷笑道：“谁都这样说。”
　　中年妇人轻哼一声道：“你能举出姓名来么？”
　　苗疆血魔哼了一声道：“怎么不能，譬如说那……”
　　斗然之间他住下口来，场中人人目光均注视着他一瞬不瞬，他面上难色愈来愈重，却是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中年妇人冷然道：“道听途说，江湖中以言传讹那能予以置信？”
　　血魔吁了一口气，冷然道：“就是我不说出那人姓名，但你心中也必然有数，咱们可是
心照不宣……”
　　中年妇人冷笑道：“那里的话，你若不说出那人姓名，我怎会心中有数，倒也说得奇
怪。”
　　血魔被她说得怔然无言，杜天林心想他明明可以说出姓名，但不知有什么顾忌却是迟迟
不愿出口，这中年妇人分明看准这一点，语句之中字字相通，血魔仍是不愿说出。
　　正在思索之间，那中年妇人又道：“只是关于那‘金刀’弃世之说，我倒另有一些听闻
可以相告，至于是实是虚我也没有把握”
　　血魔哼了一声，那女子却似甚感兴趣的模样，抢口问道：“大姐清说”
　　那中年妇人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传闻之说，实在并无隐秘之处，是以我大可当众
说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时众人目光均集中在她身上她缓缓说道：“据说那金刀昔年失
手，并非艺不如人。”
　　那血魔双眉一皱问道：“这一句可否说得情楚一些？”
　　那中年妇人道：“他乃是有不得已之处，俯首认输，并非有人果能以武相对而胜他一
筹。”
　　那覆巾少女忽然插口道：“大姐，他为的是什么原因？”
　　那中年妇人道：“这个倒未传出，只是据说他的对手并非中原的门派。”
　　她停一了一停接着说道：“据说昔年牵入此事的中原武林人物很广，但均仅沾带边缘而
已，所以传闻种种，但因没有一人实际上与此事有所关连，故真情实节始终不能显露。”
　　她望了血魔一眼，又说道：“据那传说之言，那中原武林中，与此事牵连最近者，要属
那佛门正宗的少林一派，这一点的确令人难以置信，而且在各种传说中，也只有此一传说有
此说法，我原本也是万难置信，但那传说乃是言之凿凿，竟连真名实姓也明白说出，倒教人
不得不生怀疑之心。”
　　这一番话说出，杜天林心中暗暗吃惊忖道：“这么说来，原来那少林与金刀也牵上关
系，难怪那少林老僧一提金刀之名立刻焦急震惊交而有之！”
　　他一看苗疆血魔，果然面色耸动，看来他心中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了。
　　血魔缓缓开口说道：“那牵涉之人的姓名，你可记得么？”
　　中年妇人略一沉吟，说道：“我只记得其中最特殊两人，只因那两个人身份不同，说出
来真令人万难置信。”
　　血魔道：“那么仍是少林寺中之人了？”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道：“一个乃慈航大师，那慈航之名当时武林真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
晓，乃是当时少林寺中一等高手，且日日行脚在外，在武林之中交游广阔。”
　　她说到这里，只见那苗疆血魔面上神色僵然，似乎是震惊呆住了的模样，她心中微微一
动道：“怎么？这慈航大师之事，你也知道么？”
　　血魔悚然而惊，缓缓说道：“若是慈航大师果然牵涉其中，那么另外一人老夫猜也猜得
出来了。”
　　那中年妇人道：“你且猜猜看？”
　　血魔说道：“想必是那慧元方丈！”
　　中年妇人面色微微一变道：“正是此人！”
　　血魔吁了一口气道：“慧元大师当时乃是少林一门主持方丈，身份之尊，稳居正宗武林
脉流之长，他若牵涉进入此事，真是不可思议之事，老夫以为必为传闻之误！”
　　中年妇人面上神色微微一哂道：“我仅是将那传闻说出而已，置信与否听随尊便。”
　　血魔冷然不语，中年妇人顿了一顿道：“既是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她向那纱巾覆面的女子微微颔首，转过身和谭元一齐走出大圈。
　　血魔面上神色微变，杜天林突然只听耳际响起血魔的声音：“杜小哥儿，老夫日后再找
你说话。”
　　杜天林心知是血魔暗施“传音”之术，急看那血魔，只见他突然长啸一声，身形一动，
那宽大的红袍好比一团烈火，呼地向外掠去，那四周的黑衣大汉只觉一股冷冷的劲风掠面而
过，手中火炬火焰一阵摇晃，登时熄灭了十多只，吃惊发愕犹自不及，眼前再无那红色身
影，真是去势如风，虚如鬼魅，那覆面女子重重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场中一连走去三人，只剩下杜天林一人孤孤单站在当场，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女
子是何路数，我不必管这闲事了，不妨也像他们一样一走了之。”
　　又转念事件繁多，尚未有所头绪，更是去意甚急，暗暗考虑要否对那蒙面女子招呼一
句。
　　正沉吟之间，却见那女子缓缓背着身子向那轿座之处行去，走到那轿前，低声对左右二
个白衣婢女打扮的少女交待了几句，然后缓缓登上轿中，锦帘一卷便藏身幕后。
　　杜天林看到这个情形，心中不由微微怔然，他不明白那女子此举是何用意。
　　正思索间，只见一个白衣婢女缓缓向自己走了过来。
　　那婢女走到杜天林身前不及五尺之处，缓缓停下身来，打量了杜天林几眼道：“这位先
生贵姓大名？”
　　杜天林心中暗暗有气，那女子亲见自己在此，特别走回轿内叫一个婢女来和自己打交
道，分明是未将自己放在眼内了，但他为人心机深沉，丝毫不露神色，微微嗯了一声道：
“在下姓杜，草字天林。”
　　那婢女说道：“杜先生可是方才与那苗疆血魔相约在此？”
　　杜天林心中暗暗诧异，不知她问这几句话有什么用意，微微沉吟答道：“正是如此。”
　　那婢女双目一转说道：“那么，杜先生与那血魔的关系定然非浅了！”
　　杜天林见她出口之间有条不紊，分明是训练有素，但觉语锋之间总有凌人之感，心中反
感甚浓，但仍平和的答道：“你要知道这个作什么？”
　　那婢女面色倏然一沉，冷冷地道：“杜先生，你请回答便是！”
　　杜天林微微一笑却是不答，心却暗暗忖道：“这婢女分明是受嘱于那个女子来问我这些
话，那女子难道怀疑我与那血魔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却始终不得而
知。
　　思念一转，转口答道：“杜某与那血魔仅是萍水相逢，见过两面而已。”
　　那婢女顿了一顿，显然她也不知杜天林如此答法究竟是真是假，过了片刻，她又开口说
道：“那血魔与杜先生说了些什么？”
　　杜天林心中又疑又怒，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喂，你不觉得问得太多了么！”
　　那婢女哼了一声，正待说话，杜天林故意笑了一笑，继续说道：“一个女儿家问长问短
的，也不怕人笑话，血魔与杜其说些什么，与你有什么相关，干你什么事，杜其从未听说有
此等道理！”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为响亮，乃是存心说给那轿中女子听的。
　　那婢女怔了一怔，双眉一挑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的好，否则……”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否则便当如何？”
　　那婢女右手一扬，只见四周那些黑衣汉子一章跨步上前，眼前黑暗团团，便要将杜天林
围在中央。
　　杜天林原本对那轿中女子尚有几分谦让之意，只因那女子音如黄莺，体态轻盈，加之身
份的断然不低，但这时只觉这女子手段庸俗不堪，那几分谦让之心不但早已散至九霄云外，
而且生出强烈厌恶之感，再也懒得故作平和之态，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是不让杜某离
去？”
　　那婢女冷冷一笑道：“看来你果是不肯说明了？”
　　杜天林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大踏步直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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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 十 章　连袂同行

　　他身形才动，那婢女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只见她身形一晃，斜地里已超过杜天林，同时
间左手一伸疾然拍向杜天林右肩。
　　杜天林斗觉身后劲风骤作，轻一沉肩头，左掌斜地里一翻，猛可虚空一抓而出。
　　那婢女一拍之势落空，身形半向前掠，半向左仰，杜天林虚空发出内家真力，婢女只觉
左半边身形一震，身形不由得一个踉跄，差一点一跤跌在地上，一连向前冲出好几步才止住
足步！
　　杜天林冷冷一笑，那妇女面上神色又羞见骇，但立刻掠出一付怒容，只见她右手反臂一
探，“呛”地一声轻响，寒光闪闪，长剑已然撒在手中。
　　杜天林瞧也下瞧，大步仍然直行而去，那女咬牙一剑斜劈而出，杜天林用眼角的余光瞥
去，只见那剑光黯然，忽隐忽现，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那招式是实是虚，以他见识之广，犹
然分辨不出这剑式来路如何，心中不由暗暗一震。
　　那剑式来路甚疾，但却是无声无息，若是暗袭发自身后，可能近身不及半尺犹难以被人
察觉，杜天林只觉这剑式古怪，狠辣之至，霎时轻敌之心全消，足下一腾，整个身形生生向
左个移五尺左右，同时间中，左右双学斜飞而出，施了一式“推窗望月”，内力疾落，全身
真力灌注，不敢大意分毫。
　　他到底见机得快一那婢女剑式犹未递满，已遭他内力所阻。
　　那知那婢女剑锋微一侧转，剑身由平拍变为直劈力削之势。
　　杜天林只觉手中一轻，对方封式居然由这一转剑之间，长驱直入。
　　这时他已意识到这婢女所用的一套剑法定有极大的来历，招招大人出人意料之外，而已
变化之奇，力道运用之怪，实是见所未见，一时间也不暇细究，只是力求固守。
　　他见那女子剑势贴身而发，右掌猛然向后一撤，撤回半程之间，再向外疾蹦而去，这一
收一缩之际，内力又自增强几分，那疾风推动周遭大气，只听得‘鸣’地发出一声怪响。
　　这一拳击出，那女子只觉手中长剑一震，她心中暗暗震骇对方功力之深，但此时已然抢
得先机主动之势，立刻剑式纷飞，一轮猛攻，
　　但见剑光霍霍，撩人眼目，杜天林在剑圈之中常常发出，最吃紧的乃是那剑光闪然之
处，却往往判断不出究竟是实是虚，杜天林心中惊疑之感愈来愈深，心想对方仅是一个婢
女，但仗着这一套古怪的剑法竟迫使自己毫无还手之机，这一派人物的来头可真不小了。
　　他一面固守，一面留神对方古怪的剑式，却是始终了无所获。
　　愈战愈是心疑，好奇之念愈来愈炽，不巾暗暗下定决心，非得探出这几人的来历不可。
　　他心念一完，暗暗忖道：“若要深知出来，非得与那女主人打交道不可，不必再与这婢
女缠斗。”
　　这时那婢女攻势愈来愈强，杜天林猛然长吸一口真气，右拳一伸而出，左掌再不顾对方
剑式；据可对准那婢女面前一拍。
　　这一拍之式，乃是内含“小天星”力道，右中却是硬打之力，那婢女登时只觉剑上一
重，式道略为一凝。
　　就在这一凝之间，杜天林左右双掌交互拍出，一连发了六记内家神拳，拳拳遥击，那婢
女只觉手中的长剑好似被巨锤所击，一下未及，两下又至，到第六拳发出，那婢女只觉手中
一麻，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剑，“呛啷”一声落在地上，杜天林运用这种蛮打硬拼之法，只因
对方内力较自己相差甚远，最主要的仍是拳招如风，对方才是一窒剑式，已然六拳俱发．内
力造诣之强实是令人骇然不已！
　　杜天林收出即将发出的第七掌，嘘了一口气，望着那婢女。
　　那婢子怔怔地站在一边，望着地上的长剑，只觉右臂上酸又麻，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
　　杜天林冷冷笑一声道：“喂，你去叫你家姑娘出来。”
　　他话声方落，只听身边一个轻灵的声调道：“不用了，我已经出来啦。”
　　杜天林呼地转过身来，只见那女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走下轿来，站在一丈之外。
　　杜天林缓缓开口说道：“姑娘出来了最好，杜某倒要请问……”
　　那女子声调之中似乎丝毫没有愤慨之情，平淡地道：“杜先生稍待。”
　　她转首对那婢女道：“小云，还不快将长剑拾起，你叫他们都退回去到那里等我便
是！”
　　那牌女这才惊醒过来，俯身抬起长剑，缓缓走了过去，对那左首一个黑衣人低声说了几
句，那些黑衣人斗然一齐一抖右腕，只见火炬迎风一晃，火焰登时熄灭，四周刹时一片黑
暗。
　　其实森林之中原本尚有一丝亮光，但此时由于火光四下熊熊，突然熄灭，林中才感到特
别黑暗。
　　约莫过了片刻，杜天林只觉四下空空荡荡，原来那黑衣人均在这一瞬间走得一个不剩。
　　杜天林心中暗暗诧异，弄不清这女子此举究竟是何用竟，昏然之中已清晰可见，只见那
半侧着身子对着自己。
　　杜天林忽然觉得那女子面上覆盖的布已由自己拿下。
　　昏暗之中，只见那女子轮廓清丽绝伦，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气质，年约十八、九岁左
右。
　　这时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对杜天林微微一笑，杜天林只觉那女子笑容艳光四射，一时
间看得不由一怔。
　　那女子转过身来，对着杜天林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丝毫没有那种女儿矜持之态，但杜
天林却觉得对这女子有一种特殊的印象。
　　那女子看了杜天林数眼，然后说道：“杜先生请恕方才失礼之罪。”
　　杜天林心知她是指那婢女这事，此时他心中已抱定主意要探探这女子的来路究竟如何，
是以略一沉吟，微微一笑道：“在下言语先有闪失，不能怪她。”
　　那女子笑了一声说道：“杜先生内力深厚之极，我一路行遍中原武林，所见人物尚未有
能及杜先生的……”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动道：“原来，姑娘不是留居中原？”
　　那女子爽快地点了点头说道：“不是。”
　　杜天林只觉那女子甚为爽朗，自己若然太过拘束，反倒显得小气了，当下便微微一笑
道：“既非中原留居，那东海南疆，塞北西域．不知姑娘来自何方？”
　　那女子笑意盈然，缓缓说道：“你——且猜猜看？”
　　杜天林只觉那女子似已将自己视为很熟的朋友，说话语气之间毫不加以思索，这反倒令
得杜天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想了一想，缓缓答道：“在下见姑娘与那中年妇人同行，而
那妇人又与血魔似乎早已相识而且关系非浅，姑娘既为那中年妇人之邻居，想来亦来自南疆
了？”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不对，你猜错了。”
　　杜天林噢了一声，他本以为如此猜测，十有九成不会差错，那知果然有误，想了一想，
又问道：“不知那中年妇人与苗疆血魔有何关系？”
　　那少女咦了一声道：“怎么？杜先生并不知道么？”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在下与那血魔仍是萍水相逢，仍是经过那大旗谭元的关系，才相
识得。”
　　那少女啊了一声，笑道：“那么方才我叫那婢女相拦，更是毫无道理了。”
　　杜天林见他说话之间，似乎毫无心机，不由暗觉舒快，自然而然之间语气也放轻松了不
少，他说道：“那妇人是谁，姑娘尚未回答呢？”
　　那少女道：“我大姐么，他与那血魔的关系，你可再也想不到。”
　　杜天林道：“至少两人武艺方面有不少关连，难道是同一师门？”
　　那少女点首说道：“不错，不错，他们两人乃是苗疆一脉近百年来两个奇才，师出同
窗，为师兄妹的关系，并曾有夫妇之名。”杜天林吃了一惊，说道：“曾有夫妇之名，那么
两人现在……”
　　那少女不待他说完，插口抢着说道：“两人反目迄今已有二十年了。”
　　杜天林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谭元虽会‘尸魔禅功’，但却在提及血魔之
名时立有不屑之色，想来他们夫妇两人至今犹自破裂僵持？”
　　那少女笑道：“正是正是，大姐每次提及血魔之名，总是恨得牙根痒痒的，今日见了
面，我原本以为她会立刻发作，却不料她草草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而那血魔却紧紧追赶而
去，若是赶上之后，两人不知又要如何。”
　　杜大林道：“想来那血魔的夫人也是大大有名之人？”
　　那少女点点头道：“二十年前，男女双魔之名威震南疆，大姐的功夫可真高强呢。”
　　杜天林吁了一声，心中却正自暗暗考虑：“我若直问她来自何方，总是有些不妥，这少
女气概特殊，说是非中原人士、可真不错，而已她似乎知道不少事情，真不知到底是何来
路？”
　　那少女见杜天林沉吟不语，又笑了一笑说道：“杜先生，你尚未猜出来？”
　　杜天林心中一动，急忙说道：“姑娘既非南疆，塞北一带姑娘似乎不像，在下猜姑娘若
非来自西域，便是来自东海！”
　　那少女笑道“不错！不错。”
　　杜天林道：“那么——在下猜姑娘乃是来自西域一带！”
　　那少女格格一笑道：“正是正是！”
　　杜天林心中忽然一惊，平稳着自己的声调，缓缓地说道：“敢问，姑娘贵姓？”
　　他这一句话问得十分不当，但此时他乃是有所为而问，那少女却似丝毫不觉，只是一笑
道：“我姓柳。”杜天林微微一顿，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他心中暗暗忖道：“这姑娘来
自西域，加之气派非同寻常，想来一定是大有来历之人，但他自称姓柳，倒未听说西方一带
有什么姓柳的人物？”
　　他心中思索，口中仍道：“原来是柳姑娘。”
　　那柳姑娘嫣然一笑道：“你在想些什么？”
　　杜天林噢了一声道：“在下在想，西域一带，有什么姓柳的名门大族。”
　　那柳姑娘笑了一笑，却是不语。
　　杜天林又道：“柳姑娘留下在下，不知有什么事么？”
　　他这时才说道正题，那柳姑娘道：“方才我以为你与血魔关系甚深，便想向你打听那血
魔的事——”
　　杜天林道：“噢，原来如此，可惜在下对那血魔知道得太少了。”
　　那姑娘说道：“不要紧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重要——”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犹有未尽之意，杜天林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柳姑娘停了一停道：“不过杜先生既已留下来，我想请社先生到我居处去盘桓几
日。”
　　杜天林心中一惊，瞟了那柳姑娘一眼，只见她微微低着螓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杜天
林暗暗忖道：“她居然开口邀请我，我与她素昧生平，这女孩子也未免天真得有点近乎不懂
人事了。”
　　但转眼只见柳姑娘面上神色微窘，似乎也察觉她自己失言，但那神态十分真纯，毫无做
作之色，反倒看得益发动人。
　　杜天林微微一咳道：“在下真是受宠若惊了，只是在下身有急事，要赶路——”
　　柳姑娘面上掠过失望之色，她噢了一声道：“你要赶到什么地方去？”
　　杜天林话未说完，只见她面上失望之情形之于色，心中正感歉然，听她一问，脱口答
道：“在下要向西域一行！”
　　那柳姑娘斗然一怔，面上神色登时又惊又喜，脱口说道：“那真凑巧极了，我……也正
要回西域而去……”
　　她的话声斗然缓了下来，杜天林立刻想到：“她原本存有邀我同行之心，但因方才我并
未接受她的邀请盘桓数日，她虽生性豪放，但也不好再度开口。”
　　转念又想道：“这姑娘性格倒是少见，我对她印象及为深刻，加之她的身份也甚特殊，
我不如主动邀请与她同行，虽说男女有别，但她犹垣荡处之，我又何必小气拘泥？”
　　心念一定，开口说道：“原来柳姑娘也要向西，咱们不如一路同行，不知姑娘意下如
何？”
　　那柳姑娘面上笑意盈然，连忙点头不迭。
　　杜天林道：“在下情之请，蒙姑娘不弃，真是受宠若惊……”
　　他故意如此说，显得乃是自己一心要求于她，那柳姑娘诚恳地道：“杜先生说那里话，
虽是萍水相逢，却觉相谈甚为投机，若能同道而行再好不过，我也正有此意。”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这姑娘心地倒相当磊落，有一句说一句。”
　　但一转念，暗暗呼道：“不好。”
　　急忙开口说道：“但是柳姑娘，你那随行的人甚多，在下岂不……”
　　那柳姑娘不等他说完，立刻摇摇手道：“我叫他们先回去便是。”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想那中年妇人，未必真会赶回来找寻姑娘？”
　　柳姑娘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如此想法。”
　　望了望杜天林，杜天林只觉她神色之间十分轻快，眼角流露笑意，有一种特殊无比的纯
真气质。看得只觉心中十分畅快。
　　那柳姑娘见杜天林望着自己，嫣然一笑道：“咱们可是现在就上路，或是明日再说？”
　　杜天林微微考虑了一刻，说道：“还是明日再说吧，姑娘总得先去通知随行之人。”
　　柳姑娘道：“那么今夜你先陪我去一趟—一我有一处所在，甚为幽雅，咱们先歇一程如
何？”
　　杜天林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暗暗忖道：“方才她邀我去盘桓数日，那时我以要赶路为由
推辞，现在却答应下来，这不分明是表示方才乃是故意推托之言？”
　　他想到这里，自己不由暗暗失笑，但看那柳姑娘时，却见她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察觉，
这时他已逐渐熟悉这姑娘的性情，反只觉自己总是想得太多，是以再不考虑，立刻颔首同
意。
　　两人缓步跨出树林，这时夜残更尽，四下仍是一片寂静，那柳姑娘走了一阵，开口说
道：“这次回家，我若告知舅父，说中原有人能不顾剑式秘奥，硬用内功击败小云，他老人
家八成要以为我是碰上那些个有数的前辈了，再也想像不到竟是杜先生这等年轻之人。”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凛，想起方才那婢女施出剑法的秘奥，果然惊人之至，现在听柳姑娘
如此说，连忙顺着话头接口说道：“倒教柳姑娘见笑了，在下方才心想如若败在婢女手中，
真是没有面子，是以全力出掌侥幸得手，说实在话，那一手剑式，在下真是见所未见哩。”
　　柳姑娘轻轻一笑道：“这乃是家传之学，中原武林之中能识得出的可真是少之又少。”
　　杜天林道：“只觉剑式连环密接，剑剑衔密，但虚忽难以捉摸，随时都有受剑之可能，
创出这等剑式的，真是武学上的奇才了……”
　　他一边如此说，一边注视那柳姑娘的神情。
　　果然那柳姑娘面上甚为得意，杜天林心中暗道：“看来多半是她的家传绝学。”
　　柳姑娘道：“不瞒你说，这剑式便是舅父所创。”
　　杜天林真不料她直接了当说了出来，他虽早已有些猜疑得到，但仍免不了吃一惊，忍不
住接着问道：“那么你的舅父必是鼎鼎有名之人了。”
　　柳姑娘笑了一笑道：“那倒也未必，舅父绝少到中原一带行动，就是去了中原，也绝不
露出武功。”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难怪在下思前想后，始终未曾听过西域一带有这么一位高人。”
　　柳姑娘笑道：“看来对武林之中名门大派的情势弄得十分清楚？”
　　杜天林道：“也不过只是反覆听说而已，加之那些武功造指特别高强的到底只是少数，
是以记忆起来并不费神。”
　　柳姑娘道“我也时常听舅父说过，中原武学深奥广博，能人辈出，各大宗派历远流长，
代代总有奇才高人，看你的内力造诣，想来必是师出名门？”
　　杜天林摇了摇头，说道：“老实对姑娘说，在下这几下拳脚，实在粗浅得很，近日以来
连逢高人，才知武学永无止境，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是丝毫下错，不说别人，就说方才
那一位苗疆血魔，那内家功力之深，真是骇人听闻……”
　　柳姑娘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舅父便曾提起血魔，说他与中原几个高人齐名，的
确名不虚传。”
　　杜天林慢慢地嗯了一声说道：“那中原几个高人，你舅父都曾会过么？”
　　柳姑娘笑道摇头说道：“不曾，只是传闻而已，但这血魔，舅父却是亲自见过他的武
功。”
　　杜天林道：“以在下之见，你的舅父必是一个世外高人，武功造诣可能不在血魔之下，
换句话说在中原列名也不成问题？”
　　他这一句话问得相当技巧，那柳姑娘果然点头说道：“我也曾问过舅父此事，他说中原
武林如今仍首推灰衣狼骨，但还有好几个退隐之人，功力高得出奇。”
　　杜天林心中一动，缓缓说道：“你舅父有否提过‘盖世金刀’之名？”
　　柳姑娘脸上神色斗然微变，似乎有一种不安的神态浮之于面，杜天林看在眼内，心中暗
暗称奇，忖道：“方才他对那中年妇人所说有关金刀的传闻似乎特别感兴趣，现在我一提起
金刀之名她神色又有所变动，难道她果然与此事有关么？”
　　她心中盘算，目光却紧紧地注视那柳姑娘，只见她顿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盖世金
刀么，提是提过的，但总是说说便停止了，从未谈得仔细。”
　　杜天林装着漠然哦了一声，心中却自忖道：“这女子真是纯真善良，想来方才之言必是
虚话，她说话时，目光却不敢平视，只是望着足尖，令人一望即知，但不知为何要说虚
言？”
　　清风拂面，薄云高浮，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杜天林心中思念，足不停，那柳姑娘和他同行，这时前面两箭之遥是一处森林，那柳姑
娘望了一望地形，开口说道：“咱们若是穿过这森林，可省不少足程。”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你来过此处么？”
　　柳姑娘点了点头说道：“这一条路是经常经过的，一越过这座森林及一个小山陵，便是
西北风光了。”
　　杜天林噢了一声道：“你时常到中原行动？”
　　柳姑娘道：“一共来过三回，不过只有这一次是个人行动的——我是说，没有家人相
伴！”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想来她前两次来中原时所纪尚幼，总有家人伴同。”
　　正在交谈之间，两人已来到那森林之前，柳姑娘侧转脸来说道：“这条捷径虽可省却不
少路程，但地势却十分荒僻，平日绝少行人踪迹。”
　　杜天林道：“若是没有行人踪迹，反倒容易施展，大约要费多少功夫才可通过？”
　　柳姑娘略一沉思道：“维持较快的步速，大约两个多时辰。”
　　杜天林抬起头来望了望天色道：“咱们加快一些，大约可以在天色未晚之前，通过这荒
僻之地，你既来过，便请先前领路如何？”
　　柳姑娘微微一笑道：“也没有什么须要带路的地方，先前一段一直保持向西进行的方
向，这一段路势最为艰难，然后的一段路就较为平坦宽阔了。”
　　她一边说道，一边便进入森林，杜天林也随身而行，一踏入林中，只觉眼前光线一暗，
那林叶倒是相当浓密。
　　杜天林四下望，果然树木林立，一株连着—株，由于长年累月绝少人迹，地面上野草丛
生，而已到处都是枯叶，不知是何年落在地上，逐渐与杂草泥土混成一堆，远远看去，枯绿
掺杂，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那柳姑娘的身形逐渐加快，杜天林也跟了上去，柳姑娘回头一笑道：“这道路不好行走
吧？”
　　杜天林微笑点了点头，这时他心中却暗暗忖思：“翻过这山丘便到西域一带，这柳姑娘
家中在西域一带不知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每次提及那盖世金刀之名，她似乎总有些不自在，
其中想来必然有所关连，倒是一条极佳的线索，我倒要想一个好办法，丝毫不露痕迹地探探
口风，以后也好保持接触。”
　　他心中思念转动，那柳姑娘似乎也在想什么事，两个人迈步如飞地在林中加速前进。
　　蓦然只见前方不远处有好几栋大树横倒在地，平放在中间，枝叶四下分散，显得相当一
乱！
　　杜天林心中微微吃了一惊，那柳姑娘也看见了，她的足步立刻放慢下来。
　　杜天林环顾了一周，只觉同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迹像可寻。
　　柳姑娘轻声地道：“你看……这像是怎么一回事？”
　　杜天林摇摇头道：“咱们走过去查查看——”
　　他提了一口真气，当先走去，来到那断树残枝附近，只见那几株大树干原本生长得甚
密，现在被折断了，那剩在地上的一半树桩显示乃是被巨力推折，断口亡处横裂还有些许茎
皮接连未断。
　　杜天林看了一看，那柳姑娘轻声说道：“可是掌力推出而成？”
　　杜天林忧豫了一下蓦然他抬起头来，只见十丈之外有一堆长草整个被践踏得平了下来，
那堆残草在近有好几个巨大古怪的足印。
　　杜天林只觉心中猛地一震，只因那足印入目熟悉得很，正是那一日巧遇秦岭五侠中四
人，其中朱老大骑着一头古怪的巨兽，那巨兽的足印，便是如此。
　　那秦岭五使得武当道人吕长青之助，得到了一个布包，杜天林原本打算去追踪，却因遇
上敌人而终止，这一件事杜天林始终没有忘掉，而且时常猜测这秦岭五侠究竟是何用意，这
时一见那巨兽足印，心中大大震惊。
　　柳姑娘侧过脸来望着杜天林，随着杜天林的目光，看见那巨大的足印，双眉不由一皱，
轻轻说着：“这足印是怎么一回事？”
　　杜天林吁了一声，他原本想托盘相告，但当话已溜至口边又勉强忍耐下去。仅仅微微一
笑道：“大约是一种古怪的野兽，只不知四下一片清洁，那野兽是从什么方向来的，在此处
突然留下足印。”
　　柳姑娘仔细察看那巨大的足印，轻轻说道：“那边有一条十分陡斜的路，咱们站在这儿
看不见，那野兽很可能便是从那里上来的。”
　　杜天林顺着好指点的方向，向前走了好几步，果见一条极为陡斜的路通向谷下，沿路却
是残枝断叶，那野兽分明由此而过。
　　他心中暗暗思忖道：“原来果然是那秦岭诸侠的行踪了，他们有了那一份地图，却全在
此地出现，莫不是依照那图中所示而来？”
　　想到秦岭诸侠立刻也想到那一日与自己交手的蒙面客，自己虽然将他的露面布中抢夺而
下，但却始终未见其面，后来那一面布却又交给郭伯姑娘了，这一切的经过刹时在他脑中浮
过，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个感觉，非得查个一清二楚不可。他思念一定，走了回来，低声对柳
姑娘道：“这树枝倒断据我看来，并非为人所推，乃是那一种怪兽行走时开路所为，咱们顺
着足印去看看如何？”
　　柳姑娘轻轻说道：“世上竟有这等大兽，我倒要见识见识。”
　　两人便沿着足印向前行进，走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微风拂面，隐隐传来一声冷笑
之声！
　　柳姑娘耳目甚为灵敏，立刻停步不前，杜天林身开一惊，到了一株大树近处，忽然一拨
而起，落在枝干之上，这是时身在高处，向远望去，四下都是一目了然！
　　杜天林向那冷笑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似乎有三个人站在当地，有两个有不停地
指手划脚，只因距离甚远，这时又没有微风吹扬，是以听不清切。
　　柳姑娘见他四下张望，站在树下忍不住问道：“看见了什么？”
　　杜天林轻轻飘落在地上，点了点头道：“那边有三个人，正在交谈不止！”
　　柳姑娘道：“那大兽呢？”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倒并没没有看见有什么大兽，咱们不如轻轻掩过去看看清楚如
何？”
　　柳姑娘点点头，略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咱们不如分开行动，他们在那个方向，你
向左方去，正好右以绕到他们身后，我则在此直接前进——”
　　杜天林心中渴望知道那三人是谁，立刻点首道好，身于一掠，藉草木掩蔽，急行而去。
　　他为人本甚为小心谨慎，这一路行去，尽量避免声息，走了有好几十丈距离，耳边只听
一声冷笑道：“在下一再向两位表明，两位还不觉满意吗？”
　　声音入耳，似乎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杜天林心中一惊，立刻停下身来，拨开草丛向外一看，只见三个人站在十丈之外，那说
话都正背对着自己，看不见面目，另外两人站在他的对面，杜天林一看之下，心中不由一
震，只因那两人自己见过，正是那一日在林中奉令与秦蓬真一同阻拦天下第一庄主乔三川的
那一对孪生兄弟，名唤申黔申平的，那两兄弟手中一双长剑配合得无以复加，强如乔百川的
修为，也几乎吃了亏，尤其是出剑古怪，不想在此又自相遇。
　　见到这两兄弟，立刻便联想到这事与金蛇帮有关连，杜天林心中下由暗震，更加留神注
意。
　　那两兄弟在左的一个冷冷笑道：“不是满意的问题，阁下若没有什么值得隐藏的，便让
兄弟俩搜搜身体如何？”
　　那背对杜天林的人低哼了一声道：“两位自见了面后，便一直料缠至此，老实说一句，
两位究竟为的是什么，在下尚不明白！”
　　那申氏兄弟一齐笑了一笑道：“好，咱们把话说明白，你一路追踪秦岭诸侠，为的是什
么？”
　　那人微微一顿说道：“在下么，要送一封书信给秦岭朱大侠！”
　　申氏兄弟道：“若说是送信倒也罢了，但阁下一路追踪却始终不肯露面，还说送什么
信？”
　　那人不言，申氏兄弟又冷冷一笑道：“那秦岭诸侠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人冷笑一声道：“两位也是一路追踪至此的，有目共睹，他们已失去踪迹了！”
　　那申氏兄弟突然面色一沉，说道：“下管阁下是什么人，咱们废话也说得够多了，那东
西你究竟拿不拿出来。”
　　那人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两位如若当真夹缠不放，在正也不再多说明——”
　　那申氏兄弟居左一人怒容一现，上前一个便待去动手，右方一人一把拖住他的手臂，低
声道：“兄弟，咱们索性和他说明——”
　　他抬头观那人说道：“咱位干脆直说了当，你阁下一路追踪那朱老大的怪兽，咱们也一
路追你而来，方才不瞒你说，咱们兄弟两人下坡路上忽然看见秦岭四侠一齐赶了回路，咱们
隐起身来，本以为阁下也会跟在身后，那知不见你的身影，只听朱老大说：
　　“那布包留给那家伙，咱们以后行动也自在了，他八成不会再追踪而来！”
　　这一句话咱们可听得清楚，朱老大走后，咱们找到阁下，一个人站在此处，面有所思，
咱们管那朱大侠为什么将布包留下给你，但只要阁下将布包交出，咱们也有一个交待！”
　　他说了这许多话，那人却始终聆听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倒是杜天林躲在一旁，将事情
大约听出。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思道：“所谓朱老大的那个布包，一定便是武当剑侠吕长青浴血奋
战。最后交给他的那个布包了，这布包乃是熊霜临死所托，关系极为重大，金蛇帮始终目的
便在于此，那朱老大居然留给这人，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心中思索之际，耳畔却始终未听见那人的回话，杜天林抬头一看，忽然他的目光僵住
了，整个人只觉猛烈一震！
　　只因他忽然瞥见在前方五六丈之处，一株树枝上悬挂着一个布包，正是吕长青交与朱老
大的那个。
　　杜天林心中电转，立刻想到，原来那朱老大只发觉那人跟踪，便将布包挂在枝上，以为
那人立刻发现便不会再行追踪，却不料那人刚来此处，尚未及搜索各处，申氏兄弟已随后追
赶而来，两人误信那布包已在那人身上，那人自是一再否认，争辨之际，却均未留意那布包
原来还留在当地树枝之上！
　　杜天林想到这里，心中猛跳，暗暗忖道：“若是能落在我手中，可真是大大的一条线
索。”
　　这时那人忽然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实说，两位方才说的话，在下根本不懂，不
过原来两位也不会相信，在下还是不说也罢！”
　　这时那申氏兄说两人面上都升起了怒容，只因他门如此明言，那人仍是推赖不知，左方
中平又上前一步，用冰冷的声调说道：“阁下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那人默然无语，杜天林只听呛地一声，申平右手一闪，刹时一道寒光疾绕而起，长剑已
然出鞘在手！
　　申平微微一顿，冷冷道：“接招！”
　　只见他右手一平，长剑疾疾推将出去，剑身闪闪发出光芒，左右不住跃动。
　　这申氏兄弟的剑式凶猛霸道，杜天林是亲目所睹，只见寒光一闪，剑尖距那人面门要害
只不过半尺之距。
　　那人似乎不料他出剑快捷如此，猛可身体向后一仰，一侧身疾掠而退。
　　申平剑式如风，长剑一落空，顺手平削而至，剑身掠过，发出锐啸响声，那人身形犹自
下稳，剑锋已平削及身。
　　这时形式相当险恶，那人身形猛可向左一摔，竟然平平向右荡开有五尺之距，申平剑式
登时又落空了。
　　这时那人落身之处，距右方申黔不过半丈之遥，那申氏兄弟好快的剑法，那人才一落
足，呛地一声申黔的长剑也自出鞘，这一剑出鞘，那人可真更料不到，刹时已陷入不可自拔
的险境！
　　杜天林不由暗暗为那人捏了一把冷汗，说时迟，那时快，那人的身形斗然之间一翻，右
手一扬而下，刹时平空之间好比响起了一声焦雷，直震得周遭大气为之一裂。
　　只见那申黔手中长剑猛地被得往下一沉，那无比功势竟被这一震击得散失无踪，同时身
形仍被推得向后连退两步才稳下足步来！
　　这下变化太过于惊人，杜天林心中大大一震，万万料不到那人内力竟有这等高强，这时
那人倒过身来，杜天林已可清晰地看见他的脸孔！
　　杜天林只惊得差一点便呼喊出声了，只因那人生得眉清目秀，气质脱俗，竟是与自己见
过的那汤武的徒儿！
　　那一日宁老大勾结众人，诬汤武为杀师之辈，后苗疆血魔出现处置宁老大后，更要对双
剑双刀下手，汤武徒儿冲出硬接了两掌，受了内伤，但那血魔也是气血浮动，杜夭林记得清
清楚楚，汤徒儿见血魔走后，立刻也转身而去，口中曾道：“师父，弟子瞒你老人家多年，
异日相逢，自有交待，师父珍重。”之语，然后一走了之。
　　当时杜天林便有个感觉，这少年的功力出奇的高强，但他却假装为汤武之徒，若说对汤
武有什么怀谋，但却见他对汤武的确是一片真心真意，但他这一身功力却不知究竟得自何
人！
　　这时，只见他出掌如神，勇气凛然，那申黔和申平两兄弟真是惊得呆在当地，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
　　那汤武徒儿似乎方才也是全力施为，此刻略略有些喘气之声，但双目之中闪闪射出精
芒，一股极智勇猛之气脱然而出。
　　杜天林只觉心中似乎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但却不知起于何因，这时那申氏昆仲对望了一
眼，两人足下移动，刹时已各站方位，长剑一起一齐齐指出，显而易见这汤武徒儿已是他们
目中的大敌了！
　　汤武徒儿仍是不惧，他双目左右扫动，注视着两柄剑尖，足下钉立不动分毫，真是静如
渊狱，杜天林是大行家了，一看便知他内功根底极为深厚！
　　那申氏昆促一起又上前一步，攀然之间两支长剑齐齐在半空中突击了一下，一左一右剑
分两道孤光，左剑击向汤武徒儿双目，右剑却是沉削下盘！
　　只见一片光海，将汤武徒儿完全包住，只见他不待剑式近身，斗然一拔身形，直跃而
起。
　　这一冲之式甚劲，但才冲起一丈左右，突地一顿，身形一横，平平掠下，双手左右分
击，居高凌下，反攻申氏兄弟。
　　这一招变化得很巧，那申氏昆仲两人在剑式的配合上的确已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一见
敌人身形凌空，突地居左的申平整个身形平卧而下，面容向上，居右的申黔却向右方猛掠闪
出。
　　这一来，变成了汤武徒儿以高击之式袭之于申平一人，杜天林心知那申平必然有厉害的
杀手了，立刻专神注意那申平，却见申平双目一怔，似乎在这一霎时间发现了什么古怪。
　　这时汤武徒儿的身形已然降下，劈出掌力即将吐出，那申平斗然间大吼一声，右手一
扬，只见长剑化为一道精光直射半空的敌人，自己却猛向左一连滚出三匝，呼地一跃而起。
　　汤武徒儿不料对方竟然弃剑而走，这时长剑破空而至，他左手一缩，右掌凌空一震，那
一股力道击在长剑剑身之上，立刻将长剑打歪。
　　杜天林一见那申平翻出身形，便知他乃是要去抢那布包，他心念电转，想到若是这布包
落入申氏昆仲之身，立刻交回金蛇帮，无论如何总是极为不佳之事，立刻动了抢夺布包之
念。
　　这时申平身形直起，对申黔大吼道：“大哥，那树枝上……”
　　申黔微微一怔，立刻抬起头来，这时汤武徒儿也落在地上，闻言也是一怔，转过身来，
也看见了那布包！
　　这时那申黔身形如飞，己掠在树下，汤武徒儿身形一动，正待急赶而至，却见申平大吼
一声，一掌遥遥击向他的后心，他只觉身后劲风大作，若是不闪不避，立将受创，百忙之中
只得侧转身来，斜斜出掌相抗！
　　暮然之间，只见草丛中一条人影疾掠而出，猛地吐了一口气，遥遥伸指向申平一点，一
缕指风突袭而至，那申平只觉足下关节一麻，再也站不稳妥，一跤跌在地上！
　　汤武徒儿只觉背上压力骤去，闪目一望，只见杜天林站在三丈之外，他和杜天林见过一
面，那一日血魔还是看见杜天林背上金刀才惊退的，是以他一见杜天林面容，不由一呆，脱
口呼道：“是你！”
　　杜天林却是满面紧张之色，指着那申黔已抢得布包，奔在五丈之外的身形。
　　汤武徒儿呼地反过身来，那申黔已奔出好远了，追赶已是不及，忽然迎面草丛之中一条
人影疾冲而起，猛向申黔袭去。
　　杜天林间目看清，那人影原来是柳姑娘，想来她向右边潜进已久，那申黔真不愧老江湖
了，在这等仓促之际，居然丝毫不慌，右手长剑猛可凌空劈出一式。
　　这一式劈得十分强劲，破空“呜”地一声怪啊，柳姑娘身形在空中，只见对方来势威
猛，她本意是阻拦对方，是以右掌一绵，用长劲发出，那申黔一剑劈出来势必遭到牵制。
　　那知申黔厂剑劈出一半，突然一松右手，长剑一劈之势不尽，呼地笔直飞向柳姑娘胸
前。
　　柳姑娘万万不料如此．申黔长剑脱手，就等于陡然之间攻击范围多了一倍有余，柳姑娘
身在半空，闪避不易，只得一转右掌，斜斜改推力为猛击之势，击开长剑，但这一刹时，申
黔身形已与她在空中交错通过，疾疾向前奔去！
　　就是这一个相阻，那汤武徒儿的身形好比飞起一般，疾追而去。那申奔黔已奔出五六丈
之遥，但被柳姑娘一阻，足势微缓，汤武徒儿在一瞬间已追上了两丈左右。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汤武徒儿身形斗然一止，面上升起一层出奇的紫气，他头部一
仰，竟然张口吹出一口气来，遥遥击向四丈之外的申黔。
　　不可思议的事情立刻发生了，这一口气似乎是有形之物那申黔斗然身形一震，砰地平空
一跤跌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柳姑娘不由震惊得呆住了，杜天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只见那汤武徒儿满面虚弱
之色站在当地，突然猛吸了一口气，登时精神奕奕又恢复了过来。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阵狂跳，他一个掠身到了汤武徒儿身前，大声说道：“你—一会那先
天真气？”
　　那先天真气四字说出，柳姑娘只觉全身一震，杜天林只觉心中发热，这汤武徒儿的先天
气功已到了相当高深的地步！
　　汤武徒儿缓缓转过头来，望着杜天林一言不发。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汤武徒儿这时缓缓走上前去，俯身将申黔的那一个布包拾了起来，
杜天林远远望去，只见申黔昏迷在地，方才遭受先天真气猛烈袭击，受伤已是不轻。
　　柳姑娘这时走到杜天林身边，低声道：“先天真气。那长白山郭以昂么？”
　　杜天林微微颔首不语，柳姑娘顿了一顿，又轻声问道：“方才你突然露面，是否为了这
一个布包？”
　　杜天林又点了点头，汤武徒儿这时走了过来，对杜天林抱拳道：“方才多承阁下与这位
姑娘相助，在下在此谢过！”
　　杜天林回了一礼，微微一笑道：“咱们这可是第二次见面了。”
　　汤武徒儿微微一笑道：“两次见面，阁下均是突出其来，不过在下两次均蒙相援，真
是……”
　　杜天林心中对此人甚有好感，微微笑道：“在下杜天林，敢问兄台贵姓大名？”
　　汤武徒儿噢了一声，缓缓答道：“在下姓齐，草字飞元。””
　　杜天林转脸指着柳姑娘道：“原来是齐兄，这一位是柳姑娘。”
　　齐飞元行了一礼，柳姑娘则微微一笑作答。
　　杜天林又道：“在下有一事，想请教齐兄。”
　　齐飞元连忙应了一声道：“杜兄请说。”
　　杜天林道：“那孙伯维，请问齐兄可认识么？”
　　齐飞元登时面色大大改变，他似乎万万不料杜天林问出此语。
　　杜大林心中暗道：“看来他与孙伯维一门关系一定极为密切了。”
　　那齐飞元好容易才使表情平静下来，缓缓说道：“杜兄怎知那孙伯维之名？”
　　杜天林老老实实地回说道：“在下与孙伯维曾经交过手。”
　　齐飞元啊了一声，过了一会说道：“孙伯维与在下曾同门学艺。”
　　杜天林倒不觉过于惊奇，只因他早已有此推论，但他听见那个“曾”字，不由微微一怔
道：“齐兄现在……”
　　齐飞元摇摇头道：“在下的事不谈也罢，杜兄此去是往何处？”
　　杜天林见他避而不谈，也不便在说下去，于是回答说走“在下想去西域一行。”
　　齐飞元低首望了望手中布包，杜天林说道：“这布包可是秦岭朱大侠留下的？”
　　齐飞元点了点头，杜天林接着又道：“吕长青浴血而战，将那布包交给朱大侠时，在下
曾亲眼目睹，那申氏昆仲乃是金蛇帮人，想来他们对这布包可是志在必得了。”
　　齐飞元倒似乎并下大十分惊奇，他微微沉吟了片刻，缓缓将布包展开。
　　杜天林微微一惊，他下明白齐飞元此举用意为何。
　　齐飞元将布包展开，只见其中包着的原来是一面折叠得十分整齐的方旗。
　　齐元飞将那方旗展了开来，只见那旗呈青色，青色布缎正当中绣着一条飞龙，金黄的丝
线似乎由于年代久远，现出灰色，但却更显出气势不凡！
　　齐飞元看了一会，沉声说道：“青龙旗帮！”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那日铁笔大旗谭元于公子相会，听闻大旗帮似乎二十年前青旗
有关，那谭元曾一口否认，也不知此事究竟如何，这一面旗帜难不成就是那青旗的标帜？”
　　他想到这里；便开口问那齐飞元道：“青龙旗帮，便是那昔年青旗”
　　齐飞元点了点头道：“正是！”
　　杜天林道：“朱大侠留下这面旗帜，不知用意为何？”
　　那齐飞元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好一会才道：“所以还是要找寻朱大侠问个明白！”
　　杜天林心中虽然迷惑，但却不好说些什么，他虽觉此一线索甚为可观，但目前和柳姑娘
同行，而且这柳姑娘似乎对那线索更为有望，是以一听那齐飞元有离去之意，杜天林便开口
接道：“那么齐兄便须赶快？”
　　齐飞元面上沉思之色不减，杜天林奇异地望着他，好一会，齐飞元吁了一口气，对杜天
林道：“杜兄，在下有几句话，觉得若是不说出来，便不够光明磊落了。”
　　杜天林微微一怔，说道：“什么事齐飞请说吧！”
　　齐飞元道：“在下与杜兄，除今日之外，已是第三次见面了。”
　　杜天林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齐飞无道：“第一次杜兄相见时，在下面上覆巾，在下看得见杜兄，杜兄却不能见
我。”
　　杜天林仍觉迷们，不知他所说究竟为何，齐飞元接着说道：“那一次便是杜兄隐藏身
形，观看秦岭诸侠的行动，适逢在下也隐身在侧，后来杜兄与在下相见，交了一招，杜兄虽
夺去在下面巾，却始终未曾看见在下面容，是以今日相见杜兄仍是不知——”
　　杜天林大吃一惊，脱口说道：“你……你，原来是你……齐兄……”
　　齐飞元点了点头道：“不错，从那时起，在下便时常在心中思想杜兄究竟是何身份，及
后来血魔与在下对掌，杜兄冲出，背上金刀惊走血魔，在下才知，原来杜兄与盖世金刀有
关，那么这一身功夫自是难怪。”
　　那柳姑娘听到杜天林居然与盖世金刀有所关连，登时大大吃惊，半响也说不出一句话
来。
　　杜天林却并没有想到柳姑娘听到了这一句话，他心中却为了另外一个问题，沉吟不决。
　　那齐飞元说到这里，便不在多言，微微一揖道：“在下要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杜天林摇了摇手道：“且慢！”
　　齐飞元微微一怔，说道：“杜兄还有什么指教吗？”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正是，在下有一事相告，齐兄可认识一个姓郭的女子？”
　　齐飞元微微一怔，斗然之间面色大变，杜天林缓缓说道：“齐兄可知道，有一个姓郭的
姑娘到处寻找齐兄。”
　　齐飞元面上神色连连变化，杜天林心中暗忖：“看来他对那郭姑娘的关系非浅，他既与
孙伯维同门，那郭姑娘也可算为一派人物了。”
　　他心中思索，却听那齐飞元说道：“杜兄怎知那郭姑娘所寻找者便是在下？”
　　杜天林道：“那一日在下将夺自齐兄的那一方覆面巾示诸于郭姑娘，他亲口告知在下，
找寻该布巾之主，是以方才齐兄告知在下那一日覆巾者便是齐兄，在下立刻明白那郭姑娘所
找寻者便是齐兄。”
　　齐飞元面上神色斗然变得十分复杂，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是好，杜天林心中却有一
种异样的感觉，他望着齐飞元，忍不住开口又问道：“齐兄和郭姑娘很熟悉么？”
　　齐飞元默默颔首，似乎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杜天林缓缓又道：“在下告知齐兄乃是追
寻那秦岭诸侠而去，那姑娘当时便与在下分手．想来这些日子以来，她一定在打听秦岭诸侠
的踪迹，以便于齐兄相见。”
　　齐飞元面上斗然掠过一丝决断的表情，他抬起头来，对杜天林一揖，又对柳姑娘点了点
头，道了一声：“在下先行一步。”
　　反过身来疾奔而去，杜天林望着他的身形去远了，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这时心中思念重重，极是烦杂，自己也说不出究竟为了什么，只觉那郭姑娘白衣飘飘
的情影又在心中出现，一时间想得多了，不觉又吁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身旁的柳姑娘睁大双
眼怔怔地望着自己。
　　杜天林缓缓回过首来，对柳姑娘道：“想不到在此耽搁这一阵子，咱们也该上路了，否
则天黑之前，只怕赶不过这片森林与山丘。”
　　柳姑娘缓缓点了点头，杜天林四下一望，申氏昆仲两人各自伤在地上，他沉吟了一会对
柳姑娘道：“这两人随他躺在此地，咱们先走吧。”
　　柳姑娘点了点头，两人向一齐向前行走。
　　走了约有一顿饭功夫，两人足程越加越快，杜天林心中有事，一直没有开口，那柳姑娘
面色也是沉沉的，只是默默向前奔走。
　　又走了一阵，杜天林只觉心中逐渐开朗，心中暗暗忖道：“杜天林啊，你胡思乱些想什
么，自身的事尚未了结，快放平心思吧！”
　　这时他抬起头来，对柳姑娘道：“前面地势较为平坦一些了！”
　　柳姑娘嗯了一声，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回答。
　　杜天林微微一怔道：“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柳姑娘默默不语，奔出好几步，忽然回首说道：“我有两件事要问你！”
　　杜天林噢了一声道：“你问吧。”
　　柳姑娘边行边道：“那齐飞元说你与盖世金刀有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天林这时才想到方才柳姑娘也听到这话，一时之间到想不出什么话来。
　　他想了一想，缓缓说道：“老实说，那盖世金刀究竟是这样一个人，我还不清楚——”
　　柳姑娘说道：“是么？”
　　杜天林道：“只因我当时背了一柄长刀大概就是这一柄长刀的关系，他们均认为我与那
盖世金刀有关。”
　　他顿了一顿，觉得不再有隐瞒的必要，不如说出来反倒可能引柳姑娘说出什么线索也不
一定。
　　他接着又道：“那一柄长刀果然是金色的，由此我自己也感到怀疑，究竟与盖世金刀有
什么关连，是以也兴起念头，一再打听这金刀之名，但却毫无头绪。”
　　那柳姑娘面上神色一动，缓缓说道：“这柄金刀，怎会到你手中？”
　　杜天林心中知她在套问自己，于是回答说道：“我别师下山之时，恩师将此长刀交于在
下，当时刀上密缠白布，我一直不知原是一柄金刀，到了后来白布磨损，我才知道，那盖世
金刀之名我也从未听人说起，最近一再打听——”
　　柳姑娘故意漠然地嗯了一声，但杜天林却清楚地看出这柳姑娘一定有很多话没有说出，
当下也不再说下去，过了一阵，缓缓问道。“你说有两件事相问，还有一事为何？’
　　柳姑娘低头奔了两步，低声说道：“那郭姑娘是什么人？”
　　杜天林心中一震，一时也不知答什么是好，柳姑娘听他不答，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杜
天林面上表情深沉，似乎思念不定。
　　杜天林又向前奔了一阵，缓缓说道：“那郭姑娘么，与我曾是数面之缘！”
　　柳姑娘道：“与长白郭家有关系么？”
　　杜天林想了一想说道：“我想是有关系的。”
　　柳姑娘嗯了一声道：“那么她的功力一定非常高强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由衷地道：“我曾以全力误袭她一掌，她硬击相防，结果不分上下，
至少以她一个十七八岁女儿之辈，有此等强刚之力的是不易——”
　　柳姑娘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说道：“女子的内力，便一定较男人为弱么？”
　　杜天林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他发现柳姑娘面上嗔色甚浓，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过了一会，那柳姑娘又道：“这么说来，你与长白郭氏一脉关系非浅了？”
　　杜天林道：“那里的话，除了那郭姑娘外，我仅仅与郭氏一脉交过几次手——”
　　柳姑娘顿了一顿又道：“那郭姑娘……她现在何处？”
　　杜天林道：“方才我已对齐飞元说过，她现在多半在找寻秦岭诸侠的行踪——怎么，你
想与她相见？”
　　柳姑娘点了点头道：“但愿有此机会！”
　　他说完便不再多说了，两人奔了好一会，总算通过了这一带，但已是夜色深沉时分了。
　　柳姑娘指着山下的官道说：“咱们从这儿下山，沿着官道便是正路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来到官道之上，柳姑娘停下足来道：“你此去西域，究竟有
否一定的目的。”
　　杜天林微微沉吟了一会说道：“到处打听而已。”
　　柳姑娘望了望天色道：“那么今夜——”
　　杜天林不待她说完，便插口说道：“你的居处距此有多远距离！”
　　柳姑娘道：“大约还有一个时辰的路途。”
　　杜天林道：“先到你的居处再说，这等地段恐怕还不容易找到歇宿之地。”
　　柳姑娘点了点头，微笑说道：“这样甚好，须知最近的一处镇集也得走上一天的时间
呢！”
　　杜天林见她面上又露有笑容，只觉这柳姑娘心地十分纯良而坦率，那笑容在她面上，好
比一朵花一般好看之极。
　　柳姑娘见杜天林注视着自己，一瞬不解，忽然有一股羞意泛上心头，面颊上登时红了起
来、不过这时天色已暗，杜天林倒是看不出。
　　杜天林顿了一顿说道：“那么你便先带路吧。”
　　柳姑娘应了一声，这时她已近家，抑止不住有一股兴奋之念，足下行走如飞，杜天林连
忙施展工夫，追赶而上，心中不由暗暗忖道：“这女子轻身功夫甚佳，不知内力造诣如
何？”
　　走了一个时辰，柳姑娘的脚程逐渐放慢下来，指着远处黑压压一片连着的房屋道：“那
边便是我家了。”
　　杜天林顺着望去，觉得屋舍连贯，气势相当雄伟。
　　又奔了一程，已然来到近处，只见屋舍之中灯火辉煌，当面是了一面横牌，其上写着：
“八玉山庄。”四个大字；杜天林啊了一声说道：“原来这是座山庄——”
　　柳姑娘点了点头道：“这些屋子都是倚后山而建的，后面的屋子有一半是建在山坡之上
层层加高。”
　　杜天林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这时庄门之前有两个人慢慢走了出来，一齐对柳姑娘行了
一礼道：“小姐回来了！”
　　柳姑娘点了点头道：“他们已经先到么？”
　　杜天林心知她所说的“他们”，乃是指那些原本与她同行的人。
　　那两个一齐颔首说道：“他们昨日便到了。”
　　柳姑娘嗯了一声，问道：“舅父在家么？”
　　那两人恭声答道：“庄主他老人家自昨日起便在等候小姐呢！”
　　柳姑娘似乎微感诧异，啊了一声便不再多说。
　　她转过身来，望着杜天林道：“你——和我一起进去好么？”
　　杜天林原来虽有告辞之意，但转念想到这是一大线索，尤其柳姑娘的舅父也就是这“八
玉”山庄之主也在，说不定会有很大的收获，于是立刻点点头道：“只伯你有些不便之
处？”
　　柳姑娘两面笑容道：“不会！不会！”
　　说着一摆手，那两人便让开路边，柳姑姑与杜天林一起走人庄中。
　　柳姑娘这时想是心情甚佳，边行边说：“今夜你便先歇在山庄之中，说不定明日见过舅
父之后，他老人家会给你不少线索也未可知！”
　　杜天林心中一震，口中平平淡淡地道：“要见过你舅父么？”
　　柳姑踉嗯了一声，朴方林说道：“素昧生平，骤然相风恐怕不甚妥当。”
　　柳姑娘笑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正行走之间，迎面又来了两个大汉，手执高把火炬，照得四周一片光亮，两人走上前
来，对柳姑娘行了一礼，居右的一人说道：“庄主有请小姐，这一位——”
　　他说到这里一顿，双目打量着杜天林，柳姑娘略一沉时，风声对杜天林道：“这样好
了，你现在便和我一起去见过舅父如何？”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这八玉山庄果然气魄不同，单瞧这两个大汉，两目之中精芒时隐
时射。便知是内家高手，那庄主。知究竟是何人物？
　　心中正自思索，柳姑娘的话已说耳边响起，他微微一顿，也低声答道：“一切由你。”
　　柳姑娘微微一笑，对那两人点了点头道：“这位杜公子是我新近结识，正准备带他一起
去见过舅父。”
　　那两人对望了一眼不再说话，转过身来便向后走去，柳姑娘与杜天林一齐跟随在后。
　　走了一会，来到一个大厅建形筑物之前，那两人一左一右分立在台阶之上。
　　柳姑娘当先便走入大厅，杜天林跟着一步跨入，只觉大厅之中灯火辉煌有如白昼。
　　大厅正中间坐着两人，两侧则站了有七八个汉子，都是一袭灰袍。
　　柳姑娘走了两步，身形呼地一掠，来到那坐在正中的人身前，娇声说道：“舅父，青儿
回来了！”
　　那人哈哈笑道：“好，好，舅父正说等侯你呢！”
　　杜天林这时藉机打量那柳姑娘的舅父，只见他年约五旬以上，面色极为红润，颔下长须
微拂，气概极是不凡。
　　这时柳姑娘的舅父目光缓缓扫落在杜天林身上，微微一笑，对柳姑娘道：“你还带来了
小朋友？”
　　柳姑娘点了点头道：“舅父，青儿为你说明，这位杜公子是青儿在中原道上结识的！”
　　杜天林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那柳姑娘的舅父嗯了一声，颔首为答，两道眼神不住在杜天
林面上来回注视，杜天林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柳姑娘的舅父这时缓缓回头对身边坐着的另一个老者说了几句话，然后对柳姑娘道：
“你先遣随行之人回来，说是要与朋友同行，想来便是这位杜小哥儿一路送你回来的了？”
　　柳姑娘点了点头，舅父转向杜天林道：“杜小哥儿千里迢迢赶到西域，一定有什么重要
的事情了？”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震，不知如何回答，那知那柳姑娘抢着说道：“他来西域，为了打听
一些线索。”
　　杜天林心中大呼一声，却再也来不及阻止，那柳姑娘的舅父啊了一声继续问道：“打听
什么线索？”
　　柳姑娘望了杜天林一眼，笑着说道：“大概有关那盖世金刀！”
　　杜天林打心中暗呼一声不好、没有料到这柳姑娘这等口快，但转念想到既至此等形势，
真说出来，她舅父若然果有所知，也未必不肯相告。
　　他想到这里，立刻注视着柳姑娘舅父面上的神色变化，却见他的面上斗然像是被人刺了
一针，整个地呆僵住了，红润之色立刻变为铁青！
　　杜天林心中大震，只见那老者呼地一声站了起来，对杜天林沉声说道：“青儿之言，可
是杜小哥儿亲口所告？”
　　杜天林心想没有再赖的必要，干是点了点头。
　　那老人双目之中射出光芒，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杜天林，杜天林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为好。
　　那柳姑娘这时也发现气氛不对了，她暗暗心惊，不知自已说错了什么话，这时忽然见那
柳姑娘舅父身边的另一老者走了过来，对舅父低低说了几句话。
　　那柳姑娘里又面上神色逐渐和缓了下来，那不时点点头，那老者说完话后又退至一边，
舅父望了望杜天林，缓缓说到：“杜小哥儿与那盖世金刀有何关连？”
　　杜天林答：“正因不知其中情形，晚辈才有打探之念。”
　　那柳姑娘舅父吁了一声，然后缓缓说道：“方才骤闻此讯，老夫的确大大振惊，只因盖
世金刀关连甚大——”
　　杜天林从他的口气之中，似乎他知道不少，心中不由一心，忍不住插口问道：“前辈知
道其中详细么？”
　　那柳姑娘的舅父沉吟了好一会，缓缓说道：“十分之中，三四分老夫可以说出。”
　　杜天林忙道：“不知可否见告？”
　　那舅父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这事关系太大，老夫今夜考虑考虑，明日与你再说如
何？”
　　杜天林只得颔首称是，那柳姑娘舅父一挥手，左右两边出来两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舅父
说道：“你两人带杜小哥儿到东方客房去歇息——”
　　那两个瘦削的中年一起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到了杜天林身前道：“请——”
　　杜天林斗觉两股极为强劲的暗劲一左一右分别袭向自己双胁，心中暗道：“原来是考较
功夫来了！”
　　他心思一转，又自忖道：“这柳姑娘的舅父气概不凡，但方才态度为神秘，此时又叫手
下来考试功力，我不如好好反击一下。看看他有何反应！”
　　心念一定，这时那两股暗劲已然及身，他低低一哼，真气斗然运于两肋。那两股力道打
在他肋下，一震而散，这时杜天林左右双手微微一分再推，那两个中年人气力已尽，再运气
又自不及，被杜天林轻轻随手一推，居然推开四五步之外。
　　杜天林这一手露得极为漂亮，那柳姑娘舅父面上神色微微一变，忽然开口道：“想来杜
小哥儿便是近日中原道上所传闻的那位身背金刀的少年了！”
　　杜天林心想他对中原消息倒相当灵通，于是点了点头，那柳姑娘舅父微微一顿，接着又
道：“不知杜小哥儿可否把那所谓的金刀亮一下，老夫辨别究竟是真是伪，也好在心中作一
打算？”
　　杜天林心想他已如此说出，而且他既知自己身背实刀之事，下必再瞒，不如作得干脆一
点，而且自己还有求于他的消息线索。
　　有这重重层关系，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晚辈放肆了。”
　　他右手一反，握在刀把之上，拇指微压昨簧，只听“叮”地一声轻响，一道昏黄的金光
冲天而起，他一刀劈了两个花式，便轻轻将刀又插回鞘中。
　　那柳姑娘的舅父面色甚是凝重，半响一言不发，好一会方始挥手说道：“带杜公子回房
去，咱们明日再见……”
　　杜天林不好再说什么，行了一礼，便转身随着那两个中年而去。”
　　出了大厅，那两个中年人带他向左方一直行去。
　　杜天林心中思念甚杂，足下行走只觉越行越高，想来那客房乃是筑在山坡之上。
　　走了有一盏茶功夫，来到一栋屋前，杜天林四下打量，这栋屋筑得地势相当高，夜风拂
面感到十分凉爽，向下俯敢那“八玉山庄”庄门，只觉已有在高山上的感觉了。
　　那两个中年人道了一声：“请进——”
　　这时忽然有一条人影自左方一闪而出，杜天林定自一看，只见秀容轻装，原来是柳姑
娘。
　　那柳姑娘走到近前，对杜天林望了一眼，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小心保重！”
　　杜天林不明白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微微一怔．用柳姑娘却转过身来，对那两
个中年人道：“舅父说明晨卯时请社公子到大厅中相谈。”
　　那两个中年人一齐应了一声是，柳姑娘回眸对杜天林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笑，便下山
而去，那两个中年人行了一礼也退了下去。
　　杜天林望着那两个中年人的身形，心中暗暗忖道“这两人内力造诣已有相当火候，却甘
为人仆，看来这八王庄中乃是卧虎藏龙之地了。”
　　他思索一会，便进入房中，只觉思虑纷纭不堪．好一会也不能平静。
　　越想越乱，终于决定不再多想，一切看明天的结果再说。
　　他虽感到很多不自然之处，但想多了也是无益，于是熄灭了灯火，练了一回真气，练上
骤五心，下达四肢，运了一周天后，便解衣就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朦胧之中，杜天林似乎听着了一丝声息。
　　他内功极为精湛，虽是入睡，但略有声息便立刻惊醒。侧耳倾听，果然似乎有夜行人的
行动声。
　　杜天林心中大疑，暗暗忖道：“这八玉庄中岂会有夜行人光临，八成是庄中之人了，不
知有何打算？”
　　他一边思索，一边将衣衫缓缓穿好，忽然窗槛之前传来弹指之声。杜天林暗吃一惊，缓
缓吸了一口真气，这时那弹指之声又响，竟好像是在打招呼一般。
　　杜天林身形一轻，已落在床下，低声问道：“谁？”
　　那窗外的人无声息，过了一会，一个声音低低地说道：“朋友，快出来一谈！”
　　只听呼地一声，显然那人已落在地上，杜天林思索了一会，实在弄不清倒底是怎么一回
事。
　　他左右思索，忍不住便要出去看个清楚，他为人本极谨慎，此时自恃功夫，心想只要小
必应付，不会有什么不对。
　　想到这里，轻轻推开窗户，正待一跃而出，忽然想起那金刀放在床头不甚稳妥，轻轻走
回床边，将金刀背在背后，这才跃窗出来。
　　这时夜色深沉，天空无月，只有几个星星，发出些微光芒，杜天林运足目力，只见五丈
之外站着两个人影。
　　那两人见杜天林跳出窗来，立刻招了招手，隐入身边黑暗阴影之处。
　　杜天林吸了一口真气，呼地一掠而至，也来到那一堆黑暗阴影之处。
　　只见那两人却甚陌生、正在等着自己，杜天林道：“朋友有什么指教么？”
　　那后左一人低声道：“阁下可是姓杜？”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不错，两位——”
　　他话尚未说完，居左的一人又道：“杜兄尽速连夜离开此地，否则必有大祸。”
　　杜天林心中一惊，缓缓问道：“阁下何人？”
　　那两人对望一眼道：“说出来你也下会知晓，咱们是朋友！”
　　杜天林心中又惊又疑，缓缓问道：“有何大祸？”
　　那居右一人这时开口说道：“那八玉庄主功力极为高强，杜兄若犯在他手里，绝无幸
理！”杜天林道：“在下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有害我之心？”
　　那两人摇了摇头道：“为了这柄金刀，你还不知道么？”
　　杜天林一时真是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因事情变化得太过突然，那两人见杜天林默然不语。知他生有疑心，居左一人急道：
“杜兄若不相信。请随在下过来看看便明。”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到什么地方去？”
　　那人指指左后方道：“那边山道路口！”
　　杜天林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是黑沉沉的一片看不出什么来。
　　那人面上已显出不耐之色，杜天林考虑了一下，觉得只要自己小心应付一切可能变化的
情况，也不怕他们如何。
　　于是点了点头道：“阁下带路吧！”
　　那两人回过身来疾疾行走，杜天林跟随在后，走了二十多丈，来到那山道边口。
　　杜天林一看四周地形，只见这山道路建在一个悬崖之上，三面临空，夜风自四方劲吹而
来，吹得衣衫腊腊作响。
　　杜天林微微感到一阵寒意，他停下足步来，四周看了一看道：“如何？有什么可以看
的？”
　　那两人并未转过身来，一言不发，这时杜天林开了口，突地那两人一个翻身，只听呛地
一声，两柄长剑已然出鞘，一左一右夹着杜天林。杜天林心中一震，口中却是冷冷一哼道：
“两位好深的心机呀！”
　　他这时心中怒火已升，大有立开杀戒之意，只因自己平平白白被骗而出，想想看实在毫
无道理！
　　他越想越觉怒气上升，这时那两人一言不发，两支长剑在黑夜之中发出闪闪寒芒！
　　杜大林冷笑一声，这一次他不再等候对方发动了，他身形向左一倾，足下却是向右一
挪，右手一震，猛可劈向右侧敌人。
　　这一掌他用的纯是劈空内力、而且威怒之下发出十成为道，那拳风破空发出呜地一声尖
叫！
　　那右侧剑手身形一侧，斗然间长剑反削，不但不躲闪杜天林的拳势，反倒一挑长剑，猛
可凌空一震，居然发出强烈的剑风。
　　杜天林只觉自已的拳劲遭到剧烈抵抗，不由大吃一惊，就从这一式亡中，他已感到对方
的功力竟不在自已之下，而这时对方乃是以两敌一之势！
　　几乎是同时间里．左侧剑风大作，果然那在左方的敌人发出了攻势。
　　这一刹时，也容不得杜天林有退缩的打算，他一侧身，左拿一沉，仍以硬打硬碰之势，
猛可一拳发出！
　　同样的，这一拳又遭受到强烈的反震之力，这时杜天林的背脊之上已开始沁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每全力发一拳，功力便得减少几分，而对方有两人轮流交替，务必打到自己
力竭为止！
　　这一刹时，他已考虑到唯有逃脱才是上策。
　　这逃走之念一兴，立刻无心恋战。他身形猛可向后一退，右手一扣食中两指，一股无比
的真力冲入他的右臂，这一刹时他已决心发出“一指禅功”！
　　强如狼骨唐先生犹自在“一指禅”下吃了亏，杜天林不到万不得已之际，是不会兴起施
用这“一指禅功”的，但此刻他竟料到只要再拖一瞬，自已逃离的机会便少了一分，敌人不
知在什么地方找来这两个高手，更可怪的是，这两个人倒底是那一方面的也不得而知！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形才退，两道创光已交相袭至，这一式剑式密不透雨，一时间杜
天林竟然无法递出招来，只是不停地退后．一直到他退到了山崖的边缘，他意识到再退一步
便是绝崖之时，斗然杜天林双目之中发出闪闪的寒光．他大吼一声，现足有如截钉而立，再
也不移动半分。
　　这时侯如果有人能在黑暗亡中看清，更会发觉一股异样的血采泛上他的面容，他右手疾
伸，猛地曲指一弹，只听“嘶”的一声锐响，夹着一声惨叫，那在方的一个剑手跄踉倒退了
三步，一跤倒在地上！
　　杜天林只觉豪气如虹，那一股真气再度冲入手臂之中，他对准左方又会一弹，只听一声
闷哼，那第二个剑手也应手而倒！
　　杜天林仰天长啸一声，这时他钉足之处距绝崖只有不到五寸的距离。
　　蓦然之间，杜天林感到背上有一股无比的压力，那一股压力之大，杜天林生平未曾想像
得着，刹时之间他被震骇得完全呆住了，一个念头倏地闪入脑中，即使使尽全力与之相抗，
仍是万万不及，何况此刻背向力道，立身之处又是绝境！
　　杜天林的脑中闪过死亡的可怕，他想到若是硬拼也是不敌，不如自己向前猛跳；尚可闪
避部分内家力道只是跌下这绝谷有否生还的机会，但在这一瞬时也无暇可想了！他长吸一口
真气，心中默祷一番，尽生平之力向前一跃而出，这时身后排山倒海般的劈空掌已然袭到，
正好击在金刀之上，只觉背心一麻，身在半空中登时便吐了两口鲜血。
　　杜天林只觉自己不断地下降，胸前是一片麻木的感觉，他拼命维持神智的清明，只觉下
降之速越来越快，他尽量保持身体不要离开悬壁大远，双手不停地乱摸虚抓，双目用迷茫的
眼神注意四周。
　　终于，他的右手接触到一样事物，这一刹时全身的意志集中在右手，抓紧了那事物，但
是下降之力太过疾烈，右手只觉一阵剧痛，那事物已然折断，但立刻，双手接触的全是树木
枝干之类，他意识到这绝壁之上长出一堆植物，而自己万幸得以正好通过其上。
　　下降之速登时便减慢了，他感到“喀”“喀”“折”“折”一连好几声，双手被枝干所
击的疼痛几乎难以忍受，这时他睁开双目，突然足下一震，震得欢足好像断裂了似的，他感
觉已着实地，心神为之一松，那内伤外创的痛苦顿时一齐涌上，再也忍耐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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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一章　落花有意

　　曙光划破黑暗，这时，杜天林悠悠醒了过来。
　　他长吸一口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周，立刻，他发觉自已内伤虽然严重，却还不至要了
自己的性命，于是忍不住长长嘘了一口气。
　　全身筋骨痛得好像要裂开来一般，但是精神还很旺盛，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地方
似乎是个绝无人迹的隐秘处所，我索性在这里多待几天，等伤养好了几分再寻出路！”
　　想到这里，立刻便想到：“即是作此打算，便要寻些可吃的食物清水，否则岂不要活活
饿死？”
　　他支持着疼痛的身躯爬了起来，一阵清风迎体而吹，只见四周云雾茫茫，有一股强烈的
湿气散布在四周的空气之中。
　　他沿着树林缓缓向前行走，只见两边都是些不知其名的大树，也找不到什么可吃的东西，
连果子之类都看不见。
　　天空虽有些飞鸟，但此时他全身虚弱无力，比一个不会武功的常人恐怕还要不如，哪还
有力气来射猎鸟兽取食？
　　又走了一程，忽然听到有淙淙流水之声，他便循着声音找去，不一会便走到一条清澈小
溪的边上，溪水清可见底，连溪底的小鱼游来游去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杜天林走到溪边，
低头一看，只见水中自已的倒影被潺潺溪水拉曳得颤颤闪闪，忽然间，他想起那柳姑娘来了。
　　想到柳姑娘，立刻一惊，他暗暗忖道：“昨夜她在临睡之前，曾低声对我说小心保重，
难道她早有知此夜袭么？”
　　但又转念想道：“她若早知有夜袭发生，为何又不明白告诉我，难道她有什么顾忌么？”
　　他想了一想，不得其解，便不再去想，蹲下身来，在清凉的溪水中捧了一些水，洗了个
脸，低首看看自己身上，只见衣衫已然无一完整之外，回忆昨夜那身后一掌，不由摇头叹气
暗暗忖道：“那人的掌力之强，只怕也无匹敌的了。”
　　洗了一个脸之后，头脑清醒得多，他沿着小溪走了下去、忽然一侧头，看见水中漂来了
五花十色的东西。
　　杜天林站定足步，等那东西流到跟前，仔细一看，原来是残花瓣儿，可那花色十分鲜艳，
每瓣都是五彩十色的，杜天林见也未曾见过。
　　再一看，只见后面又有大批花瓣随着溪水顺流而下，越来越多，整个溪水面上全是花瓣，
一条水像是撒上了五色的颜料，极为鲜艳夺目，杜天林只见那溪水不停流过，那花瓣随水漂
流，也数不清有多少朵，只是不停，越流越多！不由得呆了。
　　看久了，只觉双目有些目眩，心知那花色太过鲜艳，这时他心中好奇之心大作，便想随
水而上，看看这许多花究竟从什么地方流来。
　　好奇心既炽，便一步步顺着溪边向上流行去，走了一阵，只觉背上背的金刀有些沉重，
使右肩微微发麻，于是他将金刀换在左肩。
　　走了足足有一顿饭功大，只见远处有一堆树木依着溪流而长，枝叶之上全是一片五色花
朵，原来这便是花朵的来源。
　　杜天林来到树的近处，只见树枝上花朵纷纷问下脱落不止，心中不由大奇。
　　于是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有四五只猴子坐在树丛枝丫之间，个个双手不停地将花朵采落
抛向溪水之中，口中尚不停地吱吱叫着。杜天林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可一眼便
判别得出这些猴子全是野生野长的，身上毛长长的，有的还几乎将脸孔掩住了。
　　杜于林看着看着，只觉为那些花朵可惜，忽然他发觉一事，只见那些猴子每摘下一朵花，
总是用掌将花瓣一捏一弄，然后再抛入溪中，只只如此，绝非偶然。
　　杜天林心中暗奇，但此时他无力前去察看，只觉腹内甚为肌饿，忽然只见那大树干下，
有一个用草藤编得十分牢固的小巢，巢里放了许多各色各样的果子，看上去全都香甜可口。
　　杜天林心日晴思，看来这些果子都是这些猴子所采取的。这时猴子都忙着采花，杜天林
走了过去，伸手拿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肚，只觉可口无比，与自已所吃过的任何一种水果味道皆不相同，他肚子正饿，
便不客气地一个接一个地吃了起来，不一会便把那小窠中的果子吃了个精光。
　　吃了这许多果子，只觉腹内充实得多了，他索性坐在那一株大树下面盘膝动功疗起伤来。
　　运功一周天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自已真气已能通畅了不少，心中很安慰。
　　这时他抬起头来，只见那几只猴子仍然在采抛花朵，不过一株大树上的花朵已行将被采
完了。杜天林站起身来，这时他已有余力去仔细观察那些猴子。
　　有一只猴子摘了一朵花，搓弄后抛了下来正好落在杜天林面前，杜天林一把接着那花，
只觉触手份量轻飘飘的，低头仔细一看。
　　只见花的中心部分有一个很小的黑圈，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蚂蚁形状的虫，那虫子已
死去，想是被猴子一搓一捏所致。杜天林这时才明白，那些猴子一握一捏原来便是杀害这些
躲在花朵中心的小虫，也不知这小虫究竟是何物，那些猴子为何要致之于死地。
　　杜天林看了一会，心中想到，这些猴子既然可以寻到果子，那么这山谷之中一定有生长
果子之处了。
　　他觉身上痛苦大减，于是兴起去寻找果子之心。
　　他慢慢延着溪边继续向前行去，这条溪水虽不甚宽，但却源远流长，也不知走了多远，
始终是漫无边际。
　　一路行走，杜天林只觉内溪水沿岸景色多变，他越走越觉得奇异，终于兴起穷其水源之
念。
　　一路行来，始终没有发觉有生长果子处，他心中奇怪，那些猴子难道每采一次果子，要
行走这许多路程？
　　走着走着，忽然地势大变，整个谷中全是一片树林。
　　杜天林呆了一呆，此时他已存下一探究竟之心，是以略一犹疑，立刻进入森林之中。
　　只觉路势左右弯曲绕转，杜天林边走心中边忖：
　　“恐怕就是谷上的人，也从没来过这谷底，万万料不到这谷底下竟是如此奇异的地势，
看来说不定还有别的通路也说不一定。”
　　他走了一阵，觉得有些累了，便就地休息起来，朦朦胧胧进入了梦乡。
　　等到他再度惊醒之时，天色已经向晚了，腹中也感到肌饿起来。
　　这时林中尚有些许光芒，他忽然看见是一只猴子在身前不远之处经过匆匆而行。
　　杜天林心中大喜，心想这猴儿将要带领自已到有果子的地方去了，立刻翻起身来，跟着
那猴子走。
　　那猴儿回首望了望他，却是丝毫不怕的模样，杜天林心想大约这谷中绝少来人，猴儿根
本失去畏惧之心。
　　那猴儿行动甚快，杜天林跟着它左转右转，也不知转到那里去了。
　　忽然那猴儿停下身来，杜天林走上前去一看，只见满树全是果实，那猴儿爬上树去，坐
在树枝上摘果便大吃起来，杜天林腹中正饿，当下也爬上一棵较矮的树，吃起果子来。
　　这些果子与上午所吃是同类的，十分可口，而且似乎可用以充饥，杜天林吃了一个饱，
心想明日还要继续前进，不一定沿途都有水果可取，于是他用金刀砍下许多树枝树藤，编结
成一个篮子形状。
　　作完这些，天色已完全晚了，杜天林索性便在树枝丫中睡了起来。
　　他这时体力尚未恢复，总是感觉劳累，一合眼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睁开双
目，只见金光闪闪，又是朝日当空了。
　　杜天林就在树上采了许多果子放在篮中，背在背上放稳了，然后下树又继续前行。
　　又行了一日，犹未至终点，杜天林大大惊异不已，心想走了二日尚未走到终尽之处，若
是在谷上道上行走，已过了省界又回到中原也说不一定。
　　到了第三日，杜天林突然发现小溪的源头了！
　　那只是一个水桶大小的小口，泉水不停地自口中吐出，流在溪涧之中，那小口之后，便
是大山大岩，再也没有去路了。
　　杜天林总算见到了终头，但却是死路一条，不犹大感失望，望着那插入云霄的高陡峭壁，
毫无一丝办法。
　　这几日以来，他每日运功练气，自行疗伤，所幸他内力极为精深，所受内伤已好了一大
半。
　　他望着那水桶大小的泉水口，心中暗暗忖道：“这一条长溪，发源之处仅为此一小口，
不过也全由于这一条小溪，否则我饮水问题可不容易解决。”
　　他想到饮食方面都还勉强不成问题，心中不由微微感到心安。休息了一会，仔细打量四
周的形势，突然，他的目光被左侧方的景物所吸引。
　　只见那左侧方向，一堆树木好像新折一般，堆在一堆，枝叶犹青，决非自行脱落，乃是
被外力所为，而且折断为时不久！
　　杜天林心中大大跳动，他疾忙奔了过去，果然那些树枝全是新近被外力所折而断。
　　杜天林微微吸了一口真气，开始移动那些树枝，他移动了几枝，突然发觉那些树枝仿佛
是堆积起来为了掩蔽什么东西似的！
　　有了这一个发现，杜天林反倒不急了，他慢慢地一将一枝将那些木枝完全移开，然后，
他发现了一个洞口在石壁下缘！
　　杜天林心中猛地一跳，万万不料在这等死谷之外，居然有如此一个隐秘的通道。
　　第二个念头问进他的心中便是，这条通道究竟是人为的，是天然的？或是其他动物所造！
　　这一个疑问一时不易得到答案，杜天林思索了一回，便潜心地爬在地上，仔细观察那洞
口。
　　只见那洞口一直向前通去，石痕很是陈旧，看不出究竟生自天然或是人为。
　　终于杜天林忍不住好奇之心，缓缓低下身子，爬了起去，他决心一爬，竟使得日后整个
武林局势为之改观。
　　那洞口通道并不太大，杜天林非得弯曲着身形才可通过，走了一阵，只见洞中光线越来
越暗，后来距出口尚有相当距离，或者根本便是一个死洞。那通道弯曲得十分剧烈，杜大林
在其中转来转去，突然光亮大强，杜天林心中一跳。心知终于走到了出口。
　　来到山口之地，杜大林心中不由暗暗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他猛吸一口真气，贯住全身
百骸，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洞口。
　　走出洞口，第一件事物进入他的眼帘，便是奇异无比的景色！
　　这一洞之隔，却好比两个世界，山洞这边全是一片绿油油地，生气盎然，令他看了心神
不由为之一畅。
　　他抬头向上望去，只见晴空一碧，两岸夹山，原来这也是一个绝谷。换句话说，两个深
谷隔了一重山巅，其间却有一条洞口通道相连。
　　杜天林望着这造化之奇，不山长吁了一口气，他左望右望，在谷中行走。蓦然之间，他
的目光停在一条道路之上！
　　那条道路用石块铺成，其为平坦，一直通向前去，也不清楚究竟通不通出外界，但令他
吃惊的是，那道路为人工所铺已可断言！
　　想到这里，杜天林暗暗感到有点紧张的感觉，他向那石板道路走去，走了约有二十步左
右，忽然有一个低沉无比的声音喊道：“喂，小哥儿——”
　　杜天林吓了一跳，急忙回过有来，却是不见人踪，他循声仔细寻找，终于发现了一个山
洞。只因这一切变化十分奇特，杜天林只觉胸中紧张之心大作，他望着那山洞，只见里面黑
黑的一片，似乎要绕过石柱方可看清内部。
　　他暗暗吸了一口真气，却觉仍旧不能运转自如，但至少已恢复了六七成左右。
　　他为人本就谨慎，这时心中考虑了好一会，仍是抑止不住好奇之心，终于移动脚步，向
那山壁边的洞口慢慢行去。
　　来到洞口，他的右手缓缓移在金刀柄上，心中暗暗惊疑忖道：“这洞口分明向内有弯曲
的道路，但方才那出声唤叫之人如何能够看见自已？”
　　正自怀疑不定之际，忽然那声音再此响起，低沉地道：“喂！在这边——”
　　这一回杜天林听清楚了，声音乃是发自上方，急抬头向上一望，只见有一个影端端坐在
一座相当高的石笋之上。
　　那石笋十分粗大，同围有好几丈方圆，杜天林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原来是一个老者颔下
白髯飘飘及胸，再一转目，不由微微一怔，只见那人顶上光溜，竟然是一个和尚。
　　那老僧正微微俯首下望，杜天林见那老增盘膝坐在石笋之上，不由觉得有些神秘的感觉。
　　那老僧看了一下，又开口说道：“你是什么人？”
　　杜天林微微一顿，他不明白这老僧究竟是什么身份，于是缓缓答道：“在下姓杜——”
　　那老僧不待他说完，紧接着说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杜天林心中一震，他不知这一句话如何答复才算得当，那老僧打量他全身，见他迟迟不
答，微微嗯了一声说道：“那么，你不是八玉山庄中的人了？”
　　杜天林见他也知道“八玉山庄”之名，心想这老僧多半与那八玉山庄中人有些关连，于
是摇了摇头道：“在下不是山庄中的人。敢问一大师可与那八玉山庄有关连么？”
　　那老和尚面上突然现出微微的笑容道：“若是老衲猜得不错，你是那山庄中的敌人。”
　　杜天林心想自已在确是在山庄上遭人击落深谷之中侥幸生还，但凭良心说，究竟为了什
么，自已却一点也弄不清楚，他略一沉吟，缓然开口答道：“在下只是日前才听说有八玉山
庄之名，以前根本听都未曾听过，算得上什么敌人——”
　　那老僧面上流过一丝诧异之色，他啊了一声道：“那八玉山庄之名你以前未曾听过么？
如此小哥儿必定是来自中原的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那老僧又道：“小哥儿，你上来如何？”
　　说着指指身旁，杜天林也不知这老僧究竟是何人，更不知他用意知何，微一思考，决定
上了石笋再说，说不定从这老僧口中可问出这深谷究竟不否出路。
　　一念及此，立刻提了一口真气，只因心思别事，一时忘记自已身负内伤，真气运之过度，
下由微微一皱双目，那老僧咦了一声道：“小哥儿，你受了内伤？”
　　杜天林暗暗忖道：“这老僧好利害的眼力。”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老僧啊了一声道：“那么老衲助你一臂之力。”
　　他的意思是助杜天林上得那陡峭石笋，其实杜天林虽是身负内伤，但勉强上去还是不成
问题，那老僧说了也不见他动作，仍是端然坐在石笋之上，杜天林身形轻轻一纵，右足在石
壁之上再度借力一点，整个人飞在空中，一日真气提凝不散，正准备再换一次足时，斗然只
见那老僧颔下一阵闪动，右手一伸，掌心疾吐，对准杜天林的身形，向后便是一扬。
　　杜天林只觉有一股无比的吸引力道无端端在空中产生，整个身形被这大力一吸，竟然轻
飘飘地硬生生上升五尺有余，一脚踏在石地之上！
　　杜天林震惊得简直难以形容，他料不到这老僧人的内力造诣竟是如此奇绝。
　　那老僧见杜天林上得石笋，满面全是惊震之情，微微一笑道：“小哥儿，你内伤不轻
呢。”
　　杜天林却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股，怔怔地望着那老和尚，好一会儿才道：“敢问大师方
才一股力道，可是出自禅宗一派？”
　　那老僧斗然之间面色一变，他似乎万万不料杜天林居然说出禅宗名派，而且竟然供出自
已方才的力道来源，霎时之间他在心中思索了好儿个可能，对于这个姓杜的来源，却始终没
有一个有把握说对。
　　他双目之中登时射出两道精光，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不瞬，杜天林只觉那两道目光之中惊
疑之色甚浓，这时他心中也是震惊未减，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沉寂无言。
　　过了一会，那老僧缓缓开日说道：“小哥儿，你怎么知道这禅宗之名？”
　　杜天林心意一转，口中答道：“在下曾听人说起，西域武学源流以禅宗为始，内力修为
专对方力道，借而可产生自身之力，对方力道越强，自身力道也就越大。运之以反击对方，
真是妙用无穷，只是听说此派失传已久，是以虽是听说，究竟如何却是不得而知。方才在下
感觉大师力道生出极为奇异的感觉，信口猜侧，不知大师以为如何？”
　　他这一番说说得相当含混，那老僧惊疑之色丝毫未减，他顿了一会开口说道：“小哥儿
来自中原，居然能知西域禅宗之名，想来必是出自名门了！”
　　杜天林默然不语，老僧忽然想起来，接着开口说道：“方才你说与那八玉山庄素未相识，
那么你千里迢迢赶到西疆，为的是什么目的而来？”
　　杜天林只觉他这一句话问得相当突兀，尤其两人相见片刻，他以一个出家人的身份，那
里应当如此问话？然而他此时心有别思，倒并不感奇怪，只因他明白，若是这老僧方才所施
果为“禅宗”秘功，那么这老僧与自已师门便有关连了。
　　他想起师父曾经对自已谈起天下武学源流，统括可分两派，中原以少林达摩心法为主，
西方则以禅宗秘学为尊。
　　少林心法流入中原，也曾光大一时，但日渐衰落，好些神功心法不是分歧便是失传，到
近百年来，少林心法所留不过十之六七而已，而那禅宗一派，却是专而不废，修习之人穷毕
生之力专攻一派，代代相传反不易行流，是以若是那禅宗一派至今犹未失传，则较之中原已
要高出几分！
　　当时这些话杜天林听得津津有味，曾追问师父对禅宗一派为何如此熟悉？师父曾说自已
师门与之有关，详细情形则未说及。
　　这时杜天林想起这些事来，心中思念转动不已那老僧见杜天林似乎来听见自已的问话，
满面思索之色，心中惊疑之念更浓，不断思索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
　　过了好一会，杜天林忽然间道：“大师可是那八玉山庄之人么？”
　　那老僧摇了摇头道：“不是。”
　　杜天林正待开口，那老僧斗然似乎想起什么，一拍双手十长吁了一口气道：“小哥儿，
老衲恐怕已然猜出你的来历了！”
　　杜天林咦了一声，那老增双目一垂，面上微微露出感伤之色，长吁一口气道：“小哥儿，
你的师门可是姓白？”
　　杜天林吃了一惊，想起师父所说的“师门关系”忍不住点了点头。
　　老僧嗯了一声道：“四十年了，老衲忘了他的名字，叫做白什么？……”
　　杜天林啸声答道：“家师名讳回龙——”
　　老僧忽然仰天一叹道：“回龙向青泉，白雪吞梅花，你还是不忘旧啊！”
　　杜天林吃了一惊，也不知他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那老僧默然一会，缓缓转过头来，对
杜天林看了几眼，吁了一口气道：“白老弟这几年都在什么地方？”
　　杜天林从他口气之中，知道师父与这老僧关系非浅，斗然之间在这绝谷之中遇见一个师
门旧识，杜天林真是作梦也未想到。
　　他想到师父这些年来隐姓埋名，不问世事，武林中知道白回龙的人真是少之以少，想不
到这老僧口呼“白老弟”，加上一脸沉思之色，杜天林略一考虑，缓缓回答道：“家师隐身
山林之间，绝迹江湖。”
　　老僧微微颔首，缓缓说道：“那么——你到西域之行，可是你师父所谴？”
　　杜天林微微一怔，答道：“这倒不全是！”
　　老僧似有不信之色，杜天林接着又道：“晚辈此行西来，乃是临时决定的。”
　　他既知那老僧与师父有不浅的关连，是以自以晚辈相称，那老僧微微颔首道：“那么，
你为什么临时曾想起到西方一行？”
　　杜天林略一沉吟道：“这个——晚辈是想打听一个消息的！”
　　老僧似乎甚感兴趣，立刻追问说道：“消息么？有关何人？”
　　杜天林心中忽然一动，暗暗忖道：“想起师父当日将金刀交给我时，面上神色显得不些
异样，显然他老人家对盖世金刀之事有所知悉，这老僧既与师父有所关连，说不定也知道那
盖世金刀，而可以告知我一些线索。”
　　他心念一动，望了望那老僧，伸手拍拍背上的长刀，说道：“有关这个。”
　　那老僧目光一转，望着杜天林的背上，那长刀挂在背后，老僧只看见露在肩上的刀柄，
微微一怔，说道：“这——是一柄刀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索性反手一压簧扣，只听锋的一声微响，金刀已然脱鞘而出，他一横
刀锋，平平划过半空，刀身夹着金光一闪，霎时之间那老僧面上神色大变，右手疾伸，一把
握向杜天林握刀之腕，杜天林本能之间一沉手腕，却觉一股其大无比的力道凌空一吸，这一
刹时之间，杜天林忘记了对方有吸引掌力的古怪心法，只觉虎口一松，长刀脱手而飞，噗地
一声刺在三丈之外的石壁之上，那金刀锋利无比，刀尖击在石壁之上，立刻直没及柄，半空
中的黄光斗然为之一剑！
　　杜天林怔惊了一会，脱口呼道：“大师……你……”
　　忽然之间他收住了话声，只因他瞥见那老僧的面上整个是一片古怪得再也难以形容的神
色，颔下的白髯不住地抖动着，右手凌空颤动，仿佛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他再也难控制自
己的情绪！
　　杜天林收住了呼喊之声，那老憎忽然一掌落下来，平平拍在右边一方大石之上，只听
“轰”地一声，杜天林吃了一惊，那石质已然自内粉裂，只听老僧哼了一声，缓缓喃喃自语
说道：“盖世金刀，你终于来了！”
　　杜天林听得字字清晰，只觉心头大大一震，长吁了一口真气，勉强抑压住震动的心情，
一字一字说道：“大师，你可知道这盖世金刀之事？”
　　那老僧转过头来，面上古怪的神色始终不减，他怔怔地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不瞬，好一
会，终于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杜天林只觉那笑声之中充满了内家真力。震得自已双耳微微发痛，整个山洞簌簌震动，
声势极为骇人，他不知老和尚为何突然发笑，那老僧笑了一会，缓缓收止笑声，开口说道：
“岂止知道那盖世金刀？老衲穷毕生之力，与他相缠迄今不了！”
　　极度震惊之下，杜天林反倒觉得沉得住气了，他怔怔地望着老僧，一言不发，那老憎顿
了一顿，接着又开口说道：“小哥儿，方才你可自称姓杜？”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晚辈姓杜，小名天林。”
　　那老僧嗯了一声道：“这长刀，你如何得到手中？”
　　让天林道：“家师交给晚辈，晚辈一直到新近，才知道其中包扎的兵刃原来是一柄金
刀。”
　　老僧啊了一声道：“听你的口气，你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大师说那金刀么？正是如此！”
　　老僧又道：“那么，你又怎会决定到西域而来，找上八玉山庄呢？”
　　杜天林忽然觉得他一连串的问题，自已没有——回答的必要，他心念一转，缓缓开口说
道：“大师问晚辈的话，晚辈都回答了，等会晚辈也想请问大师一句话，不知大师肯否相
告？”
　　那老僧不料杜天林会如此说，微微顿了一顿道：“等一会，你让老衲想一想！”
　　杜天林不明白他这是什么用意，那老僧想了一会，开口问道：“你要问老纳的，可是有
关那盖世金刀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
　　那老僧嗯了一声道：“不错，你有资格知道，老衲答应你这个请求！”杜天林心中大喜，
不料这老僧果然一口答应，眼看这大事情便要一清二楚了，那老僧吁了一声，又继续说道：
“小哥儿，你还未回答我方才所问，为何找到这八玉山庄？”
　　杜天林很诚挚地道：“八玉山庄么？晚辈实在只存碰运气之心——”
　　说着将自己的一切经过简略的叙述了，自然其中无关此事的细节均省略不谈。
　　那老僧听到八玉山庄庄主留客，并叫人考较杜天林的功夫时，不由神色微微一动。
　　当杜天林说到夜中有人计诱自已到山崖绝壁边缘，突以重手相袭，后为人用千斤巨力打
入深谷之中，侥幸得庆余生，又寻找出路等等，神色屡屡变动不已。
　　杜天林一口气说完，那老增半响只是不语，突然之间一阵足步之声自不远之外缓缓传来。
　　杜天林心中一惊，低来说道：“大师，这谷中还有人么？”
　　那老僧双眉微皱，低家说走：“你既被他们自绝壁打入谷中，目下最好不要露面，让他
们认为你已经死去。来人为八玉山庄中人，你暂已躲到那一堆石块之后。”
　　杜天林也来不及细问，一纵身隐到一块石块之后，身行藏好身形，一个人影己出现在山
洞口。
　　杜大林在石块缝中向外望去只见来人年约四旬上下，身材较为瘦小，但双目之中神光奕
奕，见着那老僧，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忽然缓缓说道：“在下奉命向大师请安。”一老僧
微微合对道：“罢了，有什么事么？”那人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在下奉命，请大师有
空之时，能否移写到山庄之中一行？”
　　杜天林在石后听了，心中大震，暗暗忖道：“原来这个山谷并非死谷，有路可通山上，
倒是那一边是一个死谷，天幸被我找出了一条通路，穿过一个山头，看来重出此谷是不成什
么问题了。”
　　他心中思索，耳中部贯注倾听，只听那老僧哼了一声道：“你叫庄主下来相见吧！”
　　那人行了一礼道：“如此甚好，庄主明日下谷。”
　　那老僧似乎吃了一惊，身形微微挪动了一下，缓缓开口说道：“可是庄主叫你如此说的
么？”
　　那中年汉子点了点头道：“在下岂敢假传庄主口讯？”
　　那老僧唤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那中年汉子又等了一会，缓缓行了一礼道：“既是如此，在下告退了。”
　　说着反过身来，向后行去。
　　老僧忽然双目一睁，沉声说道：“慢着！”
　　那中年汉子吃了一惊，怔然停下足步，老僧顿了一顿，缓缓地道：“庄主近日已经不闭
关了吧？”
　　那中年汉子点了点头。
　　老僧面色斗然一沉。缓缓间道：“这两个月来，庄主可是多半时间在西边庄中的八极堂
中渡过。”
　　那中年汉子面上微露诧异之色道：“正是如此——大师……”
　　老僧面上神色一变，右手一挥道：“你去吧，没有别的事——”
　　那中年汉子也不敢多说，又行了一礼，反身退出山洞而去。
　　老僧面上神色极为沉重，一言不发，像是在考虑一桩极为重要之事。
　　杜天林一个人躲在石堆之后，等那中年汉子去了好久，仍不见那老僧有所指示，忍不住
缓缓站起身来，走出石堆，坐到老僧身边。
　　老僧这时双目一睁，斗然射出两道精光，转过头来，对杜天林说道：“这一下麻烦可要
来了。”
　　杜天林吃了一惊，见他面上神色凝重，他早知这老僧的功力已至不可思议之境，这时见
他如此凝重，想来必是事态极为严重了。
　　他心中思索，口中回答说道：“什么麻烦，可是那庄主么？”
　　老僧点了点头道：“你方才说；黑暗之中有人在背后对你发掌，逼你坠入深谷之中，那
掌力之大为你生平所仅见……”
　　他话未说完，杜天林已然连连点头道：“虽说当时晚辈立足之处居于劣势，但晚辈已有
感觉，便是在相等地位之下，以全力相抗，也抗之不住——”
　　那老僧嗯了一声道：“你的功力——唉，你不妨吸一口气，看看内伤究竟如何？”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大约功力只有六七成左右。”
　　老僧右手斗然一伸，凌空放定，缓缓说道：“你运气击老衲掌上，老衲测你的功力——”
　　杜天林微微迟疑，不知用意何在。
　　老僧面上神色焦急，口中催道：“此事甚为重要，你尽力施为吧！”
　　杜天林吸了一口真气，虽然能够凝聚，但若想运之于四肢，而可随掌发出却又有力不从
心之感。
　　他一连试了好几回，都是不成，那老僧长长叹了一口气，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急急开
口问道：“小哥儿，那白回龙可曾授你冲穴运气之法？”
　　杜天林呆了一呆道：“有的。”
　　老僧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缓缓说道：“你快依法运气，老衲助你一臂之力，立刻治好
你的内伤！”
　　杜天林虽觉自已伤得不轻，但依这老伯之能，说出此话并非信口开河，于是不敢再有迟
误，立刻运气归府，运转四肢百骸。
　　他正在运气之际，突然只觉一股柔和无比的力道袭体而今，双目一昏，迷迷糊糊之中只
觉有一股热流绕着自已周身大脉上下移动不已，忽快忽慢。
　　渐渐地，自已体内的真气已可以与之配合，每当那一股真气流过紫府要穴时，周身立时
产生一股舒适无比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天林只觉自己的真气越来越强大，逐渐难以驾驭，随时有四分五散
的可能，但此时他无暇多想。只得尽全力与体内强大的真气相抗。
　　渐渐地，体内那一股热流缓缓退去，杜天林只觉好比千斤的压力一分分地减轻，到了最
后，长长吐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全身衣衫均已为汗水湿透！
　　杜天林定了一定神，缓缓睁开双目，只见那老僧盘腿而坐，含笑望着自已，他斗然醒悟，
那老僧已借疗伤之余，将内力灌住在自已体内。
　　一念及此，他立刻长长吸了一口真气，果然那真气勃然有如奔马，以前就是未受内伤之
前，也是万万难及，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老僧居然会以本身内力，
用最高的“灌顶”手法，生生注入自己体内，换一句话说，在短短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内，杜天林的内力造诣，平白增加了少说有十年之功；
　　杜天林呆呆地望着那老僧，那老僧却是微微带笑意，缓缓齐口说道：“小哥儿，你内伤
痊愈了吧？”
　　杜天林怔怔地道：“大师！……晚辈……如何担受得了？”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也正因你是白回龙门下，否则老衲功力就算再高一甲子，对你也
束手无策呢。”
　　杜天林啊了一声，那老僧又道：“老衲一生功力，纯粹与中原之学断然不同，有大多数
且处于极端相反之境，若是骤然加之于你，你的功力不及老衲，真气被带逆转，立有不测之
危。”
　　杜天林岂有不知之理，那老僧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只因你出自白回龙门下，那白回
龙授你内力，虽是以中原武学为宗，但在后天最基本的根基，却仍为我西方源流，是以老衲
内力注入你体内，正好融合贯注八脉经道，这真可谓是百年来少见的机遇，各种巧合集于一
身，小哥儿，你恐怕是当下武林之中唯一身具两脉源流的人了！”
　　杜天林只惊得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老和尚的每一句话部是震动他的心弦，
良久仍然难以平抑下来。
　　过了好一会，杜天林低声道：“大师，你……为什么要如此？”
　　那老僧面上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他望着杜天林，双目之中射出慈祥的光辉。
　　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道：“小哥儿，白回龙的绝学，你大约是都学到了！”
　　杜大林不知如何回答才是，那老僧顿了一顿，缓缓接着又道：“方才老衲助你运功之际，
已然测出你的内力造诣极为深厚，以你之年，有此成就，老衲不由不叹为百世良材，尤其是
你的功夫竟全以内力为主，这不由更令老袖惊奇，同时也因此令老衲暗暗担忧——”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担忧？大师——”
　　老僧不待他问完，接着便说道：“以你的功力，方才曾说有人在绝崖之上暗暗偷袭，你
仍觉力不足抗，由此推测，那人的内力之深，足令老衲心惊不已！”
　　杜天林想了一想说道：“大师可知那暗中发掌之人是谁么？”
　　老僧点了点头道：“八玉山庄中有此功力者，老衲猜想，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
　　杜天林怔了一怔，那老僧缓缓说道：“以老衲之见，那人便是那八玉山庄之主！”
　　杜天林啊了一声，那老僧接着又道，“老衲与庄主已有多年不见，他的功力如果真似你
所说一般，则这几年来——他可真是下足了苦功，大有进展呢。”
　　杜天林心中震惊，只听老憎又接着说道：“方才那中年汉子说，庄主近月以来大半时间
闭门于八极堂中，由此看来，他的功力的确已达到可以参悟那“八极玄功”的程度了！”
　　杜天林怔怔地问道：“那‘八极玄功’必是极为厉害的功夫了？”
　　老僧点了点头道：“不错，若是八极玄功修练到了极处，就是老衲也恐非其敌手！”
　　杜天林只觉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要发问，但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开口为适。
　　正在此时，忽然又是一阵足步传来。
　　老僧双眉一皱，前南道：“这时候会是谁来？”
　　杜天林不待他说，立刻一提气轻轻飞掠到石堆之后隐好身形。
　　那足步声逐渐来得近了，一个身影转过山洞，杜天林在石块之后瞧得真切，只见来人原
来是一身女装，秀发低垂，清丽优雅，竟是那柳姑娘。
　　杜天林心中吃了一惊，猜不透这柳姑娘居然会在此出现，不知她与这老僧又是什么关系。
　　那老僧见原来是柳姑娘，面上露出笑意，微微吁了一口气道：“青儿，原来是你回来
了。”
　　柳姑娘身形一轻，立刻飞上石笋，满面笑意，望着老僧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大伯，
青儿回来都快六七日了。”
　　老僧笑道：“青儿，可是有什么心事么，回来六七日不来看大伯，大伯在你心中份量越
来越低了呢？”
　　柳姑娘笑着不依，但面色却泛上一层红晕。
　　老僧微微一笑道：“青儿，你的小脸好红，难道真的有什么心事么？”
　　柳姑娘被他如此一说，面上更是通红，老僧原本是存着逗逗她的心理，却不料真说对了。
　　老僧心中暗奇，接着又道：“这一次中原之行，你可曾交结到什么朋友？你不是说一天
到晚在西疆过得无聊么？”
　　柳姑娘缓缓抬起头来道：“朋友么？青儿认识了一个大姐。”
　　老僧微微一笑道：“大姐？——青儿，你的小嘴也真甜，什么人只要被你拉上了，真不
易脱身呢？”
　　柳姑娘笑道哼了一声道：“大伯，这位大姐来头可不小呢，而且还是咱们的邻居呢。”
　　老僧微微一怔，他想不到这所谓的“大姐”究竟是什么人，柳姑娘微微一笑说道：“她
是鼎鼎大名的南疆血魔本人啊！”
　　老僧吃了一惊，奇声说道：“那南疆血魔本人？青人，你的年龄只够作人家的小女儿
哩……”
　　柳姑娘噘着小嘴说道：“那我可不管，青儿认识她时，见她年龄顶多也不过卅岁上下，
怎知她内功精纯，驻颜有术，叫她大姐，她也是自愿相应的。”
　　老僧哈哈笑道：“说得是，说得是，大伯错怪了。”
　　青儿嫣然一笑，却像是言犹未尽的模样。
　　老憎看在眼内，心中暗奇，口中缓缓说道：“一路上就只交得这一个大姐么？其余总还
有吧？”
　　青儿低下头来，微微点了点头道：“还认识了一位少年。”
　　她这一句话声调说得相当低微，在石后的杜天林听到了心中一震，知她所说的少年，八
成便是自已了。
　　只听那老僧道：“少年么？是中原那一门派的后起之秀？”
　　青儿抬起头来，缓缓说道：“这少年并非什么名门大派的，可是一身功力出奇地高强。”
　　老憎啊了一声说道：“你和人家交过手了。”
　　柳姑娘道：“交手倒是不曾，可是小芙姑娘展开那一路剑法，在卅招内被那少年硬以内
力击落长剑——”
　　她说到这里，杜天林心中已知她所说的少年果然是自已了，那老僧面上似乎微微露出惊
诧之色道：“中原道下少年高手多如恒河沙数？能击破那路剑法的，至少已是一脉掌门之能
了！……”
　　柳姑娘忙不迭点头说道：“所以青儿说这少年武功路数奇异无比。”
　　老僧笑了一笑说道：“怎么？青儿自什么时候起，也会赞许他人了？”
　　柳姑娘面卜一红忙道：“最奇的是，那少年千里迢迢，到西疆来到处打听一事——”
　　老僧微微一惊道：“打听什么？”
　　柳姑娘低着嗓音道：“据青儿所知，这少年与昔年的盖世金刀有关呢——”
　　老僧斗然怔了一怔，霎时他已明白原来柳姑娘所说的少年也就是躲在石后的少年，心中
不由暗暗好笑，心念忽然一转，已有了决定，嗯了一声道：“居然与盖世金刀有关？”
　　柳姑娘点了点头很郑重地说道：“这一点青儿是有把握的！”
　　老僧啊了一声道：“那少年现在何处？”
　　柳姑娘面上神色斗然一黯，再也不回答。
　　杜天林躲在石堆之后，他想起那一日柳姑娘曾对自己说过“小心”的话，不知她对突袭
自己的阴谋究竟知不知情，心想只要再听她说下去便可明日真相了，却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那老僧见柳姑娘一脸黯然之色，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他等了一会，仍不见柳姑娘开口，
于是轻轻咳了一声说道：“青儿，你在想什么？”
　　柳姑娘轻吁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道：“大伯。青儿有件事，想间大伯。”
　　那老僧见她说得正经，便不再取笑，点了一点头，缓缓说道：“什么事？青儿。”
　　柳姑娘见他说得慈爱，只觉心中的不畅与委屈一起涌上心头，不知不觉间眼眶都红了。
　　过了一会，她缓缓开口说道：“如果有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很是……很是……关切，
那男子却不辞而别，也许是为了什么重大之事，但这……男子……的离去，算不算一种……
一种……不友好的表示？”
　　她断断续续说到这里，想到自己语意太过显明，还假借什么男子女子，不由羞得满面通
红，低头坐着动也不敢稍动！
　　老僧啊了一声，缓缓说道：“那就要看不同的情形了。”
　　柳姑娘仍然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老僧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这要看那男子知不知道
女子对他的关切。”
　　柳姑娘听得呆了一呆，忽地仰起头来道：“是了是了，我怎么未想到这一层？”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青儿，那少年为何不辞而别了？”
　　柳姑娘惧犯了一会，缓缓说道：“青儿认识那少年后，知道他到处想打听那盖世金刀之
事，心想此事舅父也许会透露一二，便邀他同道而行，反正他原就要到西疆来，顺路而行他
立刻欣然答应了。”
　　老僧点了点头道：“一路之上，他对你的表现如何？”
　　柳姑娘想了一想，却是不答，石后的杜天林听得心中乱跳，面上发热，这时他想起一路
上总是柳姑娘找寻问题与自已相谈，自已内心也不知想着什么，似乎老是提不起兴趣来。
　　柳姑娘顿了一会，缓缓说道：“到了山庄，当夜便见了舅父，青儿性急，便将他询问盖
世金刀之事说出，突然舅父的面色大为变动，青儿从来也未过他老人家如此吃惊过！”
　　老僧嗯了一声，柳姑娘接着又道：“青儿感到舅父神色有异，当晚舅父将那少年安排在
宾馆之上，青儿曾低声告诉他夜间谨慎，结果第二日清晨，他已不辞而别了……”
　　杜天林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是如何一会事了，这一切安排原来都是瞒着她的。
　　老僧听到这里，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你没有问什么原因么？”
　　柳姑娘道：“青儿问了的，问舅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舅父只是淡淡地道，这少年身份
神秘，当夜不辞而走，想是为了什么极为重大紧急之事！”
　　老僧哼了一声道：“你相不相信如此说法？”
　　柳姑娘微微一怔，缓缓说道：“舅父他老人家何必对青儿相瞒呢？”
　　老僧想了一想，似是不愿再说，故意哈哈一笑道：“便是为了此事，你这六七天以来，
独生相思，怪不得大伯一见你便觉得心重重地了……”
　　柳姑娘面色一红，轻轻地道：“大伯伯，青儿来问您的事，怎么不回答呵……”
　　老僧摇了一摇头道：“你问大伯什么来着？你始终还来说出来啊！”
　　柳姑娘道：“大伯，您说那少年如何？”
　　老僧心中暗暗好笑，忖道：“小姑娘连那少年叫什么，是什么模样也未向老衲明说，居
然便缠着要老衲说那少年如何，杜小哥在石后听得一清二楚，你也不知道害躁！”
　　他心中如此思想，口中却道：“依大伯之见，那少年对你只怕认识不深，也许他根本没
有想到你对他的关怀。”
　　柳姑娘不作声，老僧又道：“若是下次有机会时，你再试试对他处处关怀，他若明白此
意的话，便很易判别出来。”
　　柳姑娘吁了一声，轻轻说道：“可是，那少年却不知去了那里？”
　　老僧微微一笑道：“青儿，凡事总得看开一些，他如果与你有缘，必有再相逢的机会，
若是无缘也就罢了。”
　　柳姑娘想了一会，似乎心情开朗得多了，她的心情开朗，杜天林的心情可不好受，只感
心上好比牵着一块重石，他自已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觉得这柳姑娘天真活泼，美丽可爱，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毫无心机的直爽性格，若要论
这一点，杜天林非要自我感到深深的惭愧不可，自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句话出口，总
是三思而后言，做作、隐瞒、猜疑等几乎已成为自身性格的一部份了，与那柳姑娘短短不过
相处几日，往往感到自己用心的可怕，难道世间上的人，总不能个个像柳姑娘一样漫无心机
人。
　　想着想着，杜天林心中思念甚多，耳旁听得那老僧又向柳姑娘说道：“青儿，这几日以
来，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舅父大概在什么地方行动？”
　　柳姑娘想了一想才答道：“舅父他老人家这几日以来，神色之间似乎总是带有几分紧
张！”
　　老僧嗯了一声道：“那八极堂中，他有否带你去过？”
　　柳姑娘摇了摇头道：“不曾带我去，但这几日，他老人家却大部份在那里面盘桓哩——
大伯，您问这些事作什么？”
　　老僧面上神色相兴持重，他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这几年来，你舅父委实下了
不少功夫呢。”
　　柳姑娘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缓缓站起身来。对老僧道：“大伯，青儿先回去了，明
日来看您。”
　　老僧这时心中有事，微微颔首，柳姑娘轻轻飘身落于石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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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二章　大忍禅师

　　杜天林躲在石堆之后，一直等到柳姑娘的足步都听不巳了，才缓缓走了过来。
　　老惜回过头来，对他微微招了招手道：“小哥儿你都听见了。”
　　杜天林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晚辈都听到了，想不到这柳姑娘原来与大师极为相
识。”
　　老僧嗯了一声道：“老衲问你一句，你可得真心相答。”
　　杜天林怔了一怔，老僧微微一顿，接着便道：“你对青儿的印象如何？”
　　他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杜天林只觉难以回答，他略一思索，缓缓说道：“柳姑娘么？
真是秀丽可爱。”
　　老僧点点头道：“不错，老衲对她亦甚为看重爱护—一”
　　杜天林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忖道：“你对我说这是话什么意思？你对她爱护，我
也看得出来，可是与我无关。”
　　老僧顿了一顿又道：“青儿对你的印象十分深刻呢。”
　　杜天林感到脸上微微发热，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老伯望了他两眼，缓缓说道：“老衲若没有看错，小哥儿，你对青儿毫无特殊之感觉。”
　　杜天林道：“晚辈觉得柳姑娘天真可爱，真纯感人，而且又是身出名门，晚辈自惭形秽，
岂敢与之相提并论？”
　　老僧微微嘘了一口气，半晌也不说话，登时四周的气氛又凝结起来。
　　杜天林也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那老僧顿了一顿，缓缓开口道：“小哥儿，可是你已有
了旧识女子？”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跳，暗暗忖道：“大师，你别说笑了，我那有什么旧识女子？我自身
的事还是如谜团一般若现若隐，师父吩咐的责任压在双肩之上一刻也不松懈，我下山行走武
林至今还不到半年的功夫……啊……”
　　他思念如电，但不知不觉之中，脑前浮起一个清清的影子，那影子罗衫飘飘，嘴角上挂
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双目之中却流露着难以形容的光辉，原来是那郭姑娘，杜天林只觉内心
一颤，那影像象是要模糊却又清明，他呆呆地站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僧双目望着杜天林面上微微有些发痴的神情，好一会杜天林吁了一口气，苦笑说道：
“晚辈别师下山不及半载，说实在的，连自己身世且不明，有什么旧识的女子？”
　　老僧啊了一声，他望着杜天林有些胀红的面颊，忽然开口道：“咱们不谈这个吧！”
　　杜天林只觉心头一松，连忙接口说道：“大师，晚辈还有好些话要相问呢！”
　　那老僧点了点头道：“不错，你有资格知道这些事的！”
　　杜天林虽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既听他如此说，连忙道：“敢问大师与那八玉
山庄有什么关系？”
　　那老僧的面上缓缓流露过复杂的神情，他的目光渐渐移向远处，平平地注视着洞口透过
的天光，好一会才开口说道：“这一个问题的回答，将包括你心中一切想要知晓的事实！”
　　杜天林心中一跳，暗暗忖道：“看来这老僧是一清二楚的了！”
　　他口中说道：“大师请说，晚辈洗耳恭听！”
　　那老僧嗯了一声，缓缓说道：“说起来，这要从三十年前说起，那时候，老衲正值壮年
之时—一”
　　三十年前，当中原武林正值低落之际，西域脉流之中却出现了一个盖代奇才，这个盖代
奇才对武学上的领悟能力之高，实是百世所仅见。
　　偏偏他一生嗜武如命，年及弱冠之时，胸中武学已然十分深厚，一身功力也出奇地高强，
西域一带人都称他为神龙。
　　这时，他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想到中原西域两脉源流，究竟是孰盛孰衰，他想要找出一
个明确的答案。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因世居西域，对中原武林陌生的很，上几代所传种种有关中原武
学，总是有些夸大其实，是以在‘神龙’的心目之中，中原的武学高深难测。
　　但他既存心把两脉作一个比较，便不想那中原一脉源流，全心全力致志于西域武学。他
化了十年的功夫，西域绝学在他身上可说已练至绝顶，他有了充分的信心，这时才开始打算
向中原进军。
　　在十年苦修之时，他因要屏弃一切，致志一事，是以在一处‘回龙古刹’中带发修行，
日日苦研本门绝学。
　　当时回龙寺中原还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执事，称为白执事的，也是二十之年纪，‘神龙’
入寺不久，发现这白执事身怀一身上乘武学。
　　‘神龙’大感兴趣，便常常和白执事谈论武学，发现那白执事造诣之高，似乎不在自己
之下。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要知那时他虽然仅三十左右，但一身功力已然出奇高强，那白执
事不在他之下，两人谈论了几次，便成了莫逆之交。
　　渐渐地，神龙发现白执事的武学路数和自己不甚相同，那白执事的武学乃是集数派之长，
汇合而成。
　　常常在推究一些道理之时，两人想法往往大相径庭，而最后终又不差分毫。
　　白执事当时便说武学源流有别，但殊途同归，其最后终结的道理不会相差。
　　神龙却是不能接受这一个观念，他仍认为专攻为上，是以两人意见相歧，日后就很少相
论武学，但两人的交情仍然不变。六个年头匆匆地过去了，神龙的过人天份硬生生地带着他
一步一步跨向武学极顶，这时他有一个感觉，自已超过白执事的能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切事情忽然接二连三的发生，整个地影响了神龙的一生以及西域武林！
　　当时西域武林能人辈出，名手甚多，大多移向中原去了，闯下了赫赫声名的不乏其人。
　　有一日，有一个枯瘦的僧人来到回龙古刹，说是要见寺中主持。
　　主持与他相见，谈了几句，主持便匆匆一人退出，到后面找着了“神龙”，面色极为沉
重地对神龙说道：‘有一位方自中原回来的大师，指名要见你哩。’
　　神龙当时有些奇怪地问道：‘自中原回来？那么那人原先是西疆人士了？’
　　主持点了点头，神龙想不起有什么人会如此，便又问道：‘那僧人是何模样？’
　　主持一沉吟说道：‘年约四句上下，身体却是出奇的枯干。’
　　神龙当时便想起了一人来了，他面上神色骤变，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他。’
　　那白执事在一旁听他们的对话，这时忍不住插口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神龙微微吁了一口气道：‘这个人是小弟的大对头，许多年未曾听到他的讯息了，原来
在中原一带行走。’
　　白执事啊了一声，又开口问道：‘他此来可是寻找什么麻烦么？’
　　神龙双眉皱起，沉吟了一会道：‘这个—一小弟也不知究竟，不过怕是有此可能。’
　　白执事望了那主持一眼，缓缓说道：‘若是如此，争执起来，最好是远离寺中，行动之
间也比较方便。’
　　神龙点了点头，面上却隐隐露出难色。
　　主持与白执事都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神龙嘘了一口气道：‘只是小弟
隐身此地六年，便是要求得一个清静之处，却不料仍然被人寻找上门，看来，这里又不能久
留了呢！”
　　白执事从他的语气之中，知他一气苦研，对于这种个人的争强斗胜已毫无兴趣，是以不
想一会那枯瘦的对头，白执事沉吟一会，缓缓道：‘这样说，不如由白某代去相见如何？’
　　神龙微微一怔，随即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如此多劳白兄了！’
　　白执事向主持点了点头，主持便起身带路，白执事跟着身后一直走到前厅，那神龙想看
看究竟，也悄悄隐身在殿内侧，一见那枯瘦僧人，果然便是自己的大对头。
　　那个对头的功夫相当深厚，但神龙深知白执事之能，并不担心。
　　白执事来到大殿之中，对那枯瘦僧人行了一礼道：‘大师是寻找神龙来的么？’
　　那枯瘦僧人似乎不料出来一个陌生入，而且对自己相问，他微微点了点头。
　　白执事故意笑了笑道：‘那可不巧——神龙已离此寺他去了呢。’
　　那枯瘦僧人面上神色一变，冷冷地道：‘不知阁下是什么人？’
　　白执事道：‘在下么？在回龙寺中管事的。’
　　那枯瘦僧人突地上前踏了一步，那白执事有意无意之间向后一挪身形。
　　在侧室内的神龙看得不由暗暗赞许，他素知那枯瘦僧人生性阴狠，他上跨一步，无声无
息之中已占得主位，很可能随时便发出极厉害的招式。
　　那白执事一挪身形，却稳稳在右侧抢得平位，就看这一个小地方，那白执事在武学的造
诣上的确可谓精纯到家的了。
　　果然那枯瘦僧人面上现出惊震之色，半晌才缓缓说道：‘阁下是否记错了，贫僧有把握，
那神龙必然在回龙古刹之内。’
　　白执事微微一皱眉道：‘在下在这古刹之内十年有余，对这古刹中事太过熟悉，那神龙
不在此寺之中！’
　　白执事的口气并不太和善，那枯瘦僧人似乎不料对方忽然跑出这样一个人来，他为人心
性深沉，并不动怒，只是哼了一声，转变语气说道：‘那么，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
　　白执事略一沉吟道：“临行之时并未提起。’
　　那枯瘦僧人伸手入怀，缓缓摸出一张信笺来，口中说道：‘阁下尊姓大名？’
　　白执事道了一声不敢，回答道：‘在下姓白。’
　　枯瘦僧人嗯了一声道：‘原来是白施主，可否将这一封信笺替贫僧相传给那神龙？’
　　白执事故意沉吟了一会才道：‘这个—一若是在下与那神龙再有联系，自当转告。”
　　枯瘦僧人点了点头，右手缓缓伸了出来，将那一张信笺文于白执事手中。
　　白执事见他突然改变态度，心中虽有几分疑心，但他到底长年居于寺庙之中，用心不够
深沉，伸手接过。
　　刹那之间白执事只觉得周身一寒，有一股无比的古怪感觉在自己四周散开，不由自主打
了一个寒噤，一连倒退三步。
　　那枯瘦僧人嘿嘿一声冷笑，这时白执事只觉自己一身力道好像软绵绵地提不上来。心头
大骸，忽地大嘿一声，全身力道疾提而起，他此时功力深厚已极，竟然在这紧急关头一提而
上，热流奔向四肢百骸，那古怪的感觉登时便消除殆尽。
　　刹那之间白执事只觉额上冷汗淋淋，自己已经度过了险关，一股怒火不由直袭而上。那
枯瘦僧人正自冷笑不绝，白执事忽然大吼一声，一股极为强劲的‘劈空掌’力道袭向一丈之
外的枯瘦僧人！
　　那枯瘦僧人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登时赫然变色，但是已自不及，只被击得闷哼了一声，
踉跄倒退，几乎一跤跌坐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内，那侧方堂门呼地被推开，那神龙一步跨到当场。
　　那神龙满面震惊之色，先对白执事道：‘白兄，你快运气……’
　　白执事吸了一口气，只觉精神奕奕，缓缓道：‘没事！’
　　神龙满面惊赞之色，低声道：‘白兄，小弟对于你的内功是服了，你可知道他方才以什
么功夫相袭么？’
　　白执事想到那种古怪的感觉，摇了摇头道：‘不知。’
　　神龙低声道：‘若是我未看错，竟像是失传已久的枯木神功！’
　　白执事大吃一惊，那枯木神功之名他也曾听过，万万料不到这枯瘦老人居然施出。
　　神龙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喘息不止的枯瘦僧人，冷冷说道：‘大师，你要见在下？’
　　那枯瘦僧人望见神龙，面上居然流过一丝欢喜之色。
　　神龙倒没有留意，他沉声说道：‘恭喜大师，居然练就那失传的枯木神功—一’
　　他这句话有一部分仍存有推测之意，那知那枯瘦僧人嘘了一口气道：‘贫僧有话要和你
长谈！’
　　神龙微微一怔，他没有料到枯瘦僧人居然不是来找自己算旧账的，听他的口气，仿佛还
有事情与自己相商。
　　枯瘦僧人说出这一句话来，不但是白执事，就是神龙本人也都怔怔不知所答。
　　那僧人喘了一口气道：‘贫僧听说你立志研究西域武学，准备与中原武林一较上下？’
　　神龙吃了一惊，缓缓说道：‘大师如何知晓？’
　　那枯瘦僧人却是不答这一句话，只是摇了摇头道：‘贫僧这五六年来，一直在中原游
荡。’
　　神龙嗯了一声，尚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有什么用意。
　　枯瘦僧人顿了一顿道：‘这几年来，中原武林是人才兴盛，突然发展到了极致——’
　　神龙听到他此说的与自己所思的有重大的关连，立刻惊问道：‘大师此话怎讲！’
　　枯瘦僧人叹了一口气道：‘贫僧在中原到处流荡，终于承认那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
话！’
　　神龙吃了一惊道：‘大师遇上了敌手？’
　　‘不瞒你说，贫僧当时去中原之时，自视甚高，到了最近，真所谓心灰意懒，豪兴全无
了。’
　　神龙的面色逐渐阴沉下来，他沉声问道：‘那中原高手到底有那几人？’
　　他这句话问得甚是外行，枯瘦僧人想了一想才缓缓答道：‘目下中原盛传灰衣狼骨之名，
这两人贫僧尚未遇过，但有一人崛起武林，人称盖世金刀——！’
　　他说到这里，那白执事斗然身体一惊，神龙没有看见，而那枯瘦僧人却是亲眼看见了。
他立刻停下话来，望着白执事。
　　白执事微微咳了一声道：“那盖世金刀么？白某也听过其名。”
　　枯瘦僧人嗯了一声道：“那灰衣狼骨也还罢了，极少在武林之中出现，就是出现，总是
不见其首尾，只有这位盖世金刀，仗义行侠天下，真是纵横大江南北，打遍三江五湖从无敌
手。名声之盛，如日之中天。”
　　神龙默默念了几句“盖世金刀”，用目光望着枯瘦僧人，枯瘦僧人顿一顿，接着说道：
“那盖世金刀之威，贫僧亲眼目睹。”
　　神龙嗯了一声，沉声道：“如何？”
　　枯瘦僧人吁了一口气道：“盖世两字，的确是当而无愧！”
　　那神龙低低哼一声，枯瘦僧人却注视着白执事，这个陌生的奇人，只见他面上带着一丝
晒笑的神色！
　　神龙沉吟了好一会，缓缓开口说道：“大师自中原回来，找寻在下不知有何见教？”
　　那枯瘦僧人道：“这便是贫僧要与你长谈之事。”
　　神龙考虑不已，那白执事忽然插口说道：“大师找你有事相商，不如到那边静室去谈，
白某失陪了。”
　　他问两人行了一礼缓缓行开。
　　神龙便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大师请随在下来。”
　　于是两人走进一间密室，这一谈竟然整整谈了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时，那神龙送枯瘦
僧人出门而去，白执事在心中暗暗纳闷，但此是别人私下讨论之事，自己自然不好过问。
　　神龙送走那枯瘦僧人之后，立刻来到白执事房中，微微笑道：“小弟最初料不到这和尚
有此等大量，那昔年的小梁子一刀两断竟再也不提了。”白执事嗯了一声，缓缓问道：“那
和尚和你相谈整整十二时辰有余，谈很重要之事么？”
　　神龙微微一笑，却是不答，白执事自然也不好再向下问。
　　自此之后，那神龙似乎变了一个人，每天总有好几个时辰一个人躲在房中，也不知他究
竟干些什么。
　　但白执事感觉得到，他的朋友已确确实实全力以赴地在赶研武学。
　　这一段时间之内，他的超人天赋发生了显明的功用，他的功力一天一天进步，这样的日
子匆匆过了两个年头。
　　有一天，神龙和白执事在言语之间首次发生了争执之处。
　　那是神龙先提起的话题，以武林的局势为题，白执事突然发现神龙的思想之中，有一种
无法形容的倔强与偏激。
　　这种剧烈的改变，使得白执事大大地吃惊，他立刻相劝，却引起了很大的争执。
　　当那神龙在激怒之下，一连串说出他的想法，也就是他的计划时，白执事几乎被震惊得
呆在当地。
　　他没有想到这个和自己已是同道八年的人竟突然存了这种思想，最可怕的是，他很可能
有这种实力，白执事心中不禁开始暗暗担忧起来。
　　神龙却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之事，直到有一天，两人又争执起来，白执事叹了一口气
道：“兄弟，你完全变了。”
　　那神龙沉声说道：“小弟穷尽毕生之力，便在于力求发扬西域绝学，有什么不对？”
　　白执事摇了摇头道：“白某早知中原幅员广大，人才众多，奇人异士真是擢发难数，几
千年来的渊源，武学发扬一定已到了极高的境界，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纵使你有天纵
之才恐仍有能达到目的，到那时候的失败，真是大大的不值呢。”
　　神龙吟吟一笑道：“此说来，中原高手难道便一定较西方为强？”
　　白执事吐了一口气道：“不瞒你说，白某便有此感！”
　　神龙拂然不悦到：“这个多说无益，到时候血洗中原武林之时，不由你不相信。”
　　白执事面上微微露出冷笑道：“血洗中原武林？只怕你第一关便通过不了！”
　　神龙怒极反笑道：“第一关，是什么人？”
　　白执事吁了一口气道：“那盖世金刀仗义行侠天下，若是听有此事，立刻便会出面阻
上。”
　　神龙说道：“那盖世金刀便又如何？”
　　白执事微微一笑道：“那盖世金刀么？白某是见过的！”
　　神龙吃了一惊，缓缓说道：“难怪那日枯木大师说他提及盖世金刀之时，你的神色有
异！”
　　白执事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神龙顿了一顿，接着又道：“那盖世金刀功力较诸小弟如何？”
　　白执事认真地想了一想到：“真所谓各有所长，但那盖世金刀秉天行义，总是邪不胜正
啊！”
　　神龙怒火中烧，哼一声道：“如此说来，小弟是邪恶之辈了？”
　　白执事道：‘不是行为的邪正，而是武学源流，到底万流归字，主脉为先。’
　　神龙似乎呆了一呆，缓缓说道：‘对了，咱们相交八年，小弟却始终不知白兄的武学派
别源流呢……’
　　白执事微微一笑道：‘白某呢？真可说是杂门杂派，只是对中原、西域的绝学均有所识
而已。’
　　神龙哼了一声，他素知白执事之能，是以白执事虽如此说，他内心倒不由不挂上很重的
份量。
　　白执事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其实白某与那盖世金刀尚有一段同门之谊呢！”
　　这一句话说出，立时将神龙惊呆了，白执事满面感伤地道：‘日后为了细故，竟然闹得
师兄弟反目，白某一人下山，永不再见他，这许多年来，白某东飘西荡，为的也便是如此。’
　　他说到这里，望着那神龙一瞬不瞬，神龙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原来白兄与那盖世金刀
师出同门，那么，可也是出自中原门派了。’
　　白执事微微笑道：‘这个倒是无关紧要，就我个人说，对于你的恒心以及功力，的是由
衷的感到钦佩，但对于你的用心，则大大不愿苟同。’
　　神龙默然无语，沉思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功夫，摇摇头道：“不成，小弟一生的愿望，总
愿达成而后已。’
　　白执事当下也不再说什么，第二天白执事一人飘然离开了他居住了八个年头的回龙古刹。
　　以后的一年之中，神龙练什么功夫便不为人知，到了第十个年头上，神龙也悄悄离开了
古刹。”
　　那老僧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天林听得出神，正想听那神龙离寺之后的一段，那老僧却停
了下来。
　　杜天林诧异地望着老僧，只见那老僧面带感伤的表情，似乎在叙述往事之时，引发了许
多感触。
　　杜天林突有所悟，于是问道：“那白执事，便是家师么？”
　　老僧点了点头道：“白执事离开回龙寺之后，便不再有消息，不料他收了你这样一个徒
弟。”
　　杜天林想起师父平日极少言语的性格，原来他是感伤心事太多了，自己是如何被师父收
留的，他却始终不说，师父与那盖世金刀竟有同门之谊，怪不得一柄金刀会在他那里了。
　　他心中思索，耳边只听老僧说道：“那白执事一身功力奇高，可惜昔年他极少施展，他
既自称门别复杂，一定各种绝技均怀身中，小哥儿，你可得了不少真传呢？”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年来，师父和我交谈极少，晚辈始终便未曾见过他露出笑
面。”
　　老僧叹了一口气道：“事情变化得太多了，昔年的当事人，谁又不是满怀感触，不能自
已呢？”
　　杜天林道：“那神龙离开了古刹之后，可有什么行动？”
　　老僧道：“神龙离开了古刹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在作什么，但他却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
在西疆！”
　　杜天林斗然只觉心中一明，大声说道：“可是唤作百川先生么？”
　　老僧微微一惊道：“原来你也知道！”
　　杜天林想到那日苗疆血魔所说，只觉得事情逐渐已开始合并一致了。
　　他微微一顿说道：‘晚辈曾听苗疆血魔说过，盖世金刀要赴百川先生什么邀约—一”
　　老僧点了点头道：“嗯，血魔也是当时一人。”
　　杜天林道：“据晚辈所知，还有一人，乃是那青海柴达木的高手，名叫赵宫凡的！”
　　老僧似乎大大吃了一惊，急道：“赵宫凡？怎么有他？”
　　杜天林心中一怔，他一时之间又被弄湖涂了，那老僧双目移在杜天林脸上，一瞬也是不
瞬，缓缓说道：“这赵宫凡之事，你是听谁说的？”
　　杜天林面色一整，缓缓答道：“这个么？是那苗疆血魔亲自所言。”
　　老僧的面上露出又惊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天林迟疑地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老僧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只是思索不止，似乎正在思想一个重大的难题！
　　杜天林又等了一会，忍不住又道：“那赵宫凡功力甚高，听说……”
　　那老僧忽然插口道：“岂止甚高，他那独门心法，迄今仍是独步一方”
　　杜天林道：“但是他却败在金刀之下。”
　　那老僧更是吃惊，大声道：“什么，赵宫凡与金刀交过手？”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那苗疆血魔当时也在场亲目所见。”
　　老僧摇了摇头道：“难道果是如此？那么老衲蒙在鼓内整整已二十年！”
　　他不住地摇头，面上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仰起头来，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不瞬地道：“小哥儿，那苗疆血魔还
对你说了什么？”
　　杜天林当下便将血魔所说的经过简单地又重述了一遍。
　　老僧一面听着一面连连叹气，杜天林说到最后，老僧长叹一口气道：“原来其中有这么
许多复杂的因素。”
　　杜天林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会，只是怔怔地望着老僧。
　　那老僧缓缓闭起双目道：“小哥儿，你先别急，待老衲仔细想一想——”
　　杜天林只好耐着性子在一旁静坐，足足过了有半个时辰，那老僧缓缓睁开眼来道：“想
不通，想不通……”
　　杜天林道：“什么事，大师请说出来，晚辈也可思索……”
　　那老僧摇摇头道：“不行，现在不可能说了。”
　　杜天林大怔，呐呐说道：“为何？”
　　那老僧缓缓说道：“只因老衲心中所知之事，完全是一片虚伪情形，可怜老衲二十年来
日日思念，经你一言提醒，也真是安排巧妙啊！”
　　杜天林怔在当地，也不知如何说才好。
　　过了一会，杜天林缓缓开口说道：“哪么，大师可否相告，大师究为何人？”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据你所请，老衲是何身份？”
　　杜天林略一沉吟说道：“先前晚辈一度以为大师便是那神龙了，现在才知原来神龙乃是
另有其人，晚辈猜不出大师的身份了。”
　　那老伯微微一笑道：“卅年前，老袖忝为回龙古刹主持！”
　　杜天林呆了一呆，一时尚且会不过意来。那老僧听说的往事登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这
时那老僧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可惜这许多年来，老衲自以为心中熟知事前本末，却不料完
全一片虚伪情形，廿年来老衲日日思念，看来全是白费心神的了。”
　　杜天林忍不住问道：“大师是说，有关盖世金刀之事完全是一片虚假？”
　　老僧此刻若有所思，却是不答。杜天林又道：“晚辈一提及赵宫凡与金刀交手之事，大
师立刻说出白费心神之话……”
　　他话声尚未说完，那老僧忽然一挥手道：“小哥儿，这事不必多说，老衲非得好生思索
一会不可。”
　　杜天林抬起头来，只见那老僧面上神色十分烦躁，一时倒也不好说些什么。
　　老僧思索了足足有半顿饭的功夫，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对杜天林道：“明日那八玉山庄
之主便要来此山洞与老僧相会，到时你最好不要露面。”
　　杜天林见他突然将话题岔开，心知他已决定不再提起此事，自己若是再问也未必会有什
么结果，于是点了点头道：“方才晚辈也听见那传讯之人说及。”
　　老僧面色甚是沉重，点头道：“整整有五年了，五年之中，不知他的功力进展究竟如
何？”
　　杜天林开口问道：“大师与他有五年不见了么？原来是旧识？”
　　老僧点头说道：“五年前，庄主找到谷下，虽与老衲整整交谈了一夜，仍是不能相合，
我们次日便动了手。”
　　杜天林啊了一声，他弄不清楚两人之间关系究竟如何，一时也不好相间。
　　那老僧却又自行接着向下说道：“那一年交手，老僧功力的确在他这上，但他内力走的
是纯粹细长一脉，虽占下风却最能持久，结果老衲好不容易在三百招上胜了他一式。”
　　杜天林噢了一声道：“大师功力高深。”
　　老僧却摇摇头道：“这是五年以前的事了，想他必定日以继夜苦研武学，他既能参悟那
‘八极玄功’，功力自是非同小可，明日之会，说不得一定是交手场面，老衲未必便能取
胜。”
　　杜天林想起这老僧出手相试，以内功助已疗伤等等，心知老僧功力高强之机，但那柳青
青舅父仪表堂堂，气度非凡，而已若是那夜身后一掌果为他所发，则他的内力造诣的确也到
了登峰造极之境。
　　他心中思索，耳旁听见那老僧吁了一口气道：“若是老衲败在他手中，也许反倒解决了
不少问题呢！”
　　杜天林诧声问道：“敢问大师，那庄主为何一定要与大师动手？”
　　老僧顿了一顿道：“他想作一件事，老衲不让他作，昔年咱们曾有约定，有一日他的功
夫能超过老衲了，老衲便不再相阻。”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这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老僧嗯了一声，缓缓嘘口气道：“前后整整有十七个年头！”
　　杜天林吃了一惊，看来十七年中这老僧便生守在深谷山洞之中。
　　他转念忖道：“看来这一件事一定关系极为重大了，这老僧耗去十七年光阴倒也罢了，
那八玉山庄之主居然也不惜这么长的时间，钻研武学，以求达成目的，不知这一件事究竟是
怎么一回事。”
　　他心中思索，忍不住道：“大师，这么长的时间，想来这事必定十分重大的了？”
　　老僧面上流过一丝忧虑，他双目望着空空的石壁，长叹道：“说来说去，还是你师父最
为有福。”
　　杜天林听他突然提起师父，不由微微一怔，接口便问道：
　　“师父与此事也有关连么？”
　　老僧微微摇了摇头道：“他若迟去一年半载，便再也脱不了身了。”
　　杜天林想起这老僧说师父原是盖世金刀同门师兄弟，心中一动。脱口说道：“大师，此
事想来便是与盖世金刀有关了。”
　　老僧略一沉吟，点点头道：“不错。”
　　杜天林紧接着又道：“那么百川先生必是其中之一。”
　　老僧忽然又叮了一口气道：“想当年那金刀崛起中原，如日中天，百川先生功力也自盖
世，白回龙一代奇才，老衲在回龙寺中冷眼相观，心中时常暗自叹道：“这真是天下的英才
啊！却不料事不如人所愿，各自凋落分散，想不到老衲到老年还独坐深谷枯洞，命运变化委
实难测啊！”
　　杜天林见他面上流露过感慨之色，忽然一个念头掠过他的脑中，他脱口说道：“大师，
晚辈有一事请问……”
　　老僧见他神色之间似乎有些激动，不由微微一怔，接口说道：“什么事但说不妨。”
　　杜天林略一沉吟说道：“大师法号可是唤做‘大忍’？”
　　老僧一惊，点头道：“正是，小哥儿你怎么知道？”
　　杜天林道：“晚辈方才忽然念及，师父似乎曾经提过此名。”
　　大忍禅师呆了一呆，缓缓说道：“白回龙似乎提起此名？此后怎讲？”
　　杜天林忙道：“那一日晚辈别师下山，师父曾对晚辈说，若是找寻盖世金刀不着，带此
金刀去找两人……”
　　大忍禅师啊了一声，插口问道：“去找两人？此两人为何？
　　杜天林略一沉吟才道：“那两人一是六指老人，还有一位要找着六指老人后，他自会相
告的。”
　　大忍禅师啊了一声，杜天林接着又道：“当下晚辈便问师父那六指老人的行踪，师父却
摇头说不知。晚辈便问还有否其他线索，师父沉吟了半晌，忽然道：“有一位大忍禅师……”
　　晚辈便道：“那大忍禅师如何？”
　　师父忽然摇摇头道：“算了算了，此人不能算为线索。”
　　以后便不再多说了，晚辈也没有太记挂在心中，方才忽然心中一动，想到大师既是师父
旧识，又与那金刀之事有所牵连，是以猜出口来，不想正是。”
　　大忍禅师嗯了一声，思索了一去才道：“白回龙大约认为老袖与神龙有旧，是以有此一
提。”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想不到晚辈先遇上了大师，大师可否指点一条明路，好早日找寻
那金刀？”
　　大忍禅师默默思索了好一会，缓缓开口道：“小哥儿，这事咱们明日再说如何？”
　　杜天林怔了一怔，大忍禅师接着说道：“若是明日老衲败在八玉山庄庄主手中，那么形
势便完全改观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大忍禅师顿了一顿又道：“今日你便暂且在此洞中歇息，老衲要好好调息运气，作作
准备功夫。”
　　杜天林点点头道：“明日交手之时，晚辈避过一旁便是。”
　　大忍禅师点点头不再多说，双目一合，端坐盘膝运气。杜天林走到一个石坐，坐了下来，
靠身在石壁之上，只感觉心中一阵纷纷乱乱。他只觉这一下事情发生太多，一起拥杂在头中，
也分不清孰重孰轻。
　　想了好一会，始终是纷杂无序，终于他吁了一口气暗暗忖道：“事已至此，只有先静等
明日之变了。”
　　他再也懒得去思索大忍禅师为何突然改变告诉自己的决定，那柳青青的舅父为何要置自
己于死地的原因，放开这一切不想，心中立刻感到一片轻松，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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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三章　擎天之威

　　当他再度清醒之时，天光自洞口射入，已是早晨时分。
　　杜天林望着大忍禅师，只见他仍在运气调息，杜天林发觉大忍禅师双颊之上一片红光，
想来他功力正运息畅通。
　　杜天林自然不去惊动大忍禅师，他也不取走出洞中，这时又等了许久，杜天林也开始坐
在石块之上调息运气。
　　他这时内伤已然痊愈，大忍禅师用同门的气功路数，以“灌顶”之法输入内力，杜天林
运息数周，更觉能够接受。
　　他只觉体内真气充沛，上下流动自如，一连运气两周，才睁开眼来。
　　只见大忍禅师这时已运息完毕，他望了杜天林一眼，缓缓说道：“庄主来了！”
　　杜天林侧耳一听，果然听见足步之声。
　　他点了点头，立刻走到一堆大石块之后。
　　大忍禅师背过头来仍保持盘坐之姿不再移动。
　　杜天林伏身在石堆之后，只见大忍禅师双脚盘膝而坐，面上神色木然，也不知此刻他心
中在想些什么。
　　那足步之声越来越近，只见一个人影缓缓走入洞来，果然只有一人，身后并未跟随其他
人众。
　　杜天林自石后斜斜望去，只见那来人生得一表堂堂，入目识得正是那八玉山庄之主，也
便是柳青青姑娘的舅父。
　　只见他双目之中神光四射，气派极是不同，他踏入山洞之后，似乎微一迟顿才抬起头
来，望着坐在石笋之上的大忍禅师。
　　只见他缓缓开口道：“数年不见，大师别来无恙么？”
　　那大忍禅师缓缓说道：“昨日庄主着人送信，老衲便引颈以待，今日果然驾临此僻地野
洞，想来定有什么指教了。”
　　庄主缓缓一咳道：“这个，罗某上来告诉大师如何？”
　　大忍禅师缓缓道了声：“请！”
　　那庄主微一提气，身形已自飘上石笋，这一来距离近了，杜天林心知这庄主功力非同小
可，不敢丝毫大意，尽量抑止呼吸之声。
　　庄主来到石上，大忍禅师微微吁了一口气道：“庄主请坐吧。”
　　庄主随地坐在一方石块之上，他双目之中精光显露，不时注视着大忍禅师面上，那大忍
禅师却似丝毫没有感觉，面上神色平静如常。
　　过了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两人相对默然无语。庄主似乎在等待大忍禅师先开口说话，
大忍禅师却是一言不发，面色阳阳也不知他心中究竟思想何事。
　　又过了一会，那庄主实是忍耐不住，终于低低咳了一声，缓缓道：“大师，咱们上一回
见面距今已有多久？”
　　大忍禅师沉声说道：“整整五年有余了。”
　　庄主道：“这五年功夫，大师仍是参禅自悟，对许多事情始终没有考虑思索么？”
　　大忍禅师道：“非也，老衲自觉思索太多，也太过复杂。”
　　庄主噢了一声，似乎他不料大忍禅师会如此回答。缓缓一顿，接着说道：“既是如此，
大师反覆考虑，自当有一个结果了。”
　　大忍禅师嗯了一声道：“不错，老衲自认已然有了结果。”
　　庄主的面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他缓缓地说道：“既是如此，大师可否将考虑结果相
告？”
　　大忍禅师缓缓道：“十多年前，老衲每逢想起此事，总是扪心自问，自己如此做，究竟
是为了什么？十多年后，老衲心中突然豁然而开，所思索的全是多余，要这么作便这么作，
那些原因经过，一切不想也罢！”
　　他说得虽是轻松，却又像斩铁断钉分毫不移，那庄主听得怔了怔，过了一会才开口道：
“大师—一此言何意？”
　　大忍禅师平静地道：“十多年前，老衲总是在作完此事之后，心想事情的经过，如此这
般事情落在老衲身上，老衲推托不去，便以此作为心中藉口，但年久日深，这缓口之托在心
中却牢不可拔，每一念及此事，首先思想竟是如何能完成此事，而不再是自问为何要作此事
呢！”
　　庄主又是怔了一怔，他缓缓说道：“大师，但是你倒底是出身西方啊—一”
　　他这一句话才说出来，大忍禅师斗然面色一沉，冷冷地道：“老衲早知你要说出此话。
罗施主，十多年前老衲之所以要接下此事，为的就是老衲内心对此事经过有着内疚，看不过
眼之感，而今老衲虽明知那事另有变化，但老衲作此事的决心，却是分毫不改！”
　　那庄主听见“此事另有变化”一语，斗然之间神色一变，杜天林身在石后，看得清清楚
楚，心中不由一动。
　　这时那庄主接着问道：“大师说起昔年之事另有变化一语，恕罗某不知其意—一”
　　大忍禅师却双目一轩，似乎怒气勃然，冷冷地道：“罗施主，咱们闲话也少说两句，今
日你到此找寻老衲，为的是什么不妨干脆直截了当说出来吧。”
　　他口气相当不客气，那罗庄主方才好言相问，却被他一语碰回，心中不由也微微有气，
冷冷一哼，开口问道：“罗某来此为何，大师你自然知道，不必多说，罗某现在就要去见
他，大师怎么说？”
　　杜天林在一旁听得真有些模模糊糊，那罗庄主又说要去见见“他”，不知又是指的何
人。
　　大忍禅师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老衲以为此事断然不成！”
　　八玉山庄庄主微微哼了一声道：“仍是那句老话么？”
　　大忍禅师颔首不语，那罗庄主双目之中斗然精光四射，呼地一声站起身来，冷冷说道：
“既是如此，罗某想再度领教大师掌下功夫较之五年以前如何。”
　　大忍禅师早已料知他有此一说，仅仅淡淡地道：“自当奉陪，自当奉陪。”
　　身形却仍坐在当地动也不动。
　　罗庄主等了一会，不见大忍禅师的动静，心中不由暗暗称奇，微微一顿说道：“大师这
是什么用意？”
　　大忍禅师微微摇了摇头道：“罗施主，老衲心中尚有几处疑问想要请教。”
　　罗庄主噢了一声，面色微微掠过一丝诧异之色，大忍禅师顿了一会，缓缓地道：
　　“罗施主，你能否告知老僧这二十年来，你处心积虑地为求见他一面，究竟是什么原因
么？”
　　罗庄主呆了一呆，似乎料不到大忍禅师会问出这一个问题来，他双目一闪，注视着大忍
禅师，心中正在猜测他的用意为何。
　　大忍禅师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杜天林在一旁听得模模糊糊，但他既知两人所谈为
二十年前之事，想必与大忍禅师所提的“神龙”“盖世金刀”之事有所关连，是以全神贯注
倾听。
　　罗庄主沉吟了一会，忽然哈哈一笑道：“大师，你真的不知道么？”
　　大忍禅师说道：“有十多年的功夫，老僧以为是知道的了，但现今却领悟出原来这一向
老衲的想法完全错误了。”
　　罗庄主的面色又是大大一变，杜天林在石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疑惑不解。
　　罗庄主紧接着问道：“大师，原来是如何想的？”
　　大忍禅师吐了一口气道：“老衲以前相信百川先生所说的话，以及他亲口对我说的原
因。”
　　罗庄主噢了一声道：“现在大师又不相信了么？”
　　大忍禅师微微摇了摇头道：“现在，事情有所变故了。”
　　罗庄主微微吁了一声缓然说道：“原来如此，大师可是已经改变了想法了。”
　　他故意只说到这里便停下口来，那大忍禅师心中希望知道，果然接着又道：“若是照理
推测，事情变了，老衲唯一留在这洞中的籍口便也失去，原当立刻让开此路才是，可
是……”
　　他说到这里，面上微有难色，杜天林听在耳中，心里暗暗忖道：“原来这老和尚在此是
守着什么地方，不让这罗庄主进入……对了，他守在此处，不让罗庄主与‘他’相见，看来
这两人口中所说的‘他’，一定身份非凡了。”
　　正想到这里，罗庄主已插口问道：“大师能明此理，自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可是如何，
大师请明言—一”
　　大忍禅师嗯了一声道：“可是，自从老衲知道事情并非如我所想象的一般之后，老衲不
但不想就此结束这十多年来近乎荒唐的行为，反倒更加下定决心——一”
　　罗庄主啊了一声，冷冷说道：“这许多年来，大师寸步不离此谷，什么事忽然使大师改
变了想法！”
　　大忍禅师微微一笑，却是避而不答，开口道：“老衲还有一事相问。”
　　罗庄主见他故意将话题支开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但面上神色始终有些不自然的感
觉。
　　他听了大忍禅师的问题，只得答道：“大师请说吧。”
　　大忍禅师点了点头道：“老僧许久未出世了，想向庄主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罗庄主点了点头道：“什么人？”
　　大忍禅师道：“那百川先生，现在何处？”
　　他说出这一句话，面色忽然变得很是严肃起来，注视着罗庄主一瞬也不是不瞬。
　　果然只见那罗庄主一听那“百川先生”四字，面色大大一变，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大忍禅师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罗庄主，过了半刻，罗庄主强自一笑道：“百川先生
么？罗某怎么知道？”
　　大忍禅师仍是沉默无言，罗庄主微微顿一顿，又接口说道：“罗某倒以为百川先生现在
何处，大师应当知道呢。二十年前百川先生亲口对大师说了他的去处，自此以后从未有听说
过他的消息，大师，你怀疑他当年对他所说的话么？”
　　大忍禅师嗯了一声道：“若是老衲料想不差，近日以内，百川先生之名又将流传开
了。”
　　罗庄主斗然插口说道：“若是百川先生果真重现江湖，大师，你还在这洞中藏身么？”
　　大忍禅师道：“正是如此！老衲在洞中等百川先生一句话。”
　　罗庄主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便不再多说下去了。
　　大忍禅师接着说道：“若是百川先生能够当着老衲面前自弃前言，老衲便没有话说，到
那时老衲可要第一个弄弄清楚，这二十年来蒙在鼓中的谜究竟是怎么一结果？”
　　罗庄主冷冷哼了一声道：“若是大师想知道这个谜究竟如何，罗某倒有一个办法！”
　　大忍禅师啊了一声道：“难道罗施主愿意说明么？”
　　罗庄主道：“这倒不是，大师只要与罗某一同去见见他，当面一问不就一清二楚了
么？”
　　原来他是存心戏耍对方。大忍禅师吁了一口气，冷冷地道：“原来罗施主说笑话的。”
　　罗庄主冷笑道：“大师若是没有问题相问，罗某不才，要想领教领教大师的无上心
法。”
　　大忍禅师双掌合什，低低宣了一声佛号，双目一睁，只见两道精光暴长而出，神色之间
无端端流露出一股令人心寒之气。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目神光停留在罗庄主的面上一眨不眨，那罗庄主面上神色肃然，杜
天林一望而知他已运气凝神，抱元守一，显然在老僧之前，罗庄主是丝毫不敢大意了。
　　大忍禅师注视他一会，忽然开口说道：“老僧听说罗庄主功力突飞猛进，已然到达那
‘八极玄功’之境，真是可喜可贺呢。”
　　那罗庄主似乎料不到大忍禅师如何会知道这一事情，不由怔了一怔说不出话来。
　　大忍禅师嗯了一声道：“据老衲所知，西疆一派能炼就这‘八极玄功’的，自古至今，
不会超出十人，罗施主若有成就，真是为西疆一派大放异采。”
　　他忽然这样说来，罗庄主倒不好如何回答，过了片刻他才说道：“罗某资材愚钝，岂能
参悟这等奇功……”
　　大忍禅师微微一笑道：“这洞中窄狭，咱们还是如五年前一般，到洞外场地之上一较如
何？”
　　大忍禅师说到这里，也不再等候罗庄主的回言，身形轻轻一飘已到石笋之下。那罗庄主
吸了一口真气，紧紧跟随着纵了下来。
　　两人身形一起一落之间，已一齐来到山洞之外，杜天林在石后听了这许久，虽然并未听
出什么头绪，但心中已隐约猜测得到这其中隐秘重重，似乎与那百川先生，盖世金刀等有不
可分之关连。
　　他一个人思索了一会，决心还是暗暗藏在洞口，找一处视界较为开阔之处，以便看清两
人的行动经过。
　　心念一定，立刻提气挪动身形。缓缓地一步步走到洞口石柱之后，侧目由高而下注视着
洞口的情形。
　　这时他的内伤早已经大忍禅师以同门的气功治疗，而且还加上了“灌顶”之功，是以内
力反倒较未受伤之前有增无减。
　　他心中暗暗忖道：“从两人口气之中，大约五年之前曾交过一次手，大忍禅师坐在洞
中，像是守护什么似的，那罗庄主非得通过他这一关不可。”
　　又转念想道：“奇怪的是这大忍禅师与罗庄主之间，似乎有着什么默契一般，像是早已
相识。”
　　正思索之间，只见那两人来到洞口空地之处，罗庄主长长吸了一口气道：“大师，每次
罗某总是有备而来，对手之间，理当大师先出手！”
　　大忍禅师不再说话，只见他颔下长髯斗然之间无风自动，宽大的僧袍也鼓涨起来。
　　杜天林一见便知他正在运一种极厉害的内家真力，那罗庄主面上神色肃然，双目注视着
大忍禅师，足下站得不丁不八，右手微微下垂，左手掌心斜扬，不知不觉间当胸而立。
　　斗然之间，大忍禅师右手一抬，呼地猛然一劈而下，这时他身形与罗庄主相距少说也有
五尺之遥，这一掌劈出，双足似乎又借势上跨，钉立在地分纹不动。
　　杜天林瞧在眼内，心中不由暗暗吃了一惊默然忖道：“这大忍禅师好深厚的内功，居
然，一出手便采取这种极端耗力的劈空遥击……”
　　他心念才动，只见那罗庄主斗然双足一蹲，右掌一扬，左掌反功削出，一股剧烈的掌风
紧随着他削切掌势急涌而出，迎向大忍禅师的内家掌力。
　　两股力道凌空一触，双方均运的是内功，登时便凝在半空，气流被这两股巨大力量一
挤，急骤地向两方向卷散开来，更由于太过急促竟然发出了“丝”地一声锐响！
　　杜天林心中不知究竟谁占了上风，只见那两股力道犹自凝在半空，倏地急散开来，大忍
禅师身体一阵晃动，那罗庄主由于蹲着双足，重心较为平衡，但也是一阵摇动，过了一会才
缓缓立直身形。
　　大忍禅师面上神色依然，也瞧不出他内心究竟是惊是奇，那罗庄主却是面上一紧，足下
无声无息之间已经挪近了两步，占取有利地位。
　　大忍禅师呼地吐出胸中真气，忽然冷冷说道：“罗施主，今日你是一人来此谷中的
么？”
　　罗庄主呆了一呆，面上神色惊疑交集，过了一会才冷声说道：“大师，你这话是什么意
思？”
　　大忍禅师冷哼一声道：“若是果然只你一人，老僧今日非得与你放手一搏不可！”
　　罗庄主接口说道：“罗某求之不得。”
　　大忍禅师不再多说，右手一扬，猛地里向前踏了一步，霎时右手一探，左掌不住地左右
晃动，一招之中来着六七式之多，杜天林看在眼内，只觉那变招之速，部位之奇，果然大出
意料之外，想那西疆一脉武学与中原路数倒底大有不同。
　　也正是如此，杜天林看得更觉新奇，此时他功力甚深，已能达到入眼即与心思合而为一
的境地，是以那大忍禅师招式才发，杜天林只觉一一在心中流过，登时便看得心神俱醉。
　　杜天林知那罗庄主功力奇高，心想看看他究竟如何还招，只见罗庄主上身斗然向后方一
斜，并不还击，双足连环挪动，身形左右摇摆，正好闪避大忍禅师一招内所含的巧式。
　　杜天林先觉那罗庄主行动有些古怪，立刻发觉原来是足下步法的原因。只见他双足突退
突进，与上身完全形成两个独立无关的动作。
　　杜天林当时便大吃了一惊，这种古怪身法真是闻所未闻，怪不得一看起来便觉得古怪不
习惯了。
　　有了这个发现，杜天林立刻全神贯注在这罗庄主的身上，只见大忍禅师此时面上神色也
逐渐紧张起来，他一招发出，罗庄主闪避开去，足下部位却进退相当，丝毫没有后退。
　　那大忍禅师面色紧张，右掌再度扬起，这一次他变掌为拳，猛可平平冲击而出。
　　这一拳大忍禅师已用上了真功夫，拳风激荡之处，那罗庄主果然不敢再以巧妙身法相
避，左掌一荡，斜推而出。
　　罗庄主这一式仍是采取固守之式，是以内力发出纯走推卸之劲，大忍禅师力道发出，只
觉左侧一股力道拨开自己掌风，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步踏向前去，半侧身形猛然回转，双
掌齐出，这一下内力暴发，只听得“轰”地一声，平空似乎响起一声焦雷，直震得杜天林心
中一跳，这时才看出大忍禅师令人难以置信的深厚内力。
　　那剧烈掌风一发，罗庄主面上罩上了一层紧张的神色，拼力弯下腰身，整个身形几乎要
接触地面，那大忍禅师强大的内力在他上身掠过，将他全身衣袍压得紧紧地贴在身上，似乎
立刻要破碎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罗庄主发出了他第一次的攻击！
　　只见他半蹲着的身形猛可向前一伏，双掌齐出，竟然击向大忍禅师的一双足部。
　　这一式真所谓应变迅速，在劣势之下不但避闪开致命攻击，反在极端巧妙之下反攻敌之
必救。
　　这一来先手立刻易主，大忍禅师非得倒退不可，他一倒退，那罗庄主是何等人物，立刻
发出一连串的强烈攻击，单论这一式，罗庄主占到了上风。杜天林心中暗暗赞叹这罗庄主应
变之迅速，经验之丰富，突然之间，一件令人再难置信的事发生了。
　　只见那大忍禅师的身形呼地一声，双脚一齐弯曲，整个上半身生像是缩入体内，全身上
下竟然缩短不及四尺之高，那宽大的僧袍，骤然罩在短小的身体之上，显出一种特别神秘诡
异的味道。
　　杜天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但这事却是的的确确发生在眼前，那大忍禅师身形经
此一缩，罗庄主原本袭向他双足的掌力，正好当着他前胸小腹而来，只见他右手一横闩在中
堂，左掌直立如刀，猛可迎着罗庄主的掌力一切而出。
　　想来那罗庄主也万万没有想到大忍禅师居然有这等功夫，但他要想收回掌势已是不及，
这样一来，罗庄主发掌之际乃是求其奇与快，真气再也未能运转完全，而大忍禅师却在神定
气闲，以守为攻之下，发出万钧掌力，两相比较，胜负立分。
　　只听“轰”然一响，那罗庄主只觉混身上下一震，饶是他双足微曲，重心较稳，仍被生
生震得向后一仰，几乎仰天坐倒地上，好不容易才稳下身形。
　　大忍禅师呼地一声站立了起来，急切间发出内力之后衣袖袍上的布纹犹自未隐。
　　罗庄主只觉得心中又是气愤又是不服，面孔之上涨得一片通红，双目紧紧地注视着大忍
禅师，慢慢地流露出凶光。
　　杜天林心中犹在惊异那大忍禅师方才那缩体之术，尤其是他运用的恰到好处，时机、快
慢完全随心所欲，若是对敌之时随意施出，那真是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令人防不胜防！
　　大忍禅师望着罗庄主双目中的熊熊怒火，凶光四射，心知他已恼羞成怒，一出手必是惊
人杀着，方才他虽略占上风，但他也知罗庄主功力果然突飞猛进，看来今日一战胜负的确是
难以预料。
　　罗庄主这时走前两步，身形忽然一侧，斜斜向左踏出两步，同时一收足势，又向右后踏
回两步。
　　他这几步一踏，杜天林心知他又在施用那古怪的步法了。
　　果然只见他身形左晃右斜，看上去似乎毫无规章，但大忍禅师面上的神色却一分一分的
紧张起来。
　　强加大忍禅师，居然在全神贯注之下，找不出一丝空隙足以出掌进攻，眼睁睁地望着罗
庄主诡异无方地左右滑动。
　　大忍禅师知道罗庄主立刻将发动最历害的杀着，但自己却注定立于被动之地，只因自己
虽然想抢先出手，却不知应该如何出手。
　　杜天林也发现了大忍禅师的困境，大忍禅师的功力之深他亲目所见，亲自所试，以他之
能犹自陷入此境，可见罗庄主这一种身法委实已达惊世骇俗之境。
　　只见那罗庄主的身形逐渐加快，忽左忽右，飘忽之中夹着种种变化，一刻之间已逼到大
忍禅师周近不足五尺之内。
　　这时他的身形突然放慢了下来，倏然一股淡淡的白烟自他手缘升起，面孔之上掠过一抹
紫气。
　　杜天林心中暗暗吃惊，这时那罗庄主踏行越慢，但却清清楚楚可以辨认得出来，完全踏
的是八卦方位。
　　只见他一反方才那种古怪的身法，举足之间似乎重逾千斤，每一步落下，在山石之上均
留下几分深的足印，大忍禅师面上斗变，沉声吼道：“八极玄功，罗施主你—一”
　　他话声未落，罗庄主斗然低低闷吼了一声，左掌掌心向天，右掌平立在左肘之下，紧紧
贴着左腕一削而出。
　　只见一股浓浓的白烟随着这一击之势猛然散了开来，夹着锐啸之声在空中形成一片，令
人难以明辨。
　　杜天林隐约瞧见大忍禅师绷紧着面色，右掌虚空猛震，发出全力以之相抗。
　　两股力道在半空中一触，发出轰的一声，那一团白烟被剧烈的掌风吹散开来，只见这一
霎时之间，罗庄主足下连踏三个方位，右掌连环切出，一瞬间已和大忍禅师对了四掌之多。
　　大忍禅师双足钉立，不移动分毫，内力一吐一吸连发四击，只见他颔下白髯根根直竖而
起，这时候，罗庄主已踏进第五个方位，左手一翻，自侧后倒劈而出，袭向大忍禅师左腹之
地。
　　杜天林这时斗然醒悟，心中念头电转，默默地忖道：“这八极玄功根据方位发掌，到最
后又回到首位之时，内力重回一周天，威力将是第一周天的数掌之和，如此连贯每踏一周
天，威力便自大上几分，对手只有挨打的份儿，除非能在第一周方位尚未踏完之际凭优势功
力硬迫“八极”方位失度，方有缓手可能。”
　　杜天林瞧出如此危机，那大忍禅师自然也察觉到了，但他与那罗庄主功力相去有限，想
要在数掌之内生生击退对方，阻止对方重踏方位暴增威力，却又不易，这一霎时他也无暇多
思，只是用足全身功力，希求能一举逼退对方。
　　杜天林在一旁看得只觉紧张异常，他明白大忍禅师真正己陷入极险之境了，那“八极玄
功”果真是威力奇幻无与伦比，西疆一脉武学真是可观，那罗庄主可能才初窥其奥便已有此
等威力，即便是中原仅存的几派高人，也未必便是掌下之敌。
　　这一霎时间，罗庄主足下已踏入第七个步位，双拿一扬再发，若是大忍禅师仍处于硬对
之境，则下一步罗庄主重踏首位，掌力便将暴增。
　　说时迟，那时快，罗庄主双掌当胸，一合即分，正要直击而出，突然之间，那大忍禅师
右手一回，力道斗然一弱而断。罗庄主只觉双掌之上压力骤减，正好顺势猛递而出，那内力
有如排山倒海一直打在大忍禅师前胸之处，大忍神师勉力运气相抗，然后一跤跌坐地上。
　　这下变化委实出乎意料之外，罗庄上虽已稳占上风，但不意在自己尚未发出威力之前大
忍禅师便已告败倒地。
　　不过他乃是武学大行家，一触手便知原来大忍禅师突散功力，为的乃是要在最后空隙
中，当自己内力吐尽，部位方踏，下一掌犹未提气的那一瞬时骤发巨力，可惜大忍神师未料
到自己内力延续如此久，计算这空隙时刻有误，以致虽集气于胸，仍不足与自己双掌抵抗！
　　这一个想法一闪掠过他的脑中，他望着大忍禅师倒坐在地上的身子，仰天大笑一声，缓
缓弯下腰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大忍禅师右手斗然间闪电般一颤而起。“啪”地一声轻响，端端
正正地扣在罗庄主脉门之上。
　　罗庄主大吃一惊，他几乎看都未看清楚大忍禅师这一扣究竟用的是什么手法，只觉脉门
一麻，本能之间一股真气直冲而下，才及肘腕，只觉一酸，再也冲之不脱。
　　这一下突生急变，杜天林看得完全震惊呆住了，只见大忍禅师不住喘息，缓缓摇摆着站
起身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庄主先是惊骇，继之是无名怒火，他大吼一声道：“大师……你……你……”
　　大忍禅师微弱的声音道：“兵不厌诈，只因此事关系重大，老衲不得以身相诱……”
　　罗庄主只觉整个左边身子麻木，但右边似乎尚可运气，他此刻充满激怒之气，只觉无论
如何也得再拼一次。他双目一转，斗然仰天大笑起来。
　　大忍禅师双眉微微皱起，抑住喘息之声，低声说道：“罗施主为何大笑？”
　　罗庄主大声道：“既是你老和尚先施诡计，可怪不得我罗某！”他微微一顿，斗然仰天
大呼到：“七星追魂何在？”
　　大忍禅师不料他竟当真跟来帮手，此刻他自己内伤不轻，若是对方有帮手赶到，自己的
确不好对付，心中一动，头向左侧偏去一看—一
　　那罗庄主真是信口乱呼，他见大忍禅师眼神一斜，猛可拼全力将真气冲入左方，左手一
起横砍而出！
　　只听“呼”的一声，杜天林来不及转念，眼前倏地一花，大忍禅师僧袍急飞，“啪”地
又是一声，那罗庄主左手脉门重新又被扣住。
　　罗庄主呆了一呆，仰天叹了口气，大忍禅师冷冷一笑道：“罗施主，老衲险些上当
了。”
　　罗庄主此时再也无计可施，他心中仍不得暗暗骇然大忍禅师功力之深，自己双掌击出，
他一口真气居然硬挺维持不散，虽受内伤，却仍能一举反击成功，尤其那小擒拿快捷已极，
连他此等功力，两度受制竟连看都尚未看个清楚……
　　他心中思念，只听大忍禅师吁了一口气道：“八极玄功威力如斯，老衲真是开了眼界—
一”
　　他微微一顿，接着又道：“老衲拼耗十年功力受你一掌，可真差一点将一身老骨头给打
散了呢！”
　　罗庄主默默无语，大忍禅师又道：“不瞒罗庄主，饶是如此，老衲现下内伤仍然相当严
重，但总算一击成功，罗庄主你怎么说？”
　　罗庄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师。罗某言出必践，既已如此还有什么可说？五年
之内罗某决不再提去见他一面之事！”
　　这罗庄主倒底是气度不同，虽已失败，仍不失风度，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大忍禅师
嗯了一声，缓缓放下双手。
　　蓦然之间，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左后方石堆之中响起道：“罗思远，你不去见他，老夫
便去！”
　　大忍禅师和罗庄主呆了一呆，呼地一起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人在石丛之后缓缓站了起
来。
　　隐在石笋上的杜天林也大大吃了一惊，万万不料竟然还有第三者藏身于此。
　　只见那人穿了一身玄色衣衫，面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一片焦黄，丝毫瞧不出他的神
色。
　　大忍禅师瞧了两眼，似乎猜不出这人究竟是谁，他此刻内伤甚重，强勉抑止住气喘冷然
说道：“施主是什么人？”
　　那人冷冷一笑道：“大师，咱们未见过面，你猜不着的。”
　　大忍禅师心中一动轻吁了一口气道：“罗庄主，原来你到底还是有后援到了。”
　　他想起那人直呼“罗思远”之名，想来一定是罗庄主的后援了。
　　那罗思远面上神色却是一片茫然，他听见大忍禅师如此说，呆了一呆，大声道：“大
师，罗某言出必行，我说一人来此谷中，信不信听随尊便……”
　　他话声未完，那玄衣人仰天大笑道：“罗思远，你何必解释呢？”
　　罗思远微微一怔，大怒道：“你—一你倒底是何人？”
　　那玄衣人冷笑不绝道：“你想不出便也罢了，咱们是废话少说，老夫要去见见他了，罗
思远，你跟不跟来？”
　　他身形一掠，跳过石堆，那大忍禅师被这突生奇变弄得一时间措手不及，此时他一身内
伤甚重实是无力与人动手，眼见那玄衣人跳出石堆，大吼道：“你……你……”
　　话声未落，只觉胸中气血翻腾，一口鲜血直喷而出，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玄色衣衫的人哈哈大笑，挺步便走—一
　　蓦然之间，罗思远一步跨了出来，大吼一声道：“喂，慢着！”
　　那玄衣人一止身形，微微笑道：“你要跟老大一道么？”
　　罗思远冷笑一声道：“罗某说过的话决不收回，罗某四五年之内不去见他。”
　　那玄衣人嗯了一声道：“好汉子，好汉子；那么老夫先行一步—一”
　　罗思远不待他将话说完，冷笑一声道：“朋友，你也去不成！”
　　那玄衣人诧声道：“为何？”
　　罗思远冷冷地道：“只因罗某在此，你别想进去。”
　　那玄衣人呆了一呆，然后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哄亮无比。
　　直震得山谷回荡良久不绝，好一会他才止住笑声道：“怎么？罗大庄主也继这老和尚的
衣钵要为他作守门神兵么？”
　　罗思远冷冷一笑道：“那倒不是。今日罗某败在大师手下，便不去见他了。你要见他是
你的事本与罗某无关，可惜现下大师身负内伤，你若进去岂非有失公平，是以罗某暂代大师
在此相护，若是大师内伤痊愈，罗某立刻掉头就走—一”
　　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断铁，而且此手大出那玄衣人的意料之外，那玄衣人怔了半晌，忽
然冷冷地道：“以老夫之见，罗思远，你恐怕不是如此想罢！”
　　罗思远冷笑不答。
　　那玄衣人面上神色变动了好几次，忽然仰天吁了一口气，冷冷地道：“没有转圆的余地
了么？”
　　罗思远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那玄衣人嗯了一声道：“那么老夫要领教罗庄主的绝学。”
　　罗思远哼了一声，这时那大忍禅师在一旁听得呆了，他想不到罗庄主原以敌对身份入
谷，此刻却代自己护守，事情变化太过于奇突，他一时真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只可惜身上内伤甚重，一时运气不灵，但想那罗庄主既已如此说，想必将全力相护，他
那“八极玄功”方才自己亲身经历，的确是威力绝伦，那玄衣人不知是什么人物，但绝不致
功力高强在罗庄主之上……
　　他想到这里心中较为安定，在一旁注意着那玄衣人。
　　那玄衣人望着罗思远冷冷地道：“即是如此，老夫有僭了。”
　　他语声方落，身形斗然一晃，右掌当前，左掌在后，猛可一击而出。
　　罗思远吸了一口气，忽然一转身形，右掌一切，掌心外吐，内力如泉而涌。
　　而玄衣人掌式犹未递全，内力早已涌至，两人力道在半空一触，罗思远只觉蓦然一股阴
劲绕体而生，自己真气立刻有涣散的可能，不由吃了一惊，大吼一声，右掌连环击出，每发
一掌身形便借势倒退一步，一连击了四掌，方才觉得那古怪感觉不再存，不由大大吐了一口
气。
　　那玄衣人随手一式，强如“八玉山庄”之主罗思远竟然被逼得狼狈如斯，登时大忍禅师
以及杜天林均呆得透不过气来。
　　那玄衣人冷笑一声，罗思远这时面上罩过一层极端严肃的神情，只因就从方才一掌之
上，他已竟识到这个蒙面的玄衣人，竟是生平仅见的强敌。
　　刹时他内心之中竟然升起些许寒意，自觉无分毫把握对敌，这种感觉对他而言，真是少
之又少的现象。
　　那玄衣人笔直地站在当地，似乎周身均透出一种诡异的气息，罗思远缓缓提了一口真
气，足下步伐又开始移动来。
　　杜天林一见便知他又要动用“八极玄功”了，想来他已觉得任何其他的手段对付这玄衣
人已注定无用，最后的希望，在于这一击。
　　杜天林的心情也随着紧张起来，他望着那罗思远足下古怪的身法，这一刻只觉一万个希
望这个罗思远能发挥最大威力。
　　看那玄衣人，似乎此时也不敢再行托大，他的身形也逐渐弯曲了下来，双手微分高低，
一只当胸，一只横闩采取稳固的守势。
　　渐渐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近。那罗思远面上升起一抹紫气—一
　　“呼”地一声，罗思远劈出第一掌，脚下一闪已踏上第二个方位。
　　那玄衣人双掌一分，对击一式，他见罗思远足下奇奥，一转眼已转变一个方位。
　　霎时之间罗思远第二掌又自发出。
　　玄衣人再接一掌，忽然之间他的身形一转，快迅好比闪电，一步抢过，居然和罗思远保
持了面面相对的姿态。
　　这时罗思远正准备起身相迎，那知那玄衣人身形又是一转，整个人向罗思远急急冲了过
去。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招，只见那玄衣人整个身形好比一个急转的陀螺，向罗思远直逼而
去。
　　罗思远双手交互击出，但每一掌巨大的内力却生生被那玄衣人急转之势化斜向两边，那
玄衣人越转越是快捷，到了最后已成玄黑色一片，几乎分辨不出他的身形。
　　罗思远大吼连连，一口气击出数掌，足下连换三个方位，但玄衣人却始终抢身在先，而
且急转中的身形已然与罗思远只距五尺之遥！
　　杜天林看得呆住了，这玄衣人的功力竟然高强如此，忽然间杜天林有一个感觉，这人的
功夫之怪算得上天下第一。
　　说时迟，那时快，那急转的身形斗然一停，右手平抬一击而出，同时间里，双足连环飞
起，部位分毫不差，脚脚踢向罗思远下盘要穴。
　　他出脚如风，分辨不出究竟是先动何脚，一看过去仿佛他双足俱皆腾空而起，那罗思远
的“八极玄功”始终没有发出的机会，已被玄衣人抢得了反攻的先机。
　　罗思远只觉面上寒风一紧，急将头偏向一侧，但下盘却不易相避，登时“啪”、“啪”
两声，足下一软，侧身倒坐在地上。
　　那玄衣人身法如电，“呼”地一声借势跃过罗思远倒在地上的身形，一弯腰在半空中转
了一个侧身，口中喘出一口气，冷冷说道：“大庄主承让了。”
　　罗思远茫然的望着他，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话来，那大忍禅师喃喃地道：“你……你是
什么人，有这等功力……”
　　那玄衣人望着大忍禅师激动的神色，长笑不语，反身便向洞中奔去。
　　杜天林在洞中看得心神震荡，但此刻突然只觉一股热血直奔而上，一刹时他只觉得现在
唯有依靠自己动手不可，他虽不明白大忍禅师，罗庄主他们要守护的人究竟是谁，但既然他
们两人如此重视，自己总不能袖手，玄衣人的功力是如何高强，抑止不住之下一股强大真气
已经冲入他的右臂之中。
　　杜天林默默忖道：“时机紧急，也顾不得暗箭伤人了。”
　　这时那玄衣人身形一飘，轻轻上了高大的石笋。
　　杜天林观得真切，眼见他双足才一落地，斗然大吼一声自石块之后一步跨了出来。
　　一股红云掠过杜天林的面上，他右手一抬，中指急点而出，一股强大的指风“呜”地发
出一声锐响，对准那玄衣人前胸要穴！
　　杜天林全力发出师父一再告诫不可任意发动的“一指禅功”，这种功夫他出道以来一共
用了三次，第一次骤然发出，强似狼骨先生唐泉也吃了一些亏。
　　这时他只觉力道如泉而涌，那玄衣人骤遭突袭，尚未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时，只觉一极
端巨大力道击在前胸，他连吃惊都来不及，本能之间护身真气急发而出，无奈那力道极端巨
大，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身形倒翻落下石笋！
　　石笋上的杜天林却觉全身一震，他以此等绝功骤加偷袭，虽然成功，但对方在毫无防备
之下，护身真气反震之强居然使自己心头大震，这和上次杜天林对唐泉发出此力时也有同样
的感觉，由此看来这玄衣人的内力造诣的确不会在狼骨先生之下。
　　那一指禅功每一发出极端费力，杜天林在全力发出之后，但觉心中一虚，一时间竟然提
不起来，但想到总算将玄衣人阻在石下心中也不由一松。
　　那知他心念才动，只听呼的一声，石下一个人影急掠而上，落在自己身前不及五尺之
处。
　　杜天林定目一望，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那人玄色衣衫，竟然落而复起！
　　杜天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分明感觉自己指力结结实实地击在他的前胸要害，难
道此人当真有什么古怪，竟然没有损伤。
　　他呆呆地望着那玄衣人，只觉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自体内升起。
　　那玄人双目直射，紧紧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也是不瞬，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嗯了一声道：
“小哥儿，老夫有一句话要想问你！”
　　杜天林微微一怔道：“你……你……什么？”
　　那玄衣人冷然道：“方才那指风强劲刚猛，乃是老夫生平所仅见，老夫方才在石下想了
一想，想不出究竟是何功夫，小哥儿，你师尊何人？”
　　杜天林心中一转忖道：“好在这人与师父似无关连，他认不出‘一指禅’功夫，我岂能
明言相告？”
　　心念一定，开口说道：“家师久隐世外，不愿提起他的名讳。”
　　那玄衣人冷哼了一声，杜天林却接口又道：“在下倒要请问，那指风正中前胸何以居然
毫无效果！”
　　他话尚未完，那玄衣人斗然仰天大笑起来，那声笑之中，充满了真气，震得山洞四壁簌
簌而动，声势好不惊人。
　　好一会他笑声一止，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会，拿出一面黄铜圆形之物。
　　杜天林微微一怔，只见圆形之物齐中裂了一道长纹，整个显得有些弯曲。
　　那玄衣人吁了一口气道：“若非此物藏在胸前，老夫功力再深一些，只怕也得筋断骨
折。”
　　虽然有此铜钹形状之物，杜天林仍不得不叹服这玄衣人功力之高，就因此一层之物，他
落下石笋去吸一口气便恢复过来。
　　那玄衣人望着那铜钱上的裂纹，冷笑说道：“这也可以说是天意如此，小哥儿，老夫现
下总可以问问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
　　他话声犹未说完，忽然石笋下一阵响动，原来大忍禅师勉强提气上了石笋，正好听到玄
衣人的话。
　　他大大喘了一口气，望着那铜钹及两人，哑声说道：“杜小哥，你……不说也罢”
　　那玄衣人冷笑一声道：“不说拉倒，老夫也懒得在此闲扯！”
　　说完呼地掠起身形向内便闯。
　　那杜天林此刻功力犹自未复，而且心知那玄衣人功夫太过高强，想要阻拦也是无能，大
忍禅师更是无力，眼睁睁地望着那玄衣人急行而去。
　　杜天林与大忍禅师对望了一眼，忍不住一齐跟随着进去，那玄衣人虽是地势不熟，但山
洞之内只有单单一条通路向后一直伸长出去，自是不加选择，循路急行，一刻之间已走了五
六十丈之遥。
　　杜天林与大忍禅师一齐紧跟在后，又走了二十多丈，通道突然一个急弯，大忍禅师忽然
大声道：“喂，你且住足—一”
　　那玄衣人冷冷一哼，身形轻轻转了过来，大忍禅师缓缓说道：“事即已至此，老僧也没
有话说，只有一事，那人全身功力早失，施主若是对他下手，乃是有违天理……”
　　那玄衣人冷笑一声，却是不答，呼地背过身来，只见百丈之前垂着一面厚厚的布幕年深
日远，全是尘埃，看得出有极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动过。
　　倒是那布幕左侧留有一道小口，想来那布幕之后若有什么人，饮食之事一概由此处相
送。
　　那玄衣人看了布幕数服，突然一个低沉无比的声音自布幕传出之后：“大师，你带来朋
友了么？”
　　杜天林吃了一惊，心中暗暗忖道：“想来此人便是罗庄主及大忍禅师口中所说的他
了。”
　　想到这里，心中兴起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感觉，一时也不知为了什么。
　　只听大忍禅师道：“事出突然，老纳力有未逮，唉……”
　　布幕之后沉默了片刻，那低沉的声音又道：“大师说那里话，老夫受大师之赐，恩同再
造，若是当真有人能够胜得了大师，老夫倒要瞧瞧倒底是何人物呢！”
　　那玄衣人冷冷一笑插口道：“正是如此，老朽也要见见阁下。”
　　他话声未竟，右掌已自一扬，一股古怪的回旋之劲应手而生，那布幕不但不向内飞开，
反倒向外被吸引得卷在半空，洞中只觉悠地一亮，原来那布幕之后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杜天林只见灯火之旁，盘膝坐着一人。
　　那人满头长发，颔下长髯垂肩及胸，分辨不出究竟有多大年龄。
　　火光一闪，那人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注视着玄衣人一动不动，沉声说道：“既要相见，
阁下何必隐藏真实面目？”
　　那人微微冷笑了一声道：“你我虽未见过一面，但老朽若是除去面罩，你便一猜可
中……”
　　那长发人双目似乎掠过一丝疑色，过了片刻，他微微摇头道：“老夫猜不出来！”
　　那玄衣人冷冷一笑道：“猜不出来便罢—一”
　　他微微一顿，注视一下那长长的髯、发，又是一声冷笑道：“由此看来，传言果是不
虚。”
　　那长发人叹了一声道：“什么传言？”
　　玄衣人哈哈一笑道：“人说名震四方的谷三木谷大侠被禁于西疆二十年，看来的是不
虚！”
　　那“谷三木”三字听在杜天林耳内，他禁不住脱口惊呼出声，原来他……他便是那“盖
世金刀”！
　　谷三木听见杜天林的惊呼，微微侧目打量了他一眼，他一看清，他目光似乎立刻被吸住
了似的，注视着杜天林好一会，才缓缓收过目光，杜天林被他看得只觉心中一阵猛跳。
　　这时谷三木转面对玄衣人道：“不错，谷某在此布幕之后二十年寸步未移！”
　　那玄衣人嘿嘿笑声不绝，笑声越来越是高亢，直震得四壁动摇，他才缓缓说道：“今日
真是幸会，谷大侠，咱们闲话少说老夫只要问你两件事情—一”
　　那谷三本面上平静如常，插口说道：“谷某先问你一句，那百川先生是你何人？”
　　那玄衣人摇了摇头道：“毫无牵连！”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那么阁下免问了，只因谷某绝不问作答！”
　　那玄衣人怔了一怔，过了一会突然冷冷笑道：“只是，谷大侠，今日回答与否，只怕由
不得你谷大侠作主了。”
　　谷三本只是淡淡一晒，缓缓又道：“阁下既然闯过大师，想来功力定然高强绝伦—一”
　　那大忍禅师想起自己虽非伤在这玄衣人之手，但这玄衣人功夫犹在罗庄主之上，一时之
间也说不清，便接口对谷三木说道：“此人功力恐怕不在百川先生之下。”
　　谷三本神色微微一动，啊了一声不再多说。
　　玄衣人冷笑不绝，望着谷三木阴阴地道：“谷大侠，那百川大师究竟是什么人？”
　　谷三木双目一抬，摇了摇头：“谷某已经说过，阁下不必再说，多问也是无益。”
　　他几句话说得甚是斩钉截铁，丝毫不留余地，那玄衣人顿了一顿，似乎也意识到要想从
谷三木中口问出什么话来是没有希望的了。
　　他于是冷笑一声说道：“老朽好不容易能见你一面，你若缄口不言，老朽的心机、力量
岂不白费了么？”
　　谷三木仍是冷笑不答！
　　那玄衣人哼了一声，猛然一步跨到谷三木坐身之处不及三尺，冷冷说：“谷大侠，这是
你自寻其辱……”
　　他右手缓缓扬了起来，大忍禅师急吼道：“他全身功力已失，你岂可……”
　　那玄衣人理也不理，他虽未存伤谷三木之心，但却想点中他奇门筋穴，逼出迅息。
　　是以他落手不重，部位却是谷三木肩胛要脉。
　　心中一震，却觉一股反弹之劲触指而生，他飞快地收回双指，身形不由倒退两步。
　　大忍禅师及杜天林均站在他身后，为他所遮，不知究有何事发生，那玄衣人会骤退两
步。
　　虽然那玄衣人面上罩有人皮面具，不能看见他的神态，但从他圆睁的双目看来，他必然
是遇着了极为稀奇的事。
　　谷三本却是神态平静，看不出深浅。
　　蓦然那玄衣人又退了一步，猛可身形一弯，左掌当胸一停，激声而出。
　　他掌势才动，斗然一阵阵隐隐风雷之声响起，大忍禅师以及杜天林一起大惊失色，只因
他们已感觉到玄衣人这一掌已动用内家真力！
　　那玄衣人掌势才发又顿，左掌却贴着右肘以下反翻而出，蓦地一丝淡淡白烟由掌缘冒
出，玄衣人在这刹时之间居然发出了全力。
　　强如罗庄主的修为，“八极玄功”在玄衣人内力笼罩下竟毫无发出的余地，这玄文人内
力造诣可想而知，他蓦然对着谷三木发出，大忍禅师以及杜天林两人就是想要抢救也是不
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谷三木双目之中斗然神光暴长，端坐着的身形，呼地右手疾伸
而出，那满头长发飘向脑后，右掌一吐。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忍禅师及杜天林两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只见那功力高强
不可思议的玄衣人身形一震，蹬蹬倒退两步，那谷三林上身一阵晃动，仍然端坐不移分毫！
霎时间，玄衣人意识到这个坐着的人的武功并未失去一分一毫。他立刻想到这个人乃是名震
四方的谷三木，他的功力既然未失，那就是说，自己目下是面临着天下第一强敌了！
　　他丝毫也不犹豫，呼地自怀中摸出那一面有裂纹的铜钹，同时间左手一探，一支短剑已
然握在手中，右手一扬，铜钹横前而出，那黄光一闪之中，左手剑无声无息地递向谷三本足
下要穴。
　　谷三木似乎没有料到对方出手如此迅捷，他呼地站起身来，只觉一股劲风压传而至，那
劲风之中夹着一丝尖锐的力道，直点向自己足节关大穴，他猛可向前方一撤，那知他整整二
十年未行动过半步，才一站起，心念与双足竟然不能相配，立刻身形一个踉跄，好不容易勉
强一矮身形避过敌式，但先手尽失，又无兵刃在手，只觉那玄衣人铜钹连削，短剑左右点
出，数招之内逼得谷三木处处生危，一时之间毫无招架之力。
　　这一下变化太过快捷，杜天林与大忍禅师一时之间转不过念来，这时才发觉谷三木的危
险，虽然他逐渐已习惯足下行动，但四周范围太过狭小，毫无可退之境，那玄衣人兵刀在
手，真是如虎添翼，威力绝伦，那谷三木一侧身，只听铜钹呼地一声削过，自己一大片长发
被削断散在半空，真是千钧一发。
　　那玄衣人双目之中透出凶光，钹、剑招式极为古怪，几乎没有一招一式为常理所为，谷
三木一时之间摸不着招式路数，别说出手，便是闪躲也是异常困难！
　　那杜天林与大忍禅师看得只觉万分心急，蓦然之间，谷三本身形猛可向地面一低，整个
人几乎斜斜倒在地面，一个筋斗倒翻而出。
　　这一式委实惊险已至极处．那玄衣人上钹下剑，虽然笼罩了上下各路，不料谷三木竟使
此等招式，他短剑向下疾沉，嗤地一声，一丝剑风击在谷三木左肩之上，谷三木身形一震，
但倒底翻开一丈之外！
　　杜天林大吼一声一步跨过，反手一撤，撤出那柄金刀，低声吼道：“接着！”
　　右手一松，一道暗暗的金光划过长空，谷三木一把握住刀柄，登时一怔。
　　那玄衣人乃是存心要致谷三木于死地而后心甘，铜钹一侧，平推而出，左手短剑藏在铜
钹之后，准备作杀手一击，那铜钹推出，斗然间发出一种刺耳椎心的尖锐响声，霎时一片光
影笼罩四周，威力之大，杜天林不由呆住了，万万不料这铜钹作为兵刃竟有这等威力！
　　谷三木长啸一声，他左肩虽仍麻木，半侧身形，右手斜向一翻，那金刀刀背向外，随着
他身形疾转，平平倒拍而起。
　　这时那铜钹已然及顶，谷三木只觉一股极端熟悉的感觉流过胸中，他右手一举，长刀走
中宫，踏洪门，正正迎着那铜钹猛砍一刀。
　　“当”的一声，那金刀虽是刀背相迎，却震得大响一声，漫天光芒一闪，那金刀生生将
钢钹击成两半！
　　这时玄衣人铜钹后短剑正好疾射而出，那金刀手势丝毫不减，呼地一砍，刀身似乎产生
一股吸引之力，那短剑立被吸在刀面之上，这时谷三木才吐气开声，发动内力传至刀身，那
精钢短剑受力一震，竟然登时断成数截，掉落在地上。
　　金刀一出，惊天之威立令杜天林与大忍禅师看得呆了，玄衣人不由也怔了怔，只见谷三
木单手横刀，那刀身泛出暗黄的光芒，真有一种君临天下之威！
　　那玄衣人斗然之间一个转身，呼地疾纵，直向洞外如飞而去。
　　那谷三木似乎料定他要离去，大吼道：“慢走！”
　　口中在喊，他双足却仍然钉立当地，并不追赶，右手一举，金刀斜在眉前，猛可吸了一
大口气—一
　　那玄衣人身形尚在半空，斗然听见身后一声深沉吸气之声，他乃是见多识广之人，立知
将有杀身之祸，当下大吼一声，拼命在半空中转过身来，右手全力一挥，霎时在他身后布满
了一片寒光。
　　玄衣人随身携带兵刃暗器，居然在此危急开头仍能打出，谷三木长刀向空一劈，一缕锐
啸之声立时发自刀侧内缘，强大无比的刀风遥击在空中，那些暗器在半空中虽然附有玄衣人
的内力，但为刀风一击，两股力道一挤，竟然平空炸碎开来，刀风去势犹自不息，三丈之外
的玄衣人仍觉背心一麻，忍不住硬哼一声。
　　但他功力极为深厚，受此一击，身形仍然向前疾冲，呼地闪过转角之处。
　　这时正好谷三木虚空第二刀又自砍出，刀风没有击中玄衣人，一直袭到四五丈外的石壁
之上，生生击碎数块山石，声势的是吓人之至！
　　玄衣人去得不见踪影，谷三木长长吐出真气，这时他才缓缓转过头来，望着那震惊中的
大忍禅师以及杜天林。
　　他缓缓将长刀平放在胸前，低下头来看了看那金色的刀身，以及宽厚的刀背，那大忍禅
师这时仰天吐了一口气，喃喃说道：“谷施主有擎天之威，那盖世金刀，委实当之而无
愧！”
　　谷三木微微吁了一口气，目光转移在杜天林的身上，流露出极端的惊疑。
　　那大忍禅师摇了摇头道：“谷施主，二十年前老衲亲见你失去全身功力，不料今日斗然
发出，较之昔年，竟是有进无退。”
　　谷三木接口说道：“这些年来，谷某被困于此，无时无刻不在积极思念武学，虽无功
力，但武学道理之却少有领悟，五年以前竟侥天之幸，籍以恢复功力，今日情势千险万恶，
无奈全力施出，总算没有力不能逮，否则那玄衣人招招杀手，凶狠恶毒，谷某已丧生矣！”
　　提起那玄衣人，杜天林和大忍禅师都不由默然无语，内心不寒而栗，只日那人功力委实
太过高强，招招式武惊心动魄，真可谓见所未见，尤其是一身兵刃暗器随手施用，制敌先
机，令人防不胜防，强加八玉山庄之主尤自败在他手下，那内力造诣也已臻登峰造机之境，
连“八极玄功”亦竟生生为地阻拦运发不出，大忍禅师思想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这
玄衣人一身功夫古怪异常，老衲见所未见，偏又功力高绝如此，到底是何来历不知施主是否
得知？”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缓缓摇头道：“谷某原本怀疑他是一人，但后来他亮出铜钹，短
剑，谷某便想之不透了。”
　　大忍禅师啊了一声。
　　谷三木缓缓转过脸来，看着杜天林一瞬也不瞬，好一会才说道：“这位小兄弟，谷某适
才受你支援尚未言谢哩？”
　　杜天林心中钦佩这盖世金刀已极，听他如此一说，慌忙应道：“谷前辈那里的话，晚辈
奉师命四下找寻昔年盖世金刀的线索，今日千巧万巧，居然能亲睹神威，晚辈衷心折服—
－”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觉谷三木面露出震惊之色，不由为之一怔，缓缓停下口来。
　　谷三木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平静激动的心惰，他沉声问道：“小兄弟，你的师门可否
见告？”
　　杜天林怔了一怔，那大忍禅师已在一旁插口相答说道：“这位小兄弟的师门与老衲乃是
故人，便是昔年回龙寺中的白执事哪！”
　　那“白执事”三字说将出来，谷三木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孔上
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杜天林心中大奇，暗暗忖道：“听那大忍禅师曾提及，那盖世金刀
骤闻我的师门，虽然吃惊，总不至有如此怪的表情……”
　　他想到这里，那谷三木忽然以颤抖的声调说道：“小兄弟，你师门还有你同窗师兄弟
么？”
　　杜天林摇了摇头，怔怔地回答道：“师父久隐山村之中，门下就是晚辈一人。”
　　杜天林对于他猜中自己姓氏倒不如何吃惊，心知师门与他即有牵连，说不定师父早已便
告知了他。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晚辈杜天林。”
　　谷三木双目怔怔地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不瞬，杜天林只觉那目光之中充满着复杂的神情，
这时他只觉得脑中纷乱无与伦比，再难分辨目光之中的含意。
　　谷三木吁了一口气，在一边的大忍禅师缓缓喧了一声佛号，说道：“谷施主，真所谓上
天巧意安排，想不到你自禁廿年，今日在这样一个情形之下，得以……”
　　他话声未完，那谷三木斗然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一面侧过脸施了一个眼色，这一
瞬间杜天林正低头思索，并未发觉。
　　他发觉大忍禅师的话忽然断了，微带诧异的抬起头来，缓缓问道：“大师说什么？”
　　大忍禅师也不明白谷三木为何施眼色禁止自己说下去，但他心知谷三木一定有特殊的目
的，于是转变了口气接到道：“今日想不到谷施主功力全复，尤有精进，真是可喜可贺之
事！”
　　杜天林啊了一声，茫然地点了点头，谷三木这时淡淡一笑，对杜天林望了一眼，开口说
道：“这柄金刀，可也是……”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已自接口说道：“晚辈奉师命携带此刀，起初长刀用白色布条紧密
缠绕，晚辈并不知其中乃是金刀，以后经过数次对阵波折，白布逐渐磨损后晚辈才知。”
　　谷三木面色微微一动道：“这样说来，武林之中一定有很多人看见过这一柄金刀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目前武林之中已流传盖世金刀重现江湖之语了。”
　　谷三木啊了一声，杜天林接着又道：“神州第一剑手姚贝川，甚至强如苗疆血魔，乍见
金刀立到震惊而退……”
　　谷三木似乎吃了一惊，插口说道：“那苗疆血魔？便是丁永铨？”
　　杜天林点了点头，只见谷三木忽然一脸全是沉思之色，他转过脸来看那大忍禅师，只见
他也是一脸茫然不知的神色。
　　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谷三木忽然转过脸来，对大忍禅师道：“那百川先生之事，
大师均已告诉这位小兄弟了么？”
　　大忍禅师略一沉吟道：“前一段老衲已告诉他了。”
　　谷三本微微一怔道：“何谓前段后段之分？”
　　大忍禅师道：“老衲只告诉他神龙立誓与中原为敌之经过，以前的事一律未提！”
　　谷三木奇道：“大师为何如此？”
　　大忍禅师面色肃然道：“只因老衲突知昔年之事，咱们两人完全被人朦骗达廿年之
久。”
　　谷三木吃了一惊，沉声道：“大师这话怎讲？”
　　大忍禅师道：“这位小兄弟说，苗疆血魔亲口告诉他，在相会之前，与谷施主相见
过。”
　　谷三木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一”
　　大忍禅师道：“当时还有一人。”
　　谷三木想了一想，说道：“你是说那赵宫凡？”
　　大忍禅师沉重地点了点头。
　　谷三木却似乎仍然不明其中奥妙，怔了一怔，忍不住又道：“那赵宫凡在场又如何？”
　　大忍禅师叹口气道：“那赵宫凡乃是青海柴达木门人，也可算得上是西疆中人士啊！”
　　谷三木斗然大悟，惊呼一声道：“大师，你是说—一”
　　他突然瞥见大忍禅师打了一个眼色，立刻生生收回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句。
　　这一次杜天林却是清清楚楚看在眼内，心中大大生疑，暗暗忖道：“上一回大忍禅师说
到此处，我曾追问一句，他也不肯回答，这一次谷三木就待说出，他又以眼色相止，看来这
其中一定有重大隐秘了。”
　　他正思索之间，那谷三木突道：“大师，谷某有与你一谈的必要——”
　　大忍禅师点了点头，转过脸来对杜天林道：“小哥儿，老衲与谷施主须要说几件事，关
系极为重大，你暂时在这儿停留一会如何？”
　　杜天林知他们不愿当自己之面说出，只得点了点头道：“晚辈在此相候便是！”
　　大忍禅师和谷三木一起向那黑幕之后行去，两人进入黑幕后重新又将黑幕放下。
　　杜天林坐在黑幕之外，也不知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总之必然与那句话有密切关连便
是。
　　他一个人静坐，思想逐渐集中，想起那谷三木知道自己师门之后的态度委实古怪得紧，
左思右想，仍是不得要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大约有一顿饭的功夫，仍不见动静，杜天林忍不住站起身来，心想
去叫唤他们两人，又觉不妥，犹疑之间，忽然隐隐听见那布幕之后传出谷三木低沉的声音
道：“这么说来，大师，那狼骨唐泉也是……”
　　“狼骨唐泉”四字清晰地传人杜天林耳中，杜天林心中猛可一震，但谷三木声调忽然转
低，再也听不真切了。
　　杜天林暗暗忖道：“那唐泉之名居然出现，他与我曾有一面之缘，那等功力委实高深绝
伦，还有那少林僧人，当日我便感到局势诡异，只是未能打听清楚，若是唐泉也与此事有
关，那我当时倒错过了一个机会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甚是懊悔，这时忽然黑幕一卷而起，谷三木与大忍禅师一齐走了出
来。
　　杜天林只见两人面上神色凝重，那谷三木走到身前，看了自己一眼道：“小兄弟你等久
了！”
　　杜天林忍不住道：“方才晚辈无心之中似乎听见谷前辈提高声音说了那‘狼谷唐泉’之
名……”
　　谷三木斗然一怔，飞快地插口说道：“你知那狼骨之名？”
　　杜天林道：“晚辈曾与狼骨见过，并曾交手一战！”
　　谷三木满目流露出不信的神情，杜天林接下去说道：“当日在场还有少林僧人，一人与
唐泉相持不下，其余四人被唐泉困入石阵……”
　　谷三木惊叹了一声道：“小兄弟，你的遭遇倒不少啊！”
　　杜天林道：“那在外的一个少林老僧似与唐泉乃是旧识，当时晚辈插入之时，他们两人
对面而立，一言不发……”
　　谷三木道：“那便是少林方丈空明大师了。”
　　他顿了一顿，突然略带紧张地问道：“那唐泉瞧见你背上金刀了么？”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当时长刀仍裹在白布之中，他并没有发觉，不过—一”
　　谷三木见他欲言又止，忙接口问道：“不过如何？”
　　杜天林想了一想才道：“不过晚辈拼命发出师门‘一指禅功’之时，他与空明大师突然
大惊失色，之后便一走了之……”
　　谷三木嗯了一声，却未说话，面上神色凝重已极，忽阴忽晴，过了好一会，忽然长吁了
一口气道：“大师，看来谷某还得在此多留一阵子了。”
　　大忍禅师颔首不语。
　　杜天林不解地注视着两人，谷三木又长长吁了一口气，双目注视着杜天林，缓缓说道：
“小兄弟，我与你相约一次如何？”
　　杜天林怔了一怔，奇道：“什么？”
　　谷三木道：“我见你仍有很多疑问，只是这些事情均尚未到对你一说的时候，你现在先
离开此地，到一处地方，我在半年之内到那里寻你如何？”
　　杜天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谷三木顿了一顿接着又道：“你心中一切疑问，暂时均
先忍耐，到时一定会有圆满答复。”
　　杜天林料不到谷三木会以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似乎已视自己为多年熟人一般，他不断
点头道：“约定在何处？”
　　谷三木略一沉吟道：“现在你出得此谷之后，打算要到何处？”
　　杜天林想到既已找寻着金刀，下一步到何处倒无一定的计划，于是答道：“一时尚无计
划。”
　　谷三木嗯了一声，忽然沉声说道：“你师门曾向你提过六指老人之名么？”
　　杜天林心中一震，连忙点首道：“说过的。”
　　谷三木道：“那六指老人现在何处你知道么？”
　　杜天林摇了摇头。
　　谷三木道：“六指老人现在隐居在终南山麓一个山庄之中，咱们在那里相约如何？”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谷三木略一沉吟道：“你若见了那六指老人，可否代我问一句话？”
　　杜天林道：“谷前辈请吩咐吧。”
　　谷三木道：“你只向他说，谷某向他问候廿年前他所牵挂的事至今如何了。”
　　杜天林怔了一怔，但心知必是有因，于是在心中默记—番，点点头道：“晚辈记下
了。”
　　谷三木便不多说，杜天林看了大忍禅师一眼，只见他面上神情平静，本想问问那八玉山
庄庄主的事，但想到谷三木既已如此说过，自己再要相问也是无用。
　　谷三木这时低头望了望金刀，忽然将金刀交到杜天林面前道：“这金刀你也随身带着，
到相会之时再说。”
　　杜天林了怔一怔，这金刀分明是他的兵刃，好不容易又回到他手中，却反而交还自己，
他怎地如此看重自己？
　　但想到他步步均有用意，便不再多说，接过刀来反手插入鞘中。
　　谷三木思索了一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步走到石壁转弯之处，俯下身去拾起
一件事物。
　　只见那事物黄光微闪，原来正是那玄衣人的铜钹，被谷三木以金刀震断留在地上。
　　谷三木举起那一半铜钹，仔细察看了好一会，面色沉重地道：“大师，你瞧……”
　　说着将那一半铜钹递到大忍禅师手中。
　　大忍禅师又细看了一会，开口说道：“嗯，这铜质似乎有些古怪。”
　　谷三木道：“正是，大师，这玄衣人不是中土人士。”
　　大忍禅师奇道：“何以见得？”
　　谷三木道：“这铜质乃是出产在南海的一种特殊矿物，谷某以前见过的，是以认得出
来。”
　　大忍禅师惊道：“南海？那这玄衣人可真是不远千里而来的了。”
　　谷三木沉重地道：“若是谷某猜得不错，这玄衣人来历可真不小！”
　　大忍禅师道：“南海有何高人，老衲似乎从未听说过？”
　　谷三木道：“南海孤岛上，好久代以前曾出过一个有名的剑客，那个剑客也曾邀游中
原，手中神剑无敌，但他乃是有识之士，极少出手，虽闯下极大名头，但能亲见他面的人可
就少之又少。”
　　大忍禅师唤了一声道：“老衲似乎听人谈过，这人便是神剑翁？”
　　谷三木点点头道：“不错。”
　　大忍禅师道：“但这已是百余年前的事了。
　　谷三木道：“神剑翁在中原遨游十余年之后，便又回到孤岛上，从此中原再无他的踪
迹，他的南海绝学至今犹被认为足与中原武术分庭抗礼！”
　　大忍禅师道：“玄衣人会是他的后代？”
　　谷三本点点头道：“多半如此。他功力高强如此，但出招发式却系为咱们不识的，想来
他的武学完全是另一支流，而且也只有这神剑翁一门之后，才能出此高手。”
　　大忍禅师点了点头道：“就算如此，谷施主技高一筹，对他南海之门又何惧之有？”
　　谷三木道：“倒不是惧怕的问题，而是……唉，提起此事，又与那六指老人有关，还是
不提也罢。
　　大忍禅师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杜天林在一旁听了，心中忖道：“怪不得那玄衣人铜
钹短剑交互施用，怪招层出不穷，原来是南海的武学。”
　　大忍禅师望了杜天林一眼道：“小兄弟，你不如乘天色已晚，暗中出谷而去，也好省得
被八玉山庄中人发觉，否则总是有些不便。”
　　杜天林想想再无什么好说，于是点点头道：“只不知这山谷出路如何走法？”
　　大忍禅师道：“你沿着这小径一直走出山谷，正前方便是山庄屋舍，你避开正道，向左
一路潜行，一夜之间足可走出山庄，再过去便是一堆丛林—一”
　　杜天林想起来时柳青青带自己走了一条丛林捷径，于是插口道：“翻过丛林便是官道
了。”
　　杜天林当下别过谷三木及大忍禅师，走出山洞，只见四下一片黑暗。
　　想起柳青青，杜天林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感觉，仿佛柳青青那可爱的面孔又在自己眼前
出现，他开始发觉自己心中竟不知何时印上了她的音容。
　　唉，不去想吧，此去终南山路途遥远，青青姑娘，若是有缘咱们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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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四章　欲语还休

　　狭窄的官道婉蜒在山区之中，沿着起伏的山陵，道路两边是黄土地质，山麓边黄土经流
水侵蚀，沟谷纵横，连亘起伏。
　　祁连山巨大的石峰仿佛高耸得直入云天，峰顶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皑皑积雪在偶而露
出云层的阳光照射之下，发出灿烂的光彩，在这西疆高原上，大地似乎长年笼罩在冷清的空
气之中。
　　杜天林怀着异样的心情，在官道上行走着，这几日的变化委实太过复杂了，复杂得已近
乎神奇化。
　　他几乎不愿去回想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只是觉得心情上有异样的沉重感觉。
　　杜天林一边行走，一边四处观望，这时官道之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忽然一阵清脆的马
蹄声传入耳中。
　　那马行走甚为快速，一转眼间已到了身后不远之处，杜天林心中暗道：“天色尚早，怎
会有人赶路行走？”
　　心中思念，不由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只见那马正好掠过身侧，杜天林看清马上坐着的骑
士年纪甚青，不过十八九岁模样，一身白色衣袍，面上风尘朴朴，分明已赶了不少路途了。
　　那马上骑士正好也侧过头来，注视着杜天林，两人目光对个正着，杜天林心中暗暗忖
道：“这人似乎心事重重。”
　　只觉那人双目之中似乎流露出一种深沉而不能开阔的神色，他望了杜天林一眼，却似乎
有些惊诧。马匹驰过去了，侧过的头尚未转回。
　　杜天林心中想了一想，觉得那人自己的确未曾见过，便未放在心上，继续行走。
　　走到傍晚时分，来到一个镇集，杜天林停足望了望天色，决定在镇中停留一夜，明日再
行赶路。
　　他摸摸怀中银两，尚不算短缺，打算干脆买一匹好马代步，一路中原也好省下不少足
力。
　　心念一定，便进入镇集之中。此际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过路客旅多半留下，是以镇集
之中登时热闹起来，许多客栈食堂的店伙均站在门外道旁招徕饭客，杜天林找了一家较大的
客栈，才一驻足，已有店伙迎到面前。
　　杜天林订下一间房屋，微微憩息，便走入大厅之中，准备吃顿晚饭。
　　才一走入大厅，突然只觉有两道目光射了过来，侧目一望，却正是方才在官道上赶路而
去的那个少年。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动，目光缓缓注视着对方，那少年看见他的目光转了过来，将双目移
开，不过杜天林似从他目神之中发现了一丝惊讶之色。
　　杜天林暗自皱眉忖道：“这人两度对我留意，而且每次目光之中均露出惊讶之色，难道
他与我有什么牵连不成？”
　　他找了一处坐席，心中不断思索，直到一顿饭已将吃完，仍然想不出什么结果。
　　他不由暗暗一笑忖道：“我何必如此思虑重重，说不定那少年只是好奇心重，故而对我
多注意了一二眼而已。”
　　正想到这里，突然一阵马蹄之声急急由店门之外传来，听那蹄声，来人少说也有三四
个，加以策马狂奔，蹄声震得地面都有些摇动。
　　杜天林忍不住侧转头来向店门之外看去，只见一共来了四人，马匹到了店门口，倏地一
齐停住，四人一起翻身下马，呼地一声推开半掩的木门，大踏步走进大厅之中。
　　杜天林只见那四人全是一身劲装打扮，一望即知是武林中人，四人面上神色冷漠，才踏
入大厅，八道目光四下掠扫，像是在找寻什么似的。
　　这四人态度相当自大，厅中人有一大半已抬头注意了，但他们的目光一接触四人便立刻
低下头去，口中低低地商议。
　　杜天林瞧在眼内，心中暗暗忖道：“这四人不知是何来路，瞧四人目神之中，均隐含精
光而不露，分明都是内家高手，难道这小镇中有什么事发生么？”
　　正思索之间，突然发现那四人的目光一停，一齐注视在大厅角落地方。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怔，那角落处正坐着那个与自己两度碰面的少年，杜天林缓缓侧目一
望，只见那少年低着头根本没有注意那四人，但却在口角边泛出一丝冷冷的笑容。
　　杜天林暗暗忖道：“原来这四人是找上他了。”
　　心念一转，一种好奇心慢慢泛起，他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四人望了一会，缓缓走到右方一张圆桌坐下，四人均是一言不发，叫了酒菜，闷声吃
喝。
　　约摸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那少年缓缓站起身来向内厅房屋行去，杜天林隔了片刻，也
自起身而回，到了房中，心中暗道：“看来今夜说不定有热闹发生。”
　　想到是否管这桩闲事，心中却是无可无不可地难以决定，想了一会，坐在床沿练了一会
真气，运行四肢百骸，只觉神清智灵，脑海之中一片空明，忽然听见一声微微地冷笑之声传
来。
　　杜天林心中暗暗吃了一惊，那冷笑之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分辨一下，竟就在自己的窗槛
之下。
　　杜天林缓缓提了一口真气，整个身形平平浮起来，无声无息之间移到窗槛附近。
　　窗架上糊了皮纸，杜天林目光只能看个隐约，一个人影缓缓经过窗槛走开。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怔，也不知这人是路过自己房间，或是有意发出冷笑，但此时那人既
然已经走开，自己就是找寻也无从下手。
　　于是他又缓缓走回床沿，心中忖道：“不知方才那冷笑之声是谁所发，其实我并未露出
丝毫破绽，就算两方有什么大事也不会想到我身上来，但方才那冷笑之声分明像是对我所
发，这便不得其解了。
　　思索了一会，仍是没有结果，只觉心中有些气闷，索性出外看看。
　　心念既定，立刻轻轻翻出窗外，将窗槛掩好，这时夜色甚浓，天空星辰稀稀散布，地面
上光度尚算不暗。
　　杜天林站在屋檐底下，借着屋檐的阴影将自己身形隐住，运足目力四下观看。
　　他不知那四人到底住在那一边屋中，是以不愿露出形迹，只是等候不已，同时一边让夜
风吹拂脸孔，藉以舒松精神。
　　他一个人静静地站着约有一顿饭的功夫了，淡淡的星光映照之下，客栈之中屋脊连接，
好大一片绝无人踪动静，看来今夜根本没事发生，正在此时，忽然西边房上闪过一条人影。
　　杜天林心中一惊，暗暗忖道：“果然要开始了—一”
　　这时他立身之处地形甚佳，屋檐正巧背光，身形完全在黑影之中，是以他得以从容运足
目力，仔细观察。
　　只见那人影一闪而落，在屋脊之上斜斜弯着腰，杜天林只见那人一身白衣，便知那两度
碰面的少年，倒是他先有所行动。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这人夜间行动，仍是一身白衣，看来经验尚且不如我呢！”
　　心中思想，双目却紧紧地注视着对方，只见那少年略一停留，身形再起，一直便向西边
最后两间房屋而去。
　　他来到那两间房屋房顶之上，似乎沉吟了一会，忽然低俯下身去。
　　杜天林这时视线正好被斜飞的屋角所遮，那少年俯下身去，杜天林便无法看见，于是他
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形，轻轻一翻，双足搭在窗架上微微一点，人已上了屋脊。
　　他缓缓直起身形，正好瞧见那白衣少年的背影，弯俯身形，远远望去也不知他在做什
么。
　　杜天林静静地蹲在屋脊之上，想看看那白衣少年俯下身子究竟在干什么，又过了一会，
忽然那白衣少年整个人俯卧在屋脊之上，紧紧地贴着瓦片。
　　杜天林忽然感觉这白衣少年有些神秘，忍不住心中好奇之念更炽。
　　他考虑了片刻，忍不住身形微微扬起，向那西边的屋脊移动。
　　他一边移动，一边仍旧注视着那白衣少年，却见他始终俯卧在屋瓦之上。
　　距离逐渐接近，杜天林突然与起一丝紧张的感觉。他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不知不
觉间吸满了真气贯注全身，蓦然他似乎听见前方传来一丝声。
　　杜天林心中一惊，猛可一侧身形，断定那声响发自左前方。
　　若是那声响乃是再有人上得屋顶，则自己若是再向前进或后退，都难免要被人发现。
　　他心念一转，身形突然一俯，也学那白衣少年人模样，整个身子贴俯在瓦面之上。
　　他这一俯卧，藉着屋脊的斜度，的确不容易为人所发觉，这时心念一动，暗暗思忖道：
“难不成那白衣少年也是察觉有什么异动才俯卧在屋脊之上？”
　　刹时他感到这屋脊瓦面之上，几乎处处均有敌踪出现的可能，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紧张的
感觉，双目不断四下移动。
　　那轻轻之声再响，果然是一个人翻上屋脊，杜天林屏住呼息，望着那仅仅距自己不到两
丈的背影，好像正是那四人中之一。
　　杜天林仍然保持静卧的姿态，心中想道：“这人现在一定发现那白衣少年了，他位于白
衣少年之后，白衣少年对他可能难以察觉，我倒要看看这人发现白衣少年之后有如何动
静……”
　　他心中思索，却不见那人移动分毫，又等了一刻，那人仍是静立不动，杜天林忍不住微
微仰起头来斜看过去，只见那人左右摆首似乎在寻找什么一般。
　　杜天林怔了一怔，不知这人在做什么，突然那人身形一起，轻轻地跳下屋脊而去。
　　杜天林这下子可真被弄糊涂了，那白衣少年好端端地俯在前方，这人既已瞧见，却怎地
又跳下屋去？
　　他为人原本谨慎，沉着气再等候片刻，这才仰起身来一看，只见前方黑忽忽地一片，那
里还有方才俯卧着的白衣人影子？”
　　杜天林怔了一怔，忖道：“难道那白衣人就在我俯下身来，那人尚未上屋顶的这个空段
之中走得不见踪影不成？”
　　想了一会，只觉今夜所遭遇之事似乎有些鬼鬼祟祟，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可笑自己花
了半天功夫，什么也没有瞧着。
　　过了一会问，四周仍无人踪，想来两人均已回房，自己也轻轻下了屋脊问到屋中。
　　次日清晨，杜天林起床后走入大厅，只见那白衣少年早已在大厅之中，正在与掌柜的说
话。
　　杜天林默默地坐了下来，那少年与掌柜说完话，便匆匆地走向大门，跃上马匹急驶而
去。
　　杜天林原本打算清晨便开始赶路，于是仿照心中计划，买得一匹骏马，也上路向中原而
行。
　　他心中仍为昨夜的事略有牵挂，加之买得新马，自然驰行较为迅速，驰了好一会，才勒
疆收住马势。
　　这时朝日初升，晨风拂身，看来又是一个好天气。
　　蓦然之间，身后一阵急迫的马蹄声直追而来，杜天林忙将马匹带到路侧，只听呼呼二
声，身后有两匹马狂奔而过，速度之快，在官司道上行驰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杜天林一瞥马上骑士，果然便是昨日那四个人中之二，心想还有两个大约随后便到，想
着回过头来，却见身后一目望去，好远均无马匹踪迹。
　　杜天林微微一怔，但也不暇多思，心想那两个大汉狂奔而去，看来一定是追赶那走在前
头的少年了。
　　杜天林有一个感觉，事情即将要到摊牌的地步了。他忍不住也加快坐下马匹，沿着官道
一直追赶下去。
　　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官道沿着山势急弯，杜天林略一放慢马势，只听前面传来一声马
嘶之声，杜天林眺目一望，果然前面不远处有三匹马停在路旁。
　　那马匹四周静悄悄的，并无人迹，不知那三人一齐到什么地方去了。
　　杜天林来到当前，只见那三匹马均系在树枝上，左边是山壁，右边是一片草丛，杜天林
略一估计，那三人八成是向右前方去了。
　　他考虑了一会，缓缓跨下马匹，也向右边草丛之中行去，一面留神倾听。
　　走了一会，果然一阵晨风拂面而来，隐隐夹着一个粗粗的声音道：“……无冤无仇……
你居然……”
　　杜天林听不真切，连忙加快足步，循声而去。
　　突然他瞥见一个白色的背影，赶快停下来身，低身藏在一块岩石之后，这时他发觉已距
那白衣少年很近了，好在对方三人正忙着对话，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潜入这等接近之距离。
　　他隐藏好身形，立刻倾神细听，这时那两个壮汉面对着自己，左首一人面上怒容甚浓，
粗声道：“咱们看在他老人家金面，一再容忍，但今日你所作所为，也未免太过份了一些，
你向咱们如何交待！”
　　那白衣少年没有回答，杜天林暗暗道：“原来他们早有牵连。”
　　那两人等了一会，仍不见少年开口相答，那右首一人面上神色木然，一言不发，悠然呼
地摊开右手。
　　那白衣少年似乎心存顾忌，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那右首大汉仍是不言，双目盯着少年，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狂悍的神情来。
　　那白衣少年见他不语，忍不住道：“你要做什么？”
　　那右首的汉子依然不言，不过双目之中突然流露出凄凄惨惨的神情，杜天林看得清清楚
楚，心中不由大大生疑。
　　那右首一人低低叫了一声：“大哥，咱们—一”
　　他话声未完，那大哥斗然重重哼了一声，沉声道：“咱们与你见面不过三数次而己，既
无往冤，又无近仇，你竟下此毒手，今日我便不信他老人家护短到这种程度。这件事你自己
说吧，就是今日咱们打死了你，天下人也不会说咱们如何。”
　　那白衣少年忽然尖声冷笑道：“废话便少说些如何？”
　　那左首一人斗地勃然大怒，一步抢上前去，大吼一声道：“你……”
　　右手一人冷冷一摇手道：“三弟—一”
　　他阻止同伴，缓步跨上前去，到了那白衣少年身前不及五步之处停了下来，斗然大吼一
声：“拿来！”
　　这一声乃是贯注真力所发，直震的周遭嗡地一响，那白衣少年吃了一惊，又后退一步，
怒道：“什么？”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你将那包袱交过来，也省得多费手脚！”
　　那白衣少年冷笑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这包东西，喂，你有本事便来拿吧！”
　　那汉子面上神色木然，看不出他内心究欲如何，他侧过脸对同伴道：“二弟，你将那柄
剑撤出来。”
　　那左手一人似乎怔了一怔，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用意，但仍然依言反手撤出长剑。
　　右手汉子伸手接过长剑，呼地虚空一劈当胸而立，低首看了剑身一眼，微带感慨的叹
道：“这柄长剑是他老人家所赠，见剑如见其人，只是今日事已止此，交情也到此为上，这
柄长剑你拿去吧！”
　　说完呼地将长剑抛在白衣少年足前，白衣少年右足一勾，长剑飞在空中，伸手操住剑
柄，嘴中冷笑不止，沉声说道：“如此最好，我也不希罕那门子关系。”
　　那汉子对于他的讥讽宛若不闻，双目中射出深沉的光芒，沉声说道：“你那包袱仍然不
交出个么？”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冷笑道：“正是如此。”
　　那汉子嗯了一声道：“其实就算你交出包袱。恐怕今日仍不能放过你。咱们四人义结金
兰，情同手足，你一夜之内，下毒手杀害二弟四弟，这笔血债是非找你偿还不可的了！”
　　他虽尽量使语气平静，但说到后来，忍不住语调颤抖，双目之中隐现泪光。
　　杜天林大吃一惊忖道：“原来四人之中只来了两人，其余两人已遭了这少年毒手，不
好，这少年是昨夜俯在屋瓦上用什么神秘方法下手的，瞧不出这少年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
毒辣，难怪这两个汉子要找他拼命了。”
　　他又转念忖道：“这两个汉子举手投足之间凝重轻灵兼而有之，看来都有松高的造诣，
这白衣少年不知是何来路，两人口中所称的‘他老人家’大约是白衣少年的什么长辈……”
　　思索之中，只见那白衣少年冷笑道：“老实说，我的时间甚为紧凑，你们若有什么打
算，不访直接说出来，我在此相候便是。”
　　那右首的汉子仰天吁了一口气，右掌一抬，沉声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也没有话说—
一”
　　他话声犹自未落，突见那白衣少年身形一斜，呼地一剑分心刺出，剑尖颤动之下，居然
消去剑刃破风之声，剑式静寂，急如流星。
　　他才发出一剑，杜天林已然大大吃了一惊，这等剑式极具威力，尤其是夜间出招，真可
谓无声无息，伤人于无形。
　　那白衣少年一剑发出，那汉子虽然眼见剑式袭至，但他却丝毫无惊异之色，想是早已知
这少年底细。
　　他眼见剑式已然及胸，猛可里身体向后一仰，左掌倒翻而上。一式“挂肩抽刀”，抛向
少年剑身。
　　那少年剑式一空，斗然一剑击下，刹时但见寒光大作，他借这剑身一划之式，一连削出
五剑，剑剑连环相接，整个笼罩在那大汉身前身后。
　　杜天林未料到他这四剑快捷已至斯境，真为那大汉捏了一把冷汗。
　　果然，只见那大汉前后腾挪闪避，好不容易避过四剑，那第五剑已然斜削而至，眼看那
大汉便要躲避不及。
　　岂知那大汉斗然一退上半身，右掌翻开，猛可一掌劈出，竟似肉掌迎向那白衣少年手中
长剑。
　　只闻“叮”的一声，白衣少年长剑为那大汉一掌击中，竟然生生被震开一尺有余，那大
汉退了一步，收掌而立，丝毫没有受到剑伤。
　　杜天林呆了一呆，心中忖道：“这汉子铁沙掌力已臻不畏刀剑之地，真是大大出人意料
之外。”
　　那白人少年似乎也大吃一惊，手中长剑登时停滞下来，那汉子面上神色依然不变，左掌
突起，右掌再度斜推而出。
　　他这一掌可是用足了内家真力，掌式才出，呜呜锐响之声已然大作。
　　白衣少年似已知他内力造诣甚强，不能正攫其锋，身形半侧，倒推偏锋，虚虚攻了一
剑，足下倒踩七星步，一连倒退三步。
　　那大汉掌势劈空，呼地一声平平击在地上，打得尘土四扬。
　　那白衣少年面上神色凝重，只见他右手长剑一收，不再进攻，呼呼劈了数剑，在身前布
出一张剑网，然后剑式左右移动，完全采取固守之势。
　　他才施出几剑，杜天林已心中大吃一惊，只觉他的剑式极为熟悉，这时那汉子跨前两
步，双掌连环剪出，呼呼掌风十分强劲，但内力一接近少年剑式，立被消卸于无形，再也攻
之不进。
　　少年剑式越施越密，将自己整个身形都隐入一道巨大的光圈之内。
　　杜天林越看越是心惊，几乎忍不住呼喊出声，只因白衣少年所施的剑法，竟是自己师门
绝学“归元剑式”，乃是守势剑法的绝顶功夫。
　　那少年一剑一剑施出，分毫不差，杜天林心中大怔，想不出这少年究系何人！
　　想起自己师门隐居山林十年，这少年看来不过十七八岁，怎会施出师门绝学？他越看越
觉心惊，心中已下定决心。等他们停战之后，务必找那少年问个清楚。
　　心中思索之间，不觉对白衣少年产生了亲切之感，他原来听那两个汉子说这少年一夜之
中下毒手害死另两人，心中对白衣少年已生不满之念，这时反倒变为亲切，暗望他能突围而
去。
　　少年剑式越施越密，招招式式中规中矩，那个汉子一时之间攻不进去，却也并不心躁，
仅是偶而发出一掌斜击之式，突强突柔，企图迫使少年剑圈逐渐缩小。
　　又过十招左右，忽然那汉于右掌一拍，发出一掌硬攻而出，身形却借机向后一退。
　　白衣少年只觉剑身一垂，但对方已自后退，急划出剑式，卸去压力，剑光斗长，圈子又
扩大开来。
　　那汉子一言不发，忽然挥手入怀一阵摸索，拿出两根粗粗的钢管，一长一短，分握左右
手中。
　　白衣少年面色斗然大变，似乎对这两根管子有相当的顾忌，杜天林心中纳闷，他从来未
见过这种管形的兵刃，也不知究竟是作什么用。
　　只见那大汉右手一扬，粗粗的钢管平平举在胸前，对准白衣少年。
　　蓦然只听噗地一声轻响，那管口竟喷吐出长长的火焰，直趋六尺之外。
　　杜天林怔得为之一呆，这钢管之中冒出火来，那白衣少年立时如避蛇蝎，猛可一跃倒退
足足有一丈之远，落足之处正好在杜天林隐身石堆前五尺左右。
　　那大汉一言不发，身形轻掠，紧随着白衣少年而进，同时右手一划，那一道火焰竟好比
活的一般，“嗤”地一声离开管口疾奔向前，走中门捷径，一直袭向白衣少年面门要部。白
衣少年似是自知难当其锋，再度侧转身形极力相避。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少年一转身，那大汉左手短管呼地一声疾点而出，点向白衣少年
握剑手腕的脉门，管口尚距五尺左右，一道火光疾发而出。
　　白衣少年前路已被长管火焰所封，这时再要退后，整个人站立不住将立刻跌倒在地，若
是不向后退，右手手臂已在短管火焰袭击之中，万不得已，只好一松右手，当地一声长剑落
地。
　　这两下变化快捷有如闪电，只见火光连闪，白衣少年已然被逼弃剑，那大汉一步跨上前
来，长短双管火焰有如两道活龙，前后左右不住窜动，将白衣少年团团围住，口中冷冷地
道：“那个包袱，你拿出来吧！”
　　白衣少年冷哼一声，但双目之中已隐现惊骇的神色。
　　杜天林在一旁总算开了眼界，居然有这等古怪的武器，但他也不得不暗中赞叹这汉子功
力之深，手法之熟。
　　那汉子见白衣少年缄口不言，双眉一皱，右手一摆，呼地一声管中火焰跳动，眼见便要
烧到白衣少年身上，那白衣少年面上隐现汗珠，大吼道：“且慢！”
　　那汉子面上微带冷笑，沉声道：“三弟将那包袱带来！”
　　左首同伴不再迟疑，一步跨到白衣少年身侧，伸手便抓向白衣少年身后。
　　白衣少年向后一仰，冷冷地道：“慢着。”
　　他看了对方一眼，缓缓伸出右手，反臂在背上一扯，那一个小小的包袱已到了手中。
　　斗然之间，他右手一扬，那个包袱呼地飞向左首那人，去势甚劲。
　　那人一侧头，左手操住包袱，突然包袱之中散出一股淡淡的白雾，那人一怔，随即会意
过来，满怀惊恐地大吼一声道：“有毒——”
　　他这“有毒”两字才一出口，清风拂过，将白雾吹散开来，他只觉双目一暗，立时仰天
一交跌在地上。
　　白衣少年狂笑一声道：“包袱到了，包袱到了！”
　　那右首大汉心中一凉，眼见三弟倒在地上，刹时只觉有股杀气直冲上来，大吼一声道：
“你……你……好狠……”
　　猛可一转双管，火焰一直射向那一堆白雾，在半空中竟然燃烧起来，“嗤嗤”响了一
阵，杜天林看在目中不由为之骇然。
　　那汉子一抖双手，两道火焰登时熄灭下来，他转过身来注视着白衣少年，缓缓将钢管收
入怀中。
　　蓦然他双脚一弯，蹲下半身，右掌前推，左掌抱后，猛可一击而出。
　　只听“呜”的一声锐响，那白衣少年面目失色，勉力左手一推，像运巧力，欲将对方掌
劲卸之于外。
　　但那汉子内力造诣实臻高境，白衣少年只觉手臂一重，拼力外拔，仍觉心口一麻，双眼
登时发黑，一口气被压得喘不过来，仰天倒在地上。
　　那汉子仰天大喊一声，左拳再扬，猛可一击而下！
　　杜天林只觉有一股无比的冲动，促使自己抢救白衣少年脱离险境。
　　他不去想那少年一再下毒手的事，只想及少年可能与自己师门有所渊源，是以身形暴
长，斜地里吸了一口真气，遥遥击出一掌。
　　他眼见那汉子内力极高，是以这一家也用足真力，加以是旁打斜击，那汉子内力才吐，
只觉左侧一股强大力值突袭而至，自己内力受此一推，整个带偏了准头，遥遥击在远处山岩
之上，直震得石块四散分落。
　　他骇然转过身来，只见一青年站在石堆之后，他微微一怔，左手一扬，右掌猛可疾推而
去。
　　他这一掌完全是遥击掌力，杜天林也自双足钉立，吸气发出劈空掌力。
　　两股力道半空一触，那汉子只觉一股力道反震而出，身形不由为之一晃。
　　他心中大骇，闪目望过中毒倒地的三弟以及身旁地上的包袱，突然萌生退意。
　　他瞥了那白衣少年一眼，只见他被自己一掌击得内气震伤，犹自昏迷不醒。
　　他略一衡量眼前形势，自知这个青年的功力高强无比，尤其不知他究竟为什么心来，若
是为了这个包袱，自己非得快一步才是，否则真是白费一场气力。
　　心念及此，身形忽然一掠，已落在三弟身旁，这时杜天林距此尚有三丈之遥，但他仍不
敢稍存大意之心，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支较短的钢管，右手一摸，将小包袱纳入怀中，同时
一手提起三弟，倒背在背上，一个转身疾奔而去。
　　杜天林眼见他疾奔而去，并不加以阻拦，那个包袱的得失与自己无关，自己之所以要挽
救这白衣少年的性命，乃是要探明他的身份，事实上他对这白衣少年一再以毒暗中害人，的
确不存好感。
　　尤其他觉得这白衣少年说话之间口气甚为尖刻，似乎有失诚恳。
　　这时那汉子早已走得远了，杜天林走上前去，俯身看那白衣少年，只见他双目紧闭，面
色苍白，心知他内伤不轻。
　　他四下打量一番，想起自己马匹还在道边，空放久了难免会引人注意寻找过来，于是他
先走回道旁，将那少年及自己两匹都牵过来，找一处枝叶较密的树木系好，然后抱起那白衣
少年，找了一处山壁内凹之处，铺下树叶，放于地上。
　　他放好了白衣少年，心中突突地跳个不止，只因他抱起那白衣少年，只觉身体甚轻，而
且触之柔若无骨，接触久了竟似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仔细向白衣少年望去，见他眉目之间极为柔和动人，忍不住轻轻伸手移开他的帽子，
只见乌丝满脑，竟是一个少女乔扮！
　　杜天林心中一阵狂跳，怪不得他触手柔滑，娇小轻盈，连忙将她帽子再行戴上，下意识
地扯了扯自己衣冠，望着那一张昏迷的脸孔发怔。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白衣少年竟是女扮男装，想起这白衣少年的行动，果似有些女孩子
气，只不知她由何处学得“归元剑式”？
　　思索了一阵，心知第一步非得立刻将她的内伤疗治好才成，但转念又想到这人乃是女
子，疗治内伤非得推拿运气之类，男女有别，岂可贸然动手？
　　他想了一会，暗骂向已心胸不够开阔。若是未发现她是女子，自己一定早就动手了，如
若自己思念纯洁，即便是女子又有何不能动手推拿，加上这乃是疗治伤势。只要疗治好了，
自己得以问个清楚，以后分手，能否再见一面都恐是疑问，又何必想这么多？
　　他转念忖道：“我将她内伤医治好了之后，绝口不提发现她是女子之事，仍装着以为她
是男子，如此双方较均易相谈！”
　　心结一开，便不再犹疑了，一手探住那女子脉息，心知女子脉经数处受闭，于是运气掌
心，轻轻在她背心胸前等处活穴，一面自掌心之中透出内力传于她体内，助她气血流转。
　　如此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杜天林这时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不再想像手下的乃是一个女
子，只是一心一意的要将她治好。
　　又运了一周天，女子微启口唇，长长吁了一口气，杜天林见她双目一动，双手好比触电
一般立即收回，心中仍是禁不住一阵狂跳，连面孔之上都微微发红。
　　那女子缓缓睁开双目，一时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当她逐渐想起来之后，只见自己坐在
山石之中，面前对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看得好生眼熟，清俊脱俗，对了，正是在道路上及
客栈中两次相遇的那人！
　　委时她满面都是惊诧之色，心是暗忖道：“果然你也是一路跟踪我而来—一”
　　她惊视着杜天林，正待发话，忽然想起自己的内伤乃是这少年所治，自己原来躺在那边
丛林之中，一定是这少年抱过来的……
　　于是她双目再没有正视着杜天林的勇气，整个头都低垂了下去，满面通红，心中又羞又
急，一时之间那里说得出话来？
　　杜天林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暗暗好笑，口中只是故作轻松地道：“喂，朋友，你感
觉好一点了么？”
　　那女子仍是不答，杜天林嗯了一声道：“在下路过此地，正巧看见有一个大汉向兄台下
毒手，在下出手抵一掌，那人便匆匆而去，在下见兄台内伤不轻，便助了一臂之力……”
　　那女子听他连说了两声“兄台”，心中一松，暗暗忖道：“原来他并未发现我的身
份。”
　　想到这里，登时开朗起来，抬起头来道：“咱们好像碰见过两次吧？”
　　杜天林想了一想，觉得没有否认的必要，点了点头道：“在下也有此记忆。”
　　想起这少女前后态度变化如此快速，嘴角不由微微泛出一丝笑意。
　　那女子好不仔细，立刻着在目内，心中大疑，暗暗忖道：“他阴阴取笑究竟是为何？难
道……对了，他分明是一路尾随我而来，只不知到底存了什么心意？”
　　她心中思想，面上神色连变，杜天林抢先开口道：“兄台运气试试，那内伤恐怕仍未痊
愈呢。”
　　那女子依言运气，果觉真气仍未通畅，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你方才是如何以真气打通
我体内脉道的？”
　　杜天林脱口道：“在下用气在兄台‘章门’‘气海’，等穴道推拿……”
　　他说到这里，斗然住口，心知自己失言，如此岂非承认在她身上推触摸索过么？”
　　那女子果然面色一变，杜天林微微一咳，只得接下去说道：“可能方才在下太过急促，
真气不能运用自如，是以兄台仍不能通顺气脉。”
　　那女子双目炯炯，只是注视着杜天林不再开口，继而想了一想，忽然说道：“你—一可
是一路跟随在下而来？”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不是。在下另有别事要赶往中原，中途遇见兄台，实是素昧生
平……”
　　那女子插口说道：“是么？那么你为何出手搭救于我？”
　　杜天林道：“只因那汉子一掌已伤了兄台，第二掌再若击下，兄台断难逃出性命，在下
不愿他对一个已失去知觉的人发出内力，况且—一”
　　他突然想到这女子性情似乎有点异乎寻常，自己若平平淡淡提出询问那“归元剑式’之
事，她未必便肯作答，所以话到嘴边却一顿。
　　那女子啊了一声，接口道：“况且如何？还有别的原因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这个，咱们等会再说—一”
　　那女子望着他犹疑的面容，心中暗忖道：“看来他八成也是为了这个小包袱了。哼，此
人表面善良，内心还不是和那些人一样，总是乘我吃亏之时，存心打我的主意，我可要小心
对付。”
　　她面上神色微变，杜天林自从得知她是女子，便不敢直目相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她神
色的变化。
　　那少女心中转念，这时她体内真气运转又趋阻塞，微生喘气之声，她生性倔强，心中既
有所决，总想一举完成，于是她强忍气喘，低声道：“兄台，我……”
　　杜天林吃了一惊，他眼见那少女面上神色不对，只道她内伤又行发作，连忙趋近身子
道：“兄台怎么啦—一”
　　他才一趋下身形，那少女左手闪电股一翻而起，食中两指急如流星一齐点出，正点向杜
天林肩井，右胸穴道。
　　杜天林作梦也未想到这女子会突起发难，是以丝毫未加防范，加之两人距离仅只一尺之
遥，女子左手甫起，已然接触到杜天林肩胛。
　　杜天林只觉右半身一麻，这时他一口真气才提到胸前便要散去，心有未甘，左掌勉力一
削而出，突然他瞥见那女子点中自己之后，一阵急喘，双目一闭便自昏去，自己这一掌若是
削下，她丝毫不知闪躲。
　　杜天林强行一吸气，化切削之势变为旋转之劲，力道发出之后，只觉全身一麻再也不能
动弹。
　　那女子已昏迷过去，遭受一旋之劲，整个人倒向杜天林身上，杜天林上半身整个麻木，
根本不能移动分毫，眼见那女子倒在自己怀中，只得靠在山壁之上，以自己的身体承当。
　　这时杜天林生出极大的怒火，想到这女子一再阴谋计算他人，出手不记轻重，心中不由
大为气愤，但此到半身麻木，却也无计可使。
　　他低下头来，狠狠地盯了那女子一眼，却见那女子倒在自己怀中，双目虽闭，但脸孔上
似乎有一种放松心情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那一张脸孔真是白如玉石，两鬓的长发有几束
露出帽角，散在脸边益发衬托出那张粉妆玉琢似的脸蛋。
　　杜天林看了两眼，突然觉得心中的怒火无缘无故的消失殆尽，眼前是这么一张纯洁可爱
的脸孔，渐渐地杜天林看得只感心花开放，忍不住微带笑意。
　　只因这少女一切行事完全任其心性，但杜天林这时并不思念这些，只是望着她的脸孔，
久久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突然心中转念忖道：“糟糕，这少女只是一时气闭现象，她若醒转过来，发现倒在我
的怀中，一定不分青红皂白给我吃吃苦头，我可得赶在她前面用内力冲开穴道，否则一定大
祸一场！”
　　心念一转，赶紧收摄心神，缓缓运起气来。
　　他气纳丹田，逐渐向上提起，到了右肩一带便形成阻塞，但他内力造诣极高，加以那少
女方才急切间点穴并未用足全力，是以一节一节，真气上冲，逐渐肩部气血已活，再运行一
周天，全身穴道已开。
　　他为人甚为谨慎，仍继续运气数次，自知完全无碍了，于是坐直身体，将那少女扶起。
　　他与那少女接触已是第二次，这一次他心情平静得多，渐渐又闻出那少女幽香之味，这
种味道杜天林好像也曾闻过，不由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斗然惊觉，不由自主满面涨得通红。
　　他将那少女放好位置，靠在右角，自己仍盘膝而坐，心中思念到底如何处置。
　　想了好一会，不得要领，但总算抱定了一个宗旨：“决不说出自己已发现了她是女
性。”
　　他想了一会，这时那少女又悠悠醒来，杜天林望见她圆圆的大眼，心中突想和她开开玩
笑。
　　于是他盘坐原地保持不动，那少女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想弄清楚周围的情势，看了杜天
林一眼，只见杜天林动都不动，记起自己方才点中了他的穴道，面上不由升起一丝笑意，故
意低沉着声音道：“喂，我问你几句话，你得好生回答—一”
　　杜天林故意哼了一声不言不语。
　　那少女又望了他一眼，冷然道：“方才你说要搭救我的原因，尚有另外一项，现在你原
原本本说出来！”
　　杜天林皱眉道：“这个，一时之间也说不清的。”
　　那少女一板脸色，怒道：“你莫不是还要吃吃苦头？”
　　杜天林苦笑道：“在下此刻穴道被制，上半身又麻又酸，完全拜受兄台所赐，不料在下
一片好心相救，却落得如此下场，看来江湖诡谲波变，在下万难应付！”
　　他帮意强调“好心相救”四字，那少女想了一想，觉得自己也的确太无道理，不由脸上
泛红。
　　她经此一提醒，这才自己用心思索为什么要点他的穴道，对方根本连自己是女儿之身均
未发觉，要为自己治疗内伤，自己无缘无故地点了他的穴道，怎么说也说不通，她试着自找
种种籍口，却没有一条行得通的。
　　她禁不住抬头望了杜天林一眼，杜天林装得满面冷漠之色。
　　那少女哼了一声，暗自忖道：“方才已有点想将你穴道解了，你却面色不好，就表示心
里不舒服，这心里不舒服自然是对我而发的，自然是讨厌我，怨恨我的意思，笑话，我却不
怕你讨厌，别说帮你解去穴道，我还要多点你几处，使你四肢发酸发麻不可！”
　　她狠狠地盯了杜天林一眼，支起身来，再度开口问道：“你为何要搭救于我？”
　　杜天林摇摇头道：“兄台身怀内伤，不若先解了在下穴道，由在下出力将兄台治好，然
后咱们再谈其他的如何？”
　　少女冷笑一声，杜天林心中暗笑，口中紧接着又说道：“若是不然，兄台内伤随时都有
发作的可能，在下不能动弹，你我相对被困于此，也不是解决办法。”
　　那少女心中暗忖道：“这倒也是事实，但我却不能露出妥胁的意思来，要先吓他一吓才
是！”
　　心念一转，冷笑一声道：“是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那少女道：“可是我还有其他方法，你非得先说出原因不可。”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兄台打算如何？”
　　那少女狠声道：“你若再不答，我—一我点你全身穴道！”
　　杜天林索性摇了摇头，闭目不语。
　　那少女说了一句狠话，对方相应不理，她自己倒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怒道：“你以
为我办不到么？”
　　杜天林仍是不言不语，那少女登时大怒，直立起身来，走到杜天林身边，看了他两眼，
忽然右手一伸，点向杜天林的膝下要穴。
　　杜天林待她纤纤玉指距自己膝下不及五寸之时，斗然一个“鲤鱼打挺”，平空跃立而
起，一把扣住那少女的脉门之上，哈哈一笑道：“兄台上当了！”
　　那少女先是大吃一惊，继之而来的却是又羞又怒，只觉胸中倏地一重，一口气又喘不过
来。
　　杜天林握住她脉门之上，微一运气，一股力道缓缓透入她的体内，登时感觉心口压力一
松，再度能够呼吸自如。
　　杜大林双眉一皱道：“兄台内伤委实不轻呢？”
　　那少女喘了两口气，怒道：“是又如何？”
　　杜天林道：“是则应当设法治治。”
　　那少女冷哼一声，但她此时脉门遭扣，心中难免有几分寒意，狠话到了口边又咽了回
去！
　　杜天林故意看了看她的面容，吁了一口气道：“兄台想是不相信在下，在下自然也不必
多此一举了。”
　　他缓缓放开她的右手，转身便向外行去。
　　那女子果然心中一急，大喊道：“且慢！”
　　杜天林回转身来，微微一顿说道：“兄台有什么事么？”
　　少女怒道：“你—一就这样走么？”
　　杜天林摊了摊手道：“兄台既不愿在下治伤，在下原本尚有另外一层原因，也只好就此
作罢了。”
　　那少女不再说话，心中却暗暗想到，看来是非得妥协不成的了，先要他治好内伤再说，
好在他似乎一片真心，别无心计。
　　杜天林默默看着那少女面上神色，心知她此时已无计可施，非得开口要求自己治伤不
成。
　　他突然想到这少女一定是自幼就娇生惯养，任性惯了的，自己明知她是女儿身，还在此
左右故意为难，逼她低头，大丈夫岂当有这种念头。
　　他望着那女子微微低下头来，心中生出惭愧之感，连忙走回身来，低声道：“兄台且自
宽心，在下这就为你治伤如何？”
　　那少女抬起头来，正好看着杜天林诚意满目，面上神情柔和，也不知如何，她突然泛起
一阵酸酸要流泪的感觉，但心中却有一种安全、信任的观念。
　　杜天林自然不明白她这种复杂的心情，这时他心中暗暗忖道：“现在她神智清明，治伤
之时若是要推拿身体，她必不会相允，说不得只好耗费内力，隔着她双掌导入她体内了。”
　　他心念既定，便开口说道：“兄台且平静气息，咱们相对而坐．在下试试以掌中内力传
入兄台体内……”
　　那少女微微一惊，道：“你……内力原来已臻此境？”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先试试再说吧！”
　　他说着便盘膝坐下，那少女迟疑了半刻，也对面相生，平平伸出两掌。
　　杜天林默默长吸了一口真气，运在双掌之上，然后缓缓推出，搭接在那少女掌心之上，
四掌对面相靠。
　　掌心一触之际，那少女似乎下意识间向后微微一缩，但此时杜天林内力已发，自然而然
产生一股吸引之力，将她双掌吸牢相对。
　　这时杜天林摄空心神，一口真气源源不断开始发出，直导入少女体内。
　　只见那少女胸前起伏逐渐平静，杜天林以真气帮她脉穴活动，减轻她被外力所压抑之
处。
　　一连运息三周，那少女已可自行运气，杜天林顶门已微现蒸气，额角也泛出汗珠。
　　他为人甚为谨慎，再运息了一周，这才缓缓收回内力。
　　须知这收回内力要较发出还为困难，只因此时那少女体内真气已然恢复，杜天林的内力
和她本身内力结而为一，若要骤然撤回内力的话，不是那少女体内震动，便是杜天林将受合
力反击。是以杜天林沉住气息，耐着心性，一分一分地减轻内力，约摸过了有一盏茶的时
分，方才感觉双手一松，不由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少女张开双目，只见杜天林怔怔地望着自己，面上不由微微一红，心中却暗暗欢喜，
忍不住开口道：“你—一耗费了不少真力吧！”
　　杜天林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算什么，总算勉力完成，兄台现下运气已然自加了吧？”
　　那少女点点头道：“气脉畅通，较未受伤之前犹为畅快。”
　　杜天林点了点头，也自行运气调息。那少女看了，不再惊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杜天林觉得已然完全复原，于是吐了一口气，对少女点点头
道：“没事了。”
　　那少女欲言又止，杜天林不敢盯着望她，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说道：“兄台现在心中可
能想知道在下如何出手搭救的原因？”
　　那少女点了点头，杜夭林道：“说实在活，在下乃是为了那一路剑法。”
　　少女呆了一呆，似乎不明白杜天林所指为何。
　　杜天林道：“方才那大汉对兄台连发铁沙掌力，兄台不慌不躁，施出的一路剑式，可告
知在下是何宗派？”
　　那少女想了一想，反问道：“你问这个作什？”
　　杜天林道：“只因这路剑式对在下来说，十分熟娴于胸中，乃是在下师门所传。”
　　那少女吃了一惊道：“什么？那‘归元剑式’……”
　　杜天林道：“原来兄台也知此剑式唤名‘归元’？”
　　那少女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知道了。”
　　杜天林心中更疑，想了一想又开口问道：“这‘归元’剑式，兄台如何练得如此纯
熟？”
　　那少女咦了一声道：“你这问话是什么意思？”
　　杜天林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只因这‘归元’剑式乃是在下师门剑学，今日忽见兄台
施出，招式分毫不差，心中大感惊奇，是以一再相问，不知兄台可否相告以释在下心中之
疑？”
　　那少女面色倏地一沉，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我这几手剑法是偷自你的师门了？”
　　杜天林被说得面上微微一红，他连忙说道：“兄台说那里话，只因在下心中思虑，也许
咱们有什么关连也说不一定哩……”
　　那少女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问问你的来历，便心中有数了。”
　　她望了杜天林一眼，心中暗暗忖道：“正好乘此机会，好生盘问他一番，也好知道得清
楚一点。”
　　她心中思索，口中缓缓说道：“还未请教阁下贵姓大名呢？”
　　杜天林微微一皱眉，心中暗忖道：“我正想问问你的来历却被你先问上口来，也罢，我
便—一做答，等你问完了之后我再说话——”
　　他心念一转，顿了一顿答道：“在下姓杜，草字天林。”
　　那少女嗯了一声，道了声：“原来是杜兄，久仰！”
　　杜天林望着她装出一本正经的神色，心中暗自好笑，口中却谦让道：“不敢。”
　　那少女又道：“方才杜兄以内力相助，造诣甚为精深，想来必是身出名门大派？”
　　杜天林望着她微微一笑，缓缓说道：“说一句实话，只因在下师门久隐山林之间，世人
极少知其名讳，也正因如此，在下见兄台施出师门剑式方始觉得奇异难禁呢！”
　　那少女嗯了一声道：“你师父究竟是何人氏？”
　　杜天林面色登时严肃了起来，他看了那少女一眼，沉着声音说道：“这个恕在下难以相
告。”
　　那少女碰了一个钉子，立刻嗔怒起来，冷哼一声说道：“不说便罢，其实我猜也可以猜
得出来。”
　　杜天林吃了一惊，忍不住说道：“是么？兄台依凭何事可以猜测？”
　　那少女原是信口说的一句气话，却不料对方追问一句，她故意冷笑道：“这个恕在下难
以相告！”
　　杜天林不知她是信口相戏，心中却以为她一再刁难，自己对他处处容忍，只因—一只因
知道她是女儿之身，但想来想去心中仍是怒火微起，只望着少女一言不发，好不容易才将怒
火平抑下去。
　　那少女见他面色不善，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好一会杜天林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还未请教兄台大名？”
　　那少女略一沉吟，口中却已答道：“在下贺云。”
　　杜天林点了点头，接着又道：“贺兄一路来自西疆吗？”
　　贺云摇了摇头道：“在下来自中原，到此一带办完事后，这便打算重回中原去！”
　　杜天林心中不断思索，这姓“贺”的家氏，师父似乎从未向自己提起，他深信这少女既
然会施“归元”剑式，与自已师门一定有所牵连，蓦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浮上脑
际，忍不住开口说道：“是了，贺兄原来是……”
　　贺云见他面上恍然之色形之于表，心中不由一怔，杜天林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停止，
不再说下去。
　　贺云等了一会，忍不住说道：“杜兄想起什么来呢？”
　　杜天林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说道：“在下忽然有一个想法，那江南出名的‘贺府’，与
兄台是否有关？”
　　贺云面色微变，但他却答得爽快：“杜兄说得不惜，只是有一点——”
　　她说到这里故意一顿，杜天林见她已然承认，心中暗暗忖道：“原来她便是富豪江南的
贺家小姐，难怪出口行动之间气度不凡，总算我对她还客气，否则她恐怕早就摆起架子翻脸
不认人了！”
　　他心中想想微觉有趣，忍不住露出笑容。
　　贺云说了一半，原来故意引杜天林发问，却见杜天林并不接口相问，嘴角之处隐露笑
容，她不知杜天林为何而笑，但脸孔却不由微微一红，继之而来的则是羞嗔之念，她冷笑了
一声道：“喂，杜天林，你问够了么？”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贺兄道出姓氏，在下突然想起江南贺家，这‘归元剑式’之事，
大约便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了。”
　　那贺云本来也不知道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她听杜天林口口声声说这剑式乃是他师门所
传，是以她心中也动了好奇之念，这时听杜天林如此一说，忍不住接口问道：“杜兄此言何
解？”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我且先试探一番—一”
　　口中缓缓说道：“在下突然想起家师曾对在下提起，江南贺家与他老人家有旧，只是当
日家师似乎曾说贺氏一家并非武林中人，世代业商，是以方才在下只道是什么武林中脉流，
一时并未想起……”
　　贺云轻轻嗯了一声道：“是么？”
　　杜天林道：“万不料贺氏原来也是技击世家，真人不露相，家师倒看走了眼啦。”
　　那贺云这时突然双目一翻道：“可是这‘归元剑式’，我却并非习自家传哩—一”
　　杜天林心中正是怀疑此处，他虽知师门与贺家有旧，那贺家人既是露出毫无功力的模
样，师傅岂会示出剑术心法？这时听贺云如此一说，连忙接口道：“原来另有他人传授兄
台？”
　　贺云点了点头道：“不错。”
　　杜天林心中大疑，那贺云望着他惊疑不定的神色，微微一笑道：“杜兄既然说出师门与
贺家有旧，便再无可疑之处，那传授在下的人虽非姓贺，但在贺家中久住多年，想来令师必
是与他相识。”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只不知那人是谁，贺兄可否相告，家师必定对在下有
所提及—一”
　　贺云面上神色斗然一变，这时杜天林正自低首思索，是以并未留心。
　　她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说来也委实难以令人置信，那传授在下的人，数年之前突然
不辞而别，迄今下落不明。”
　　杜天林吃了一惊，抬头望了她一眼，却见贺云面带忧凄之色，似非虚假。
　　杜天林心中思念不定，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贺云想了一会，微微叹了一口气
道：“若是杜兄要问在下那人来历，在下迄今也不知晓底细呢！”
　　杜天林啊了一声，那贺云望了他一眼，缓缓转移话题道：“杜兄此去何处？”
　　杜天林想起终南山六指老人之事，不禁兴起一丝茫然的感觉，他吁了一口气道：“在下
将至终南山一行。”
　　贺云啊了一声道：“在下打道回江南，适才蒙杜兄拔刀相助尚未言谢，在下有礼了。”
　　杜大林见她态度转变，但他此时心中烦杂，也不再多想，连忙回了一礼，贺云望着他微
微一笑道：“说实在的，在下一直对杜兄心存疑念，态度上有什么不对还望杜兄见谅。”
　　杜天林微微一怔道：“心存疑念？”
　　贺云啊了一声道：“在下原以为杜兄也是为了那个小包袱而来的呢！”
　　杜天林噢了一声，微微皱眉道：“如此看来那布包之中放的物件必定十分重要了，可惜
仍然不免落在那两个汉子手中……”
　　贺云冷冷一哼道：“只怕未必！”
　　杜天林咦了一声道：“贺兄方才受伤倒地，大约没有留神，在下倒是亲自所见，那两人
拾起布包飞奔而去—一”
　　贺云微微一笑道：“他们带去的布包之中，只是两件衣衫而已，真的物件还在在下背包
之中呢！”
　　杜天林吃了一惊，暗道这女子心计多端，联想到她施毒害人，看来这女子果然是偏门邪
道了。
　　他心中思索，而上微微流露出不以为然之色，那贺云立刻使察觉了。只听她哼了一声
道：“这本是再浅显不过的事，只是施用时机急迫．只怕那两个汉子心惊胆寒之际不能察
觉，我倒也未料到会如此顺利骗过呢！”
　　杜天林想了一想，忽然说道：“只怕那两人以后翻开察看，发觉是假的之后，又再赶回
相夺。”
　　贺云道：“那是日后的事了。”
　　杜天林道：“那两人功力非浅，若是两人联手齐上，贺兄处境相当危险哩。”
　　贺云强口说道：“大不了拼命而已，谅他两人也未必奈何得了我。”
　　杜天林道：“那两人对贺兄似乎有所顾忌，一再提及什么他老人家，是以手法总是避免
杀着，但贺兄却下毒手残害他们兄弟，若是再度相逢，那两人恐怕是不会再留情了。”
　　他心中对贺云骤然放毒之事始终不能释然于心，是以这一番话说将出来，而上神色也自
肃然。
　　贺云一时答不出话来，登时脸上红红的，心中甚是气恼，怒哼一声道：“你—一看不过
目是么？”
　　杜天林正待再说，忽然抬回一瞥，只觉贺云双目之中，似乎隐现泪光，心中不由大怔，
暗暗忖道：“咦，她—一要流泪了么？这女子突然之间如此多变，如若哭泣起来，我可难于
应付，杜天林，你快住口吧！”
　　勉强忍住已溜到口边的话来，故意四下望了一望，岔开说道：“那两个汉子是何人物，
贺兄可知道么？”
　　贺云见他将话题叉开了，本待不理他的，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道：“在江南一带，那
两人名头不小，说出来你可能知道的。”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贺兄请说吧。”
　　贺云道；“那四人称为杨氏四虎，杜兄所说过么？”
　　杜天林想了一想，只觉这名字甚是陌生，于是摇了摇头，道：“在下初入江湖不久，加
以四下奔波，又很少在江南一带行走，是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
　　贺云啊了一声道：“那么他们四人的主人你也未必知道了。”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惊道：“这四虎身手极是不凡，原来还有主人在上，想来这主人必是
了不起的人物了。”
　　贺云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那江南长钩于—一”
　　她话声犹未说完，杜天林已瞿然而惊，他失声说道：“这四虎竟是于公子手下？”
　　贺云点了点头道：“原来于公子之名你也听说过。”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江南大旗铁笔长钩于，在下不但听过，而且还与他们见过面
哩。”
　　贺云面现惊色道：“你认识那大旗帮主及于公子？”
　　杜天林微微沉吟道：“有过数面之缘，可说不上什么交情。”
　　贺云道：“此人在江南一带名声真是如日中天，赫赫不可一世—一”
　　杜天林道：“这两位功力的确高强无伦，气度超凡，当此盛名的确不虚！”
　　贺云忽道：“听说他们两人日前为了什么事，声言相会一堂，不知究竟孰强孰弱。”
　　杜天林道：“若是真要分出胜负，当是千招之后，大旗帮主气势雄猛，那于公子则绵长
深远，果真是百世难见的奇才！”
　　他说得十分认真，只因他心中确实如此思想。贺云插口说道：“那杨氏兄弟此去就算发
觉包袱是假的，也不会再回转而来了。”
　　杜天林怔了一怔说道：“贺兄如何能确信如此？”
　　贺云道：“我猜他必定先报告于公子再作定夺。”
　　杜天林心中一动道：“那于公子知道后，便会如何？”
　　贺云道：“他若知晓，必定亲自动身前来！”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看来这包袱中之物必是极为重要，否则于公子岂会亲自出马？
这等重要之物怎会落到这少女身上，且由她一人携带行走？”
　　他心中思索，不由暗暗兴起一丝好奇之念。
　　那于公子的音容突然在他心中升起，他总感到一些神秘的感觉，这时他心中暗暗有些摇
动，希望能够再见着于公子。
　　他心念一转，于是开口说道：“若是那于公子回来相阻，贺兄处境便更为不利了。”
　　贺云虽是不受用，但继而一想便没有话说了，她为江南人氏，长钩于的名头她是再熟悉
不过的了，以杨氏四虎的功力，在他手下只不过是二流人物，他的功力便可想而知了。杜天
林见她不再多说，知道她心中已生寒意，心念一转接着又道：“在下有一个建议，不知贺兄
以为如何？”
　　贺云微微一怔，不明杜天林的语意，杜天林微微一顿，望着贺云缓缓说道：“在下此去
终南山，贺兄则去江南，在下知道一条捷径自江南通向终南，是以若是贺兄无所嫌弃，在下
与贺兄一同到江南再分道如何？”
　　贺云心口大震，说不出什么原因，只觉心中有一种喜悦交集的感觉，她暗中忖道：“他
为什么要和我同道而行？难道他……不，他根本连我是女子身份都不知道，只不过是一份热
心罢了……”但心中又有些不放心，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回答，用什么心情来接受！
　　她自幼生长富豪之家，早已养成娇宠之性，面对着杜天林的洒脱不在意的目光，虽在心
中早存好感，但却不知不觉间产生期待他对自己有一种牵就、恳求的表示，自己方才接受。
　　但她转念又自想到对方仅将自己当作萍水相逢的江湖人士，随口所说自是未加细考，自
己若是思虑过多，实在毫无道理。
　　她心中反复思索，口中一时没有说话，杜天林见她半晌不言，接口又道：“何况贺兄若
是途中再遇那于公子手下之人相拦阻也好有一个照应。”
　　这时他因那贺云家传与师门有旧，心中已对贺云生有亲切之感，并没有意识到她是女子
之身，在他心中所想，自己既然未说破已知她为女子身份，对方便不应有什么为难之处，他
岂能明了贺云心中微妙的想法，见贺云迟迟不答，又自催问一句。
　　贺云想到自己前思后想确实无理，心情也较为开朗，听杜天林如此一说，点了点头道：
“如此有劳杜兄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方才在下将贺兄的马匹也一道牵了过来，咱们还是以马代步
吧！”
　　贺云见他想得周详，又默默运气数周，觉得的确无凝了，便和杜天林一同走去。
　　杜天林这时心中思索的是六指老人之约，以及那于公子的事，是以对贺云并未多说闲
话，贺云也不知想些什么，只是静静地跟着他上马而行。
　　直至上了官道，杜天林忽然开口说道：“贺兄方才曾说杨氏兄弟此番回去，必定是将经
过告知于公子，他们这一来一往之间，总得一两日功夫，咱们不如急赶一阵若是能及早赶到
那捷径之处，一转入小道，他们沿官路寻来已是无踪，也省得几许麻烦。”
　　那贺云却微微一笑道：“杜兄功夫高强内力深厚，就是他们寻上门来，咱们也不放在眼
中！”
　　杜天林听得怔了一怔，他口中含糊地吁了一声，心中却暗暗忖道：“你倒是看定我要为
你的事出手么？方才我说与你同道时，你面上还流露为难之色，一转眼间，我已成为你的保
镖了，事情可没有这等简单，我与你素不相识，这事到时候还得看情形斟酌而办呢！”
　　他心中如此想，口头却懒得多说，只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正巧这时贺云坐在马上双
目也看着自己，杜大林只觉那目光之中似乎笑意盈然，也不知怎的，自己也感到一阵轻松，
心神登时开阔起来。
　　两人策马而行，贺云似乎并不心焦，马匹始终奔行不急不慢，杜天林想想在官道上狂奔
疾驰到底不象话，是以也没有加以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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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五章　身陷重围

　　渐向东行，西疆的景色已逐渐消失了，再也看不见黄土遍地，莽原千里，一望无垠的地
势。
　　杜天林在西疆行走，发觉沿途村落甚是稀疏，往往走上半天，还碰不到一个可以打尖落
足之处，这时道上逐渐热闹起来，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两人正行走之间，忽然背后一阵马蹄之声大作，两匹高大的骏马急驰而过，马上的骑士
似乎甚是心焦，低头在马匹上疾疾驰骋。
　　杜、贺两人将马匹带到路边让过，那两匹骏马一刹时便去远了，贺云的嘴角上忽然挂上
一丝冷笑。
　　杜天林心中暗暗奇异，开口问道：“这两人来路又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贺云点了点头道：“你有没有留神，那两人都是腰扎蓝色布带？”
　　杜天林听她一提，仿佛忆起方才那两人的确是扎系着蓝色布带，不由嗯了一声道：“那
蓝色布带又如何？”
　　贺云道：“青衫、蓝带、白袍，在江南于公子手下，他们已是上二流的人物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贺兄对那于公子一脉似乎甚为熟悉呢！”
　　贺云忽然面露得色，轻轻一笑道：“非但如此，我连他们行走时的暗记都知道呢。”
　　杜天林又啊了一声，开口问道：“那青衫、蓝带、白袍究竟如何分别？”
　　贺云道：“那青衫么？于公子手下有十八名青衫剑手，倒多半跟随他本人行动，是以很
少出没江湖之中。但据闻个个武艺高强，联手剑阵尤为威猛……”
　　杜天林对那于公子手下人才济济之事早已有亲目所睹的经验，那贺云如此说，他心中倒
也不敢稍存大意之心，略一沉吟，接口说道：“想来那‘蓝带’便是在武林中走动联络信息
之人了。”
　　贺云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当日‘长钩于’的名头初露武林之时，江南到处都是这
些‘蓝带’人物，那时候他们放手行动，的确是威风八面，轰动一时呢！”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那杨氏兄弟，不知是属那一类人物？”
　　贺云道：“他们四人均是‘蓝带’人物，是以在武林之中经常出现往来的。”
　　杜天林想起那杨氏长兄与自己对了一掌，对方外门力道已能融会于内家真力之中，出掌
之中有刚有柔，已是少有的好手了。
　　贺云微微顿了一顿才道：“至于那‘白袍’身份最高，据说有些是前辈高人，就是于公
子本人也尊敬得很，只因绝少在武林之中出现过，究竟有几人从来也不为人所知。”
　　杜天林听她一一道来，心中不由暗暗震惊，若是照她如此说法，于公子的势力委实难以
轻测，那大旗帮既然与之齐名，力量一定也是极大，想不到武林之中一霎时形成了这许多强
大的势力，还有那神秘的金蛇帮，其组织之密，能人之多，更是不可思议的了。
　　想到金蛇帮，杜天林心中立时一阵难抑的不畅。他曾与那青巾蒙面的帮主对阵，那人的
功力之强实是令人不寒而栗，而且他手下人人都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各方绝学无一不备，别说
那帮主，便是手下数人与自己相对，自己也未必便能全身而退，上次天幸借他们自己布下的
毒雾奔逃，至今想起仍不免自心惊胆寒。
　　他想着想着，只觉方才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乱起来，思维飘荡，直到耳边传来贺云轻脆
的口音说道：“杜兄，前面已到镇集了。”
　　杜天林抬头一看，果见路前不远之处有一镇集，看来相当热闹。
　　杜天林望了望天色，抬头对贺公道：“咱们不如就此打尖歇息如何？”
　　贺云点了点头道：“在下正有此意。”
　　两人驰到镇中，找了一间较大的客栈。刚一走过店门，便瞥见那客栈门边系着两匹高大
骏马，分明便是方才那两个“蓝带”汉子的坐骑。
　　杜天林与贺云对望了一眼。贺云低声道：“那两人与在下向未对面，咱们不会被他认
出。”
　　杜天林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进入店中。
　　只见那两个汉子端坐在左侧座中，那面向门口的一人满面怒容，似乎正在生气似的。
　　杜天林故意向左边走去，只听那人虽压低了嗓子，但他原本口音宏亮，仍可听得清清楚
楚：“他妈的，老子活了恁大岁数，从来就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若依老子性子，一把烧它
个精光。”
　　另外一人低沉地道：“老弟，你那狗熊脾气慢点发成不成？”
　　那粗宏的嗓子道：“罗兄，这种气你居然忍得下，还硬生把我拖出那家酒楼，一旁这许
多人将我看成是什么草包了……”
　　他还要说下去，那低沉的声音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头，杜天林心中暗忖道：“原来这两
人方才在另一家酒楼出了事才来到这家客栈来。”
　　那低沉的声音这时又道：“那酒楼的掌柜的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那面向门外的人一拍桌子，宏声道：“管他是谁，老子也要碰他一碰。”
　　那背面的人低沉地道：“老弟，这个脾气你要发便发！那掌柜的乃是——”
　　他说到这里，斗然一顿，声音登时便减弱了，天林连忙运足耳力，只听他道：“那掌柜
的分明是铁笔大旗门中之人，咱们现下有事在身，你和他翻了脸，如何善得其后？”
　　那“老弟”怔了一怔。似是不再有话好说，他对那“罗兄”似乎相当信赖，当下不再出
言相辨。
　　杜天林和贺云两人走到后进，故意拣了一张较为接近的坐位面对面而坐，杜天林背向这
两个汉子，却注意倾听不已。
　　那两人喝了一会闷酒，忽然那“老弟”的声音又响起道：“咱们这事拖拖拉拉，那一日
才能了结？”
　　那“罗兄”道：“这可说不一定了，不过越拖长久，便越是古怪。”
　　那“老弟”“咦”了一声道：“如何古怪法？”
　　“罗兄”道：“你想那杨氏兄弟做事一向的作风，可曾像如此拖拖拉拉地么？若是我猜
得不错，他们可能出了什么岔子。”
　　那“杨氏四兄弟”传入杜天林耳中，心中不由猛可一震，更加留神倾听。
　　那“老弟”嗯了一声道：“若是那杨氏兄弟会出什么岔子，那对方一定来头不小了。”
　　杜天林望了贺云一眼，此时贺云也正自凝神聆听，她听到“来头不小”这一句时，忍不
住对杜天林得意地微微一笑。
　　那“罗兄”的声音更降低下去，杜天林只能听得断断续续的话声：“……那事物到手
后……公子此番不惜全力动员……只怕敌手太多……所以叫你不要惹翻那大旗帮中人
物……”
　　他们说了一阵，开始吃喝起来，杜天林向贺云打了一个眼色，匆匆吃了点东西，这时那
两个汉子一齐起身走了出来。
　　杜天林低声对贺云说道：“看来这两人也是为了贺兄的事而来，他们大约尚未与杨氏兄
弟取得联络，咱们一时尚不会露出身份。”
　　贺云嗯了一声道：“依杜兄之意如何？”
　　天林道：“咱们不如且先跟随他们走上一程。”
　　贺云点头称善，这时那两个汉子已然跨上马背，杜天林和贺云两个又等了一会，也结账
而去。
　　才出得店门，忽然一阵飞禽之声自半空传来。
　　杜天林抬头一望，只见一对白鸽振翼一直向前飞去，杜天林心中一震，低声道：“飞鸽
传书，前面两人一接到信息，咱们的身份便要泄底了。”
　　贺云却似有恃无恐，丝毫也不紧张，她想了一想道：“那么咱们赶快上前去，乘他们两
人尚未弄清楚真象之前，走远了他们想追也是来不及……”
　　杜天林想了一想，虽知事情绝非如此单纯，但目下之计只得再奔过去也省得一场纠纷，
于是点了点头道：“那么咱们快走吧！”
　　两人一夹马腹，马匹急奔而去。奔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果然见前面两匹骏马正停在道
旁，那左首一人骑在马上，肩上落着一只白鸽，他正低头察看。
　　杜天林低声说道：“快走！”
　　两匹马急驰而过，那两个汉子倒并没有如何留意。
　　杜、贺两人奔出好远，杜天林道：“只怕前面还有麻烦。”
　　贺云点了点头道：“方才两只白鸽，只有一只停在那两人身边，还有一只不用说一定是
传讯于下一站的人了，那于公子果然兴师动众，一路上都派出手下人员。”
　　杜天林本想借机接口问道：“由此看来你那布包的确重要万分了，不知其中究竟是何事
物？”
　　但他想了一想，还是忍住没有开口，不过这时他心中好奇之心又自加强不小。
　　杜天林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咱们得小心一些了。”
　　贺云道：“若是他们沿途拦阻那倒也罢了，只怕前后夹击，陷入包围之中，是以咱们等
会遇有拦阻，非得立下杀手，不可为其拖延困陷……”
　　杜天林见她说得认真，心中暗道：“对方要拦的是你可不是我，我凭什么要为你下杀手
伤人？顶多制住对方便了。”
　　但他仍未说出口来，只因他已知那贺云乃是少女身份，内心便有三分容让之心，再加上
她生得灵巧美貌，稍硬一点的话便说不出口来，其实这也是人之天性，便是再凶再恶之人，
面对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只怕也说不出什么恶劣狠毒的话来。
　　贺云说到一半，扭头只见杜天林望了自己一眼，心中不由一虚，立刻住下口来，冷冷说
道：“你欲言又止，何不直接说出来听听？”
　　杜天林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地道：“那于公子及其手下与在下无怨无
仇，下杀手相对倒也不必。”
　　贺云呼了一声，忽然她心中想起一事：“糟了，我虽是男装打扮，但对他言语之间已忘
记做作，总是依我平日说话的态度相对，他却对我一再容让，难不成他已知我的身份？不
好，他若知我为女身，却并不指破，不知究竟存了什么险恶之心……”
　　她越想越觉不错，心中禁不住又羞又急又恨，一时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她城府本浅，
心中有事，脸上神色立变，杜天林眼她突然不说了，面上神色变动，但他岂能意识到这等麻
烦的心理，只道她心中对情势渐感紧张，于是开口说道：“贺兄不必紧张，咱们见机行事便
是。”
　　贺云心中暗骂一声，抬起头来看了杜天林一眼，却见他神色洋洋自若，落落大方，心中
不由一动忖道：“不过……瞧他这般模样，又不像是心中有鬼，也许他并未察觉，我虽说话
之间语气忘记了掩饰，但他初入江湖，未必便能感觉得出，倒是我多心了”
　　她心中思虑一反一覆，自己也感到不知今日为何东思西想不能心平气定。
　　杜天林见他不答，又开口说道：“等会若是遇上相阻这人，问贺兄在下是何身份，贺兄
打算如何相答？”
　　贺云怔了一怔，一时真不知如何相答，她想了一想，忽然又忖道：“难道他这一句话是
故意来问我么？”
　　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杜天林见她仍不作答，不由一皱双眉道：“贺兄便说在
道上遇见在下如何？”
　　贺云点了点头道：“只是他们未必会相信。”
　　杜天林道：“这个到时候再说吧，前面那一座林子地势较险，咱们要留神一些——”
　　他话未说完，两人马匹才一偏转向林子而去，忽然一声大吼响自林中。
　　贺云望了杜天林一眼，心想果然来了，只见两条人影一左一右飞掠而出，两人一齐勒住
马缰，同时翻身飘下地来。
　　只见那两人站在马前不及十丈之处，入目识得，竟是那杨氏兄弟两人。
　　杜天林望了那杨氏兄弟一眼，那两人的目光倒并没有注视着自己，只是盯视着身侧的贺
云。
　　杜天林察觉得出，那人目光之中充满了仇恨，四束目光好比要燃烧起来，他心知那贺云
杀害他们其余两个兄弟，这一股仇恨一直存在心上，到今日像是爆炸开来，再也难以忍受。
　　那杨老大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象在抑止住激动无比的心情，他望着贺云一字一字说道：
“以往杨某人看在他老人家面上，对你可说是一再容忍，你却骤下毒手不加思虑，今日杨某
倒要见识见识你除了依仗老头子的名荫之外，倒底有几分真才实学得以如此强行霸道！”
　　他这几句话乃是含悲而说，气势之上便占住一个理宇，贺云哼了一声，本想反拨他几
句，一时却是答不上话来。
　　杨老二突然仰天一呼道：“大哥，我可忍耐够了，今日兄弟是豁将出去，非要这小子性
命不可，否则怎对得住三弟四弟在天之灵？”
　　他说到这里双目之中已是泪光闪动，想必是激慨已极，杜天林只觉形势甚为难堪，他侧
目望了那贺云一眼，只见她一脸都是冷哂之容，却掩不住些微惊怒神色。
　　那杨老大忽然一转脸，冲着杜天林一揖，沉声说道：“这位兄台，杨某与你素不相识，
也不知你与姓贺的是何关连，但既是行走江湖，那日姓贺的骤下毒手之事想来你必亲目所
睹，杨某在此相请，敝兄弟与姓贺的事，你便作旁观之人如何？”
　　他如此明言直语说出，杜天林心中不由一震，暗思据事凭理，贺云实是说之不过，尤其
对方既言明武林规条，他倒底江湖经验犹浅，一时之间再也想不出如何应对才是。
　　他见那杨氏兄弟目光炯炯然注视着自己，若是硬要插手相阻，自己实是有违常规，他心
中纷乱，日光不由一偏，竟不能正目与杨氏兄弟相对。
　　杨氏兄弟见他久久不能作答，面上已露出焦急激怒之色，尤其那杨老二，杀机密布面
孔，神态好不惊人，杜天林侧过脸来望了那贺云一眼，这时贺云似乎意识到情势的险恶，她
看见杜天林面上带有无可奈何的神色，心中大震，不由自主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杜天林的手
掌。
　　杜天林只觉她手掌微微颤抖，心知这少女此刻心中甚是恐惧，转念想到自己当时亲口对
她说过一路护送她回江南的话，立刻一股强烈同情之心升起，心中暗暗忖道：“我就装一次
不懂道理的人吧！”
　　他双目一转，故意岔开说题道：“这位贺兄与阁下两人的事，在下并不清楚，阁下劈头
如此说来，倒教在下一时弄糊涂了。”
　　他心知自己于理不正，只得先赖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此事，如此一来下面的强言硬语便好
开口一些。
　　那杨老大一直等他发话，却不料他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怔了一怔，过了一会才开口说
道：“那一日阁下曾与杨某对了一掌……”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已自插口道：“只因当时在下适逢路过，忽见你对一个已然昏迷在地
之人骤下杀手，看不过眼便接了一掌，但在下迄今仍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杨老大登时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天林心中暗暗感叹，自己在江湖中才混了不
到半年，这些假话已自脱口可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了。
　　杨老二忽然大吼一声道：“大哥，咱们找的是姓贺的，你管这人作甚，他若是要强行伸
手，咱们先宰了姓贺的再教训教训他便是——”
　　那杨老大上次和杜天林接了一掌，心知杜天林内力造诣极为高强，他迟迟不敢动手便是
对杜天林有所顾忌，这时他兄弟想是急怒攻心，口出恶言，他连忙施了一个眼色，但话已说
出。
　　杜天林忽然哈哈一笑道：“这一位兄台说得好，在下倒要瞧瞧如何教训法？”
　　他这一句话便将重心转在自己身上，那杨氏兄弟如是要和贺云交手，他便抢先挑战，果
然那杨老大面色一变，杨老二却大吼道：“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你要为那姓贺的先替
死，可怪不得我杨某——”
　　杨老大低吼了一声：“老二——”
　　他忽然转念一想这少年八成是故意如此，自己即便再如何说，他插手相拦已是势所难
免，是以只听了一声“老二”又住下口来，心中忖道：“既是免不了与他一战，这少年功力
奇高，我不妨和老二联手出击，突下杀手也许尚能凑功——”
　　他为人心计较深，心念已定，侧过脸来望了兄弟一眼，作了一个眼色，一步跨至二弟左
侧，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字说道：“阁下既是如此，咱们虽有话说也是多余—一”
　　他说到这里一顿，斗然之间双目中精光暴长，口中大吼一声道：“二弟，‘举火烧
天’！”
　　他兄弟两人心意已通，话才出口，那杨老二斗然一腾身跃在空中，双拳向下一按，斜地
里一路打下，对准杜天林右肩右腰一带。
　　杨老大身形好快，他二弟身形呼地一声才自腾空，他斗然一蹲双足，右掌一探，猛可平
平拍出，同时间左掌一翻猛可凌空虚抓一下，只听‘嘶’地一声急响，那右掌远的是“铁
沙”掌劲，左手抓出却系纯阴柔力道，一刚一柔相辅而起，威力登时暴增。
　　他这两人出手的确太快，人影一闪，杜天林只觉劲风已然袭体而生，而且力道刚柔交
融，威力极猛，他意识到杨氏兄弟在这一式偷袭中已用尽了全力，但求一击中敌，只因那杨
老大心中有数，若是一式不成，要想占得上风希望越是渺茫。
　　这一刹时杜天林左手一松，身形跨在贺云前身，以身相护。同时间右手急沉，紧沿着左
侧一拍而出，他知杨老大这一掌已尽全力，实是非同小可，是以丝毫不敢大意，右掌拍出已
运足真力。
　　那杨老二此时已然凌空，但一时间杜天林分不出力来相抗。他准备一掌震退杨老大再倒
拍直上。
　　他掌劲一挥，只觉手中一重，连忙吐出内力。
　　杜天林这一掌力道极强，杨老大登时抵抗不住，那知他忽然大吼一声，蹲立着的身形猛
可向后一侧，杜天林只觉一股缠劲直袭而来，自己的内力竟然被对方硬生生托住了，进退两
难。
　　这一刹时间他也来不及思想，杨老大这一掌力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已明白杨老
大叫兄弟以”举火烧天”之式由上而下袭击，便是存心将自己力道困在一侧。
　　杜天林只觉此刻形势危急，忽然只听一声“轰”然巨震，紧接着杜天林的身形疾飞而
起，在空中一连跨出三步，到最后一步踏出时，左掌斗然反手拍出，刹时呼地一声，人影全
收！
　　只见那杨老大露出又惊又骇的神色来。他迷迷糊糊地也弄不清自己究竟如何被一股巨大
无比的力道将整个人抛在半空，那力道虽大而不强，自己落在地上似乎并未负伤，他急看二
弟，只见他在五丈之外，右手抚着左肩，反倒像是吃了亏。
　　杜天林暗自大大喘了两口气，面上的青气逐渐归于平淡。贺云站在一边目睹这一幕，心
中不由突突跳动，她万万不料这姓杜的少年内功居然已到这等高强之境，方才在极端劣势之
下，只见他猛一挥手。杨老大那等全力以赴的力道，登时被反震得飞在半空。贺云看得不由
呆住了。半晌也喘不过气来。
　　杜天林望着杨氏兄弟两人一言不发，面上神色莫测高深，杨老大呆了一呆开口道：“阁
下功力之高，敝兄弟自认不如，理当甘拜下风无颜再见，怎奈此事乃是生死之仇……”
　　他说到这里，忽然只觉气血不畅，心中吃了一惊，知对方方才力道虽是柔劲，但到底太
过强大，自己全力发出的劲道悉遭封回，这一会已渐渐感到气穴被压制得有些不能通畅，一
时之间话也说不出来。
　　杨老二见大哥面色忽然苍白起来，只道他受了严重内伤，喘息着说道：“大哥，你——
怎么啦？”
　　杜天林侧过头来，对贺云低声道：“咱们快走吧！”
　　话起身动，轻轻一闪已落在马背，贺云自然也连忙跳上马背。
　　杨老大抬起头来，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眼见两人上马欲行，却是无力相阻，不由急怒攻
心，大吼道：“姓贺的小杂种，你走不掉的……”
　　贺云面色陡然一变，忽然伸手向怀中一探，猛可一撤而出，霎时杨老大身前陡地散开一
层白色的云雾。
　　杜天林斗然大吼一声儿“贺云，你住手——”，但那白雾已散，杜天林心中一急，一口
真气直冲而上，他在马背上猛可一掌推出，只闻“呜”的一声疾嘶，巨大的掌力登时将白雾
吹向左侧，他一松马缰，马匹向前一冲，伸手搭在杨老大肩上一推，杨老大身形被推得向右
一连跌出五步，脱离那白雾的笼罩。
　　杨老大惊怔甫定，立刻意识到原来那贺云竟然再度施出毒雾相害，若非那少年突施援
手，自己又将与两位兄弟一样立刻横尸当地。
　　这时那贺云马匹已向前冲出五六丈之远，杜天林一拍马臀急追而去，杨老大望着杜天林
的背影，心中也不明白这少年究竟是何门路，但他施救自己却是再也不容怀疑，耳边响起杨
老二惊惶的声音：“大哥，他……他救了你一命……”
　　马匹一冲而过，两人两骑已到林深密叶之中。
　　杜天林坐在马背上，心中充满了难抑的怒火，他沉声向贺云说道：“贺云，你的手段太
不像话了——”
　　他一连两次怒叱贺云，贺云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喝叱，一时反倒震惊得呆住了，只觉心中
一阵惨然，泪水立刻涌入眼眶，这时她根本无心思想如何用言语去反驳杜天林，只觉满心委
屈，坐在马背之中痴痴发呆。
　　杜天林这时丝毫没有将她想作一个女子，那三番四次对她施毒，欺骗的容忍之心这时均
爆发而出，非要说出口来方才通畅。
　　他说了两句，侧过头来只见贺云满眼泪光，心中一震，但仍是不能释然，虽止住继续说
下去的话句，却暗暗忖道：“你对别人骤下毒手，连杀别人兄弟两人，就没有想到别人的痛
苦，我才说不到两句，你就是一付伤心欲绝的面孔，哼哼，我才不理会……”
　　他正思索之间，忽然前方林木之中响起一声大锣，人影连闪处，五六个人一字形散开站
在道前十丈之处。
　　杜天林一策马缰止下马来，扫目一望，只见左右林中枝叶晃动，分明尚有多人埋伏四
周，自己和贺云已是身陷敌人重重包围之中了。
　　杜天林四下打量了一下，心中暗暗吃惊，他知那于公子手下力量甚为强硬，这时分明对
方志在必得，自己若是一个在此尚可逃离，但有贺云在身边，逃离的机会又要打一个折扣。
　　他心中思索不停，低声对贺云道：“贺兄，咱们得速战速决才是。”
　　贺云这时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凉，她虽在江湖上行走了不少时候，但对这种真刀真枪杀
人流血的大场面尚未见过，是以心中对杜天林立刻生出强烈的依赖之心，但又想到他方才开
口叱骂自己，这时杜天林低声说话，她反倒偏开头理也不理。
　　杜天林暗暗忖道：“倒底是女子心窄，这等关头还计较方才小事，要知我是为你之事，
你若不急关我啥事？”
　　他虽是如此想，但贺云沉着脸的颜色，仍使他心中微微不安，他四下环顾一眼，这时那
迎面五人居中的忽然沉声说道：“两位少侠请了，在下候文泰在待候侠驾……”
　　杜天林在马上拱了拱手，暗中吸了一口气，用“传音入密”的功夫低说道：“贺兄，咱
们先下马上前，等到双方距离接近，我骤起发难，你千万紧紧跟随，不可出手，如能一举冲
出尚有机会远扬。那五人功力个个不弱，侯文泰之名我曾听过，是有名的北派太极门人，气
功悠长惊人，我若一冲不过，咱们立即退回原地，你可要牢记清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也不管贺云理不理自己，缓缓跨下马来。贺云微一迟疑，也自落马
下地，杜天林侧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只见她面上怒容已消，禁不住心中一放，他自己也弄不
清为何这等注意贺云的心情，这当儿也无暇由他多思，他向右靠了两步，站在贺云身体微前
的方位。
　　两人缓步向前，一直走到跟那五人不及三丈之处，杜天林缓缓停下足步，仔细打量那五
人。
　　只见那五人均是四旬左右年纪，身穿黑衣，腰间扎着显明的蓝色腰带。
　　杜天林心中暗忖：“那侯文泰在于公子手下仍只能担当‘蓝带’身份，想来那‘白袍’
的人必定均是一方名主子了。”
　　他微微一拱手道：“五位请了，在下不明白方才这位侯先生所说在此地等候在下两人的
话……”
　　侯文泰微微哼了一声道：“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了，要等的是这
位姓贺的，你若有事前行，咱们也不强留，自行请便吧。”
　　杜天林又向前走了两步，这时距侯文泰仅有三丈多的跑离，他摇摇头道：“在下与这位
贺兄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是以同道而行，侯先生找贺兄有什么事，在下听听或可有效劳之
处——”
　　他口中一面胡扯，一面四下观察倾听，那侯文泰听他如此说法，忽然仰天哈哈大笑道：
“好说好说，这位少侠贵姓大名可否见告？”
　　杜天林缓缓伸出手来，搭住贺云的手掌，暗以“传音”之术道：“贺兄，我助你一臂之
力。”
　　他感到贺云手掌轻轻捏了自己一下，知道他已有所准备，于是他长吸一口真气，口中冷
冷道：“各位若是不放行，在下也不必分说了。”
　　他大步向前而行，侯文泰似乎不料他如此强横，身形向后微微一闪，这时杜天林已走到
五人身前。
　　侯文泰冷笑一声道：“朋友，这可是你自找的——打！”
　　他“打”字才一出口，一左一右两人斗然闷声不响地齐齐推拳而出，只闻那拳才挥出，
拳风已自霍霍而至，分明都是成名的好手。
　　杜天林依然前行，只见他微一晃身子，真如凭虚御风一般，竟生生从两股强劲的拳风之
中穿越而过。
　　那两人拳势不知不觉之间已自落空，一时收之不及，险些互相击中，拳风侧击相撞，轰
然声起。
　　杜天林这一手端的漂亮已极，那林木四周埋伏的个个都是武林人物，只差没有叫出好
来。
　　侯文泰怔了一怔，大步向前一跨，冷冷地道：“朋友，你不要欺人太甚。”
　　杜天林并不答话，继续前行，他看似目不旁视，其实此时全身有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
发。
　　忽然“呼”的一声，最右方的一个大汉一把向天林抓来，杜天林一瞧那攻势强而不猛，
便知攻击决不止此，只见他身体向左一倒，右肘宛如钢锤猛然飞出，左腿却横里飞起一脚直
踢而出——
　　果然那人一抓乃是配合左方一人，正待出拳，却被杜天林飞起一脚先行攻到，只得倒退
一步！
　　杜天林自开始上前到此刻，没有一个动作不是既攻且守，虽然招式点到便收，并未发出
内家真力，但实是巧妙之极，只见他单个一翻，又向前行了三步。
　　这时那五人不由自主一起向后缓缓退着，贺云立身之处又已在五丈之外。
　　侯文泰面上神色一紧，蓦然他顶门之中微微泛出白烟，杜天林看在眼中，知道此人太极
门心法已到极高境界，太极门的内劲纯系“柔”路，最难破解应付，一旦被他缠上，功力再
高也得耽搁许久。
　　侯文泰低吼了一声，猛可一晃身形，已到了杜天林的身边。
　　杜天林目观四方，他见侯文泰已然来到身边，精神不由为之一凛，五指同时分出，抢前
一步，大喝道：“贺兄，快起！”
　　贺云一口真气早已提纯在身，她听杜天林一吼，再不考虑，身形如苍鹰一般腾跃而起，
一直向前而去。
　　杜天林未想到她轻功甚佳，一腾之下已及四丈之远，他观准时刻，猛可左掌一挥，一股
力道柔和托住贺云即将下落的身形。
　　贺云借力一弹，一口真气再度转上，呼地一声落在五丈之外！
　　那五人见主要的对象竟已冲出重围，不由大惊，除了侯文泰以外，四人一齐跃起相拦，
霎时漫空都是人影飞翔——
　　杜天林低吼一声，猛可一掌劈出，这一掌发得快，落得却是奇重，侯文泰只觉胸前一股
压力砰然袭至，当下大吃惊，慌忙连运“推”字诀驾想将力道推向边门。
　　杜天林知道只要力道与他一接触，便要打上好几掌才能脱身，他内力收发已臻自如之
境，猛可一撤，侯文泰只觉双手一轻，禁不住向前冲了一步。
　　杜天林就在这一刹时猛可也自腾空而起，只见他青气密布满面，已然施出全力。
　　那四人在空中腾起，只见杜天林突冲而上，四人一起递掌击下，杜天林猛然在半空中一
旋身形，双掌齐击而出，只听闷哼声起，四个人中立有两个已被拍中穴道，自半空中平跌而
下。
　　杜天林神功惊人，他身在空中，竟仍不停留，真气猛转，向前飘出一丈之外才落下地
来，拔足便待前奔。
　　只见一个人快逾奔马，由斜刺里直截而上，伸掌直点。杜天林闪目一瞥，正是那侯文
泰！
　　杜天林嘿然吐了一口气，那等猛冲之势竟立时收止，他左掌一横，右掌当胸划了一个半
圆，猛然一推而出。
　　只听“呜”的一声锐响，杜天林只觉一股柔和的暗劲传了过来，他不敢大意，左掌这时
一拨化去那股暗劲，急看那侯文泰，只见他一连退了两步才化开自己内劲。
　　他心知此时侯文泰正值真气吐纳不接之境，连忙一吸真气，呼地直冲而过，果然侯文泰
无力再行阻拦，眼看他和贺云的身形消失在林木之中。
　　那剩下的两人怔了一怔，他们万万不料在两边林中埋伏了这许多人，竟然连运用的机会
也无，对方便突破了自己五人所布的防线，这等功力若是出自一代宗师或是前辈异人倒不稀
奇，这一个少年只不过二十出头竟有这等功力，错非亲身经历，真是万万不敢置信的了。
　　侯文泰阴沉着面色望了望密林，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让他们过了这一关也好。”
　　那两人对望了一眼，他们虽知还有更强的力量，但仍抑不住微微的寒意。
　　且说杜天林与贺云冲出重围，这时杜天林只觉体内真气充沛，上下运行不息，双目之中
神采奕奕，他自从上次在西疆连番奇遇，大忍禅师，八玉庄主，玄衣怪人以及盖世金刀，个
个都是功力绝世，他内心逐渐产生对自己功力低估的心理。
　　他虽明知这几人乃是百世奇人，凑巧被自己—一遇上，但总不能避免胡思乱想，去以自
己的功力与之相较，这种意识逐渐在他心中产生力量，有些时候他几乎认为自己的功力是白
练了。直到这时他连发神威，闯关过将，那一种久已消失的豪勇士气又再度升上胸头，他只
觉心头豪气四发，真气四下贯注极是舒畅。
　　贺云方才亲目所睹，她闯出重围，心中自是轻松无比，望着杜天林笑容盈盈，方才睹气
之事，早已忘在脑后。
　　两人在林中急奔，杜天林边走边道：“只怕前面还有关卡。”
　　贺云道：“你说那捷径距此尚有多远？”
　　杜天林道：“出了这林木，再走一个多时辰便到了，那捷径甚是隐秘，若是咱们能冲到
捷径处，于公子手下必定料想不到。”
　　贺云不再多说，杜天林发觉她一身轻功极为快捷，自已放腿而行，她紧随身侧并不吃
力。
　　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只见地势逐渐起伏，道径渐渐崎岖，而且愈来愈是险恶，杜天林心
中忖道：“古人说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只怕便是指这种地势，如果半路有人设伏，端的是网中
之鱼，万难逃走。”
　　他明知如此，但情势已然至此，多言多虑自是无益，只得特别留神小心。
　　前面是一个急弯之处，一目望去，只是茫茫深渊，山弯那边却看不见。
　　杜天林心中一惊，贺云也发觉地势凶险，正在这时，蓦然头顶上呼的一声，杜、贺两人
连忙往山岩边一贴身形，一支利箭疾飞而过，好半天才落在远远的山谷之中。
　　两人对望一眼，暗道糟了，转弯处倏地出现了十几个汉子，人人都各据险要，手中握着
硬弓，对准两人立身之处。
　　杜天林心知此时形势实是千钧一发，虽有上乘武功，在此处却毫无施展的余地，看来对
方早就算定自己必经此道，在这等绝险之地设下埋伏。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如不能乘机闪过这山弯，今日便要在此活活被困，成了箭
靶。”
　　他双目四下扫视，希望能找到一处足以藏身亡地，但见山石光秃秃的，毫无隐蔽可言。
　　他目光向左转移，只见左侧不远处有几块突出的大石，略略形成一凹陷，估计若能到了
那里，便不畏强弓长箭之袭了。
　　他知不能再多考虑拖延，目下形势，这是唯一的死中求活之路，但两人若一长身形，那
么对方箭矢齐放，饶是功力通天，也是必死之数。
　　是以他默察地势，自目下停身之处到那凹形地势有十丈左右的距离，却是一无藏身之
物。
　　凭他的功力，这个十余丈的距离，中间非要落地一次不可，如果就在这身形起落之间，
对方突然箭矢齐发，便连闪躲的余地也没有了。
　　再加有贺云犹须自己分神相护，他心中紧张之极，若说到了那凹形地势，至少不畏箭
雨，虽然仍不免与对方耗上，但总较目前形势为佳。
　　可是究竟能否安然渡过这段路程，他心中实是毫无把握。
　　这时对方停止了箭矢，四周静悄悄的只闻山风飒飒，杜天林额角禁不住已经沁出了汗珠
了。
　　贺云望着他默默无语，心中渐感不安地忖道：“三番四次为我之事，令他陷入困境，此
时形势太过危急，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她心中胡思乱想，忽然耳边只听杜天林低声道：“贺云留神，等会我叫你是你便全力冲
到那石凹之处。”
　　贺云呆了一呆道：“那么你便如何……”
　　杜天林路一沉吟道：“我冒险翻到那边，引他们发箭，如此尚有一线生机。”
　　他说得平淡无比，仿佛这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贺云听得只觉双目一湿，再也忍不住
流下泪来。
　　杜天林瞥见她双目之中泪光闪闪，遍布着柔情密意，心中不由大大一震，但他立刻又回
复过来，只作没有留神，低声道：“贺兄——千万小心！”
　　他才说完，身形斗然之间暴长而起，心中默祷道：“这样虽是奇险，但成功之数总是较
大。”
　　他双足一登，一个身子疾如闪电竟向千丈深谷之中飞去，口中大吼道：“贺兄快去！”
　　这时对面的大汉一齐发出箭来，射向杜天林，贺云只觉双目之前一片模糊，拼命跃向石
凹之处。
　　杜天林蓦然在空中一声清啸，身形竟然打了一个圈，又平平飞了回来，只觉呼呼数响，
一排箭雨自背上斜飞而过，射在石壁之上，铁质箭尖打得火光四射，好不惊人。
　　杜天林双足才一落地，分毫也不考虑，拔足便向凹石处跑去，这时他整个身形暴露在
外，但那对面箭手方才一排箭雨射向半空中，这时竟来不及再上长箭，就在这一霎时的空隙
之中，杜天林成功地奔到了凹石之地！
　　但他实在转气大快，在半空中飞了一圈，才一落足便全力急奔，到了那凹石之处，身形
失去平衡，一头冲向凹石之中。
　　贺云方才定下身形，只听身后一阵风声，转过来只见一个人影急跌而来，她慌急之中一
伸双手，那人端端跌在她身前，被她抱了个满怀。
　　她低头一看，只见杜天林那俊逸超俗的面孔上露出紧张机智的神色，委时她心神一松，
两颗大大的泪水滴了下来，落在天林的面颊之上，她脱口呼道：“杜大哥，你受伤了
么……”
　　杜天林摇了摇头，贺云忽然竟识到自己这时竟紧紧抱着一个青年男子，登时全身发热。
双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新奇的男子气息冲入她鼻息之中，她惶然一松双手，抑不住满脸通
红，一连退了两步。
　　杜天林倒似没有感觉，他只有一种紧张后的轻松感觉，望了望贺云，只见她神色异然，
荡漾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意，杜天林虽是初出江湖，但也可清晰看出，他心中大震，贺云这
时抬眼一瞧，正好遇见天林的目光，她怔然地重复说道：“杜大哥，你受伤了么？”
　　杜天林平定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开口道：“贺一一兄弟，咱们运气不差啊！”
　　他脱口称“贺兄”，但想到对方已称自己为“杜大哥”，再称“贺兄”便有些生份了，
于是改口为“贺兄弟”。
　　贺云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杜大哥你真好，为了小弟的事。一再甘冒奇险，我……我真
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是！”
　　她这几句话乃是肺腑之言，神色之间一片诚恳，杜天林摇摇头道：“那里的话，贺兄弟
与我师门有旧，咱们算不得什么外人。”
　　贺云怅然若失地“啊”了一声，心中却暗暗一酸，默然忖道：“原来他是为此才出手相
救，我只知道他对我情义深重，云儿啊，他连你是女儿之身尚且不知，是你自己多此一举罢
了。”
　　想到这里，眼泪又冲向眼眶，终于抑止不住流了下来，杜天林不像她这等微妙思想，还
道女子心地软弱，心中暗暗忖道：“瞧她骤下毒手，手段凶狠，内心还是软弱无比，大约当
她下毒之时，根本就未想到后果严重，只是习惯性的任意行为罢了。”
　　他想到这里，觉得总算找到了对她下毒伤人之事得以释然于怀的理由，心情竟不知不觉
间轻松起来。
　　两人默默相对了一刻，杜天林说道：“咱们目下虽是安全，但却被困于此，他们一日不
退，咱们便一日不能行动。”
　　贺云此刻心中杂乱，思虑烦复，她根本未想这困境如何，但听杜天林如此一提，随口应
道：“那么咱们怎么办？”
　　杜天林想了一想，叹口气道：“到天色入夜之后再想办法吧。”
　　贺云也是默然，杜天林忽然心中一动道：“贺兄弟，有一件事我本不当相间，但目下情
势如此危急，我想知道知道，这也是一种好奇之心……”
　　贺云怔了一怔道：“什么事？杜大哥请问吧。”
　　杜天林略一沉吟，开口问道：“想那于公子三番四次锲而不舍，派遣这许多人马相拦于
你，为的便是那一个小布包，想来这布包之中一定是惊人之物了，却不知究竟是些什么？”
　　贺云啊了一声道：“你问这个么，说来也好笑，连小弟也不知其中究竟是何物呢？”
　　杜天林奇道：“此话怎讲？”
　　贺云说道：“这小布包小弟乃是无意中得自一人手中，那人临终时交到小弟手中，一言
未发便自死去，小弟一直也未拆开，想带回家再仔细看看。”
　　杜天林道：“那这种消息怎会传入于公子手下耳中的？”
　　贺云想了一想才道：“这个我也曾想过，大约那人身受重伤便是于公子手下所为，为了
这一个小布包，后来他们见那人死了，便找到小弟身上来了。”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很有此可能，那交布包于你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与你素不
相识么？”
　　贺云道：“若是素不相识，他岂会轻易交付于我，那人我倒是认得的，在武林中名头犹
自不小。”
　　杜天林道：“究竟是什么人？”
　　贺云道：“泰岭四侠，杜大哥听过么？”
　　杜天林斗然大吃一惊道：“原来便是那张地图……”
　　贺云奇道：“杜大哥你说什么？”
　　杜天林想起那一日武当神风剑客血战金蛇帮众，为熊四侠传过遗物之事，口中说道：
“这个布包金蛇帮的人也在到处搜寻呢！”
　　贺云面色斗然一变道：“金蛇帮也搜寻这布包么？杜大哥是如何得知的？”
　　杜天林道：“此事我亲目所见，金蛇帮，于公子两路人马不惜兴师动众为了这个布包，
看来其中一定含有不小的秘密了。”
　　其实此时他心中忖道：“岂只金蛇帮与于公子，那汤武的冒牌徒儿与郭姑娘不也是为了
此事？那日我亲见布包之中乃是一方地图，难不成是什么巨宝之图？”
　　他心中思索不定，贺云突道：“咱们将这布包拆开来看看如何？”
　　杜天林心中实有此意，当下点点头道：“你快拆吧。”
　　贺云自怀中摸出布包，拆开重重包布，只见那一张地图再度出现眼前，杜天林想到这地
图辗转易手，秦岭诸侠竟均为之丧生，不由凝神望去。
　　只见那张地图绘在一张桑皮纸上，上面全是符号却并无文字，看了一会丝毫不得要领。
　　贺云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
　　这时他却细心注意各种符号，但一时之间只觉那些符号东西杂列，也瞧不出所以然来。
　　正细看之间，忽然下面传来一声锣音。
　　两人对望了一眼，只听一个朗朗的声音道：“姓贺的你听清了，如若想走出此山，除非
你双臂生翼，快将那布包交出来，咱们既往不究……”
　　那发话的人中气甚足，一字一字传上山来清晰异常。
　　贺云冷笑了一声，杜天林道：“咱们不理他。”
　　那人停了一会，不见上面回答，冷笑了一声，又再次发话道：“那位不知名的朋友，在
下瞧你也是一身功夫，犯得着为了姓贺的，将性命丢在这里么？”
　　杜天林笑了一笑，对贺云道：“这人中气不弱，我倒要瞧瞧他究是何人。”
　　他斜斜站起身来向下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六旬老者站在当地，身边便是侯文泰等
人。
　　杜天林心中一凛道：“原来是‘白袍’人物也出马了。”
　　贺云却道：“杜大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大群人硬冲上来，或是由来路两面夹攻？”
　　杜天林摇摇头道：“此处地势大险，他们再强也攻不上来，只是咱们要想脱身也万万不
易。”
　　那人连说两次，仍是无人回答，他一时也无计可施，侯文泰忽然上前数步，在他耳际轻
言数语。
　　那“白袍老人”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姓贺的，你若再不出来，咱们可要用火攻
了。”
　　杜天林面色一惊道：“这山石四周杂木丛生，一着火后，咱们非得现身不可，到时候便
成了箭靶了。”
　　贺云急道：“咱们怎么办呢？”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咱们拖一刻是一刻，先答他几句话再说……”
　　正待提气发言之际，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杜天林听了一听，低声道：“蹄声纷杂，起码也有二十余人。”
　　贺云道：“不知是谁，最好是他们的敌人。”
　　杜天林道：“咱们看看是谁再作决定。”
　　说着斜斜由石隙之中望去，只见那队人马已来到当前，那白袍老者大声道：“公子驾
到。”
　　杜天林心中大震，只见那当头一人一表人才，风度翩雅，正是那江南长钩于公子。
　　他轻轻地道：“于公于到了，咱们说不定形势较为好转。”
　　贺云不解地望了他一眼，这时于公子下得马来，沉声说道：“那姓贺的到手了么？”
　　他说得平平淡淡，但语声及远而不衰，一听便知是内家高手。
　　侯文泰上前一步道：“已被困在山上，还有一个同行少年，功力奇强。”
　　于公子微微一怔道：“还有一个少年？”
　　杜天林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于公子身旁有一个少女，明媚端庄，清丽动人，竟是那八玉
山庄的柳青青姑娘。
　　杜天林大吃一惊，脱口道：“她怎么也会来？”
　　贺云道，“谁也来了？”
　　杜天林指指柳青青道：“那个少女。”
　　贺云掉过身来看了一眼道：“你识得她么？”
　　杜天林点点头道：“我与她同行过一段——”
　　贺云忽然峻声道：“那你找她帮个忙，不就解决了么？
　　杜天林只听贺云声调有些不对，回头瞧了她一眼，只见她满面冷冷的神色，不由为之一
怔——
　　贺云说道：“那柳姑娘即是与你旧识，你设法叫她卖个交情，咱们不就立刻脱困了
么？”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贺兄弟说得不错，只是现下没有机会，等会咱们若能下去与他们
对面之时，说不定便可试试。”
　　这一句话无形中便是承认了自己与柳姑娘果然交情不凡，肯定以为柳姑娘会帮自己的
忙，那贺云只觉不入耳之极。登时心中怒火上升，一言不发。
　　杜天林这时倒并未留神她的面色，只因此时他全付心神都集中在山下局势的变化，他心
知现在唯一逃脱之机，便是先要能下得山去，这却须要每一个有利的空隙，是以他一分也不
顾放过山下的情形。
　　贺云独自生了一会气，渐渐也就平静下来，她心中暗暗自责道：“我今日的思想怎地如
此奇怪？他与姓柳的姑娘有来往便又如何，那时与我尚不相识，我岂能责怪于他？”
　　她想是这般想，但不快之感却仍是有增无减，想了一阵，忍不住又探头出去仔细望望那
柳青青姑娘。
　　柳青青此时正与于公子说话，只见她清丽脱俗，一种特有的气质，显得她明媚端庄，实
是逗人喜爱，贺云看着看着，直到杜天林轻轻说道：“贺兄弟，你在看什么？”
　　贺云哼了一声道：“我在看那柳青青倒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杜天林心中暗笑，口中说道：“那柳姑娘么？她来自西域却不料会和于公子走在一
路……”
　　他话尚未说完，贺云忽然插口说道：“瞧她与于公子交谈之间，倒象是老相识似的。”
　　她偏过头来对杜天林笑了一笑，杜天林不由一怔，也不知她为何忽然对自己微笑。他发
现她一脸得意的神色，更加弄不明白了。
　　杜天林沉吟了一会说道：“现下的情势对咱们较为有利，只是咱们第一步便必须抢到山
下，这一点便没有太大的把握。”
　　贺云点了点头，杜天林又道：“对方最强的除了于公子之外，便是那白袍老者了，若是
咱们能抢到下面，动起手来那于公子多半不会先出手，我与白袍老者相搏之时，故意身形东
西飞越，将他们形势弄乱，你则伺机立刻飞奔，这样我一人脱身也有较大的把握。”
　　他缓缓说来，目下也只有如此希望了，贺云又听得心中一酸，轻声说道：“杜大哥，你
这样一再冒着危险……”
　　杜天林打断她的话句插口说道：“危险倒也未必尽然，那于公子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
仇，交起手来不见得便会生死相拼。”
　　他故意说得轻松，贺云反倒更加心酸。杜天林回转头来，只见贺云目中泪光闪闪，注视
着自己，他只觉心头一热，忍不住轻轻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贺……贺兄弟，你别害
怕。”
　　贺云又觉心头一颤，从杜天林的手中传来阵阵温暖，忽然她觉得泪水已慢慢泛出了眼
眶，她虽一再地在心中默默自呼：“小云不要流泪，流泪便泄露身份了……”
　　但此刻只觉温柔的感觉在心头滋长，也不知这泪水是悲是喜，一颗一颗终于顺着脸颊滴
了下来。
　　杜大林吃了一惊：“这少女又流泪了，我……我如何是好？”
　　贺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她望了杜天林一眼，只见杜天林呆呆地望着自己，想起自己
的眼泪不禁又惊又羞，心中暗道只怕他已怀疑起我的身份了，一时之间心中突突跳动，好半
晌也说个出一句话来。
　　这时天色已逐渐向晚，天光暗淡，于公子的人已燃起了火把，照得山道边红红的一片，
背光之处隐影益发扩大伸张，火光随着山风摇曳，那巨大的阴影好象张牙舞爪的猛兽处处透
出一股凶恶之气。
　　突然之间，山道转弯处竟然传来一阵阵足步之声，而且来的还不止一人，只听步履声此
起彼落，分明是一批人匆匆而至。
　　杜天林和贺云在山凹之处对望了一眼，杜天林暗道：“这等荒僻之处，又在这种时候怎
会有人路过，八成又是他们的后援了。”
　　贺云点了点头道：“看来咱们的处境越来越危急了。”
　　杜天林口中虽是不说，但心中却不得不承认如此，轻轻探出身去，借着火光他可清晰地
望清于公子的脸，只见他面上似乎微微露出惊异的神色。
　　杜天林心中一动，忖道：“难道来的是另有别人？”
　　他心中暗思，若是另有他人来到，对自己两人的形势是绝对有利的，至少在于公子方面
一时尚未适应情势之下，两方兼顾难免失调，自己两人突围的机会也高了不少。
　　他心中暗暗浮起一种紧张的感觉，注视着山道来路一瞬不瞬，忽然那足步之声停了下
来。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山道转弯之处传来，说道：“咦，庄四弟你瞧，这儿那来这许多
人守在山道上？”
　　于公子面上神色忽然大大地变动了一下，杜天林瞧在眼中，便知来者果然是另一路人
马，而且影响力甚强，否则于公子决不至耸然动容的。
　　他回过头来，低声对贺云道：“贺兄，咱们有转机了——”
　　贺云点了点头，杜天林忽然瞥见她面上一片惊诧奇异的神情，不由怔了一怔，不过此时
他心神集注在山道上的情势，心中虽奇，却并未多加思索。
　　转道处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口音，想来便是“庄四弟”回答先前那个发话之人：“瞧这火
炬如林，怕下有好几十人，只是小弟此处背光，瞧不清那为首之人究竟是谁。”
　　他这句话分明是有意所出，果然于公子冷冷哼了一声，缓缓开口说道：“庄四爷何必说
得如此小气，咱们又不是没有会过面，倒是这一位，于某尚望你引见一番。”
　　他右手轻轻一挥，那左右之人均各自向从后跨了一步，让开道路，杜天林至此虽未瞧见
究竟来者是谁，但见那侯文泰以及那白袍老者两人面上都流露出又是惊异又是紧张的神色，
心中甚想见见那突如其来的究竟是何人。
　　于公子手下之人退后了几步，山道上登时空下了一块，只见那山道转弯之处缓缓走出五
六人来，为首两人一左一右，左文一个年约五句，面目瞿然不怒而威，气派甚是不凡，那居
右一人杜天林入目识得，不由大吃一惊，呼地低下身来，回首对贺云道：“原来是那金蛇帮
来了。”
　　贺云道了一声，“是么？”却并未露出惊震之色。
　　杜天林接着说道：“金蛇帮实力庞大，那右方一人我曾见过，内力造诣极强，而且武功
路数怪异之极，在金蛇帮中身份甚是不低，原来是姓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时山道下那庄四爷走了出来，对于公子抱拳一礼道：“庄某目
光昏花，一时不识于公子，倒教于公子见怪了。”
　　于公子对他倒也客气，拱手回了一礼道：“庄四爷那里的话，这一位是……”
　　姓庄的汉子指着那五旬老者道：“这一位是彭老爷子。”
　　于公子似未听过彭老爷子之名，道了一声“久仰”，那姓庄的汉子四下故意打量了一
番，缓缓道：“在下冒昧相问，于公子带了这许多人马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于公子微微一笑道：“敞帮在有一点小事在此解决，倒教在四爷给遇上了，庄四爷若有
急要，待于某教他们速速让开路去，诸位请便吧。”
　　姓庄的汉子微微一笑道：“于公子那儿的话，咱们一行人赶了三日三夜，为的便是要见
于公子一面——”
　　于公子啊了一声道：“于某不敢当，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姓庄的汉子仍是微微一笑道：“只想找于公子当面请问一句话。”
　　于公子双眉微微一皱道：“庄四爷请说吧。”
　　他心中虽知对方此来必无善意，但始终用言语守住话题，对方不提中心，他决不先说任
何有关紧要的话，只等待姓庄的先说出来。
　　庄四爷面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说道：“在下向于公子打听几位朋友的
下落。”
　　于公子仍是面色不变，缓缓说道：“照如此说来在四爷的那几位朋友，在下必然也认识
了。”
　　姓庄的汉子点点头道：“正是，在下请问秦岭四侠现在何方？”
　　杜天林和贺云在高处听得清切，暗暗忖道：“果然也是为了这张地图而来。”
　　他们连忙注视于公子竟如何应付这等情势。
　　只见于公子略一沉吟，开口答道：“秦岭四侠吗？这个在下倒略有所闻。”
　　姓庄的汉子似乎不料于公子如此回答，微微怔了一怔才说道：“既是如此，还望公子不
吝相告。”
　　于公子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过，在下倒先要请教，找寻秦岭诸侠是庄四爷一人
的意思么？”
　　姓庄的汉子呆怔住了，他一时不明白于公子这句话是什么用意，他思索了一会，摇摇头
道：“那倒下是。”
　　于公子嗯了一声道：“这便是了，庄四爷带了这许多人来，原来是贵帮的意思……”
　　他略略一顿，接着又道：“若是贵帮要找寻秦岭四侠，在下要当奉告，据敝帮的消息，
秦岭四侠在长江中流一带集聚。”
　　庄四爷面上神色微微变动道：“这消息来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于公子想了一想道：“总有十天半月了吧。”
　　庄四爷面上阴暗不定，似乎在思虑什么，于公子停了一会，又继续说道：“据在下所
知，秦岭诸侠与贵帮素无牵连，庄四爷急欲相寻未知有何贵干？”
　　姓庄的汉子面上又是一变，突然身旁姓彭老者插口说道：“秦岭四侠曾杀了咱们十五位
朋友，咱们找他们算算旧帐。”
　　于公子啊了一声，忽然那庄四爷吁了一口气，肃然说道：“咱们可是真诚相告，于公子
你这便不够朋友了。”
　　干公子微微一惊道：“庄四爷此话怎讲？”
　　庄四爷轻轻哼了一声道：“据在下所知，五日以来，秦岭四侠与于公子手下曾有剧烈冲
突。”
　　于公子面色微微一变道：“是么？”
　　庄四爷道：“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于公子，在下可是有一句说一句的，那秦岭四
侠如今究竟在何处？”
　　于公子面色斗然一沉道：“这么说来，庄四爷是不信于某的话了。”
　　庄四爷道：“说来正是。”
　　于公子心中暗忖道：“看来这几个金蛇帮的人是明知故问的了，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那包
袱此时已落入那个少年手中，我此刻不可露出口风，要他心中怀疑那包袱已在咱们手中，或
仍在秦岭四侠手中。”
　　他心中转念，只觉口头在无可说，虽是明知金蛇帮神秘莫测高深，但此刻除了强硬之
外，却别无他法可想。
　　他想到这里，当下不再犹疑，沉声说道：“既如此，于某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庄四爷要
如何办，就请划下道儿来吧。”
　　庄四爷哼哼冷笑不绝，他身后忽然一步跨出个人来，那人生得细细长长，双目如鹰，一
付冷冰冰的面孔，冷笑一声道：“江南长钩于之名如日中天，在下李景今日不识好歹，还待
领教一二。”
　　那“李景”之名说出，杜天林心中一震，低声道：“这李景乃是华山近二十年来第一奇
才，怎么也会在金蛇帮里插上一足？”
　　贺云却嗯了一声说道：“杜大哥，你对武林中人物倒蛮熟悉的嘛？”
　　杜天林道：“乃是听家师提起华山一脉剑术心法，一直都赞不绝口，这李景已深悟剑术
真谛，是以我记得甚为清晰。”
　　这时于公子身旁的侯文泰缓缓走了出来，微微一笑道：“李大侠那里的话，阁下对长钩
于有什么看不过眼的尽管直言说出来便是——”
　　李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他平日少在江湖中走动，是以识人不多，并不认得侯文泰是何
许人物，他此时已存心动手，右手移到剑柄上，冷冷道：“你要动手么？”
　　“嚓”的一声，李景右手一闪，已抽出了长剑，一道寒光盘空一匝。
　　侯文泰心中一凛，他知华山剑术之威，微微后退了一步，伸手一拔，只见寒光一闪，一
柄金环大刀已握在手中。
　　侯文泰乃是太极门有数的高手，功力走的是柔韧一脉，甚少动用长刃，这时他知李景之
名，竟然亮出兵刃，众人不由都吃了一惊，只因这金环大刀走的乃是外门路数，侯文泰以太
极门的身手施用这等兵对，实是大大地出人意料之外。
　　李景不知侯文泰身份，他轻轻冷笑一声，只因为剑是兵器之祖，一般说来，练剑所须时
间总在练刀的五倍以上，是以李景这等上乘剑家一见侯文泰拔出大刀，便冷笑了一声。
　　侯文泰哼了一声，长刀一侧，只见刀光一闪，金环儿吓当互撞，刷刷一片刀风如巨浪般
汹涌而至。
　　李景双足钉立，上身一斜偏向外门，右手剑出如风，立刻以快打快。
　　但十招一过，李景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侯文泰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紧似一刀，刀
背上的三个尖角环挟着阵阵疾风竟然兼攻穴道！
　　庄四爷吃了一惊，沉声道：“八卦刀——”
　　李景心中猛然一凛，急忙收敛起满腹轻敌之意，剑式走中锋，霎时剑风大震，虎虎生
威。
　　上乘剑术讲究的是心剑合一，李景此时心神一敛，他浸淫剑术数十年，立刻剑上威力大
是不同，剑锋挥动之间，光芒吞吐不已。
　　他原来小看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须知八卦刀是北宋年间河朔刀王万家与所创，他自
幼习艺少林，日后浪迹江湖遍访天下施刀名家，到退隐时创了三十六路八卦刀，其中奥妙无
穷，完全是内家的上乘刀法。
　　李景多年不曾现身武林，剑上造诣益发精纯了，已到达令人惊骇之境，华山剑法就以轻
灵狠辣著称，看他身材细长，剑剑走偏锋奇位，轻灵之处好比蝴蝶翩翩，侯文泰刀路又快又
重，刀光闪闪之下，凛然生威。
　　眼看数十招过去，李景越打越是心凉，他已意识到这个对手分明是武林中有数的人物，
这时他剑法越施越重，剑式狠辣之间又夹着内家真力自剑锋逼出。
　　侯文泰这才领教到华山剑术的威力，他的大刀重量远在对方长剑之上，但此时却觉刀势
已受对方牵制，有一种施展不畅的感觉。
　　他定下心神，左掌运气缓缓沿着刀身一掌拍出，一股阴柔之劲夹在刀风之中，迎着李景
剑势一阻，只觉对方力道一增，自己内力疾吐而出。
　　李景只觉今然之间长剑一重，剑身逼出的内劲突遭一股极为绵密的“黏”劲一带，几乎
连剑身也吃其带偏，慌忙撤出一剑，足下向后跨了半步，脱口呼道：“太极拳！”
　　侯文泰只觉压力一轻，也不由暗目喘了两口气，他抬头看着李景，只见他面色肃然，右
手长剑平举。
　　他见多识广，心知李景下一剑必定是生平绝学，心中大凛，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多加思
考，全身其气集聚胸中，注视着李景长剑一瞬也是不瞬。
　　李景振腕疾劈一剑，那剑身只注内家真力，平空竟自弯曲成为弧形，剑刃两缘划破空
气，发出呜呜疾啸之声。
　　侯文泰面色大变，只见他拼力横过大刀刀身，侧地里一翻而上，但见对方剑尖闪烁颤
动，突左突右嘶嘶之声不绝于耳，他大刀尚未迎出，便意识到不足与以抗衡，百般无奈之
下，只得大吼一声，大刀一翻，干脆不理对方的庄头攻势，只是一砍而出，存心玉石俱焚。
　　李景剑术的是不凡，他一见侯文泰变招，便知他心在拼命打法，此时他已掌握形势，自
然不愿对拼，只见他长剑轻灵已极，忽地向后一撤，剑身“呼”的一声弹起几分，闪电般一
挑而过。
　　侯文泰只觉顶门一凉，眼前一黑，满头长发散了下来，这时李景剑式从容而回，点在侯
文泰劈出的刀身之上，借势向后一跃，长剑犹自颤动不已，他望着侯文泰狼狈的模样一言不
发。
　　侯文泰呆了一呆，于公子心中大大吃惊，侯文泰的功力他知之甚详，虽说他不长于兵
刃，但这李景的华山剑术分明已达惊人之境，这金蛇帮手下真是高人如云，自己应付的须万
分留神。
　　他思念未止，忽然身后那个白袍老者呼地大步跨了出来，望了李景一眼道：“老朽领教
李大侠高招——”
　　李景尚未回话，那庄四爷面上神色斗然一变，他双眉一皱，沉声道：“青衫蓝带白袍，
这一位老先生想必是白袍中的人物了？”
　　白袍者冷然一哼不语，须知这于公子手下白袍人物在武林之中身份极崇，而且极少有人
见过，这时那白袍老者向李景桃战，是以庄四爷虽知李景之能，但仍然不能放心有意指点出
对手的身份，好要李景不可轻敌，先头便乱了阵脚。
　　李景哼了一声道：“原来是白袍人物，李某有幸一会，还有什么话说？”
　　白袍老者道：“好说好说。”
　　庄四爷干咳了一声道：“李老师……”
　　他话声未完，那白袍老者斗然双目一轩，沉声说道：“老夫找他打架要你多事么？”
　　庄四爷面色大变，但终又强打忍耐下去，他想瞧瞧这传言中的白袍人物究意有多大能
耐。
　　白袍老者走上前去，右手斜斜一指道：“来啊！”
　　李影吸了一口真气，一抖手中长剑，举手一晃，平平刺出一剑。
　　这一剑刺出轻灵之间透出稳重，其速如风，但却是七分收劲，纯粹是试探虚实的用意。
　　白袍老者冷冷一笑，理也不理，果然李景不待招式用老，一抽手将招式收回。
　　白袍老者觑时一分不差，呼地一步欺身抢入，双掌一翻，好比一对钢爪一般，左右齐袭
而至。
　　众人只听呼呼声响，十招过后，李景剑式如电，白袍老者突然一连退了三步，接着
“卡”的一声，李景身形一震，退后了一丈，手中空空如也，长剑竟然已落在白袍老者手
中！
　　这一下委实太过掠人，白施老者伸手一折，”啪”的一声，那一支长剑竟已成了两截，
他一字一字地道：“李景，你不是对手！”
　　李景是华山少有的高手，方才剑式如虹杀退侯文泰的神风犹在眼前，这白袍老人在十招
内就叫他长剑出了手，实是大大地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一时之间众人都噤声不语，心中暗自
骇然。
　　杜天林在山上看得心惊，暗忖道：“这白袍老者功力惊人之极，出招古怪难以捉摸，实
不知是何来路，不过怎么说来也是一门宗主的功力了。”
　　他正思索之间，只见那庄四爷铁青着面色，一步跨上前去沉声说道：“老先生好深的内
功，庄某倒到请教一二。”
　　白袍老者只是冷哼一声，杜天林曾见过庄四爷的功力，心中不由暗暗感到一阵紧张。
　　忽然那个姓彭的老者轻轻咳了一声，低沉着嗓子道：“庄四弟且慢。”
　　庄四爷微微一怔道：“有何吩咐？”
　　彭老爷子顿了一顿道：“我先问一句话再说。”
　　他转过头来对于公子望了一眼道：“于公子聚集众人在此，究竟何为咱们尚未知晓，何
必糊里糊涂动起手来？”
　　杜天林与贺云听得清楚，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不知于公子究竟如何回答这一句话。
　　于公子微一沉吟道：“方才在下已经说过，敝帮在此有点小事解决！……”
　　他话犹未说完，彭老爷子已然插口说道：“若是老朽猜得不差，此事与那秦岭四侠必然
有关的了。”
　　他一句直言而出，于公子脸上神色却是洋洋自若，他微微笑一道：“彭老先生怎会有此
一言？”
　　彭老爷子脸色斗然一沉道：“你难道说老朽猜错了么？”
　　于公子哼了一声道：“自然是猜错了。”
　　杜天林料不到于公子公然一口赖掉，由此观之，这布包对他而言，其作用的是十分重要
的了。
　　他转念一思，暗暗忖道：“他一定认定那金蛇帮的人对布包已然落入咱们手中之事尚且
毫不知情，此刻我如大刺刺地走下去，于公子决不会叫破来让金蛇帮人知道布包在我手中，
他只得暗中再派人跟随我的行踪，这是突破目前僵局的绝佳机会，千万不能坐失……”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侧过脸来道：“贺兄弟，咱们准备下去吧。”
　　贺云似也想到这一点，微一迟疑道：“不成。”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那于公子既一口否认与秦岭四侠有关，咱们骤然当着金蛇帮的人
露面，他必定不会叫破，咱们大模大样一走而去岂不正好？”
　　贺云点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只是——”
　　她说了一半又停顿下来，杜天林唤了一声道：“你是说我与那姓庄的汉子对过面，他若
见着我一定会认出是么？”
　　贺云默然不语，杜天林以为自己猜着了她的意思，略一沉思道：“这倒不要紧，姓庄的
骤见是我，一时之间一定以为于公子原来是对付我的，反而更易相信，不会想到咱们与那秦
岭四侠有关，好在于公子已否认在先，他最多在心中怀疑我与于公子有何冲突罢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停下口来，只因心中突然想起那柳青青姑娘，她若见着自己，
一时不知会有何反应。
　　贺云仍是默默无语，正在此时，忽然下面局势又紧张起来。
　　只见那庄四爷望了白袍老者一眼道：“瞧阁下的身手极是不凡，想必是成名的高人，恕
庄某眼拙，不知阁下大名如何称呼？”
　　那白袍老者哼了一声道：“要打架便打，对方的底细知不知道有何相干？”
　　庄四爷勃然大怒道：“好，就冲着在下这一句话，庄某今日也非得打点精神领教领
教。”
　　他左手斗然一平，双目之中精芒暴射而出。
　　他方才亲眼见这白袍老者十招内空手夺过李景手中长剑，心中自是半分也不敢托大，全
身真力已缓缓冲入右臂之中。白袍老人面上神色冷然，庄四爷左臂平举，右臂突然向旁一
划，竟然使胸前完全进入空虚地带。
　　他双掌都暗蓄十成功力，只待那白袍老者发动功势，就立刻能以静制动。
　　这个起手势甚为怪异，虚分的双掌令人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气势，那白袍老者只见了这一
个架式，面上神色登时凝重起来。
　　他双定缓缓向前踏了一步，试着占一个有利的地势，他身形才移，那庄四爷忽然一斜身
形。
　　只见白袍老者大吼一声，扭身飞转，右掌对中一挥而出，隐隐之中夹着风雪之声，震得
四周空气一荡。
　　庄四爷虚抱若谷，双掌猛然切下，下落之势有如雷霆万钧，白老者掌势不变，依然居中
而入，眼看便要遭受庄四爷侧面夹击之势。
　　白袍老者明知对方虚架以待，仍然走中宫，踏洪门长驱直人自是心中有数，只见他沉哼
一声，双肩斗然一沉，那递出之势倏然加速数倍地拍入，庄四爷双掌虽然能切下，但是在他
掌缘未能切到对方之前，白袍老者双拳只怕已接上了他的胸口。
　　白袍老者这一招委实快加闪电，只见场中人影一花，庄四爷与白袍老者已换了方向，而
白袍老者的一掌仍然威胁着庄四爷的胸前——
　　庄四爷大吼一声，双掌如飞，每掌攻敌之所必救，白袍老者那一掌离他前胸不过半尺，
但是却始终无法推进。
　　白袍老者用空出的左掌一连对了十拳，十拳过后他的右掌仍然半分也没有推进，但也丝
毫没有后退，而两人已回转了数次方向。
　　只见两人身形如风，在场中疾奔快掠，呼呼之声也分不出是掌风抑或是衣袂破风所发。
　　庄四爷面色沉重，双掌齐挥，招式之奇，掌力之重，实在罕见，而白袍老者全神贯注，
单凭一掌硬接下这一抢猛攻，妙招奇式，端的是层出不穷。
　　庄四爷铁青着脸色，一口气攻出三十拳，到了第卅三招上，才逼使白袍老者以双掌化
解，他立刻乘势大踏步退后了半丈。
　　白袍老者双掌再举，两道劲风直飞而出，庄四爷才缓过一口气来，猛见对方隔空发出内
力，心中不由一凛，双掌一合一翻，呼地吐了声，一股阴柔之劲疾袭而出。
　　白袍老者拳风才出，一遇着这一股阴柔之劲便猛然消失于无形，心中不由大大地吃了一
惊——
　　庄四爷冷笑一声，白袍老者斗然感觉全身一冷，一股古怪酸酸的感觉直袭而上。
　　白袍老者一连倒退三步，他心知自己已然受了内伤，实是心有未甘，大吼一声，鬓发俱
张，一手捏拳，一手抡拳，猛可一翻，呼地打出。
　　他手掌一翻，暗暗的黄光一闪，好比手掌中握满了一掌金子。
　　庄四爷大吃一惊，没命地发出内力布在前身，只觉一股强大绝伦的力道猛然直袭过来，
自己的力道再也阻挡不住，闷哼一声一连退了三步，大大喘了一口气犹自抑压不住翻腾的血
气。
　　那彭老爷子面色比冰还要寒，他一步跨到庄四爷身旁，右手一拍按在他背心之上，股内
力直透体内，口中沉声说道：“金沙掌，原来是林南飞到了！”
　　四周人听到“金沙掌”三字，一齐凛然而惊，须知这金沙掌乃是掌中极为难练的功夫，
昔年北派金沙派崛起武林，五年之内林南飞一双铁掌打遍大江南北，这金沙掌在江湖中名头
之大真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林南飞突然消失无踪，因此二十年内金沙掌绝迹武林，
却不料在此处出现，难怪庄四爷立即败退不敌。
　　林南飞此暗察体内阴冷之感，只觉有增无减，暗暗心焦，是以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那
彭老爷子只道林南飞不屑相答，不由得一股怒火直冲而上。
　　庄四爷借彭老爷子的内力调息了一会，压抑住血气，低声说道：“姓林的也吃了亏。”
　　彭老爷子嗯了一声，这时林南飞才勉强开口道：“姓庄的，你来自青海柴达木么？”
　　庄四爷冷笑一声，于公子一步跨上前来，沉声说道：“原来庄兄出自赵宫凡前辈门下，
在下可是大大失敬了。”
　　庄四爷又是一声冷笑，这时彭老爷子沉声道：“昔年金沙掌威震天下，老朽始终未曾见
过，今日有幸得以目睹，果然是威力绝伦，老朽不知死话，倒想以身相试，不知林大侠可步
指教？”
　　他这可是指名挑战，林南飞便是再受伤些，也非得接下不可，只见他哈哈一笑，道：
“彭先生既有此心，林某敢不从命？”
　　显然这彭先生的功力虚实，于公子这方面的人没有一个清楚，但瞧他的身份似仍在姓庄
的之上，由此可推必是高人了。
　　于公子微微沉吟道：“林先生且慢。”
　　林南飞偏过头来，低声说道：“公子有何见教？”
　　忽然之间，山岭之上人影一闪，两个人一前一后急落而下，于公子手下的箭手注意力早
已分散，就有几人尚在留神地也未得发箭号令，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杜天林与贺云两人来到当
场。
　　只见贺云站在杜天林身后，以一方黑巾将面容遮上，杜天林倒是坦坦荡荡，并未蒙起面
来，他四下一望，朗声道：“各位请了！”
　　众人均为这形势怔了一怔，庄四爷看见来人竟是杜天林，他与杜天林曾会过面，虽对杜
天林身份不太明潦，但却不料他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心中摸不清他的用意以及他与于公子究
竟是何关系，一时吃惊作不得声。
　　于公子见了杜天林，也是惊了一惊，他不料原来那姓贺的与一个青年同行连闯数关，原
来这同行的少年便是杜天林，难怪手下阻拦不住了。
　　他与杜天林曾在大厅之中相见，心知杜天林的功力奇高，而且身份神秘，这时见他与姓
贺的走在一路，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个关系，但只要有他插手那布包之事，便十分辣手
了。
　　还有一个人见了杜天林最为吃惊，便是那八玉山庄的柳青青姑娘了。
　　那日在八玉山庄之中，杜天林陡然不辞而别，她虽以为杜天林突有急事，但始终耿耿于
怀，未曾稍释，万不料在此相逢，一时之间真是又惊又喜，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心中对杜天林早已存有好感，这时看见杜天林，反倒有一股酸酸的感觉，竟不知该如
何是好。
　　杜天林目光注视着于公子，拱拱手道：“于公于别来无恙？”
　　于公子回了一礼，尚未答话，杜天林的目光移到柳青青面上只是一瞥，却用内力施传音
之术道：“柳姑娘先莫出声，在下正处困境，须先突出重围再道。”
　　他借着转身的动作遮饰嘴角蠕动，这时他回首望着那庄四爷，笑了一笑说道：“咱们又
遇上了！”
　　庄四爷点了点头，这时他心中念头飞转，略微一顿接着便道：“原来于公子聚众在此。
便是冲着你而来？”
　　杜天林故意哈哈一笑道：“在下与江南于公子有一点小误会，既是于公子亲自出面，这
一点误会自是不足一提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回头望着于公子道：“不知于公子意下如何？”
　　于公子当着金蛇帮众的面，一时沉吟无语，这时柳青青趋上前在低声道：“咱们可不能
说出那布包之事。”
　　于公于嗯了一声道：“在下与杜兄有旧。既是杜兄如此说法，于某还有什么不同意
的？”
　　杜天林拱手道：“于公子大量，在下先行谢过。”
　　庄四爷双眉一皱。突然插口道：“这一位蒙着黑巾的朋友能否给咱们介绍介绍？”
　　杜天林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这个么？他既以巾覆面自是不愿与各位相呼，庄四爷何
必管这闹事？”
　　庄四爷面上神色微微一变，贺云只是闷声不响，杜天林只怕夜长梦多，忙道：“在下尚
有急事要赶一程，于公子咱们就此别过！”
　　他一拱手大踏步而去，于公子神色连变，却是无计可施，他暗暗打了一个眼色，传下去
派人尽量跟随踪迹，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也自拱手道：“杜兄，咱们后会有期？”
　　杜天林微微一笑，疾步而去，庄四爷一直猜不透这其中经过究竟如何，自是不便发言，
眼见杜天林带着蒙面的贺云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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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六章　奇毒难当

　　杜天林与贺云走了约有半盏茶功夫，早已远离现场，贺云摘下黑巾道：“今日局势好生
危险，总算咱们运道不差，否则如何收场实难预料……”
　　杜天林微笑道：“只是于公子一定派人在尾随咱们，他与金蛇帮的事一了，又会追赶过
来。”
　　贺云也想到这一点，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她忽然开日问道：“距那一条捷径己没有多远
了吧？”
　　杜天林点点头：“咱们如能抢先利用黑夜掩护赶它一程，只要到了那捷径之后，便不虑
于公子手下的人尾随了。”
　　杜天林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贺兄弟，方才你坚持以黑巾覆面，究意是何原
因？”
　　贺云沉吟说道：“我不愿被人识破身份。”
　　于林啊了一声道：“那于公子手下早就见过你了，你不愿被人所识破，难道是指金蛇帮
中之人而言么？”
　　贺云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杜天林忍不住说道：“倒未意料得到，那金蛇帮中你认识何人？”
　　贺云又沉吟了一会才道：“那彭老爷子我认识的。”
　　杜天林吃了一惊道：“那彭老爷子虚实难测，便是于公子似乎也不知他的底细，不知究
竟是何人物？”
　　贺云想了一想说道：“他绝少行走江湖，而且从不出手，我只知他在金蛇帮中地位甚
高，功力究竟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杜天林道：“原来有这号人物，那金沙门中林南飞功夫实是强绝一时，便是于公子本人
也未必能强过他，彭老爷子既然指名索战，必有几分把握，由此观之，彭老爷子的功力已是
武林罕见的一流身手了。”
　　贺云道：“他从不出手，金蛇帮中可能有多人尚不知他是身怀武技之人。”
　　杜天林见她说得奇怪，接口便问道：“那他在金蛇帮中的身份岂能居高？”
　　贺云道：“他乃是献计谋划人物，金蛇帮中一切大权几乎俱皆落于其手。
　　杜天林吃了一惊，他料不到彭老爷子竟是金蛇帮中这样一位核心人物，突然他转念问
道：“贺兄弟对金蛇帮中情形知道不少，可否告诉我几件事？”
　　贺云摇摇头道：“林大哥，那金蛇帮乃是当今武林最为神秘的一脉，我哪有什么方法知
道此中奥秘。只是识得这姓彭的，对他的身份略知一二而已，其他便一无所知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但想起那神秘的金蛇帮主，恐怕连他近身的几人均未见过他的面目，
这金蛇帮果是秘不透风，究竟是怎么一个组织，实是难以打探。
　　贺云侧过脸来，见杜天林一脸沉思之色，只道他怀疑自己故意不愿相答，心中暗暗忖
道：“他要打听这金蛇帮作甚？”
　　杜天林想了一会，突然想道：“那于公子与金蛇帮有了这次冲突，至少他们的注意力便
得分散，若有机会能再与金蛇帮接触一下，说不定便可打探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心中思想，暗中下定决心随时留意，贺云见他久久不随言，忍不住轻轻问道：“杜大
哥，你在想什么？”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我在想那于公子的事……”
　　贺云接口说道：“还有那柳青青是么？”
　　她不说柳青青，杜天林一时倒来想起，她如此一提，杜天林嗯了一声道：“嗯，对了，
那柳姑娘为何与于公子在一路，可惜方才情势太急，没有机会细问她一下。”
　　贺云低低哼了一声道：“你问她她未必便会回答。”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那倒未必，除非有什么特别秘密在内。”
　　他话方说出口，立刻想到贺云方才的态度，连忙补上一句说道：“不过这也是我一人的
想法，其实柳姑娘还认不认识我都是问题。”
　　这一句话连他自己也觉得太过勉强，不由尴尬一笑，那贺云却似乎相信了一般，啊了一
声，面上神色立时开朗起来。大凡一个人对某件事十分关心，而心中又切望此事不会发生之
时，若有他人随口告知此事不会发生，则必会有一种放心的感觉，事前越是费心思望，这放
心之感觉越是殷切，虽则事后可能再细想此话的真确可靠性，但当时立即的反应便是深信不
疑。这本是人之常情，杜天林随口之言，贺云却不再多说。
　　杜天林不知这许多道理，只以为贺云究竟年青纯真，自己随口之言便可使她相信。
　　贺云顿了一顿，忽然嗯了一声道：“杜大哥你说的不惜，只怕那柳姑娘真的将你忘了
呢。方才你忽然现身，她并未出口招呼，若是她还记着，必不会有这种态度。”
　　杜天林知道自己暗施“传音入密”之术并未被贺云发觉，这时听她如此说，只好含糊的
嗯了一声。
　　贺云接着又道：“据我看来，她对那于公子的交情倒似不凡。”
　　杜天林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估计那于公子就算派出手下尾随咱们，也未必有这么
快的速度，咱们且全力奔驰一阵，照理说便可将他们抛远，只待突入捷径之后，便再也休想
追着咱们了。”
　　贺云点点头，两人加快身形，在山道上急疾驰而过，杜天林发觉贺云轻身功夫是不凡，
奔走起来有如行云流水，自己虽放足而行，贺云仍能稳稳相随，毫不落后。
　　奔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前面山丘起伏，这时天色甚是黑暗，杜天林收下足步，四下仔细
打量了一阵。
　　只见靠左一方有一堆丛林，杜天林看清楚了，低了身来向身后细细望了一阵，确知无人
追随，这才低声道：“过了这丛林，翻过山丘便是江南大道了。”
　　贺云点了点头，轻轻问道：“杜大哥，你去终南山由何处去？”
　　杜天林道：“我便仍沿此山道而去，过几天便到了。”
　　贺云道：“那么咱们要分道而行了？”
　　杜天林听出她声调中充满了依恋，心中一震，他想到终南山六指老人之约，一时怔然说
不出话来。
　　贺云见他不作声，只道他有心与自己同行，不由心中大喜，忙说道：“我有一建议。”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什么建议？”
　　贺云道：“我此去江南原是要回定一趟的，可突然想起家中此时无人，回去一个人冷冷
清清，倒不如在江湖之中行走行走。”
　　杜天林奇道：“你怎知此刻家中无人？”
　　贺云心中一惊，暗暗忖道：“我一时口快说漏了口。”
　　口中忙道：“只因家父经年外出，这时节正是交接生意的旺季，他老人家多半不在家
中。”
　　杜天林噢了一声，贺云斜目望了他一眼，见他并未留意，便接口说道：“所以我有一个
建议，你暂时也别去那终南山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可是我到终南山有约……”
　　贺云登时怔了一怔，她原以为杜天林是不愿与自己分道而行，沉吟难言，是以自己便先
行开口，岂知杜天林并无此意，由此可知她只自己误会而已，但此时话已出口，不禁大羞，
心中有一种委屈的感觉。”
　　杜天林只说到一半，便发觉贺云的神色有异，他虽在此方面没有经验，但头脑到底灵
活，立刻想通了原因，慌忙住下口来心中暗暗忖道：“这女子心胸狭窄，我如此说大是失
当，此时她心中一定十分气恼，我且赶快见风转舵。”
　　他心中转急，口中忙道：“其实那终南山之约并无时间上的限制，早去迟去并无多大分
别，贺兄弟既说一时不回江南，在下也不去终南山，咱们再同道而行如何？”
　　他情急说出这一番说，才说出口，心中暗暗后悔如果贺云答应下来，自己又得与这女扮
男装的少女一起行动了。
　　他心中不由暗暗感到奇怪，怎生自己对这女子的心意一再如此牵就。她才说出叫自己不
去终南山的话，自己便立刻联想到与她同行的念头，虽说这是自己临时所说，却说得如此顺
理成章，难道自己心中早已有这个打算了么？杜天林不承认，但他看见贺云的面上开朗起
来，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感觉这点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贺云听杜天林如此说，心中不由大悦，她连连点头道：“兄弟正是这个意思。杜大哥一
再护着兄弟，兄弟内心甚是感激的。”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贺兄弟那里的话，只是咱们须要有一个目的地，否则在江湖中东
漂西荡也是沉闷无聊。”
　　贺云点了点头道：“我有一个地方，咱们可以一去。”
　　杜天林噢了一声道：“哪里？”
　　贺云道：“咱们去探探这地图上的秘密如何？”
　　杜天林吃了一惊道：“那秦岭四侠所留的地图么？”
　　贺云点点头道：“正是，这地图既然关系如此重大，于公子、金蛇帮两方面均穷追不
舍，咱们去看个究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天林沉吟道：“贺兄弟这个建议极是有趣，只是有两处……”
　　贺云不待他说完，便抢着说道：“你且说出来看看。”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这地图乃是秦岭四侠遗赠贺兄弟，看来这地图既是如此要紧，我
与贺兄弟究竟是新交，贺兄弟如此公开告诉我，也许并非秦岭四侠的本意呢—一贺兄弟以为
如何？”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贺云嗯了一声道：“你先说那第二处为何？”
　　杜天林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这一行动十分危险，恐怕难免会被他人发觉，看这地图的
重要性，咱们便有得应付的了。”
　　贺云一直等他说完，微微一笑道：“便是这两个原因么？”
　　杜天林点点头道：“不错，你的意见如何？”
　　贺云说道：“第一个原因，那地图既然是送我的，我便有权处置它，要公开于你这是我
的意思，又有何不可？”
　　杜天林见她如此说，笑着摇摇头道：“贺兄弟既是如此说，这第一个原因便不成立。”
　　贺云得意地一笑道：“至于第二原因，咱们只要尽量小心谨慎行事，便未必会泄露消息
出去。”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可是那金蛇帮以及于公子的势力极为可观，行动江湖之中，往往
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现下咱们两人已成了标的，他们传下命去，只要咱们一出现江湖，保
管不出一两日功夫，立刻将再被围困。”
　　他说得严重，但贺云转念想想的确属实，她沉吟了半响道：“那么咱们便不能行动了
么？”
　　杜天林倒未想到这个问题，这时被贺云一言提醒，只要两人同行，虽非向那地图记载之
地进行，无论一旦遇上那方面的人，结果仍是一样。
　　杜天林想了一会说道：“那么咱们只得尽量走荒山小径，昼伏夜出了。”
　　贺云嗯了一声道：“现下于公子等人决未料到咱们会到江南，他们一路沿官道追踪，发
觉失去咱们的行踪，便会以为咱们中途转道，所以暂时咱们到了江南，短时间内不会为人发
现。”
　　杜天林略一沉吟道：“贺兄弟说得有道理，只是咱们到江南干什么事情？”
　　贺云道：“在江南我识得一个博学之士，他说不定会将这地图上的密记解决清楚。”
　　杜天林见她如此说，倒不好再讲，其实他心中此刻暗暗忖道：“这地图秘密极大，你却
随意示之于人，倘若有人要存心下手相夺，你只怕要防不胜防了。”
　　贺云却似乎看出杜天林心中所思，微微一笑道：“那个博学之士并非武林中人，杜大哥
放心吧。”
　　杜天林啊了一声，贺云又道：“既是要去江南，咱们仍走这条捷径，咱们行动要快，再
耽搁一阵，身后追来的人也要跟到了。”
　　杜天林点点头，当先便走入小径，那地势委实隐密，连翻过两座石堆，便毫无路迹可
寻。
　　杜天林在头前带路，两人走了约有一盏茶功夫，地势一变，密密的生长着树林。
　　杜天林转过头来道：“过了这树林便快到了。”
　　贺云点点头，杜天林便踏入林中，微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行走
着。
　　这一片树林延绵也不知多远，这时天色早黑，紫云密布天空，树叶严密，使四周益发得
昏暗。
　　杜天林低声对贺云道：“这一片树林可真是终年绝无人踪，这些树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年
代，瞧这地面上落叶成层，真是原始的景象。”
　　贺云四下望了一下，轻声道：“咱们要走多少时间才能穿过这森林？”
　　杜天林道：“大约要一个时辰左右。”
　　贺云心生寒意，忍不住道：“这里黑暗如此，杜大哥，咱们可得小心啊。”
　　杜天林望了她一眼，见她目中神色不定，心知她心中害怕，连忙安慰道：“这里虽是黑
暗，可是决无外物，咱们只须小心不要迷失方向便是了。”
　　说着当先走进森林，贺云连忙紧紧跟随，一步也不敢落后。
　　林中早已经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杜天林与贺云走在厚厚的落叶堆上，脚下不断地发
出沙沙之声。
　　杜天林仰首看上去，高耸入云的大树一棵棵直立，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渺小的
人，他们缓缓走着，忽然银白色的光芒透过树隙洒在地上，原来是月光钻出了紫色的厚云。
　　贺云见着了洁白的月光，心中较为安定，她究竟年小，心中稍多，立刻四下东张西望，
忽然她脚步骤停，尖呼一声。
　　杜天林吃了一惊，慌忙反过身来道：“贺兄弟怎么啦？”
　　贺云满面惊骇之色，指着左前方一棵合围的大树，带着微微颤抖声道：“蛇。”
　　杜天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树上倒挂着一条黑黑长长的带形怪物，他定目仔细一
看，那带状之物动也不动，原来是条死蛇。
　　那条死蛇长有丈余，倒挂在树上，只有尾巴还卷着树枝是以不曾掉下，碗大的蛇首部分
却不知被什么物体击得粉碎。
　　杜天林吃了一惊，这种怪蛇他见都未曾见过，蛇头至少有茶碗粗细，皮厚鳞坚，只是蛇
首被击碎了，杜天林走上前去，仔细看了一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一
　　贺云怯怯地站在二丈之外，见杜天林半响也不出声，忍不住开口道：“杜大哥，那蛇死
了么？”
　　杜天林缓缓转过头来，满面凝重之色道：“这蛇是被人打死的。”
　　贺云呆了一呆道：“这林中有人？”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那人用劈空掌力打碎蛇首，这蛇除首部外全身别无丝毫伤痕，这
人的功夫的确不可思议的了。”
　　一阵微风掠过，贺云心头一寒，不由自主地走到杜天林身边，杜天林指着那蛇首道：
“那人的力道控制已至绝境，试想能打碎蛇首之力，隔空击来，却仅施在蛇身，那蛇身之后
的树干竟然丝毫无损，这等功力说出去只怕无人相信。”
　　贺云听他说的严重，她根本不敢细看那蛇尸，杜天林吸了一口真气，四下搜索地注视
着，但除了这死蛇之外，只是死寂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吐出真气，低声道：“这附近有一个绝顶的大高手，只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也正因为
如此，咱们的处境更加惊险—一”
　　他话声未完，忽然之间一种古怪的嘘嘘之声传了过来，杜天林一把抓着贺云的手臂，低
声道：“小心。”
　　贺云只觉心中一紧，只见左前方嘘嘘之声大作，两点碧绿的寒光此刻正急速地迎面而
来。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寒，强大的真气登时冲入右臂之中，只见那两点绿光渐近，淡淡的月
光下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条长近两丈的怪蛇，看形状与色泽上看来显然是与那条死蛇是一窝
的。
　　杜天林定了定神，只觉腥风扑鼻，那蛇已游到不及一丈之外，忽然停下身来，昂首起来
不断地吐信嘘气，那模样可怖之极。
　　杜天林心想人畏蛇三分，蛇亦畏人七分，若是不动，也许那巨蛇未必便会行动。
　　那知他虽静立不动，忽然一阵腥风卷起，那巨蛇动作居然比脱弦之箭还要疾速地向杜天
林射来。
　　杜天林向左猛然一闪，那巨蛇如旋风般一个扭身，尾巴如一条巨鞭扫了过来，轰的一声
扫在一棵碗口粗细的树干之上，哗然一声，那树干竟被它一尾扫断。
　　杜天林又惊又骇，这时那巨蛇一窜落空，射到一丈之外，尾部甫一沾地，居然凭空一转
身，反身又自窜到。
　　它这种虚空扭身反窜之势极为迅速，好在杜天林早存戒心，观定巨蛇来势，右掌猛可一
劈而出。
　　强大的内家真力在半空中“嘶”的一声划过，那巨蛇在半空中好比受了巨锤一击。全身
一抖，砰地摔在地上，却是一昂首，丝毫没有损伤。
　　杜天林大吃一惊，他这一掌内力雄厚之极，端端正正击在蛇腰之上，巨蛇居然丝毫不在
乎，那全身真是有如精钢打造的了。
　　那巨蛇落在地上，杜天林猛地一步跨前，右掌又是一砍而出，这一掌发出距离仅有半
丈，砰地击在蛇尾，打得地上裂开好大一块，那巨蛇翻了一个身，依然丝毫无损。
　　杜天林忽然灵光一闪，暗暗忖道：“看来这蛇除了蛇首可以击碎之外，全身真是无懈可
击的了。”
　　心念一动，飞快地拾起一段枯枝，用姆中两指一送弹出，“嘶”的一声好比强弓所射。
　　他这段枯枝对准巨蛇蛇首射出，果然那蛇一偏碗口大小的蛇首，竟然闪过枯枝，那枯枝
打在巨蛇背上，弹到一边丝毫伤它不得。
　　杜天林一试之下，知道那巨蛇全身果然只有蛇首可攻，这时那巨蛇对准杜天林又是一窜
而至。
　　杜天林身形猛可向空一拨，那知那巨蛇一声怪啸，尾部点地，整条笨大的躯体像一双箭
一般射向天空，竟然直追杜天林足迹。
　　杜天林升势已尽，只好尽量向左方一斜而落，那蛇似已通灵，身体空中一盘一绞，尾巴
划过半圆，竟然调首对准呆呆站在右方的贺云直冲而去。
　　杜天林身在空中，偶一侧首，看见巨蛇竟舍已而扑向贺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目。
　　贺云一怔之下，那巨蛇已接近不及五尺之境，杜天林大吼一声道：“贺兄弟快躲！”
　　贺云的轻功原本不弱，但此在猝不及防之下，加上她天生对蛇类存了极大的畏惧之心，
这时竟然吓得呆了一呆，眼看巨蛇便要袭到身上，一时间真是吓得要昏了过去。
　　杜天林一见情势，心中大急，只见他身形在半空中生生一顿，那向左去的起势暴然停
止，全身一弓再长，竟在空中毫不借力之下拼命窜了回来。
　　他这急切间的变身，虽是狼狈已极，但若让武林中人看到了，包管令他立刻口呆目眩，
不敢相信有这样的轻身功夫。杜天林情急之下，右肩“格格”一响，右臂暴长，但仍慢了一
点，指尖只及那巨蛇蛇尾！
　　眼见那巨蛇已及贺云身前，杜天林咬咬牙，干脆一把抓住巨蛇尾部，猛可向后一撤。
　　那巨蛇受此巨力一抽，自是反过头来，杜天林突觉右肩一麻，一股又阴又冷的感觉立即
传入心中，登时真气一散，他此刻神智尚清，知道巨蛇尚未受损，大吼一声，一口真气勉强
又回复而至，左手闪电般一砍而出，他右手握住蛇尾，这一掌正砍在蛇首之上，内力自掌缘
一发而出，登时击在蛇首之上，只闻一股腥味直冲而上，那蛇首已碎，蛇身立刻落下，杜天
林只觉心中一松，阴冷之感登时大增，一交跌在地上。
　　贺云目睹这一切变化，真是惊得呆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直到杜天林跌在地上，她这
才有如触电一般飞奔而至，扶起杜天林。
　　只见杜天林面上泛起黑气，迅速延伸，那巨蛇毒性之强真是见所未见的了。
　　贺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这时杜天林缓缓睁开双目，轻声道：“贺兄弟你没有事吧？”
　　贺云见他开口第一句便问自己，只觉心中一酸，双目中的泪水一滴滴流下，哽咽着叫
道：“杜大哥，杜大哥……”
　　杜天林瞥见她泪光晶莹之中透出关切的神情，动人的面貌显出又悲又痛的模样，他只觉
心中一热，那股极为难受的阴冷之感为之消退一瞬，只觉双目之前一阵昏眩，登时失去神
智。
　　贺云紧紧地抱着杜天林的身体，杜天林已是第二次舍命救自己了，她年纪尚轻，感情最
为纯真，这时只觉杜天林在她心中的份量远超过了任何其他事物，目下她所要作的尽一切之
能救回杜天林。心中既是此念，立到逐渐镇静下来，她将杜天林放平在地上。
　　自己曲膝跪下来，只见杜天林右肩伤口沁出血债，贺云微微抑住心动，颤抖着手将杜天
林的衣衫斯开，让肩头整个露在外面。
　　贺云一瞧那蛇噬的伤口，这时已肿了好几倍，完全是一片青紫之色，伤口中沁出紫黑色
的血水，她不由大是惊想，心中暗暗忖道：“听说若是中了蛇毒，必须放尽毒血才行，现下
我只有将毒血吸出吐掉，瞧那黑气蔓延甚快，非得赶快不可。”
　　她想到自己的小口要接触到杜天林的肌肤，心中不由狂跳不已，但此时刻不容缓，她下
意识地四下望了一眼，好像没有别人在场她才敢开始吸取。
　　她俯下身来，忽然想到了一字，忙轻轻呼道：“杜大哥，杜大哥……”
　　杜天林昏睡不应，她这才放心俯下头去。正当她要吸住那伤口之际，忽然一个低沉已极
的声音道：“使不得！”
　　贺云大吃一惊，呼地直立起来，回头向发声之处望去。只见林中浓密，黑森森地一片丝
毫看不出什么。
　　贺云只觉心中大寒，她勉强镇静心神，大声道：“什人人？”
　　黑暗中了无声息，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时分，那低沉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喂，你
也想中毒么？”
　　贺云怔了怔，听这口气，那人似乎并无恶意，她心中先安定了一半，大声道：“怎
么？”
　　黑暗之中再传出低沉的声音道：“那蛇毒极是霸道，沾身既染，你要吸出毒血，只怕才
一沾唇便也要立刻昏迷，还说什么救人！”
　　贺云一听便相信了八成，其实她本就害怕去吸取毒血，只是杜天林已伤不容选择，她怀
了无比的勇气准备去吸血，这时一听那人之语，登时又不敢动了，但心中焦虑之念有增无
减，忍不住道：“那……那我有什么办法？”
　　黑暗之中沉寂了一刻，然后又传出那低沉的声音：“喂，他对你不错啊。”
　　贺云怔了一怔，想到杜天林对自己实是无话可说，心中更加悲伤，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
开口才好。
　　那黑暗中的声音又道：“这小哥儿轻功、内力都属罕见，想来在中原武林必是大有名气
的少年高手了。”
　　贺云此时那里听得进这些话，她只听见“中原武林”数字，心中暗暗忖道：“此人不是
中原人士？”
　　她口中说道：“原来方才你都瞧见了？”
　　那低沉的声音倒是有问必答道：“正是如此。”
　　贺云忽然想起那一条卷在树上的死蛇，杜天林说下手击毙它的人功力已不可思议，看来
多半系这个人所为，这么说来这人的武功奇高，也许他有什么办法能救杜天林大哥一命也说
不定。
　　她一念及此，再也忍耐不住说道：“前辈，你在那里？”
　　她心中既认为这人武功高强，这一声前辈自然不会差了，那黑暗之中嗯了一声道：“你
见机倒快，要见我一面作什么？”
　　贺云连忙接口道：“前辈指点一二，也好救救他……”
　　黑暗之中登时又沉寂下来，大约那人在考虑什么，过了好一会，那低沉的声音道：“这
倒可以商量，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贺云忙道：“前辈快请说。”
　　那声音道：“你们两人是何身份，是何门派？告诉我待我想想看再说。”
　　他说的倒轻松，似乎看准了贺云非依他不可，贺云想了一想，果然别无他法可施，于是
开口道：“在下姓贺，这一位姓杜，咱们是新近结交的朋友。”
　　她说到这里，那低沉的声音已道：“交识不久，他对你如此拼命相救么？”
　　贺云怔了一怔，杜天林两度相护于她，她心中虽是感动，但却未想过为何他要如此做，
尤其他与自己相交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她不知这是天生的侠义心情，这时那人一语提醒，她
不由被问得怔住了，半晌答不出话来。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难道他有什么相求于你么？”
　　贺云不由自主的摇摇头道：“没有。”
　　那声音吁了一声又道：“这便奇了，这姓杜的想必是武林大人物？”
　　贺云道：“杜大哥似乎才出道不久，武林中从未传出他杜天林的名号。”
　　那声音又咦了一声道：“那么，你的师门为何？”
　　贺云道：“在下家传浅薄，不足相提。”
　　她这一句话答得倒相当机智，那人显是想她方才身手不灵，便相信了她的话不再追问，
顿了顿，又转变问题道：“那么这姓杜的小哥儿，他来历如何？”
　　贺云想了一想答道：“杜大哥么？他师门名讳不会相告在下，但却提过其师隐逸山林多
年，想必是一位世外奇人。”
　　那声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若是老夫没有看错，姓杜的小哥儿中毒之处可是在
右肩之上？”
　　贺云连点首道：“不错不错，还望前辈加以援手。”
　　那声音道：“你将他抱过来吧。”
　　贺云连忙俯身抱起杜天林，接触着他的身体，虽明知他是昏迷之中，仍不由自主脸上一
红，有一种又羞又喜的感觉一直沁入内心之中。
　　那声音沉稳地传来：“一直上前，到树边左弯，行走七八丈远便可以见着老夫了。”
　　贺云抱着杜天林来到林边，向左一转，果见有一条小小树隙间的路径。
　　贺云一路走了下去，那小径十分狭窄，抱着杜天林行动不便，好不容易才走出七八丈，
抬头一看，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那正前方坐着一个人影。
　　贺云定一定神细看过去，只见一个白髯及胸的老人盘膝坐在树根上，一动也不动，膝前
堆着很多一截一截的短枝。
　　相隔总有好几丈远，只因林中光线大暗，贺云虽运足目力仍然不能辨清那个老人的面
容。
　　贺云怯怯地道：“前辈，杜大哥已经昏迷了。”
　　那老人吁了一声道：“你抱他过来吧。”
　　贺云连忙上前来到那老人身边，这时才看清那老人的面容，只见那老人年纪倒并不太
老，只有五旬出头，只见颔下白髯及胸，双目之中精光闭隐不定，气度真是威而不猛，极是
不凡。
　　那老人目光注视着贺云，然后缓缓移到杜天林身上，最后再注视着杜天林的肩头。
　　杜天林左肩斜插着兵刃，上下均缠绕着白布，那老者伸手将那兵刃解了下来，随手一挥
放在地上，这时杜天林面上已布满黑气。
　　贺云这时才注意到杜天林的情形，不由大急道：“前辈，那黑气已齐肩……”
　　那老者沉重地点了点头，突然之间他顶门之上冒出了一阵浓浓的白烟。
　　贺云话尚未说完，抬头看见那股浓烟，不由大吃一惊，再也说不下去。
　　那老者运了一阵气，顶门之上白烟较淡，这时他左掌缓缓伸出，掌心也冒出淡淡的白
烟。
　　突然那老者右掌一扬，拍地一击拍在杜天林的背心之上，一股巨大的内力直输而入。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杜天林的脸上黑气生生被他逼得退了下来，这时那老者长长吐了
一口气，忽然撤回手掌，面色凝重起来。
　　贺云心知他马上还有更难的手续要做，只见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身子直立走来。
　　斗然他右掌凌空一劈，才出一尺忽然猛地向后一带。
　　一股吸引之力骤然应掌而起，杜天林右肩一震，那老者左掌这时闪电般贴在杜天林右肩
之上，内力吐出一震。
　　左手这时向旁一撤，只见一道乌黑的血箭直喷而出，这老者竟然凌空用内力将毒血吸了
出来，这等功夫错非亲目所见，传说出去只怕再也难以令人相信。
　　老者一口真气凝聚良久，一直等那喷出的血已转为红色，他才吐了一口气缓缓收掌而
立。
　　贺云惊得双眼圆睁，望着老人一瞬也不稍瞬，老者吁了一口气道：“没事了。”
　　贺云低头一看，只见那毒血落在地上，那些枯叶立刻腐烂，可见其中所含毒性是何等剧
烈，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若是方才自己一口吸上去，只怕当场便要中毒。
　　她想到这里，抬起头来注视着老者，却见那老人一脸沉重之色，怔怔地注视着杜天林。
　　贺云不知为何，轻轻悦道：“前辈怎么啦？”
　　那老者沉声道：“这孩子好深的内功。”
　　贺云怔然道：“什么？”
　　那老者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地道：“这孩子难道在短短二十年中一连遭逢奇
遇，身兼数家之长，而且竟像是那两位故人所传，这事怎么可能……”
　　忽然他想起一事，登时面色大变，呼得弯下身去，拾起地上那个裹着白布的兵刃……
　　贺云吃了一惊，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您……”
　　那老者面上神色凝重，似若未闻，他双手握着那长形白布包，若有所思，迟迟并不打
开。
　　贺云心中惊疑交集，只见那老者思索了一会，面上忽阴忽暗，然后他右手缓缓一挥，握
着白布包在空中来回舞动了几回。
　　贺云也知这白色布包之中必是杜天林随身所带的兵刃，却想不透这老者一见这布包，尚
未拆开，便自露出如此古怪的神色。
　　这时那老者面色逐渐平静下来，他缓缓将那长形白布包放在树根旁，侧过脸来望了贺云
一眼道：“你们两人怎么来到此地？”
　　贺云此时心神未定，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那老者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此处地僻
人稀，终年绝无人迹……”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贺云心中明白他意中是怀疑自己两人乃是有为而来，是以她
立刻插口说道：“咱们两人乃是途经此处—一”
　　那老者嗯了一声，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贺云低头望了一下杜天林，只见他此时面
上的黑气虽然已退，但仍然双目紧闭，她心想还有待这老者施援，言语之间切莫冲犯了他，
于是又接口说道：“不瞒老人家，晚辈两人乃是意欲躲避追赶，特地奔由此捷径至江南而
去，却不料……”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杜天林为了自己竟然用空手抓死毒蛇，以至中了巨毒，那危险之
处，只觉心头一酸，泪水又泛上目眶了。
　　那老者听见她说到“欲奔此捷径至江南而去”一句时，面上神色又是一变，他看了看杜
天林，缓缓说道：“看你两个想是初出江湖不久，想不到倒结了不少仇家？”
　　贺云道：“仇家倒说不上。”
　　老者啊了一声，微带诧异地道：“那么岂会有人追赶在后？”
　　贺云想了一想，却也答不出话来，平心静气而论，若说是结下仇家，便是于公子手下的
杨氏四虎了，但一切的原因乃是在那一张地图，而那一张地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迄今也
不明了。
　　她又想到为了这张地图于公子、金蛇帮均不惜与师动众，可见其重要性了，一时间想不
出什么适当的话相答。
　　那老者见她迟迟不语，忽然又问道：“这姓杜的小哥儿一身内功甚是深厚，在武林中也
算少见的了，若是你们在躲避仇家，这仇家必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贺云道：“那些人追赶的乃是晚辈，并非是他。”
　　那老者噢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你们两人并非一路的了？”
　　贺云嗯了一声道：“晚辈曾说过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数日而已。”
　　那老者嗯了一声，缓缓说道：“这么说来，你对他的身世来历也不甚清楚了？”
　　贺云怔了一怔道：“是啊—一”
　　那老者面上流露过些许失望之色。
　　贺云看在目中，想起他方才握着杜天林的兵刃包裹时神色有异的情形，忍不住开口问
道：“晚辈认得他么？”
　　那老者面上掠过一抹严肃的神情，沉吟了一会才缓缓答道：“但愿是老夫看走眼了。”
　　贺云怔了一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道：“前辈此言何解？”
　　那老者面上露出阴沉的神色，缓缓说道：“若是老夫没瞧错，这小哥儿来头可是不
小。”
　　贺云吃了一惊问道：“老前辈这话怎么解释？”
　　老者望了昏迷的杜天林一眼道：“方才老夫以内力注入他体内之际，发觉他身兼数门之
长，内力造诣业已臻至惊人之境……”
　　老者说到这里，忽然住下口来。
　　贺云望了望他一眼，而他此刻心中却正自忖道：“若是这姓杜的果然是那个来头，我若
向他直言相问，他必不答，但此事太关紧要，若是他的功力真是得自那人，则那人迄今仍在
人世，这果真是天大的奇情怪事。可惜这姓贺的并不知他的身世来历，否则倒可乘他昏迷之
际向姓贺的打探一二。”
　　贺云只见那老者面色阴晴不定，她不知老人在心中想些什么，但她只怕这老者不再下手
施救杜大哥了。
　　老者又自沉思道：“这事关系太大，非同小可，今日天赐良机将姓杜的送上门来，老夫
说不得非要弄出个结果来不可。”
　　他想到这里，转脸望了贺云一眼，心中又想道：“然而这姓贺的在一边却是大大不便，
我且将他支开一两日，说不得只好用骗了。”
　　他想到这里，面上神色不由微微紧张起来，内心也微微跳动加速，老者缓缓吸了一口
气，想要平息下来，心中不由感慨交集，想当年在江湖之中一日机变不知几许，想不到如今
在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面前，未说假话已然先自面红，这二十年光阴，自己是完全变了一个
人啊！
　　老者摇了摇头道：“这小哥儿内力根基极深，神智虽已昏迷，但四经八脉之中真气未
撤，老夫数度想打散其经脉之闭塞，却不敢冒然行事，如今毒血虽已拨出，但阴毒已然走入
经脉，却非得借重药物不可。”
　　贺云啊了一声，连忙说道：“是什么药？”
　　老者面现难色，叹了一口气道：“这种草药附近似乎并未见过。”
　　贺云心中一重，不过仍然抱着希望说道：“请前辈指点明路，晚辈无论如何也要将它找
来。”
　　老者略略沉吟了一会才道：“这种草药叫做‘白根草’稀奇倒也未必，大约较大的药草
店铺都有现成的……”
　　贺云不待他说完，已自狂喜说道：“那么晚辈立刻前去找寻。”
　　老者想了一想道：“嗯，也只有此法了，否则这小哥儿性命虽可保全一身功力便靠不住
了。”
　　贺云急向前面奔去，才奔出数步，忽然想起这一条捷径究意如何行走自己并不知道，杜
大哥昏迷不醒，又没有人为自己带路，想着便停了下来。
　　那老者似乎已看出她心中所思，微微一咳说道：“出了这小径之后，你只要向正北方一
直行走，大约一两个时辰的脚程，便是江南地域了。”
　　贺云啊了一声，连忙急奔而去。
　　老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夜幕之中，仰天长叹一声，面上现出古怪的神色，目光注
视着躺在地上的杜天林，然后，他转目瞧着那一个白色布包。
　　他望着那白布包良久良久，终于俯下身去拾在手中，双手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
　　他缓缓地将白布拆开，一层一层垂了下来，到那布条垂地之时，一股昏哑的黄光由布缝
之中闪透而出，映在老人的脸孔上，显出苍老的神情。
　　老者望着那出鞘一半的金刀，一瞬也是不瞬，忽然他缓缓自怀中一模，右手又多了一件
兵刃，只见那兵刃套在鞘中，宽厚而微弯，分明也是一柄长刀。
　　老者右手紧握着把柄，忽然一按卡簧，只听“叮”的一声，那兵刃脱鞘而出，也是一道
金光一闪。
　　此刻杜天林若是清醒，恐怕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只因那老者此时左右双手一手持着一
柄金刀，形式完全相同，两道昏昏的金光映在地上，若非一柄仍包有半截白布，再也难以分
辨得清楚。
　　老者静立不动，过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功夫，忽然他面上露出决断的神情，缓缓吸了一口
真气，左右双手平空而举，两柄金刀慢慢叠在一起，他内力冲入手臂之中，就待发出使双刀
相震碰击，忽然他面上又流过犹疑不决的表情，双手平举，久久不能决定。
　　终于他面上的神色转为颓然之表，缓缓吐出真气，又将双手放了下来。
　　这时他心中沉思不决，忽然他伏下腰来，将缠着白布的那一柄金刀全部折开了，然后将
自怀中取出的那一柄金刀用白布小心翼翼地缠绕起来，扶起杜天林的身子，将白布包重新为
他插好。
　　然后他拾起杜天林一直携带的那一柄金刀，插入自己鞘中，重新收放怀里。
　　他做完这些动作，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时淡淡月影已然西斜，老人弯下身来，将杜天林
轻轻横抱起来，一路向林深之处行去。
　　他足行甚快，似乎对这浓密的森林地势熟悉无比，忽左忽右，足足行了有半个时辰，突
然参天古木骤然稀少起来。
　　只见前面地势变得十分空旷，树叶当顶的感觉一去，令人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时半月
西偏，夜风微拂，那老人仰天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苍天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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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七章　海南乌鞭

　　白云飘渺，山风萧萧，杜天林缓缓睁开双眼来。
　　他只觉眼前一亮，强光刺痛了一直紧闭着的双目，他眨动着双目习惯了光亮，只见眼前
一片彩色。
　　杜天林吃了一惊，一时之间尚不能回忆起昏迷前一刹那时的经过，他左右偏转头颈一
望，只见四周都是绿油油的草地，轻风拂面，苍云当顶，原来自己睡在露天之中。
　　杜天林摇了摇头，慢慢想起自己与贺云一路到密林中遭毒蛇咬伤的经过，他脑海之中最
后的记忆便是贺云满怀情意，又怨又恨，泪痕满面的影象。
　　一念及此，心中不由自主轻微震动，一种温柔的感觉慢慢泛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他想着贺云的倩影，似乎一切思维都为之停顿了下来，数日以来与贺云相
处的种种细节在这一瞬间—件件流过他的心胸，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希望，能够看见贺云在
自己身边。
　　此念一兴，他立刻半撑起身来，四下张望，这一看他心中不由大吃一惊。
　　只觉眼前一亮，原来前面是一块极大的山坳，密密的长着各色鲜花，但见万紫千红，五
色蝴蝶纷纷飞翔。
　　杜天林看了一会，只觉眼花目眩，如入仙境，一时之间，不知是真是幻，不由看得呆
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
　　他看了一阵，想起与那毒蛇相搏之时，四周全是参天巨木，又阴又暗，那来此等景色，
看来自己是另到别地了，心中又惊又急，忍不住开口呼道：“贺兄弟……”
　　他才一开口，只觉喉头倏地一紧，发出的声音又沙又哑，低微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真
切。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蛇毒未愈，连忙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右肩，只见那三个蛇齿啃啮的小
孔仍在不断地泛出血水。
　　杜天林缓缓平息下纷乱的情绪来，试着提气运息，那真气才提便散，一时把持不住，四
下行向四肢穴道，只冲得浑身刺痛难耐，忍不住呻吟出声，好不容易才平定一些，但再也不
敢轻易相试。
　　忽然只听耳畔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小哥儿，你总算醒过来了。”
　　杜天林吃了一惊，连忙循声望去，只见左方约七八丈之外，一个白髯及胸的老人盘膝而
坐。
　　杜天林望了一会，觉得那老者面生不识，他不知那老人为何在此，也不知现在自己身在
何处。
　　他在心中思索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白髯老人吁了一口气道：“穷山僻野，总之是绝无人迹的隐密之地。”
　　杜天林啊了一声，顿了片刻又道：“请问老先生，在下如何来到这里？”
　　那白髯老人嗯了一声道：“这个么，说来话长了……”
　　他微微一顿，忽然转口道：“小哥儿，肩上伤口还疼痛么？”
　　杜天林试着移动手臂，立时一阵强烈的刺痛传来，他不由双目紧皱，叹了一口气道：
“疼痛无比。”
　　那白髯老人嗯了一声道：“那么不碍事了。”
　　杜天林心中一怔，登时意识到自己受伤之后，多半是那老人带自己至此，却不明白他所
说“不碍事”之言是何意义。
　　那老者见杜天林面上露出惊怔之色；微微一笑道：“小哥儿，你中了天下罕见的奇毒，
那奇毒入血之中，混身阴冷麻痹，却无痛楚之感，若是重有痛苦之觉，便是那血液中的毒素
已经除去了。”
　　杜天林想到自己中毒时阴冷的感觉，这老人的话一点不错，这般看来，乃是他动手相救
自己。只不知这老人究竟是何身份。
　　那老人的话声又传了过来：“小哥儿，你的命可真不小，中了那种奇毒，若是在半个时
辰之中没有施救，奇毒入血一深，便是大罗神仙也救转不过来了。”
　　杜天林忙道：“原来是老先生施援，在下这条命可是老先生所赐……”
　　那老者插口道：“好说好说，总是你命不该绝，老夫终年难出山谷，却在出谷捕蛇炼药
之际遇上你中毒昏迷，也凑巧老夫明白这种古怪的毒性，否则眼见你毒发也无策可施。”
　　杜天林道：“老先生义手相援，在下感激不尽……”
　　那老者微微一笑插口说道：“老夫亲见你为了救援同行友伴，不惜牺牲自己，甘冒性命
之危，这等行为倒是十分难得……”
　　杜天林听他如此一说，登时想起贺云，连忙说道：“老前辈看过在下的贺兄弟了？”
　　那老者点了点头，杜天林紧接着问道：“请问老前辈他此刻在那里？”
　　那老者摇了摇头道：“那个姓贺的小哥儿么？现下在何处老夫也不知道。”
　　杜天林不明白他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老者见他一脸疑惑之色，便又说道：“他为你去寻找药物去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什么药物，医治这蛇毒的么？”
　　老者点子点头道：“这蛇毒有附胫走脉之性，毒血虽尽，但气血却已受损，非得有‘白
根草’方可通胫活脉不可。”
　　杜天林啊了一声，想起方才自己勉强试着运气的情形，的确只觉胫脉不动，贺云一人去
寻找“白根草”路上若是遭遇到金蛇帮或是于公子手下的人便苦了，她功力不高恐怕连脱身
都极困难。
　　想到这里，心中隐隐升起不安的感觉。其实他现下自身毒伤未愈，若是贺云找不着“白
根草”，自己的伤势便不能治好。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他只想到贺云的安危，这种想法他
自己没有发觉其中古怪，即使觉察出来了，恐怕也说不出为什么原因。
　　那老者见杜天林半响不语，只道他心中惧怕中毒之事。
　　他微微一顿，对杜天林说道：“小哥儿你放心，那毒血业已除尽，这条命是捡回来
啦。”
　　杜天林面色微微一红，忙道：“晚辈只是为同伴担忧一一”
　　老人嗯了一声，杜天林四下望了一会道：“请问前辈，此处是什么地方？”
　　老人微微一笑道：“这儿么，便是那密林的后山。”
　　杜天林惊叹了一声道：“所谓别有天地，此处五彩花朵遍山遍野，真是人间仙境。”
　　老人面上笑意更浓，并有得意之色，只听他道：“老夫唤这山谷叫做百花谷，此时季节
不对，当那春和影明之际，这五色十彩的花朵更加茂盛无与伦比。”
　　杜天林暗暗赞叹下已，他缓缓问道：“前辈居住此谷，已有好长时光了？”
　　老人微微叹了一门气道：“老夫嫌厌世俗之事，但求终日与山野为友，这一处栖身之
地，老夫已渡过了二十年光阴！”
　　杜天林大吃一惊，这个竟然隐逸此谷中如此长久，见他面上神光隐现，却又经久不散，
竟然不测其深浅，忽然想起那一条被内力隔空击碎头部的蛇尸，若是这老人所为，已是超凡
入圣的高人了。
　　一念及此，杜天林心中暗暗思索有什么盖世奇人在二十年前便行隐逸，但左思右想，却
始终不得要领。
　　老者望了杜天林一眼，忽然缓缓说道：“老夫有几件事要问问你。”
　　杜天林应了一声道：“老前辈请问，在下知无不答。”
　　老者嗯了—声，忽然面上色变得十分郑重，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不瞬，杜天林被他看得心
中又奇又惊，好一会那老者才道：“杜小哥儿，你师门何人？”
　　杜天林微微一怔，面有难色，那老者嗯了一声道：“可是有什么不便相告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老者接口说道：“不瞒小哥儿，方才老夫运功拔你毒血之际，觉察出你体内护脉真气的
阻抗，当时老夫震惊欲绝，只因……唉，只因……”
　　他一连说了两个“只因”，却始终接不下去，杜天林心中惊诧，忍不住接口相问道：
“只因什么？”
　　老者双目之中忽然变为黯然神伤之色，他悠然吁了一口气道：“只因老夫好似在你身
上，又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如绘现在目前……”
　　杜天林仍是不甚明了，目中疑惑之色不减，那老者微微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是以方
才老夫问你师承何人。”
　　杜天林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老人在运功之际，似乎察觉出自己内功路数与
他有何牵连，是以才有这一番问话。
　　老者见杜天林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又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当时老夫心中巨震，一口真
气几乎运转不灵，好不容易才重新驾驭，越是运功，脑中的影像愈是清晰，小哥儿，你身兼
两门之长，真令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杜天林此刻心中思想这老者的来历，他既能瞧出师门的内功心法，想必与师门有旧，但
却从未听过师父向自己提起这样一个人物。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前辈尊姓大名，不知可否见告？”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即便说出，你也不知。”
　　杜天林见他推辞不答，一时也不好再说，那老人望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听那姓贺的
说，你初出江湖不久，看你年纪轻轻，这许多年来想必是苦修武功，足不及世，老夫本想向
你打听打听当今武林之中的情势，只怕你也未必清楚……”
　　杜天林插口说道：“晚辈行走江湖虽仅半年左右，但遭遇甚奇，前辈要问什么，晚辈若
是知晓说不定可以提供些许消息。”
　　那老者嗯了一声。援缓问道：“当今武林之中派别分立局面如何？”
　　杜天林怔了一怔，他不十分明了老者这一句问话的意义，想了一会才道：“在江南一带
有好几拨人马崛起，实力极为雄大，相互之间迄今为止并未冲突，但各自暗存精英，似乎均
有长远企图……”
　　那老者忽然插口道：“江南—带原来是丐帮的势力……”
　　杜天林道：“前回晚辈路过中州剑会，丐帮仍然有人出现，但威势似乎已远在那几起新
兴人马之下。”
　　老者噢了一声道：“世事变幻莫测，想昔年丐帮，威势遍及天下，莫说是江南，便是塞
外南疆，也均有力量分及……”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只可惜现在丐帮诸侠群龙无首……”
　　老者咦了一声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杜天林面色一黯道：“那日晚辈遇着丐帮中一位姓叶的弟子，据他告知，郑老帮主业已
去世。”
　　老者面上神色骤然一变，似乎不相信杜天林所说为真，呆了好一会，微带紧张地说：
“你……说！那郑少峰帮主去世了？”
　　杜天林长叹一声道：“那姓叶的既为丐帮弟子，岂会将此事胡乱说出，看来果是如此
了。”
　　老者似乎吃惊过度的模样，好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杜天林心中感慨正多，一时间两人均
无话可说。
　　过了好一会，那老者长长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杜天林，缓缓说道：“方才你提及
郑少峰之死时，面上神色黯然不乐，若是老夫没有看错，你与那丐帮关系定然非浅了。”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那却不然。晚辈连郑老帮主之面也未曾见过，丐帮中也毫无熟
人。”
　　那老者咦了一声，似有几分不信，杜天林略一沉吟，又接着说道：“只是那郑老帮主据
说对晚辈有恩，晚辈仅知如此，其中详细情形却也不清。”
　　老者面上忽然露出恍然的神色道：“是了，怎么老夫没有想起？”
　　杜天林面露诧异之色，那老者笑了一笑道：“老夫既已知你姓杜，便应连想及此。”
　　杜天林心中一震，连忙追问道：“前辈但请详言。”
　　老者沉默不语，似乎在心中反复考虑不休，只见他面上神色忽阴忽晴，时而沉思，时而
皱眉，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门说道：“有一位姓戴的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天林脱口呼道：“可是那戴庆泉？”
　　老者沉重地点了点。杜天林想起那一日在中州剑会有一个少林和尚忽然告诉自己有个姓
戴的人要见自己的事。
　　当时自己立刻随他而去，到了一座荒山中，那和尚曾要自己到一棵合抱枯松之下，等日
正中天时．松影落在石壁之上，发内力拍击石壁便得密门而入。
　　那和尚才告知自己，便遭绝毒金蛇咬死。自己依言得密门而入，原来是—个石室。
　　那石空之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人，而石壁墙上满布着乱七八糟的掌痕，是一篇文字为人
生生用掌力刮去，只剩下一行字写着：
　　“施主请候，午夜必归”
　　自己当时曾猜测这一行字为那日与狼骨唐泉对峙的少林方丈所留，依言一直等到天明依
然没有动静，只得不了了之。
　　这一番经过闪过他的脑际，想起“戴庆泉”三字，心中禁不住一热，不由自主脱口而
出。
　　杜天林这时只觉脑中纷乱无章，许多思路一齐出现在脑中，却各不相关，霎时间那里整
理得清。
　　老者这时心中也甚为震动，但口中仍保持平静地道：“你既知那戴庆泉之名，老夫便不
再怀疑你与那郑少峰的牵连。”
　　杜天林想了一想，觉得这一些头绪，终结如何这老者似乎完全明了，不由兴起一问究竟
之心。
　　他考虑了片刻，仍是忍耐不住，开口问道：“请问前辈，那郑老帮主与晚辈的牵连，晚
辈只是据家师所说……”
　　老者接着插口问道：“你师父对你怎么说？”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他老人家说，你这一生欠了三桩人情大恩，当时晚辈才十八岁，
记忆之中成长之年便一直在深山之中与师父朝夕相处，会欠人恩情？是以晚辈诧异万分，便
请问师父他老人家。师父便说了郑老帮主之名。晚辈追问细节，他老人家便道此事尚未到让
晚辈知晓的境地，况且他老人家也知之不详。”
　　老者啊了一声，却接口问道：“还有其余两件恩情如何？”
　　杜天林嗯了一声说道：“家师也仅提及姓名而已。一位是陆捷恒，还有一位……”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老者究竟是何身份自己丝毫不知，当年师父曾对自己提
过，这三桩事都有关种种辛秘，内情极为复杂，自己岂可如此大意，一一说给这老者听？
　　他一念及此，登时住下口来，那老者听见“陆捷恒”的名字，神色又似一动，却不见杜
天林继续说下去。
　　他略带诧异的望了杜天林一眼，只见杜天林双目之中似乎射出警觉的神色，心中一震，
装作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却忍住不继续问下去。
　　杜天林见他并不再问，心中暗忖道：“那第三个人之名其实便是戴庆泉。我虽已提过戴
庆泉之名，但他却未必想得到这姓戴的也是三个人之一。”
　　他心中思想，但随即又转念忖道：“我要是想从这老者口中间出辛秘之事，他若再有何
话问我，我非得一一作答不可，看来他若未问我便不必自行说出。”
　　他心念一定，便转口又问道：“家师仅是如此一提，那郑老帮主对晚辈究有何恩，前辈
知不知晓？”
　　他问这句话，原本以为那老者多半是不会说给自己听的。但那老者却点了点头道：“这
个老夫是知道的。”
　　杜天林未料到他会如此爽快地相答，连忙问道：“可否赐告晚辈？”
　　老者双目注视着杜天林，好一会才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老夫自己也不知此举是
对是错，不过老夫一见你便有一种有缘的感觉——”
　　他略略一顿，接着又道：“试想若非有缘，老夫隐逸百花谷中二十有余年，却在今日遇
上你，从你身上发觉昔年种种渊源，老夫以为这是上天有意安排，这些事情也到了说个一清
二楚的时候啦！”
　　他说得感慨万千，杜天林默默地听着，想到这一番遭遇果然是又惊又巧，自己这一条命
在西疆八玉山庄中被人打下山崖迄今又一次自鬼门关中捡拾回来，他内心也不由慨然默思，
半晌不发一言。
　　老者顿了一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望着杜天林，面上神色严肃无比，一字一字地问
道：“首先老夫要问你一句，你的师父可是姓白？”
　　杜天林心中飞快地忖思：“他既说出姓白之话，可见已由我内功缘脉得知，我若再是推
而不答反倒不美，他既已猜知我便回答他吧。”
　　心念一定，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家师姓白。”
　　老者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道：“那么老夫所知道的经过便是你所想知道的事情了。”
　　他双目渐仰，遥遥注视着天空，闪动出深眺的光芒，似乎他的思维已在这刹那间回到许
多年前……
　　二十年前，一个月明之夜。
　　在江南的郊原之中，一个三十开外的汉子孤独地行走着，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面孔上，
只见他一脸均是愁容。
　　他心事重重，漫无目的地走着，宽厚的背上斜插着一柄长剑，沿着荒僻的小道一步一步
迈进，一直走到一个小山丘边，他倏忽住下足来，仰天长叹一声，似乎想藉此发抒心中郁
闷。
　　他独自站立了一会，然后忽地气喘起来，气喘一发，他面上立刻痛苦万分，跄跄踉踉走
了几步，走到一棵大树之—下，盘膝跌坐，努力驾驭真气以求疏通经脉。
　　他的内伤显然不轻，虽然运气抵御，仍是气促不已，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逐渐平
息下来，只见他额角鬓际尽是汗水，他并不停止运功，继续调转真气，不一会顶心开始冒出
丝丝白烟。
　　这人的内功造诣已至骇人的地步，他又运了一回功，大约勉强将内伤压抑下来，缓缓站
起身子，忽然听得左方不远处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二弟，这地方你有把握么？”
　　那汉子心中一怔，轻轻收回即将踏出的足步，心中暗暗忖道：“这等荒郊，又在夜深之
中，这两人不知是何来路，我且留神听听。”
　　他无声无息地站在大树之下，这时那个被称为“二弟”的缓缓回答：“老大，那地图上
说明得相当详尽了，虽说没有十成把握，但咱们总得试一试。”
　　中年汉子只听那两人口音十分生硬，好像不是中原的人物，勉强操中原言语相谈。
　　他心中暗暗惊疑，猜不出这两人是何路数，还有什么地图、地点之类，也是听不明白。
　　一阵寂静之后，那中年汉子有些不耐，轻轻移动足步，准备绕过去看个究竟。
　　他才一移步，那知足下所踏乃是长年所积枯叶残枝，只因方才他内伤骤发，急切间未曾
留意足下，这一移步，枯枝立刻发出“吱”的一声。
　　中年汉子大吃一惊，慌忙停步，但那边两人好犀利的耳目．呼地一声，一左一右各自迁
回扑至，中年汉子想要闪身已是不及。
　　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左右两人年龄均在四十以上，相貌甚是陌生，左首一人身材短
小，右首一人则是又瘦又长。
　　两人掠转过来，看见中年汉子一个人站在当地，不由对望了一眼，面上露出又惊又疑的
神色来。
　　中年汉子心中暗暗忖思道：“我且探他一探再说。”
　　心中思索，口中缓缓说道：“在下路经此处，原以为荒山野地别无人迹，却不料两位先
在此地，倒是在下打扰了。”
　　那两人对望了一眼，左首—人面色—沉道：“敢问这位朋友尊姓大名？”
　　中年汉子拱拱手道：“在下白回龙。”
　　那两人想是并未听过这个姓名，右方那身材细长的沙声说道：“姓白的，你有什么方法
使咱们相信你是路过此地？”
　　他口气凌人已极，白回龙此时心境原本不好，闻言大怒，冷笑一声道：“这句话阁下说
得甚是无理，白某尚未问你们两人在此作些什么竟然如此神秘，只因……”
　　他的话犹未说完，那两人面色突变，似乎对白回龙所说之言十分忌讳，那居右一人一步
跨上前去，大吼道：“姓白的，你说什么？”
　　白回龙冷笑道：“看来两位在这儿干的不会是好事了。”
　　右首一人怒光四射，厉声道：“你这可是一一”
　　那左首一人不待他说完，一拍他肩头，冷然道：“二弟，先别多说。”
　　那细长的汉子立刻住下口来，左首一人望了白回龙一眼见白回龙面带冷笑，站在三丈之
外，肩头一柄长剑斜斜背着时倒看不出深浅来。
　　那人嗯了一声，忽然对那“二弟”说道：“二弟，以你之见这人可是路过的么？”
　　那细长的汉子微微一怔道：“这个——怕不如此简单。”
　　那左方一人嗯了一声道：“那么咱们怎么办？”
　　右方一人道：“即便果是路过，现下也行疑心，咱们可不能冒险泄漏消息一一”
　　左方一人又嗯了一声道：“所以愚兄之意是……”
　　右方一人接口冷冷说道：“不能留下活口，大哥你说是么？”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显而易见地根本没将白回龙放在眼内了，两人汉语原本生硬，这时
却硬充流利，说得一快，登时全是杂声乱调，令人厌烦之至，白回龙便是再好的修养，这时
也是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也不知从何处来的两个蛮人，若要在中原行动，先去学习说
话也还不迟。”
　　那两人一言不发，忽然之间两道乌乌的光芒绕空而起，在月光下就像两条黑影。
　　白回龙忽然感觉一股极为强劲的力道突袭而至，不由大吃一惊，他未料到那两人出手如
此快速，而且是两人齐出，霎时间反击已是不及，只得急退一步。
　　只见两道乌光一奔顶门，一奔下盘，距离自己身体犹在半丈之外，强大的压力已逼使自
己行动不便。
　　白回龙万万不料这两人的功力已高强到这等地步，而且分明是非要致自己于死地而后
已，是以一出手便用足全力，以此看来这两人在此干的勾当必然重要了，否则大可不必如此
拚法。
　　但此刻白回龙却无暇想这许多，他只觉陷入了生平罕见的危险之中，最吃亏的是自己在
这种措手不及的形势之下，又失去了先机。
　　他只得又一次向后退去。
　　只听右首一人斗然发出一声怪啸，手中乌光斗然一欢，白回龙这时才有暇瞧清原来是一
条乌鞭。
　　只见那右方一人乌鞭才止，斗然向后猛撤，左方那人大吼一声，身形一矮，他身材原本
低矮，此时一定身形，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急掠而过，手中乌光一点而出，贯足了真力，
真像一根钢棍点向白回龙小腹要害。
　　白回龙正待向后仰身，却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牵制自己的上半身无法移动，这才知道那
右方一人突撤乌鞭原来是配合下盘急攻，发出吸引之力限制自己闪避之路。
　　这一刹时之间，白回龙已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服，这两人在三
招之内居然制自己于必死之境，这种不服之感促使他一拚的决心。
　　他只觉强大的真气冲入体内。斗然之间整个身体斜跳而起，拚着双腿遇受那乌鞭一击，
左右双掌齐扬，猛然一贯而下，霎时间风雷之声大作，内力暴冲而出。
　　那正在进攻下盘的汉子乌鞭已点近白回龙双足之前不及两尺，但他万万不料白回龙内力
造诣竟尔如此高强，距离如此之远仍能一举死敌，换句话说，自己这一鞭如若点实了，对方
的左右劈空掌便要击在自己的背心之上。
　　听那劈空掌风破空之声，那汉子便知若是力道沾身，自己能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这一
刹时他由必胜之境反倒陷入下风，只因他忘记估计一件事一一他的对手是举世罕见的内家高
手。
　　那汉子估量轻重，不敢再迟疑分毫，呼地开声吐气，猛然向后一滚，急退闪开。
　　白回龙只觉下盘压力一轻，自己双掌击空，半空遥遥打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霎时尘
砂四下飞扬，平地竟生生被击出一个浅浅土坑！
　　白回龙身形在半空中一折，向后飘出两丈，大大地喘了一口气，那两个汉子震惊不止，
他们不料这个三十左右的汉子—身内功竟已到了这种境地。
　　白回龙吸气平静了一会，激动地望着那两个汉子，一字一字沉声说道：“原来两位来自
海南，这‘倒吸入微’的功夫，白某今日终算开了眼界了！”
　　须知海南一脉武学甚为诡异，据传高明不在中原之下，只因极少在中原一带出现，是以
虽有多种传说，却无人能亲目一见，今日白回龙在九死一生之下斗然想起这‘倒吸入微’的
功夫，那细长的汉子竟能夹在乌鞭之中运用自如，看来这两人的功力便在中原也至少是一门
宗师之境了。
　　那两人冷笑一声道：“姓白的，可惜你一身内功，今日是死定了的。”
　　白回龙想起自己的内伤，莫说此刻有伤在身，便是在全盛之时，以一敌二也是必败之
境，不过也许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此时连脱身的希望也都没有，可笑自己连究竟为的什么
事也不知晓。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多作思考，闻言退后一步，反手一闪，“嚓”地一声抽出背上的长
剑。
　　他此刻只希望能伤了对方一人，则脱身便没有问题，是以缓缓吸满真气，默祷不要中途
伤发散气，便是必死之数。
　　他略一抖支手中长剑，剑锋嗡嗡一响，猛然一拔身形，就如一只大鸟一般飘然飞了过
去。
　　他身居半空，长剑斜伸而下，不住闪动，剑尖之处发出嘶嘶剑气，到了左方那人身前不
到半丈之处，猛可一剑直劈而下。
　　霎时之间只见满天全是剑光，那左方一人虽是凶狠也不敢正撄其锋，急向右半侧退开。
　　右方那人大吼一声，右手乌鞭来不及施展，左手握拳虚空向上一冲击出，一股内家真力
直袭向白回龙的腹部要害。
　　白回龙目的在伤敌，攻势须要集中一人，是以他不愿被那细长汉子牵制，急切之间在半
空真力一转，右掌向后猛发一掌，堪堪把那细长汉子的拳力点向左侧，自己的身形丝毫不受
影响地前飞而去。
　　那细长的汉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见此时同伴形势极为不利，是以精神一奋，也是
一跃而起，迎着白回龙一口气发了七招。
　　白回龙在半空，剑光连闪，那细长汉子一连七招完全落了空，但是白回龙终因如此一
阻，落在地上。
　　呼地一声，那细长汉子也到了地上。白回龙心中对他十分气忿，不待他双足立实，反手
倒削出一剑。
　　这一剑削出部位极为古怪，剑影密密相扣，有如巨浪裂岸而涌，霎时已攻入那细长汉子
身前不及三尺之近。
　　那细长汉子似乎早已料知白回龙会如此攻击，是以身形甫一落地，立刻一抖右手乌鞭，
在身前布下一道乌光，白回龙一连数剑戮出，“叮”，“叮”数声全部反弹而回，剑身逼出
内力将那细长汉子震出好几步，但仍是伤其不得。
　　这一个空挡之中，那矮小的汉子一步跨了过来，“呼”，“呼”乌鞭连扬，满天都是鞭
影的呼声，白回龙心知此刻若是与他对攻，一待那左方一人赶回联手，自己立将陷入险境，
倒不如先采守势也好运气支持一时。
　　心念一定，并不出招反击，一连退了四步，施展开一套困守的剑法，一面苦思出奇制胜
之策。
　　他这心神一分，那知那矮小汉子功力深厚之极，三招一过，白回龙立觉敌势逼体，险象
环生。
　　他心中一震，奋力攻出三剑才扳成平手。
　　那矮小汉子右鞭左拳，远点近拍，配合得甚为得当，他一连攻了十余招，始终不见白回
龙反击，不由胆气一壮，长啸一声，掌鞭暴伸暴扬，全成了进手招势。
　　篓时间漫空都是他的掌势鞭影，招势奇特，拳力苍劲，委实是少见的高手。
　　但他心中却开始暗暗吃惊，因为他的攻势虽然越来越强，但是白回龙却始终是那几招守
式，自己的百般攻势直如碰到一片绵绵密密的剑幕，分毫不能得逞。
　　这时那细长汉子一声怪笑，呼地欺身过来，呼地举鞭便打，一抽而出，硬攻入战圈之
中。
　　白回龙只觉手中长剑一震，当下雄心奋起，剑气陡盛，已是转守为攻，最精妙的剑法接
踵而出。
　　霎时战圈扩大到数倍之外，五丈方内，无处不是白回龙的剑光，两道乌光被剑光夹在内
圈，却不时反透出来反击。
　　渐渐的，白回龙只感到剑上的带力愈来愈大，他奋力攻出三剑，这三剑可全是最精妙的
杀着。
　　可惜他剑上有如挑着一座巨山，交接反削之际，略一迟顿，良机已失，这三招全落了
空。
　　那细长汉子长笑一声道：“大哥，咱们可不能放手！”
　　这句话又激起了白回龙的豪气，他挥袖揩了一下汗水，长啸一声，忽然左掌紧沿着剑身
急拍而出。
　　这剑中出掌，掌中夹剑之术乃是他生平绝技，果然那两个汉子只觉剑风之中渗出内力，
不由一起问外退开．十招一过，已退在五丈圈外发招。
　　但白回龙心中明白，这样打法最为费神，加上自己的内伤未愈，他最多再能支持十招，
那就是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就在这危急一发的时候，蓦然之间一声宏亮无比的吼声，宛如晴空焦雷一般震撼着四周
的林木：“那以多欺寡的家伙，喂，你快给我住手！”
　　只见林中那边走出一个身体高，体魄阔的汉子，他大踏步走了过来，面上却蒙着一方黑
布。
　　那两个海南来的汉子立刻住手后退了一步，十分吃惊地望着这个蒙面的大汉，白回龙急
喘几口气，心中暗暗感谢这个仗义出手的大汉，但却又怕他功力不行，白赔上一条性命。
　　这本是人之常情，依白回龙的性格，平日行走江湖，若是遇上不平，立刻插手相助的是
常有的事，也算不得什么，但此刻在已然绝望，而又极不甘心的关头，对助拳的人，白回龙
心中这一份感激真是刻骨入怀，再也忘之不了。
　　那矮小的汉子望了望蒙面大汉—眼道：“你是什么人？”
　　那大汉冷笑道：“我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若是我要告诉你，也不会以黑巾覆面
了！”
　　那矮小的汉子双眉—皱，冷冷地道：“二弟，这小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大汉仍是冷笑不绝，一字一字说道：“大话吹得容易，你有种便试试瞧。”
　　白回龙听得，心中暗暗好笑，这蒙面汉子好生狂傲，一共说了三次活，句句都带有刺
儿，看来那两个汉子已然忍受不住了。
　　果然那矮小汉子的面色沉了下来，月光下显得青森森的杀气盈然，他看了白回龙一眼，
沉声道：“二弟，你解决这人，那个我去料理。”
　　他活声方落，一步便跨到那蒙面大汉的身边，冷笑一声说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怪不
得我心黑手辣！”
　　那蒙面汉子一言不发，这边那细长的汉子对着白回龙走近一步，立了一个架式便待发
招。
　　白回龙吸了一口气，突然只觉心中一痛，暗呼一声完了，想必是方才骤运内力，伤势复
发。
　　这当口内伤复发，白回龙不由暗叹一声，自己若是伤在对方手中，对方再以二敌一，那
蒙面汉子势必立刻陷入危急之境。
　　他一念及此，几乎忍不住出口呼唤那蒙面人先走一步，但只觉心口疼痛不休，张开发话
立将气散四胫，目下只凭一口真气强行压制，面上尽量不露神色。
　　这时那矮小汉子左掌一抬，猛地对准那蒙面汉子一击而出。
　　那大汉不闪不躲，直待那掌势及胸不及半尺，突地一沉左肩，左臂闪电般一翻而出，硬
架而上。
　　那矮小汉子这一式原本是虚招，一见对方防范，立刻，右手一振，乌鞭有如一条灵蛇直
点而出，击向大汉右膝部位。
　　那大汉斗然大吼一声，右足扬在半空，对准那鞭梢一足踹了下来。显然想要踩踏着乌
鞭。
　　矮小汉子腕间一运劲道，乌鞭一晃，在半空扫了一段弧形，反射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那大汉似乎料定他会如此变招，右手如飞一把抓下，端端正正抓住了
乌鞭尖端。
　　只听“当”的一声，原来那大汉右掌配带了护手之物，是以才敢托大硬碰硬抓那乌鞭！
　　那矮小汉子只觉鞭头一紧，一股强大无比的内劲径直沿鞭转到手心，他暗呼一声不好，
急忙想发出内力相抗。
　　但他一步之差，全盘皆墨，内力犹未发出，只觉掌心一热，虎口刺痛，不由自主放开鞭
柄，那条乌鞭已到了蒙面大汉手中！
　　蒙面大汉出手如电，虽说他手中戴有钢铁护手，出奇制胜，但在一招之中即令那矮小汉
子乌鞭出手，委实令人震惊已极。
　　那细长的汉子尚未对白回龙发招，眼见老大长鞭已然出手，不由大吃一惊，怔在当地不
知所措。
　　须知他们两人功力极高，平日自视甚傲，这时突逢败绩，一时之间真是不知要如何应付
才好。
　　那蒙面大汉冷笑一声道：“你兵刃没有抓牢，这回不算，咱们再练过。”
　　这句话可将那矮小汉子给损惨了，他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急又怒，好一会，他愤
然问到：“青山不改，缘水长流．朋友你姓什么？”
　　那蒙面人仰天冷笑说道：“这个你不用问。”
　　那矮汉子面色又是一青，猛地一顿足，身形倒掠而去，口中沉声吼道：“二弟，咱们先
走！”
　　那细长汉子身形一晃也自急跟而去，几个起落之间，两人的身形均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白回龙眼望着那两人遁去，只感觉心情一松，开口说道：“兄台……”
　　他才一出声，心中—阵疾痛，再行闭气已自不及，一跤跌倒在地，立时昏迷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白回龙缓缓地醒转过来，他只觉背心之上一股热流源源不绝输
入体内。
　　登时他明白那蒙面人正以内力为自己治疗内伤。
　　他心中好生感激，不由微微激动，但总算仍能控制情绪，努力运气。藉那蒙而人外来之
力，将真气集于胸，再运行四胫八脉，一连好几次，只觉内伤业已通畅，缓缓收住真气，一
跃而起。
　　只见那蒙面人隔着布巾揩拭了一F汗水，笑着对白回龙道：“兄台好深的内力。”
　　白回龙弓身一礼道：“兄台仗义助拳在先，又为在下治疗内伤在后，这等恩德……”
　　他尚来说完，那蒙面人已自哈哈笑着打断他的话说道：“那里的话，若非兄台内伤在
身，那两人虽是合手，也奈何你不得。”
　　白回龙忙道：“在下白回龙，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此恩此德容当日后相报。”
　　那蒙面人微微摇头道：“白兄那里的话，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白回龙转念想到：“他既以黑巾覆面，想必是不愿以真实面目示之予人，我还是不必追
问才是。”
　　那蒙面人忽又说道：“白兄如何与这两人冲突起来的？”
　　白回龙叹了一口气道：“在下路经此地，那两人现身相拦，态度强横，在下忍耐不住，
糊里糊涂间便和他们交起手来。
　　蒙面人嗯了一声，白回龙接回说道：“不过在下感觉这两人似乎正在进行什么阴私秘
密，心虚得紧，否则再是强横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在下全力下手。”
　　那蒙面大汉嗯了—声道：“不错。只是猜不透这两人是何来路，中原道上什么时候又出
了这么两个绝顶的高于……”
　　白回龙道：“兄台说得不错，这两人乃是来自海南一脉！”
　　那蒙面人震动子一下，双目之中闪过光芒，他啊了—声，喃喃自语道：“原来是海南来
的人。那倒说得通。”
　　白回龙咦了一声忍不住问到：“兄台知道他们两人么？”
　　那蒙面人却是不答，好—会都没有说话，忽然。他右手一伸，将露在面上的黑巾一把扯
了下来，
　　白回龙吃了一惊，月光之下看得清楚，只见那大汉生得粗眉大眼气度甚为豪迈，—望而
知此人生性直爽刚强，是大开大阔的性情。
　　那大汉对白回龙笑了—笑道：“非是在下不愿说给白兄知道，只是此事甚为曲折，牵连
甚广……”
　　白回龙连忙接口道“兄台那里的话，在下并无打探之意，只是一时好奇之心，既是如
此，兄台快请莫讲。”
　　那大汉松了口气，哈哈一笑道：“白兄的确是快人快语。”
　　白回龙缓缓直起身来道：“兄台仗义相援，白某感铭五内今晚兄台既是急务在身。白某
日后若有再见之机必当相报。”
　　他说得诚垦坚定，倒不容那大汉推让，那大汉似乎心中对白回龙印象甚佳，望着白回龙
好一会，忽然开口说道：“白兄，不瞒你说，在下与你有一见如故之感。若是白兄不弃，咱
们是好朋友，还怕日后没有见面之时么？”
　　白回龙面露喜色，忙道：“正是，正是，不过……”
　　他心想既是好友，连对方姓名都不知晓，是以脱口便想相问，但又想起也许对方有难言
之隐，连忙停下口来不语。
　　那大汉似乎已猜出白回龙的心意，哈哈一笑道：“白兄，在下姓郑，草字少峰。”
　　白回龙只觉心头狂跳，郑少峰，原来此人便是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难怪功力高强如
此，难怪生性豪放如此，难怪……
　　他半响也说不出话来，郑少峰微微一笑，抱拳一礼道：“白兄，在下先行—步，后会有
期。”
　　白回龙忙回了一礼，郑少峰转过身便大踏步去了，白回龙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心中暗暗忖道：“人道丐帮郑帮主有如天际神龙，今日一见果是不差，只不知他与海南两人
之间有何牵连？”
　　日后白回龙便退隐山林之间，再也没有机会遇上这个只见过一面而内心极为景仰的郑帮
主。
　　杜天林听完老者所说的经过，心中恍然忖道：“师父生性点滴之恩必志于心，那郑少峰
两度相援，难怪他对我说郑老帮主是他生平一大恩人，推及于我，便是我也须随时报答于
他，料不到郑帮主业已过世了，师父若是知道，怕不又伤心叹惜。”
　　杜天林思念一转，又暗想道：“当日师父向自己提及郑老帮主之名时，我曾问过其中经
过，师父不曾回答，我还以为其中另有隐秘，若有像眼前老者所说如此经过，师父为何不说
与我听呢？”
　　心念一转，立刻开口说道：“若是如此经过，家师当时为何不向晚辈直言？”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令师言出必行，乃是真君子，这其中另有道理的。”
　　杜天林啊了—声，老者缓缓说道：“当时郑少峰临去之前，曾要求令师不要说出此事，
虽未说出原因，但令师一口答应，二十年来果是守口如瓶，连你是他所传弟子，他亦绝口不
提。”
　　杜天林啊了—声，忍不住脱口问道：“只是前辈，你如何知道此事经过？”
　　那老者似乎知道杜天林会有如此一问，他微微—笑道：“老夫与郑少峰交往多年。”
　　杜天林啊了一声，本想问一句那海南两人所说“地图”，“地点”之事究意为何，但转
念思及师父当年都没有多问，事隔多年，自已是何身份岂可冒然相问，一念至此，便住口不
语。
　　那老者顿了一顿．忽然又道：“郑帮主说令师内力造谐极深，这二十年来心潜苦修，恐
怕更是炉火纯青了。”
　　杜天林想起师父深浅莫测的模样，他老人家的内力到底已经到了什么境地，就是连自己
也弄不清楚。
　　老者摇摇头道：“二十年来世事变化千千万万，可是武学一道，恐仍是强者益强，关外
仍是郭家的名头吧？”
　　杜天林点点头道：“郭以昂先天气功天下无双。”
　　老者由衷地点了点头说道：“边疆武学自成一路，而能与中原抗衡不相上下的，除了郭
以昂外，便算是海南源流了。”
　　杜天林点点头道：“海南武学诡谲难测，奇幻无方，全是自成一路，毫无踪迹可循。”
　　老者咦了一声道：“令师既未向你提过海南之人，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杜天林道：“日前晚辈曾目睹一个海南高手施展，那功力之强真是令晚辈不能置
信……”
　　他想起那白衣人在谷三木的山洞前扬威连伤大忍禅师及八玉山庄庄主事，那海南的武学
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老者面上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连忙问道：“海南的高手又入中原了么？”
　　杜天林想到那海南高手乃是至西疆找谷三木，但此事最好不必透露，是以只含糊地点点
头。
　　老者又现出沉思的神色，似乎杜天林提起“海南”高人的一句话使他大大感到兴趣。
　　过了一会，老者突又说道：“当今武林之中以谁为尊？”
　　杜天林呆了—呆，脱口说道：“灰衣狼骨，盖世金刀……”
　　老者嗯了一声道：“二十年来，这几人有否在武林之中出现过？”
　　杜天林摇了摇头道：“据传闻之言，这几人都是神仙般的人物，绝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
人实面。”
　　老者嗯了一声，面上又现出沉思之色，口中不住喃喃自语道：“那海南—脉再入中原，
这几人岂会袖手旁观？”
　　杜天林听得心头一震，原来那海南一脉有如此重要。
　　老者想了一阵，似乎不得要领，杜天林无意之间抬眼一看，只见那老者面上闪动着洋洋
豪气，似乎有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时山谷间微风送拂，花香宜人，蓦然之间，一阵呜呜的箫声传了过来。
　　那箫声及远不散，平平稳稳，清清晰晰地传了过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抬目一望那老者，只见那老者面色大变，连双手也颠抖起来。
　　杜天林大吃一惊，那箫声之中淡淡带着一种凄凉的韵味，使人一听，不由自主就生出一
丝怅然之感。
　　杜天林内功根基稳固，这时竟然为这古怪箫声所散发出的幽怨气氛所控制，不由听得痴
了。
　　那箫声渐渐变成平稳的呜咽，似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老者面上神色苍白，他低声对杜天林道：“你要留神。”
　　杜天林低声道：“前辈，这箫声何来？”
　　老者微带紧张的说道：“这乃老夫生死关头，老夫的生平大对头来了。”
　　杜天林道：“这箫声如此飘游于山谷之中，难道来者不止—人么？”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最高的‘青云流水”曲，内力运入箫散出，数十丈外伤人于
无形，箫声飘渺无定，那里听得出那吹箫人的方位！”
　　杜天林怔了半晌，喃喃说道：“原来竟有这种功夫。”
　　老夫面上紧张之色有增无减，他倾神听了—会，微微吁了一口气道：“来人迟迟不肯现
身，便是在猜忖你是什么身份。”
　　杜天林点了点头：“现下箫声清悠，淡而无威，来人尚未有伤人之意。”
　　老者四下不住打量，只见这时蓝天一碧，那有可资隐藏之处，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内
伤未治，毒势末愈，等会箫声一变，你立将心脉崩裂，伤发而亡。”
　　杜天林见老者说得如此严重，也不容他不相信，他忍不住问道：“这来人与前辈仇怨深
重么？”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对头来头不小，功力强极，老夫便是全力施为，也未必能占
上风，况且老夫始终对她有相让之心，无奈她苦苦相逼……”
　　这时那箫声忽然转高，打了一个转兜，杜天林只觉心头一震，老者立时吓然色变，低声
道：“来了！”
　　他略略一顿，一口真气直冲而上，他张口大呼道：“闻箫声如见其人，罗仙子既来之何
不现身？”
　　他内功深厚之极，声音平平稳稳直转而出，果然那箫声兜了两个转便停止住了。
　　杜天林听那老者呼喊“罗仙子”之名，心中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对头是一个女子。
　　山边寂静无声，并无回答。
　　那老者再次开口说道：“罗仙子你亲目可见老朽身边有—少年，这少年误入谷中遭‘毒
线儿’所伤，毒势末治，你若吹箫，岂非要害死这少年么？”
　　那山边寂静依然。过了一会才传过一个清幽的声调，一字一字说道：“你叫他闪开。”
　　老者微微苦笑道：“此子内伤甚重，一时之间那里能够走得很远，何况你这箫声无孔不
入，数十丈之处犹如目前……”
　　他话未说完，那清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坐花阵你不是视为生平得意之作么？”
　　老者怔了一怔，猛地一拍大腿道：“罗仙子一言惊醒梦中人，请稍候、稍候！”
　　他说着转过头来，对杜天林说道：“小哥儿，你都听见了吧，快跟老夫来。”
　　杜天林说道：“要到阵式之中相避么？”
　　老者站起身来向外行去，口中说道：“那阵中风云色变。与外隔绝，你决听不见箫
声。”
　　杜天林原来对阵法甚有心得，自是知道其中奥秘，立刻跟随那老人行去。
　　那老人一直向山沟花丛之中疾行，杜天林跟着他走得快了，不由有点气喘。
　　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只见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斜坡，斜坡之上种植着各色的花朵，
交植生长，远远望去完全是一片五花十色，好看之极。
　　来到近处只见那花丛之间相隔了距离，杜天林是行家，—望便知暗含乾坤，虽是内容尚
不能一目了然，但见那花丛左右相绕，四角穿内翻外，便知这阵法甚为不简单。
　　来到阵前，那老者急急说道：“你快入阵去吧。这阵式复奥，你东西任意移动，立刻陷
入阵中与外界隔绝，到时候若是罗仙子退走，老夫再来接你……”
　　他说得十分匆急，说了立刻反身而去，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老者方寸已乱，说话
也欠周详，若是那罗仙子得手伤了你，我岂非永久困在阵中？”
　　但他心知那箫声厉害，不入阵决计支持不住，好在自己略有把握，到时即算困于阵中，
也有希望能脱身而出。
　　他心念一定，便待举步入阵，这时那清越的声音又传子过来：“少年人，你快入阵吧，
我不愿伤害你。”
　　那老者听了此话，停足回过头来望了望杜天林，似乎奇怪他为何还不步入阵中。
　　杜天林打定主意，一步便踏入阵中。
　　才绕过数堆石子，只觉方位一变，眼前一黑，漫天乌云，竟然分不出东南西北。
　　杜天林心中—凛，连忙住下足来，回首一望，外界景物仍是可见。
　　杜天林心中暗忖：“现下箫声未起，我尚不忙深入阵中，此处仍可远望，倒要瞧瞧那罗
仙子究竟是何人物，能使那老者惧怕如斯。
　　须知他心中已知那老者一身内功高强无与论比，而且从他的口气之中，与郑少峰，自己
师父都是同辈论交，那罗仙子名不见经传竟有此等威势，心中大为惊异。
　　他从花丛之间望去，这时只见那老者又走向原地，面色沉重，双目观天，神情漠然之中
似哀似喜。
　　这时箫声仍无，忽然对面山壁之间白影一闪，一个白衣女子悄然而现，如同腾云驾雾一
般飘了过来。
　　杜天林吃了一惊，连忙注视着那个白衣女子，这时距离尚远，面貌如何看不清切。
　　那女子双足离地半尺，平平稳稳飞出了三丈之遥才落下地来，杜天林不由暗暗叹息了一
声。
　　武林之中轻功高手所谓的“登萍渡水”，“踏波而行”等等，所凭的全是极快的速度，
在水面上掠行而过。
　　此时那白衣女子平平稳稳地以离地仅半尺的高度，缓缓飘行了三丈之遥，这等惊人轻
功，即使不比相传中达摩师祖的“一苇渡江”但也够惊世骇俗的了。
　　那白衣女子来到近处，杜天林可以看清，只见原来是个中年美妇，气质极高，双目之中
不怒而威，冷冷地注视着老者。
　　那老者叹了口气道：“罗仙子，—别五年，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仙子哼了一声道：“躲到深山大谷之中潜修功夫，准备今日之约呀！”
　　老者默然无语，那罗仙子又是冷笑一声道：“如此咱们也不必多说了。”
　　老者忽道：“你我这许多年来隐逸山林之中，避不出世，为的到底是啥？每次见面便要
拚斗不休，老实说老夫已经厌倦了。”
　　那罗仙子道：“厌倦了便又如何？”
　　老者道：“老夫自认甘拜下风，今日咱们不必动手了。”
　　罗仙子冷笑一声道：“没有这么简单。”
　　老者双眉一皱，忍气说道：“依你之见，要如何方成？”
　　罗仙子笑了一笑道：“这百花谷地势不错，气象千万，你若是忍败服输，这片山谷便属
我所有，你再重找地方吧。”
　　老者似乎大怒，面上隐现怒色，他望着罗仙子一瞬也不稍瞬，好一会才道：“你不觉这
话有些过份了么？”
　　罗仙子冷笑道：“若是你不答允，那倒干脆，咱们动手便是。”
　　老者叹了一口气，忽然仰大大笑起来。
　　罗仙子微微一怔，不知他大笑为何。老者大笑不绝，笑声直震山谷石壁簌簌作响，好—
会才停了下来。
　　罗仙子双眉一轩，冷冷说道：“你大笑为何？”
　　老者大声道：“你每次总是千方百计逼老朽与你交手，今日此次老夫偏不让你如意。”
　　罗仙子怔了一怔，奇声道：“那你是说—一”
　　老者大笑接口道：“这百花谷送你便是，老朽绝不留意。”
　　罗仙子似乎吃了一惊，她不料那老者竟然会答应这—个要求，一时之间反倒无话可说，
怔怔地站在当地作声不得。
　　老者又笑道：“老夫将这山谷送你，也不再隐什么居，埋什么名，明日起便重入江湖，
看看这二十年中又是怎样—番气象！”
　　罗仙子呆了—呆，脱口叫道：“你……你要重入江湖！”
　　老者笑道：“正是如此！”
　　罗仙子怒声说道：“好，好，好，你忘了那件事？”
　　老者大笑一声道：“这到不会。”
　　罗仙子冷然说道：“我不相信你会有心重出江湖，除非那三人全部出现武林……”
　　老者人笑道：“罗仙子，你说的不错，事情正是如此，这一下你可没有料着吧！”
　　罗仙子先是大吃一惊，继之而来的是无比的怒火，她怒哼了一声说道：“只是，老儿，
你要想想看，今日你还出得了这片百花谷么？”
　　老者面色斗然一沉道：“罗仙子，你说话不算数么？”
　　罗仙子理也不理，突地身形向后—移，平平飞开了五丈左右，右手一横，那箫声已然扬
起。
　　这一次她乃是全力施为，箫声一拔，立刻震人心弦，突突狂跳，杜天林在花阵之中只觉
心中一热，连忙向阵式中心急行而去。
　　他转了几转，果然不再听见那箫声，心中登时一松，但觉四周黑暗一片，不见天日，一
时想要盘算脱阵岂是易事，只得耐心坐下等候，心中也不知阵外那两人斗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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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八章　鬼使神差

　　杜天林在花阵之中，只觉四周黑暗一片，不见天日寂然无声，他静坐了一会，也不知阵
外那那两人斗得如何了。
　　又过了约莫有一盏茶时分，杜天林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了，他缓缓站起身来，四下环顾，
却是目光不能及远。
　　他对阵法变幻研究甚深，自知其中厉害，是以足下不敢乱行移动，只是双手摸索。
　　过了好一会，双手接触的都是些花枝树木，心想此时蓝天一碧，在阵中竟然伸手不见五
指，这阵式奇幻之处的是不凡。
　　越是待延长久，越觉好奇心加强，忍不住伸手入怀，摸出随身所带的火具迎风晃燃了。
　　一道亮光一闪，却只能看见周围不及一丈方圆的地方，加以树林丛生，光线不能不能及
远，仍是显得黑乌乌的一片。
　　杜天林定了定神，四下细细察看一阵，越看越觉奥妙，他心中所知阵法变幻极广，只觉
这座花树式布置得甚为细致，不过大致上却仍然依照一般门道。
　　他细细看了数遍，开始缓缓移动足步，向前方直行而去，一直走到一株花前，向左方直
转，才行数步，只见光线一暗，眼前情势大变。
　　杜天林微微吃了一惊，又停下足来看了一阵，再向前行走，这一次却是直行无碍，一直
走了十几步，分明前方有花树交陈，但走到身前却又通行无阻。
　　杜天林越走心中越是吃惊，在心中所思，这阵式不外乎是数种奇门演变的集合，若洗每
行数步便有阻碍反到简易，但如此直行无阻却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走了一会，索性下定决心一路走到底，看看究意是如何变化。
　　决心既定，足下加快，走了一会，估计至少已走出二十余丈的距离，却仍是不见尽头，
杜天林想了一会，弯下腰来在地下用手挖了一个浅坑，将泥土堆在一旁，然后施开轻功疾向
前奔。
　　他的身形如箭，笔直向前奔去，走了约有半顿饭功夫，手中火摺已燃去一半了，只见前
方不远处赫然是个浅坑，一堆泥土，果然不出所料，自己又回到原地了。
　　杜天林长吁了一口气，收住足步，心中暗忖道：“原来这是个迥旋阵势！”
　　这迥旋阵势在阵法中较为复杂，但杜天林不是不知，只是这座花阵从外表看来怎么样也
不像内蕴迥转的门道，是以杜天林左思右想，一直没有想到这一头来。
　　杜天林沉吟了一会，这一下心中已有了个大概，这座花阵乃是集合多种奇门阵势自行交
会而成，那老者能布出此阵，对阵法一门所知必然甚为广博，自己若是要想走出此阵，非得
将其中每种变化一一看出想透不可！
　　他这两度奔走，心中对这座花阵已产生极大兴趣，一心一意想法要能奔得出去，反倒将
若是奔出阵去如何应付那罗仙子的迷人箫声之事给忽略了。
　　大凡一人对某门事物有很深的研究，若是遇上此门的难题，必会立即滋生出极大兴趣，
千方百计地设法总望能将它解决出来，此刻杜天林便是如此，他索性盘膝坐了下来摒杂念，
一心一意苦思想。
　　杜天林对阵法门浸淫甚深，方出道之时便曾助少林僧人破解狼骨唐泉所布的奇门古阵，
他想了一顿饭的功夫，总算想出了大概眉目。
　　但他为人谨慎，仍是静坐思索，一连好几遍将路线都已想透，这才站起身来。
　　这一会他每走十步便停下来思索一会。并且不断左右四周细心观察，是以行走得甚为缓
慢。
　　只他突左突右，有时绕着数株花木反覆行走，却是越走越远。
　　约摸走了有一盏茶功夫，终于来到一大丛花木之前，只见那花丛隐约形成三堆，左右分
开。
　　杜天林一见那堆花丛，斗然间面色大大紧张，双眉深皱，赶快停下足步。
　　他心中有数，这里乃是全阵的关口，他是最为凶险之处，若是一步行错，不但重陷困
境，而且也许会产生各种幻境，自己心神立将受伤。
　　他行如此长久一段距离，沿途过这阵式虽有不少明了，但这最后一个关口却是见所未
见，只能依照一般布阵常理相推判，自然把握较少。
　　他仔细看了一会，又再坐在地上，心中暗暗忖道：“这老者此阵极是复奥，包罗万象，
尤其是这最后一关，多半是他自己所创，见所未见，我若想出阵而去，非得和他布此时有相
同的思路不可……”
　　他潜心思索各种可能，依凭胸中所学，以及这阵式的—惯路线，想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面上露出平静之色，呼地站起身来，向左方一对花丛直行而去。
　　走了五六步左右，来到花丛之前，杜天林微微一停身形，忽然一举击向那花枝之上。
　　那花枝被击向左右分开，杜天林一闪身直入花丛之中，向前疾冲五步，然后向右左方一
移身形，呼地跳出花枝，只觉眼前一亮，天光直射而下，清风拂面飘来阵阵花香，杜天林大
大地松了一口气，终于被他脱阵而出！
　　杜天林抬头望着蔚蓝色的天空，心中大感畅快，只因自己又解决了一个极为复奥的阵
式，他望了一会，忽然想起那罗仙子与老者相会之事，这时才感到自己并未听见那迷人心魄
的箫声。
　　他此时虽然仍旧置身在花丛之中，但已可看见四周景物，当即下望去，只见西方空地不
远处站着两人，正是那罗仙子及老者。
　　杜天林注意那罗仙子已将玉箫垂置手中，并再行吹奏，却见那老者迎面而立，面上微露
笑容。
　　杜天林看了一会，心中暗忖道：“看来这两人似乎已经讲和了？”
　　忽听那罗仙子的声音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一——”
　　老者略一沉吟道：“那姓杜的小哥儿困在花阵之中也已将近一个时辰，可将他闷坏
了。”
　　罗仙子轻脆的声音说道，“那花阵真有如此厉害么？”
　　老者道：“他在花阵之中与外相隔，不见天日，不闻声息，若是忍耐不住四下乱闯进入
死门，还会受到伤害。”
　　罗仙子微微笑道：“这花阵是你平生得意之作，但终有一日会为人所破……”
　　老者双眉一皱道：“此言差矣，除了那人以外，老夫以为天下再无第二人有此能力一
一”
　　罗仙子微微一顿说道：“你是说那狼骨唐泉么？”
　　老者重重点了点头道：“世传唐泉无事不通，这奇门遁甲之术他也了如指掌，想必除他
之外，举事再无能人。”
　　罗仙子嗯了一声，微笑着说道：“只怕万一。”
　　老者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倒是杜天林听得暗暗好笑：“那—日我穷竭心力破去唐泉的古
阵，今日又走出你的花阵，若是说给你听包管你不肯相信！”
　　这时，只见罗仙子顿了一顿，忽然大道：“说实话，你这样对付那姓杜的少年，究竟为
了什么目的？”
　　老者面上神色沉重无比，摇摇头道：“此事太过重要，是以老夫不惜大费手脚。只望他
能说出这许多年来老夫一直渴望知晓的事！”
　　罗仙子啊了一声，杜天林在花阵之中听进耳内，不由吃了一惊，却是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意思。
　　老者停了一刻又开口说道：“仙子你动手吧，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罗仙子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右手平平伸起，玉箫斜斜推出，呼地点在老者右肩之上。
　　老者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坐倒地上，罗仙子望了他一眼道：“够重了么？”
　　老者似是甚为疼痛，勉强地点了点头，那罗仙子又等了一会，低声说道：“那么我先走
了！”
　　老者嗯了一声，罗仙子反过身来，身形一飘已到五丈之外，不消几个起落已消失在山林
中。
　　杜天林在阵中看得一清二楚，他只觉头皮发冷，心中怦然跳动不止，原来老者这一切都
是预先安排好的。若非自己好奇非走出花阵不可，正巧听着这一段话，否则自己岂不完全落
入那老者的圈套之中。杜天林只觉头脑之中一片混乱，他虽聪颖过人，但究竟初入江湖，这
等巨大阴谋乃是首次遇见，一时间心头泛寒，不知所措。
　　这时那老者缓缓站起身了，一步步向花阵行来。
　　杜天林心中一惊，暗暗忖道：“他一定是要走入花阵带我出去，我得赶快走入阵中，装
作被困已久的模样，瞧他如何说去。”
　　他赶快绕过花丛，左右一阵斜行，已困在花阵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忖道：“此
刻乃是重要关头，杜天林啊杜天林，你非得力持镇静，不动声色，好好地探探那老者的底细
不可。”
　　他想到事情的经过如此，真是天赐良机，他左思右想只觉思虑纷杂，慌忙运气调息，好
一会才平静下来，只听老者沙哑的声音已在远处响起：
　　“杜小哥儿，你在哪里？”
　　杜天林放平声调，缓缓答道：“晚辈在此。”
　　老者绕了两圈已来到跟前，这是困在阵中，目光不能及远，杜天林看不清那老者的面
色，只是开口说道：“前辈这花阵好生奇妙，居然不露天光，不传声旨，真是闻所未闻。”
　　老者嗯了一声，沙哑着声调说道：“小哥儿快跟老夫来。”
　　杜天林站起身来，只觉老者—手伸在身前，自己连忙握着，随他—同前进。
　　那老者手臂不断颤动，杜天林略一沉吟开口道：“前辈受伤了么？”
　　老者吁了一口气道：“咱们先出阵再去说。”杜天林不再说话，心中暗暗盘算等会说话
的方式，那老者对自己所布阵花阵自是熟悉无比，不到一盏茶功夫已走到阵外。
　　杜天林呆呆地望着四周，像是许久未曾见到天光的模样，过了一会他才回过头来望着那
老者。
　　只见老者面色苍白，双臂微微发抖．杜天林吃—惊，大呼道：“前辈，你怎么啦？”
　　老者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杜天林急伸手扶着老者，急声问道：“前辈，你内伤很重
么？”
　　老者微微颔首说道：“右肩上中了阴柔之力，此刻已有力不从心之感。”
　　杜天林惊道：“那个与前辈相约吹箫的人现在何处？”
　　老者摇摇头道：“老夫今日遇着大对头，她已离去了。”
　　杜天林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前辈可是伤在那吹箫人手中？”
　　老者点了点头道：“老夫以内力相抗他的迷魂箫音，万万不料他在箫声未绝之时犹有余
力掷出玉箫点中老夫肩胛，以至阴至寒内伤及老夫内腑……”
　　杜天林急问道：“前辈功力高绝，岂会……”
　　那老者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心未甘，拚着内伤发出内力遥遥击中她背宫穴道，她
也再无力更进一步，是以带伤而去。”
　　杜天林啊了一声，面上又惊又怔，心中却暗自忖道：“错非今日鬼使神差，让我听见他
俩人的对话，否则一定为他之言所欺，只不知他宁受内伤之苦诓骗于我，究竟是居心为
何？”
　　他心中转动，这时老者气喘加剧，似乎忍耐不住的模样。
　　杜天林缓缓伸出右掌，触在老者背心之上，微发内力，他此刻蛇毒未拔，虽然已休息甚
长，内力仍是聚集不绝，仅能发出三四成功夫。
　　只觉老者体内脉经跳动，果是受伤不浅，杜天林试了一阵，内力不能运用真纯，不由叹
了一口气道：“晚辈内力提聚不起，否则当可助前辈一臂之力，前辈内力渊深无比，也许可
以自行疗治内伤？”
　　老者面一神色沉重无比，他吁了一口气道：“此刻那阴寒之气被老夫用气逼止不发，一
时之间或许尚无大碍。”
　　杜天林微一沉吟说道：“这也不是办法，前辈总得设法速行自疗不可。”
　　老者叹了—口气，嘴角一动，像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杜天林心中暗思：“这老者显然内伤不轻，果是番苦肉之计。但不论如何，他救制我蛇
毒在先，我总得设法相报才是。”
　　他虽明知老者受伤之举另有用意，但此刻只想将之疗愈再说，想了—刻，又举掌试着运
气。
　　老者坐在地上，望了杜天林一眼，只见他勉强提气，脑门上全是一颗颗的汗水。
　　老者摇了摇头道：“小哥儿别试了。”
　　杜天林废然吐出真气，老者接着又道：“那至阴至寒之力，乃是失传已久的一种古怪功
夫，寒毒附骨而生，你若运功助老夫散气，寒毒知凝而不散，终是无用。”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世上竟有这等功夫，晚辈怎地闻所未闻？”
　　老者嗯了—声道：“这种功夫叫做‘九绝寒风’，失传已久，老夫虽风闻那对头修练此
功，却万万不料已到了这种气候，出手得以伤人，若是领悟至颠，真是无坚不摧，防不胜
防。”
　　杜天林道：“如此说来．前辈此伤……”
　　老者插口道：“看来非得借重药物之功不可。”
　　杜天林问道：“那药物为何？甚为难求吗？”
　　老者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有一种‘青砂叶’，大热可散阴寒。”
　　杜天林略一沉吟道：“等晚辈同伴回此后，晚辈立即出谷寻找此物。”
　　老者微微一笑道：“那倒不必如此焦急。”
　　杜天林微微一怔，老者望了他一眼缓缓说道：“青砂叶药性极烈，每次仅能服用极少
量，药性缓缓蒸散寒毒，欲竟全功至少也须在三个月之后。”杜天林啊了一声，忍不住脱口
说道：“这九绝寒风竟阴毒如此，威力之强，好像没有任何一种功力能与之相较。”
　　老者微一思索道：“那倒未必。”
　　杜天林忍不住不住好奇道：“愿闻其详。
　　老者缓缓说道：“长白先天气功有护身之功，九绝寒风袭之不透，交手之际稳立于不败
之境……”
　　杜天林啊了一声，只听老者又继续说道：“那先天气功要练至护身之功，已是上品之
境，除那郭以昂外，恐怕再无第二人能臻此境。”
　　杜天林点了点头，老者又道：“只是长白天气功仅有自防之力，却无破敌之功，世上还
有一种功夫专门破解九绝寒风……”杜天林紧接着问道：“能否拔出前辈体内寒毒？”
　　老者微微一笑道：“少林至阳‘擒龙心法’，专克九绝寒风，只可惜少林自四十年前掌
门虚位之后，擒龙心法再绝之于江湖……”
　　杜天林听他提起少林，立刻联想到那与唐泉周旋的方丈，也就是在古庙中力震枯木大师
的和尚，想少林有这等人物，果是武林正宗，佛门心法浩翰无边，这擒龙心法未必便会失
传。
　　他心中飞快的思索，那老者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只是听说二十年前少林高僧将擒龙心
法外传，武林中才再有出现。”
　　杜天林见自己心中所思果是不差，不由噢了一声开口问道：“佛门心法会外传武林人
物？”
　　老者点头说道：“只是这个武林人物非同小可，便是那人称金刀谷三木的！”
　　杜天林斗然只觉心头巨震，金刀！又是金刀！那老者有意无意之间看了杜天林一眼，又
继续说道：“可惜谷三木昔年远征西疆一去不返，那擒龙心法到今可能是当真失传于世了，
是以老夫身受此伤，非得借重药物不可！”
　　杜天林仍觉心中狂跳不已，他勉强仰止住震惊的神色，心中暗思，“那谷三木原来与少
林寺有关连，难怪那少林方丈也在寻找金刀下落。”
　　他转念又思：“好在我背上金刀已用白布缠扎得当，否则必将到处若事，盖世金刀昔年
名震天下，二十年后一柄金刀所至，仍是风起云动，这等威名真是不可思议。”
　　他心中思索，那老者微微叹一口气道：“咱们不必多说了，只是老夫有一事原本不愿说
的，现下情势急变，老夫且先说与你听……”
　　杜天林怔了一怔，他想不出那老者有何事要说给自己听，连忙说道：“前辈请说。”
　　老者道：“你所中的蛇毒叫做‘毒线儿’，这种蛇毒散走四胫，除了可以用白根草拔毒
之外其实还有一法可治……”
　　杜天林忙道：“前辈请赐告，若是晚辈能恢复功力，无论如何也要去寻找那‘青砂叶’
配方治那寒毒一一”
　　老者微微一顿说道：“此法极为危险，一不得当，立刻胫散人亡，是以老夫以前迟不说
出，再说老夫对你功力深浅仍不深知，你知你在胫脉将散未散之间，有否能力聚气冲通穴
脉。”
　　杜天林听得心中—震，暗暗忖道：“他此刻忽然提到这些，若说以前对我功力知之不深
必是托词，他以内力打通我心脉之时，一定与我护心真气相触，伸手便知深浅。若说有意伤
害于我却也不对，他千方百计花费大功夫以计赚我，决不会想错指方法要我散功而亡，此刻
忽提此法，倒教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老者见杜天林迟迟不答，他自然料不到杜天林考虑重重，只道杜天林思量自己能力，于
是又说道：“老夫总觉此法太过危险，不过此刻又觉有一线希望，只因老夫知你白回龙门
下，一生所练内力专走强韧之路，忍受散脉之力最为深厚。”
　　杜天林心中速转，下定决心说道：“前辈请说出究为何法，晚辈勉力一为，否则两人身
负内伤，万—在有差错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老者微一沉吟道：“你自点扎宫重穴，集气于‘章门’待寒阴之觉泛及全身时立刻散功
于“五心”，忍耐全身阴寒毒流遍全身，每至心则散去一部份，如此反复数次则有所成。”
　　杜天林一听此法，便知果是凶险无比，而且自己所须忍耐的痛苦也必然为剧烈，但他心
意已定，认定老者不会借此伤残自己，于是略一沉吟道：“晚辈便依此行功。”
　　他缓缓坐在地上，开始凝气运功，那老者望了他一眼，面上神色凝然沉思，过了约有一
盏茶的功夫，斗然杜天林双目一睁，老者沉声道：“聚气内闭，自点紫宫。”
　　杜天林呼地一抬右手反背过来点在“紫宫”穴上，气向下沉，苦苦撑住集于“章门”。
只觉心头一闷，一股又湿又冷的感觉泛起，杜天林有想呕吐的趋向，他明知此刻须以最大忍
耐能力相抗，只得咬紧牙关硬挺。
　　寒阴之感越来越盛，杜天林只觉牙关打战．全身颤抖，委实难过已极，深入体内十余年
的内功根基这时发挥到淋漓尽致，真气牢牢地守聚在“章门”一分也不散开。
　　老者双目如炬，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也是不瞬，只见杜天林面上由红变白，由白转青，冷
汗直流，斗然大吼一声道：“五心向天！”
　　杜天林缓缓作出上乘内功“五心向天”的架式．霎时只觉寒毒在体内有流动的感觉，四
肢掌心及顶门都是奇寒刺骨、心知毒气已逐渐次次外逸。
　　他渐渐感觉痛苦已趋于麻木不仁，脑中反倒是昏昏一片。每当奇寒流动真气要散逸之
时，才勉强守护不动，不一会全身上下己为汗水湿透。
　　过了约有一盏茶时刻，杜天林只觉四肢已近麻痹，但体中难过之感却逐渐减轻，必知自
已忍耐成功，寒毒大部分已经通出体外。
　　他为人谨慎，此时不但不敢松气，反倒更加留运气．老者见他面包逐渐转红了，便知他
逼毒之举渐趋成功。
　　终于杜天林长吁了一口气，觉得已能自行驾驭真气运转自如了，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那老者面上流过一片喜色，缓缓说道：“小哥儿你内力造诣颇为深厚，体内毒线儿的寒
毒已被逼出体外，再不碍事了。”
　　杜天林暗中运气一周，果觉甚为充沛，心头大感轻松，忙道：“前辈此法甚为奇妙，晚
辈此时内力恢复，立刻便可动身去寻那‘青砂叶’了。”
　　老者微微思索道：“且慢，待老夫再想一想。”
　　杜天林望着他一脸沉思之色。自是不好相扰，过了一会那老者才道：“咱们在百花谷
中，若是你那姓贺的同伴自江南赶来未便必能找到此处，现在你可先到密林之中看看，计算
时日他说不定也该赶到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前辈，那‘青砂叶’之事……”
　　老者摇了摇头道：“青砂叶也不在于—日两日之间，反正即便到手，也须三个月以后才
能拨尽寒毒。”
　　杜天林微一思索道：“那通密林之道如何走法？”
　　老者道：“你沿花谷正南而行，至谷界翻过那一串的山石的入口，以后便是连绵不断的
树林，直行而去便可到你中蛇毒之处。”
　　他说得相当详尽，杜天林望了一望说道：“既是如此，晚辈先去瞧瞧，前辈在此……”
　　老者打断他的话道：“老夫等会到那边花林之中有一间木屋去静坐，你若回来便到那里
找寻便是。”
　　杜天林唯唯诺诺，便向南一直奔去。
　　他边行心中边想：“这一段遭遇实是奇怪不过，到目前为止连那老者姓名谁也是不知，
但他待我却一见如故，其中辗转道理委实难以猜测。
　　转念又想到贺云此刻不知身落何方，若是在密林之中能遇见贺云，立刻赶回谷中好好打
探那老者—二，现下就算有机会让自己不辞而行，自己好奇之心也不愿就此离去。
　　他心中暗自决定，足下已来到山谷尽头。
　　只见不远之处果有一串山石左排列，杜天林提口真气直奔而去，翻过石堆，果见密林在
望。
　　杜天林吁了一口真气，步入密林之中，只觉四周光线一黑，腐叶枯枝的味道又传了过
来。
　　杜天林按老者所说直行而去，走了约莫有三十丈距离，忽然一声大吼之声传到耳中。
　　杜天林吃了一惊，分辨传来的方向，竟是来自百花谷中，登时杜天林收下足步呆在当
地。
　　这了片刻，又是一声短促的吼声传来，只是比第一声要低微得多。
　　这一次杜天林听得分外清切，再也忍耐不住反身便向谷中飞奔而去。
　　他心中惊交集，足下移动如飞，不一会便奔到密林与花谷交界之处。
　　他心中虽急，但脑筋却仍冷静无比，来到石堆之前，并不焦急地冲入谷中，缓缓放慢身
形，四下仔细看了一阵。
　　只见四周静悄悄地一片，丝毫没有人踪，而谷中此刻也再无声息传出。
　　杜天林吸了一口气怖满周身，唿地飞身跃过石堆，只见花谷中五彩缤纷，毫无动静。
　　他略略思索了一阵，扬声呼道：“前辈．前辈……”
　　声调平平稳稳传出老远，又回至耳边，却仍无半点声息。
　　杜天林心中有些紧张的感觉，足步逐渐移向力才老者停身之地。
　　走了一会，只见花丛中露出一角屋宇，心知这便是老者方才所说木屋，他略一沉吟，闪
身进入花丛，走到木屋之前。
　　只见那木屋洞开，杜天林—步跨入屋中，却是没有人踪，屋中桌椅摆设得甚为清洁，不
像有人匆匆出入的摸样。
　　杜天林也懒得多作停留，他走出花丛，一直来到方才老者停留之处。
　　才一走近，心中大惊，只见老者的身形斜斜地倒在花株旁的山石之上。
　　杜天林大吃一惊，慌忙抢上前去，只见老者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分明方才在受伤
之后又遭人以内力击中。
　　杜天林提了一口真气四下扫视了一遍，却是静无人影，他缓缓吐出真气，呆呆地望着老
者的身躯，半晌也不知所措。
　　杜天林此时心中混淆，这突如其来的骤变，使他完全不知所措，最可怕的是究竟是真是
伪犹不能知，他原本极为聪惠。但此刻却再也想不出适当的方法来应付，只觉心中猛然跳
动，紧张之感大生．暗思此刻恐系有生以来最古怪不可思议的遭遇了。
　　他深深呼吸数次，企图平静内心的纷杂，这是夜风袭体，而至，透出阵阵寒意。
　　杜天林摇了摇头，暗中对自己说道：“这老人心怀巨密，也不知他用意何在，祸变突
起，我却不能见死不救，即令其中另有圈套也只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那是以后的事．我且
运功助他一臂一一”
　　他心念—转，反觉安定下来，暂时之间排去杂念，缓缓上前俯下身来，—掌拍在那老者
的胸前，催动真气。
　　他内功甚为深厚，催动了两次，那老者身躯一动，竟然醒转过来。
　　杜天林吸了一口气，登时将真力又行充足，那老者双目一睁，看见杜天林的面孔，忽然
—阵气喘。
　　杜天林忙道：“前辈先别说话，等真气行匀后再说。”
　　那老者双目之中流露出一片焦急的神色，他注视着杜天林，用低微的声音道：“小哥
儿，你赶快……”
　　杜天林等了一会，却不见他继续说下去，忍不住接口问道：“前辈，你继续说吧！”
　　老者吁了一口气，真气似乎已平息了不少，他道：“敌势甚张，你—人恐非其敌，速向
南方退去……”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震，插口追问道：“何人下的毒手？”
　　老者目光一闪，似乎含有某种深意，杜天林看得怔了一怔，蓦然之间“呼”地一声，杜
天林的身形好比闪电一般转了过来，却见一黑影在身侧一闪，身边只听那老者嘶哑的声音呼
道：“他……就是他！”
　　杜天林大吼—声，左掌一横，猛然之间疾削而出，竟然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声，却见那
黑彬身形一沉，斗然倏地疾起而去。
　　杜天林只觉内力被圈向左方一侧，掌上只觉一空，那人已突围而出，身形之快简直有如
鬼魅，杜天林左足猛点，整个身形如一支疾箭脱弦而出，在半空中低吼—声，左右双掌连
扬，一连打出六拳。
　　他一口真力打到第六拳再也提不上来。但六拳一发，只听对方一声闷哼，但身形不减，
一晃已没入黑暗之中！
　　杜天林身形落下地来，面上神色沉重之至，他由掌上的感觉测知那人的功力奇高，自己
拼性命之险总算伤了他一掌，想必不至远去。
　　这时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好奇之心，急欲探出究竟，虽明知此中曲奥难测，但跃跃欲试
之心却是有增无减。
　　他考虑了一下，吁了一口气，四下打量，四周虽多平地，但树丛分布密接，如此黑夜若
藏身其中的确不易寻找。
　　他严静了一下坚强的心神，心想说不定许多秘密的关键便在于此，一想到此，手心之中
不自觉地沁出了涔涔冷汗。
　　他望了那老者一眼，终于下定决心，—步—步移动着，双目如电四下不住妇射，耳中也
全神贯住。他内力造诣甚深，此时便是五丈方圆之内叶落枝折他也能够立刻发觉。
　　这时一阵轻风拂过，仰首望去，只见黑云密布，丝毫没有云破月出之徵，不由暗暗叹了
一口气。
　　一盏茶的时刻过去，杜天林已逐渐接近丛林，这时那老者双目一启，望着杜天林远去的
身形，面上流露出古怪的神情，即令杜天林看在眼内也不能领略其中含意。
　　杜天林真气布满全身，蓦然之间一声锐哨之声发自东方角落之处，哨声尖锐无比，却一
发立收。
　　杜天林收住足步，心中暗暗忖道：“这哨声是那黑衣人所发或是另有他人？”
　　他这时开始感觉到自己可能已陷入了重重埋伏之中。
　　杜天林缓缓弯下腰来，在地上抬起了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右手一扬，一块石头挟着吗
呜之声向那方才发出哨声之处疾飞而去。
　　石块一飞出手，杜天林立刻凝神倾听，他心知对方多半并未离开当场，一石块打去，对
方必要闪躲，自己便可辨出他藏身之地。
　　那石块呼地击在丛林之中，正好打中了树杆，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丝毫不见声息．也
并未有人身形移动，杜天林不由一怔，心知对方难以应付。
　　这时杜天林已逐渐淡忘了去搜索似已受伤的黑影，他只觉自己全付精神已陷在应忖埋伏
之上，那黑影身形快极，加之好象极工心计，杜天林隐隐地感到对手十分可怕。
　　他为人本极谨慎，立刻收敛起焦躁的心情，登时脑中一片冷静，双足一步步再度向前移
动。
　　向东方移过两推树木，仍是平平静静毫无声息，杜天林不觉加快了足步，那知左足才
动，斗然间脑门后方一阵疾风袭来。
　　杜天林不必回头，便知是一支沉重的兵器横击而至，从那兵刃破风之声判断，对方这式
虚实不定，可高可低，可攻可撤，便看自己的行动取决。
　　大凡使用沉重兵器的，招式多是大开大阔，直打猛攻。那人却在猛势之间掺夹着变巧，
单从这—点说，来人已非—般凡手了。
　　杜天林飞快地—矮身形，果然那身后劲风斗收，压得气流呼地一响。
　　杜天林身形才矮又高，双足硬生生地拔起半丈左右，更且在半空中一个侧旋，眼角一
瞥，只见身后乃是一个黑衣人，年约三十上下。
　　对方不料杜天林行动如此迅捷。—式走老，杜天林在空中冷冷一哼又忽地疾沉而下，一
足踏在那—支外门三节棍身，斗然—股猛力自棍身疾弹而上，杜天林大吃一惊，料不到对方
功力深厚如此，一口真力凝聚得如此长久，惊忙之中双足全力猛缩，只听呼地一声，那一棍
紧贴着鞋底而过，惊险之极。
　　那黑衣汉子以乎也不料杜天林在失着之下，仍能避过自己内力疾发的一棍，不禁怔了—
怔。
　　杜天林身形轻轻落在地下，冷冷一笑道：“朋友，你在这附近可有不少时间了？”
　　那汉子冷笑一道：“小子你功力不弱，能避过我这一棍已是一流身手了。”
　　杜天林听他口气托大之至，双眉一皱道：“朋友你是何门路，咱们开门说话，省得麻烦
一一”
　　那汉子冷笑一声却是不答。
　　杜天林道：“那老人是你所伤的么？”
　　那汉子笑了—笑说道：“是又如何，不是便又如何？”
　　杜天林冷冷地道：“那老者功力绝世难见，虽是先已受仿，但凭你的本事，除非暗下杀
手，否则还不易办得到呢？”
　　那汉子只是冷冷不语，杜天林见他目光之中的闪烁不定，一股豪气突冲而起，大笑一声
道：“你还有多少帮手不防一起叫出来，我也好—次打发。”
　　那汉子冷冷一哼道：“小子，今晚你还想活着离开么？”
　　杜天林心中—懔，暗暗付道：“这人究竟是何来路我犹未知，若是糊涂动手，瞧他神
色，分明胸有成竹，我切不可过分大意，等会一见情势不对，立刻突围再说。”
　　他虽功力高强，但却从不轻敌，心念一动，双目不住四下转动，那个黑衣汉子冷笑了一
声道：“想逃了么？”
　　杜天林却是不答，顿了一顿，忽然问道：“这绝谷地势极端隐秘，你到此出手伤人，想
来必是有人指使的了。”
　　那汉子面色一变，似乎不愿杜天林问及此事，杜天林看在眼内，心中一动，故意说道：
“朋友，咱们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么？”
　　那汉子面色又是一变，冷笑道：“你胡说什么？”
　　杜天林冷笑道：“朋友，我已经想出来了，原来你是一一”
　　其实他心中毫不知情，说到这里故意一顿。
　　那汉子却心虚得紧，竟然被随口一句说得大大一怔，面色连变，杜天林看在眼内，疑念
更生．却是接不下话。
　　那汉子突然大笑一声，满面神色转变为暴戾之气，双目之中凶光四射，冷冷说道：“反
正你是死定了，还说这许多作什么？”
　　杜天林被他这句话说动了充满胸中的豪气，他大笑一声道：“既是如此，在下动手
了！”
　　他话声方落，斗然之间右掌一震，直削而去，内力犹未吐实，左拳又自打出。
　　那汉子斜斜退了一步，手中沉重的三节棍猛可一摆，一股奇强的杖风封在身前，杜天林
内力吐出，只觉一窒，对方功力甚为强劲。
　　杜天林大吼一声，双拳再出，拳势一攻突分，同时之间口中嘿地吐气开声，这一下他施
出了十成真力。
　　那汉子面色一变，长棍左右不住挥动，杖风呜呜直响，杜天林一连打出五拳，身形已自
逼到那汉子身前不及一尺之处。
　　那汉子三节长棍再也不易施展，杜天林疾哼一声．一把将棍身抓住。
　　那汉子大喝一声，内力疾发，杜天林右手一紧，内力沿棍而上，两股力道一触猛散，只
听“克察”一声，手臂粗细的铁棍自拦腰折为两截。
　　那汉子呆了一呆，身形连退三步，杜天林上前一步，那人一言不发，只是直退，杜天林
又上前两三丈，心中斗然想到：“他是故意引我至此—一”
　　心念才动，果然只听侧方树枝一震，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
　　杜天林定目—看，看见那人一股严肃，颔下虬髯根根直立，一步步向杜天林走来。
　　杜天林略略退了一步，这时右方一堆树林中一阵摇摆，又走出一人。
　　杜天林心中暗泛寒意，持三节棍的汉子虽然败在自己的手下但功力甚是不弱，加上这两
个同伴，只见他们气定神闲，分明都是内家高手，以—敌三，自已是站在下风了。
　　他估量一下，心中已有退意，但却想到糊里糊涂之间，连对方来意究竟为何，与那老者
有何牵连都不知晓，实是心有未甘。
　　他反复考虑了一下，决心即便突出重围也得先弄明白对方的来龙去脉不可。
　　心念一定，反倒觉得单纯。略—思考，冷冷一开口道：“三位若要动手，今日在下已来
此处，情已至此，自是奉陪到底，只是在未动手之前，在下有句话总觉不吐不快……”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那个虬髯汉子望了望同伴，缓缓说道：“有什么话你便说
罢。”
　　杜天林说道：“在下与三位素不相识，在此绝荒之地糊里糊涂地动起手来，于情于理似
欠妥当，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那三人见他的口气放软，心中以为杜天林已生畏惧之心，态度登时强横起来，那黑衣人
双眉一皱道：“你这是装傻么？”
　　杜天林已下定决心问出究竟，只当不闻，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在下遭人诱骗之至。
劫逢那老者隐逸谷中，在下也觉那老者有几分神秘之感，今夜祸起萧墙。在下束手无策，不
料在此处三位早有准备，只是请问—句，那老者究竟是何人物？”
　　虬髯汉子冷冷—哼道：“那老者么？久隐山林，在武林早已无这—号人物了。”
　　杜天林道：“那老者功力极为高强，想来当年必是惊天动地的人物，三位年纪轻轻，那
老者退隐之时三位犹仍年幼，即然与老人牵连有关，想必是师门之事了……”
　　他层层推理说来，那三人互相对望—眼，那虬髯汉子忽然仰天大笑道：“你猜完了
么？”
　　杜天林目不转睛，注视着那汉子一瞬不瞬，他从那虬髯汉子目光中的狂妄轻蔑看来，自
己的推猜多半是离了谱，心中不由一重，暗暗忖道：“我原本以为这一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但若是大错持错，则其中关键便更加难以思索了。”
　　他心中念头一掠而过，口中却答道：“在下说错了么？”
　　那虬髯汉子呸了—口道：“牛头不对马嘴，你完全说错了。”
　　杜天林装作无奈何地笑了一声，心中却在暗思：“看来这三人趾高扬气，再说也是白费
口舌，总算方才瞧出原来此事与他们师门无关而是直接与老者本人的关连，这老者身份如此
神秘，我非得更加留神一些，好在目下我占优势，只须好好应付—步也不能大意，这真是罕
见的一场险恶斗争。”
　　他想到这里，双目四下一扫，只见对方三人面上神色凶狠之极，看来是非要自己躺下来
不肯罢休的了。
　　好在对方以三人之势，似乎不会先行出手，这主动之权仍在自己手中。自己若要突围，
不出手刚已，一出手便非得伤敌不可。
　　他心念—定，口中吁了一口气道：“看来在下是白费口舌了，三位留神了……”
　　他话束说完，斗然发难，他对那方才持三节棍汉子的功力有数，是以身形向他疾冲而
去，双拳击出已用上了十成功力。
　　他心知能否突围即在此一击，是以这一击乃是孤注一掷。
　　那虬髯汉子以及另一人一齐大吃一惊，他们料不到杜天林竟然突起发难．那持棍的汉子
双掌一合，平手挡在胸前。
　　杜天林只觉内力一窒，他大吼—声，催动内力，那汉子闷哼了一声，生生被击退了三步
—交坐倒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那虬髯汉于身形也自疾起。一掌横地里切出。
　　杜天林心知身后还有另一强敌。倘是这虬髯汉子的一掌自己停身闪避，突围便绝无希
望，是以他心中一转，右掌—变招式，屈过小臂，不退反迎，倒击而上。
　　那掌才发，背后斗然疾风大作，衣衫反体欲裂，心中不由大吃一惊，知那身后一人已然
发难，却不料这人功力高强如此，便从他那探挥吸气之声，杜天林不用回身，便知此人身怀
上乘劈空掌力，内功造诣稳居三人之冠。
　　杜天林明白只要让那掌力沾身，立刻便是筋断骨折之危，急切之间他左手一伸，触着一
丛树枝，立刻内力发动，生生拔起一丛小树，斜挡在背心之上，同时身形尽量向前曲躬，以
避掌力主锋。
　　这一瞬间那虬髯汉子掌力已然罩到，杜天林咬紧牙关，不理会身后的重掌，猛然一翻
掌，掌封主虬髯汉子的内力，大吼一声，同时绵藏在右掌掌底的内力悉发而出。
　　那虬髯汉子不料杜天林内力高深如此，一掌便足封住他的攻势，一惊之间杜天林强大内
力已袭体而至，虬髯汉子只觉前胸一附哇地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登时平空便跌落下去。
　　但此时杜天林也面临生死关头，身后那人的内力稍稍走偏了一分，击在树杆之上，树枝
杆叶一齐飞断，一直打在杜天林背心之上。
　　杜天林只觉背上一重，好比被巨鞭击中，一阵麻木之感迅速传至心口，他整个身形一个
踉跄，总算避开了正锋，一连向前冲出好几步远，由于他见机快速，有树枝为屏，但仍只觉
头重脚轻站立不稳。
　　他踉跄一步，勉强立定身形，猛吸一口真气，此时他内功造诣甚为深长，登时又恢复了
过来。
　　这时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快走，但突如其来的一个思想使得他已经迈开的足步又收了回
来。
　　只听身后衣袂破空之声一响，那人以劈空掌隔着树枝遥击在杜天林后心，满以为杜天林
内伤甚重，是以不待杜天林身形落稳便疾追而来。
　　杜天林只待那风声来得近了，斗然大吼一声，整个身子飞快地转了半周，一把抓出，五
指挟着呼呼风声。
　　那身后的汉子似乎万万料不到杜天林会骤然出手，而且丝毫未伤，内力强劲之处，他力
道已发再也收之不回，只得拼命一侧身形，整个身子紧紧贴向右方一滚。
　　杜天林反手抓出，手臂不能及还，只抓着那人飘起的衣衫，他顺势猛然一扯，只听
“丝”的一声，那件长衫自上而下分为两半。
　　杜天林呼地反过身来，只见那汉子拼命滚向一旁闪避自己—抓，这时衣衫破损，模样甚
为狼狈。
　　斗然之间，他一眼看见那长衫破裂处，原来竟是一件外罩长衫，露出里面所穿乃是一件
补了许多块的破旧衣衫，竟是丐帮的标志。
　　杜天林斗然呆了一呆，忍不住脱口而出：“丐帮——”
　　那三人猛地大吼—声，包括虬髯汉子在内，一起飞起身来调头便跑，好像杜天林这一句
“丐帮”对他们关连极为重大，竟失去再战之勇。
　　杜天林大吃一惊，只见那三人身形起落连闪，霎时黑人没暗之中。
　　杜天林呆在当地半晌犹自不知所措，丐帮！原来这三人都是丐帮的人物，奇怪丐帮人物
会在此等绝谷之中出现，他们与那老者又有何关联？
　　忽然想起老者曾说过，昔年与丐帮郑老帮主有过交情的事，不论过算是何种交情，至少
其中有关联是不会错的了。
　　杜天林越想越多，心中是吃惊，那老者神秘无比，其居心究竟为何自己实是猜之不透，
他千方百计欺骗自己，却似又没有适当的理由使他如此作。
　　杜天林只觉两日以来的疑虑交集心中，这三个丐帮中人物功高强分明身份不低，若说他
们三人联手这绝谷之中，碰巧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也就是说除非他们早知老者隐居于此谷
之，这一次行动是有计划而为。
　　杜天林独自思索了一会仍是毫无要领，他急急忙忙又赶回原地，只见老者依然靠在山石
之上。
　　老者此刻似乎平静了许多．他望着杜天林又惊又疑的神色，缓缓说道：“你与他们交手
了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晚辈陷入包围之中，其中那黑衣人便是方才在附近出现的。”
　　老者微微点了点头却不在多说，杜天林想了一想，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那三人似是
有意伏击晚辈，要置晚辈于死地而后已，晚辈自思与他们三人素未谋面自无恩怨可言，想他
们的目的是在前辈了。”
　　老者点了点头道：“只不知他们系受何人差使，得知老夫隐居此谷……”
　　杜天林嘴角微动又忍住不说，老者停了一会又开口说道：“老夫曾用言语套问，那人却
是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像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杜天林道：“那三人功力高强身手矫捷，分明是武林中成名的好手，晚辈饶幸得脱，想
来想去，必是前辈在二十年前有什么牵联一直至今日仍不得解决？”
　　老者似乎不料杜天林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怔了一怔，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二十年
光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老夫早已无心出山了，冥冥之中却似乎一再不允许呢！”
　　杜天林见他说得一脸神伤，心中暗暗一震，老者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若是这—次老
夫内伤得愈，说不得又要到江湖中看看了。”
　　杜天林想了想，忍不住说道：“不知前辈与丐帮郑老帮主之间究竟有何交情？”
　　突如其来说了这一句话，老者只听得一呆，缓缓说道：“你说一一那郑少峰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双目紧紧注视着老者。
　　老者又呆了一呆，忽然开口说道：“你一一问这些干什么？”
　　杜天林道：“只因为方才晚辈亲自发觉那三人竟全是丐帮弟子身份！”
　　老者斗然大吃一惊，双目圆圆睁起，却是—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他如此震惊，也不知是因我发觉那三人的身份之故呢，抑或是
因获知下手之人为丐帮弟子？”
　　这个念头在胸中一闪而过，那老者这时大大喘了一口气道：“丐帮弟子？你说那三人是
丐帮弟子？”
　　杜天林一字一字说道：“那三人被晚辈击退时，其中之—被晚辈扯下罩身衣衫，竟赫然
是补布标记，而且地位甚是不低……”
　　老者忽然摇摇手阻止杜天林继续说下去，口中喃喃说道：“等一会，等一会，你让老夫
仔细想想……”
　　杜天林住下口来，只见老者面上神色相当紧张，紧张中却又透出了几分慌乱。
　　老者想了片刻忽又开口道：“先前老夫还认为是那对头手下所为，若是丐帮人手，则势
大为复杂，小哥儿，老夫有—件相托……”
　　杜天林见他说得急迫，只得接口应道：“什么事前辈请说——”
　　老者说道：“你将老夫扶往花阵之中暂避敌锋。”
　　杜天林顿了一顿说道：“只是——现下敌人已退……”
　　老者摇了摇手打断他的话句，紧接着说道：“你先莫问，扶老夫进入花阵之后你立刻向
南退走，翻过此谷，仅需半个时辰足程便可至密林之外！”
　　杜天林啊了一声问道：“向南而行，出了密林是何地带？”
　　老者双目一闪，急急说道：“你速到镇中‘方家药号’去找方老先生向他要‘青砂叶’
的药方……”
　　杜天林点了点头，喃喃在口中念道：“方家药号……记下了。”
　　老者面色上神色斗然一黯道：“此刻乃老夫生平大关，其中—切原因你且莫问，日后老
夫重入江湖自会向你一一说明！”
　　杜天林想了一想，觉得此刻也不便再说什么，于是匆匆扶起老者进入花阵核心。
　　老者指示他如何出阵之后，忽然紧紧抓住杜天林的手臂，喃喃说道：“人道缘份天定，
你在此谷中遇见老夫，此乃天定之缘，日后你明白其中细情便知老夫言之不虚……”
　　杜天林心头一懔，回首望着老者，只见他一脸慨然诚挚之色，心中暗暗忖道：“若非我
在阵中听见与那罗仙子的对话，这老夫虚假的功夫委实高明。”
　　但他转念一思，想道：“不过话又得说过来，能在密林之中遇上这老人，处处与自己都
有牵连，这也未尝不是天定之缘。”
　　他脑中思念一掠而过，走出花阵，果然一直向谷底南方而去。
　　翻过山谷，走入密林之中，杜天林心中暗思：“目下受老者所托，自是先去求‘青砂
草’再说，不论老者居心为何，但我身中蛇毒仍是赖他方能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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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十九章　九绝寒风

　　他足下加快，那老者说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杜天林越行越快，葛然之间杜天林的身形
一个猛停，身躯斜斜一倒，半点声息也不发出，已横在一棵大树之下。
　　他由疾奔之中斗然卧倒，有如流水行云丝毫不见仓猝，身形甫一卧下，只听草声微响，
接着便传来人语之声。
　　一个沉着的声音道：“施主阻住此道，一言不发，不知究为何意。”
　　杜天林暗暗忖道：“方才若非见机得快，一奔出去便少不得与他们撞上，这人口中说
‘施主’，分明是一个出家人。”
　　思索之间，那阻路者仍是一言不发，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想那“出家人”有些不
耐烦了，又冷冷地道：“施主这便是存心相扰了。”
　　对方冷冷哼了一声，那“出家人”的声音再度响起道：“在镇中贫道与施主照面之后，
施主立刻有意引贫道来此密林之中，若有事情，请速见告，贫道有事在身，不可能久待。”
　　对方的声音第一次响起道：“喂，你是武当的道士吧？”
　　那道人的声音道：“正是。”
　　杜天林只觉那道人的口音越听越是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何处曾轻听过。
　　对方的声音又道：“那么我没有看走眼了。”
　　杜天林越想越觉那道人的声音熟悉，忍不住屏住呼吸轻轻移动身躯，来到树边，侧目一
望。
　　这—看杜天林登时恍然大悟，只见那道人年约二十上下，深度飞扬，正是上次仗义送
“地图”交与秦岭诸侠，独剑搏杀金蛇帮众的神风道人。
　　杜天林对神风道人的印象极为良好，尤其对他那种超凡的洒脱更是神往，这时见了他心
中不由一畅。
　　再转而向他对面坐着之人望去，只见那人面上覆以青巾，看不见面目。
　　那人这时缓缓站起身，冷冷说道：“你既是武当道士，那武当一门如今掌教的是谁？”
　　此人口气极为无礼，神风道人心中有气，峻声答道：“施主找寻贫道为何尚未说
出……”
　　那人不待他说完，已冷笑插口道：“不管当今掌门轮到谁了，今日找你便是借你—个口
讯告诉知你掌门道士，叫他好好练练‘两仪’剑阵。”
　　神风道人微微—怔，他不明白这人此语用意何在，一时没有作声。
　　那人冷冷笑道：“这一点小事你听真了么？”
　　神风道人缓缓说道：“贫道听清了，只是施主此举是何用意？”
　　那人冷冷道；“什么用意？你传一个口讯便是。”
　　神风道人静静忍耐心中怒气，仍然用平静的口气缓缓说道：“本门两仪剑阵演练后未间
断，施主意下可是要试试剑阵的硬软？”
　　那人突然哈哈—笑道：“好说好说，你这道士倒是洒脱，一言便中……”
　　神风道人忽然长笑一声，打断那人的话说道：“施主今日幸好碰上的是贫道，若是换了
一个本门弟子，只怕早已忍耐不住施主的态度了。”
　　那人不料神风道人口舌突然转硬，一时倒怔了一怔，只觉怒火直冲而上，他冷笑一声
道：“看来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小道士了。”
　　神风道人心中虽不知这人深浅，但他已存心藉动手之间瞧出对方底细，是以听那人如此
说，只是淡然一笑说道：“施主言重了。”
　　那人斗然—伸右手，—指点出，一缕劲风如闪电般直向神风道人袭到，虽是隔空一指取
穴之准，分毫不差。
　　神风道长只是略一躬身，右臂如弓而立，所取时间位置恰到好处，正是武当“十段锦”
锦拳的起手之式。
　　那青巾覆面人指力飞到之时，他略一晃臂，已将劲道化去。
　　杜天林躲在树后，见神风道人虽是简单之极的一招，但已显出他的武当武学已入精髓之
境。
　　那人似乎呆了一呆，料不到这个少年道人高明如此，他不知神风道人在武当第二代已是
稳居第一人物，只道武当一门武学精渊，随便一个道人功力已如此深厚。
　　神风道人微微一笑道：“施主隔空吐力，凌空认穴，委实高明之至，看来敝门两仪剑阵
当真又得多加演习了……”
　　他口中如此说法，眉目之间却满是笑容，那有一份象是真心恭维。
　　那人冷哼一声，忽然大袖一挥，手中已多了支青色的玉箫。
　　他这玉箫一出，躲在树干后的杜天林大吓一跳，原来这人竟是罗仙子，怪不得她以巾覆
面出言之刻运气逼粗嗓音，令人总有生涩之感。
　　神风道人见罗仙子挥手拿出一支玉箫，不由微微一怔，那罗仙子一横手臂，一缕箫音升
空而起。
　　那声音一出，有如玉碎帛裂，声声振动心弦，尤其奇异的箫声中似乎自然而然之间发出
一种难以解释的力量，使得听者不得不以全心全意去聆听而沉醉其中。
　　杜天林一听开始的音律，立刻感到不对，箫声中所发出的古怪威力直透而入。
　　他已领教过这箫声的古怪，心中暗道：“这罗仙子多半是以迷魂大法邪术渗声之中。”
　　他暗暗凝神提气运起功来，随时准备与箫声相对抗。
　　那神风道人先前面上怔怔之色，突然变得严肃无比，他一步倒退有五尺左右，左手一
曲，反掌贴放在背心之上。
　　杜天林一看他这个架式，便知他立刻要练武当镇魔心法，罗仙子右手一颤，箫声斗然一
转而细。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震，猛可发现自己愈是运功相抗，那箫声的威力也就愈大，不由
暗暗着急。
　　这时神风道人忽然足下缓缓移动起来，他宽大的道袍有如充了空气一般鼓涨而起，杜天
林见他身形逐渐移向罗仙子，心中暗忖道：“这神风道人对敌之间果然经验丰富，他眼见局
势僵持愈久对自己愈是不利，立刻想到冒险出击，打破僵局在武学上一决胜负。”
　　罗仙子甚为自负，眼见神风道人移到身边，她并不后退，只是箫声速转，杜天林虽运功
相抗仍觉极为难受，看那神风道人已是混身汗透。
　　蓦然神风道人瞠目大喝一声，这一声乃是蓄劲而发，箫声登时被震得一散，神风道人趁
此机会一跃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罗仙子一手横箫，另一手忽然猛可前推，径自对着神风道人发出一
掌。
　　杜天林在暗处却瞧得分明，只觉罗仙子这一掌飘忽不定，大见功力，内劲也神奇无比，
实是罕看之极的一式奇招。
　　神风道人双掌急急一错，猛地左掌带圈，右掌并指直立闪电般不守反攻，直拿罗仙子腕
上要穴，指尖所指分毫不差。
　　杜天林差一点要忍不住叫好起来，罗仙子奇招方出，杜天林心中暗思对策除退之外别无
它法，却不料神风道人上手第一式便以对硬的方式强行反攻，果见罗仙子冷哼一声，单掌一
化而退。
　　神风道人双足一错，飞快地拍出出两掌。
　　罗仙子一闪身，如行云流水般退了半丈，神风道人追进出招，只见他出掌如风，招招内
力强劲，那罗仙子忽然向左一闪，左手翻起一扬。
　　神风道人猝然速退三步，罗仙子丝毫不停，右手一箫一横，斗然吹了三声。
　　这三声箫音并不奇怪，杜天林只觉心头一聚，接着是一阵迷糊，那神风道人首当其冲，
竟然一个踉跄，跃坐在地上不住喘气。
　　杜天林在迷迷糊糊之中已知为这古怪箫音所伤，他来不及看那神风道人如何，只觉最后
一丝灵性生出一股强烈不服之感。
　　霎时他一口真气猛可一松，强忍那住护心真气的痛苦，一瞬间他依仗十余年深厚的内功
根基，猛吸一口真气又恢复了过来，把全身功力立刻偏布百骇，只觉灵台之间一片清明。
　　他大步走了出来，瞥见神风道人满脸痛苦之色，大吼道：“住手！”
　　罗仙子似乎微微一惊，她不料这附近竟还埋伏了一人。
　　只见杜天林摇摇晃昆，罗仙子一望杜天林的面孔，心中大惊，五箫一横再度置于唇边。
　　杜天林心中大急，嘿地吐气开声，飞身上前，一拳对准罗仙子直击而去。
　　杜天林这一拳情急之下用了全力，拳风未到，霹雳之声已起，罗仙子不料他内力深厚如
此，一手持箫，身形如旋风一般向左一飘，堪堪避过拳风。
　　杜天林拳虽重，拳势却是飘若无物，罗仙子吓了一跳，这少年的内家真力已臻空明举重
若轻之境。
　　他身形轻轻闪动，倒踩怪步又退了半丈，杜天林挥拳再起这一挚风发如雷，便是世间绝
代高手在此只怕也不能再行闪避。
　　罗仙子左手疾扬，手背一拂，一股劲风急穿而出，杜天林只觉自己的内力一滑，竟然偏
向一边去了。
　　罗仙子这一式仓促间施为，力道运行不够纯熟，也不竟急喘两声，杜天林呼地吐了一口
气道：“快将那青巾移开，我知道……”
　　斗然他只觉全身一震：背上泛出冷汗，只因他原本想说的是“我知道你是罗仙子一一”
但他突然想起若是说出此话，立刻便浅露了自己的花阵中仍得以看见外界的情形秘密，那么
自己目下所仅有的优势立刻失去，且将处于种种危险之中。
　　杜天林他说出一半，又骤然惊觉，仍感心中一阵狂跳，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慌乱之中面
色均变。
　　罗仙子见他说话戛然而此，面色连变，一时弄不清他原本想说些什么，不由为之—怔。
　　杜天林急忙之中总算找出—句话道：“朋友倚仗箫声伤人算得了什么好汉？”
　　罗仙子冷冷一哼道：“你在这附近许久了么？”
　　杜天林点点头道：“这位武当道人功力深厚，若非依凭箫声，你未必是他之敌！”
　　他心知女子心狭，好胜之心极盛，故意如此说来，果然罗仙子大怒说道：“单冲着你这
一句话，今日就好好地教训教训你。”
　　杜天林这时已平静下来，头脑清醒，冷冷地道：“你要再动手么？”
　　罗仙子怒道：“先打了你，再找这道士算帐。”
　　杜天林侧目一望，神风道人此刻已然恢复过来，缓缓直立身形，望了杜天林一眼，渐渐
稽首为礼。
　　杜天林顿了一顿故意说道：“要动手么？有一个条件！”
　　罗仙子微微一怔，杜天林紧接着说道：“先除了你面上青巾，让我瞧了再说一—”
　　他明知罗仙子为女子身份，故意说得轻眺，果然罗仙子大怒道：“好小子，你这是在找
死！”
　　她话声方落，右手一反，左掌斜斜拍出，一股掌风疾射向杜天林左腹要穴。
　　杜天林见她内力险恶，每招每式往往虚空袭敌，委实令人防不胜防。
　　是以他一见罗仙子内力涌出，立刻倒退半步，整个身形斜转过来，右掌伸出狠击，十成
内力集聚于掌心，到代半丈之处心疾吐，呼地一声有如开山巨斧，疾攻而下。
　　罗仙子只觉内力一窒，这少年的内家功力已到一等一的地步，自己单掌不易应付，无奈
之下一撤左掌，退了五尺。
　　杜天林劈空单力虚空击去，打在数尺外的树干上，轰的一声，碗口粗细的树枝登时齐腰
而折。
　　神风道人在一旁看得清切，忍不住脱口呼道：“好掌力！”
　　罗仙子只觉怒火上升，疾哼了一声，呼地一跃，身形飞在半空，迳向杜天林头上斜掠而
至。
　　杜天林扬首一望，只见满空都是罗仙子的人影，这等身法好生奥妙，一时分不清她究竟
由那一个方位直攻下来。
　　杜天林想起这罗仙子的一身轻功出奇地高强，这时整个身子凌空虚动居然不落平地，单
凭一口真气在半空改变方向，这等轻身功夫错非自己亲目所见。实是令人难以置信。
　　急切之间他身形一矮蹲了下来，同时间双掌左右交相击出，一霎间连环发出七掌，掌掌
真力贯注，霎时漫天全是呼呼拳风，掌势骇人之极。
　　罗仙子的身形一时竟无法下落，她只得不断发出内力逼开隔空冲上的内力，一口真气究
竟不能久持，清啸一声身形飞转一个弧形落在地上。
　　杜天林大大喘了一口气，他眼见罗仙子这等轻功夫，面上忍不住现出又惊又佩之色。罗
仙子却大感无趣，她两度进攻均被生生击回，心中暗觉甚无颜面，一怒之下，—股真气冲入
左臂之守，冷冷说道：“小子，你敢接这一招么？”
　　杜天林心头一懔，但此刻豪气已发，便是明知危险，也是不考虑地答道：“有何不
敢！”
　　罗仙子待他话声方落，足下急急踩动碎步，向前移动数尺，左臂一扬，斜地里疾推一
掌。
　　霎时杜天林只觉混身一寒，这么远的距离那寒冷之感仍不住传来，他大吼一声．猛力一
提真气，右掌疾拍，身形却弓形而退，一直退了三丈之外，阴冷之感才逐渐减轻。
　　他落下地来喘了一口气，忍不住脱口呼道：“九绝寒风！”
　　神风道人听见“九绝寒风”四字矍然一惊，只见那罗仙子呆了一呆，似乎料不到杜天林
一口便叫破这失传已久的绝世功夫。
　　她冷冷一笑道：“小子，你知道倒不少！”
　　杜天林自知无力与之相抗，也无力迫使她不发出，当今之计只有急逃而去，一念及此，
疾声呼道：“神风道长，咱们快走——”
　　他话声未完，却见那神风道人一脸严肃之色，不但不走，反倒一直迎向罗仙子。
　　罗仙子此时怒火直冲，咬牙道：“好吧，便叫你先尝尝！”
　　她左臂再扬，一拍而出。
　　蓦然神风道人左膝一曲，身形向前缓缓躬下，右掌一甩自胁上荡起放在左肘之下，双目
凝神平视，动也不动。
　　罗仙子斗然一个退步，闭出三丈之外，充满惊骇呼道：“你……擒龙心法……”
　　杜天林听见那“擒龙心法”四字，矍然一惊，只见罗仙子身形如飞转过身来，疾奔而
去。
　　杜天林缓缓走到神风道人身前，神风道人直立起身子，全是喘息之声。
　　杜天林道：“道长你怎么啦？”
　　神风道人勉强抑止住剧烈的喘息，对着杜天林稽首为礼，道：“兄台仗义施援，贫道感
激不尽。”
　　杜天林忙道：“道长那里的话，只是道长此时气息难平，莫非方才已受那古怪箫音伤及
内腑？”
　　神风道人苦笑说道：“那倒不是，贫道方才见对方施出‘九绝寒风’，情急之下，提气
放出擒龙手架式，却因贫道对此心法浸淫太浅，急切之间真气难平，是以气喘不止，若非对
方骤惊之下转身便去，贫道便是想要发出内力也是不成。”
　　杜天林见他说得爽快，啊了一声说道：“据传那‘九绝寒风’无坚不摧，只有少林擒龙
心法方始得破，道长摆出擒龙手架式，那罗仙子自是不战而退了。”
　　神风道人这时喘息略止，他看了杜天林一眼，开口问：“兄台称那对手为罗仙子，原来
竟是女子身份？”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这个在下也是在无意中得知，她方才见在下说出罗仙子之名，面
露震惊之色！……”
　　神风道人点了点头，面色忽然沉重起来。
　　杜天林看在眼内微微一怔，神风道人忽然说道：“敢问兄台贵姓大名？”
　　杜天林略略一顿，说道：“在下姓杜草字杜天林，大名鼎鼎的武当神风道长，在下见过
道长的丰姿。”
　　神风道人大奇，连忙问道：“杜兄何作此言？”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道长仗义为秦岭四侠传讯，剑拚金蛇帮一十六人，在下适巧路过
当地是以亲目所见。”
　　神风道人啊了一声，他又望杜天林，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杜天林一时也没有接口下
去，神风道人沉吟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杜兄说那女子姓罗，倒教贫道想起—人。”
　　杜天林见他面色沉重，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道长知道这罗仙子的来历么？”
　　神风道人说道：“若是贫道猜测不差，这罗仙子既已练成‘九绝寒风’之功，多成便是
昔年名震一时的昆仑派俗家弟子罗白君了。”
　　杜天林只觉这罗白君之名甚为陌生，听在耳内毫无印象，是以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神风道人道：“昆仑一脉轻功心法举世无双，罗白君以女子之身锻练轻功尤其轻绝巧
强，出道不久便有‘凌波仙子’之称。”
　　杜天林想起那罗仙子身法神妙，轻功委实高强无比，神风道人如此说来八成是不会错的
了。
　　神风道人接着又道：“罗仙子出道不久，忽又绝迹武林，江湖之中对她的传说纷纷，大
概与那昔日丐帮郑老帮主有关！……”
　　杜天林只觉心中—震，暗忖道：“如此看来，那老者与丐帮的确是有关连了，那三个丐
帮弟子对我突施杀手，后来身份一露立刻逸去，以及老者听我说起发现那三人为丐帮身份之
后倏然色变，都绝非偶然之事了。”
　　他心中思索，只觉在重重密幕之中似乎开始露出一丝曙光，让自己至少也有一个探索的
方向。
　　神风道人想了一想道：“罗仙子与本门久有过节，是以她有找本门掌门之语，可怪她失
踪武林多年，突然重现。由她找寻本门掌门之举来看，她此次乃是存心东山再起，再扬名
声……”
　　杜天林点了点头，心头却暗忖道：“那老者久隐山林之间，似也有重行出山之意，看来
他与罗仙子之间关联极深，只奇怪他受此等大创欺骗于我，究竟用意何却不得而知。”
　　神风道人说道这里，微微摇摇头道：“她可能再也想不到方欲出山，便遇上贫道以虚空
架式惊退。”
　　杜天林微笑点头说道：“只是那古怪箫声，伤人于无形，的确是防不胜防。”
　　神风道人点了点头，道：“可怪昆仑心法正宗无邪，这些年来罗仙子似乎是走上了旁门
左道，箫音伤敌分明是‘摄魂’的功夫，那‘九绝寒风’更是邪门得紧，她一生浸淫正宗心
法，突有转变委实不易。”
　　杜天林和他谈得投机，点了点头道：“一分也不差，今日错非道长摆出擒龙手，咱们两
人都只有挨打的份儿。”
　　神风道人性格甚为豪爽，闻言哈哈一笑道：“若是杜兄一人，脱身自是容易，但杜兄见
贫道伤在当场，不肯独退，那么咱们后果可便不好看了。”
　　杜天林笑道：“道长真如罗仙子所说，在镇中被她一路引此地么？”
　　神风道人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一路上她行踪隐秘，突现突隐，贫道委实忍不住好奇
之心便一路跟了过来。”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开口又问杜天林说道：“杜兄可也是路经此处么？”
　　杜天林心中暗忖：“这山谷之中情势神秘难测，我还是不对他说为妙。”
　　于是口中答道：“在下要到镇中一行，见此林深草密，进入观察，却巧遇着罗仙子的箫
声便一路寻了过来。”
　　神风道人嗯了—声道：“杜兄既要到镇中，贫道正好也须—行，咱们不如同道如何？”
　　杜天林想采那“青砂叶”之事并无如何特殊之处，于是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神风道人望了杜天林一眼，他心中本想打探杜天林的来路，但他生性淡泊洒脱，见杜天
林绝口不提，想是有难言之处，于是便也不再多问。
　　杜天林顿了一顿又道：“道长气脉之间已舒适否？”
　　神风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真气已然运行自如，点了点头说道：“杜兄气闲神定，
内力悠长，实为人中之杰，贫道甚为敬佩。”
　　杜天林笑了一笑，却见那神风道人满面诚恳之色，一时也不好多说，忙道：“不敢不
敢，道长只身行道江湖，声名日盛，义薄云天，这才是难能可贵的呢。”
　　神风道人哈哈一笑，杜天林顿了一顿，心中却自暗中思道：“这道人与金蛇帮既是正面
起过冲突，想来金蛇帮中一定将他视作一个大目标，我且问他一问……”
　　他思虑相当周密，缓缓开口说道：“道长此番行道江湖，与金蛇帮可有接触？”
　　神风道人一听那金蛇帮，面上神色立刻沉重起来，缓缓说道：“原来杜兄也对那金蛇帮
发生兴趣。”
　　杜天林微微一怔，不明白这一句话的用意，神风道人摇摇头道：“那金蛇帮崛起江湖不
过短短两三年功夫，却是实力雄大，已至不可思议之境。”
　　杜天林点点头道：“据闻金蛇帮中奇人高士层出不穷，道长可与他们上层人物接触过
么？”
　　神风道人当一沉吟说道：“虽有遭遇，却始终并未交锋。”
　　杜天林说道：“在下倒与金蛇帮中几个人物交过手。”
　　神风道人似乎甚感意外，啊了一声，连忙追问道：“杜兄所遇的是什么人？”
　　杜天林故意微微皱眉道：“姓甚名谁在下一个也叫不出来，但个个功夫怪异之至，好似
均非中原脉流一一”
　　神风道人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
　　杜天林顿了一顿又道：“那几个人不但武学怪异，功力也极为深厚，在下两次与他们交
锋均是在糊里糊涂中，而且每次都是不了了之，对方好似组织庞大，秘密重重……”
　　他这几句话说出的用意乃是在于引起神风道人的话锋，果然神风道人一听此言，哼了一
声道：“贫道也发觉这个帮会绝非普通一般江湖之众，扩充实力，以是有极为巨大，极为可
怕的阴谋在内。”
　　杜天林嗯了一声，目中流露出询之色，神风道人又说道；“不瞒杜兄，贫道这一次到江
南来，便是想仔细探探金蛇的底细。”
　　杜天林见他说得爽快，深知他对自己印象一定不差，自己原本便对他极具好感，这时尤
觉这道人神采飞扬，暗觉心折不已。
　　杜天林沉吟一会说道：“金蛇帮人多势众，而且擅于用毒，道长一人行动，可得随时小
心谨慎。”
　　神风道人嗯了一声道：“这个自然，但是贫道却发觉一件古怪之事……”
　　杜天林奇道：“可是有关那金蛇帮么？”
　　神风道人点了点头道：“不错，贫道—路打探金蛇帮，自为对方所留心，贫道亦有所
觉，他们对贫道似乎处处存有相让之心！……”
　　杜天林也颇觉稀奇，神风道人摇摇头道：“贫道暗思他们此举一定是奉其主之命，换句
话说，也就是他们上层人物对贫道存有相让之心。”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道长可想出了什么原因么？”
　　神风道人摇摇头道：“贫道出道江湖不过两三年，这相让之因决非因为贫道本身，而可
能与武当一门有关，贫道这次回武当去打算问问师门，也许可以问出一些线索苗头！”
　　杜天林大大赞同，他见神风道人就事推理层层不乱，果是人才。
　　神风道人顿了一顿，反问杜天林道：“杜兄与金蛇帮交手两次，可也摸出些什么来
么？”
　　杜天林微一沉吟道：“他们要先建立地位，在江南一带扩充实力，这点自不待言，其他
的阴谋，可能牵涉甚广，不单是目下武林诸大宗派，可能还涉及数十年前的隐逸人物。”
　　他隐隐说出最后一句话，神风道人却并不十分在意，想是他并未留意到这一方面。
　　神风道人点了点头，说道：“上次金蛇帮众围攻秦岭熊四侠，为的乃是争夺一个布包，
贫道心中怀疑这个布包可能关系重大，乃是阴谋中极重要的—环一—”
　　他提起那布包之事，杜天林心中便是一震，想起这个布包争取的人甚多，据自己所知长
白郭家便可能也希望能够得手，结果辗转落于贺云手中，而自己还答允了她一同去瞧瞧这布
包中所包地图的秘密。
　　他一路沉思，没有多答，神风道人吁了一口气道：“可惜那秦岭诸侠其余几人不见踪
迹，否则贫道还可去打听一二。”
　　杜天林点了点头，他不愿多说出心中所知的事，其实此时秦岭诸侠早已丧命荒山，那贺
云的身份也是不明，心中越想越多，只觉得乱糟糟的一片。
　　两人边淡边行。不—会市镇已然在望。
　　神风道人望了杜天林一眼道：“杜兄行侠武林，功力高强，贫道怎生未听过杜兄大
名？”
　　杜天林苦笑道：“在下出山才半年功夫，日夜为了私事东奔西行，极少与武林人物交
往，道长自是不知了。”
　　神风道人啊了一声，道：“杜兄此去何处？”
　　杜天林见他行色匆匆，自己正好也希望能独自行动，连忙回答说道：“在下要在市镇之
中盘桓数日。”
　　神风道人点点头道：“贫道还要赶—程路，杜兄，贫道与你一见如故，咱们可定后会之
期么？”
　　杜天林点头道：“道长那里的话，在下极愿与道长—同探索这金蛇帮中之秘。道长名盛
江湖，到时候在下闻风寻道长便是。”
　　他说得甚为诚恳，神风道人哈哈一笑，稽首—礼，匆匆便去了，杜天林望着他背影逐渐
消失，心中也不知想些什么，忽然自觉一股英豪之气直冲上来，转身大踏步便走向市镇之
中。
　　杜天林与神风道人分手后，沿着镇中街道行走，此时他心中，急欲找寻“青砂叶”，以
便赶回谷中交于老者。
　　由于神风道人的一番话，他对于“百花谷”中那个老人身份，更想立刻弄个水落石出，
究竟那个老者是何来路，与丐帮有何关连，与自己又怎会牵连上如此复杂的事。
　　他走了一会，并未发现有药店的商号，望着街道前方，只见商店接二连三，道上行人来
往不绝，甚为嘈杂。
　　杜天林干脆站下身来，找了一个过路的行人，打听那家老号药店的所在。
　　想是那家药店并不甚出名，一连问了五六个行人，个个都是摇头不知。
　　好不容易问上一个过路的老人，原来那家老号药店早巳在三年前便迁往他方关闭不开
了。
　　杜天林心中大意，暗暗忖道：“那老者亲口所说这家药店在此镇中，想是十余年前他尚
未隐逸山林之前情势如此，至今药店他迁，实是毫无办法。”
　　他考虑不下，想起那老人身受“九绝寒风”之苦，一定等候得不耐烦。
　　虽说那老者此番身受掌伤乃是心有所谋而使出“苦肉之计”，但杜天林生就一副天生侠
义心肠，既已答允那老人立刻带回“青砂叶”草药，此刻束手无策，心中自是焦虑无比，就
好像是他自身之事一般无二。
　　杜天林想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暗自忖道：“不管如何，现下立刻赶回百花谷中，说不
得只好以自身全部内力，助那老者祛毒，即便去之不尽，总能暂时逼住不发，自己再去仔细
寻找青砂草药。”
　　心念既定，便向回路行去，出得镇区，足下立刻加快，急急忙忙向丛林中行去。
　　他急奔了一阵，这时早已是郊区地带，道上行人甚为稀少，杜天林越走越快，忽然只见
前方不远之处也有一人正埋首快步行走着。
　　杜天林瞥了一眼，斗然心中大震，那熟悉的背影泛上自己心头，他脱口大呼道：“贺兄
弟，贺兄弟……”
　　前方那人身形一顿，这时杜天林已抢步上前，看得—清二楚，正是为自己寻找解药的贺
云。
　　贺云只觉身后有人呼喊，回转身来一看，杜天林的面孔斗然印入眼中，她只觉呆了一
呆，忽然一股又甜又苦的感觉直涌入心底深处，禁不住大呼道：“杜大哥！……”
　　这时杜天林已来到她身边，贺云只眼中一热，晶莹的泪水便一颗一颗地滴了下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心中有—种既快活又惶恐的感觉，须知他自幼生长在深山绝谷之中，
对这等儿女之情可说是一无所知，是以他虽明知贺云乃是女儿之身，却始终不敢说明，便是
怕身份表明之后，自己应付无方，连说几句话也感困难。
　　他一再在心中将贺云想做男性同伴，言行之间尚能应对自然，这时贺云露出女儿之态，
他立刻束手无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当地。
　　贺云的泪眼深深注视着杜天林，她发现杜天林呆呆，目光中流露出爱怜之色，心中更是
一酸，但她立刻意识起自己仍是以男装相对，登时心头一乱，两颊飞起红潮。
　　杜天林也逐渐恢复常态，轻轻咳了一声，假装毫不在意地道：“贺兄弟，你此去何
方？”
　　这句话实是他临时应对之言，却说得未免太过生份，贺云呆了一呆，心中登时一沉。
　　杜天林犹自并未发觉，只是等着贺云回答，贺云的面色逐渐发冷了，她望了杜天林一眼
道：“你的蛇毒好了么？”
　　杜天林一怔道：“那个老者用内功相助，蛇毒已经拔尽了。”
　　贺云啊了一声，杜天林接着又道：“据那个老人所说，贺兄弟你为我到江南找除蛇毒的
‘白根草’，此行辛苦了。”
　　贺云心中不快，勉强答道：“杜大哥一再为小弟受伤，小弟去寻找草药，还有什么话
说？”
　　杜天林啊了一声，微—沉吟，这时贺云低下头来，也不再多说，两人之间气氛立时冷冻
上来。想了—想，好不容易又开口说道：“那白根草在江南一带找寻，相必困难重重了。”
　　贺云摇了摇头说道：“那白根草出产分布并不稀少，只是多为下品，药性类似而并不完
全相同，用起来功效也就有大小之分了。”
　　她说来头头是道，想来在找寻白根草时她已花费了相当大的功夫。
　　杜天林啊了一声，贺云说到这里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包。
　　杜天林望着那个布包说道：“这便是白根草么？”
　　贺云默默点了点头，杜天林将那布包接了过来，轻轻拆开，只见白布之内又包了一层薄
薄油布，拆开油布才是一束束草叶。
　　那草叶根部全白，叶片也洗涤得十分清洁，白绿分明，新鲜清晰。
　　杜天林看着一束束的草叶，仿佛瞧见贺云为了采取这些草叶所花费的细心、精神，一时
间他想得很多，呆呆望着手中捧起的草束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贺云看见杜天林的状态，心中较为欢欣，她只等待杜天林开口，怔了有片刻功夫，杜天
林才呐呐说道：“贺兄弟，你为我的事费尽心力，我……我……非常……非常感激！”
　　贺云心中一甜，低声答道：“杜大哥，莫说你的蛇毒乃是性命交关。便是任何小事，小
弟也都甘愿效劳！……”
　　他说到后来，声音甚是轻微，但是杜天林却是一字不漏地听耳内甚为感动，越是感动，
却越是说不出话来。
　　贺云话说出口，心中突觉大羞，她本是冰雪聪明，虽是害羞，但立刻想到杜天林可能尚
不知自己乃是女子身份，而且自己平日是何等地位，岂可被他看轻？这个念头冲入脑中，她
立刻清醒过来，轻轻咳了一声道：“杜大哥，你的蛇伤如何祛除的你还没有仔细告诉小
弟？”
　　杜天林如梦初醒，听见贺云所说的下半句话，连忙开口答道：“那个老人身怀绝顶内
功，我醒觉过来时已在一个花谷之中……”
　　说着便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只是他将那老者与罗仙子用计欺骗自己的一段略去不提。
　　并非他对贺云有任何不信任之处，只是他感觉没有多说的必要。
　　贺云听完这一段经过，开口问道：“那老人，小弟第一眼相见便觉他是位盖世奇人，但
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他虽隐遁山林，但当年必是轰动武林的风云人物。”
　　杜天林苦笑着摇头道：“这一点我也一再想要得知。”
　　贺云啊了一声道：“那么你一人怎地在街道上奔行，难道那老人没有要你在谷中等候小
弟么？”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这说来话长，我出谷来，乃是为了那个老者找药治疗他的伤
势！”
　　贺云一时听得呆了，杜天林又自苦笑道：“只因那花谷之中祸变突起，那老人遭人所
算，身受奇寒之伤，非得青砂叶方能拔毒祛寒，是以我便遵他所嘱赶到此地采购，岂知那个
药号早已关闭，我正准备赶回谷中勉力以内力相助试试……”
　　贺云这才听明白，杜天林这时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心中思虑那老者当时既有救助自己蛇毒之法，便没有叫贺云匆匆赶到江南为自己找
“白根草”的必要。
　　其实若非他亲自听见那老者与罗仙子的对话，对这绝不会生出怀疑之心，此刻疑念既
生，想那老者多半是有意设法支开贺云，好单独与罗仙子设计对付自己。
　　他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便暗自考虑要否告知贺云这件事的经过，若是不告知她，那就与
她一同返回百花谷中见那老者时便有所不便。
　　他反复思虑，心中暗暗忖道：“那老者的身份以及与我有何牵连务必尽速打探清楚，目
下自己唯一的优势乃是在阵式中所听见的一番话，而老者却坚信自己仍然蒙在鼓中，此事关
系非小，我还是暂且一人回谷为妙。”
　　他想到这里，心意已定，便对贺云道：“那百花谷中还是我一人回去为妙。”
　　贺云微微一怔道：“那老者——”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便自接口说道：“那老者谷中的情势相当复奥难明，我此去有意打
探清楚，若是他见你也一并同行，大约便不肯多说明白。”
　　贺云仍是不明，但见杜天林说得—本正经，心想可能事情严重，于是点了点头，道：
“那么你一人去吧。”
　　杜天林微微想了一下，又开口说道：“我此去谷中至多不过三五日功夫，贺兄弟便在镇
中等我数日如何？”
　　贺云想了一想，杜天林的话说明了以后还是要和自己同道而行的，她点了点头道：“镇
中有一所悦来客栈，我便暂时住在那里吧！”
　　杜天林与贺云暂时分手，匆匆赶到百花谷中，这一次地势熟悉，再加上他心中急虑是以
赶得极为迅速，不到两个时辰，已来到花谷中。
　　他直奔那花丛中木屋而去，那老者仍在屋中，伤势丝毫未见好转。
　　杜天林来到屋中，老者吁了一口气道：“杜小哥儿，那青砂叶到手了么？”
　　杜天林么么苦笑道：“前辈所说的那家药号已于三年以前便不在镇中了。”
　　老者微微一呆，叹了一口气便不再多说。
　　杜天林顿了一顿，缓缓开口说道：“前辈，让在下试一试吧。”
　　那老者又是一怔，抬起头来望着杜天林。
　　杜天林接口说道：“那九绝寒风之毒前辈既可勉力抵挡，在下全力施为，也许能够一举
逼出寒毒也未可知？”
　　老者望着杜天林半晌不言，摇摇头道：“不成。”
　　杜天林脸上流露出坚定的神色，老者又摇了摇头道：“以你的内力造诣虽已不凡，但门
路却非至阳至刚之路，便是再强—些仍是不能奏功。”
　　杜天林并非不知如此，但总是心存一丝希望，这时听老者如此肯定道来，一时之间再也
无话可说。
　　老者顿了顿又道：“老夫知你心存侠义之心，但对此事委实无能为力，说不得老夫只得
在此熬它三月之苦，在这三月之中，你若能找寻着那青砂叶送回，也未尝不能见效。”
　　杜天林想了一想，微微叹了口气道：“看来再无他法可想的了。”
　　老者摇了摇头，面上现出沉思之色，过了一会，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然后又摇了摇
头。
　　杜天林看在眼中，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有什么话么？”
　　老者又摇了摇头道：“若是能找着那人则可能还有办法，只是那人一生行踪飘忽，一时
之间教人到何处去寻找？”
　　杜天林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前辈请说那人是谁？也许晚辈可以设法。”
　　那老者嗯了一声道：“这人名头甚大，想你一定听过，便是人称盖世金刀谷三木的。”
　　杜天林心中大震，斗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他暗暗忖道：“这是他故意说的，这是
他故意说的。”
　　霎时之间他脑中只觉好几件线索已结合在一起，联成一片可以捉摸的事实。
　　他飞快地想道：“看来这便是他的目的了，他似乎知道我与金刀有关，想出这一套计策
来骗我找寻金刀？若是我果真知晓金刀所在，必会替他请来疗毒，这人深谋远虑至于此，更
可见他对想得见金刀一面之事看得何等重要了。”
　　他转念又想道：“错非天助我自阵中穿出，看见他与罗仙子相谈一幕，以此处处心存疑
心，岂会想到这些？这老者句句话俱都含有深意，说不定他早知那药号已不存在，却叫我空
跑—躺，引上唯一去找金刀之路，我切须千万留神，决不可大意分毫，便是神色之间也不可
稍露异色！”
　　杜天林生性并不深沉，但他自幼谨慎成习，遇事首先总要考虑再三，这时反复思索，口
中吁了一口气道：“盖世金刀名震天下，晚辈自是听过。”
　　老者嗯了一声，缓缓说道：“金刀有一种三阳内功，根据乃是当今天下至强至刚的功
夫，若是全金刀观亲临此处，以他的内力施出三阳真力，大约九绝寒风之毒便可立时拔
尽。”
　　杜天林啊了一声，心中暗忖道：“听他口气之中，他似乎尚不知金刀廿年来未曾现身江
湖之中。”
　　这个思念一闪而过，他口中答道：“晚辈倒听说过金刀的行踪。”
　　老者双目一亮道：“那金刀可与你有什么关连么？”
　　杜天林忖道：“反正他已知道我与金刀必有关连才会施出这一套计谋来，我只须含糊相
答便不会出错。”
　　是以杜天林点点头道：“在下与他倒有数面之缘。”
　　老者啊了一声，杜天林又道：“若是金刀能够医治前辈所中之毒，在下极愿一试。”
　　他说这句话倒是十分诚恳，只因那老者身中“九绝寒风”之毒是实，那老者对他究竟有
救命之恩，他想到与金刀在终南山之约，是以有如此打算。
　　那老者面露沉吟之色，过了一刻功夫，他嗯了一声道：“此法值得一试，不过那青砂叶
你也须设法寻找……”
　　杜天林点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他顿了一顿又道：“只是在下一去数月，前辈在此如若又有敌人……”
　　说到这里杜天林故意停顿下来，老者果然不愿再生枝节，连忙接口说道：“老夫依仗此
座花阵，加之木屋中粮食充足，大约不会出什么差错。”
　　于是杜天林告别老者，又来到镇区之中。
　　当夜杜天林便在“悦来客栈”中找着贺云，一路上杜天林思考要否去告诉贺云事情之
实，但见了面后仍是没有说出口来。
　　次日一早杜天林道：“我须到终南山区一行。”
　　贺云微微一怔，问道：“可是老者说终南山区出产那青砂叶么？“
　　杜天林摇摇头道：“到终南山乃是去找寻—人。”
　　贺云啊了一声道：“也是那老者所托吗？”
　　杜天林略一沉吟，说道：“那倒不是。我到终南山，乃是寻找一个昔年名头不小，但已
归隐多年的六指老人。”
　　贺云面上神色突然—变，紧紧迫问道：“那六指老人是何形貌，杜大哥，你怎么会认识
他的？”
　　杜天林望了望贺云的神色奇道：“六指老人之名我乃是听人所说，他的面貌我自是并未
见过了，贺兄弟你问这个作什么？”
　　贺云啊了一声道：“若是我心中所想不差，那可真凑巧极了。”
　　杜天林听不明白，怔怔在问道：“贺兄弟的是什么活？”
　　贺云微微—笑道：“杜大哥还记得小弟曾说过我的功夫乃是由一个老人所传，到后来那
老人飘然而去至今犹不知下落的事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还记得——”
　　贺云嫣然一笑道：“那个老翁，右手便是六个指头，甚是奇妙！”
　　杜天林吃了一惊，忍不住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这六指老人分明与我师门有关，他
传你‘归元剑式’，如此说来便有些合理了。”
　　贺云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但是杜大哥，你怎么知道六指老先生现在终南山区
呢？”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这个我也是听人所说，但想来总有一半可靠性。”
　　贺云迫不及待地道：“那么咱们赶快去终南山区，我好想见见老先生，不知他老人家这
几年来变成了什么模样……”
　　杜天林侧过脸来．只见贺云喜上眉梢，笑靥如花，在晨光之中，端地可爱之极，自己明
知她为女儿之身，这时忍不住怦然心动。
　　贺云看见杜天林望着自己一笑，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杜天林又怕再度陷入僵境，
连忙开口说道：“只是那终南山占地甚大，纵横绵延好多路程，咱们一时之间还真不好下手
找寻呢！”
　　贺云点了点头，仍是一付跃跃欲试之态，杜天林思索了一会又道：“只是目前咱们可管
不了这许多，先到终南山去碰碰运气看，总比在此空谈要强一些。”
　　贺云连连称是，却突又说道：“只是，杜大哥！……若那六指老人并非传艺与我的那位
老翁时，便又如何是好？”
　　杜天林见她立刻忧形于色，心中不由暗暗好笑，只得摇摇头道：“依我之见，十之八九
这六指老人便是你所说的那位老先生。”
　　贺云仍带有—点不放心的模样，杜天林顿了一顿道：“咱们这一去终南山区，恐怕要费
相当时日，你在江南一带还有什么事？……”
　　贺云连连摇头打断他的话题：“咱们原来本约好要去探寻那张地图，却不料节外生枝出
了这等事情，我家中此刻无人，东跑西跑，毫无问题。”
　　杜天林笑了一笑，两人一并结算过客栈房钱，立即离开镇集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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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章　终南之行

　　白云稀疏，晴空一碧，微和的凉风轻轻地吹着，大地上透露出蓬勃生气。
　　杜天林与贺云连袂而行，一路向终南山区而来。
　　杜天林的心情仍然是沉重的，许许多多的疑问集合在心中，渺无解答，又不能放下心事
不去思想，越是思虑，越觉心中乱糟糟地一片，一路上很少开口说话。
　　贺云却是完全相反，经过这一次毒伤寻药之后，杜天林与她的关系已大为密切，她抑不
住满腔兴奋，行起路来轻灵活泼，不时找些话和杜天林谈笑。
　　两人沿着官道行走，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只见前方不远处道旁竖着一块石碑，上面端刻
着“终南山界”四个大字。
　　贺云轻快地道：“终南山区就在前方了。”
　　杜天林抬起头来，只见远处山势绵亘遥远，满山青翠，衬在蓝天下，望者心头不由一
畅，满腔沉重忧虑都减轻了不少。
　　贺云望了一会说道：“这终南山连绵甚远，咱们只得误打误撞碰碰运气了。”
　　杜天林嗯了一声说道：“这终南山乃是名胜风景之地，往来游客络绎不绝，想来那六指
老人既然有心隐逸，一定找寻一处较隐秘的荒僻之处，咱们专行小坡斜道试试看。”
　　贺云笑了一笑，正待说话，忽然有一阵马蹄之声自身后传来，杜天林侧过脸来一望，心
中猛地一跳。
　　只见那马上坐着一人，杜天林入眼识得，便是上次在中州剑会中结识的丐帮叶七侠。
　　叶七侠头上斜斜戴了一顶竹帽，宽大的帽沿将整个面目遮去了一半，杜天林回头之际，
正逢他微微仰面，是以看得十分清清晰。
　　杜天林一见那叶七侠，心中便自喑暗忖道：“莫非又是丐帮中人跟踪我至此地？”
　　想到这里，心中略感紧张，双目注视着那叶七侠一瞬不瞬，那顺七侠却似乎不像跟踪的
模样，一路行来丝毫也不掩蔽行迹，他坐在马上一直向山道左侧注视，目光并未投向杜天林
这一方面来。
　　杜天林望了一会，暗忖道：“叶七侠并非为我而来，否则绝不会如此行动，看来这只是
凑巧相逢而已……”
　　转念又忖道：“就算他是路经此地，我仍然不要与他朝面为妙，好在他并未注视到这
边，暂且避他一避再说。”
　　他心念一完，轻轻触了一下贺云道：“贺兄弟，咱们到这边来。”
　　贺云发觉到他神色不对，立刻跟他一闪走到山道侧边，就近站在一株大树之后。
　　叶七侠缓缓放马而来，杜天林站在树后他细看去，只见他面上神色甚为严肃，严肃之中
又透出几分忧急之色，一转身过来，竹帽便遮住面孔再也看不见了。
　　杜天林等他马行出十丈之外才慢慢走了出来，贺云低声问道：“杜大哥，咱们可是避那
位骑马的人？”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此人我有一面之缘，我不愿和他当面相见。”
　　他答得相当含混，贺云那会听不出也有难言之隐，啊了一声便不再问下去。
　　杜天林心中仍在思索这叶七侠在此地出现的各种可能性，贺云偏过头来，见他一脸沉思
之色，忍不住又开口说道：“方才那人我倒是面熟，好像是丐帮的弟子？”
　　杜天林微微一惊道：“正是正是，贺兄弟你怎么得知的？”
　　贺云道：“此人在江西一带行迹显着，往来武林道上名声不小，我也是听人说起才知是
丐帮新近出现的好手。”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我与他在江南相逢，得知他是丐帮叶七侠。后来情势所迫我露出
武功，叶七侠正待详问之际我奔离相避，是以此刻想想还是不与他相见的好，省得麻烦。”
　　贺云点了点头，这时那叶七侠早已去得远了，杜天林顿了一顿对贺云说道：“咱们便到
山后荒僻之处去碰碰运气如何？”
　　贺云自无异议，两人翻过山坡，向左方一条小径直行而去。
　　这小径久无人迹，只见杂草横生，枯叶遍地，两人走了有一顿饭的功夫，只觉地形愈来
愈是荒僻。
　　贺云说道：“这条小径所经之处，地势均甚为狭窄左右山石杂生，好像并不适合隐
逸？”
　　杜天林心中也有同感，不由得放慢脚步，四下东张西望。
　　蓦然之间，一声低沉地闷哼传了过来，却是一发即止，仿佛是被人塞堵着一般，但杜天
林与贺云均已清晰听见。
　　杜天林微微一怔，立刻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那半声闷哼过后，四下一片寂静，贺云低声
说道：“咱们过去看看如何？”
　　杜天林略一沉吟，点点头便向前行去，他行得甚慢，贺云也自放慢足步跟随在后。
　　两人向前行了十数步，忽然窄狭的山道之前地势豁然开朗，一座相当大的木屋背山而
建，木屋左右夹着巨木，浓荫垂地。
　　杜天林与贺云均不料地势突变为开阔，而且尚有木屋建筑，驻下足来他细观望了一会，
只见那木屋四周冷冷清清，毫无动静。
　　杜天林与贺云对望了一眼，大林忍不住心中好奇之念．缓缓走上前去，一直来到木屋之
前。
　　他略—沉吟，伸手在木屋上敲了三下。
　　这的四周除了风抚草动，别无其他声音，这三下敲门之声传得甚远，但隔了好一会，屋
中仍然寂无回声。
　　杜天林顿了一顿，又击了几下，声音更响了一些，依旧无人出来应门。
　　杜天林缓缓呼了一口气，伸手在大门上一推，那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原来门内并未上
闩。
　　杜天林一步跨入屋中，朗声道：“那—位隐逸山林，小可途经此地冒昧打扰，还望多多
见谅。”
　　厅中空空洞洞，杜天林的话声一经传出，立刻引起阵阵回声，透露出几分神秘古怪的气
氛。
　　杜天林思索了—会，这时他心十好奇之念益发浓厚，干脆一步便入房内。
　　两人一起进入大厅，发觉大厅四周的窗门均已落下木板，所以厅内光度甚暗。
　　正在此时，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好似被风吹着，自行关上，杜天林呼地一个转
身，跃出厅来，一看之下，心中不由一跳，只见那扇大门已然紧紧关起，而且还加上了横
闩，显然这屋中埋伏了人。
　　杜天林为人心计谨慎，这时只觉敌暗已明，虽则艺高胆大，也不由得心中有紧张之感。
　　贺云自然也看见了，她倒并不如何紧张，反正只要有杜天林在身边，她心中便有些安全
之感。杜天林想了一想，低声说道：“这栋木屋有些邪门，咱们进去看个仔细。”
　　说着便当先走入厅中，岂料就在这一片刻间，厅内已有变化，他再度踏进厅门，只听左
右风声飒然，呼呼两声压得自己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杜天林心中大吃一惊，暗暗忖道：“这地方竟有这等内家高手！”
　　他思念一闪．猛可半侧身形，低吼道：“贺兄弟后退。”
　　同时间里左掌一横，右掌倒拍而出，一左一右分击而去，强大的内力自掌缘逼涌，急切
之间压紧四周空气发出呜的—声锐响。
　　杜天林双掌拍出半尺左右，只觉掌臂—重，自己的内力与对方猛然接触，昏暗之中只听
一声闷哼，左方登时—轻，想是那偷袭之人内力不已被自己震退。
　　右方却是无声无息，杜天林正感微微一怔之间，忽然一股阴寒之感直袭上身。
　　杜天林大吃一惊，猛地强吸一口真气，那冷冰之感犹自不减，他足下一点，身形暴退，
一直退出五六步，才觉真气运行无阻。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想不出有什么功夫这等古怪，身形停下立刻望向那左右两人，
只见两人均是一身青布长衫，左方一人被自己重掌震退犹自喘息不已，右方一人年约三旬，
面上流露出惊讶之色。
　　杜天林微做定神，沉声开口说道：“在下与两位素不相识，两位突对在下动手……”
　　他活犹未说完，那左方之人哼了一声道：“朋友，你不必多说，咱们各人心中有数，若
是咱们不先动手，只怕便要先挨你的打了。”
　　杜天林怔了一怔，贺云却忍不住，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杜大哥，原来这两人蛮不讲
理，是有意找上咱们的了。”
　　杜天林心中盘算的还是右方那三旬汉子的古怪功夫，他略略一顿冷冷说道：“这位朋友
说些什么在下毫不知情，咱们两人乃是路过此处……”
　　那左方一人似乎性情甚为急躁，加之方才被杜天林内力震退，心中羞愤难忍，不待杜天
林说完便又吼道：“久传中原穷家帮擅长群殴，有多少人你便叫来就是，咱们一次打发也省
得不少麻烦！”
　　那居右—人双目微微一皱，沉声说道：“六弟，不要多说了。”
　　显然他也觉得这一句话说得太过分，杜天林心中却大大一震，暗暗忖道：“他误认为我
是丐帮中人，难道他已先与丐帮动过手了？不好，那叶七侠乃先我而来，恐怕与他们两人交
过了锋，这两人来路不易猜测，那个‘六弟’口称中原丐帮，难道这两人又非中原人物？”
　　这些思念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隐约只觉这事不必寻常，首先便须弄清这两人的身份究
竟为何。
　　他一时并未答话，倒是贺云似乎忍不住那“六弟”一再出口不逊，当下冷笑了一声说
道：“要是朋友手足上下功夫与口头功夫相等，咱们可非得另眼相看不可了。”
　　那“六弟”怒哼一声，却被居右一人轻轻摇手相止，杜天林望了那居右的汉子一眼，缓
缓说道：“这一位朋友误会在下是丐帮中人，想来两位在此是专为等候丐帮的了。”
　　那右首一人微微摇首道：“那倒未必。”
　　杜天林双目—转道：“适才在下途经此处，突闻交手呼喊之声，是以进入房中一探，两
位如果并无要紧之事，何必如此小题大作？”
　　他这一番话说得也不客气，那右首一人冷笑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咱们方才正是与人
交手。”
　　杜天林紧接着说道：“可是丐帮叶七侠么？”
　　那居右一人面上神色微微一变，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也是不瞬，冷然说道：“是不是姓叶
咱们可不清楚，但是一个叫花子可不会错了。”
　　杜天林心中暗暗一震，口头沉静地道：“叶七侠现在何处？”
　　那居右一人冷冷一笑道：“他么？向前方走去啦。”
　　杜天林从他的口气之中，知道那叶七侠多半受伤吃亏，方才那一声闷哼便是他所发出，
叶七侠的功夫杜天林也曾目睹，这两人能伤了叶七侠，功夫自是相当上乘了。
　　那人见杜天林沉吟不语，知道他不相信自己所说，又是一声冷笑说道：“你既是自称不
是丐帮中人，却又打探那叶七侠的讯息，朋友，这话也说得未免太离谱了吧！”
　　杜天林抬起头来，只见他一脸冷漠不屑之色，似乎极端看不起自己的模样，心中不由一
股怒火直冲而起，暗暗忖道：“这人大约是仗恃那套古怪的功夫，处处伤人于无形，是以变
成如此骄狂之性，此事我最容忍不得。”
　　他心念一转，才待发言，忽然贺云在身后轻轻发出一声低呼。
　　杜天林吃了一惊，急忙侧过头来问贺云道：“贺兄弟，你发现什么了？”
　　贺云面上惊色甚浓，双目注视着大厅横梁之上。
　　杜天林不由自方也抬头一望，只见那大梁正中挂着一副八卦图案，看不出有什么可异之
处。
　　那两人见杜天林与贺云两人均抬头上望，也向横梁望去，斗然之间两人脸色一齐大变，
杜天林与贺云两人正在上望，是以并未留神。
　　杜天林低声向贺云道：“这八卦图形有什么怪异之处么？”
　　贺云点了点头，低声道：“此处便是六指老人隐逸之处了。”
　　杜天林斗然大大一震，忙道：“你………你如何知道？”
　　贺云轻声说道：“只因这八卦图案……”
　　她话未说完，忽然眼角一瞥，只见那左方站着的“六弟”身形一动，不由脱口急呼道：
“不好，大哥留神一—”
　　只见那六弟身形一掠，呼地一声平飞而起，一把便将横梁上的八卦图案抓到手中，然后
向前一飘，正落在大厅门口当门而立，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杜天林冷笑一声，他仍然不知道这八卦图形究竟有何重要，但觉这两人动作之间鬼鬼祟
祟，心中立时产生的强烈厌恶之感，一步跨上前去道：“朋友，看来咱们是不能善了的
了。”
　　那居右一人冷冷一笑不答，缓缓吸了一口真气，忽然贺云侧过脸来，对着窗户看了一
眼，舒了一口大气道：“好啊，你终于赶来了！”
　　屋中本是一触即发之势，经她如此一说，其余三人都不由侧转头来一一说时迟，那时
快，三人才一侧脸，只见木板密闭哪里有人，正惊异之间，贺云斗然—个退步来到大门前
方，对准那“六弟”劈出一掌。
　　掌势才出，手心一吐，—股白烟直涌而出。
　　那股白烟吃贺云掌力—煽，登时散布开来，将那个“六弟”团团包住，只见那“六弟”
低低闷哼—声，仰天—跤便跌在地上，贺云右手—伸，—把将他手中紧握着的八卦图案抢在
手中。
　　这—下突生急变，杜天林曾目睹过贺云这手中散毒的威力，却也料不到对方在一个照面
之中便被毒倒在地。
　　那居右一人似乎震惊得呆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贺云身形呼地退到杜天林身边，满脸
都是严肃的神色。
　　那右一人这时眼见同伴倒在地上，但此时白烟未散，他也不敢冒然冲入烟团之中抢救。
　　那白烟散得甚快，不一会便转得淡了，右方那人再也忍不住，急急跑列“六弟”身边，
探手一摸，只觉气息甚为微弱，不由又急又怒，呼的一声站起身来，双目之中尽是怒火，瞪
视着贺云一字一字说道：“快将解药拿来！”
　　贺云冷笑一声道：“没有这等便宜。”
　　那个汉子大吼一声，猛可一个箭步，来到杜天林与贺云身前不及一丈之处。
　　贺云望着他杀气密布的脸孔，心中不由暗暗生寒，那汉子忽然蹲下半身，面上一片通
红，双掌平平伸出。
　　杜天林心知这汉子功力古怪高强上至，慌忙一步跨前，挡在贺云身前，暗暗吸了一口真
气，严神戒备不敢大意分毫。
　　那汉子半蹲在地上约有片刻功夫，忽然缓缓又吐出真气，直立起身来。
　　杜天林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只是看他模样似乎已消失战意，但心中仍是不敢放松。
　　那汉子仰平声调，再度对贺云道：“你，拿出解药来。”
　　贺云在杜天林身后，眼风对方张而后弛，知道他是害怕杜天林的内家功夫，立刻冷笑一
声，正待发话，杜天林忽然右手轻摇，她一句话说到口边又停了下来。
　　杜天林缓缓开口说道：“这位朋友且住，咱们有话好说。”
　　那汉子哼了一下道：“以毒物暗算伤人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位贺姑娘动不动便以毒伤人，我早已觉得她这点甚为邪门，
如说以毒伤人自是说不过去，但这八卦图案似乎关系异常重大，否则贺姑娘也不至出手便下
毒手。”
　　这个思念闪过他的脑际，他嗯了一声，缓缓对那汉子说道：“咱们本无伤人之心，这解
药之事自然不成问题，只是两位来此为何，无端对咱们动手，还望阁下明言一二。”
　　那汉子只是冷笑不绝道：“解药先拿出来再说其他。”
　　杜天林略一沉吟，回身低低对贺云道：“贺兄弟，这八卦图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贺云轻声说道：“这个说来话长，只是这八卦图形绝不可落在对方手中。”
　　杜天林知道急切问她也不会多说，只得点点头，回首对那汉子道：“阁下既是不愿说出
为何来此以及袭击咱们之因，必有难言之隐，咱们也不便再问，解药给你之后，你们便自请
走如何？”
　　那汉子面色斗然—沉道：“这个不成！”
　　杜天林这一番话已说得相当委婉，却不料对方强硬不理，心中不由得也自冒火，但仍忍
耐不发，双眉一皱缓缓说道：“以阁下之见如何？”
　　那汉子面上露出强横之色，冷笑道：“解药先行拿来，那八卦图形咱们再凭真才实学争
夺个清楚。”
　　杜天林见他已至此境犹自不忘那八卦图之色，可见其重要性，于是摇摇头道：“朋友，
你这可是太过分了。”
　　那人冷笑不理，怒哼一声道：“你问我的意见，我已说得一清二楚，接不接受你们速作
考虑。”
　　杜天林听他这份口气，仿佛自已两人已受了他某种肋迫—般，登时心中怒火上升，大声
道：“既是如此，咱们之间再无话说，贺兄弟，咱们两人先行一步……”
　　说着便作出迈步欲走的模样，那个汉子一步跨了上来，冷冷说道：“笑话，有这等便宜
之事么？”
　　杜天林这时心中已下定决心有理无理也得与此人一拼长短，是以不再谦让，当下冷冷一
笑说道：“你打算如何，划出道来便是！”
　　那人冷冷一笑道：“是么？”
　　双目一较，注视着贺云一瞬也是不瞬。
　　贺云生性骄傲，立刻狠狠地回瞪他一眼，只见那人一脸绝顶严肃的模样，目光之中透露
出一种无比深奥难测之光，贺云看了片刻，只见自己的目光好似被他所吸住了，再也收不回
来，忽然心中一颤，竟感到眼前一片深远，再也难辨事物，一阵昏眩之感，袭上全身，立时
仰天一跤跌在地上人事不知。
　　杜天林大吃一惊，无缘无故之间贺云竟然昏倒在地，他并未发觉有何异样，忍不住大声
呼道：“贺兄弟，贺兄弟，你怎么啦……”
　　贺云昏在地上人事不知，那人冷笑一声道：“他听不见啦，你别多喊。”
　　杜天林忽地转过身来，怒火燃烧已至眉心，他大吼一声道：“朋友，你准备好了……”
　　那人双目一凝，紧张注视着杜天林的面孔，口中轻声答道：“不错，你动手吧！”
　　杜天林吸了一口真气，忽然感到对方眸子之中有些古怪，霎时自己便忘记了争气动手之
事，只是一心一意想去仔细注意对方双目之中究竟有何不对。
　　这种意念在他心中愈来愈强，他怔怔地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内心已开始朦上一片茫然之
感。
　　那人面色严肃无比，只是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也不瞬。
　　杜天林只觉朦朦之感愈来愈强，霎时便已至不可抗拒的地步，他摇了摇头，心神之间一
阵松驰，竟然也支持不住，又目一闭仰身便倒！
　　但他内力造诣甚为高强，双目一黑，脱离对方的目光控制，这一刹那之心神便已恢复过
来，是以身体才一着地，神智便已清醒。
　　他急切间一聚真气，只觉气派之间大为减弱，已不及平日三分之一，这一惊骇之下立刻
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继而转念一想，目下唯一的机会乃是装作已然昏迷，乘敌不备突起时攻方足以逃出
此难。
　　这一霎时他已想起这个人的来历了，但他只觉脑中要思想的事又急又多，双目紧闭，闭
着呼吸一动不动地仰卧在地上。
　　那人眼见杜天林也昏倒在地，缓缓吐了一口长气，面上现出疲乏之色，好一会才恢复过
来，他一步步走向杜天林与贺云卧身之地停下足来。
　　杜天林此刻心中紧张万分，他心知此时自己功夫大减，若非一击中的，非得立遭反击不
可，是以他要耐心等待最佳良机。
　　那人先走至贺云卧倒之处，距杜天林尚有两步之远，杜天林并无十分把握一跃而起出掌
伤人。
　　他俯下身去，在贺云怀中摸索解药，才一探手入怀，斗然一怔，呼地站起身来喃喃自语
道：“原来这人是个女子！”
　　杜天林清清楚楚地听在耳中，心中又急又怒，但也只得强行忍耐，那人站了一会，再度
俯下身去，在贺云怀中一阵摸索，拿出一大把东西，以及那一个八卦圆形。
　　杜天林只道此人既知贺云为女子身份，难免便有什么不轨行动，但那人却正正经经地将
那一大把东西中两个药瓶拣了出来，其余又放回贺云怀中。
　　这时杜天林暗暗默祷，心中急迫如焚，好不容易那人足步移到他身前俯下身来。斗然之
间，杜天林的身子呼地一声急跃而起，左掌一翻，无声无息地拍向那人腹胸要害。
　　那人万万不料杜天林乃是诈昏在地，是以毫无防范之下，又在最近距离之中，想要躲避
已是万万不能。
　　但他一身功力已至相当高深之境，在万难之中，勉强发出护心真气守在腹胸之前，同时
间里双足拚命向后急跃，便待闪过对方之锋。
　　只闻“啪”的一声，杜天林虽只剩下三成功力，但却全部击在对方腹前，那人只觉腹中
一阵刺捅，呛踉倒退了四步，双手一松，把握不住手中所握的药瓶及八卦圆形，一口鲜血直
喷而出。
　　杜天林歪歪斜斜勉力站起身来，他骇然望着自己麻木的左手，对方竟在这种关头以护心
真气反震而回，使自己整个一条手臂酸麻不堪，这汉子的功力的确是非同小可了。
　　杜天林大大地喘了两口气，先俯身拾起那块八卦圆形，注视着那人痛苦的脸孔一字一宇
说道：“我知道一一你到底是谁了，西域禅宗的“迷”字诀功夫，今日杜某总算是开了一次
眼界！”
　　那人怔怔地望着杜天林，一时之间真力无法回复，杜天林大大地又喘了几口气，缓缓说
道：“解药便在此处，你拿去用吧，咱们可要先行一步了。”
　　他缓缓俯身扶起贺云，将她半抱在手臂之中，一步步向木屋外行去，突然木门呼地向内
分开，一个人影大步走进屋来。
　　杜天林吃了一惊，慢慢站定身形，定目一看，只见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人，年约六
旬左右，双目之中不怒而威，紧紧地注视着自己。
　　那个在右方的汉子这时抬起头来，看见六旬老僧，大声说道：“师父你老人家来了。”
　　杜天林斗然大吃一惊，他想不到这六旬老僧竟是这汉子之师，这汉子的功力自己亲身试
过，高强无比，此时他师父亲临，那已是不可想象之事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大大喘了两口气，心中暗暗忖道：“那汉子乃是西藏禅宗门派，这老
僧看来多半是禅宗高僧了，那禅宗一派在中原流传之中有鬼神莫测般高深，今日情势可大大
不好了。
　　他思念不停，这时那个高僧沉声说道：“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平江被人伤了么？”
　　那居右的汉子咬牙说道：“平江遭人以毒暗算一一一”
　　那老僧哼了一声，上步迈上前去，将那“六弟”也就是唤作“平江”的一把抱起来，右
手轻轻放在胸前，略略一探，忽然面上流露出沉重之色。
　　那居右汉子说道：“师父，这里有……”
　　他话未说完，那六旬老者左手一摇打断他的话句，忽然面上掠过一抹青气，右手掌缓缓
冒出缕缕白烟。
　　那白烟越冒越浓，突然老僧呼的一掌拍在“平江”心脉下面，那“平江”全身一动，哇
地吐了一口血水。
　　老僧见他血水吐出，右手飞快拍动，霎时微微颌首说道：“不妨事了。”
　　那汉子连忙将“六弟”接了过去，老僧这时才缓缓转过身来，注视着杜天林与贺云，忽
然面色一沉，回身对那居右的汉子道：“平江，你又用‘迷’字诀了！”
　　“平江”登时露出惊慑之色，连忙说道：“弟子想能得到解药抢救六弟，不得不施
展。”
　　老僧重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杜天林的脸上，一字一字说道：“平江，这‘迷’诀你只对
一人施出么？”
　　“平江”缓缓垂下头来，面有愧色地说道：“弟子对这人也曾施展，却不料他迷而复醒
乘隙偷袭弟子……”
　　者僧哼了一声，望着杜天林一瞬也不瞬，足足有半盏茶功夫，老僧沉声说道：“迷而复
醒，神夺而专不乱，精不离，小施主你的内功已登堂入室了。”
　　杜天林怔了一旺，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那老僧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只是你已失再
战之能，老僧原想与你试试，此时却无法再行下手。”
　　杜天林心想这老僧果是一派宗师之度，几句话说来气概大是不同，他略一沉吟便开口
道：“久闻西域禅师不可测度，有鬼神之能，今日能有幸一见，实不虚此行……”
　　老僧面色微微一变道：“你既知禅宗之名，师门是谁不妨说给老僧听听！”
　　杜天林微微怔道：“家师久隐山林，不愿在下提及其名。”
　　老僧哼了一声道：“你们两到此来有什么事么？”
　　杜天林想了一想，此刻自己处于绝对劣势之下，不能将这老僧惹怒，翻脸动手自己可是
必死之数，当下缓缓开口答道：“在下来终南山乃想找寻一人。”
　　老僧嗯了一声道：“找寻什么人？”
　　杜天林心中一动道：“找寻这位同伴的授业恩师。”
　　说着指指贺云。
　　那“平江”忽然冷笑一声道：“师父，他们两人来此，八成也是为了那事儿。”
　　老僧瞿然一惊，双眉一轩道：“平江，此事可真？”
　　平江嗯了一声道：“依弟子看来是不会错的了。”
　　老僧回过头来，对杜天林说道：“既是如此，今日你们便不要走开。”
　　他轻描淡写地说来，却像是再无更改的余地。
　　杜天林暗叹—声罢了，缓缓将贺云放在左肩之上，猛吸一口真气，他内功深湛，这时隔
了一刻功力已恢复了八成左右，但面对禅宗高僧，杜天林自知即使是全盛之时也是力所不
避，此刻纯粹是拼一步算一步，后果如何再也不计。
　　他望着老僧一瞬不瞬，全身的真力缓缓冲入右臂之中，他明白全身功力只够此一击，极
小的成功希望全部寄托于此，是以他已运出“一指禅”功的气窍。
　　老僧见他面上斗志渐浓，右手手掌平手伸出，食中两指不停摇动。
　　老僧一见他运气凝神架式，便知此人功力不浅，于是缓缓吸了一口真气，丝毫也不敢大
意。
　　杜天林默默地平举右手，忽然开口吐气开声，以助气势，食指疾点而出，“嘶”的一声
强大气流划破长空遥遥击向老僧胸前。
　　这“一指禅”乃是白回龙一生绝艺，威力极大，强如狼骨先生也曾吃亏，这时杜天林虽
仅八成功力发出，但已有穿山裂石之威。
　　老僧似乎不料杜天林有这等威风，身形急忙向后一侧，这时劲风已然压体而至，老僧斗
然左手一推，右手绵绵软软一垂而上，登时一股无比古怪的力道，—连与杜天林强大的气劲
在半空接触三次。
　　每接一次老僧身形便向后一仰，化去强大冲力，直到第三次接触，老僧倒退一步，生生
化去杜天林拚命发出的“一指禅”功！
　　杜天林叹了口气，他虽知这一指未必便能有效，但也不料被他化解得如此轻松，这西域
禅宗之名，实在是绝不虚传的了。
　　老僧呼地吐出真气道：“小施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杜天林望着他冷然不屑的模样，心中生出强烈不服之感，忍不住脱口大呼道：“杜某久
闻禅宗之名，原本以为是禅学正宗，气度辉宏，今日一见却令杜某失望得很……”
　　他话声未完，忽然木屋之中响起一个声音朗朗说道：“骂得不错，骂得不错。”
　　呼地一声，一个人影疾飞而入。
　　这人身法之快，完全是一片模糊，加之屋中光线较暗，一眼望去完全是一片灰影。
　　便是杜天林此等眼力，仍是一点也看不清切。
　　那人来到室中，身形不停地游走，绕着木屋四角不停，一连数圈，就没有人能看清他究
竟是怎么一个模样。
　　这种行动未免太过于神秘诡异，杜天林直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忖道：“世界竟有这
等轻身功夫！”
　　那个老僧却是面色越来越凝重，双目紧紧跟着那条身影，直到那人转了四五圈，老僧才
沉声说道：“故人前来何不现身？”
　　那条身影仍是不停，老僧猛吸一口真气，大声吼道：“老衲有错了。”
　　他话声方落，双掌变相对空连发两掌，呼呼劈出，纯用上乘劈空内力。
　　这两掌力道强大，杜天林站身侧旁，犹觉气流压在身上，暗想那条人影便是功力再强也
不得不停身还击相防了。
　　谁知那条人影在左右闪动，呼呼向前急冲，去势之快，较之掌势犹快一分，老僧两掌一
起落空，那人身形仍是不停，口中只是冷笑不绝。
　　杜天林看得又惊又骇，老僧哼了一声，忽然双足半弯而上，左手反曲而回，放在右肘之
上，右拳一立，对着那条人影凝神运气。
　　只见他宽大的僧袍好比充满了空气，立刻鼓涨而起，杜天林一见便知他要施出极厉害的
功夫来，只待右拳转过一个半圈，便可虚空遥击出掌。
　　那条人影突然呼地收足不前，在极快的速度上倏然停止，衣袂划过发出嘶的一声，杜天
林急忙定目望去，却见那人乃是背面而立，身着一身极为宽大的灰色长袍，根本瞧不出他的
身材。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布帽，一直遮到颈后，令人望去，根本瞧不见那人是怎么一回事。
　　那老僧见他已停下身来，缓缓直立起来，沉声说道：“老衲老眼昏花，二十年来没有见
面，一时没有认出，倒教你见怪了。”
　　那灰衣人仍是背向老僧，口中冷冷说道：“岂敢岂敢！禅宗亲驾中原，我便有幸一见，
实在是赶上时机！”
　　老僧沉声说道：“廿年来你这见不得人的老毛病，还是不改么？”
　　那人仅是冷冷一笑！并不回答。
　　老僧忽然叹一口气道：“廿年不见，中原人事全非，老衲一路东来，心中好不感叹。”
　　那灰衣人忽也是一声长叹：“心结难开，佛法不悟，这许多年来你的功夫可没有放下半
分……”
　　老僧似乎忽然被激起了满腔豪气，仰天大笑道：“好说好说，你这一身轻功，也已到了
前无古人之境了。”
　　正自说话之间，突然木门处无声无息地又闪入—人，杜天林正好一眼看见，只见那人一
身青袍，面覆青巾，杜天林一看之下．只觉心中一阵狂跳，几乎忍不住脱口喊出，正是自己
曾经见过一面的金蛇帮主！
　　那青衣人目光一掠，看见杜天林及手中抱着的贺云，虽是面上覆有布巾，看不见他的表
情，但杜天林仍可察觉他似乎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目光一停，然后才缓缓移开。
　　急切间杜天林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为何，但见那青衣人回过身来，指着灰衣人的背影，冷
冷说道：“我追你五日五夜，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你便是那为首的一位吧！”
　　杜天林霎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灰衣狼骨，原来此人便是名冠天下三大奇人之首。
　　那灰衣人仍是背向门外，口中冷冷一笑道：“阁下苦追老朽五日五夜，究竟为何事此刻
总可说明一番了。”
　　金蛇帮主冷笑一声，这时他目光侧注过来，望着禅宗及身边两个弟子，仍旧用冰冷的口
气一字一字地说道：“这位大师恕在下眼拙不知法号如何称呼？”
　　禅宗微一合什，沉声答道：“老僧悟性，施主既在以巾覆面，想必有难言之隐，老僧不
请教尊姓大名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堂堂正正，入情入理，金蛇帮主一再多说，他似乎并未听过这“悟性”
之名，是以默然不语。
　　室中原来是禅宗与灰衣人之间的冲突，这时插入金蛇帮主，形势登时复杂起来，三人一
时都僵在当场，一片寂静无言。
　　金蛇帮主的目光缓缓自禅宗面上移向灰衣人的背影，然后停留在杜天林的脸上。
　　杜天林只觉他那两道目光之中充满了冷漠自尊，仿佛极为瞧不起人的模样。
　　这时杜天林再度发现那金蛇帮主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自己扶持着的贺云。
　　贺云中了禅宗“迷”字诀惑心之术，此刻仍是昏迷不醒，金蛇帮主看了一会，似乎正在
思索一事而考虑不下，杜天林心中思念一闪，暗自忖道：“难不成这金蛇帮主竟识得贺兄
弟？”
　　他这个思念犹自未减，金蛇帮主已然一步步走上前来对杜天林说道：“喂，你究竟是什
么人？”
　　杜天林微微一怔，他料不到金蛇帮主竟会主动找上自己询问，但一见他满怀轻蔑之心，
便不由有些不快，还算他为人谨慎，只念及借机打探金蛇帮主与贺云的关系，是以抑住心中
不服之念，微微颔首道：“区区姓杜，草字天林。”
　　金蛇帮主嗯了一声，伸手指着贺云，口中冷冷说道：“你与这人是何关系？”
　　口气中甚为冷漠，但杜天林心中已动疑念，这时便留意到金蛇帮主目光之中流露山些许
焦急之色。
　　杜天林心中暗动，口中故意答道：“阁下何作此问？难道阁下与区区同伴相识不成？”
　　青衣人微微—顿，似在心中略作考虑，然后才冷冷地道：“你说得不错。”
　　杜天林啊了一声，想不到贺云竟与这神秘无比的金蛇帮主有所关连，这倒是大出乎自己
意料之外，难怪她每提及金蛇帮主时总是面色犹疑。他心中思念闪动，口中却缓缓答道：
“区区与这位一一这位兄弟结交不久，今日乃是一同路经此地，却不料糊糊涂涂动起手
来……”
　　他仍称贺云为“兄弟”，即表明自己并未得知她为女子身份，青衣人见他说了一半语音
停顿下来，冷冷哼了一声道：“不料动起手来，你这位‘兄弟’便遭人所伤是么？”
　　杜天林见他口气越说越狂，心中火气大盛，几乎忍不住便待出口不逊，但总算勉强忍住
没有说出，只是不理不睬。
　　那金蛇帮主也不管他对答与否，又是一声冷笑道：“在这里几个人，那一个出手伤了这
位‘兄弟’，姓杜的你给我指来出来”
　　他在一旁说话，同时目光四下移动，狂傲之态虽不能由他露出青巾的部分面孔上看出，
但已在无形之中自言自语目光内流露无遗。
　　那禅宗高僧忽然喧了一声佛号，沉声说道：“这位施主言重了。”
　　金蛇帮主呼地转过身来，冷冷地说：“大师有何见教么？”
　　禅宗双目一垂道：“须知言语出口收之不回，施主倒要留神了。”
　　金蛇帮主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想不透为何这老和尚会突然对自己发起脾气来了，转目一
望那老僧身后两个年青人其一面上露出伤痛之色，登时醒悟出定必是这老僧一方与贺云动手
相搏。
　　他双目一闪，峻声道：“原来这小朋友是伤在大师手中……”
　　禅宗合什摇首道：“施主此言差矣，老僧年近就木，岂会对这等小友妄动手脚？”
　　金蛇帮主哼了一声，望望禅宗身后的“平江”以及受伤的六弟，缓缓走至杜天林身边，
一把抓住贺云的手臂。
　　杜天林心知他是意欲侦查贺云伤势轻重，便未多言，金蛇帮主探索了一阵，目光中逐渐
流露出疑惑之色。
　　杜天林暗忖道：“这贺兄弟乃是伤在禅宗门的惑心术之下，可能体内气派并未显出有内
伤的迹象，是以这金蛇帮主一时摸之不透了。”
　　他思虑正确，金蛇帮主缓缓侧过头来，望着那禅宗说道：“这两位年青人可是与大师一
路的么？”
　　禅宗只是颔首不语，金蛇帮主望着他好一会，忽然想将起来，大吼道：“惑心摄魂伤人
于神，原来是西方禅宗驾临中原了。”
　　禅宗低低喧了一声佛号道：“惭愧得很，多年不入中原，这‘摄魂惑心’之名犹自不曾
消减……”
　　金蛇帮主更是自视再高再狂，面对天下寺门禅宗高僧，他也不由得惊震不已，好一会才
回过神来，目光自老和尚移向“平江”，最后停在那受伤未醒的“六弟”脸上，一望心中有
数，暗自忖道：“原来这人伤在‘白骨粉’之下，想是双方动手之际，他们施出禅宗惑心
术。那姓杜的小伙子竟会与贺云走在一起，照模样已是相当熟稔，这倒是值得利用利
用……”
　　他心中思念一闪即过，口中冷冷一笑道：“久闻禅宗惑心之术，伤人于无形，这位小朋
友什么地方开罪了禅宗值得以此等功夫加之于身？”
　　“平江”忍不住金蛇帮主一再狂妄的口气，自禅宗身后上前一步，冷冷说道：“在下虽
久住西方，但素闻中原武林光明正大，却未料到这个姓贺的朋友动手第一照面便以毒粉下手
毒倒在下六弟，而且毒性深重，从所未见，在下情急之下施出本门心法，只怪他真功夫硬东
西有限得很，才只一招便心神昏惑……”
　　金蛇帮主听得只觉怒火狂烧，大吼道：“住口—一”
　　平江冷笑不绝，一脸都是不服之色，金蛇帮主一言不发，猛可迎面吸了一口真气，左手
缓摆起来。
　　平江见他已放出架式预备动手，他可丝毫也不在乎，索性上前两步，右手横立当胸，侧
目望了禅宗高僧一眼，只见禅宗面上并无阻止之色，更是战志高扬。
　　杜天林眼见情势一触即发，心中大为焦急。只因他见过青衣人金蛇帮主的功夫，委实高
深难测，这平江功力虽自不俗，但较之金蛇帮主仍有一段距离。
　　想是那禅宗老僧也不知这金蛇帮主的身份来历，知道以平江的功夫试试对方的深浅绝无
恶果，杜天林见金蛇帮主左手微微向外一摆，双目中寒光四射，心中大急，知道他立将骤下
重手，则平江便当立陷危境，是以忍不住大吼道：“留神……”
　　可惜他话声未落，金蛇帮主的左掌已然无声无息地缓缓一推而出。
　　平江耳中听见杜天林吼叫之声，知道杜天林看不起自己，他生性也甚自傲，口中冷笑一
声，右手猛可一圈，左掌斜随而上，准备圈斜对方掌势，左掌立下重手。
　　那知他右掌圈出一半距离，突觉对方掌劲一颤，自己内力立时有如石沉大海，完全被对
方吸住，整个一条手臂再也递不出半分。
　　平江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发出内家散劲，右臂向后急收，却觉手臂一麻，便是后收一
分也是不成，一进一退不得移动，同时只觉无比酸麻之感阵阵袭来，霎时便自忍耐不住哼出
声来。
　　这金蛇帮主一出手之间竟然控制平江，要生要死也只在他一动之间，禅宗大师不由大
惊，这平江的功力他知最清，一个照面之下便被人陷入如此绝境，急切之间他也不暇多想这
个青巾覆面究竟是何人物，足下急踏一步，口中沉声吼道：“平江，气归宁海一一”
　　这时他已知青衣人乃是生平一大劲敌，是以丝毫不敢大意。猛然吸了一口真气鼓脉起全
身僧袍，呼地一掌自左方力劈而出，遥遥袭向金蛇帮主。
　　他原意这一记劈空掌力发出，那金蛇帮主必须以右掌相迎，则自己内力疾发，便可使平
江脱困而去。
　　那知他掌力凌空，那金蛇帮主吁了一口气，右掌拍拍连震数下，每一次内力八分发两分
收，禅宗只觉手中一轻，自己内力竟然生生为对方一连数击在半空便自化消无余。
　　禅宗心头又是大大一震，心知这青衣人功力之高已是生平大敌，他一步斜上，呼地一掌
拍在平江的背心之下，右手突地伸出便向金蛇帮主身上探去。
　　金蛇帮主右掌一翻，在半空中与禅宗手掌相接，拍拍拍只听连响三声，霎时之间两人各
退一步，这时禅宗左掌内疾吐，借平江之体传入手臂之中猛可一震，平江只觉右臂一轻，连
忙挥动开来退向左方，口中犹自喘息不已。
　　禅宗这一次出手将平江救出困境，杜天林在一旁见了心中暗自感叹不已，那金蛇帮主功
力再强，也未料到禅宗内力悠长如此，只见他退后了两步，与禅宗四目对视，两人都是又惊
又震的神色。
　　杜天林只觉在这等快迅交手之下，方能瞧出最高妙的功夫与内力造诣，这禅宗果然是名
不虚传，强如金蛇帮主在方才交手一招多中也丝毫没有占得上风。
　　想到这里，忽然念及身边还站着一个名居天下之首的灰衣人，忍不住侧过头去，只见灰
衣人仍是背向而立，仿佛对方才动手之事根本不闻不问，宽大的灰袍以及一直遮到颈上的布
帽，显示出令人莫测高深以及无边神秘的感觉。
　　这时禅宗吁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老衲原来说过不愿探问阁下尊姓大名，但此时却望
阁下能以真名相告一一”
　　他口气之中甚为严重，显示他对探明这青衣人的来历一事看得相当的严重。
　　青衣人金蛇帮主低谓一声道：“禅宗门派久疏中原，我便是说出真姓名谁，你也未必知
晓。”
　　禅宗低沉着嗓子道：“老衲平生但愿在武学上能会高人，每逢敌手，千方百计也望寻机
一论武学……”
　　他话声犹未说完，却听那边灰衣人呵呵大笑打断他的话声。
　　禅宗双眉一皱，正待发话，只听那灰衣人朗声说道：“老和尚遇上了对手便要拼个高
低，毫无出家人忍让淡泊之心，口中还要说得好听，寻机论武……”
　　禅宗哼了一声也不说什么，金蛇帮主也是默不作声，那灰衣人略略顿了一顿又自开口说
道：“不过，我倒也同意将这位青衣青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弄弄清楚，几天以来我左思右
想，也不得其解。”
　　金蛇帮主冷哼一声，灰衣人不待他多说，又自接口说道：“你别冷哼冷笑，我被你无言
无语地整整追赶了五日五夜，难道问问你是何来路，究竟是何用心也有所不当么？”
　　金蛇帮主忍不住笑了一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灰衣人仍是背向门外，冷冷说道：“冤枉冤枉，我连阁下究竟是何面目尚自不知，岂会
明知故问？”
　　金蛇帮主紧接着道：“那么在下一再追赶想要与你一见，为何却始终足下不停？”
　　灰衣人哈哈大笑一声说道：“便是停下足来，阁下仍是一方青巾覆于面上，这种见面方
式，我心中思想还是免了的好。”
　　金蛇帮主甚为忿怒，但犹自强忍一口气，冷冷地说道：“你这是有意避重就轻了。”
　　灰衣人仍是笑笑说道：“老实说，老夫此来终南，乃是早与人有所约定，沿途无原无故
遭阁下尾随，一路疾奔快跑足足早来了数日功夫，却恰巧遇上禅宗故人，结果两方面均以为
老夫乃是适时赶到有目的而至，真是昏天黑地大冤枉！”
　　杜天林一听他说至终南山是与人有约，心中下由一动，暗暗怔道：“他与人在终南山区
有约，难道也是那六指老人么？”
　　心念一动，隐约约只觉这灰衣人很有可能与六指老人牵连得上。
　　其实单凭那灰衣人说的这一句话，并不足以引起杜天林心中作如此想法，但是杜天林却
突然兴起如此念头，自己也无暇多想究是为何。
　　那禅宗听得灰衣人如此说来，由他面上看来倒有八成是信以为真，只是金蛇帮主却冷冷
一笑道：“这个在下不信！”
　　杜天林听得一皱眉，心中暗忖道：“这金蛇帮主统御如此实力宠大的帮众，却似一个毫
无气度之人，而且自恃技艺，明知这灰衣人乃是天下奇人之首，言语之中却句句顶撞，实非
大才大勇之人。”
　　他心中这个思念一掠而过，只听那灰衣人略略顿了一顿，似乎也自抑不住心中怒火，冷
冷哼了一声道：“这么说来，阁下认定老夫此来终南山乃是为了某一桩秘密了。”
　　金蛇帮主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灰衣人嗯了一声说：“这几日之中，老夫一边行路，一边在心中便自思索不已，究竟身
后这青衣人是什么来路，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其实老夫自知若想真切得之，只须停下身来，
厚着脸和他动手数招，除非他是来自天上，否则老夫立可知其路数，可惜老夫久不与人动
手，一出手又何必对付这等陌生之人，是以一路忍至此地—一”
　　他这几句话可是说得斩铁截钉，露骨无比，杜天林在一旁听了也觉雄心一奋，只见那金
蛇帮上忽然仰天一声冷笑道：“好说好说，这番话可说到了在下心坎之上，这五日以来在下
无时无刻便想这个跑在前面的灰衣人能够停下身来，对面动手过招，是以这一番话正合在下
心意，只是现下时机不巧，局势大为不同了……”
　　包括杜天林在内，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他这局势不同之意究竟何所指，一时之间众人没有
作声只等他继续说出下文来。
　　金蛇帮主微微一顿，继续说道：“现在在下可先要向这位禅宗名人请教，这位小朋友的
事，究欲作何交待？”
　　他说出这一句话来，分明是说明了要与那禅宗算帐，此人先与灰衣人形成敌对，再言明
直语对禅宗宣战，以一人之力，面对两个盖世奇人，若说这一份豪气，委实令人敬佩。
　　禅宗合什说道：“老僧虽较施主先到一步，但亦未亲见双方冲突一幕。不过老僧自信门
下素受严教，非至万不得已之境，绝不会出手伤人，好在此刻双方均在，咱们立可问个明
白，究竟谁是谁非当场便可决定。”
　　金蛇帮主冷哼一声，但禅宗之言情理均合，如若再有异议，便是不讲情理之人。
　　禅宗见金蛇帮主并未多言，便转过身来，望了平江一眼说道：“平江，你将当时情形说
出。”
　　平江点头道：“我与六弟在此屋中遇上对方两人，在言语上骤起冲突……”
　　他一句话犹未说完，金蛇帮主突然说道：“且慢，这件事咱们问这姓杜的罢了。”
　　禅宗双目一轩，但转念想到这金蛇帮主大约与姓杜的小伙子并无交情，两人之间似乎并
不相识，由姓杜的说出来比较不会偏袒何方，于是便不再多言。
　　金蛇帮主侧过头来，右手一挥．冷声道：“姓杜的你快说。”
　　他这等气势凌人之态，杜天林已是司空见惯，此刻乃非意气用事之时，于是杜天林吁了
一门气，缓缓说道：“正如这位兄台所说，咱们双方言语之上骤起冲突，贺兄弟隐忍不下对
方一再激言厉语，突施毒雾，在下一时之间也未料到对方会立即昏倒在地……”他说到这里
微微一顿，目光望了金蛇帮主一眼，只见他双目中忽然流露出一种和平之色，杜天林觉得
出，不由怔了一怔。
　　禅宗高僧这时冷然一笑道：“以后便又如何？”
　　杜天林抑止住自己思索之心，继续接口说道：“以后在下自认骤然以毒伤人，确实有欠
光明，便立刻向对方表示甘原以药相救，但对方这位兄台却节外生枝，作过分之要求，僵持
不住之时，这位兄台便施出迷字真诀，贺兄弟当场心神摄夺伤倒在地……”
　　金蛇帮主听他说到这里，忽然右手一摆道：“姓杜的，你不必多说了。”
　　杜天林侧过头来，冷然说道：“这一位又有什么高见急欲说出么？”
　　金蛇帮主哼了一声道：“经过情形说到此处，再没有什么好讲的了，禅宗门下恃技伤
人，显示根本就未将你两人放入眼中。”
　　杜天林哼了一声，金蛇帮主却是理也不理，转过脸来对禅宗道：“久闻惑心之术伤人之
后历久难起，现下这姓贺的小友已伤，禅宗门下总得有所交待。”“施主说得好，只是贺施
主以毒伤人又当如何？”
　　金蛇帮主道：“先治好贺小朋友再论其他！”
　　这一句话又是托大之极，禅宗长眉再轩，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忍耐，宽大僧袍一拂而下，
怒道：“这样说来，一切均为废话，老僧先领教施主高招。”
　　情势一触而发，那金蛇帮主却是一声冷笑说道：“那倒犯之不着。”
　　这句话大出禅宗意料之外，不由为之一怔，金蛇帮主忽然一笑道：“说一句实话，这位
禅宗门下所中之毒乃是白骨烟雾，毒性至深，中者入骨久之枯萎而亡，若非毒门解药万难施
救。”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果见禅宗吃了一惊，须知方才禅宗以内力施救中毒门下之
时，并未察觉有何异样，但是相隔已有半个时辰，而那位“六弟”却未如意料之中逐渐恢
复，反而萎顿在旁，这时经金蛇帮帮主如此一说，禅宗登时心知事非偶然。
　　他一念及此，立刻回转头来望着自己的门下徒儿，但见方才疏尽的黑气这时又渐渐浓厚
起来，布于眉心，金蛇帮主微微一笑道：“任是如何高深内力逼入体内，毒素既已攻入骨
心，再难去除，非有独门解药性命不保。”
　　禅宗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但却想不出对方说出这一番话来究竟是何用意。他乃是极
有函养之人，纵是心中思念纷杂，但却丝毫不形之于色，仅是冷冷地望着金蛇帮帮主说道：
“这姓贺的出手便施此等剧毒，想必身为蛇蝎其心，瞧他年纪轻轻，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金蛇帮主似乎并不在意，微微一笑道：“这个先别论议，倒是禅宗大师对令徒生死问题
不知有何意见没有？”
　　禅宗沉默说道：“这个么，施主既然已经说明，老僧只得向施主求求剧毒的解药了。”
　　金蛇帮主嗯了一声道：“你要获得解药救治令徒，此番乃是有求于在下，有此一层关
系，在下何必白费力与你动手过招！”
　　“如此说来，施主乃是有恃无恐而故意逞强了。”
　　金蛇帮主点点头道：“大禅师总算明白在下的用意了。”
　　禅宗心中怒火上升，但他明白剧毒难救，对方处处行动决不稍留后步，闹僵动强，自己
也无十分把握，反可能导致不可挽回之局面，他心中暗暗反复思索，终于忍下一口气说道：
“施主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金蛇帮主微微一顿说道：“这位贺小友身受禅宗惑心之术，若不能救治，虽说也无太大
妨害，但总得静养数日，甚为麻烦，是以先烦大师设法将之神智恢复清醒……”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口来，望着禅宗似在等待答复，禅宗低哼了一道：“条件仅止于此
么？”
　　金蛇帮主摇摇头道：“还有一事，便是在下想向大师讨取一件事物。”
　　禅宗微微一怔，缓缓说道：“什么事物？”
　　金蛇帮主道：“久闻禅宗门派数十载未入中原，此番驾临终南山区，为的是什么，咱们
可谓心照不宣，可惜在下来迟一步，为大师先行得去，在下想向大师讨取回来！”
　　禅宗面色斗然一变道：“就凭你这一句话，老衲也非得知道施主究竟是何来路不可。”
　　金蛇帮主哼了一声道：“如若大师将那事物交出，在下立即除下面巾，自告姓名。”
　　禅宗面上神色凝然，久久一言不发，杜天林听得他们两人一番对话，心中不由一动，暗
暗忖道：“他们两人所说的那事物，难不成就是方才禅宗门下一再争夺的八卦图形？瞧方才
平江急欲得手之态，及贺兄弟出手便用剧毒攻击，为的便是争夺此物，也不知此物究竟为何
具有此等重要性。”
　　他一念及此，忍不住暗暗伸手入怀，摸着那一块八卦图形。”
　　金蛇帮主见禅宗久久未答，又开口说道：“大师先治好这位贺小友，再交出那件事物，
在下立刻将解药奉上。”
　　杜天林听他如此说来，心想这贺云与金蛇帮主果真有相当的关连了，便连她的毒粉，金
蛇帮主也怀有解药，想想自己一再想能打探金蛇帮主秘密，不料与自己同行多日的贺云竟是
最佳线索。
　　禅宗这时仿佛已考虑完毕，缓缓开口说道：“施主误会了，老衲不明白施主口中所说
‘那事物’乃是指何物而言？”
　　金蛇帮主冷笑一声道：“在下万未料到堂堂禅宗门派居然明言相赖。”
　　禅宗双目轩立，怒声说道：“施主刻意如此，老衲也无言可说。”
　　金蛇帮主望着禅宗一瞬也是不瞬，口中冷冷说道：“大师此言果是出自肺腑？”
　　禅宗吁了一口气道：“施主一再含糊其辞，言不达意，老僧说是误会，实有极大可
能。”
　　金蛇帮主一时无言，似乎正在内心思索一件巨大的问题，目光移在那灰衣人的背上动也
不动，过了有半刻功夫，他双目一凝，大声一字一字地道：“大师之意可是要在下直言无
隐？”
　　禅宗脸上流露出坚定的决心，他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金蛇帮主应声说道：“在下所说的那事物，便是一座八极图形，原属六指老人所有。”
　　他一字一字朗声说出来，杜天林虽在事先已隐略猜到，仍是忍不住心中一跳，暗暗忖
道：“果然这些人来此均为找六指老人，那六指老人与师门既有牵连，又是金刀的唯一线
索，这一下引入这许多一等一的强人高手，局面实在纷杂难明……”
　　正在思索之间，只听那灰衣人斗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真气，直震得屋角四处
吱吱作响，好一会才停下了来，朗声说道：“老和尚，老和尚，你也未忘掉那年的事呀！”
　　禅宗叹了口气道：“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老友，咱们在此处重逢也算是上天的一种安
排啊！”
　　灰衣人嗯了一声道：“老夫来此处赴旧约，自以为此地甚为隐密，老和尚你是如何得
知？”
　　灰衣人嗯了一声道：“说得也是，看来老夫非得瞧瞧这个青衣人是何来路不可了。”
　　他可是说到做到，话声犹自未落，呼地便是一个转身，杜天林急忙去看这天下第一奇人
究竟是何面貌，入目只觉一呆。
　　只见那灰衣人头上戴着布帽一直盖及眉心，但并未掩住面貌，那张面貌杜天林入眼便
识，竟然是上次以少林方丈身份出现与狼骨先生唐泉争执不休的大师，也便是杜天林在古庙
中见他神功惊退江南长钩于公子师尊枯木大师的老僧。杜天林当日便感到这位少林方丈的神
功，已至大之境，不意便是名号“灰衣”的三奇之首，难怪他此等功力及轻身功夫了，想那
少林一派武学正宗，佛法无边，老和尚以方丈之尊，在武林中排名居首，尚绝无人知，杜天
林想着想着，只觉心中热血贲涨，对于这个少林方丈有着极端仰慕之情。
　　那灰衣转过身来，呼地一声已移至金蛇帮主身前不及五尺之处，口中轻呼一声：“接招
—一”
　　只见他右手如风，长掌斜挥，宽大的灰衣袖角飘起，却如有骨之物，径自击向金蛇帮主
肩下穴门。
　　他一出手之间，一招两式其快如风，只见灰衣人一闪，劲风之声作起，金蛇帮主急切间
吸了一口真气，足下微一借力，猛可向后移了三尺左右。
　　灰衣人不待招式用老，身形急迫而上，左手一颤封住金蛇帮主下中两路，右手并不收
回，平空划了一个半圆，猛然一翻急擒而下。
　　这是第二度的攻势，金蛇帮主后退已够迅捷，却不料灰衣人动作有如电闪，他足下犹未
立稳，已觉劲风压体而生，根本连思索应对方法的时刻也无，只得直觉地再一滑步，二次后
退。
　　这一霎间金蛇帮主已然意识到面对的敌人在行动上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迅速，自己二次后
退，已尽力掠出一丈开外。
　　他这一掠，确是尽了全力，估计灰衣人再是厉害，必然跟之不及，则自己便有喘气余地
足以动招还击。
　　他的想法不差，灰衣人果然不再前掠，但见他左手突地一沉，急急贴着右肘一翻，猛可
斜推而出，由于变招出手太过于迅速，呜地一声衣衫在半空划出劲响之声。
　　金蛇帮主才喘了一口气，想不到灰衣人在这等情况下，仍能发出劈空掌力，待金蛇帮主
足下才落实地，胸腹之间又是劲风压体，倍遭威胁。
　　一如前两次的情形，金蛇帮主被迫无奈，只得再作第三次倒退，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灰
衣人的身形有如鬼魅一般又自欺到近处。
　　杜天林在一旁观战，只觉这几个变招倒并无神奇之处，只是那灰衣人身法如电，出招如
风，便是如此简明的招式在他手中用出，仍是不亚于任何一门一派的绝学奇招，强如金蛇帮
主，在灰衣人抢先出手之下，除了后退掠避之外，再无其他方法。
　　两人身形如风，在方圆不足五丈的木屋中先后追赶，灰衣人没有一招一式须要递满，也
没有一招一势递满了便可伤敌。
　　金蛇帮主满心怒火自双目之中流露无遗，他原本有自大自傲的性情，在众目昭彰之下被
人攻得毫无还手之力，心中感到极端愤怒，双目紧紧注视着灰衣人的一招一式，只要有一个
破绽落在自己手中，立刻将痛下杀手，决不留情。
　　灰衣人一路频施攻击，一路更连连冷笑不绝，直到攻出七招之时，两人已围木屋绕转了
五周。
　　这时灰衣人忽然一个急停，右手向内一曲，钉立当地分毫不动。
　　杜天林惊咦一声，那金蛇帮主好不容易等到如此良机，当下大吼一声，一股强烈怒火化
为全身功力，左手反沉，右掌平空一划，猛地一抓而出。
　　这一抓已是全力施为，五指平空发出啦啦疾响。杜天林心中大震，这等古怪功夫真是见
所未见闻所未闻！
　　灰衣人早知金蛇帮主在盛怒之下，必会拼命发招，呆下一停，右手已自曲立当胸，这时
金蛇帮主一抓而出，他面上流露过一片凝重之色，右掌缓缓推出一寸。
　　就只这一寸，惊天动地的内家真力已自掌缘疾涌而出，金蛇帮主一连虚空抓了数把，只
觉对方内力密布有如铜墙铁壁，再也攻之不入。
　　灰衣人呼地吐了一口气，足下缓缓向后移去，每移一步，右手便向外推出一寸，一直退
了五步，手臂也已伸直，他灰袖一挥，感觉金蛇帮主攻出的压力已完全流化，面上凝重之色
却是丝毫不减，沉声说道：“老夫知道你了。”
　　金蛇帮主微微一怔，这才醒悟原来这灰衣人在一再进逼之后突然放出机会待自己反攻，
其用意乃在引发自己怒火，在一击中尽全力施为，便不难猜出自己练功路数。
　　须知大凡练武之人，纵是恃学多门，但侵淫最深者必是本门启蒙功夫，在拼命发招之
时，自然而然便会动用本门招式。
　　那灰衣人是何等人物，见识之广无出其右，金蛇帮主虚空抓出，便知其来路，心中不由
大为震动。
　　他凝目望着金蛇帮主一瞬也是不瞬，好一会才摇摇头道：“若非老夫今日亲自所见，实
是万万难以想象，绝传武林数十年的海南‘鸟爪’，竟又重现。”
　　杜天林一听那海南神功，心中一阵猛跳。又是海南派，那一日在西疆绝谷深山之中，神
秘玄衣人吃金刀谷三木神勇击退之后，谷三木曾说过那玄衣人艺出海南，功力奇高，想不到
这金蛇帮主也出身海南门派，而且他也追寻六指老人。现下情况如此复杂，我非得小心处理
不可。
　　一念及此，更加小心留神众人的对话。只见那禅宗一听金蛇帮主原是海南一脉，不由双
目圆睁，大呼一声道：“是了，是了……”
　　他这一声呼喊得极为宏亮，在场听有人都不由大大吃了一惊。灰衣人双眉一皱道：“老
和尚，你说什么是了是了……”
　　禅宗不待他说完，自己喃喃自语道：“海南星起，金刀四落，果是丝毫不错，若非西疆
海南合起不分，金刀岂会失去难返？”
　　灰人人听见他说这几句话，似乎并不明白，仍是一脸茫然不解之色，怔然问道：“你说
什么？”
　　禅宗微微摇头道：“只可惜老僧在二十年前不能领悟此言，以致空渡了二十岁光阴，此
乃天数，此乃天数……”
　　禅宗说着转过头来，望着全蛇帮主道：“既然施主来自海南，则找寻此八卦图形乃非偶
然之事，老衲明白施主的用心。”
　　金蛇帮主似乎对自己的门派被人查出甚为懊恼，听见禅宗如此说，冷然一哼道：“咱们
话早己以说明在前，大师苦是顾及令徒性命，便依在下所说两条。”
　　禅宗摇摇头道：“即令老衲存妥协之心，仍是无能为力，只因那八卦图形并非落入老僧
手中。”
　　金蛇帮主吃了一惊，仰起目光，只见禅宗面上，一片凝重之色，绝非信口胡说，他怔了
一怔，转念及若是禅宗果未得手，那八卦图形必然乃是落在他们对手手中，也便是被姓杜的
青年与贺云所得。
　　一念及此，他的目光立刻转注向杜天林的脸上，只见杜天林面上洋洋自若，一时看不出
深浅。
　　其实此时杜天林心中正自暗忖道：“糟了，这样一来目标立刻将转移到我的身上，我非
得立刻采取行动不可—一”
　　他心念一转，口中朗朗说道：“方才这位兄台以惑心之术制住贺兄弟时，曾将解药搜
去，事后两方争战时，那解药被击飞至窗槛之下，这位兄台大约并未留意，如今那包解药岂
不是好端端地放在那里么？”
　　众人应声一望，果见窗槛之下放着一包白色药物，禅宗事关爱徒生死，早已一步跨上前
去，金蛇帮主却也并不阻拦，只是冷笑不绝。
　　禅宗将那包解药拿在手中，金蛇帮主忽然一步跨到禅宗身前道：“解药即已到手，那八
卦图形又不在你身上，大师，这姓贺的小友总得劳你相救？”
　　禅宗略感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只因这可谓是自金蛇帮主进屋以后所说的第一句不带刺儿
的话。金蛇帮主望着他等候回音，禅宗缓缓颔首说道：“这个理当如此。”金蛇帮主嗯了一
声，目光转注在杜天林脸上，缓缓说道：“你既与这姓贺的为新交朋友，他便交于你了，三
日之后你设法带他离开这终南山至松亭老店寻我。”
　　杜天林听得大大一怔，不料这金蛇帮主居然还与自己订下了后会之约，实在说来这对自
己意欲打探金蛇帮主内层秘密可谓求之不得的良机。
　　他心念一转，还未来得及回答说话时，那金蛇帮主却已向左引了两步来到灰衣人面前。
　　他望望灰衣人，口中缓缓说道：“在下突觉寻找那八卦图形原有的目的便在于探测事情
隐秘，现在禅宗老僧既已恍然大悟，这八卦图形的有无已丝毫无关紧要，是以在下要先行一
步，只是……”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后低沉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道：“在下还想瞧瞧名震天下的灰
衣人除了骤夺先机之外，究竟还有什么真才实学！”
　　他话声方落，身形猛然暴长而起一扑而至。
　　整个人身犹在半空，右掌急向下探，左拳前后摆动，一霎之间已攻出六七个招式。
　　杜天林站在他的左侧，只听风声飒然之间，漫空都是一片青影，身形快到极处，分辨不
出每一招每一式之间复杂的变化。
　　那灰衣人骤遭此等袭击，面上登时流露出凝然的神色，似乎意识到这一招的凶险。
　　说时迟，那时快，灰衣人的身形猛可向下一蹲，左右双掌向上疾翻而起。
　　他这一招乃是最为普通的“双掌齐天”，但却运足了十成内力，存心便是要与对方在功
力深浅方面一决高下。
　　他既是使出此等打法，那金蛇帮主一切奇奥招式在尚未近身之前便已失去效用，只听灰
衣人低低吼了一声，如山内力由下向上遥击而出。
　　这一下可谓是强碰强，硬对硬，灰衣人以数十年功力，挟武林第一人之名，只觉双掌一
重，好比推着一块巨大沉重无与伦比的石头，他精神为之一凛，斗然大吼一声，化内家粘劲
而为外门散功。
　　只听清清晰晰啪地一声，四掌在半空交触，一接即散，灰衣人被由上而下的巨力震得整
个身形向后一仰，而那金蛇帮主在半空中却自闷哼一声，斜斜飘落在数丈之外，口中隐隐露
出喘气之声。
　　这金蛇帮主的功力莫测，杜天林老早便想知道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这时与灰衣人接掌硬
对，显然是占了下风，杜天林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
　　灰衣人虽是占得上风，但面上却毫无得色，紧张沉重兼而有之，金蛇帮主双目中流露出
疲倦之色，深深注视了灰衣人好一会，猛地身形一晃急急向木屋门掠去，闪身而出如飞离
去。
　　这一场大仗仅是一触即止，但已足令众人惊心动魄，灰衣人望着金蛇帮主渺去的身形，
忽然仰天深深呼吸三次，这才放下架式来。
　　禅宗高僧面上神色沉重，缓缓说道：“此人始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但一身奇功已臻此
境，错非老友你试出他为海南派脉，恐万难想像……”
　　灰衣人低低嗯了一声道：“方才老夫以内力虚击，察觉他转气之际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若是老夫料得不差，此人尚极为年青！”
　　禅宗啊了一声道：“老友果真以为如此么？”
　　灰衣人点点头道：“怕不会错。那海南一脉武学竟一深至此，这人年纪轻轻已能练就如
此一身功夫，在中原武学上说，实是大大不可能之事。”
　　禅宗默然无语，好一会才缓缓说道：“老友内力造诣较之昔年有进无退，恐已达‘坐石
入地’之境了？”
　　灰衣人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老和尚就凭你双目中这一股内蕴的神光，欲射还敛，
你便早至极品大法之境了。”
　　禅宗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灰衣人这时心情似甚轻，面上笑容不敛，禅宗思索了一会，忽然转过脸来对杜天林说
道：“那八卦图形便是落入你的手中了吧？”
　　杜天林微微点头道：“令徒得而复失，图形此刻便在在下怀中。”
　　他微微一顿，不待禅宗再说，自己接口又道：“只是在下对这八卦图形究竟是何事物却
一无所知，但见众人争争夺夺，想必是极为要紧的事物了？”
　　禅宗吟了一声，意即指明杜天林此语近乎废话，杜天林却不慌不忙地紧接着又道：“在
下心想如此事物落在在下手中实是无用，不如公开于众，但这位贺兄弟临昏迷之前，曾告知
在下此物乃是属于天下一位故人，是以在下转念一想，便兴了暂代故人保管此物之心。”
　　禅宗听他说了这许多活，只听进那一句“此物乃是属于故人”，他心中暗暗一震，口中
忍不住立刻问道：“你那故人是谁？”
　　杜天林静静答道：“便是那六指老人。”
　　禅宗双眉一挑道：“那六指老人年近古稀，便是隐逸山林不出江湖也足有廿年功夫，瞧
施主年纪轻轻，若说与六指老人相识，老衲实是难以相信。”
　　杜天林正待相答，那灰衣人却微微一笑道：“老和尚，你猜错了，所谓故人，也可能是
这孩子师门方面的朋友。”禅宗怔了一怔，似平没有想到这一点。
　　灰衣人略微一顿，又道：“说起这孩子师门来么，却是大有可谈，廿年前白回龙之名你
还记得么？”
　　禅宗大吃一惊，脱口说道：“西疆回龙寺白执事，老僧岂会忘记？”
　　灰衣人微微一笑道：“事事均非偶然，这孩子既为白回龙门下，此来寻找六指老人，自
是不庸置疑了。”
　　禅宗默然无语，满面又惊又奇之色，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想是上次与狼骨拼命之际
施出‘一指禅’功，为这少林方丈识出师门，从他们口气之中，似乎均与师父昔年相识，而
又均在寻找六指老人，看来这六指老人乃是事情重大的关键。”
　　他心中思念不止，那禅宗缓缓开口说道：“施主言下之意乃是要保存那八卦图形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正待答话之际，灰衣人忽又插口说道：“老和尚，你何必又要另生枝
节？现在情况明显，咱们要找的乃是六指老人，若能找寻着他本人，这八卦图形还有什么要
紧么？”
　　禅宗想了一想，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望了灰衣人一眼说道：“倒是老友，你为何要帮
这杜施主说话？”
　　“说出来你只怕不会相信，这小友对老夫还有一段恩情在呢！”
　　禅宗啊了一声，杜天林心中暗道：“他所说的一段恩情，恐怕即是指那日我带五位少林
高僧出唐泉所布的生死大阵之事而言。”过了片刻，禅宗突又说道：“老僧始终感觉奇怪，
想那六指老人本人既不在木屋之中，为何要留下这八卦图形于中堂之内？”
　　灰衣人嗯了一声，略略沉吟一会说道：“老夫原本与他相约在此木屋之中会面，他留下
八卦图形恐是有心之为，对了，对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转过脸来望着杜天林说道：“小友，你还记得那八卦图形原本是如何
放置的么？”
　　杜天林怔了一怔，不明白此言何意，灰衣人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老夫想起六指老人多
半留下儿八卦图形作为指路之用，若是你记住那图形原本放置的方位，便可去寻找他！”
　　杜天林恍然大悟，转念一想，却记起当时八卦图乃是贺云首先发现，自己糊里糊涂望了
一眼，根本不记得放置在什么方位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个在下倒没有留神，不过这位贺云当先发觉，他可能会
说出放置的方位。”
　　灰衣人嗯了一声，转过头来对禅宗道：“老和尚还等什么，快设法将这‘贺兄弟’弄醒
吧！—一”
　　禅宗微微一笑道：“想那六指老人自认为隐世之地隐密无比，他与你相约，便放心留下
指标，总以为你可一目望见，岂知其中竟会引出如许多麻烦—一”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贺云身前，右手平平伸出放在贺云顶门之上。
　　只见他缓缓催动内力，到了第三次，贺云轻轻哼了一声，双目缓缓张了开来。
　　禅宗双目斗然巨睁，两道目光正正对视着贺云，面上流露出无比严肃之色。
　　贺云只觉心头一颤，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直立起来，禅宗缓缓收回右手，低声说道：
“十天之内多作休息，已不碍事了。”
　　果然贺云左右一望，只见屋中一下来了这许多人，杜天林靠近自己站在一旁，连忙低声
问道：“杜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杜天林微微摇了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贺兄弟，现在有事要问你，你用心想想告诉
大家好么？”
　　贺云怔然点点头道：“什么事？”
　　杜天林伸手入怀摸出那一块八卦图形道：“这一块八卦图形，当初你第一眼发现悬于横
梁之上时究竟是如何放置的，你可想得起来么？”
　　贺云微微一怔，思索了片刻，点头道：“不错，我还记得。”
　　杜天林心中一喜，忙将八卦图形交在她的手中，贺云略一迟疑，缓缓将图形竖立起来，
开口说道：“就是如此了。”
　　灰衣人望着那八卦方位，嗯了一声低低说道：“乾连坤断，乾位向西，六指老人乃是向
西连行甚远……”
　　禅宗啊了一声道：“此行向西路途遥远，难道他又重入西疆一行不成？”
　　灰衣人点点头道：“老夫之见也是如此。”
　　禅宗沉吟无语，灰衣人双眉皱起来道：“他隐居山林多年，此番竟向西行，如非有什么
大变化岂会如此，老夫可要赶快动身西行一趟，去探个仔细。”
　　禅宗吁了一口气道：“老僧与你同行如何？”
　　灰衣人微微一笑道：“老夫正还有许多事要问问你呢，那一年分离太快，许多话均对不
起来，如今难得有此良机，老夫有好几个疑问尚待你解说解说。”
　　禅宗点点头，将那包解药交给平江说道：“平江，你照顾你六弟，为师要速向西行，待
他痊愈之后你便随后赶来。”
　　平江接过那包解药，颔首无语，灰衣人却对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小友，老夫日后尚要
找你好好一谈呢！”
　　杜天林发觉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背上的金刀布囊，微微一笑道：“晚辈随时恭候教
益。”
　　灰衣人点了点头，便向屋外行去，禅宗紧随其后。杜天林见他们说走便走，纷乱的情势
登时简化了，只是那金蛇帮主与自己订下后约之期，这一点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贺云神智虽复，但仍觉精神疲倦，杜天林望着她，低声说道：“咱们先下山去吧。”
　　贺云点了点头，杜天林便对平江行了一礼道：“这位兄台，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还未请
教兄台尊姓大名呢？”
　　平江见杜天林为人正直，心中恶感已除，点了点头道：“在下姓俞，草字平江。”
　　平江抱拳一礼。杜天林半扶着贺云，快步走出屋门，向山下一路行去。
　　杜天林与贺云向山下行去，一路上杜天林只党心中思潮起伏。他缓缓忖道：“此番来终
南，原本是寻找六指老人要见金刀谷三木，请他去百花谷中治疗那个神秘的老者，以及探求
各种继索，却不料情势急变，杂乱得一塌糊涂，如今反倒有机会与金蛇帮主单独一见，这一
场误会是吉是凶犹未可知，反正不能应对失误，否则可谓痛失良机。”
　　他想到金蛇帮主，立刻便联想到贺云与他的关系究竟如何，忍不住便想开口问问贺兄弟
了。
　　他侧过头来，只见贺云面上疲态毕现，双目微微瞌着，似乎一切均依赖着自己，望着望
着，只见她经过一段慌乱．有几缕云鬓又自布帽侧露了出来。
　　想起贺云乃是女儿之身，杜天林心中便是一阵慌乱，却又抑制不住地注视者她动人的面
颊，杜天林忽然有一个感觉，和这女子走在一起，似乎一切的烦恼都没有从前来得那么严重
了。
　　他边行边想，自己出道不过短短半年功夫，却一连遇上了好几个年轻的女子。
　　首先闯入他心房的乃是长白山郭氏少女，接着是柳青青姑娘，再便是这贺云了。
　　不可否认的，郭氏少女的白衣倩影仍清晰地在他心胸之中现起，而且每一念及她那清雅
绝伦的气度，杜天林竟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那日郭姑娘说她去找寻那汤武的徒儿，杜天林
便感到极度的失望，难道在自己心底深处，已对她存下了情思寄望？
　　杜天林不敢多想，也不敢自问，柳青青在他心中的印象要淡得多，糊里糊涂中认得她，
又糊里糊涂遭人暗算打入绝谷，错非自己命大，怕不早已在枉死城中住下了。
　　柳青青曾明白示意要自己陪伴着，她对自己有好感吗？那可说不定，也许她是有意要诱
自己到“八玉山庄”之中去的。但瞧她的神态，却又是真挚无邪，塞外女子的态度坦白大方
得多，即使她对自己果有好感，凭这短短的接触，自己对她又如何？除了她那豪爽明朗的性
格之外，还是不去多想吧！
　　然后便是贺云了。贺云还不知自己已经知觉她为女儿之身。
　　她对自己的态度，先前是无理刁难，而后却变得柔顺无比。当她知道自己已经发觉她为
女子身份后，还会如此对待自己么？至少自己渴望她如此乃是不容否认的，和她在一起的时
候，自己是否随时想起她为女子身份？杜天林已经发觉贺云的喜怒哀乐，逐渐已成为自己情
感中的一部分了。
　　和她在一起，至少迄今为止，便会忘去其他女子倩影，而且自己对于凡事的得失之心，
便逐渐淡泊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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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一章　松亭之约

　　“松亭客栈”在附近域一带极有盛名，经营历史也久，陈设布置也远较其他小店为佳。
　　杜天林要了两间上房，便歇息下来。算算时日，那金刀若至终南赴约，恐怕至少也在四
五日以后，是以这三日功夫对自己来说，也算是难得的清闲。
　　杜天林想起自下山出道以来，终日东奔西走，冒险犯难的生活委实已过得发腻了，有三
日功夫好好休息，实在痛快无比。
　　他一人躺在房中，运息数周，一方面调息在终南山木屋中受俞平江惑心术影响所消耗的
内力，一面自我省察，暗觉内力造诣方面较初出道时又更深了大大一步。
　　这便要归功在西疆绝谷之中大忍禅师以灌顶之功助自己打通要脉，此时提气运行，只觉
混身百骸通爽无阻，收发自如，吐纳随心所欲，心中不由暗暗高兴。
　　过了两日，贺云的精神已恢复了大半，杜天林将与金蛇帮主的约会告知她，也并未追问
她与金蛇帮主究有何种关联，贺云除略感惊诧之外，倒也没有什么表示。
　　那金蛇帮主并未说明，第三日是早晨或是黄昏，是以杜天林一到清晨，便到楼下大厅之
中，找了一个靠窗的雅座，与贺云相对而坐，准备静候金蛇帮主的大驾。
　　两人相对而坐，整整一个上午不见人影。
　　这时季节正适游山之期，客栈中行客往客住来不觉，杜天林苦笑道：
　　“看来咱们两人呆坐此地，别人总以为咱们不解风雅。如此劲秀苍山，不会领略情
趣。”
　　贺云本就生性好动，但此刻却似极有耐性，反倒劝杜天林说道：“长短也只一日，今日
他若不来，想必不会履约，咱们明日便走吧。”
　　杜天林连连点头道：“这个自然。只是这两日来我左思右想，仍然想不透那金蛇帮主约
我一会的用意究竟何在。”
　　贺云淡淡地道：“他总自有打算。金蛇帮主新进崛起江湖，实力强大无比，说不定他看
重大哥功力深厚，想要拉大哥进入他们势力之中呢。”
　　她这本是信口所说，但杜天林却心中一动，暗暗忖道：“真有此可能。如果真是如此，
我不论答应与否，均可乘机询问金蛇帮中目下人力情况。”
　　他心意一动，暗暗打定如何询问的措辞。
　　整整一个下午又自白费过去，仍无那金蛇帮主的人影。
　　杜天林与贺云两人吃罢晚饭，这时大厅中客人极多，已有满座之势，两人也不好意思老
是占着一张桌面，于是各自回房。
　　杜天林有个感觉，金蛇帮主是断然不会失信的。要来的话便是今日夜晚。
　　他回到房中，静坐运息。上次大忍禅师以本身功力灌入杜天林体内，那时便曾说过，只
因杜天林与西方绝学有关，是以可以融合不分。
　　但杜天林始终没有机会好好体会一下，总是空怀一身内力，对阵之时仍然只能使用自己
原有的一部分。这三日功夫对杜天林说来可真是受用不浅，只因他已能将两种接近的内力合
而为一，同起同消。至此用于攻敌之时，便等于凭空增强了三份之二的功夫。
　　杜天林每逢一次调息，便觉信心增加，他生性好武，有此进展不用说真是欣喜万分。
　　杜天林将豆油灯拨小，自己盘膝坐在床边，由最基本的架式开始练起，一层层向上冲，
一连三次，但觉真气充沛之极。
　　估量一下时刻，已是子夜时分，心想若是那金蛇帮主果真要来便将要出动了。
　　这时他凝神贯注，五丈方圆之内便是落叶飞花之声也能清晰辨出。
　　约莫过有一盏茶的时分，忽然一个轻微的声响在弹动窗槛，杜天林矍然一惊，心中暗自
忖道：“这金蛇帮主一身轻身功夫委实已入化境，他潜上屋顶居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
息，若非弹指扣窗，自己硬是察觉不出。”
　　心中思索，身形一长，左手微微一扇，一股柔和的掌风将虚掩着的木窗吹开，身形紧跟
着一掠而出。
　　这时屋外风声飒然，杜天林一出窗门，只觉脑门顶上劲风微动，心知是有人自上轻拍一
掌。
　　由掌风的强弱辨别力道，来人这一掌乃是虚虚发出，并非有伤人之意，但却含有戏弄自
己的味道。
　　杜天林心念一动，斗然真气向下急沉，身形好比一块落石，疾地向下一矮，才矮下数尺
左右，双臂齐挥一振，凌空生生又平飞出一丈开外，飘然落在地上。
　　他这一式凌空下落再行跨越，完全依靠内力悠长真气精纯，乃是内家功夫的表现，耳边
只听一个轻轻的声音赞道：“好功夫！”
　　杜天林落在地上，这才有功夫回转头来，只见窗槛屋檐之处轻盈地站着一个青色人影，
果然是那金蛇帮主赴约来了。
　　杜天林正待开口，那金蛇帮主身形斗然虚空而起，呼地一声笔直向杜天林飞掠而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他弄不明白金蛇帮主这一扑掠是何用意，正待侧身闪过，那金蛇帮主
已通过上空，口中轻轻说道：“跟我来！”
　　杜天林稍一迟疑，心中飞快地想道：“他引我到偏荒之处难道有什么布置不成？”
　　这个念头一闪即灭，杜天林仍然一掠身形，紧随着青色人影向前奔去。
　　那金蛇帮主绕过“松亭客栈”的大院，直向终南山区而去，杜天林横定心肠，提气猛
赶。
　　金蛇帮主似乎有意考验杜天林的轻功，在官道上放足前奔，淡淡月光下，远远望去真像
是一道青线划过地面。
　　杜天林将真气布满全身，放尽全力前奔，始终没有追上距离，但也没有落后，两人一前
一后相距约有十丈远近，不到半顿饭功夫，那终南山已然在望。
　　金蛇帮主的身形忽然向左一斜，奔到路边一个小小丛林边上，猛地停下足来。
　　杜天林经过这一程疾奔，由于始终是全力以赴，不由有些喘息之声，他不愿让金蛇帮主
觉察出来，故意冲过头去，然后身形凌空一个大转，在半空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登时便平息下
来。
　　那金蛇帮主望着杜天林走近来，两人相距约有半丈左右，杜天林目光四下掠过，金蛇帮
主轻轻一笑道：“看清楚这四周设有埋伏么？”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阁下言重了。”
　　金蛇帮主双目自青巾后射出炯炯之光注视着杜天林，好一会才沉声说道：“杜天林，咱
们这可是第几次相见了？”
　　杜天林微微一顿，缓然答道：“若说是见面，你见在下三次，在下却连阁下一面也未见
过呢！”
　　他乃是指青色面巾而言，金蛇帮主哈哈一笑道：“说得不错，说得不错。”
　　杜天林开口说道：“今日既承阁下相约至此，想必有所见教，只是在未说之前，在下想
提出两个问题请教请教！”
　　金蛇帮主嗯了一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杜天林略一沉思道：“第一次在下在古庙之中适逢贵金蛇帮聚会，在下曾听见‘杜任
左’之名，现身之后阁下立刻痛下杀手，重叠拦击，
　　在下侥天之幸得以脱身，敢问这是为何？”
　　金蛇帮主冷然一笑道：“江湖上帮会聚集，最忌外人旁窥。”
　　杜天林哼了一声道：“并非为了那‘杜任左’之名么？”
　　金蛇帮主冷冷一哼，却是一言不发。
　　杜天林只道他会回答，是以一直等候，过有半刻功夫，那金蛇帮主冷笑道：“你有两个
问题，只说其一，还有一个为何不说？”
　　杜天林见他不答，原想再多说几句相激，但转念还是先问第二个问题。
　　他略略一顿，缓缓开口问道：“阁下与那贺云贺兄弟，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这一句问出，那金蛇帮主突然哈哈笑道：“贺云没有告诉你么？”
　　杜天林摇摇头道：“不曾说过，在下也未问他。”
　　金蛇帮主斗然声调一冷，峻声道：“这一个问题非是我不作答，只是你无知晓的必
要！”
　　杜天林哦了一声道：“阁下此言何解？”
　　金蛇帮主冷笑道：“只因我找你此来，便要告诉你姓杜的三件其情！”
　　杜天林见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倒要说三件事，微微点头道：“如何？”
　　金蛇帮主峻声道：“第一件，自今以后你不能再和贺云同路而行，甚至不许再见一
面！”
　　杜天林怔了一怔，斗然醒悟原来他以为自己早知贺云为女儿之身而故意加以勾引，他冷
笑一声道：“那第二件呢？”
　　“第二便是速将那八卦图形交出来，第三则是区区要接收你背上那柄金刀！”
　　杜天林听他一共说出三件事情，却没有一句好话，尤其是后两项，分明是丝毫未将自己
放在眼中，他生性原本谨慎敦厚，但对金蛇帮主一再恃强狂横之态早已看之不顺，这时但觉
胸中怒火中烧，大怒道：“早知便是如此三件事情，杜某早就掉头而去，谁有此等耐性，一
再听阁下满嘴废话连篇？”
　　他这几句话说得相当难听，果然那金蛇帮主料不到他会一怒之下出言不逊，一时之间只
觉面上暗然无光，继之而来的则是恼羞成怒。
　　他望着杜天林大吼一声道：“你敢对我如此说话？”
　　杜天林狂笑一声道：“有何不敢，杜某第一次见你，虽是敌对相拼，但心中对你功夫高
强仍然存有敬佩之心，第二次相见，只觉处处骄狂，言出咄咄，便生恶感，今日再见，只得
摇头暗叹而不值一谈！”
　　金蛇帮主被他连说两番，想是他生来极少为人所骂，一时之间好像被骂呆了似的，双目
望着杜天林，想要找出言语反击，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杜天林恶言出口，心中略略感到舒畅，他狠狠盯了金蛇帮主一眼，冷笑道：“话不投
机，再说无益，杜某告辞了。”
　　他说完此话，反过身来便待离去。
　　金蛇帮主斗然尖声大吼道：“慢着！”
　　杜天林收回足步，冷冷答道：“还有什么无理之言么？”
　　金蛇帮主像是怒极反笑，哈哈一声道：“见你满面怒色，目中血红，只道你有多少话要
说，不料草草说了两次便临时住口，我还想听听你到底有多少话要说．一次说完便一次了结
—一”
　　杜天林呼地转过身来，心中暗忖道：“此刻若是不说，他便以为我害怕于他，大丈夫既
已说出口，岂可临时收止？”
　　他心念一转，口中冷冷说道：“常言道：‘才高量大’，阁下身为一帮之主，杜某原以
为若非具有异常之量，终难以御人，岂知阁下恃强气扬，量小骄狂，便是寻常女子也较你量
大。”
　　金蛇帮主斗然大吼一声道：“女子之量便狭小么？”
　　杜天林脱口答道：“一般说来的是不错。”
　　他还来不及转念之际，金蛇帮主斗然一步跨了上来，左手一扬，右手直拍而出，口中吼
道：“杜天林你是找打挨了。”
　　杜天林见他突起出招，他口中虽是百股开骂，但对于此人一身功力却不得不感钦佩，是
以慌忙之间先行后退三步。
　　他这一后退腾出缓手之机，一口真气直冲而上，一上头来便是十成十的内家真力。
　　杜天林内功造诣已至相当深厚之境，右手方抬，已是一鼓劲风直逼而出，问时间他身子
向后一弓，猛然再后退一步，完全采取稳扎稳打之势。
　　金蛇帮主见杜天林动手之间极为滞重，便知他已发出极深的内家真力，口中冷笑一声，
左掌斗然斜切而出，发出一股回旋之劲，便将杜天林的内力掇向一边。
　　但他却忽略了最大的一点，杜天林所发的内力乃是绵劲，打算阻敌较久，自己匀手则
易。
　　这种内家绵手功夫，原为南北太极门的最大长处，但白回龙浸淫内功一生，便是走的深
长之路，这种绵劲在他久练之下，已超出太极门之上，而且最大的优点，乃在于出手快捷，
不易为人察觉所发之力含有绵长之劲。
　　是以杜天林虽在急切间一拍而出，已暗蕴绵力，金蛇帮主曾与杜天林一度交锋，心知杜
天林功力较已为逊，是以一上来便暗存轻敌之心，居然被杜天林骗过，没有察觉内功之中夹
有绵劲，这一点便是杜天林自身也自始料所不及。
　　金蛇帮主左掌一切，以为消去了杜天林的内劲，立即欺身直入，斗觉心口一空，一股暗
劲袭体而生，想要倒退已是不及，不由得低低闷哼一声，但他自恃功力深长，猛力吸了一口
真气，便待能恢复过来。
　　那知他三日以前，恃强不服，曾以全力与灰衣对掌相抗，占下风受了内伤，虽经两日调
息已然复原，却不料这一下为杜天林暗劲所伤，再度触及经脉，真气一提，但觉胸前一阵剧
痛，忍不住散开气来，弯俯下腰。
　　杜天林却根本不知他已陷入如此困境，他后退了两步，正好匀过手来，巨大真力一齐冲
入右臂，他一抬眼正见金蛇帮主俯腰停身，只道他有什么极为利害的反击功夫，心情紧张之
下，大吼一声，先自一掌直削而出。
　　这一掌他乃放弃固守之势，纯操强取硬攻，是以掌势去之甚缓。
　　打至一半距离，杜天林发觉金蛇帮主神色有异，只见他双手抚胸缓缓坐倒在地上。
　　杜天林大吃一惊，还来不及思念情况如何，但手中掌势已然发出难收。
　　到他发觉金蛇帮主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之际，掌势已递满八分，便是再深的功力，也难
以撤回。
　　杜天林急切之间，斗然大吼一声，猛力将掌势向上升起，企图在方位高低偏差之下能避
开金蛇帮主。
　　这乃是杜天林天生侠义之心，须知对阵之时，这种突生变化乃是求胜者毕生难求的机
会。
　　况且杜天林与金蛇帮主相对，明明白白是处于下风的局面，但杜天林眼见金蛇帮主骤失
反抗之力，便立刻采取紧急行动。
　　他这一掌实已尽了全力，是以发出也难控制，总算他及时勉力施为，巨大的内力呼地一
声自那金蛇帮主右肩上不及五寸处汹涌而过，没有击中人身。
　　但那巨大的气流带过一阵强风，呼地一声生生将金蛇帮主罩在头顶上的青巾一吹而去，
只剩下那一方覆面青布仍牢牢地遮在面上。
　　杜天林震惊了一刻，好容易才松下了一口气，印入眼帘的第一个景象，乃是万难令人置
信的。
　　只见那金蛇帮主顶上一片青丝散了下来，原来竟是一个女子！
　　巨大的惊震使得杜天林完全陷入呆怔之中。
　　金蛇帮主居然是一个女子，难怪在第一次遇见金蛇帮主时，便感觉到他的嗓音有些故意
做作，以后听得熟悉便不觉得，不过这女子故意逼哑喉音装为男人之声委实有相当的技巧。
　　这时金蛇帮主似已完全失知觉，斜斜坐倒在地上，杜天林平息一下惊乱的心神，缓缓走
上前去。
　　长长的头发直披而下，落在青色面巾两侧，杜天林低声呼道：“姑……姑娘……”
　　他想到这女子究竟年有多大自己根本下知，称为姑娘也未必妥当，一直走到那女子身前
不及两步之处，这才发觉她已昏迷过去。
　　杜天林满怀疑念，他不明白为何这女子会突然昏迷过去，他考虑了好一会，终于忍耐不
住，缓缓俯下身去，用手将女子覆面的青巾揭了开来。果然不出所料，青布之后乃是一张年
纪轻轻的面孔，容光美丽，简直不可方物，只是此刻双眉紧皱，真是一付人儿犹怜的绝色容
貌。
　　杜天林看得不由呆住了，如此美丽的女子，如此青春年华，竟然身怀不世绝技，错非自
己亲目所见，实是万难相信。
　　杜天林看着看着，只觉这女子的面貌依稀有些面熟。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功夫，杜天林的情绪才算平静下来，他的思想不停转动，想到自己一
再与金蛇帮众冲突接触，个个均是身怀古怪功夫的奇人，当时自己暗思这般高手个个均有一
方霸主之能，却甘愿屈于人下，这为首之人真不知是何许奇人怪手，万万不料竟为一个妙龄
美貌少女，杜天林转念忖道：“看来她长年累月以青巾覆面，装作男子口音，便是金蛇帮中
重要人物恐也从未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这女子功力绝世，主持如此庞大组织的古今少
见。”
　　杜天林望着那女子，心念一转忖道：“方才我口出不逊。骂她量小犹不及女子。又道女
子度量天生狭窄，原来是我言中要处，难怪她立刻要怒极而动手了。”
　　想到这里，不由莞尔暗笑，自己一再暗奇这金蛇帮主以如此身份处事之际却每每咄咄逼
人，原来竟是女儿之身，那么这女子生性量狭之说，果然有几分道理了。
　　他前思后想，这时阵阵夜风侵体而生，杜天林纷杂的思路逐渐平息下来，他的目光忍不
住又落在那女子的面孔之上。
　　那女子双眉紧皱，胸前起伏不定，正是为了内伤闭气的模样，这时杜天林开始暗暗生
疑，想不透这女子身怀如此绝世神功，怎会突然受了内伤倒地。
　　他未料到乃是由于她先前一日受灰衣强大内力击伤，经脉之间犹未痊愈，却在轻敌之
下，受自己无意之中绵长内力一击而引发伤势。
　　忽然那女子樱唇微启，长长吐了一口气。
　　杜天林心中猛地一震，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心中大起恐慌之感，仿佛害怕那女子醒转
过来，自己便不知如何应对。
　　正自犹疑之间，那女子双目一睁，两道目光正好注视着杜天林。
　　杜天林只觉面上斗然通红起来，呐呐地道：“姑……姑娘，你……”
　　那女子目中射出惊震之色，急抬右手一摸自己青布面巾，发觉已经失落，登时呆在地
上，似乎对于自己的身份面目暴露在对方目光之下，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杜天林只觉心中直跳，便是勉强凑出话来也是不成，那女子喘了一口气道：“杜天林，
你……你过来。”
　　这时杜天林距她不过两步远近，半蹲在地上，闻她此言，连忙凑身上前。却见那女子斗
然之间左手急起一挥，对准杜天林右颊便是一个巴掌。
　　杜天林吃了一惊，本能之间身体向后一仰，那女子虽是平躺地上，掌势出之如飞，杜天
林仰体向后犹自不能躲过这一拍之危，右手呼地向上横架，便要将她这一掌封出门外。
　　那知那女子来势虽疾，却是虚忽无定，杜天林一封便知自己招式落空，只见那女子左手
凌空一颤，也不收回攻势，便自点向杜天林手肘以下各处穴道，奇准无比。
　　杜天林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想不到这女子的变招迅速如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以攻
为守，不再躲避自己的右臂，右掌急探而出，直点那女子肩头。
　　这等打法如在对手过招之时不失为硬攻强手，但杜天林此时占了行动的绝大优势，运用
此招，实是那女子招式奇奥，自己躲闪不过，万般无奈之法。
　　他心想那女子内伤犹存，自己这一指点去，只要逼退她的攻势，也不可运实力道点实对
方而致伤人。
　　岂知那女子对自己点去之势理也不理，仿佛存了拼命之心，左手攻势丝毫不退，呼地一
声已自抓在杜天林右臂之上。
　　杜天林大吃一惊，左手一指眼看便要点在那女子肩头之上，却觉右臂虽遭擒拿，但对方
五指松松，根本施不出力道来。
　　思念电闪而过，杜天林暗知这女子此刻内力全失，根本运之不出，是以虽出奇式擒住自
己手臂，但并不能以内家力道控制自己。
　　那么自己左手这一指点在她的肩头，立将重创对方，杜天林生俱侠义之心，既知对方已
失内力，若再伤人便是万万不可之事，好在自己右臂虽遭擒拿，却并无危急之处，于是急忙
吐气开声，生生收回攻出的一指。
　　那女子只觉他指上压力一轻，左手牢牢抓着杜天林右肘关节之下，满面又骄又冷之色注
视着杜天林。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这女子明知自己内力已失，但仍采取这等打法，似乎非占上风
便是自身受伤也在所不异惜，错非我一再存心忍让，早已将她击惨了。”
　　她望着那女子骄傲之色，仿佛她对能占上风感到极端的满意，尤其是在骄色之中又露出
几分不屑神情，杜天林便觉大为不平。
　　杜天林忍不住暗暗吸了一口真气，内力充入手臂之中，只待发力一震将那女子震回后
退。
　　却见那女子斗然双眉一皱，面上神色变为急促，口中大大的喘起气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忍住内力不发，想来便是那女子体内胫脉又行闭阻。
　　就在此一迟疑之间，斗然那女子左手上下连动，虽是出手轻柔无力，但认穴奇准，已将
杜天林右臂上三四个穴道一起点中。
　　杜天林只觉右臂一震，紧接着便是一阵难忍的酸麻，感觉霎时已蔓延至整个右半边身
体。
　　那女子点穴成功，接着左手一挥，仍要达成她的目的，对准杜天林右颊掴去。
　　杜天林仰头向后闪去，但右手难动，一闪头之间，仅向后移开两寸距离，只听“啪”的
一声，那女子的左掌打在杜天林颈项之上，清脆可闻。
　　杜天林斗然感觉又羞又怒，咬紧牙关强行忍住那右半身酸麻之感，左掌一侧，倒翻而上
急急拍向那女子。
　　这一次他可没有再半途而废，左掌伸长，拍地一声也击在那女子右边脸颊之上。
　　他虽未运内力，但出手也已相当沉重，那女子闪躲不过被击了个正着，整个头部被力道
带偏过去，满头乌丝一起散落下来。
　　杜天林左手击出，触手之际只觉对方脸上肌肉柔滑至极，登时心中恐慌、后悔、焦急之
感相继而生，真料不到自己竟然动手打了一个年青女子的耳光。
　　那女子似乎整个呆怔住了，她想不到杜天林居然敢动手打自己，而旦丝毫不留余地，自
己是何等身份，由幼及长何曾为人触摸殴打，便是恶语相骂也是绝无仅有之事。今日这个男
子不但打了自己，而且打的还是耳光，自己的脸孔被他触击过。这还得了？这还得了？
　　她只觉急怒攻心，一股酸酸的感觉冲上心头，再也忍不住两眶之中充满了泪珠。
　　杜天林呆呆地望着那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便连自身酸麻难禁的右半边也淡忘了，他说
不出一句话来，这一生中恐怕此刻的感觉最为颓丧难堪了。
　　女子的泪水顺着两颊向下冲流着，一时间那里说得出话来，两人默然相对，足足有半盏
茶功夫，此刻杜天林早已遗忘之那女子乃是身负不世奇功之人，心中只感觉到她是最柔弱的
平凡少女。
　　沉重的气氛由于沉默更压得杜天林似乎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受，终于他忍耐不住，呐
呐地道：“姑娘，是在下的不好……”
　　他不说这句话倒还罢了，这句话一说出来，登时引发起那女子满腔委曲的情感，凄凄惨
惨地哭出声来。越哭越是抑止不住，真哭得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女子虽然哭泣不休，但左手仍牢牢抓着杜天林的右肘不肯放松，杜天林不敢移动，只得
任由地抓着，忍受穴道不通的麻本感觉。
　　哭了一会，少女的哭声逐渐减小，杜天林已舒了一口怒气，缓缓开口道：“在下方才心
情紧张，不能察觉姑娘身受内伤，后又怒令智昏，冒犯姑娘，实是……实是……”
　　他原本也是心志高傲之人，要他说出低三下四之话甚为困难，勉勉强强凑出几句，却接
不下去，那少女等候他说完，却没下文，忍不住边哭边怒道：“你既知道我内伤发作，无力
出手，竟然乘机出手，便是略有人性的男子汉大丈夫，万万不会如此。”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姑娘说得是，不过—一”
　　他话声犹未说完，少女又怒声道：“你那一点功夫，想必是自认不凡，但在我的心中，
只不过是三脚猫而已，幼稚可笑之极，哼哼，若是我存心伤你，便有五条性命，也早已报销
了帐……”
　　杜天林见她越说越多，反倒轻松了一些，连忙接口答道：“姑娘一再手下留情，在下自
是省得—一”
　　他已抱定宗旨，无论有理或无理总是先赔礼再说，只要少女停止流泪，一切便好解决。
　　那知他每答一句，总引起少女无端怒火，好在她一开口相骂，那委屈哭泣便减轻数分。
　　少女不停的骂着杜天林，言词之间甚为刻毒，杜天林被骂得作声不得，渐渐的那少女哭
骂均已累了，声调缓歇了许多。
　　杜天林这时才开始有余力分心思想，实是自己的冤枉，若说自己动手打了这无力相抗的
少女，事实上乃是这少女先行动手打了自己！但她岂会理会如此，便到如今，左手仍然紧紧
的扣着自己右肘胫脉。
　　杜天林心中暗暗感到奇怪，被少女骂了这许久，心中却连一分厌恶之感也无，仿佛望着
她的面孔，听她所骂，自己所作所为俱皆成了难以原谅之事。
　　忽然那少女双目一转，晶莹的泪水已经停止了，她咬牙恨道：“想来你必自认为名门正
派，在武林中到处游荡，招摇闯骗，居然胆大包天，勾引年青女子……”
　　她冲口说到这里，心中突觉此言不妥，慌忙住下口来，杜天林倒未发觉她停口的原因，
只是听了她“勾引年青女子”一语，不由忍不住奇声说道：“姑娘此言何意？”
　　少女瞪着杜天林，偏着嘴唇说道：“你还在装傻么？”
　　杜天林怔了一怔，真不知她言中所指，那少女怒道：“那贺云若不是被你勾引，岂会与
你同道而行？”
　　杜天林陡然大悟，心中飞快转念忖道：“她冲口说出那贺云乃是女子身份，可见其内心
早已认为我知晓此事，事实上我虽无意中知晓贺云身为女子，但却始终未向贺云承认，看来
装傻必须硬装到底了。”
　　他心念闪过，脸上登时露出一付极为惊奇的神色，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么？姑娘……
那贺云竟是……女子身份？”
　　那女子原本捉不定杜天林到底是否知晓，只是方才一时口快说了出来再也收之不回，这
时见杜天林一脸震惊之色，立刻便相信原来这个少年并不知晓其中秘密，那么倒是自己口快
失言了。
　　言出难收，她心中暗暗后悔，一时之间接不上话来。
　　杜天林见她默然无语，知她果为自己瞒过，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口中仍继续说道：
“在下与贺兄弟一路同行遭遇甚多，多半时间均居于厮杀拼斗之中，每每处于危急之际，实
是无暇细留神，姑娘说贺兄弟竟为女儿之身，实是令人难以置信。”
　　少女低低哼了一声道：“你不相信也得相信。”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道：“在下连贺兄弟为女子之身份犹自不知，姑娘说在下心存勾引女
子之念，真是莫大的冤枉！”
　　那少女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仍怒道：“是否冤枉但凭你自己良心所
在！”
　　这一句话倒说得杜天林心头大大为之一怔，凭良心说，自己早已知道贺云的女儿身份，
自己内心之中是否当真存了勾引她的心情？勾引是不会的，但自己的确没有打算要和她分
手，仿佛和她在一起行动，思念上，精神上都有一种充实的感觉，贺云可爱的影像无时无刻
不在自己心中占了极重的地位。
　　没有人提起便罢，这时少女一言提醒自己，杜天林只觉思想又开始纷杂起来。
　　那少女见杜天林若有所思的模样，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为何，她望着杜天林，心中忽然兴
起柔和的感觉，本来有许多恶言恶语已冲至口边，这时也忍了下来。
　　杜天林摇了摇头，驱散这无谓的空想，缓缓开口说道：“姑娘，在下有一个不情之
请。”
　　少女微带诧异地望着杜天林，杜天林略略顿了一下，接口说道：“在下右臂穴脉被制已
久，麻木之感不减，可否请姑娘高抬玉手？”
　　其实他知道少女此刻不能动用内功，自己只要略用功夫便可挣脱，但他对这少女实有几
分寒心，干脆开口相求反倒容易。
　　果然那少女怔了一怔，俏脸阴沉的哼了一声，不好意思再握着他的右肘，缓缓松开手
指。
　　杜天林向后微微挪动身子，吸了一口其气直冲右臂，运转一周，便将穴脉松活开来，抬
目一看，只见那少女正望着自己，这时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一臂之距，杜天林只觉阵阵幽香扑
鼻而生，心中不由自主便生一阵慌乱之感。
　　那少女倒未觉察，这时她感到这个青年男子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这种感觉在她而言乃是
再新鲜不过之事，她的目光敢变得柔和无比，一时间几乎忘记身处何方。
　　杜天林望着少女犹自倒卧在地上的身体，他发觉自己的目光不敢与她相对，仿佛在心理
上先自便对她存有一种敬畏之心，一方面是由于她出奇的功力引发自甘不如之感，另一方面
却似因为她逼人的容采！”
　　好不容易杜天林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缓缓开口道：“姑娘的内伤未愈，可要想个法
子。”
　　那少女嗯了一声，却未回答，杜天林又道：“在下实在想不透以姑娘如此高强的功力，
岂会在霎时之间受了内伤？恐是旧创复发吧？”
　　这一句话引起女子怨恨之心，她面色一沉，冷冷说道：“你以为是你发掌伤了我么？”
　　杜天林微微一怔道：“在下方才对姑娘打出一记劈空掌力，姑娘进身形，在下心情紧张
倒未仔细留神。”
　　那少女大大哼了一声道：“便凭你那一记劈空掌力岂能伤及于我，真是笑话！”
　　杜天林见她斗然又生气起来，言出不逊，一时不好接口说下去，只是闭口不言。
　　那女子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世称发衣狼骨盖世金刀。果是名不虚传，我与那灰衣人硬
拼一掌，实是占了下风。但不愿示弱，强忍胫脉伤痛，运气而退，便已受了暗伤！”
　　杜天林心中暗道：“原来这姑娘也有认输之时。”
　　口中却不敢说出，恍然说道：“原来如此，方才想是真气急转之时，再度引发内伤，当
时便散了功力！”
　　少女哼了一声算是承认了，杜天林又道：“只怪在下对阵之时太过紧张，但总算万幸及
时发觉，拼命转开掌力，否则真是不敢想象。”
　　他这句话乃是实情，不容少女否认，但少女总觉有失颜面，俏脸扳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为今之计，便是姑娘的伤势首当治疗。”
　　那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忽然面上流露出为难之色。
　　杜天林说道：“姑娘可否移动身体站立起来，在下……”
　　他话未说完，少女叹了一口气打断他的话头缓缓说道：“这内伤翻而复发，已是相当严
重了。”
　　杜天林见她说得柔和，心中便生无论如何也得帮她治好内伤之心，但又恐言语失当，一
时内心考虑再三，真想不透何以自己对她竟然不敢存有分毫冒犯之念。
　　那少女这时默默运气探察伤势，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她轻轻吐出气来道：“尚有挽
救余地，只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面孔一红，杜天林暗暗吁了一口气，呐呐地道：“在下可以插得上手
么？”
　　少女的面上似乎更加红润起来，她望着杜天林欲言又止，杜天林已猜知她的心意，忍不
住说道：“在下内功勉强可达隔空指穴之境。姑娘若是首肯，在下可以效劳！”
　　他这句话说得甚是明白，那少女一再面红不语。必是想到在治疗之时有肌肤接触之处，
是以一再不能出口，经杜天林如此一说，少女的脸上好像遮了一层红布，低垂下目光轻声
道：“只得如此！”
　　杜天林心中生出一股轻松的感觉，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请姑娘自察胜脉，指示在下行
动之法。”
　　少女勉强抑止住害羞之心，略一运气，低声说道：“先点‘章台’、‘紫府’两穴，凝
气助我运功！”
　　杜天林点了点头，这隔空点穴之功最耗内力，尤其尚须凌空持劲更是困难，杜天林面上
流过严肃无比的神情，抱元守一，清晰神府，缓缓聚气在胸。
　　过了片刻，杜天林只觉气脉已纯，缓缓将真气冲入右臂之中，对少女说道：“姑娘请准
备，在下动手了！”
　　少女点点头，杜天林右手食指一点而出，“丝”的发出一声破空轻响，内力自指尖逼
出，遥遥点向少女胁下“章门”穴道。
　　他手指距那少女约有一尺左右距离，内力已然及身，少女身体一震，杜天林把持不动，
内力源源不绝自指尖发出。
　　少女胸前急促起伏，勉力运劲，杜天林只觉如此虚空吐劲相当吃力，不到一盏茶功夫，
已然汗珠粒粒下落，口中也微微起喘气之声。
　　少女微闭的双目突然睁开，望着杜天林，流露出柔缓感激之色，显得她那美丽容颜更加
动人起来。
　　杜天林不敢分神，勉力抑止心中震动之感，这时那少女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杜天林知
她“章门”穴脉已通，猛地里真气运转，右手手指一颤，向右上方移了半寸，内力一收再
发，虚空点向少女“紫府”大穴。
　　这“紫府”穴道乃是体内脉道要处，最为重要，杜天林内力才吐，便觉一股反击之功由
少女体内透出，心知那少女气脉未通，护身真力集于“紫府”，非得籍外力疏导通畅不可。
　　杜天林知道少女功力高强无比，要能通畅其“紫府”穴道，非得在内力上能通入她体
内，是以小心翼翼，将真力一分分加强，一直加至八成左右，仍觉那反击之力强忍不衰，心
中不由赞叹忖道：“她这护身真力竟然强绝如此，这少女年纪轻轻内力造诣其实已臻至不可
思议之境了。”
　　心中思索，臂上内力又自加了半分，这才感觉与对方透出的反击力道相持成平均之势。
　　杜天林默默歇了一口气，收摄全神，一股暧气从自己丹田中上升，这时他已有疲备之
感，是以分毫不敢大意，全身功力贯注于双臂之中。
　　过了一会，只见杜天林头顶上微微出现一层氤氲白气，汗气上升，少女心中感激，但知
此乃紧要关头，惟恐分了杜天林的心神，闭目不敢与他相对。
　　这时天色忽然一暗，凉风骤起，一堆乌云浓浓密密，将月光全然遮住。
　　杜天林只觉双目一暗，周遭空气中湿湿的味道大大加浓，暗道只怕立刻便有骤雨，但此
际分毫不能移身，不由暗称不巧。
　　他的内力源源发出，周遭光线益发黑暗，便是两人对面也难相见，杜天林心中暗暗急
道：“这用功逼通她脉道之举，顺明辨神态收发之际方有分寸，但此刻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形势大加凶险，若是已然打通她的经脉却乃然不收内力，反终击伤对方……”
　　他心中焦急无比，却是无法可施，只得继续施出内力，暗暗希望大雨不要下来，这一朵
乌云被风吹散才好。
　　他才默自希求，却觉身上一凉，豆大的雨点已然落下，这时那少女想是运动甚劲，口中
微微发出喘气之声，杜天林提心吊胆，又是疲累又是紧张，汗水不一会便浸透了全身衣衫。
　　那雨势来得好快，一阵急风袭体，大雨已然倾盆而下，沙沙地打在地上就仿佛倒水般，
连少女喘息之声也被遮掩难闻。
　　大雨注在杜天林头顶，打湿了头发，又顺着流在眼中，视线更模糊起来，杜天林干脆将
心一横，双目紧闭，抛除一切杂念，静心用功不止。
　　过了约有半刻功夫，忽然天空一闪，一道电光急落而下，杜天林急急睁目，只见闪电照
在少女面上，青丝已被雨水冲得落散在肩上，满头乌丝斜掠在颔前，惨白的电光下，那少女
面上一片苍白，便连唇嘴也透出青青的颜色，杜天林心中一急，勉强提气吼道：“姑娘，
你……”
　　才一开口，体内其气运之不纯，便觉对方强大压力反击而来，心口一重，几乎继气不
上。慌忙往口凋匀真气，那电光一闪而灭，眼前重又是一片黑暗。
　　电光闪后，“霹雳”便是一声大震，一个闪雷落在地上，仿佛要将大地震翻一般，益发
增加猛烈之势。
　　杜天林心中暗想，自出道以来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的场面，但均是人为所成，在这种
大自然威力之下，杜天林在心理上便有难以自持，无可奈何之感，仿佛那天崩地裂便将在周
遭发生，内心竟然出强烈畏惧之意。
　　电光又闪，出乎意料之外，杜天林看见少女嘴角挂着甜美微笑，双目之中透出温柔之光
注视着自己，虽是一闪而灭，杜天林已意识到少女对自己有极大的信任与依赖，仿佛有自己
在她身旁，这周遭一切变化都不足畏惧，
　　杜天林登时心中大安，信心突增，这一霎间，他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对坐是如此接近，而
心灵上也产生上了坚牢的关连，一想到此，心中便有一股十分舒适的感觉。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丛林中“哗啦”一阵巨响，叶枝纷纷折断，好像有人急忙奔入林
中。
　　杜天林一听，已察觉怪异，但此时运力正值紧要关头，无暇理会，那“哗啦”之声不绝
于耳，而且越来越是接近，想是那来人向此方向来了。
　　杜天林心中焦急，默加内力，一连催动三次，无奈总怕脉道骤通反会伤及对方，是以总
是不敢尽出全力，始终不能一冲而过。
　　这时杜天林已可听见背后的足声了，好在四周一片乌黑，只要自己不出声响，对方未必
能察觉此处尚有两人存在！
　　这时雨声甚疾，但那来人似乎并未施展轻身功夫，沉重的足步在大雨之中仍是清晰可
闻。
　　杜天林留神那人足步声，果是对准自己背后的方向，越来越近，大约到了不及四五丈
外，缓缓停止下来。
　　想是那来人在全黑之中瞧不清楚，并未发觉两人，但杜天林在心中暗暗估计踞离，那人
这时已走出了丛林，立身在一片空地之上。
　　杜天林心中焦息，只求能急速破冲少女体内经脉，忍不住便准备放弃那虚空之法，伸手
上前直接点在她的身上，如此则有把握得多，而且内力方面也会加强不少。
　　他正待如此行经之时，忽然半空之中又是电光一闪，杜天林暗道糟了，两人的身形立将
被身后那人发觉，只望来人只是路过此境，不致生出加害之心—一
　　他心念方动，只听身后一声惊呼，那来人在电光一闪之下，只看见与他面对着少女正自
双目微闭，口中喘息，而背向她的一个男子正右手平伸，隔空点向少女胸前大穴。
　　一时之叫那里想到这是在治疗内伤。立时大呼一声。
　　“姐姐”
　　这时电光已灭，那人对准杜天林的背部，一个纵身奔了上来，“呼”的一掌便向杜天林
背后拍去，口中大喝道：“你还不放手！”
　　杜天林这时已腾不出手来招架，百忙之中，万般无奈只好吸了一口气运在背上，挺背硬
接了这一掌！
　　但听“啪”的一声，这一掌力道奇猛，结结实实打中了杜天林的背心，杜天林冒了最大
危险，在这危急之时，全身不动，借力卸力，将这沉重已极的掌力，引到自己掌心。
　　只听“啪”的一家锐响，那右手食指尖缘内力骤然大增，疾射向对面少女的“紫府”穴
道。
　　饶是如此，杜天林仍觉背心一震，喉头一甜，哇的一口鲜血急喷而出。
　　但他此刻不及理会自身，只望这骤加动力能一举冲破少女的脉道而不至伤及她的内脏！
　　只听那少女娇声吁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小妹，快住手！”
　　杜天林听那说话声中气充足，便知果然侥天之幸，自己借力使力之下，竟然一举成功，
打通她的脉道，以她高深内力，一调息之间便可恢复。
　　杜天林心中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时雨势更大，长空电闪连连，电光之中，杜天林望
着那少女，胸前衣衫沾满了自己吐出的鲜血，那少女呆呆地注视着杜天林，目光对视之下，
但觉两人同时渡过如此难关，轻松之中又夹了极端兴奋，骄傲的感觉。
　　周遭景象突明突暗，但两人仿佛已忘记处身之境，忘记了倾盆大雨与轰轰雷声，目光中
只想将对方的心意瞧穿一般，初初相识，一再冲突的一切都已散到九霄云外。
　　杜天林只觉内心泛发无名喜悦之意，一直到背心麻木的感觉直袭上身，这才摇摇晃晃不
能支持。
　　耳边只听见身后一个急促的声音不停地叫道：“杜大哥杜大哥，你没事吧！”
　　那声音入耳认清，竟是贺云站在身后打自己一掌，杜天林想起贺云呼那少女“姐姐”，
那少女则称她“小妹”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乃是亲生姐妹，难怪那少女如此关怀贺
云，而眉目之间又令自己依稀感觉面熟了。
　　这许多思想霎时闪过他的脑际，杜天林吁了一口气，似乎由于事实的真相得以明了而感
轻松了甚多，这时地缓缓匀过气息。
　　那贺云一掌虽重，但杜天林已运用借力使力心法将劲道大部化消开来，此刻体内受伤并
不严重，他这一凝下气息，立刻觉行心口之前轻松多了，再行运气一周。内伤之感便已消
除。
　　这时那少女在黑暗中低声间道：“杜天林，你伤得重么？”
　　杜天林装做毫不在意地道：“调息过后已经没事哪！”
　　那少女沉默了一会又道：“小妹，你还不快向杜大侠赔不是？”
　　贺云听得杜天林没事，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但方才看见姐姐与杜天林在大雨之中对坐凝
望之景，加上姐姐对他说话的语气，忽然心中生出甚是不舒服的感觉，原本心甘情愿去向杜
大哥赔礼，这时反倒产生反抗之心，微微顿了一下道：“我只知道有人在加害姐姐，尚未看
清他就是杜大哥，电光一闪而过，当我发觉他在为姐姐疗伤之时。收手已是来不及了。”
　　杜天林岂知这等女儿思想，微微一笑道：“贺兄弟，原来你一直瞒我女扮男装，我真是
粗心，一路上有许多失礼之处万望你见谅。”
　　他说得相当含糊，其实自己早已知晓，临时凑出这几句话来，便是连自己也暗觉不好意
思，干笑一声，连忙又接口说道：“若非贺兄弟及时赶至补了这一掌，这黑暗疗伤我委实全
无把握，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呢！”
　　“小妹，你如何寻找到此的？”
　　贺云心中仍是不快，低声答道：“我发觉杜大哥离房赴约已有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心中
焦急不堪，只道姐姐和他说僵了动起手来，连忙顺山道至郊外之中寻觅，原本存了碰碰运气
之心，结果为了躲避急雨，来到丛林之中，竟然让我找着了。”
　　他们三人对话，但四周一片黑黑，丝毫不能相见，倾盆大雨直落而下，偶而的电光闪
照，只见三人都是混身湿透，那少女穿了夹袍，贺云急急赶出店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
衫，被雨水淋湿贴在身上，阵阵冷风袭体生寒，不由微微发起抖来。
　　那少女想了一会，缓缓开口道：“这阵急雨一时不会停止，咱们反正均以通身湿透，不
如冒雨赶回店中如何？”
　　杜天林自无异议，贺云既已略感寒意，便不再多言，三人齐站起身来。
　　那少女体内经脉虽已打通，但伤势并未能霍然而愈，仅是得以调息行动而已。
　　这时四周仍是一片墨黑，三人站起身来，委实有寸步难行之感，好在不时有电光自半空
闪落，三人行行停停，足足走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方才走出大林。
　　出了丛林，四周光线比较要清明得多了，已依稀可辨景象，大雨依然倾盆而下，冲在路
道之上，黄土形成泥浆，三人在泥泞之中飞快奔行，一路奔到市镇之中。
　　回到店内，各自整理衣装完备，好不容易大雨转小，天边也已露出了曙光。
　　一夜未睡，到此时也开始感到疲倦，杜天林独自坐在房中，缓缓用功调息。
　　昨夜用力隔空疏导，最是伤神，杜天林一连运气三次，仍觉不能恢复过来，不由暗暗摇
头苦笑。
　　想到这金蛇帮主，恐怕自己结识这许多人中，以此人最为奇怪，自已无论在思念，言行
上，都有一个感觉，这少女处处大异于常人，自己对她时刻都有一种退让、畏惧之心。这种
心情一方面也可能是由于关系生疏之故，自纵疗伤共度难关之后，加上又得知她乃是贺云的
姐妹，这种心情便冲淡得多了。
　　杜天林心中暗想，这少女必是自幼娇生惯养，指使人成了习惯，平日对人的态度自然而
然间形成了高高在上的权威，凡事任意而为，加之她乃是少女心情，每每任性施为，令人啼
笑皆非。
　　可笑自己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将她狠狠教训了一顿，想来她何曾受过这种怒气，恐怕
对自己要恨之入骨了。
　　但是杜天林一想起她对自己流露出感激，柔和的神情，心中便感到舒适起来，他尚未发
觉此刻那少女在自己心中已留下了何等深重要的地位。
　　他西思东想，突然记起那日少女与“灰衣”放对之时，“灰衣”曾指出她乃是海南门
派，这海南一派究竟与金刀有何关连，实是最应打探清楚之事，金蛇帮主既为海南门派，这
个神秘的帮派处处与金刀等人有此牵连便成为有理可寻之事了。
　　前日禅宗大师曾道“西疆海南合而为一，金刀方才一去难回”之语，以及自己心中所知
晓的许许多多蛛丝马迹，此刻均逐渐构成了一个较有体系的事实，但是这许多事实仍然缺乏
最大的组织，也就是关键之处不能明了，杜天林心中暗想这关键的要处恐伯非要找寻六指老
人方才有迎刃而解的可能。
　　想着想着，不觉天色已然大明，客栈中早起的人纷纷都准备上道了，雨势早已歇止，雨
后的清晨格外带有几分寒意。
　　杜天林再行运息一周，便来到邻屋之中，轻轻敲叩房门。
　　贺云姐妹两人想必早已准备完善，开门一看，只见两人又已着好男装，贺云着的是白
衫，那少女则仍是一袭青衣，不过尚未将面上掩起。
　　只见两人唇红齿白，眉目清清，想必均是惯于穿着男装，果然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派，
杜天林心中暗笑，望了那少女一眼，却见她紧紧崩起面孔，一脸全是严肃的模样。
　　杜天林暗暗惊奇，但不好开口相问，转脸望着贺云，却见贺云的目光迅速地避开过去，
俏脸上也是一片阴沉。
　　杜天林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仅仅相隔两个时辰，那少女不理会自己还倒罢了，贺云可
说同行长久，甚是相熟，这时居然也不理采自己。
　　这时室中三人均闷声不响，局势相当沉闷，杜天林想了一会，忽然想到可能是贺云此刻
已知自己明白她是女子身份有些害羞不好意思，想通此点，杜天林自我感到释然，微微一顿
说到：“贺兄弟，你此去何方？”
　　贺云的目光转过来望了他一眼，却不移开去，口中低声道：“这个不劳你操心。”
　　杜天林怔了一怔，只见贺云阴沉的面上似乎流露出不情愿的神色，仿佛她说这一句话乃
是情不得已。
　　杜天林马上想到原来这句话乃是她姐姐教她所说，那么对自己冷漠的神态也是那少女的
主意了。
　　杜天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被屈辱的感觉，登时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了。
　　贺云的目光又瞟了杜天林一眼，只是杜天林神色之间似乎有怔然失神的模样，她低着目
光，又轻声说道：“我和姐姐一道走。”
　　杜天林嗯了一声微微吸了一口气，他原本是个性情淡泊的人，凡是遇着不顺之事，仅是
一时不快，但立刻又会自我向良好处思想，能够想过去便算了，也不再斤斤计较了，这时他
暗想道：“这少女原来对我印象不佳，她对我如此也是意料可及之事，我又何必记放在心，
反倒落了个小气之名。”
　　虽然他内心仍觉尴尬难堪，但如此想了一遍，不论是否勉强，自或解嘲，只要觉得想过
去了便罢，这实是他性格上最为忠厚之处，常人万万难及。
　　他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想来两位必有紧要之事，在下还要在此处多盘桓几日。”
　　贺云抬目望了他一眼，杜天林保持内心平静，面上露出随和的神色。
　　那少女忽然回过头来，冷冷地道：“杜大侠，咱们间还有两件事未了呢？”
　　杜天林怔了一怔，想不出她此言是何用意，缓缓开口说道：“姑娘清明言。”
　　那少女嗯了一声道：“便是昨夜我向你所说的八卦图形及你背上金刀之事。”
　　杜天林不料他竟会有如此一说，在这种情况下她犹自提出八卦图形与金刀之事，委实太
为过份。
　　杜天林暗暗感到难以抑止的怒火，他呆了半刻，然后长长吸了一口真气，伸手入怀，将
那八卦图形摸了出来。
　　那少女原本之意乃是籍此以表示自己的尊严与矜持，说出八卦图形及金刀意在表示不因
昨夜之事而改变自己对杜天林的态度。她只是存心而已，是以口中也仅提及八卦与金刀之
事，并未说出要如何处置。
　　她没有想到杜天林内心怒火甚浓，尤其对于她的骄横无理已至忍容之极限，此刻摸出八
卦图形，口中冷然说道：“姑娘既如此说，杜某便当有所交待。这八卦图形乃是令妹所发现
并由她抢夺在手，推起道理自当归她所有，杜某不敢保留在身—一”
　　他说到这里，“啪”地一声将八卦图形抛在木桌之上，略略一顿，冷然又再说道：“至
于那柄金刀，则为杜某所保留，姑娘若是硬要拿去，那么杜某不敢在攀这等相识情面，划下
道来便是！”他说得斩铁截钉，毫无转圆的余地，说完微一拱手。
　　贺云姐妹似乎均为他这突如起来的怒火震住了，一起呆在当地作声不得。
　　杜天林的身形自房门中消失，贺云的姐姐只觉一股受了羞辱之后的难堪，仿佛对方这简
简单单几句话中将自己无理之状一一点明，自己连争辨，反驳的机会也丝毫没有，霎时她的
俏脸上充满一片通红，心中又急又羞，又是气愤，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云却感到一片茫然，她想不到杜大哥竟会如此绝情而去，连对自己望也不望一眼，仿
佛自己在他的心目之中丝毫没有份量，想到这里，从心底里生出悲伤的感觉，眼眶却慢慢变
红起来。
　　贺云的姐姐在又急又羞的情绪下，继之而起的乃是无名怒火，她呼地一掌将水门砰地推
上，狠狠地对贺云说道：“姐姐若不抢下他背上金刀，誓不为人。”
　　贺云叹了一口气，她明白姐姐说到做到的脾气，也明白姐姐的功力，要抢回杜天林的金
刀实是可能之事，但她此刻只觉心中一片空无，再也分不出心思来思索这一切，甚至连杜天
林的安危对她也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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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二章　调虎离山

　　且说杜天林走出客栈，怀着异样的心情，一路向南而行，一时间他心中并未有什么计
划，只是想赶快离开这两个少女，越远越好。
　　但他一边行走，一边总不能放开两个少女的事，越是思想越觉别扭，简直有些垂头丧气
的模样。
　　他虽一再暗叫自己尽量向好处想去，但却始终不能如愿，脑海之间不时浮起贺云姐妹的
面孔。
　　对于贺云，杜天林可有点后悔的感觉，明明她乃是受姐姐的指使对自己现出冷淡的表
情，自己却在盛气之下对她回敬以无理态度，说起来委实有些过份。
　　念及贺云，杜天林不由自主想起和她结识的经过情形，一幕幕的眼前浮过，两人自相识
迄今，可谓共同出生入死数番不休，总算能安然度过难关，贺云始终不知自己发觉她为女儿
身份，是以与自己应对之间总是毫不装腔作态，处处流露出本性。
　　先前一段时间她对自己可谓也像其姐一般无理刁钻，而后却大为改变，对自己柔和有
加，关怀备至，而自己对她在无形之间也感觉到相当重要性，这时突然在此等状态下互相分
别，的确在心理方面难以平静下来。
　　杜天林想着贺云，忽然想起与她结识的起源乃是为了那一个白布包，其中包放的是那一
方古怪的地图，至今仍然放在自己身上。
　　杜天林想到贺云身处金蛇帮主之妹之位，对金蛇帮中事务一定十分清楚。那金蛇帮众曾
一再拦阻秦岭诸侠要想抢夺此地图，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贺云为了抢夺此物不惜下剧毒加害于公子的手下，地图得在手中，却瞒着金蛇帮众，以
巾覆面蔽隐身份，和自己一路同行，并将地图存放自己身上，这种种行动间充份表露出她对
自己的信任。
　　此刻自己既已表明与她们姐妹两人破裂，但地图却忘了交还给贺云。这张地图原本是贺
云所得，不论她手段如何，自己既已与她分道扬镳，便当将地图交还给她，这乃是作人的基
本道理。
　　他想到这一点，登时心中大感不安，尤其那地图关系重大，自己若是得入手中，岂非大
大占了便宜。
　　他越想越是不对，竟生出反转头来赶上那贺云将地图交还给她之念。
　　这个念头一旦兴起，心中想要再见那贺云一面的意念也越来越是明显，终于下定决心，
反身客栈之中急赶而去。
　　他一路急行，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已然赶到客栈，上得楼去，却见那贺氏姐妹
的房间空空如也，两人早已离去。
　　杜天林略一思索，下楼寻着一个店伙，向他打听两位年青公子的去向。
　　那店伙对贺云姐妹的印象相当深刻，是以还记得她们一路向西而行。
　　杜天林心想这两人既是一路西行，想必是去寻找那六指老人。一念及此，杜天林心中大
为焦急，想那六指老人乃是关键要处，只怪自己方才一时气愤，耽误了两个多时辰的功夫，
自己实在应该一出客栈便向西行，此时贺氏姐妹既已先行动身而去，便是无所考虑，立刻向
西方的官道上急行。
　　但他明白那六指老人虽以八卦图形指示向西的途径，但能否果真碰上实是渺茫得很，但
目下只要能追上贺氏姐妹，退还那张秘图倒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主意已定，便不再多作思虑，杜天林在道上全力行进，这时虽是光天化日，杜天林仍尽
量在不引起过路行人的注意之下，急向前赶。
　　一直行至黄昏时分，杜天林暗自估计，若那贺氏姐妹并未急行赶路而保持平常的速度，
则自己这一程猛赶大约已相距不远。
　　望望天色，这时夕阳西沉晚风轻拂，杜天林心想那贺氏姐妹未必便会连夜赶路，自己不
如也乘此机会打尖落店休息一晚再说。
　　又向前走了约明二里路程，只见不远有个镇集，杜天林在镇上寻找着一处较好的客栈歇
息下来。
　　才进入大厅中落坐，突见听门一动，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杜天林抬头一望，心中不由一震，只见那人斜斜戴着一顶宽边竹帽，正是那丐帮叶七侠
—一
　　杜天林想起那日在终南山中叶七侠似曾遭禅宗人所伤，后来自己到了木屋之中，那俞平
江尚误以为自己也是丐帮中人，以后叶七侠的行踪不明，想不到在此处又再度相逢。
　　杜天林正想避过叶七侠，但他的目光已瞧了过来，与杜天林的目光对个正着。
　　叶七侠看见杜天林似乎也是一怔，杜天林沉着气看他如何行动，只见叶七侠顿了顿，微
微向杜天林颔首为礼。
　　杜天林面上露出微微的笑容算为回答，但他却发觉那叶七侠面上似乎掠过一丝惊喜的表
情。
　　杜天林心中暗暗生奇，那叶七侠打过招呼后侧过脸便行开了，瞧他的神色，不像是暗中
尾随自己的模样，好似纯为凑巧遇上自己。
　　看见丐帮中人物，杜天林便想起在百花谷中的神秘老人，他还在等待自己请来金刀为他
治疗内伤。
　　一念及此，心中不由感觉沉重非常，金刀至今行踪不明，原本与自己约定在终南山区相
见，却又因六指老人忽然失踪而形成一片混乱。
　　当日在百花谷中几个丐帮弟子身着黑衣向自己袭击，杜天林便曾怀疑那老者与丐帮有密
切关连，也便是因为如此，在终南山区初见叶七侠时，便以为他是跟踪自己而至，自己到终
南山的行踪只有那神秘老人得知，叶七侠如果真是跟踪自己，那便是受了那个神秘老人的指
使了。
　　与叶七侠第二度相逢，杜天林倒不以为他是跟随自己，否则断然不会如此冒然与自己对
面，只不知他神色匆匆有什么急事。
　　杜天林用过晚餐使入房中休息，心中仍自思念不停，只觉现下一身牵挂，事务繁杂之
极，很难捉摸线索，—一解决，看来还是暂且放开不想，走一步算一步罢。
　　有了如此想法，心中反倒感觉平静下来，这一日急赶也有了几分倦意，于是吹熄灯火，
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杜天林在朦胧之中似乎听见屋檐上有人行动地声息。
　　他内功甚为精深，便是在熟睡之中耳目也较他人清明得多，这时一闻惊讯，缓缓吸了一
口气运行周身，登时神台之间一片清明，精神奕奕。
　　那屋檐上又是一阵轻微响动，杜天林暗暗皱了皱眉心中忖道：“这在屋顶上的人轻身功
夫有限得很，难不成是什么最低乘的窃贼之流？”
　　正思索之间，忽然一个人影在窗前闪动，此刻天上月光虽然不甚明亮，但自窗门纸上望
去，仍可看出那黑影乃是倒垂在屋檐之上。杜天林仍是不动声色，准备等待对方下一步行
动。
　　过了片刻，那窗外人影竟然叩指轻轻弹着窗槛，发出“嗒”“嗒”之声不绝于耳。
　　杜天林心中大奇，看模样这来人并无偷偷摸摸的打算，好像是在招呼自己。
　　他为人谨慎，暗道：莫不是对方的诡计，略一考虑，微微运了一口气轻轻闪到窗槛之
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窗外的人叩弹之音更大，杜天林忍耐不住，压低着嗓子低声呼道：“什么人？”
　　那窗外人听见屋内已有了反应，立刻停下弹指，杜天林只闻隐隐传来气喘之声，原来那
人乃是受了内伤。
　　到此刻为止，杜天林仍然未放下动疑之念，心中略一考虑提神凝气当胸，右掌轻出拍在
窗槛之上，将窗门向外推开。
　　那窗外之人轻轻一个闪身掠入屋中，口中喘气不止，急促地道：
　　“杜大侠……”
　　杜天林吃了一惊，借着淡淡的月光仔细一看，来人竟是那晚间见着的丐帮叶七侠！
　　杜天林不知是凶是吉，仍有不敢松懈，口中低声说道：“叶七侠，原来是你。”
　　叶七侠点了点头，喘着气道：“在下有急事相告。”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叶七侠先别紧张，看来你受了内伤，足下虚浮不稳，先歇一口气
再说。”
　　说到右手伸出握着叶七侠胁下，将他扶了一把，移至案前坐下。
　　杜天林点火燃起油灯，顺手将窗门又关上了，灯火下只见叶七侠面上苍白一片，发鬓间
汗珠粒粒，分明受伤非轻。
　　杜天林暗暗吁了一口气道：
　　“伤在何人手下？”
　　叶七侠抬起头来望了杜天林一眼，低声道：
　　“西域禅宗门人。”
　　杜天林怔了一怔，想起数日前叶七侠似也伤在禅宗门人手下，但方才在大厅中所见情况
良好，难道这便是方才几个时辰中又与禅宗门人交过手么？
　　他开口说道：
　　“叶七侠何时碰上禅宗门人？”
　　叶七侠咬牙说道：“片刻之前！”
　　杜天林暗暗吸了一日气，禅宗门人又在附近出现，看来这附近必有什么特殊事情发生！
　　他微微一顿道：
　　“叶兄来找寻在下，不知有何贵干？”
　　叶七侠此时气息平复了不少，说话之间已不再喘息，他开口说道：“在下拚命突出重
围，乃是找杜大侠赶去见一个人。”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叶兄为何与禅宗门下发生冲突，难道便是因为那人么？”
　　叶七侠吁了一口气道：“在下并不知道那一批人乃是禅宗门下，胡里胡涂遭他们围住，
动手之后，他们自相交谈之间说出禅宗门派，在下一听不由大大吃惊，想起方才曾经遇见杜
大侠，便拚命突围而来。”
　　他说得还是含含糊糊，仅仅说明事情经过，却未讲出为何想起要找杜天林的原因。
　　杜天林嗯了一声缓缓问道：“叶七侠要带在下去见什么人物？”
　　他心中暗自有数，那个人多半便是百花谷中的神秘老者。他之所以有如此想法，便是有
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始终认为叶七侠这次到终南山区而后西行是受那老者的指使。
　　叶七侠望了杜天林一眼，缓缓说道：“去见的那人虽然早已隐退武林，但昔年名声赫
赫，便是人称六指老人。”
　　杜天林骤然之间震惊得几乎呆住了，大出自己意料之外，叶七侠竟然要带自己去见一再
设法寻找而不着的六指老人。叶七侠既与六指老人在一处，又连想要找到自己，可见他已明
白自己一直均在寻找六指老人的秘密，杜天林委实想不透其中的原因何在。
　　叶七侠望着杜天林呆怔无语的面孔，他误以为杜天林不肯相信自己所说，吁了一口气，
又道：“现下时极紧急，杜大侠千万相信叶某，此时关系重大，叶某拼命突出重围便是为了
如此。”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那六指老人现在何处？”
　　叶七侠微微一顿道：“山道间一所极为隐蔽之处。”
　　杜天林道：“叶兄方才说突出重围之言，难道六指老人此刻到处境危急么？”
　　叶七侠略一沉吟道：“若说危急，一时之间尚且无虑。”
　　杜天林啊了一声，弄不明白叶七侠此言何解，急忙说道：“愿闻其详。”
　　叶七侠道：“咱们两人遭禅宗门下围困，曾数度交手，追追停停先后已有两日工
夫……”
　　杜天林吃了一惊，原来六指老人在两日以前便为禅宗门人所发觉，他忍不住又插口问
道：“六指老人可曾受伤？”
　　叶七侠摇首道：“不曾受伤。他似不愿与禅宗门人对面，始终不肯出手，只有在下一人
且战且退，六指老人行动之间甚为神秘，处处显得莫测高深。”
　　杜天林啊了一声，叶七侠微微一顿又接着说道：“今日下午来到此镇中，六指老人忽然
带在下至一极为隐密之处，要在下一人到镇中吸引禅宗门人的注意力，在下才入大厅便见杜
兄，心想杜兄多年半也是为了要找寻六指老人，但当时心中不能确定，是以并未与杜兄说明
事实真象—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来，杜天林本想追问他如何得知自己是来找寻六指老人，但转念想及
对方重点虽未说出，最好等会再问较适宜。
　　叶七侠略一沉吟，接着向下说道：“果然禅宗门人随后赶来，在下在镇中露形，立刻引
起他们注意，结果动起手来，叶某技浅功低，受了内伤，形势危急，忽然想起夜间曾见杜兄
投宿入店，便兴了找寻杜兄之念，拼命突出重围，此刻那禅宗门人犹在店院中四下暗自搜索
哩！”
　　杜天林听到这里，面色显得沉重起来，他缓缓开口说道：“在下有几处疑问想请教叶兄
一二。”
　　叶七剑微微一怔，似乎不想杜天林有这种时机犹自开口问疑，但他见杜天林面上凝然，
想来所问之事必不简易，自是不便开口多说，只点点头道：“杜大侠但说无防。”
　　“那禅宗门下可是由一个老僧所控？”
　　叶七侠微微摇头道：“一共四人，均为三旬上下，没有老僧在内。”
　　杜天林想到那禅宗老僧与灰衣一直西行，这四人想是另外一批人马，与老僧并未取得联
络。
　　杜天林又问道：“不知叶兄与六指老人如何相识？”
　　这一句话问出口来，觉得涉及对方私人事项，未免有些过分之处，心中不由暗感后悔。
　　果然叶七侠怔了一怔，半响也不作声，杜天林正想将话岔开，那叶七侠微微吁了一口气
道：“此事原本不能奉告，但事情既已至此，杜大侠等会便将去见六指老人，叶某说出来便
也无防了。”
　　杜天林连忙聆听，叶七侠略一沉吟说道：“在下与六指老人接触长久，算计时日已有五
六年功夫。”
　　杜天林心中暗暗吃惊，那叶七侠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杜天林心知他仍是有所顾
忌，自己总不好再多追问，于是改口问道：“在下与六指老人从未谋面，乃是家师提过此
人，想来六指老人昔年名声赫赫，必是神功盖世了。”
　　叶七侠咦一口气道：“六指老人深藏不露，说来也令人难以置信，在下虽与他相识五六
年，却从未见他动用一次功力，便是此次事急如此，他仍然不会出手，是以他的功力高低究
竟如何，在下一点也不知晓。”
　　杜天林想到这六指老人乃是多般事情的焦点，这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深藏不露，想必有
其原因。
　　叶七侠不愿再多谈下去，微微轩眉说道：“在下明知杜兄此刻心中疑念重重，但只要能
见六指老人一面，也许一切均可迎刃而解。”
　　杜天林原本仍想追问他如何知道自己和六指老人间牵上关连的原因，但听他如此一说，
溜到口边的话便忍住没有再说，略一考虑说道：“既是如此，咱们此刻便去见那六指老
人？”
　　叶七侠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一”
　　他说了一半，顿下话来，杜天林接口道：“可是那禅宗门人仍守在厅外是么？”
　　叶七侠点点头道：“六指老人一再吩咐在下引开禅宗门人，在下万不得已之下找上杜
兄，若是咱们一道去见六指老人，反倒暴露他的藏身之处，岂非大大失策？”
　　杜天林略一沉吟道：“禅宗门下四人实力强劲到如何地步？叶兄可否详言一二？”
　　叶七侠想了一想说道：“那四人功力相当平均，在下与其中三人硬碰过，个个功力精
湛，尤其是招式完全别创一径，骤然动手之间，令人有古怪难猜之感，防不胜防。而他们对
中原路数却似了如执掌，是以过招之间便吃亏甚大！”
　　杜天林点点头，他本人也与禅宗门下对过阵，叶七侠之言自己实有同感。
　　他想了一想又问道：“在终南山中，在下仿佛会见叶兄与他们交过锋，不知上次那两人
是否也包括在四人之内？”
　　此刻他觉对叶七侠东隐西瞒已失意义，是以干脆说明在终南便已知叶七侠在木屋中与禅
宗门人动手之事。
　　叶七侠略一沉吟道：“其中一人在下在终南山便曾见过，但此次并未与在下动手，四人
中仿佛以他站在发令地位。”
　　杜天林嗯了一声，心想八成便是那俞平江了。
　　他略微考虑又道：“依叶兄之见，咱们要去见六指老人，又须不为禅宗门人所发觉，不
知叶兄可有什么计划？”
　　叶七侠微微摇首道：“那四人目睹我进入客栈，现在一定散布四周，咱们纵然易装改
容，只要有人出这客栈他们一定便生怀疑之心。”
　　杜天林想想确实不错，叶七侠接口又道：“那四人虽然追逼甚紧，但咱们实无与他们成
为死敌的必要，过招之间不存拼命之心，要想摆脱四人的纠缠实是不易。”
　　杜天林双目微皱，思索半晌，缓缓说道：“看来咱们只好冒一次险了。”
　　叶七侠微微一怔道：“杜兄请详言。”
　　杜天林顿了一顿缓缓说道：“等会在下以巾覆面，翻出客栈单独离去，那四人必以为在
下便是叶兄，一路追赶上来，在下尽量快奔，引他们到东方郊区地，必要时动起手来，总是
且战且走，叶兄留在房中，等咱们去得远了，便暗中到那六指老人藏身之处，和他一起赶回
客栈，在下一个时辰之后再行返回客栈，那四人决难预料六指老人已在房中，到时候咱们便
可会面了。”
　　他这个计划的是出奇制胜，而且也无破绽，叶七侠听了连连点首，但也微一沉吟，缓缓
说道：“只是，杜兄将四人引远了，一个时辰时间甚长，难免便将动手，则困上之后想要再
赶回客栈恐怕不是易事？”
　　杜天林微微吁了一口气道：“这个在下愿意一试，大约总可完成。”
　　叶七侠望了杜天林一眼，他虽知杜天林功力相当高深，但想到那禅宗门下四人个个均非
弱手，杜天林如此说莫非心存轻敌之念？但转念想想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而且自己也不好
多说以免露出看轻杜天林的意思，于是沉吟了半刻，点了点头道：“便如此办吧。”
　　杜天林闪身到窗槛门口，四下略一张望，随手取了一条布巾，将面目密密掩好，低声说
道：“一个时辰已是破晓时分，在下仍由这窗中返回，只是叶兄务必将六指老人接至此
室……”
　　叶七侠点点头道：“去那六指老人藏身之处，路程往返时间上当无问题，在下尽力说动
六指老人来此屋中便是。”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如此在下先去了。”
　　叶七侠望着杜天林，心中突生激动之感，点头低声说道：“杜兄千万小心—一”
　　杜天林颔首不语，左掌轻轻拍出，将窗板击开，身形一闪，呼地一声已然翻出窗外。
　　他既存心引起那四人注意，是以并不隐藏身形，呼地一闪，身形直拔而起，一个掠身之
下便到了对房屋檐之上。
　　叶七侠立在窗边，摒神观看，要确定对方四人一起追去了这才能动身往那六指老人藏身
之处。
　　果然身形才闪，西边空院中立刻冒上一条人影，斜地里拦向杜天林。
　　杜天林目光一斜，估计那人扑来还有一段距离，身形向左一窜，跃到左手一间楼房的栏
杆之上。
　　他这一闪身时机采取得甚为恰当，西首那人身形犹未落地，杜天林已挪至空位，那人若
是想要再行追赶，非得足下落实才能改变方向，而在这一个空档中杜天林早可闪到客栈之
外。
　　杜天林心知唯有如此闪开第一人，第二人才会露出身形抢填空档。
　　果然杜天林身形才落楼上呼的一声又掠上一个人来，杜天林暗暗吸了一口气，待那人身
形腾空之时，右掌疾拍而出，一股劈空掌力自掌心急吐而去，在半空中呼的一声。
　　那一股强大气流由上而下凌空击向那上冲之人，那人骤觉顶门上一股压力，自己上冲之
势大大受阻，但他内力甚为精湛，小腹猛可一收，气流直转而上，双手在半空虚虚一振，整
个身形竟在空间向右边生移出二尺之多，避开了杜天林的掌风，借势一翻已上得栏杆。
　　杜天林看在眼中，心内不由暗暗喝了一采，这禅宗门人的轻身功夫，内家造诣委实高明
之至。
　　他心中思念一转，身形却不敢停留，一滑脚身形向左方忽地一晃，暗暗含满一口真气，
打算作长程奔跑。
　　那知那身后一人足下方才站上栏杆，双手便自一合，猛向杜天林背上劈出掌。
　　杜天林与那人距有一丈之遥，他估什那人虽也上了栏上，但运气发掌总须再有一瞬，不
料那人一口内力竟然悠长如此，上了栏杆，犹自有余力再发劈空神掌。
　　这一下杜天林估计失误，背心上压力一重，急惊之下，只得硬行收回冲前之势，半侧过
身来，右掌自左胁下反掌拍出，急切间仅提得六成真力。
　　两股力道半空一击，想是那人虽然发掌，终因一口内力已如强弩之未，也不甚强大，杜
天林只被震得身形一阵摇动，而那人站在木栏之上，路下运劲支撑，踏得栏杆吱吱作响。
　　杜天林前进之势终被对方阻住，这时只见左右人影连闪，其余三人也纷纷由暗处掠了出
来。
　　杜天林目光一斜，瞥见那来自右侧的一人身形甚为熟悉，果然便是俞平江，他不顾与俞
平江朝相，面上虽掩了布巾，但距离近了仍恐为其察觉，是以杜天林不再停留，吸了一口真
气，突然向左方树下疾落而去。
　　这时夜色深沉，客栈之中万籁无声，那四人似是不愿惊动住客，行动之间均是闷声不
响。
　　杜天林落下树去，掉头拔足便奔，那四人想是相互之间早有联络，其中三人一起随后紧
赶而至，还有一人却并不下树，便在树上疾飞而过，到了屋顶边缘，呼地一扑而下，由高向
低最能及远，一掠身已落在杜天林头顶之上，猛地一抓擒向杜天林肩头。
　　杜天林暗暗叹了口气看来非要硬对一掌，方始可以冲出客栈，心念一定，足下突地一
收，整个身形好比一根铁钉一般钉在地上，双腿微微一蹲，右掌运足内力，反拍而上。
　　这一掌他可运足了内家功力，掌缘间带起丝丝之声，那下扑之人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正
下反震而上，整个身形被推得向后一仰，在半空中竟再也落不下来。
　　这一霎时之间杜天林右掌连发五拳，那在半空的汉子，只觉对方内力如巨浪裂岸直涌不
歇，自己身形硬生生被一路掌力阻得向后直退，落在地上之时，已在杜天林身后二丈之远！
　　杜天林收掌吸气，起身飞奔，一分也不迟延，这一下他用了真功夫，果然一击成功，抢
得空档一个闪身到了客栈之外。
　　那在地面上三人亲见自己伙伴居高凌下，占尽优势却被对方生生逼退如此长远一段距
离，不由齐皆大吃一惊，这时杜天林身形已在屋舍之外，四人心中大急，一齐全力向前追赶
而去。
　　杜天林出得客栈，心中大大舒了一口气，暗暗忖道：“这一长段路途可要好好比一比脚
下功夫了。”
　　这时他已超出有四五丈之遥，心中打定主意便维持这一截距离，既不会为俞平江识出破
绽，也可达到引开四人的目的。
　　他向东方急奔而去，一方面分神留意那四人是否一齐追来，若是中途忽有变化，自己还
得随时临机应变呢—一
　　那四人急切间那里想到前面此人并非丐帮叶七侠，他们只望能追上此人，好好逼问那六
指老人的下落。
　　奔了约有一盏茶时分，只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奔近了原来是一片丛林。
　　杜天林对这一带地势十分不熟悉，方才一直沿着路走，这时前面路迹中断，乃是森林，
他也不暇多作考虑，便向林中行去。
　　才入林中，只见眼前光线一黑，杜天林内功造诣甚深，略一凝神便又习如平常，但当他
定下神来，不由证了一怔，暗呼一声糟了。
　　只听耳边水声淙淙，丛林远处横着一条激流，黑夜中只觉水势十分湍急，对岸相戈，无
论如何也要拖延一个时辰。
　　四五丈距离霎时可至，那身后四人一齐赶了上来，见杜天林骤然停下足步，原本以为他
有什么阴谋诡计，但见身前那一条大水，才恍然知道杜天林是无路可行了。
　　那居左一人笑了笑道：“朋友，这几日来你跑的可算够辛苦了。”
　　杜天林尽量立于树荫之下，黑暗中不易为对方发觉自己乃是另一人，他口中含含糊糊哼
了一声，却并不发话。
　　那说话的人略略一顿又道：“这几日来，什么话都已说尽，再说便是无聊，朋友你到底
作何答覆？”
　　杜天林目光四下流动，以眼角看那俞平江，只见俞平江双目不断打量自己，仿佛已看出
什么不对，杜天林心中暗急，忖道：“先动手造成混乱再说！”
　　心念一定，口中依然一言不发，故意低低息两声，忽然身形一弓，向那四人左方空处急
掠而去。
　　那四人见他又萌突围之心，那肯放松，杜天林身形才起，斗然之间两声低啸升空而起，
两条黑影一左一右夹攻而至。
　　杜天林暗道好密的防线，身形在半空中猛然一停，两人来近了掌风齐袭而至。
　　杜天林正是要他们混乱出来，猛然左掌一拍，右掌斜斜一圈而出，这一式乃是外门短打
的手法，掌势方出，只听呜呜一声奇响，那右方一人但觉内力一空，两丈之外竟然递不出掌
来！
　　左方一人掌势来近了，杜天林左掌也正好拍出．两股力道一触，杜天林身形一落已借力
飞在三丈之外。
　　那两人似觉杜天林身活轻灵异常，不由齐齐一怔，杜天林在上空中又吸了一口真气，身
形并不落地，凌空再起飞出三丈之外。
　　两人拦截失漏，霎时前侧又是两人冲天而起，迎面直扑而来，杜天林侧目一望，那俞平
江正在右方，他见过俞平江的功力极为深厚，这时不敢大意分毫。
　　当下将真气猛可一沉，身形落在地上，不待来人接近身前，双掌一合猛可推出一掌。
　　这时他内力造诣十分深厚掌势内力如山而涌，迎面一人身形忽然一侧，也不知他用的是
什么身法，竟然有如裂帛之声，突破层内家真力，霎目之际已然欺近至身前三尺之内。
　　杜天林大吃一惊，这等功夫实是少见，身形猛然向后平仰，同时间左掌一拍，平挡在胸
腹之间，右手却全力削而出。
　　这一式急近身防守，守势中却攻击源源不穷，那前来之人眼前一花，杜天林的左手已欺
胸而入，惊得大吼一声，右脚横端而起护在胸前。
　　杜天林在危急之中反败为胜，内力发出，击在那人脚上，那知那人单脚突然横扫而出，
杜天林只觉手中一重，内力被阻，身形生生向后退了半步方才站稳，暗暗忖道：“这禅宗门
下果然功夫怪异无方，每每出奇制胜，功力也颇为深厚，一不小心便将失败受创。”
　　他心念电转，背心之上压力如山，不用回头便知身后又有人赶了上来，只得一侧身形，
这一带停滞，前后四人已将自己密密围住。
　　只见那俞平江忽然双手一摆，一言不发，一个人上前两步，左手虚横，右拳一立猛击
出。
　　杜天林吃了一惊，右掌一伸，使了一式横掌，左掌急拍而出，掌急外吐，内力源源发
出。
　　那俞平江的内力这时才吐，两股力道接触，杜天林本待借力而退，那知对方力道大异寻
常，一触之下全为吸引之力，不但不能后退，反倒足下一重，差一点立不住脚跟！
　　俞平江忽然双手一收，倒退一步，满脸都是冷冷的神色，沉声一字一字道：“你不是姓
叶的朋友！”
　　杜天林暗道糟糕，终于被儿人瞧出破绽，当下无计可施，只得胡扯几问，拖得一时便是
一时。
　　他想了一想，压低嗓子，冷冷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俞平江冷哼一声道：“别装傻卖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何必以巾覆面故作神秘？”
　　杜天林故意怒道：“你们以四对一，苦苦追赶在下究竟为何也不知道，我与你们四人素
未谋面，难道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么？”
　　他从俞平江的口气中得知对方未想到自己乃是与叶七侠串通好的，只不过怀疑自己有什
么特殊的阴谋，是以尽量以言语岔开，以分散他们思考力。
　　俞平江冷冷哼了一声道：“废话少说，朋友请你将面上的覆巾拿下来如何？”
　　杜天林怒道：“天下那有这种道理？在下无缘无故被你们四人一路追赶至此，原本心中
便是一圈迷惑。不料你们反倒先逼问起在下的身份来了，想是自恃人多势众么？”
　　这一句话说得那俞平江等四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杜天林见他们均顿著没有接口，又再
说道：“现在情势既已至此，在下倒要请教四位，究竟如何解决才好？”
　　那居左首一人突然踏前一步，冷然说道：“若说要解决，则是方便得很！”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如何？”
　　那人冷笑一说道：“说出你与丐帮的臭叫化子究竟是啥关系。”
　　杜天林顿了一顿，心中暗暗忖道：“若是再要推说不知叶七侠为何人，对方万万不会相
信。”
　　他心念一转，缓缓答道：“在下常年行动江湖之上，与丐帮中人人都有交情，阁下所说
的‘臭叫化子’不知指的是谁？”
　　那人似生性甚为暴躁，点点头道：“那便是了—一”
　　话声方落，身形斗然之间向前一掠，右手平伸，迳自抓向杜天林覆于面上的布巾。
　　杜天林料不到对方，立刻便动手，丝毫不留余地，急切间上半身向后一仰，双足依然钉
立原地不动分毫，右手呼地一荡而起，横格上去。
　　这时他心中已生怒火，心想这禅宗门下四人分明是自恃势众，态度如此无理，是以右手
一横格之势，运足了内家真力。
　　那禅宗弟子果然存心硬拼硬打，虽见杜天林横臂直格而上，右手非但丝毫不退，反倒加
足力道，猛然一把抓下。
　　杜天林暗吸一口真气，只听“啪”的一声，两臂相交，双方力道均一发而散，化内劲为
外门力道，纯粹采取硬拚手法。
　　杜天林但觉一股力道直压而下，他腰间运劲，向下一垂，将来劲化去，同时间足下用力
一蹬，右臂猛力向外推出，他内力造诣极为深厚，那禅宗门下先觉自己力道生生吃对方化
去，继之而来的则是巨大的反震之力，只觉全身一震，右臂之间一阵酸麻，蹬蹬蹬倒退三步
这才拿稳下足来。
　　杜天林借势一挺腰身，直起身子，只见那禅宗门下面上满是又惊又怒之色，另外三人也
均露出震动神情。
　　杜天林心知一旦动开手来，这场拼斗看来是难以避免的了，情势既已至此，反倒变得单
纯起来，于是收摄心神，调匀体内真力，一言下发，双目中射出炯炯神光东西扫掠不止。
　　俞平江居于右侧，这时一步跨上前来，面上露出沉重无比的神情，左掌缓缓向中间，注
视着杜天林一瞬也不瞬。
　　这俞平江的功力杜天林曾亲目所睹，相当深厚。这时杜天林不敢大意，尤其对方还有三
人虎视在旁，随时均有合击而上的可能。
　　这时杜天林虽仍垂手而立，其实是外弛内张，俞平江忽然猛一伸手，斜斜点出，一缕劲
风如闪电般向杜天林胸前点到，虽是隔空出指，取穴之准却是分毫不差。
　　杜天林待那劲风近身，略一躬身形，右臂变曲怀抱如弓，取的时间位置恰到好处，略一
晃动手臂，已将劲道化解开去。
　　俞平江微微一怔，左手忽然猛一前推，再度发动攻势。
　　杜天林是掌上的大行家，只觉这一掌拍出，急切之间兼带柔和之劲，最见功力，运劲飘
忽不定，竟是罕见之极的一记奇招。
　　这禅宗门下武学路数极为奇奥，经常有难以想像的怪招，杜天林不敢大意分毫，下定决
心以攻为守，双掌极快地一错再分，左章带圈，右掌并指如戟，闪电般反攻向俞平江腕上要
穴。
　　俞平江冷哼一声，忽然身形向后一仰，退出半丈左右，猛可深深吸了一口气。
　　杜天林一式落空，斗然听见俞平江呼吸之声，但觉古怪无比，心中暗忖这吸气之后必将
是厉害无比的功夫，慌忙摄定心神，全身戒备。
　　俞平江身形斗然一变，整个身子便像是蹲在地上一般，左右双掌交相拍出。
　　只听“呜”，“呜”之声大作，随掌势的拍出而越来越强，杜天林只觉一股古怪力道袭
至，那股力道一触及自己身体便化散开来。
　　杜天林但觉自己提聚的真力斗然间随着他那一拍化散之劲为之一软，竟然也有散化的趋
势。
　　登时大吃一惊，不敢丝毫托大，猛可足下用力一踩，倒退半丈左右，凝神长吸一口真
气，这才感到一阵舒畅。
　　俞平江冷目注视着杜天林骇然的面孔，杜天林万万料想不到这俞平江竟然具有此等古怪
神奇的功夫，一时之间心中不由暗生惴惴之感。
　　他这种感觉立刻为一股强烈不服的趋势所掩，这种争强斗胜的心理越发在心中迅速扩
张，终于他一步跨回原处，右手一扬，便是一记劈空掌力直推而出。
　　这一掌他已动用了真实功力，掌缘间冒出丝丝白气，劲风破空发出呜呜之声，相当骇
人。
　　俞平江依旧一横手肘，左右掌相互拍出，那一股古怪的散劲再度产生。
　　但杜天林这一掌威力极为强大，俞平江的力道闯不近来，凌空便被推散向斜方。
　　蓦然之间，只见那俞平江双目一闪，射出两道夺人心魄的光芒，在杜天林面上一扫而
过。
　　杜天林斗然只觉心中剧烈一跳，暗呼一声不好，此人又施展了禅宗门“迷”字诀，自己
运气之际一时不察，登时便觉气势大为衰减。
　　俞平江在内力拚斗之际夹入“迷”字真诀，果是防不胜防，杜天林在不知不觉中吃大
亏，一时间只觉胸前有气闷的感觉，这时俞平江面上现出洋洋自得之色，一步步跨上前来—
一
　　杜天林斗然大吼一声，拼全力吸了一口真气，只觉胸前一阵剧痛，他咬牙忍受过去，登
时灵台之间一片清明。
　　这时他下定决心要全力碰碰这禅宗高徒，双目之中闪出愤怒的光芒，右手一场，一拳斜
斜急推而出。
　　他拳风未到，霹雳之声已起，俞平江只觉威势太强，不敢攫其锋芒，身形如旋风般向左
一飘，堪堪避过拳劲。
　　杜天林这一拳力道虽重，拳势却是飘若无物，只一移横肘，拳风已经改向。
　　俞平江这时才意识到这个蒙面人乃是生平仅见的对手，面上露出惊骇之色，再度倒踩七
星步，退了有半丈距离。
　　杜天林只觉一股豪气直冲而上，挥拳在起，这一拳风发如雷，已是十成功力所聚，便是
再强的人面对此时，也无法再以轻身功夫躲避开去。
　　俞平江双目圆睁，额角已透出汗珠，他身形微微下蹲，对准杜天林的掌风平推而出。
　　轰然一声，这一下可真是强碰强，硬对硬，两股雄厚的力道在半空中一触而散，扬起漫
空灰沙。
　　杜天林只觉掌上所受之力其强无比，但他左掌乘势斜推而出，登时将余力消去。
　　那俞平江却是身形一阵摇晃，支撑不住，一连退了两步才行稳住。
　　杜天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举掌再度当胸打来。
　　这时他只觉抑止不住的豪性直冲而上，十成功力聚于掌心，拳式直如开山巨斧，但威猛
之间却隐含灵活虚变，便是世上一流高手见到这等掌上功夫，也不得不瞠目惊异不已！俞平
江在气势上便已先占了下风，在内力强弱上又显然略逊一筹，杜天林铁拳再出，他只有再次
后退。
　　杜天林连攻三拳，俞平江已被逼得后退五丈有余，那身边三人一见情势下对，这时他们
已意识到眼前这蒙面人身怀绝顶神功，俞平江是敌之不住的。
　　那右首一人一见情势急迫，大吼一声斜地里一掌劈出，急攻杜天林右侧。
　　杜天林只觉右边压力骤增，用不着侧目便知敌方终于发动群攻，此刻他正打得性起，气
势如虹，不但不退，微微一偏身形，右掌一翻，猛可一式“野马分鬃”疾拍而出。
　　这式“野马分鬃”原是太极门中招式，运的乃是借力打力的“黏”字诀，但杜天林此刻
却运足掌力，以硬拼方式打出，只见他掌心一吐，“呼”的一声，一股强大无比地力道凭空
激发而出，那右首一人只觉身前一空，竟然再也迈不进一步！
　　俞平江得此缓冲机会，大大喘了一口气，只觉又羞又怒，冷冷地道：“真人不露相，原
来阁下有这等功夫，难怪没有将咱们放在眼内了。”
　　杜天林豪性激发，冷冷一笑朗声说道：“闲话少说，若要四人齐上，在下在此静候！”
　　他这句话说得托大之至，但那四人见了他掌上功力，竟均默然无话，四人相互对望了一
眼，方位变动之际，隐然已形成合围之势。
　　杜天林四下望了一眼，暗提真气，心中忖道：“这四人一身功力均极不弱，既要群战，
我得先抢得主动才行！”
　　心念既定，身形猛可一矮，对准左方一人拍出一掌，足下却飘向右方。
　　他明白以一敌四，最好不采取近身打法，是以用的全是劈空拳力，伤人及远。
　　那禅宗门下四人也明知他的用意，左方那人当下接了一掌，原本欺近身来，但觉手中一
重，心中不由一震。
　　杜天林身形游动如风，刹时已发出五六掌，只听“呼”“呼”之声不绝于耳，配合飘忽
不定的身形，简直有如出洞猛虎。
　　但那四人却丝毫不乱阵式，左右出拳，中央移位，杜天林但觉那合围之势简直固如金
汤，要想硬拼出去，委实万分困难。
　　霎时已发了十余招，杜天林打得性起，猛然一声长啸，跃起身形至一丈高处，双拳如锤
直贯而下。
　　那四人仰起头来，只见杜天林双目之中神光四射，有如天神骤降，俱不由大大一凛，八
掌齐翻奋力迎上。
　　杜天林在半空中一路打将下来，暴震之声大作，霎时之间他已发了十余拳，斗然身形借
势飘起三丈有余，曲腰一折向后退出一丈，落地时已脱出四人重围。
　　那四人齐呆了一呆，杜天林这一抡猛打的威势大大震撼了四人的心胸。
　　杜天林冷然望着四人，其实他此刻感觉体内真力消耗甚巨，这种硬拼猛攻的打法究竟太
耗功力。
　　俞平江面上露出冰冷的神色，望着杜天林咬牙一字一字地道：“朋友，今日咱们是没完
没了。”
　　杜天林这时只觉心中气愤消了不少，听了俞平江这一句话，冷然说道：“是么？”
　　俞平江不再多说，左手一挥指示左侧一人再度包抄而上，自己由中宫欺身而人。
　　霎时战势再起，这一回还得提神不要吃四人目中“迷”字诀所伤，打了一盏茶功夫，暗
觉有些吃力起来。
　　只因那四人掌上力道甚为强硬．杜天林只觉每发一掌，消耗真力甚多，尤其是劈空掌力
最耗心神，他越打越觉心焦，暗暗忖道：“自己如若再不采取速战速决，待至真力益渐消弱
之余，再要突围就万难如愿了。”
　　但他明白若要能打破僵局，非得立刻下手伤敌不可。此刻再不容他仔细思虑，右掌运足
全力，一连对准左侧那人发了三掌。
　　这三掌内力极强，全都是采用走中宫踏洪门的打法，那左侧一人对了两掌，足下倒退了
两步，第三掌再也无力招架，右侧一人见状疾侧身形，抢过来代他守了一式—一
　　杜天林正是要他如此，这时他感到右侧压力一松，背后却是风雷之声大作，敌人掌力已
然压在背上。
　　杜天林暗暗吸了一口真气，急速冲入右臂之中，整个人身形忽地向前一伏，半侧转身
形，右手食指疾伸而出，呼地自胁下反手点出。
　　杜天林终于在激战之下施出白回龙一生绝学“一指神禅”，只听长空忽发“兹”的一
声，一股极端强大力道迎面击向那自背后袭来的敌人。
　　那个禅宗门徒只觉一股力道如尖刃直破而入，来不及意识如何封架，胸前斗然一震，酸
麻之感袭向全身，闷哼一声，身形向左急冲两步，砰地一跤跌在地上—一
　　这一战况直转，登时在场众人均不由怔住了，杜天林自己也不料这“一指禅”威力竟然
凶猛如此。
　　他自出道以来，已曾数度施出此功，但每次对手均为盖世奇人，“一指神禅”虽然厉
害，却仅自卫成功，总未能一击伤人。这时那禅宗门下吃指禅一击，竟然当场倒地，便连杜
天林本人也禁不住呆了一呆。
　　他抬目一望，只见那其余三人均为同伴突然被击倒地之情所惊，一齐停下手来。
　　杜天林但觉良机不再，咬牙横心，无声无息间身形滑步向前，左掌飘忽一拍，那左侧一
人只觉斗然间疾风袭身，要待应变已自不及，只闻“啦”的一声已被拍中穴道，跄踉后退了
好几步。
　　杜天林一步冲出合围，长长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四位承让！”
　　那俞平江及另一人见杜天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连伤两个同伴，目中好比要冒火来，
俞平江大吼道：“无耻之辈，暗箭伤人—一”
　　其实杜天林本无伤人之意，但此刻却在不得已之下连伤两人，实是懒得多说，仅冷然说
道：“在下失陪—一”
　　话声未落，身形斗然腾空一掠而起，同时间双掌齐扬，向后发出劈空拳力，阻敌尾追。
　　他乃是占尽上风之后，算定时机先走为妙，而那俞平江等人却是步步失算，待要追赶，
又为杜天林掌力所阻，一霎时杜天林身形已在十丈之外！
　　杜天林身在半空，突然眼角瞥见左侧仿佛有人影一闪，和自己交相而过，急切间看不出
是什么人，他此刻退志早定，心想不管来者何人，自己越快离开越是妥当，于是头也不回，
加速前行。
　　身后忽然传来“咦”的一声，然后俞平江的声音大吼道：“师父，是他—一”
　　杜天林身在空中，心头猛可一震，还来不及转念思索，斗然之间身后传来“滋”的一声
急响，分明是有人用最上乘的转身功夫，在极快的速度下划破大气所发。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道已袭到背后，杜天林在领先十丈距离优势之下，
却在一转眼间重又落入对方掌力范围之内，这身后一人的轻身功夫，劈空神力委实已到不可
思义之境了。
　　杜天林凭直觉就能觉出，这一掌之重真是平生未遇，除了躲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一式叫做“狂飘絮”，乃是越女神剑中的招式，最为怪异飘忽，杜天林在这紧要关
头，猛然施将出来，实是精妙绝伦。
　　杜天林双足才始落地，还来不及转念思索身后这人是谁，却又感袭击近身，他被迫还掌
向后急拍，一式“开碑手”猛击而出，方才稳下足步，呼地转过身来。
　　只见身后那人身材高大，僧袍飘然，正是俞平江等人的师尊—一禅宗大师。
　　杜天林心中飞快转念忖道：“想不到在此处遇上禅宗大师，又正在伤他门下之时，看来
更须一走了之了。”
　　但他心中毫无把握能否闯过此关，想到这里，他再不必多加考虑，掌心突然发劲，只听
得“呼”的一声，却见那老僧左手当胸一立，自己的掌力立时有如石沉大海，既不见反震之
力，也无硬对之劲。
　　杜天林方才那一掌乃是存心以奇袭制胜，出手极为强劲，普天之下能随手硬对的人不会
太多，但这一掌力道完全落空，分明对方硬生生地化纳下去，震时间杜天林额上全是冷汗，
知道遇到了生平未遇的高手。
　　杜天林暗将全身功力聚于掌中，故意沉声说道：“大师有何见教么？”
　　那知他话才说了一半，斗然间一股巨大无比的掌力迎面袭到，杜天林此时有如一个拉满
了的强弓，一触即发，他一矮身形，还掌递出，一口气拍出三掌。
　　这三掌杜天林乃是展开了浑身解数，三掌用力之佳，配位之妙，可称上上之选。
　　只听得轰然三震，杜天林被震得真气乱窜血气浮动，足下退出两步，而那禅宗大师也发
出长长一声吸气之声。
　　杜天林又惊又骇，立前萌退志，呼地一个转身，撒腿便跑。
　　他身形才动，又是一股掌力袭到他的背后。
　　这股掌力来得出奇的快，而且霎时杜天林只觉浑身一种阴寒的感觉，分明对方这一掌乃
是最上乘的阴柔神功。
　　这时他知道对方是要立意伤自己于掌下，一种难言的畏惧之感袭上心头，他在脑海里飞
快地盘算了一圈，只觉除了全力一拼之外，再无选择余地。
　　于是他暂时放弃了退走的打算，把一身功力全聚在双掌之上，完全采取固守之势，稳稳
反拍一掌。
　　杜天林站稳马步转过身来，用最稳固的掌法一掌发出。
　　他渐渐发觉那禅宗大师的内家掌力次次均是七分发三分收，平空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古
怪的回旋力道。
　　就是这股回旋力道使杜天林感到压力最重，足下似乎被吸引着不便移动，那禅宗大师也
不逼上前来，距杜天林五步左右，每一掌都采用最耗内力的劈空掌力。
　　杜天林打完卅招，呜呜的掌风交相飞过半空，在黑暗中呼啸，不时还夹着两声平地焦雷
般的暴震，杜天林已然发出了五十招。
　　那禅宗仍是一声不响，只是掌上的招式愈施愈奇，掌力也愈来愈重。
　　杜天林暗暗忖道：“西域密宗门派神秘高深难以测度，数十年来与中原武学分庭相抗，
今日能得一见，果是传言不虚，这老和尚内力造诣之深长，实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自己
今日真恐凶多吉少…”
　　但此刻也无暇细想，只是在被牵制下，被逼迫着一掌一掌勉力发出，匆匆之间两人默
默，拼了五十余招，杜天林觉得压力愈来愈大了，他双掌承受之间已无法测度出对方还有多
少潜力，但知道自己则已经接近力竭了。
　　忽然之间轰然一震，杜天林一声闷哼，跄踉倒退一步，敌人重手法又至，杜天林触掌再
退—一
　　他接连退了二步，虽退却未败，步履之间有若行云流水，堪堪跨到第三步，已在一个绝
妙无比的缝隙之间腾身而起一─
　　他这一招抽身而退虽是败走，实则已将武学的上乘奥妙发挥到了极致，黑暗中只听禅宗
大师大喝道：“倒下—一”
　　他双掌翻天，一记百步劈空神拳向杜天林击到，杜天林额上冷汗如浆，他这撒身退走的
目的乃是希望引起对方一丝轻敌之意，他身在半空，猛一扭身，双拳齐发而下—一
　　这双拳之力乃是杜天林毕生功力之所聚，轰然一声，禅宗大师只觉全身一紧，忍不住退
后两步，杜天林的身形却如一颗流星，以无与伦比的速度飞过天空。
　　他知道禅宗的内力蕴含有几分内收力道，自己不会轻易突破，是以边在空中，边提真
气，双拳交相击出，一路打将出去，不断抵消对方的回旋力道。
　　等到他落在地上时，已在五六丈外，杜天林舒了一口气，正以为已冲破了对方掌力范
围，突觉背上一麻，整个身形一个跄踉，万万不料那禅宗的内力悠长，竟达如此之久，杜天
林费尽心力仍然逃脱不了。
　　杜天林暗暗吸了一口真气，只觉胫脉不通，似已无再战之力，这时他依然黑巾覆面，对
方始终不知道自己真实面目，仅仅以为自己身负什么重大秘密，一直不肯以面貌示之于人。
　　他心中焦急无比，足下虽仍有奔逃之能，但却明白即使拔足便走，也万万逃不出禅宗的
掌握，不如维持平静，等待事情的发展。
　　想到这里，反倒觉得平静下来，双掌当胸伫足而立，望上去严然凝神戒备的模样。
　　这时禅宗大师走上前来，冷然说道：“朋友，你还有再战之能么？”
　　杜天林平息翻腾的血气，冷冷地道：“大师以为如何？”
　　禅宗冷冷一声道：“劈空内力连发五十掌，虽退不败，身法快捷之间夹有进退之度，朋
友，你的功夫已是一流的了—一”
　　杜天林暗中喘了一口气，尽量放平声音道：“大师好说。在下无缘无故连遭突袭，这等
糊涂架打得也未免太不值得。”
　　他到此时仍不愿说出身份，那禅宗仰天一声冷笑说道：“你们中原武林一向请求敢作敢
当，朋友你何必装糊涂呢？”
　　杜天林仍然冷冷说道：“大师人多势众，若是执言如此，在下便不必多说了。”
　　禅宗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朋友，咱们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用意，只要你说出你的身份来
意能罢了。”
　　杜天林双目四下闪动，这时那俞平江等人仍留在十丈之外照顾受伤的两个同伴，面对自
己的只有禅宗一人，顿时心中又泛起逃走之念。
　　他为人一向谨慎，心念既生，口中却吁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在下初出江湖，大师看
来又非中原人士，即便说出身份，大师也不会得知—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禅宗大师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如此说你是不肯讲明的了？”
　　杜天林略一沉吟道：‘非是不肯，实有难言。”
　　禅宗哼了一声，略一沉吟，忽然回过身来，对俞平江招招手道：“平江，将你四弟扶过
来—一”
　　杜天林心中一震，立刻领悟他的用意乃在于检视那受伤的门徒究竟伤在何处，自己是用
的什么手法将之击伤，禅宗武学深奥，见识多广，若见那“四弟”乃是“一指神禅”所伤，
立将辨明自己身份。
　　一念及此，心中大为焦急，若是对方知道自己身份，马上会想到与六指老人之事有关，
说不得自己这关调虎离山之计便会揭穿。对方要找寻六指老人，唯自己是问，要想离开更是
万万不可能之事了。
　　他想到这里，只觉非走不行，暗暗吸了一口真气，双臂以及背部仍是一片麻木，但已知
轻身功夫仍可施展。
　　这时他的心中极为紧张，知道一个失着，立将受到重大伤害，双目全神贯注，只希望能
找到一个适当的时机。
　　禅宗半侧过身，望着俞平江扶起四弟一步一步走近过来，脸上全是冷莫的神色，也瞧不
出究竟是何用心。
　　只见俞平江越走越近，杜天林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起步的时机，只得仍然闷声不响
维持平静，心中却焦急之至。
　　禅宗的身形有意无意之间忽然转了过去，杜天林暗暗松了一口气，正待立刻起步之时，
忽然瞥见禅宗的左手不知在何时已平平放在腰侧，对准自己的方向。
　　他知禅宗内力已臻绝顶之境，平掌平伸，只要掌心一吐，立刻便可凌空发劲，对方是防
了自己一着。
　　登时他不敢再轻举妄动，这时俞平江已走到弹宗跟前，禅宗伸出右手，轻轻一拍，放在
那受伤的“四弟”身上。
　　刹时禅宗双肩一动，似乎发现了极为震惊的事情，杜天林再不迟疑，咬牙猛一顿足，整
个身形如一支急箭向后便退。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禅宗大吼一声，呼地转过头来，高大的身材在地上急跑了三步，
右拳“飕”地一声穿袖而出，劈空内力如裂岸巨滔，遥击向五丈外的杜天林。
　　杜天林是冒了生命危险拼力一试，身形左右一阵乱闪，却感觉那一股极大极阔的内力始
终包围在自己两侧，要想摆脱已是万万不能！
　　他闭目叹了一口气，这时连运气于背硬挡一掌的余力也无，只有放弃一途！
　　蓦然之间，左侧树林之中一声“哗啦”暴响，一道人影冲天直飞击起，便像是没有重量
似的，在空中横里飘移五六步的距离，来到杜天林右肩上方—一
　　那个人影忽然一躬，迎着禅宗的“百步劈空”神拳，双手左右连环拍动。
　　他每拍一掌，身形借力向后移动，拍出第五掌时，已后移五步，落在杜天林身侧，杜天
林只觉压力一轻，悉数为这人生生化去。
　　他还来不及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耳边只听那禅宗的声音怒道：“老友，你这是什么
用意？”
　　另一个苍劲的声音自身边响起道：“和尚，你既知他为白回龙门下，却下如此重手，我
能不伸手一管？”
　　杜天林只觉这声音入耳甚熟，原来是那“灰衣”的声调，杜天林心中不由一阵狂跳，那
“灰衣”上次在终南山分手时与禅宗走了一路，难怪会在此处出现了。
　　他转念又想道：“禅宗既然已从他门下受伤情形之中瞧出我的师门，却立刻痛下重手，
分明想一举击毙我，难道他与师门有很大的仇恨么？”
　　念及此处，只听禅宗怒哼一声道：“老友，二十年光阴虽长，却还不致洗掉老纳这一段
回忆！”
　　“灰衣”的声音道：“善哉善哉，嗔在魔存，大师难道还未参破么？”
　　禅宗仍是怒道：“老友，事不关已，你岂能了解其中深意？”
　　“灰衣”接口说道：“若说难守，这二十载寒暑我较大师定有过之，大师的心情我岂会
不明白？心静则恕，何况那年的事，究竟有否再进一层的内幕犹未可知呢？”
　　他紧后这一句话似乎打动了禅宗的心，一时没有再发出声来，杜天林突觉肩头一热，一
股内力源源导入体内。
　　他起先一惊，然后醒悟原来是“灰衣”暗中隔空以内力渡入自己体内，连忙提气运功，
一连两次，便觉胫脉通畅，已可运气。
　　那“灰衣”一面渡气，一面展开“蚁语传声”之术，在杜天林耳边说道：“赶快离开，
不可停留—一”
　　杜天林只觉“灰衣”真气渐减，慢慢离开身已体内，于是连忙深吸口气，呼地一式“平
沙落雁”，身形平平飘出两丈，落在地上拔足便跑。
　　只听耳际传来禅宗的声音道：“老友，你放他回去，咱们便失去找寻六指老人的线索
了。”
　　“灰衣”的声音隐隐传来道：“他既为白回龙门下传人，咱们找那六指老人又有何
用？”
　　杜天林施尽全力，整个身形在道路上好比一支脱弦矢箭向前疾射，衣袂扬荡起来，破空
划出丝丝疾响。
　　其实这时他体内真力已衰，禅宗的巨大内力曾在他体外压迫了不算短暂的时间，多亏他
内家真力造诣深厚，此刻仍能忍耐而不发作，并尽余力疾速前奔。
　　这时既已摆脱敌踪，杜天林暂时摒弃一切不去想它，只望丐帮七侠已将六指老人暗中引
至客栈之中，自己见着六指老人的面，许多耿耿于胸的疑念均可迎刃而解。
　　又奔了一阵，杜天林口中已发出喘息之声，心胸之内阵阵跳动，但此时前方黑忽忽的一
片，原来那所客栈已然在望，便打消了停足休息一会的念头，提足真气再奔了半盏茶功夫，
已来到客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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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三章　烟尘往事

　　夜色已渐褪去，杜天林闪身入内，站在庭院之中仰头一望，只见东边自己房中黑忽忽的
一片，窗户关闭得十分严密，丝毫瞧不出动静。
　　杜天林为人生性谨慎，他略一考虑，这时反倒平下心来，丝毫也不焦急，慢慢调匀真
气，只觉除了仍有一些疲倦的感觉之外，似乎已无大碍，干是身形一轻，纵身上了栏杆之
上。
　　落足之时极为谨慎，是以没有发出半点声息，他缓缓伸出右手，在窗架上微微一扣，房
屋之中毫无动静，杜天林等了一会，忍不住右手轻伸，拍在架上，格的一声那扇窗户应手向
内分开。
　　屋中较之屋外尤为漆黑，一时目光不能及远，杜天林不敢轻易进屋，只怕事情忽起变
化。
　　他略一沉吟，正待出言相问，忽然只觉身前一寒，一股冷风袭体而生。
　　杜天林随时戒备留神，才一察觉，呼地一口真气直冲而上，不但不向后退，反倒迎着那
股掌风急急拍出。
　　他心中思料对方只要和自己内力一抵，自己立刻运用“云手”绵劲将之化向左侧，借力
一步便可进入室中。
　　那知自己掌力才发，斗觉对方力道古怪无比，不但不向外崩，反而具有强大吸引之力，
自己送出的掌力被对方借势一吸，产生大力量，整个身形支撑不稳，呼地向前冲了两步，正
好进入室内。
　　这时忽然杜天林忽觉吸力一轻，霎时之间变化成推送之劲，紧贴着自己身侧，呼的一声
将户门密密掩上。
　　杜天林心中大大震惊，黑屋之内居然隐藏着这等人物，单从这一收一发之间，此人内力
不只奇奥古怪大异寻常，而且造诣已极为深厚，收发自如。
　　杜天林被逼进入屋中，立刻全神戒备，足下无声无息之间已一连移动了几个方位。他现
在目光仍然不能明辩黑暗中事物，只能从那掌风袭过的方位大略估计对方所在之处，一连变
动几次方位便是要想占据有利角度。
　　他足下闪动之际，斗然一个低沉无比的声音道：“年青人，你不要再移动了。”
　　杜天林心中暗暗一震，从那声音看来，发话之人显然乃是一个老者，他路一沉吟，开口
答道：“在下姓杜，这间房屋乃是在下所住，阁下是何人三更半夜私入房中……”
　　他话未说完，那老者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他的话道：“你若真是姓杜，那么老夫便来得
不错了。”
　　杜天林接口道：“在下与丐帮叶七侠曾相约会见于此，叶七侠可在么？”
　　其实他此时心中疑念大生，若这老者果然便是六指老人，那么叶七侠便当与他同在屋
中，自己话音出口，叶七侠立可辩清说明，但至今却始终未听到他的声调。
　　那老者顿一顿，对杜天林的问话默不作答。也不知他是在考虑如何回答，还是作什么别
的打算。
　　过了一会，沉默依旧，杜天林等待老者回答，久久未见回音，心中不由泛起些许紧张的
感觉，缓缓吸了一口真气流入四肢百骸。
　　忽然一道火光一闪，摇摇曳曳，映得人影左右不住晃动。杜天林骤觉眼前一亮，原来不
知何时那老者已摸出火种点起室中油灯。
　　杜天林定了定神，细望过去，只见室中木椅上坐着一人，年约六旬，身着黑色布袍，颔
下银须清晰可辩，但却没有那叶七侠的踪迹。
　　那老者双手始终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丝毫看不出一点端倪，杜天林略一沉吟，缓缓说
道：“老先生可是与那丐帮叶七侠一同来此的么？”
　　那老者却仍是一言不发，只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也是不瞬，杜天林想不出他为何始终不愿
回答自己这一句问话，只觉他目光之中森然有威，被他注视着心中不由产生了一种忐忑难安
之感。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杜天林感到沉默难耐，正待再度开口，突然那老者面上显露
出激动的神情，长长叹了一口气。
　　杜天林吃了一惊，那老者双目一垂，口中低声喃喃地念道：“明月楼高寒山碎。”
　　杜天林只觉心头大大一震，脱口说道：“残灯明灭晓云轻！”
　　那老者双目一张，缓缓说道：“杜小朋友，回龙先生别来无恙么？”
　　杜天林这时再也不怀疑这老者的身份，只因方才那两句话乃是刻划在师父随手所带的那
本经书之上，平时极少示之于人，这老者既然能知，可见他与师父的关系一定极为深厚了。
　　这时见他如此一问，连忙双手一揖，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家师隐逸山林之中，晚辈奉
师命寻找六指老前辈，幸而今日终能得见一面。”
　　那老者微微一笑，忽然右手一翻，自宽大的长袖中伸出，只见掌生六指，十分古怪。
　　老者望了杜天林一眼道：“杜小友，你为人倒是十分谨慎呢。”
　　杜天林面上微微一红道：“晚辈初入江湖，经验粗浅，再加以这数日以来，发觉除晚辈
之外，尚有好几人找寻前辈，是以在行动之间有些紧张失常。”
　　六指老人一听此言，倒有几分出乎意料的神情，微微惊道：“愿闻其详？”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除晚辈之外，至少尚有三批人—一”
　　六指老人面上现出更加惊诧的神色道：“竟有三批之多？”
　　杜天林点点头道：“其中一人大约与前辈有约，便是一位少林方丈大师。”
　　他不说出自己知道那少林方丈便是“灰衣”，六指老人大概料想不到杜天林为何知道少
林方丈与自己有约之事，啊了一声说道：“你与那少林方丈见了面么？”
　　杜天林点头答道：“他与前辈有约之事乃是他亲口所说。”
　　六指老人噢了一声，心中暗暗忖道：“这姓杜的孩子遭遇倒是十分神奇，想必是他到终
南山找寻我时正好遇上老和尚……”
　　他一念及此，心中疑惑之念大生，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何想起要到终南山区来找寻
老夫？”
　　杜天林微微一怔，随既领悟他问此话的原因，微微一笑说道：“晚辈乃是受盖世金刀所
指使，得知前辈这几年来隐居终南山区。”
　　那“盖世金刀”四字说出，六指老人斗然大惊失色，露出万万难以置信的表情。
　　杜天林吐了一口气，心知自己到西疆所经历的一连串遭遇委实太过于神奇，难怪对方不
能相信，一时也不知要如何解说方才简明适当。
　　那六指老人顿了一顿，带着微微颤抖的口音对杜天林说道：“你见着那金刀谷三木
了？”
　　杜天林点点头道：“晚辈在西疆一处绝谷之中见过金刀，他指使晚辈来终南山区找寻前
辈，问明昔年的事。”
　　六指老人呆了一呆，突然仰天大笑说道：“痛快，痛快二十年光阴总算熬到头了，小
友，金刀向你说了些什么？”
　　杜天林略一沉吟，缓缓说道：“金刀似乎处处均有难言之隐，并未向晚辈说明任何事
实，只与晚辈定下后会有期，要晚辈先找寻六指老前辈。”
　　六指老人啊了一声，喃喃自念道：“原来他仍认为未至说明时机！”
　　杜天林也不明白他此语何意，接口说道：“金刀叫晚辈见着前辈时，代他问一句话。”
　　六指老人目中一亮，连忙接口问道：“什么话你快说出来？”
　　杜天林顿了顿道：“他要晚辈问问，那二十年前的事六指前辈曾否想出结果来！”
　　六指老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忽然面上流露出忧伤悲悯的神色，低声说道：“白云苍
狗，沧海桑田，老友你还记挂在心牢牢不放，可惜即便结局大明，老友已不复往日英姿雄
风，再也无力挽回……”
　　他喃喃说道这里，满面忧愁，杜天林心中一动，原本想说出那金刀已然神功尽复，重具
擎天之威，但转念思及金刀当日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什么事也不愿为人所知的模样，自己
还是不说为宜。
　　沉吟之间，那人指老人缓缓抬起头来说道：“除了金刀之外，你在西疆一行还见过什么
人么？”
　　杜天林点点头道：“尚有西域大忍禅师。”
　　六指老人忧伤的神色又是一变，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终于忍住没有说话。
　　杜天林看在眼内，心中暗暗称奇。
　　六指老人歇了一口气，又开口问道：“方才你说共有三批人在找寻老夫行踪，除了少林
僧人之外，还有另外两批，又是什么来路？”
　　杜天林点点头道：“有一批乃是新近崛起江南武林的神秘帮会，唤作金蛇帮的……”
　　他说着便简略的将金蛇帮的情形述说一遍，六指老人听后双眉紧紧皱起，那金蛇帮东参
西涉，似乎每一件秘密都有他们的份，奇怪的是这一帮人从何处得来这许多消息！
　　杜天林见六指老人面上微露茫然之色，知他尚不明了金蛇帮的究竟，遑论想出金蛇帮为
何也找到他头上的原因了。
　　杜天林念头一转，忽然想起贺云与六指老人的关系，当下连忙说道：“那贺云姑娘，前
辈可还记得么？”
　　六指老人怔了一怔，斗然呼道：“贺云么？老夫怎会不知，你认识她么？”
　　杜天林点点头，顺便略提一两句自己与她的关系，然后说道：“那贺云之姐便是金蛇帮
一帮之主！”
　　六指老人斗然间呆怔住了，面上忽然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低声说道：“难怪他们要找
寻老夫了，老夫倒未想到这几年功夫他们的势力竟已发展到此等地步！”
　　他说到这里，面上神色甚为凝重，杜天林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前辈此言何解？”
　　六指老人沉声说道：“老夫曾在贺云家中任教数载，早就发现他们一家人心怀叵测，却
未想到竟能发展如此，这一家人甚为神秘，来龙去脉难以摸清……”
　　杜天林忍不住插口说道：“他们一家人乃是来自海南一脉。”
　　六指老人呆了一呆，似乎难以置信的模样，继而则是既惊又震，更且夹有几分恍然大悟
的神情。
　　杜天林说出贺云等人来自海南一脉，用意便在看这六指老人有何反应，有何回答，这时
见他露出此种神态来，连忙又道：“那金蛇帮主—一也就是贺云的姐姐，一身功夫神奇无
方，内力造诣也高强无比，看来海南一脉武学方面委实不可轻视。”
　　这时六指老人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对杜天林说道：“这姓贺的一家人
竟是来自南海，老夫倒未想到，这么说来他们处心积虑已有多年功夫，为的便是那二十年前
的事……”
　　他说到这里忽又停下口来，杜天林忍不住开口道：“敢问老前辈，那二十年前的往事究
竟为何？”
　　六指老人望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这个迟早你总会知道。”
　　杜天林心想既已与他见面，于是再追了一句道：“晚辈此次奉师命下山，在江湖之中东
奔西走，仿佛接触之事多与二十年前之事有所关连，此事牵涉各方宗主，前辈可否说给晚辈
一听？”
　　六指老人默然不语，沉吟了好一会，缓缓说道：“回龙先生既然遣你下山，你又遭遇许
多与此有关人士，我便告诉你也无妨。”
　　杜天林心中一震，却听六指老人接口说道：“你先说说看还有那三批打听老夫行踪的
人，又是什么来路？”
　　杜天林顿了一顿说道：“那第三路人便是许多年来一直未入江湖的西域禅宗大师。”
　　六指老人又大大吃了一惊，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好一会才道：“便是禅宗一人么？”
　　杜天林摇摇头道：“尚有好几个门下，个个身怀绝技。”
　　六指老人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再不说话，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时分，他缓缓
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杜天林说道：“既然那禅宗也重入中原，那二十年前的事已到真
相大白之时，你既要得知，老夫便说与你听，只是—一”
　　他说到这里，忽然语气一顿，杜天林略一思考，仍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只是如何？”
　　六指老人双目一闪，缓缓说道：“只是老夫对你所说的故事，纯为老夫所知，二十年来
老夫日夜思索，总觉得其中难免有许多误会的地方，甚至遭人瞒骗。所以说与你听之后，切
不可有先入为主之观念，进而失去许多探索途经，换句话说，便要你不可轻信老夫的故
事……”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天林心中直感迷惑，六指老人顿了一顿，接口说道：“老夫这许
多年来便是犯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太过于深固，以至不能细想漏洞，明知有许多地方不对劲，
却始终想不出什么道理来。你等会在听老夫说故事时，任何发生微细疑问之处，均不妨查问
至底，如此一来也许触动老夫灵思，进而有所收获……”
　　他说得一本正经，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前辈既有此意，晚辈实是求之不得。”
　　六指老人点了点头道：“这件事牵涉甚广，几乎包括中原所有武林精华，以及西疆各门
各宗，再加上海南一脉，可谓天下武林一网打尽，而且中心人物均是前无古人的英豪俊
杰……”
　　杜天林疑神倾听，一种难以自抑的紧张感觉迅速攫住他的心胸！
　　六指老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那件事过去之后，武林中立刻形成一次空前的寂静，几
乎各门派精英尽隐，十余年来江湖中好比一潭死水，再无脍灸人口之事。”
　　杜天林想到这十余年来自己在深山中苦练武学，也不知江湖中究竟是何种情形，但自己
一下山来，就处处看见武林之中一片空荡，高手名人层出不穷，难道自己正是适逢其会么？
　　他心中思索，耳边只听六指老人继续说道：“这几年来老夫隐居终南山中，不知世外如
何，不过从你口中听来，似乎又是招兵买马，门派齐与，昔日高人，新出奇材，集一时之
盛，回想二十年前，也正是如此一般的景象……”
　　那时武林中各派高手如云，除了少林，武当等名门大宗之外，江湖上有名震大江南北的
‘青旗’帮，势力之大真可谓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南方‘苗疆血魔’方始出道不久，那一股锐气真是直通上天，行走南疆与人交手从未超
出十招，对手则非死即伤，由于他手段毒辣，这血魔的‘魔’字方才加之于他。
　　西方则有柴达木的赵氏家传绝学，代代不衰，到了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绝学
发展到了极致。不过赵氏极少涉足中原，他的功夫究竟高到什么一个境界，仅只传闻，少有
实见者。
　　中原一带，则盛传‘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之语。
　　其中“灰衣”、“狼骨”两人行踪万分神秘，武林中均仅在传闻之中有此两人，以及两
人出奇的事迹，根据这些事迹估计，此两人的功夫已到陆地神仙之境，只可惜无人能有眼福
亲眼目睹一次。
　　那盖世金刀则大不相同，经常行走江湖。见过谷三木真实面目的人不在少数，对于他那
一柄金刀，打遍天下无敌手，尊称‘盖世’两字，实是当之无愧。
　　由于众人对金刀的神秘感觉远不如‘灰衣’、‘狼骨’两人，是以在排名之上，乃成为
殿尾之人。
　　盖世金刀谷三木侠名显著，遍及南北，又有“仁义金刀”之称，凡是金刀到处，不论黑
道白道，再大的梁子过结，亦是一笔勾消，谷三木连动手都不需要。
　　那盖世金刀名声如日之中天，威遍大地，自然引起各方高人的不服，但金刀为人高明，
事事仁义为先，并且一向深藏不露，非至必要关头万难一挥金刀，但只要金刀出鞘，必定得
到满意的结果，所以中原武林之中虽有高人于心不服，却均不好表露出来。”
　　六指老人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天林忽然插口说道：“前辈所说的高手之中，中原一带可
有一人称为天下第一庄庄主的？”
　　六指老人连连点头：
　　“不错下错，有此一人。此人武功自成一路，绝学极多，名声相当显赫。”
　　他顿了一顿问大林道：“你怎会知道此人？”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晚辈在两月以前曾遇见他与金蛇帮中人发生冲突，目睹他出手，
威风八面，功力极深。”
　　六指老人啊了一声道：“原来他也重人江湖，看来武林又陷入一场风暴的前夕了……”
　　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那一年风暴来临，全靠金刀一人支撑渡过，如今壮士英
风不再，有谁能担当如此重大责任？”
　　杜天林在一旁听了，似懂非深，六指老人唏嘘了一阵，缓缓接口道：“方才咱们说到什
么地方了。”
　　杜天林应了一声连忙答道：“前辈说到那金刀事事均以仁义为先，所以中原武林虽有不
少高人对他不服，都不好表露出来。”
　　六指老人点了点头道：“不错，可是那南疆西域两大高手却怀有不服之心。”
　　杜天林脱口说道：“必是苗疆血魔以及青海柴达木赵氏！”
　　六指老人嗯了一声道：“那血魔倒还罢了，一向行为任性而为，骄狂得紧，他既闻金刀
如此名声，心生不服尚可说得过去，那西域赵氏可就令人费解了。
　　想他世传绝学，久隐青海自成家派，已成为武林之中公开的秘密，但他绝少踏入中原，
依据常理推断，这一次远来中原与金刀一争锋芒委实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正在此时，西疆武林之中突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动，有一个自称神龙的人物崛起，公开在
西疆各地指名挑战当时有名高人。
　　西疆武学源流深长，几百年来一直都是人才辈出，始终能与中原武林分庭抗礼，在武学
上，由于西疆地域较小，各宗各派间相互关系较之中原密切得多，是以有许多远古绝学在原
失传，却仍保留在西疆一带。
　　在这种局势之下，居然有人甫始出道，就敢向全西疆武林指名索战，分明是未将这卧虎
藏龙之地，放在眼内了。
　　这个消息传扬开来，不仅是西疆武林大起震动，便是中原也有不少人注目相待。
　　结果短短半年之中，神龙横扫西域未逢敌手，最后竟向古老最神秘的飞龙寺下了战书。
　　西疆飞龙寺便是红衣喇嘛起源之处，在西疆地位一如少林寺之于中原武林，历史悠长，
门户渊博，武学之深浩翰难测！
　　神龙居然找上飞龙古寺，单是这一份豪气，已足以震动古今天下，须知飞龙古寺八僧所
排的‘古禅大阵’，变化奇幻，据传较之少林‘大罗汉阵’尤为厉害，数百年来还未听说有
人能闯过这两种阵法的，若是神龙这次一击成功，其威势之盛，恐可凌驾‘灰衣狼骨盖世金
刀’之上了。
　　飞龙寺对此事的反应甚为冷淡，原因便是飞龙寺自古相传下来的规矩，除了对其他寺院
外，绝对不与任何武林宗派有所来往。
　　是以神龙虽然下了战书，却始终未能得到飞龙寺的回音。
　　正在此事欲了未了之际，神龙忽然又有惊人之举，自称出身寺庙，乃是带发修行，在回
龙古寺中渡过十数年光阴。
　　这句话传出来，益发表明了神龙坚定的决心，回龙古寺的主持禅师也默默无言，看来神
龙的确是出自回龙寺庙不会错的了。
　　飞龙寺这回才表明立场，堂堂正正，不卑不亢，说既是佛门不静，同源之中突出强徒，
飞龙寺上下群僧岂可坐视？其次才提及为了维持古寺盛威不衰，决定予来犯强徒以最大打
击。
　　如此一来，箭拔弓张，已到最后阶段，神龙果然单人匹马，来到飞龙寺前。
　　进入飞龙大殿，只见厅中无人，却是灯火辉煌，四周巨大的石柱上处处雕刻着盘绕着的
飞龙，气魄十分宏伟。
　　神龙一言不发，走到侧相廊檐下，抓起神锤，在古钟下连连敲击，发出声嘹亮钟音。
　　那居住在飞龙寺前后甚远的人都能清晰的听见钟声，知道一件罕见的争夺，在近乎奇迹
之下立刻就要展开。
　　神龙敲完钟，回到大殿，只见无声息之下，左右甬道之中出来黑压压一片人，全是一身
红袍，众僧默然而立，一言不发，却于人心头上有沉重压迫的感觉。
　　神龙到了此时，禁不住也有些紧张，但他仍强压心情，说出一串令人赫然震动的话。
　　他当时对飞龙寺主持说：
　　“在下一再强硬相犯，并非疯狂失礼。而是心怀原因，各位大师要请明察。”
　　飞龙寺主持听他如此说来，心中暗暗生奇，忍不住便说道：“什么原因可否相告？”
　　其实他追问这一句话，便有些示弱之意了，但主持大师佛法甚高，嗔念早除，除非不到
最后关头，断然不愿引起争斗。
　　神龙笑了一笑道：“在下这个原因，在于凭一己之力，打遍天下武林，进军中原，南疆
塞北关东，这飞龙寺一战，便是行程的起始站了……”
　　群僧亲耳听到如此狂言，一起微起骚动，主持大师摇摇头道：“既是如此，老衲在内堂
相候，施主通得过大殿便来找我！”
　　说罢大袍一挥，缓缓退入后殿，那群僧有一半都自左右退去，剩下的人斗然身形晃动，
只见大厅之中红影闪闪，霎时间各就各位，已布就了“古禅阵”。
　　神龙知道必须闯过此阵，方能见着主持大师，他微微一笑，在一个时辰之中，闯过了自
古迄今为人视为绝题的‘古禅大阵’，这一段战斗却始终没有传出来，除了飞龙寺参加大战
的十八僧人外，恐怕再也无人知晓其中的究竟！”
　　六指老人一直说到这里，面上露出甚为激动的神情，杜天林正听得出神，忽然间停下
来，见六指老人如此表情，心中不由诧异，忍不住问道：“前辈言下之意，这闯过‘古禅大
阵’之事其中另有曲折是么？”
　　六指老人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杜天林奇道：“前辈可否明言生出疑念的原因何在？”
　　六指老人道：“那一年盖世主刀谷三木见过一次‘古禅阵’，曾对老夫说那‘古禅阵’
较之少林‘大罗汉阵’尤为奇奥，处于阵中，对方每发一掌，便是集合一十八位高僧内力之
和，配合之妙，取位之熟，非是亲身经历，方难想像。
　　当时老夫便问谷三木，若以他的功力，亮出金刀在阵中全力施展如何？
　　谷三木摇摇头说，只怕凶多吉少，难可自保不败，但长久拼斗，内力消损太多，遑论攻
破对方！
　　那神龙便再厉害，较之谷三木以老夫之见绝不会高明多少。谷三木既已有自知之明，那
神龙如何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破阵进入内殿？”
　　杜天林啊了一声，心中暗道：“神龙之名大忍禅师也曾提过，说他虽是高明，较之谷三
木顶多也在伯仲之间，六指老人之言大有道理。”
　　六指老人见他不再追问，略略顿了一顿，又继续接下去说道：“神龙到达了内殿，见了
主持大师道：“现在轮着大师与我了。”
　　主持大师望着他进来，面上露出激动难抑的神色，好一会才平息下去，缓缓对神龙道：
“施主请动手吧。”
　　神龙却道：“若是在下侥幸得胜，大师你看怎么办？”飞龙寺主持大师此时却显得格外
平静，冷然说道：“听凭施主之意，飞龙古寺之名从此绝迹天下。”
　　神龙摇着头说道：“不用不用，在下只要大师答应一事！”
　　主持大师双目一翻冷冷答道：“若是施主失手了又当如何？”
　　神龙半晌不语，斗然仰天大笑起来道：“在下第一站过不了关，遑论中原、南疆、塞
北、关东？若是在下失手，马上自毙寺前。”
　　主持大师见他自信如此。心中不由更加谨慎起来，那神龙说完此话，忽然盘坐地上，深
深吐纳了数次，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左侧一个蒲团之上，跌坐不动。主持大师虽是见多
识广，但此刻也弄不清楚神龙在做什么，但他深信神龙此举一定有其深意。
　　他耐着性子，看那神龙端坐在蒲团之上，突然面上升起一层淡淡的青色。
　　那青色逐渐转浓，到了后来已是一片紫气，密布神龙面孔直至脑门顶心。
　　说也神奇，神龙端坐着的身子这时忽然缓缓升高起来，原式不动，竟然离开蒲团，凌空
不坠。
　　坐着的身子一分一分向半空升起，一直升了有两尺左右，这时神龙身体飘在半空，真是
奇观。
　　但见他面上紫气一浓一淡，一连三次，忽然长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在半空中打了一个
筋斗，落在三尺之外的地上。
　　主持大师看得不由呆住了，他望着神龙半晌无言，忽然右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推过
去，拂开神龙方才坐着的蒲团，只见坚实的红木坐坛上陷入五分深浅的两个股印，分明是被
神龙凌空发劲所致。
　　主持大师的面色斗然变得十分黯然，他叹了一口气，缓缓对神龙说道：“施主居然练就
失传二百余载的‘寸节升高’功夫，老僧自认不如，认输便是。”
　　神龙长吁一口气，点点头道：“那么在下有一桩事烦请大师帮忙？”
　　主持大师木然颔首道：“施主请说。”
　　神龙的面色斗然变得极为严肃，他沉声一字一字地说道：“大师率领十八高僧，到中原
嵩山少林一行！”
　　主持大师吓然一惊，半晌也说不出话来，神龙抱拳一礼，退至甬道，沉声说道：“十日
之后在下再度拜殿！”
　　说完转身便走了，主持大师望着他远扬的身形，摇摇头一言不发盘坐不动。
　　这一件事传将出来，真可谓轰动天下，少林僧人听到此言，有些暗骂神龙狂妄无己，有
些却已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少林主持方丈夫知飞龙寺的实力不俗，此番为神龙借来，浩浩荡
荡进入中原，少林寺既为其第一目标，不论于何处着眼，均是非胜不可的一场争斗。
　　当时少林寺时值平淡之期，自前代主持天下第一高僧慧元大师圆寂后。以无特出人才，
主持方丈闻此消息，心中自是十分焦急。
　　方丈和尚与老夫乃是方外好友，忘年之交，那一年老夫约莫四十上下，他却已是六旬开
外，当时老夫正好盘桓嵩高山，这些消息—一传至，方丈忧心渐加，一日夜谈之中，终于忍
不住向老夫提出此事。
　　老夫那时究竟年事尚轻，一腔热血，立即决心助拳少林，但却自知功力恐有不逮，便为
少林苦思良策，想了好几个时辰，只觉唯有一人方足挽此危难。
　　老夫便向方丈大师提出金刀谷三木之名。
　　那时金刀之名如日正中天，少林方丈自也有所闻，他知道老夫与金刀的关系，也觉甚为
妥当，便要老夫下山去找谷大侠到少林助拳。
　　老夫却不赞成金刀到嵩山之上，如此助拳太过明显，有损少林威名，不如在半途籍机冲
突，先行下手。
　　方丈自然更无话说，立刻与老夫话别，老夫下山之后，连夜找寻金刀谷三木，三天之内
跑遍好几百里路，总算被老夫找到。
　　老夫找到谷三木时，说来奇怪，他正从一个小镇上经过。谷大侠为人极为毫放，生平喜
爱喝酒，在镇上大约喝饱了一顿，一个人心中忽感烦闷，在大街上沿街倘佯，来到一堆人
前，停足一看原来是一个测字相面的小摊，坐着一个老者，相貌极为不凡。
　　谷三木闲着无事，带着几分酒意挤入人群之中，只听众人都在传说这老者如何神奇之
事。
　　谷三木一时兴起，走上前去对那老者点点头道：“老先生为在下相面如何？”
　　这时老夫刚好也加入人群之中，一眼望见谷三木，心中甚为高兴，见他竟闷得发慌找起
相面的来，暗感好笑，一时也不招呼，只在一旁观看。
　　那老者抬起头来望了谷三木一眼。只见谷三木面目堂堂一表，双目不怒而威，豪气凌
云，不由吃了一惊，沉声道：“大爷贵姓大名？”
　　谷三木微微一笑，找了一张木凳坐了下来，大声答道：“在下姓谷，山谷的谷。”
　　那老者呆了一呆，啊了一声，又细目望着谷大侠。老夫在一旁心中暗觉奇怪，感到这老
者神态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便生几分怀疑之心。
　　这一留心，便发觉这时旁边走来一个中年人，年约四旬上下，老夫一见此人心中不由一
惊。
　　只因此人相貌大过出奇，完全一派朝廷重臣之像，方圆适度，潇酒之中透出刚猛之气，
较之谷大侠则完全是两个生活环境的人。老夫心中暗道，此人不知是何来历，不由对他特别
留心起来。
　　只见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谷三木的侧面，面上露出惊疑的神色，老夫一见此情心中越发
留神。
　　这时那相面的老者缓缓说道：“谷先生目下似隐有泪光，目下延至两颊，近日之内将有
重大变故发生。”
　　谷大侠噢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老者说道：“看谷先生打扮，大约是行走江湖人士，那么尤须注意刀剑之祸。”
　　他说得极是露骨，登时四周人群都发出嗡嗡的嘈杂之声。
　　谷三木啊了一声，顿了一顿说道：“老先生能否再度指点一二？”
　　那老者忽然抬起头来，老夫站在右侧，亲眼看见他的目光和相貌出众的中年人打了一个
照面，那中年人微微点点头，老者又垂下头来，缓缓说道：“谷先生若要详言，请抽一签，
老朽解说如何？”
　　这时老夫心中疑念大生，暗想这老者原来是中年人一路的，不知他们两人打的是什么主
意，可惜他们不知对象乃是天下第一名人盖世金刀！
　　心中虽如此思想，但仍加倍注意中年人的行动。
　　这时谷大侠随手在字筒之中抽出一字，那老者手在手心之中看了一眼，这时忽然那中年
人嘴皮一阵蠕动，清清楚楚落在老夫眼内。
　　老夫吃了一惊，原来此人施展‘传音入密’之术，不知他对那相面老者说了些什么？
　　这时那老者面上神色极为沉重，缓缓持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话，灯光之下看得清楚，正
是：“万流百川同归一，铁戈金刀落于西。”
　　谷三木看在眼内，斗然心头一震，连脸上都改变了颜色，那老者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一
言不发收拾摊桌便走，四周的人都看得呆了，谷三木呆坐了一阵，拾起那写着两句话的纸
笺，缓缓走出人群。
　　老夫暗中注意那中年人混夹在人群之中向东北方行去，这才赶上谷大侠，打了招呼。
　　谷大侠这时似已忘去方才的事，骤见老夫，极为兴奋，老夫却连忙将方才在人群所见的
一幕告诉了他。
　　他听了沉思半晌道：“那个中年人是何来路？在我记忆之中毫无印象。”
　　老夫也点点头道：“兄弟也觉他面生得紧。”
　　谷三木想了一想又道：“若是这两句话是他暗中指使那老者所说，那么他必已看出我的
身份，只不知第一句话是什么用意？”
　　两人商量了一会，只觉得不到结论，均一致同意去查查那中年人的底细。
　　于是两人连袂向东北而行，一路上老夫将少林寺助拳之事告知谷三木，他也已风闻西疆
神龙的崛起，却料不到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当下问了许多细节。
　　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荒僻所在，有一所独立的屋院，室中灯光犹明。
　　两人一齐翻过砖墙，老夫对谷三木说，那中年人可能身怀绝技，咱们万万不可大意。
　　是以行动之间已施展全身轻身功夫，到了窗栏之前，自隙缝之间望去，只见室中坐着一
人，站着两人。
　　那站着的两人其中之一便是那相面的老者，另一人则未见过。
　　坐着的人自然便是那中年汉子了。
　　只听那老者道：“庄主果然以为那人便是谷三木么？”
　　那中年人微微颔首道：“单以他方才的神情反应看来是决不会错的了，只不知他此来有
什么打算？”
　　那老者面上有些紧张的神色道：“若是他也插入一份，咱们可大大不易得手。”
　　那中年人面上也是十分沉重，好一会才道：“此人英华外露，看样子便是罕见的敌手，
委实不易对付。”
　　老夫听他们所说，分明是有什么图谋，害怕谷三木在此时地就要插手，于是就带着询问
的目光望了谷三木一眼，只见他满脸一片茫然之色，分明不明白他们所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
　　过了一会，那老者及另外一人都走出室外去了，只剩下中年人一人静坐室中，沉思不
已。
　　谷大侠与老夫渐渐不耐，忽然那中年人双目一闭，坐在椅子上凝神运功起来。
　　咱们立刻打消了离去之意，都想自他运功的架式上瞧出他的来路。
　　他练了一阵，却用的是最基本的架式，丝毫瞧不出端倪，但过了一阵，他双目一睁，只
见神光四射，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威力。
　　老夫及谷大侠都为一惊，这时那中年人忽然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屋外，站在一个不大不
小的池塘之前。
　　他静静站了一会忽然身躯微微向后一仰，猛力一吸，只见那池塘水面一阵微动，然后越
来越是剧烈，终于溅出水面，形成一道水柱，一直冒将上来。
　　那道水柱越吸越高，越来越粗，到了后来竟有水桶口粗细，那中年人一口气吸完，持着
不动，那道水柱也便一直不曾停止。
　　老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世间竟有这等威力的气功，这中年人委实身怀不可思议
的功夫！
　　老夫抽空望了谷三木一眼，只见他也是满脸又震又骇的神态，更带有几分沉思这人来历
的表情。
　　这时那中年人一口气吐了出去，那道水柱登时被吹成一道水箭，打向池塘中心。
　　那一吹的力道好不惊人，就好比一条铁棍打入水中，激得漫天花水，水面被吹得深深陷
下去好大一个坑，整个池塘水波乱荡，泡沫四起，好像完全沸腾了一般。
　　那一口气缓缓吹完，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水面上逐渐平静下来。
　　老夫看得如醉如痴，这时那谷三木面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时那中年人再次吸气，水声呼呼，谷三木藉此掩盖，轻轻飘身闪入黑暗中，招了招
手，老夫连忙跟了过去。
　　只见谷三木一脸沉重之色，老夫急急问道：“你知道他是谁了么？”
　　谷三木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
　　“先天气功。”
　　老夫斗然一震，脱口说道：“那长白郭以昂？”
　　谷三木点了点头，一脸沉重又惊疑的模样，半响不发一言。
　　老夫当时也震惊之极，想那长白郭氏武学绝伦，数十年来由于绝少踏入中原武林，相传
之间更加了神秘气氛，‘先天气功’究竟有何等威力绝少有人亲目得见，只是这种功夫自远
古失传多年以来，突然在长白重现，照理推测理当深奥无比。
　　这是夫亲见气功吸吐，吹出水箭，果是惊世骇俗，若是与对方之隔施展出来，可真无坚
不摧，万难抵御了。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想不到郭以昂名传天下，年纪犹乃轻轻如此。”
　　老夫吁了一口气道：“此人相貌出众，果有奇人异士之气。看来武林之中相传‘先天气
功’如何如何厉害，的确是言之不虚了。”
　　谷三木点点头道：“单从他运气调息的架式来看，均是甚为普通的法门，绝对瞧不出他
气功造诣的深浅，若非亲眼见他吹起一池水浪，委实万难估料，可见此人修为已臻极品，返
璞归真，年纪不过四十上下，这长白郭以昂果是天纵之才了。”
　　老夫点点头缓缓说道：“郭氏一向绝少涉足中原武林，这一趟不知为了什么不但亲自入
关，而且还带有属徒，分明是早经计划好的行动了。”
　　谷三木一脸沉重之色说道：“说得不错，我也正为此事惊疑不定呢。”
　　老夫想了一会不得要领，谷三木摇摇头道：“郭氏家族这关东首富，此番入关而来，分
明有极重大变故……”
　　老夫心中正作此想，这时脱口说道：“难道与那西域神龙之事有所牵连不成？”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我虽也如此想，但却想不透是何道理？”
　　老夫说道：“神龙据闻出生长成均在西域，而长白郭氏世居关东，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关
系呀？”
　　谷三木道：“难道这两方面人早已暗中勾结，图谋中原武林？”
　　老夫摇摇头道：“这个绝对不可能。”
　　谷三木奇道：“何以见得？”
　　老夫道：“相传那神龙生性最为自负，分明根本未将天下武林放在眼中，岂会与郭以昂
相互联系？”
　　谷三木却摇摇头道：“我瞧这一个推测倒有几分可能。”
　　老夫连忙问道：“愿闻其详？”
　　谷三本微微顿了一顿说道：“从那神龙口气之中，要横扫中原武林以少林为其第一目
标，若非有相当把握绝不会说出此等狂言，想那少林武术源远流长，门徒如云人才济济，便
是那‘罗汉阵’式便牢不可破，神龙凭什么会有如此把握，可能便是与郭以昂有了默契，合
两人之力自然又当别论。”
　　老夫听他如此一说，虽然仍有疑念，但也不再多说，停了一会，缓缓说道：“咱们下一
步作如何打算？”
　　谷三木沉吟了一声道：“咱们既然要插手管这一趟闲事，任何有关事项都不应放过才
是。”
　　老夫嗯了一声道：“如此说，咱们便不能放过这郭以昂了？”
　　谷三木既然点点头，缓缓说道：“我正在考虑如何出面的问题！”
　　老夫见谷三木既已如此说法，也不便再有异议，只是说道：“那么咱们这便露面去见郭
以昂如何？”
　　谷三木顿了一顿说道：“不错，只是不知以何方法露面为妥？”
　　老夫想了一想，忽然灵极一动说道：“有了有了，咱们假意去寻找那相面的老人。”
　　谷三木点点头道：“以何藉口为佳？”
　　老夫说道：“咱们假意不明白他为谷兄批下那两句答语的意思，请他解说一番。”
　　谷三木连连点头，但过了一会却又道：“只是若那郭以昂不出面见咱们，仅打发那位相
面老者应付应付，咱们岂不是难以达到目的？”
　　老夫沉吟了一会道：“唉，这个简单，到时候咱们装个强词夺理，言语之间不蛮强几句
便不难将那郭以昂逼将出来？”
　　谷三木又思索了一会，但觉老夫所言有理，这时咱们两人距那木屋仅有一箭之遥，两人
相商之下，决定双双由正路明道敲门求见。
　　主义既定，两人一齐闪出树林，缓步走向那栋木屋。
　　木屋中此时灯火犹明，两人至门前，屋内之人似乎已有警觉，自窗纸向内望望，只见人
影闪动不停，竟然有四五人之多。
　　谷三木伸手轻轻敲门，一个人影慢慢移动到门前，隔着门板压低着嗓子问道：“那一
位？”
　　谷三木答道：“找朋友的。”
　　这一句话回答的相当含糊，那屋中人沉吟了一会，缓缓将木门打开，一见咱们两人，似
乎吃了一惊。
　　谷三木点点头道：“敢问此处可有一位专业相面的老人么？”
　　那人又是一惊，双目不住的打量咱们两人，好一会才道：“两人怎会找寻至此？”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方才在下在镇集中找了一位相面老人看看气数，那老人言词甚
异，在下心中极为佩服，欲再请教，巧见他向此屋行来，敢问他可是住在此处？”
　　那人迟迟欲言又上，显然是他料不会有此等情况，一时之间作不了主。
　　这时忽然从后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王广，有客人来了么？”
　　那王广回过头来，只见那相貌出众的中年，也便是我们猜测中的郭以昂，便站在五步之
外。
　　王广连忙走上前去，低声对郭以昂说了几句话，想是在说明咱们的来意。
　　那郭以昂早已瞧见咱们，但却装作不识的模样，他不知在人群中早已无意间对他留了
神，这时他听完王广所说，微微顿了一顿，缓步走上前来道：“两位找寻玄极老人有何见教
么？”
　　谷三木望了他一眼，只觉此人气度宏传，目神内蕴，一时之间真有瞧不出深浅之感，心
中不由暗赞，口中却微微笑道：“方才玄极老人曾对在下批了两句，字含深意在下一时不能
明了，是以欲再请他明示一二。”
　　郭以昂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咱们两人，却是丝毫不动声色，沉吟了一会，缓缓说
道：“既是如此，王广你去叫玄极老人出来见客——”
　　王广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进屋内，郭以昂指着左方一张木桌道：“两位请坐。”
　　谷三木点点头道：“敢问阁下与那玄极老人是何称呼？”
　　郭以昂轻噢了一声说道：“在下是他的朋友。”
　　谷三木点点头不再多说。那郭以昂倒也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只是坐着相陪。
　　依咱们所想，郭以昂不会料到咱们居然会找到玄极老人并已寻上门来，他心中必对咱们
此举大为疑心，但却绝口不说试谈之言，这倒大出意料之外。
　　坐了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屋内脚步声响起处，走出两个人来，正是那王广与玄极老
人。
　　玄极老人见了谷三水，拱拱手道：“这位兄台要找寻老朽么？”
　　谷三木站起身来道：“正是正是，在下心中有一疑难，还望老先生多加点一二。”
　　玄极老人客套了几句，缓缓坐下身来，那王广仍是站在一边，郭以昂也端坐不动，没有
离开的意思。
　　谷三木与老人对望了一眼，藏微笑道：“老先生语句内蕴玄极，只是在下头脑迟钝，不
能领悟，尤其对老先生最后批示两句……”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会，那玄极老人噢了一声缓缓说道：“兄台请问吧。”
　　谷三木便直言说道：“老先生最后批示两句说道：万流百川同归一，铁戈金刀落于西。
其中含意究竟为何？”
　　玄极老人面上忽然流露出严肃无比的神色，注视着谷三木一瞬不瞬，好一会也不发一
言。
　　老夫在一旁目光四下流动，想从那郭以昂以及王广两人面上神色瞧出一些端儿。
　　却见郭以昂一脸漠然之色，看不出深浅，倒是那王广目中精光闪动，一付跃跃欲动的模
样。
　　郭以昂目光一转，显已发觉老夫在注视那王广，他轻轻咳了一声，沉声向王广说道：
“王广，你去为这两位客人端茶。”
　　王广应了一声，匆匆向屋内行去。
　　这时那玄极老人道：“老朽看兄台面上气色晦中带黯，乃是凶兆。”
　　谷三木装出一脸震惊之色道：“那么这两句话便是指出凶险之兆么？”
　　玄极老人点点头道：“不错，敢问兄台以后一月之内行迹为何？”
　　谷三木顿了一顿道：“这个倒未一定。”
　　玄极老人一脸严肃之色道：“老朽奉劝兄台不宜向西方远行。”
　　谷三木诧声道：“这话怎讲？”
　　玄极老人微微摇首道：“老朽这点能耐，只能瞧出凶兆，却无能细察凶险如何加临兄台
之身……”
　　他说道这里陡然一顿，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半响才接口说道：“铁戈金刀落于西……瞧
兄台的模样，想是经常行走江湖的？”
　　谷三木点点头道：“四海为家，但缺常性，那处有饭吃混得一口便往那处去……”
　　玄极老人双目陡然一亮，喃喃说道：“是了是了，万川百流同归一，铁戈金刀落于西，
事如江河之下流，其性所过，其理必然，看来是再难于以挽回的了。”
　　谷三木望着他一脸悯然无奈而又严肃无加的神情，心中竟无端的升起一丝惴惴之感，缓
缓吸了一口气平息下心情，沉声说道：“愿闻其详？”
　　玄极老人点点头，双目微微阖起，过了一会低声说道：“兄台行走江湖，随身所带兵刃
武器可是一支长长铁戈？”
　　谷三木按捺心情，摇摇头道：“不对—一”
　　玄极老人陡然双目一睁，沉声说道：“那么就是一柄金刀了！”
　　谷三木哼了一声，想他心中对这玄极老人一再故弄玄虚神秘已生怒意，但仍重重点点头
道：“正是！”
　　老夫他明言相答，心想对方既然早早摸清他的底细，明言反倒有利，果见那玄极老人长
长吁了一口气，沉声说道：“铁戈金刀落于西，兄台此去西疆，必然铩忌羽，便是性命也有
数分危难！”
　　想那金刀谷三木一生行走武林，打遍三江五湖未逢敌手，玄极老人这一句话说将出来，
谷三木心中无名之火便起，但他涵养够，仅仅笑了一声说道：“老先生凭何得知，并且如此
肯定？”
　　那玄极老人陡然站起身来，沉声道：“兄台，老朽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兄台置信也
罢，不信便当这番言词为耳边顺风，干老朽这一行的，不可能立书为凭，划押为保，信与不
信，悉由尊便—一”
　　他的态度斗然恶劣至此，当时谷三木与老夫都怔了一怔，老夫只见谷三木双眉斜斜轩
起，心知他已大怒，忽然耳边晌起嗡嗡之声，原来谷三木暗施‘传音’之术，连忙摄定心神
注意倾听。
　　那谷三木内力造诣甚为深厚，传音而来甚为清晰，只听他说：“这老人甚可恶，咱们要
想再行试探恐怕已不可能，你速设法将情形弄僵，咱们采取强硬手段。”
　　老夫不明白他所说的强硬手段究竟强到什么程度，不过他既要将情势弄僵，想必已然胸
有成竹。
　　这时老夫抬起头来，只见王广自内厅走出，手中茶盘端着四杯茶水。
　　老夫心念一动，王广走到身前，将茶水分给四人，口中低低道了一声：“请用茶！”
　　缓步便待后退。老夫伸手端起茶来，放在口前浅尝了一口，忽然左手疾伸，一掌拍在桌
上，震得茶水四溢，双目圆睁，怒容满面。
　　王广陡然吃了一惊，不明白老夫在干什么，登时停下足来，老夫大吼一声道：“慢
着！”
　　这一声大吼老夫乃是含气而发，直震得整个大厅嗡地发出一声闷响，那王广呆了一呆，
停步道：“这位朋友，你这是什么用意？”
　　老夫佯想道：“你双目放明白点，咱们是什么人，什么场面不曾见过，这等茶水下毒的
技俩还想在我面前耍弄，你瞎了双眼不成！”
　　其实那茶水之中并未下毒。想那郭以昂是何等人物，岂会施展出此等小技，但老夫吼将
出来，那玄极老人及郭以昂一时还真以为王广自作主张．登时都说不出话来。
　　王广定了定神，冷笑道：“朋友，你这是故意找碴了？”
　　老夫怒道：“放屁，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尾缩龟藏，算得什么好汉？”
　　王广大怒道：“你，你……”
　　他话声才出，老夫陡然一长身形，左手急探，一把擒着王广手臂，右手陡然一送，一杯
滚水煮出的茶整个泼向王广面部。
　　老大发动极快，王广一闪不及，已被老夫牢牢抓住手臂，眼前滚水迎面泼来，急忙向左
侧首，好不容易闪过那杯茶水，但已为飞溅开的水星泼在脸上，不由被汤得哼了一声。
　　这一下情事大乱。老夫持着王广手臂，陡然觉得一股气流自掌心反震而出，整个手臂一
热，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掌心吐劲，催动内力，这才把持稳定，心中暗惊这王广不过只是一
个从属人员，内力造诣竟然如此深厚，在被擒之下尚有余力反攻。
　　老夫口中仍是冷笑不绝道：“错非我见你眼神不正，心存疑念，岂不早已中毒倒地？”
　　那王广受制于老夫，又气又急，一时间口舌不灵，竟然说不清话来，好一会才结结巴巴
地道：“你……你岂可信口开河，含血喷人。”
　　老夫只是冷笑不绝，竟即要惹起对方怒火。
　　果然那郭以昂陡然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冷冷地道：“王广，那茶中有毒么？”
　　王广望着郭以昂，一脸冤枉地道：“小的那里敢下毒害人！”
　　郭以昂嗯了一声道：“这么说．果然是这位朋友有心找碴了。王广，你受制于人，难道
不知反抗么？”
　　这时老夫紧扣王广手臂，王广便是再凶也毫无法反抗，老夫听郭以易如此说，正待出言
讥讽，陡然之间那郭以昂一步跨前来，与老夫并肩而立。
　　老夫忽觉一股甚大的力道自郭以昂肩头传了过来，袭向老夫肩部。
　　那郭以昂立身距老夫三尺左右，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却能自肩部发出内力，这等功夫
错非是亲身所历，恐怕再也难以使人相信！
　　老夫本能之间向右跨了一大步，避开力道，右手仍然扣着王广手臂。
　　谁知那股内力凝而不散，久久不衰，老夫史觉肩头一麻，接连只感整个掌臂均在对方力
道笼罩之下。
　　霎时老夫只觉额际冒出冷汗，无可奈何一松右手，向旁边闪两步才脱出笼罩。
　　那王广只觉臂上一松，大吼一声，一掌如风直立击出，对准老夫胸前劈来。
　　那拳风吹来，力道汹涌，威势相当可怕，老夫吸了一口气，右掌一翻，左拳握拳急推而
出。
　　老夫推掌一直到遇到阻力时，方始斗然一吐内劲，只觉对方反震之力相当可观，一直加
至八成内力，才一挥而出。那王广哼了一声后退一步，斗然钉立不动，手中内劲突增。
　　老夫吃了一惊，不料此人懂得退位移力的最高巧劲，正待再度加重内力之时，那郭以昂
忽然一步走到王广身边，大声道：“王广，你闪到一边去！”
　　那王广听在耳中，却无力转步离开，郭以昂双目一转，一掌斜推而出，王广的身子被他
推出三步之外。
　　郭以昂一手推开王广，一掌却待接上老夫掌上重力，老夫忽地吸了一口气，收回全部内
力。
　　王广料不到老夫会斗然收力，他方觉重力一轻，一股拉引之力袭体而生，一个措手不
及，一连往前冲出两步方才收足稳住，脸上又气又羞，涨得一片通红。
　　郭以昂哼了一声，忍不住面上神色大变，成为一片铁青。
　　他望了老夫一眼，忽然左手平伸而起，一式‘推窗望月’缓缓击出。
　　老夫既知他乃是名震天下的长白郭以昂，又曾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他的功夫，自是不敢
大意分毫。
　　老夫不待那力道驱近身来，双掌一分再合，抱在怀中，暗运一口真气，急急一蹦而出。
　　这一掌老夫出了全力，强大的内力却由于双掌交错切出，消失了破风之声，只见静寂无
声直拍而出。
　　那郭以昂右掌一立，老夫也不见他如何运力，却觉自己力道走空，宛如石沉大海，既无
反震之力，也无硬封之功，分明是对方生生化纳下去。
　　这一下可令老夫吃一惊，须知老夫当时之功力，全力出掌，普天之下能硬接能硬架的人
不会太多，这郭以昂居然生生化解开去，这一份功力委实已到不可思议之境了。
　　那郭以昂微微一顿，似乎也在调息的模样．老夫本当乘此时全力进攻，但见他面上深浅
不露，一时不敢妄动，直到他发出长长一声吸气之声，这才知道方才他也在运气调息。
　　老夫慌忙展开一轮快捷打法，左右双掌连环扬起，交相劈出，一连三掌，荡起满天气
流。
　　那郭以昂右掌当胸，左手一伸，连环三掌，掌掌斜推门外，到了第四掌，老夫力道才
空，他右掌向外推出半寸，斗然一股力道仿佛平空而生，突如其来的径向前胸袭至。
　　老夫收回前攻之势，足下迅速向后移退一步，那郭以昂单掌向前再伸一寸，老夫依然被
其压在掌力圈内。
　　如此，他的右掌每伸前一寸，老夫便被迫后退一步，到他右臂伸直之时，老夫已被迫后
退有大半丈的距离。
　　这时他左掌缓缓自外而内划了半圆，老夫心知当他左掌划当胸之时，一击而出立将有最
厉害的凌厉杀手。但老夫此刻竟被引人内力圈中，一时闪之不易。
　　这也只怪老夫自己方才太过自信，连攻三掌仅为对方一手化解，腾出右掌以逸待劳，牵
制老夫牢牢不放。
　　老夫自出道以来，心想恐以此人为最大的敌手，跟着他左掌当胸一停，这时谷三木斗然
大吼一声，呼地一声跳到老夫身侧，右掌一弓，左手捏拳飕的一声猛击而出。
　　这一拳的架式乃是最为普通的‘黑虎偷心’之式，掌力也是常见的少林隔空长拳，但到
了谷三木手中却是大大不同，拳犹未递，威势毕陈！
　　霎时之间内力涌出，有如裂岸巨浪，那郭以昂神色一变，一言不发，这时他双掌均在胸
前，一分一合，直击而出。
　　这一下两股力道硬行相对，谷三木只觉被对方力道一震，上半身向后一仰登时便化去力
道，那郭以昂双足钉立不动分毫，但口中却低低哼了一声。
　　谷三木打得性起，身子一弓而起，右拳再出，脚步举动随拳势向前引去，每打一拳便逼
前一步，他左右双拳交相击出，一连打了五拳，上前五步，登时距那郭以昂只有五六尺距
离。
　　那郭以昂始终双足钉立不动，硬架硬打，连接五拳，上半身前后摆动，不住化解激起向
上的内力。
　　谷三木打完五拳，呼地收下拳来。那郭以昂在方才五个照面之下，完全处于被动地位，
看起来是占了下风，但他却丝毫不动神色。
　　王广及玄及老人目睹这两人连对五拳，都震惊得呆住了，郭以昂左脚一移，缓缓向后退
了一步。
　　只见他目光之中神色连变，足下一步一个后退，到了距那谷三木足有一丈之遥，突地双
足一屈蹲在地下。
　　老夫心中一紧，心只他已存下一决胜负之心，看此架式便将施展最历害的功夫。
　　这时老夫对郭以昂已存寒惧之心，只见他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胸前隆起，大异寻常，
高出腹部足有半尺之多，老夫忍不住大吼一声道：“谷兄，他要发出‘先天气功’！”
　　谷三木斗然大吼一声，只见他右掌一翻，闪电般向外挥出，呛的一声，一道金光闪在半
空，左手倒扣，双手握住刀柄，急急向前一推而出。
　　嗡的一声，巨大的刀风直飞长空，便是三丈之外的灯火，只要在其笼罩之内也被压得黯
然一灭。
　　老夫呆了一呆，这种威势便是老夫也未见识过。
　　灯火明暗跳动之间，只见那郭以昂双手支地，仰面一口真气直吐而出。
　　霎时间满室中全是一片“嘘”“嘘”锐响之声，好比万箭齐发，破空而至，这种声势，
真是有如天地自然之威，以‘先天真气’名之委实当之而无愧！
　　谷三木满脸紧张之色，在三丈之外足下钉立，双手挥刀，一片金光绕体，每劈一式，反
刃自扣，阵阵内力自刀缘飞发而出，全力相抗那先天真力。
　　他发到第四刀，刀风累积，被先天真气推向一边，只听哗啦一声，五丈外的土墙，凭空
被击破一个大洞，满室都是灰土木屑！
　　那数盏青油灯火不住跳动，终于呼地一声一齐熄灭下来，室中斗然一暗，只有依稀星月
之光由破洞里洒入屋中，模糊可辨人影。
　　谷三木每一刀劈出均已尽了全力，劈至第七刀时，额际已然冒出汗珠，面上紧张之色也
有增无减！
　　老夫只觉两人的内力向四方八面压挤而来，非得运气驻足方才支持得住。
　　这时那郭以昂蹲下的身形一分一分向上直立，仿佛要站直身子，他每直立一分，金刀谷
三木的神色深沉一点，说时迟那时快，谷三木大吼一声，左足向前一步，右手猛可一递刀尖
直指而出，左掌沿着刀身向外急切而出，刀风掌力互辅而成，满面涨得通红。
　　他刀身平抬不再挥动，左掌却连连击出，足下也跟着上前，老夫见他连进三步，斗然想
起一事，久闻金刀有一套‘暗移乾坤’的内家绝功，想来便是如此了。
　　金刀连连上前，直行五步，离那郭以昂只有五尺距离时，郭以昂的身形始终没有站直起
来，双膝依然微微弯曲。
　　谷三本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金刀依然平指，左掌却垂下收回。
　　那郭以昂望着谷三木一瞬也不稍瞬。忽然之间双掌左右齐出，两股强劲绝伦的气流劈空
击出，击在左右两方土墙之上发出“噗”的一声，登时将墙推塌了一半，他口中冷呼了一声
道：“快走！”
　　身形疾然飞起，那王广及玄极老人也紧紧跟着掠身而去。
　　那间屋子三面土墙均遭推塌，立刻摇摇晃晃起来，谷三木及老夫也不敢再作停留，一齐
飞身出屋。
　　果然那间房屋再也支持不住，‘哗啦’一声暴响整个屋顶塌了下来，遍地都是碎瓦片，
断木屑。
　　老夫定了定神，四下望了一望，那里还有那三人身影，回首看了谷三木一眼，发觉他一
脸全是疲倦之色，汗珠布满面部，额际。
　　老夫大吃一惊，慌忙赶上前去道：“谷兄，你吃亏了么？”
　　谷三木淡淡地说：“还好，还好！”
　　老夫一手按在他的肩上，觉得他全身肌肉均在跳动，分明是用力过度的象征。
　　这时谷三木右手金刀支地，低下头来，垂目提气，老夫见他的架式，知他正在调息工
作，便不再出声打扰，仅在一旁默默等候。
　　过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功夫，谷三木缓缓抬起头来说道：
　　“好厉害的功夫，这郭以昂可称举世无双了。”
　　老夫说道：“那也未必，谷兄金刀一出，仍占上风。”
　　谷三木摇了摇头道：“我自入武林以来，仅今日有计穷的感觉，虽极尽全力以赴，仍然
始终不能占得丝毫便宜，最后对方想借由蹲体变为直立之势，骤发散劲，我拼出护身真气，
运出‘暗移乾坤’之力，总算及时阻止他没有发出，否则我有自知之明，在真正的‘先天气
功’逼迫之下，我便是再强上一些，也万难抵挡得住！”
　　老夫见他说话之时，面色严肃沉重之极，心知他此言绝非自谦之词，那郭以昂功力强至
如此境地，的确大出老夫意料之外。
　　当下老夫摇摇头道：“长白郭氏盛名久扬，果不虚传，错非老夫今日亲眼目睹确难相
信，由此推知那西域神龙，南疆血魔，个个均不可忽视，那灰衣狼骨则更为可观了。”
　　谷三木缓缓点首说道：“这个自然，如此则更为可虑了。”
　　老夫啊了一声道：“怎么说？”
　　谷三木道：“若是郭以昂与神龙携手合作，有意进犯中原，的确艰难之极。”
　　老夫听他如此说，心中虽仍不以为此两人会携手联合，但暗思万一果是如此，那神龙满
口狂言说下定真会被他—一实现！
　　谷三木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边远内犯，中原武林立将掀起一场暴风雨，那郭以昂
瞧来正气满面，不像狂妄自傲之人，就凭他单人匹马之力，行遍中原绝难遭逢对手，此番有
为而来，即使与神龙并无联系，仅为巧合凑合在同一时间，也是武林近十年来的一件大
事。”
　　老夫点点头道：“咱们总得作最坏的打算，若那两方面携手而来，谷兄，凭你一人只恐
力有不逮。”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说道：“果要如此，他们对我的行踪已有所监视，仿佛已知我此去是
为少林助拳一般，那玄极老人所说‘铁戈金刀落于西’，分明便是暗示我不要招惹西方的
人，从种种蛛丝马迹瞧来，至少郭以昂方面的人已明了神龙的企图了。”
　　老夫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也得争取行动才是。”
　　谷三木道：“看情形咱们还要去找两个助拳的人。”
　　老夫点点头道：“兄弟也是这个用意。只不知何人有此等能耐。”
　　谷三木思考了一会道：“中原武林首推少林武当，却在青黄难接之时。要找助拳的人非
得自隐逸山林中的奇人逸士着手！”
　　老夫想不出，谷三木却像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老夫忍不住便开口问道：“谷兄想出什么
适当的人选么？”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那天下第一庄主，你看如何？”
　　老夫啊了一声，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此人功力绝高，而且他与谷兄还有一段交
情。”
　　谷三木接口又道：“还有一个是我的故人，若能将他一并请到，咱们再也不必怕那郭以
昂及神龙两人。”
　　老夫哦了一声道：“那人是难？”
　　谷三木忽然面上露出迟疑之色，似乎有些颇难出口的样子。
　　老夫心中大奇，那谷三木为人生性直爽，若是他有不愿说出的事，便不会事先提出，这
时他既已开口说出一半，却又不继续下去，实是大异于他平日的个性，是以老夫忍不住又追
问一句道：“久闻谷兄一向独行江湖，绝少与人有所牵挂，此人是谷兄故友，兄弟倒是没有
想到。”
　　谷三木迟疑了一会，缓缓说道：“此人与我关系非浅，但我与他之间却久有闲隙，十余
年都未通讯息，你自然不会知道了。”
　　老夫啊了一声，谷三木微微顿了一顿，又继续接口说道：“此人姓白，名唤霜翎，你一
定从未听过。”
　　老夫口中念了两遍，果然从未听说过，不由奇道：“这位白霜翎的功力如何？”
　　谷三木不明白老夫的意思，接口又道：“白霜翎出道后，不到一年功夫便不见行踪，几
乎从未涉足武林，江湖人知道他的人少之又少，但他一身功夫较之谷某绝不多让，有几项特
殊功夫更加厉害之极。”
　　老夫吃了一惊，谷三木说话一向实实在在，他如此说决非谦虚之辞，这白霜翎的功夫竟
不在他之下，若是行走江湖，怕不就扬名八疆！
　　谷三木轻叹了一口气道：“他行动武林不久便隐逸不出，据闻在西疆一所寺庙内带发修
行，我与他已有十余年不见面了。”
　　老夫发现谷三木面上一片落寞之色，似乎提及这白霜领便引起他心头无限感慨，老夫心
中虽奇，但推论之间，可能他与白霜翊互有闲隙，不足外道，是以不好再问。
　　谷三木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咱们为今之计，还是先要找出郭以昂入关的真正企图再
说。”
　　老夫点点头道：“助拳之人既然已有决定，找寻起来倒也不致花费太大功夫，只是如何
找出郭以昂等人的真实企图倒有几分困难！”
　　谷三木想了一想说道：“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先去少林一趟。”
　　老夫嗯了一声，谷三木接口又道：“若是神龙真要直扑少林而去，此时恐已开始上路，
咱们先赶至少林，若郭以昂也在嵩山出现，那么来意便甚显明。”
　　老夫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咱们可得赶一程了。”
　　于是两人离开现场，急急向嵩山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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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四章　嵩山之行

　　一路上随时留意四周人物，并未发觉有何特殊，郭以昂的行踪也再未出现。
　　这一来咱们不由感觉有些迷惘难辨，一直到了嵩山之下，忽然发觉了可疑的人物。
　　这两个可疑的人物还是老夫首先发觉，是两个中年人，打扮倒也平凡，只是装束非文非
武，看不出究竟是何身份。
　　老夫将心中所疑告知谷三木，谷三木也感觉有异，其实若非咱们两人心中先存疑念，处
处特别留神，也不会发觉出来。
　　当下谷三木便对老夫说道：“你今夜乘隙去探他一探如何？”
　　老夫一想一路到达嵩山，平静无事，显然那神龙尚未来到嵩山，咱们这一日夜晚不上少
林也无所谓，便点点头对谷三木说道：“谷兄可要一齐行动？”
　　谷三木考虑了一会说道：“咱们分头行动吧！”
　　计划既定，当夜便采取行动。那两个中年人与咱们落在同一个客栈之中，不过相隔两个
厢房而已。
　　老夫在二更时分悄悄提气出屋，在房顶上掠行，只因近日以来连遭强敌，行动之间尽小
心之能事，施展全部轻身功夫，并巳尽量放慢行动。
　　老夫行近东边厢房，只见屋宇之下一片漆黑，只有靠左方最后一间自窗槛之间透出一丝
灯火。
　　老夫缓缓移了过去，不敢翻身落下由窗纸之间窥视，只是用阴劲将屋宇上瓦片的粘泥摇
碎，斜斜推开一线，如此最能减低发声，即便有轻微声息，也会因木梁等掩蔽来得间接一
些。
　　老夫轻轻移开瓦片，只见屋中坐着两个人，正是那两个中年。
　　那两人对面而坐，案上置着一盏青油纸灯，两人一言不发，一看之下倒叫人感到有些纳
闷。
　　老夫定神注意一会，只见那两个人原来各持一管毛笔，在纸上不住划动。
　　这时灯光虽然昏暗跳动，但老夫运足目神，过了一会已可辨别出他俩在纸上所画的图
形。
　　原来那两人并不是在书写，而是用毛笔画图线，两人画在纸上，似乎凌乱不堪的模样，
看不懂到底在画些什么。
　　老夫心中暗感奇怪，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只瞧两人埋首作沉思状，暗料此事必不简
单。
　　这时老夫对着两人的疑念更为加重，益发摒息留神，想细细思考这两人在纸上所画是何
道理。
　　足足过了有半顿饭的工夫，突然那居左一人缓缓仰起头来，目光在屋顶木梁左右掠动，
面上带着沉思之色。
　　老夫先是吃了一惊，再而看他表情不像是有所发觉的样子，便大着胆子并不闪避开去，
仍旧伏在瓦片之上。
　　那居左一人这时伸手拨了拨灯火，屋中登时增亮了不少，他右手毛笔吸墨，斗然在纸上
写下几宇。
　　这几个字写得甚为清楚，老夫看了十分仔细，只见他写道：“那人在屋上已有多久？”
　　老夫大吃一惊，只见居右一人挥笔在纸上飞快地写道：“你何必自谦，那‘天视地听’
功夫还会被欺骗蒙混么？”
　　老夫这时才知这两人笔中所谈正是自己，原本想不透何处泄露了底细，这时见他写出
‘天视地听’四字，真正骇了一跳！
　　此刻已无暇细想这两人究竟是何来路，只在考虑此人如此写法，难是有意让自己看的
么？
　　正在思索之间，只见左侧一人又写道：“依兄之意如何？”
　　那右方一人振笔书道：“随他去吧。”
　　左方一人却挥毫写道：“兄弟之意，请他下屋一谈，问问底细如何？”
　　那右方一人微微顿了一顿，想是在思索考虑。过了片刻，他缓缓书道：“你既意定便动
手吧，我可懒得动！”
　　老夫一直看到这里，心知此两人果是有意写给自己看的。
　　想不到在这小小客栈之中，竟有如此高人，老夫自信方才轻功施展已至极限，可是对方
早有察觉。那真非相传之中最为神奇难以令人置信的‘天视地听’功夫断不能作到。
　　一念及此，那居左一人居然身怀此等绝世功夫，老夫与他冲突起来可非要吃亏不可，不
如乘此机会急速退走，否则真要出手的话，谷三木也将被迫露出身份，此事大力不妥！
　　于是老夫长长呼了一口真气，也不再愿忌潜行隐声，一踩屋脊向东急掠而去。
　　只见老夫观察那屋舍构造，只有右侧窗槛，左方朝东并无出口，只是一道厚厚土墙，是
以老夫骤然由此急掠，对方若是要追，也将要先打窗中掠出，再绕道回来追赶。
　　老夫这一腾身，就已运足脚程，准备先奔出这一带屋舍再说，好引起对方误解咱们并非
也是落脚在同一处客栈之中。
　　老夫奔出十丈之外，已感觉身后有些微衣袂破空之声传来，心知那人果已破窗而出紧紧
追来，只是在出身改变方向之间稍稍延搁了一会，如今落后了十丈有余。
　　老夫一边奔跑，一边倾神留意那衣袂破空之声有否加强或是转弱，结果却始终如一，显
示那人牢牢跟在老夫之后保持十丈多远的距离。
　　奔了半盏茶时分，已来到嵩山山区，山道崎岖，老夫借着依稀月光只见卅丈前便是石堆
杂树丛生之处，心想若能抢至那一块地形中，几个闪身便处处都是隐避之处，再也下去被追
及。
　　心念既生，长长吸了一口气，猛的俯下腰身，倾尽全身之力向前猛冲。
　　那身后之人自然也明白老夫的用意，听听那衣袂破风之声斗然锐利起来，空气发出
“丝”“丝”的急响。
　　老夫吃了一惊，暗骇此人轻身功夫竟然高强如此，慌忙一侧身形，急急转变侧行方向，
同时借机用目中余光推判还有多少距离。
　　只见那人身形凌空，距自己还有五六丈之远，老夫微微换了一口气，心想在还有廿多丈
距离，自己有把握能保持五六丈距离。
　　那知心念才动，斗然之间那身后之人低低啸了一声，淡淡月光之下只见他发梢直立，衣
衫饱涨，老夫只觉眼前一花，半空中白影一划‘呜’的一声怪啸，还未意识到是怎么一回
事，只觉身后一股劲风迎面袭来，慌忙立定足跟定神一看，登时背上好比浇了一盆冷水，浑
身都是一麻，那身后之入居然‘飞’到自己面前。
　　那人一言不发，面上神色也甚为平静，只是望着老夫失措之像不言不动，过了片刻，老
夫将心一横，平静自己的思想，冷冷说道：“若是在下双目不花的话，阁下方才施展的可是
佛门至高心法‘缩地’之术？”
　　老夫口中虽如此问，心中可依不存相信之心，须知‘缩地’之术相传为少林寺远古三大
绝学之一失传相当久远，此人既非僧侣模样，岂会这佛门至高心法？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若非‘缩地’之术，他岂能在霎目之间飞越五六丈距离？
　　那人望了老夫一眼，缓缓说道：“朋友既然识得这‘缩地’之术，足见见多识广，恕在
下眼拙，不知朋友大名如何称呼？”
　　老夫心中怦怦跳动，暗暗呼道：“原来这果然便是相传中的‘缩地’之术，短短数日之
中，我竟有缘先后目睹天下数项绝顶奇功，可见精英群出，武林的确将生变了。”
　　那人见老夫迟迟不语，只道老夫答不出来，或是不愿回答，轻轻哼了一声道：“朋友不
屑于回答在下么？”
　　老夫吁了一口气，故意说道：“在下只是一时惊震过巨暂时难以平静下来。在下名不见
经传，名唤彭明敏，阁下岂会知晓？”
　　那人的目光不住在老夫脸上流动，仿佛要看穿老夫此言究竟是真是假。
　　老夫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却暗暗忖道：“此人功夫之深，令人难以想像，苦是当
真动起手来，我必然稳站下风，当今之计只得故作轻松，千万不能引起他怀疑我有探密之
心。”
　　老夫心念一定，微微顿了一顿，不待那人回答，故意装出一脸恍然的神情说道：“此处
位于嵩山，距少林宝寺不远，阁下身怀佛门绝技，可是出自少林么？”
　　那人却是不答，仅只冷冷一笑道：“夜深人静之时，朋友跃上屋宇，偷窥在下，谋图如
何可否见告？”
　　老夫故作惊讶，缓缓说道：“原来如此，在下于客栈之中找寻一位友人，只因事如燃
眉，不能等至明天，便想连夜查寻，首见阁下房中灯火未灭，便先行一看，别无他意，却遭
阁下误会了。”
　　老夫当时只有硬着头皮，一口气赖到底。那人听了老夫这一番话，忽然向后退了两步，
缓缓说道：“彭明敏朋友，你看见咱们写的字么？”
　　老夫想了一想，原想推说没有，但知骗其不过，索性点点头道：“在下瞧看两位在纸上
对谈，仿佛示警在下，于是便自行离去，却不料阁下依然跟随而至！”
　　那人嗯了一声道：“不是在下对彭兄之言不肯置信，只是彭兄说话太过欺混。单凭彭兄
这一身功夫，便是一方宗师也不过如是，若自称名不经传，在下委实难以相信！”
　　老夫见他如此一说，实在难以接口继续回答，一时之间不由呆在当地，只是面上露出茫
然之色注视着对方。
　　那人似乎也在考虑究竟如何处置眼前的局面，过了约有半刻工夫，那人嗯了一声道：
“就如此办罢！”
　　老夫咦了一声道：“阁下说什么—一”
　　谁知老夫话声犹自未完，忽然那人一步跨上前来，右手虚晃，左臂弯曲，以肘部一顶而
出。
　　只听得呼的一声怪风啸声，接着‘啪’的一掌，老夫急切间拍出右掌对了一招。
　　老夫只觉得手掌一重，内力忙吐，那人身体一震，收时冷冷说道：“好深的内功，彭兄
你是在装傻了。”
　　老夫这才明白原来他存了试探之心，看看我的功夫究竟有多高，可惜老夫当时心情甚为
紧张，竟然着了他的道儿，出手甚重，立刻泄露底细。
　　那人退了一步，不见老夫回答，突地身形一掠，又是一阵怪风啸起，直罩而来。
　　老夫心知这一战是再也难免了，咬咬牙横了心肠，左手一横，右手斜斜印出，手心之内
却暗暗蕴藏了小天星内家重手。
　　那人掌势来得近了，老夫右手一翻，呼的一声发出内力，在怪啸风之中斗然发出一声闷
响，却觉手中一空，在这一霎时之间对方竟然力道全收，呼地撤掌退回。
　　老夫呆了一呆，此人内力收发之间居然已达此境，空明无相动即为静，打这时起，老夫
心中不由暗暗升起了一阵寒意。
　　局势的急近，容不得老夫再去思考此人究竟为谁，那人一退又进，呼呼两掌交相拂出。
　　老夫心想掌法上拼斗最易泄底，便连内功路数都将为对方摸得一清二楚，于是反手拔出
长剑，呼呼对空虚劈两式，剑尖一晃分心便刺。
　　那人见老夫亮出兵刀，仅只冷笑一声，双足钉立不动，双掌一前一后夹击而至，漫天全
是掌风。
　　老夫内功斗发，由剑尖直逼而出，兵刃破风之声渐渐丝发出有如奔雷掣电，呜呜然如大
雨之将至，两种声势在空中混在一起，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光影，分下出什么是剑光，什么
是人影。
　　老夫与人交手多年未用兵刃，这时兵刃在手全力放对，打得性起，原先存有地紧张及怯
战之念一扫而空，施展独门剑式中最凶猛的几招。
　　只见剑法愈施愈快，奔雷之声也愈来愈是震人心魄，眼看老夫威势越来愈盛，已是稳居
上风了，然而就在这一霎时，那人斗然一停掌势，双掌猛的一缩，藏入衣袖之中，左右双袖
一合，老夫只觉剑身斗然如遭重击，就好比挑一块千斤巨石，整个右臂具为之酸麻不堪。
　　剑式斗然一停，老夫身形一个踉跄，倒退了三步之远，倒提着长剑，截指对那人说道：
“流云飞袖，流云飞袖！你……你果然来自少林？”
　　不料那人却冷冷一笑道：“在下不是什么少林寺的。”
　　老夫喘了一口气，咦了一声，正待继续问话，忽然身后石堆之中传来一声如巨钟骤鸣一
股的声音：“阿弥陀佛！”
　　虽是寥寥四字，但四个声音却仿佛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久久不散。
　　那人以及老夫一齐吃了一惊、侧过身来一看，只见五尺之外站着一个身材又高又大的黄
袍和尚。
　　那和尚来得如此切近，咱们两人却一无所觉，且则他可能是利用咱们两人动手之际潜至
近处，但那人身怀‘天视地听’神功竟然仍未察觉出来，这一份轻身功力便自不简单！
　　那黄袍和尚站起身来，不再说话，目光静静地自老夫面上移开，落在那人身上，如此过
了有半刻工夫，双手合什道：“善哉善哉，嗔去灵生，两位为何争吵不休？”
　　老夫没有说什么，那人却冷冷哼了一声，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夫心中哈哈奇怪，不知他为何有此表情，那黄袍和尚顿了一顿，不见两人回答，接口
又道：“两位深夜来此嵩山境界，贫僧倒要请教几个问题？”
　　那人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和尚，有什么事但说不妨，何必如此闪闪烁烁，知吐不
全？”
　　那黄袍和尚嗯了一声，双目一翻，缓缓说道：“施主既然如此，贫僧便直言不讳了。请
问方才施主缩臂挥拍，内力斗发之式，可是敝寺的‘流云飞袖’功夫么？”
　　那人望了和尚一眼，冷然笑道：“流云飞袖倒是不错，只是未必便是贵寺专有。”
　　黄袍僧人似不料他如此说法，不由呆了一呆，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施主方才拂袖换
位之间，只是如何腾云而起，虽疾如闪电，却潇洒自如，分明是无边佛法，贫僧一生浸淫其
间，却自认不如，若说这不是敞寺的功夫，贫僧委实不敢苟同。”
　　“是么？”
　　仅仅如此简单两字，说完侧头一旁，目光再不注视黄袍僧人！
　　那黄袍僧人再度碰了软钉子，不由有些微微怒火上升，冷冷一哼道：“施主瞧真了—
一”
　　他突地右手一抬，大袖飞扬半空，空然呼地一卷而下，拍闪之快，变位之速，委实有如
电光石人，对阵之际若是施展出来，的确防不胜防。
　　那黄袍僧人施了一半，突然停在空中，那中年人侧目一望，目光一闪，那黄袍僧人忽然
左伸而出，拍向那中年人腰际穴道。
　　这一下突起发难，老夫万万不料这僧人身着袈裟，貌相端庄，居然会对一个才初次见面
的人施展偷袭的本领。忍不住口中啊了一声。
　　那中年人身形猛然向后一倒，整个上半身几乎要平躺在地上，右手一伸，猛然一把抓
出。
　　说时迟那时快，只闻听嗤的一声，黄袍僧人一个翻身急急向后退去，右手宽大衣袖上生
生被撕裂一块，那中年人在措手不及之下一抓扭转乾坤！
　　黄袍僧人不但不骇震，反倒一脸释然之色，仿佛他老早便料到结果会如此一般。他低下
头来，望了望衣袖上的破痕，口中沉声说道：“龙爪，龙爪，阁下还说不是敞寺的么？”
　　那中年人一脸怒火，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黄袍僧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道：“是的话，便请移驾敝寺一谈！”
　　中年人冷嗤一声说道：“便是上少林大雄宝殿，也轮不到和尚你接见！”
　　那黄袍僧人微微一笑道：“是么？”
　　中年人哼了一声道：“老实说，我来嵩山，原本打算一见主持方丈。”
　　那黄袍僧人嗯了一声道：“巧合之至，贫僧下才，正为少林主持。”
　　这一句话说将出来，老夫及那中年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堂堂少林主持方丈居然夜深
人静，单身匹马在嵩山东麓出现，若非亲见，说出去包管不会有人相信！
　　那中年人呆了半晌缓缓说道：“敢问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他得知黄袍僧人乃是少林主持方丈，语态之间多少便有几分尊敬之心。
　　黄袍僧人合什道：“贫僧净尘。”那中年人嗯了一声道：“恕在下眼拙，言语之间多有
冒犯，尚乞见谅！”
　　净尘方丈点点头道：“好说好说，两位深夜在此搏斗不休，不知有何要事，可否看在贫
僧薄面之上，化干戈为玉帛？”
　　那中年人望了老夫一眼，口中缓缓说道：“这位姓彭的乘夜窥看在下，引起在下怀疑之
心，紧一路追到此处，现在既然遇上主持方丈，在下正有要务相告，请择地一谈如何？”
　　老夫这时站在一旁心中真是怦然直跳，须知少林方丈与老夫私下交往甚频，便是少林寺
中地位稍高一些的僧人老夫均差下多认得出来，那里见过这黄袍僧人，居然还一口自认为少
林主持，这一份胆量委实大过于惊人，若非老夫站在现场，还真会被他一言唬住。
　　那中年人决计估料不到那黄袍僧人在不动声色之间，竟敢虚冒少林方丈之名，老夫力持
面上神色平静，心中不断暗暗转念忖道：“如此一来，局势大加烦乱，这黄袍僧人看来居心
不正，心怀叵测已甚明显，只不知这中年人究系什么来路，一身武功高深出奇，也不知他要
找寻少林主持干什么？”
　　念及那中年人，又想到他还有一个同伴在客栈之中，不由更加烦乱，这时那净尘和尚点
点头道：“施主既如此说，请问这一位彭施主可有什么异议么？”
　　老夫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答方才妥当，略一沉吟道：“异议自是没，只是彭某倒有
一个小小问题想请教大师一二。”
　　净尘和尚啊了一声道：“不敢，不敢，彭施主请说。”
　　老夫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彭某想向大师打听一人，不知大师可肯相告？”
　　净尘大师怔了一怔，不知老夫所指者为何，似乎在心中连连转念，过了一会才缓缓说
道：“彭兄请说，贫僧知无不言。”
　　老夫点了点头道：“彭某想打听一下，有一个自号玄机老人的，可曾上少林暂住？”
　　老夫说完，双目注视着净尘和尚一瞬不瞬，那净尘和尚显然发觉这一句话不能任意说
出，老夫故意顿了一顿，接口又说道：“那玄机老人曾说过无论如何要至少林面告一事，算
算时日，他若到达也应在三五日以前了。”
　　老夫说出这句话的用意，乃在于故意露出那玄机老人的行踪给净尘听清，其时此刻玄机
老人决计不会在少林寺中。
　　果然那净尘和尚听了此言，微微沉吟了一会，缓开口说道：“这几日贫僧事务较烦，没
有太过留意，不过经彭施主如此一提，果然有这么一个人，现在已住在寺中客房。”
　　老夫心中暗暗说道：“好家伙，你这回可要上当了。”
　　面上却啊了一声道：“多谢，多谢，在下这就随大师一同上门去找他。”
　　净尘和尚面上神色微微一变，但仍说道：“彭施主既愿如此，便请一同来。”
　　说着作了一个延客的手式，老人望了那中年人一眼，领先阔步而去。
　　那中年人见老夫阔步行动，也不好如何，只是双目皱了一皱，一齐跟随而上。
　　老夫故意足下略略加快，一起步便领先了两三丈的距离，那中年人咦了一声道：“朋
友，你这么急干什么？”
　　老夫头也下回，却深深吸了一口真气，借着快步行动的掩护，运气发出‘传音入密’之
术。
　　老夫不敢距那中年人太远，恐声浪不能完全集中而泄开为黄袍僧人听见，只是低低说
道：“留神，这和尚是个冒牌货！”
　　那中年人听在耳内，似乎吃了一惊，但他甚为沉得住气，面上神色不变，足下略一加
快，走得与老夫并肩同步，只有黄袍僧落后一丈左右跟在身后。
　　老夫只听耳际传来中年人的声调道：“朋友，你弄的是什么玄虚？”
　　老夫急急答道：“详细之言不谈，彭某与少林主持私交不差，根本不是此僧。”
　　中年人呆了一呆，又‘传音’说这：“此僧是谁？冒名有何用意？”
　　老夫见他已信任此言，便接口道：“我也不知，咱们小心留神便是！”
　　中年人似有言犹未尽之言，但也不再多说，老夫用眼角余光瞧他一眼，只见他面上神色
仍是有些将信将疑之色，也不多说。
　　那黄袍僧人落后一丈，也不赶上前来，三人走了约有一顿饭的工夫，这时山势已高，从
石密林夹道而生，月光被树枝树叶遮盖着，大地上显得黑忽忽的一片。
　　那黄袍僧人忽然说道：“彭施主要上山请直行，这位施主请随贫僧向左去。”
　　老夫及中年人一齐停下来，暗暗对望了一眼，那中年人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向左去
何处？”
　　那黄袍和尚一步赶上来，不慌不忙的道：“通往齐轩阁中，贫僧有一物相示。”
　　中年人咦了一声道：“瞧大师的口气，想是早已知晓在下的身份了？”
　　黄袍僧人微微一笑道：“可以如此说吧。”
　　中年人啊了一声。老夫侧过身来，心中暗暗忖道：“看来我非得先行一步了。”
　　于是拱拱手道：“既是大师如此说法，在下便遵命先走一步。”
　　黄袍和尚合什为礼，老夫临走之际，望了那中年人一眼，中年人面上神色木然，看不出
什么深浅来。
　　老夫走出十余步，回头再看，已无那两人踪迹，于是驻下足来，真是一脑子烦杂思想，
一面想转回去看看那中年人与黄袍和尚有何结果，一面又想急急找到谷三木说明一切，两人
好好作个商议。
　　正自考虑不下之时，忽然身后树林之中轻轻一响，一个低低的嗓子呼道：“兄弟，快来
此处！”
　　老夫一听那声音，立刻辨出是谷三木躲藏在林中，当下心中大喜，四下掠了一眼，只见
黑忽忽的一片四周并无人踪，立刻一个闪身进处树林之中。
　　只见谷三木早在一株树枝上一脸紧张之色，胸前起伏不定，似乎大大累了一场模样。
　　老夫吃了一惊，上前低声问道：“谷兄，出事了么？”
　　谷三木点点头道：“方才我遭遇敌人，交手三式，吃了小亏！”
　　老夫登时呆住了，谷三木居然与人交手占了下风，委实令人太难以置信，慌忙接着说
道：“可是与那郭以昂两度得逢？”
　　谷三木摇摇头道：“那人单身匹马，我与他对了三掌，并且内脏受创，其间经过太快，
我连他的面孔都未瞧清。”
　　老夫斗然灵光一闪，口中呼道：“我知此人为谁了。”
　　谷三木双目一睁道：“兄弟快说？”
　　老夫道：“方才兄弟去探查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遭其惊觉追赶而出，其中一人功力之
高难以形容，另外一人先在屋中未出身来，想是各兄随后又到屋上，正好遇上他出屋以至两
人相对。那人功夫居然能伤谷兄，可见这一对人物功力之高，举世无出其右……”
　　老夫一口气没有说完，那谷三木忽然一拍老夫，轻轻说道：“噤声，有人来了。”
　　老夫立刻警觉蹲下身体，只见小道之上，果然慢慢走来一人。
　　暗淡光芒之下，老夫仍然可以分辨得出，那人正是在屋中以毛笔在纸上涂图的一人，想
来他久等同伴不至，不耐烦也出来察看，想不到一出来便遇上了金刀谷三木，只是他在三掌
之内居然伤了谷兄，这份功力这份本事简直是骇人听闻，再也难以想像。
　　老夫心中思念不绝，这时那人已来得近了，只见他双目不住四下游动，分明在搜索行
踪。
　　谷三木轻轻在老夫耳边说道：“你说的便是此人人？”
　　老夫点点头道：“有此等功夫的人，中原武林寥寥无几，咱们可以猜推得出？”
　　谷三木低沉的声音，轻轻说道：“不必推猜，我已知此人为谁了！”
　　老夫吃了一惊，低低问道：“兄请说？”
　　谷三木望着那人目不转睛，面上表情甚为复杂，好一会他才低声说道：“若是猜得不
错，此人便是中原武林人称狼骨者！”
　　老夫虽是一惊，但心想错非此人，不可能会有此等功夫，只是另外一个同伴又是何人，
委实难以猜测。
　　那人来得近了，忽然停下脚步，长长呼了一口真气。只见他胸前一阵起伏，四肢都些微
微颤动，过了一会双手掌心之中缓缓冒出一阵白烟。
　　老夫看了一会，只觉心中一松，回首对谷三木低声说道：“谷兄，原来这人也受了
伤！”
　　谷三木口中虽仅淡淡低应了一声，但老夫可清晰看出他都是释然于怀的表情，显然为了
自己并未落在这人之下，感到无比轻松。
　　那人默默练了一会真气，缓缓仰起头来，这时那掌心白雾越冒越浓，进而至于连头顶部
门也升起了一层氤氲之气。
　　淡淡的月光下，咱们两人可以清晰看见，那人面上神色越变越青，最后竟然成为一片玉
白的青色。
　　谷三木用手肘轻轻触动老夫道：“看，这便是‘清玉归真’的气功，这人是狼骨绝不会
错了。”
　　老夫心中斗然感到一阵紧张。想那中原世称“灰衣狼骨，盖世金刀”的高手，竟然三到
其两，可惜四周没有其他武林人物，否则真是一场梦寐难求的盛会了。
　　狼骨练了一会，胸前起伏逐渐平息下来。谷三木低声在老夫耳边说道：“这狼骨好深的
内功，在短短半盏茶时分之中，竟然已恢复如初。”
　　提起内伤，老夫这才想起谷三木乃是负伤在身。于是低声问道：“谷兄，你此刻感觉如
何？”
　　谷三木轻轻吸了一口真气说道：“不成，经脉停塞，非得打坐练功方能疏导。”
　　老夫点了点头道：“等这狼骨离开，谷兄先将内伤疗复，兄弟有许多话题要说。”
　　谷三木点点头，那狼骨调息了一会，便停止用功了，他四下略一打量，不见任何踪迹，
于是仍然沿着小道向前行去。
　　待他去得远了，老夫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这几日可真够瞧的，隐居多年，名震天下的
人物一个个像是静极思动，纷纷现踪，若说起因于巧合，实是令人难以接受。”
　　谷三木默默点了点头道：“兄弟，你探出了什么眉目么？”
　　老夫欲言又止，想起他身受内伤，还是要他先疗伤再说，于是摆摆手道：“谷兄请运功
调息吧！”
　　谷三木默默点了点头，缓缓运功不止。
　　他内功造诣极为深厚，大约过了有半刻工夫，已经冲通闭塞的经穴脉道，运气自如了。
　　为了谨慎起见，他继续运气两周，终达正常状态，于是缓缓站起身来也：“不碍事了，
兄弟你说吧！”
　　于是老夫便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谷三木听到那黄袍僧人冒充少林方丈，不由大大惊异，沉思半响道：“看来这黄袍僧人
一定有什么鬼计。”
　　老夫想了一想道：“即便是有存鬼计，那中年人身怀盖世奇功，一定不会轻易上当！”
　　谷三木却摇摇头道；“这个可说不一定。”
　　老夫奇道：“谷兄有何高见？”
　　谷三木顿了顿说道：“看来那黄袍僧人对中年汉子底细摸得相当清楚了，他不会不知道
这中年人具有一身奇功，但他却始终一付成竹在胸的模样，分明早经筹好什么极为凶恶之
策。”
　　谷三木才说到这里，暮然之间一声大吼自左道之中传来，估计那距离总有廿丈左右。
　　谷三木与老夫对望了一眼，老夫怔怔说道：“看来果然出事了。”
　　谷三木双目一翻，急急说道：“咱们要赶快，否则那狼骨听见吼声，一定回过身来，追
赶而去—一”
　　老夫点点头，呼的一声分开树枝便走，谷三木紧紧跟随在后，急急行走，一个闪身已入
支道之中。
　　谷三木进入支道，低声说：“咱们自树梢上过去吧！”
　　老夫点点头，一纵身上了树枝梢头，向前极目眺去，只见一片夜色茫茫，并没有什么发
现。
　　谷三木打量了一会，首先便急行而去，老夫居道右，他居道左，一人沿着一边飞身行
走。
　　走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老夫发觉前方不远之处有一堆树枝断析在道中。
　　谷三木也瞧见了，但是四周黑总忽的，似乎并没有人影踪迹。
　　老夫当先落下身去，只见两株碗口粗细的大树交叉倒在道面之上，均是齐腰而折。
　　看那断口之处，分明是被人用重手法震断，干净利落。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继续说道：“咱们再往前行！”
　　两人一齐开步，不过行动之间更加留神小心，只因敌踪己现，随时均须戒备。
　　又走了约有半刻功夫，只闻不远之处传来呼呼之声，沉重之至，分明是有人以重手法壁
空掌对击。
　　老夫一停足说道：“看样子已经动起手来了。”
　　谷三木下了决心道：“咱们过去看看。”
　　老夫点点头，两人一起向前行去，转过一个弯，只见两条人影兔起鹊落，掌影翻飞打斗
不休。
　　老夫眼光外，只看见居左一人正是那个中年，而那居右一人却是一身劲装，并非黄袍僧
人。
　　谷三木咦了一声道：“怎么换了一个人？”
　　老夫走近一步，只见那中年人双掌虚空劈出，似乎并未用出全力，但掌力交织成一片
网，牵制着那劲装人不能行动自如。
　　咱们两人定下神来，只见那劲装汉子一身功夫也相当出奇，出掌落拳虎虎生风，显出他
内家功夫极是不凡。
　　只是他的对手乃是深不可测的中年了，是以拼斗起来占于下风。
　　过了一阵，那中年人似乎不耐再行争斗，呼地一声跃起身来。双臂在胸前一合，然后猛
然分开，左右不住振动，整个人便有如一只大鸟飞过半空，声势惊人之极。
　　那劲装汉子身在半空，一见此等威势不由呆了一呆，说时迟，那时快，老夫蓦然看见一
条黄色身影自三丈外一株大树上急飞冲天，呼地一声落向两人争斗当场。
　　中年人似乎对黄袍僧人去而复返感到有些惊异，双掌一收后退一步。
　　那劲装汉子借机倒退数步，口中都是喘息之声，只听黄袍僧人冷冷地道：“方兄弟快退
开，你不是他的对手。”
　　劲装汉子嗯了一声，足跟一顿，呼地一声向密林之中掠去，中年人也不阻拦，只是注视
着黄袍僧人。
　　那黄袍僧人日光之中露出炯炯神采，他望了中年人一眼，冷笑说道：“阁下此来少林为
的是什么可否告之贫僧？”
　　中年人冷冷一晒道：“大师既为少林一门之掌，接待访客岂会在这等地域，采取这等方
式？方才你去而复返，中途杀出这样一个大汉，难道便是少林寺中新近所雇用的打手么？”
　　他语调之中甚不客气，老夫在一旁听见，心中暗思此人已知这黄衣和尚乃是冒名顶替
者，是以口气之中早已未将他视作少林一门之掌。
　　黄袍僧人微微一哼道：“贫僧仍是只有一句话，但问阁下此来少林为的究竟是什么要
事？”
　　中年人咦了一声道：“大师口口声声说在下至少林乃是为了要紧之事，想来必是心中有
数，又何必苦苦追问呢？”
　　黄袍僧人哼了一声道：“你若不说，贫僧代你说吧！”
　　中年人微微一顿，面上露出奇异又严肃的神色说道：“请讲。”
　　黄袍僧人哼了一声道：“你此来少林，乃是企图为少林一门撑船渡江，解除危难是
么？”
　　中年人忽然哈哈一笑，面上神色一松道：“既如此，大师理应代表少林衷心感谢在下
了。”
　　黄袍僧人阴阴一笑道：“这个自然，贫僧在此处已布置了好几天！”
　　中年人奇道：“什么布置？”
　　黄袍僧人双目眼视着他，口中只是不言。
　　忽现之间，那黄袍僧人大吼一声，身形笔直飞冲而起，宽大的僧袍在空气中涨满起来，
左右挥动，发出‘扑’、‘扑’拍风之声，委实有如飞禽行空，淡淡的月影下，益发显出其
轻灵曼妙之态。
　　那中年人仰起首来，双足微微一曲，便待急追而去，那知电光石火之间，突然哗啦一声
巨响，紧接着是一片轰然之声，整个林木之中光线为之一暗。
　　谷三木及老夫一齐吃了一惊，只见一方罕见的巨石自左上方山壁之上急坠而下，石角带
起锐啸急响，迳朝中年人当头压下。
　　那方石块之大，简直令老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中年人怔了一怔，呼地收
回掌势，身形便待急掠而去。
　　那知黄袍僧人这时身形上冲，正好来到巨石上方，他深吸一口真气，双掌一拍，虚空按
在石块之上，呼地一声，那石块下坠的速度似乎较原来犹加快了一倍，那黄袍僧人借此一拍
之力，一个转身，凌空虚跨两步，再闪动身形便消失在林木深处！
　　这一下巨石临空，距那中年人不过数尺距离，而其方圆好几丈均为巨石所罩，中年人的
身法便是再快，也无能逃出巨石笼罩的范围。
　　谷三木与老夫这时才知道原来黄衣僧人布下的便是这么一个陷饼，他方才支开老夫要老
夫自行上少林古寺去，由此可见他的用意存心乃是专为对付这中年人一个了。
　　这些思念在老夫脑中一闪而过，眼前所见的将是一个惨局，凭那中年人一人之力，虽有
盖世神功，想要抵挡巨石这一坠之势，实是太不可能之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中年人已放弃脱逃的打算，收回右足，左足微微向前虚跨，右
臂平伸，左臂由外向内急划一个半圆，当胸微微一停—一
　　那巨石凌空已不及一尺，中年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掌自胸前推出，右臂一缩再推，呼
地一声，那掌力破空发出的声音甚为空荡，好比击在深井水面一般，紧接着则是一幕令人永
远难以置信的场面。
　　那中年人双掌推出一共不及半尺，巨石在空中一阵剧列晃动，下落之势极其明显的减
低，再下降半尺，距那中年人手掌尚有五六寸左右，竟然悬空停下。
　　老夫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道：“这人内力竟达此境……”
　　老夫话犹未落，只见那中年人身躯一阵剧烈摆动。分明是力有未逮模样，老夫侧过头
来，只见谷三木一脸又惊又震的神色，分明是为了这中年人双掌推石的壮举之故，老夫低声
说道：“谷兄，他有些吃不消了呢。”
　　谷三木轻轻摇摇头道：“未必见得，他竟然欲以绝世神功震散石块以行脱身。”
　　老夫听了此言，不由呆了一呆，缓缓说道：“那么此人的功力，岂不已臻神仙之境
了？”
　　谷三木一脸严肃无比的模样，望着那中年人一瞬也是不瞬，过了片刻才说道：“他如果
能震碎巨石，则从古迄今，三山五海之内，恐怕绝无人能与之相较。即使不能震碎，但竟敢
作此打算，这份见识，这份功力，已足令谷某自估不如，便是灰衣狼骨之流，也要逊他一
筹。”
　　老夫听在耳内，一言不发，只因这托石之力太过令人震骇，谷三木口作此言，恐非自谦
之言，那么这个陌生的中年人又会是谁呢？
　　思考不绝，这时那中年人双足下曲，越蹲越低，谷三木突然低呼一声道：“不好，咱们
快去助他一臂。”
　　说着身形暴长一掠而出，老夫自然紧紧跟着，来到那大石之下。
　　来到近处，益发感觉石块的巨大，停在巨石下方，四周的光线似乎都被掩遮住了，黑压
压的一片仅能模糊分辨。
　　谷三木一步抢在石下，右手一伸，按在石上，低低发出一声吼声，那巨石摇晃之势登时
稳定得多。
　　于是老夫也移至石下，伸手搭在石上，缓缓运气于掌，用出绵劲上推。
　　这一出力之下，才意识到巨石的重量，纵已有两人发力，但老夫这一加入，只觉无比的
重量直压而下，仿佛有一种无论用多少力量也不足对抗的感觉。
　　立时老夫全身功力被迫投入，心中暗暗忖道：“加多两人之力，犹有此等感觉，想方才
中年人一力独持之时，那一份艰苦真是无可比拟的了。”
　　谷三木也一定发觉了这一点，那中年人只觉手中一轻，喘过一口气，低声说道：“两位
是什么人？拔刀相助，在下铭感五内！”
　　谷三木默不作声倒是老夫籍叹气之间，简短地回答说道：“是我彭某。”
　　那中年人身背对着老夫，这时听见老夫如此说明，不由咬牙切齿道：“想不到堂堂少林
一寺之长居然是如此卑劣小人，我好意找上少林，他竟如此待我，哼哼，我若脱出此困，非
得找上大雄宝殿，打它个天翻地覆不可。”
　　老夫听他说得愤愤然，心知他内心一定激动异常，那黄袍僧人打出少林方丈的名头陷害
于他，难怪他会生此心。
　　但听他仍以为黄袍和尚为少林方丈，老夫忍不住微微咳了一声说道：“那黄袍僧人不但
并非少林方丈，便是少林寺中也似无此人。”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恨恨地道：“彭兄如何得知？”
　　他见老夫出力助他，称谓之间大为亲切，老夫心中暗暗好笑，但此刻却无此心情，口中
回答道：“只因那少林方丈与彭某私交甚笃。”
　　中年人呆了一呆，略一沉吟，他企图翻过身来瞧瞧咱们两人，但石块重压在右方，他双
足钉立，竟再无力转回过来。
　　过了一会中年人开口说道：“彭兄既早知那僧人假冒少林僧人之名……”
　　他话未说完，忽然左侧林木之中一阵响动，一个身影急掠而过，老夫侧目一看，只见那
人正是一路紧跟而至的狼骨先生。
　　老夫在黯淡之中望了谷三木一眼，只见他面上掠过紧张之色。
　　只见谷三木胸前骤然突起，似在特别运气，老夫只觉耳边一阵嗡嗡之声，慌忙侧耳倾听
谷三木在这里耗力的情况下所发出的‘传音入密’功夫。
　　只听谷三木说道：“……设法将狼骨拖入困局，你便可脱身去追寻黄袍僧人线索……”
　　老夫听在耳中，不由怔了一怔，心想如此甚为不妥，但见谷三木面上神色漠然一片，似
乎另有其他的打算，一时便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时那狼骨先生已来到石块跟前，他首先瞧见老夫，其次便是谷三木。
　　他大大吃了一惊，只因他与谷三木已经交过一次手，等他目光落入那中年人的背上时，
那中年人已觉察到有人来到近处沉声说：“周兄，是你么？”
　　狼骨大声道：“正是正是，你怎会落入此等困境？”
　　原来这狼骨姓周，倒是从未为武林中人所知晓。这时因方才三人都说了不少话，真气调
息之间自然有些不匀，感觉大石压力奇重，尤其是那中年人，位于石心所在，加之出力已
久，身躯之间都有些颤动起来。
　　狼骨一眼瞧见此景，连忙抢先一步，沉声吼道：“你受伤了么？”
　　老夫想起谷三木的话，勉力提了一口真气，低声说道：“朋友，你快助一臂之力—一”
　　狼骨见老夫说得急促，一步跨到石下，身体微微一屈，呼地一式“单推掌’直冲而起。
　　想来谷三木及那中年人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中年人吐了一口浊气说道：“周兄，我上
了别人的大当，多亏这两位见义相助。”
　　狼骨这时以一人之力撑住了大半石重，仍有余力发话说道：“咱们四人快设法将这巨石
去掉吧。”
　　中年人嗯一声道：“周兄及时赶到，这便不成问题了。”
　　谷三木一直不发一言，这时突然大吼一声，足下一滑，左手一松，收回内力。
　　只听呼的一声，巨石一摇直压而下，谷三木一步抢到老夫身旁，右掌呼地一击而出，用
的完全是外绷之力，老夫只觉手中一轻，整个重量均为他这一掌接了过去，他大吼道：“你
快去追那黄衣僧人！”
　　时刻紧迫如斯，老夫再也容不得多作思虑，身形一矮，一式‘平沙落雁’呼地跳出巨
石。
　　那狼骨及中年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呆了一呆，狼骨大吼道：“你，你干什
么？……”
　　老夫脱开巨石，只觉全身骨骼肌肉都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时侧头一看，只见巨石重心
不稳，不住摇动，那石下三个盖世奇人一齐吐气开声，好一会才将局势稳定下来，三人站成
鼎立之势，六支手掌托住如此一块巨石，若非老夫方才自身也曾站在石下，只恐再也难以相
信这一个情景，但觉三人个个神威凛凛，真好比是开山巨神，自天而降。
　　谷三木号称盖世金刀，一身功夫自是高强绝伦，而这两人的武学，仅观内力修为一方面
已较他绝无逊色，其中一人已证实为狼骨先生，也只有这等人物才可能会有这般绝学，老夫
心中甚感释然，只不知其余一人竟是何身份？
　　这时三人六道目光一齐注视着老夫一瞬也不瞬，老夫回过身，原本想开步走了，但忽然
心念一转，双手抱拳一礼说道：“这两位不要误会，彭某实有重大事件，必须追赶那黄袍僧
人不可！”
　　那中年人知道老夫乃是到少林寺有事待办，加以老夫到底曾在他危急之时出了一臂之
力，是以默然无语，狼骨先生却冷冷哼了一声。
　　老夫微微顿了一顿，缓缓说道：“现在情势已然至此，在下不必再对两位隐瞒，请问两
位至嵩山少林，可是受西域神龙之托么？”
　　那两人听了老夫此言，似乎一齐怔了一怔，目光相对转向老夫，谷三木未料老夫竟然如
此说出，一时也紧紧注视着老夫，只有老夫双目注意那两人的面上表情，却并未发觉有任何
异状！
　　过了片刻，那中年人低声道：“原来你们两人是为了西域神龙之事而来……”
　　老夫不待他说完，故意插口说道：“两位如此功力，岂肯为神龙数言所动，助边远之人
为敌中原？”
　　中年人不再说话，那狼骨似乎是忍耐不住的模样，大吼一声道：“胡说，你凭什么如此
鬼喊怪叫？西域神龙是何人物，周某听都不曾听过，到是你们两人行踪鬼祟，也不知干的是
什么勾当……”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真气运转之间究竟有些不顺畅，接不下话去，但老夫由他满面
激慨之色辨断，他们两人与那神龙毫无关连，心中不由为之一松。
　　当下老夫双手抱拳一礼道：“既是如此，彭某多心了！”
　　说完掉头便去，心中思想凭三人之力，若能同心一志，想那巨石未必便能难得住他们。
　　老夫奔出树林，打算向那黄袍僧人去的方向奔去，但那和尚跳出树林之后老夫并没有留
神他向那一个方向去了，老夫思索一会，决心先上少林寺见着方丈和尚，说明一切再说！
　　心念一定，便不再追踪，转过方向朝大殿直上，老夫心中明白此刻时间甚为急迫，是以
行动之间已展开全身轻身功夫，在黑暗之中飞窜。
　　大约走了有一顿饭的功夫，那少林寺庙宇已然在望，稀微的月光之下，巨大连绵的屋宇
好比是一只巨兽，静静地踞立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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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五章　青海怪客

　　夜色正浓，大殿内只有些微的灯火传出，在黑暗之中光芒显得昏昏茫茫一片，好像散布
在黑色内被调和至最稀的程度。
　　老夫停下足来，微微喘了两口气，细细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觉万籁无声，夜风拂面，似
乎带来阵阵香烟袅袅的气味。
　　老夫思索了一下，那黄袍僧人不知是否已经来到少林，不过从现下情形判断，那神龙及
飞龙寺的僧人都还没有驾临。
　　这少林寺老夫是经常来往，寺中几个知客僧人老夫都很熟悉，于是不再迟疑，大步向大
雄宝殿直行而去。
　　大殿木门未关，来到平行山道之上已可看见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僧人分站左右，闭
目盘坐在蒲团之上。
　　老夫心中暗暗奇怪忖道：“这少林寺早已得悉警兆，理当日夜警戒才对，岂会如此松
懈，夜半之时乃与平日一样，仅仅留下两个晚课僧人？”
　　心中思索不定，走到巨大殿下及五丈之处，突然呼地一声，左右人影一阵乱晃，霎时之
间掠出六七个僧人分左右将老夫围在正中。
　　老夫吃了一惊，慌忙走神一看，只见其中有数人老夫识得，正是少林寺中和尚，这才明
白少林寺中实是外驰内张，暗地里戒备加强得紧。
　　老夫连忙侧过身形，让灯光照着面孔，口中低声说道：“是我，各位大师请了。”
　　众僧看清老夫，一齐围拢来，老夫发觉每人面上神情肃然，仿佛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
了。
　　老夫环顾一眼，无人发声，这种神态甚为奇特，老夫忍耐不住，问那左侧一位净元僧人
道：“净元大师，寺中出了什么事么？”
　　净元僧人望着老夫，微微点了点头，低声低语说道：“彭施主来得正好，那找人助拳之
事可有眉目么？”
　　老夫听他此言，心中暗暗生奇，默忖道：“这找人助拳少林之事乃是方丈当日与我私下
之言，况且总非什么体面之事，岂会传入净元耳中，而且他当众说来，竟丝毫不知保留？”
　　念及此处，神色之间不由露出诧异的模样。
　　净元僧人见老夫迟迟不作回答，一时也接不下话去，倒是其余几个僧人一脸都是焦急之
色。
　　老夫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净元大师，你怎会得知在下此去乃是为了请求帮手赶来少
林？”
　　净元大师啊了一声道：“主持方丈告诉贫僧的啊？”
　　老夫咦了一声道：“主持大师曾与在下私下说过此事不足道之于人……”
　　老夫话犹未说完，忽然那净元大师双目一重，两滴泪珠直坠而下，凄惨地道：“主持方
丈练功失步，已经……已经……”
　　老夫斗然大吃一惊，急急抢口说道：“大师已经如何？”
　　净元大师忍不住哭出声来，身旁几个僧人黯然无语，然后一齐梵唱起来，老夫只觉背心
一阵冷，打心底里寒了起来，难道……难道……
　　老夫不敢多想，耳边只听那净元僧人悲戚地道：“方丈主持已圆寂归升了。”
　　老夫震惊得呆住了，短短四五天的功夫，少林寺竟然发生如此大事，实是令人难以预
测。
　　过了片刻，老夫勉强平静下激动的心惰，低声问道：“现下贵寺由谁人执掌？”
　　净元僧人答道：“掌门师叔破关先出，足足耗费了近两载的修为，奉师叔之命，正当本
门危急之时，万万不可将恶耗传扬出去，今日彭施主连漏夜赶至，贫僧以为掌门生前与彭施
主无所不谈这才告知施主……”
　　老夫点了点头，叹口气道：“在下晚来一步，真是终身之憾。”
　　净元僧人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掌门身危之时，曾告全寺同门，说明此次西域强敌犯境
之事，对自身在此紧要关头不能完成全寺对抗的大任极为难过，他老人家真是含憾而去的
啊……”
　　老夫心头一热，只觉一股难以抑止的激动直冲而上，大声说道：“在下这几日四出奔
走，总算得了结果，那西域强敌即使来犯，咱们只要同心协力，必将渡过难关。”
　　净元僧人虽听老夫如此说来，似乎仍不能放下悬疑的心情。缓缓说道：“彭施主所请的
帮手可曾与你一同来么？”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老夫，想起那谷三木此刻犹在危困之中，自己此来为了找寻黄袍僧人
的底细，却为少林方丈圆寂的骤变弄得迷茫起来。
　　想到这里，老夫开口说道：“现下彭某想一见贵寺新主持，不知大师可否引见？”
　　净元僧人点点头道：“这个贫僧尊命。”
　　他口中虽如此说，但却似乎有着若有所待的表情，倒叫老夫心中暗暗生奇，忍不住开口
催促道：“事不宜迟，大师还有什么指教么？”
　　那净元僧人欲言又止，顿了一顿挥手作出迎客之势。老夫便缓步行入大厅，想起那黄袍
僧人之事，便又回过头来。
　　那知就在这一回头之间，正巧瞥见寺庙外一道黄影掠向左方石堆杂木丛中，老夫心中大
大一震，但毫未停留目光，仅仅对净元僧人道：“正当危急之际，戒备人员们请就位，只须
大师一人引导在下便成了。”
　　净元僧人应了一声，略略吩付其余几个僧人，便和老夫走入正殿，横过大佛向左折行而
去。
　　老夫一直到走入走廊之内，这才停下足步来，对净元僧人沉声说道：“大师，少林寺外
已经来了敌人哪。”
　　净元大师吃了一惊，回过身来，老夫一把抓着他叫他沉气，口中低声道：“今夜彭某在
山麓之下曾遇上一个身着黄袍和尚，对彭某自称为少林方丈，这人心术甚为不正，但行动之
间却鬼计难辨，方才彭某回首之间瞥见他已潜入寺庙前空地，只是目下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何
人物……”
　　那净元僧人忽然插口道：“一定是西域方面的人，否则岂会正巧赶上这个当口？”
　　老夫嗯了一声道：“彭某虽也作如此想法，但却并无绝对把握。但现下并不知彭某己弄
清他乃是冒牌之人，又不知彭某方才已发现他的行踪，这两点对咱们来说可是大为有利，若
是好好加以利用，立可查明此人身份。”
　　净元僧人点了点头说道：“只怕他果是西域的人，则对方大批人马一定会立将驾到。”
　　这一句话令老夫心中也吃了一惊，微微沉吟了一会说道：“贵寺现在布署如何？”
　　净元僧人微微一顿说道：“掌门新去，人心惶乱，布署虽仍照旧时计划，但实力上多少
也须打个折扣，加以寺中人手不齐，除了排出罗汉大阵外，再无可战之力。”
　　老人也知此段时期正值少林一脉青黄不接之际，若真如净元僧人所说，则实力的确太过
薄弱，虽说罗汉大阵由古至今未曾遭人破解，但对方却是名震四方的飞龙十八僧，加之神龙
亲自出马，真是凶多吉少。
　　老夫心中虽如此想像，但面上却并不流露出来，仅说道：“既是如此，要探那黄衣僧人
的底细，只可在言语上设法套索，强用武力只恐徒然无效。”
　　净元僧人点点头道：“只不知如何下手法？”
　　老夫嗯了一声说道：“彭某现已知他所在，自寺后清源阁倒翻至他背面，骤起发难，采
取最重手法，想他便是再强，五招之内，必被逼至大厅之前，此时大师立刻率众僧燃起灯
火，光明四射，他便要再跑也不可能—一”
　　净元僧人点了点头道：“咱们立刻动手！”
　　说着便向清源阁方向而去，老夫对这一条路甚为熟悉，几个转身来到阁前，净元僧人望
望天色，这时月已偏西，夜色苍茫，他低声对老夫道：“彭施主自此翻过，大约在半柱香时
间内发动攻势，则贫僧自大殿冲出正好接应得上。”
　　老夫点点头，净元僧人转身便走了，老夫忽然心中一动，低声说道：“大师请等一下—
一”
　　净元僧人站下身来，老夫低声一字一字道：“必要时大师招呼罗汉大阵冲出大雄宝殿，
将这人弄倒在少林山门之前吧！”
　　净元僧人怔了一怔，点点头急行而去。
　　老夫望着他行去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中，心里暗暗想道：“黄袍僧人既敢冒名少林方丈，
功力造诣自是不错，可怪他安排下坠石毒计，仅为加害那中年一人，而那中年人与狼骨却又
并非为少林之事而来，那么黄衣和尚究竟是否西域之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实在有弄清楚的
必要——”
　　转念又想到方才他在石块下坠时曾以劈空掌力下压巨石，加快其速度而自己借力外扬，
单凭这一手内力，轻功，均臻上上之境，老夫等会行动之际，可要全力以赴，打他个措手不
及方才收效。
　　心中念头反复转动，估计一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缓缓提了一口真气，轻轻纵身上得屋
宇之上。
　　瞥目一看，只见一个黄袍背影端端在石堆之后，老夫仔细四下打量了一会，确定只有他
一人，这才翻过屋脊落在地上。
　　这时老夫距他仍有五丈之遥，老夫放慢足步，一寸一寸移近了两丈左右，俯身拾起一块
掌大圆石，放在双掌之中，默默运气将内部压碎了，表面却仍是完整一片。
　　然后向左方平平一掷而出，在石中加了迸旋之劲，那石块向左飞出一段距离呼地向右前
方转向而去，同时受急变之力轻压之下碎块都散了开来，在空中呼呼发出凌乱的破空之声。
　　果然那黄袍僧人立有所觉，但只见破风声左右前后均有，他一时之间那里分辨得清楚，
只是偏过头向左侧疑神注视，老夫便乘这一瞬时间，猛吸一口真气一掠而出，落地时距他只
有半丈距离！
　　说时迟、那时快那黄袍僧人只觉身后衣袂破空之声大作，呼的翻过身来，老夫左手一
翻，右手立拳打出，拳缘带起破风之声，直逼向他胸侧背部一带。
　　这一拳老夫可是运足了内力，那黄袍僧人身躯仅仅半面转侧，再也无力反击，只得一弓
身向前急翻而出，闪出三步之外。
　　老夫拳势不改，内力以绵劲延长发出，那黄袍僧人身形才一落地，不料老夫内力延续良
久，只觉背上又再受重力压迫，只得再向前冲出两步，并想借势一个反身，方能占取有利位
置。
　　老夫明白他的心意，自然不会让他得逞，连忙跨前一步，右掌变化为掌推之势，一拍而
出。
　　这时那黄袍僧人已然被迫跃出石堆，站在石板道路右侧，老夫这一掌推出，原本是要将
他逼到大路正中。
　　那知他双足虚立，背向老夫，整个身体一折，腰际运劲向前一弓，将老夫攻向上盘的掌
力化去大半。
　　同时间他足下一蹬，右臀猛力向后一式‘倒打金钟’急绷而出，急迫之间虽仅发出数成
内力，但老夫在两丈之外已觉反震之力甚强，登时连环发掌之准备再难实行，那黄袍僧人好
灵敏的思念，在这一瞬时间已洞悉老夫的用意，是以不惜冒险仅以数成力道发出一掌以间断
老夫左右连环的劈空掌力！
　　老夫不由略略一呆，就只有这一线停顿，那黄袍僧人已一个反身转了过来，望着老夫咦
了一声道：“这位彭兄为何对贫僧狡施袭击？”
　　老夫见他如此说，知他还在以少林方丈的身份妄图蒙骗。事已至此，老夫心想再和他装
迷糊做虚假已无意义，于是微微冷笑一声道：“少林方丈与彭某相交甚久，大师不必多说
了。”
　　黄袍僧人微微一呆，他料不到老夫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老夫见时机不可再失，大吼一
声，左拳一直，右拳平平推击而出，化内力为外家硬对之势，存心与他硬行拼对，一较高
下。
　　果然他骤闻老夫之言，心神微微分散，一时之间出拳不易，只得半侧过身来避开主锋。
　　但老夫早已料到这点，等他身躯才侧，左掌猛然击出，这一掌却是采用阴柔之劲，登时
右拳内力道未散，再加上左拳之力，内外阴阳相济相辅，威力更增数分。
　　黄袍僧人面目当时为之失色，勉强双肩一缩，两掌抱胸一翻，一式“野马分鬃”斜拍而
出，用的是太极门中斜拨之力，想引斜老夫主锋压力。
　　老夫只觉双掌一滑，那僧人好精纯的太极神功，攻出去的左右双掌力道竟然一齐落向左
方，但到底老夫所占了主势，那黄衣僧人受压力一挤，身形站立不稳，一连向后倒退两步方
才拿桩稳住。
　　老夫不敢再行迟疑，身形向前急掠一步，到那黄袍僧人身前采取短攻近打之势，左手斜
出点向他眉心，右掌暗抱胸前随时随地准备袭击。
　　黄袍僧人一再占在被动之势，眼看老夫指尖及身，头部忽地一仰，猛地仰面张开口来，
竟然一口咬向老夫食中双指。
　　这一式变化好生奇异古怪，老夫这一指若是用的隔空内力他便吃大亏了，但是老夫短打
之时都是采用实劲，眼见他一口咬来，要待变换为内力时已是不及，反倒遭受他的攻击，这
黄袍僧人心神之快，变应之灵委实是罕见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老夫脑中思念电转，咬牙横心运劲指关，存着被他咬中之心，但右掌这
时自左胁下呼地击出，一式“肘底斜飞”用足力道攻向他前胸要害。
　　这一下若是被他咬实老夫指尖，必然要受这一掌击中要害，谅来他也不敢冒此生命大
险。
　　只听‘嗒’的一声，老夫只觉左手食中双指一阵剧痛，但右掌已触体接实，击中他胸侧
要部。
　　猛然之间，老夫只觉对方胸侧一软，自己内力竟然有若石沉大海去而无回。
　　老夫大吃一惊，登时想起来一项神功，慌忙一撤势，但已稍为迟缓，一股反震之力回袭
而至，硬生生将老夫向后推出二步，左手指节仍是剧疼攻心，但此刻那还顾得了这许多，急
忙望那黄袍僧人，只见他也向后急退两步，身形前后一仰便是无事。
　　老夫大吼一声道：“沾衣自跌，你，你来自青海是么？”
　　那黄袍僧人冷冷一笑道：“姓彭的，你知道的可不少，闲事管的也大多了一点！”
　　他一边说话，一边缓步向前逼来，老夫此刻心内志斗然大帜，兴出与他一较生死之念，
不但不理会左手被他咬伤之处，一口真气贯足右臂，准备发出独门功夫。
　　正在此时，忽然左旁路边两道强烈灯光交射而至，登时方圆五丈之内如同白昼，人影闪
动处鱼贯自两边走出十余个和尚！
　　老夫心知净元和尚与接应者已出寺而来，黄袍僧人骤然吃了一惊，四周环顾一眼，眼见
全寺少林僧人，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如何行动，不由怔在当地。
　　老夫冷冷一笑道：“大师还有什么话说么？”
　　黄袍僧人双目之内精光流动下止，口中冷笑连连，那净元僧人走上前来，合什一礼道：
“大师夜至少林，不知有何见教？”
　　黄袍僧人微微一顿，冷冷地道：“叫少林方丈主持出来回话。”
　　老夫见他口气甚大，知他自持功力，未将这一般僧人放入眼中，净元僧人停了一停沉声
说道：“敢问大师是在那一处宝寺主持？”
　　黄袍僧人冷笑一声道：“你看贫僧是何来路？”
　　净元僧人双眉一皱道：“大师既是不愿直言明语相告，贫僧也不必再多说了，那西域飞
龙的各位已经到了么？”
　　黄袍僧人望了老夫一眼，冷笑不答，老夫嗯一声道：“大师来自青海，原来柴达木的势
力也一并归属那西域神龙了，这倒是十几年来罕见之事。”
　　老夫存心激他，故意在言词上贬辱青海柴达木门派，那黄袍僧人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
上，仅仅微微冷哼一声。
　　老夫顿了一顿，心中估量他乃是在设法拖延时间，如今这人来自西疆，与神龙等人有关
连已是必然之事，咱们大可立刻翻脸，先做翻他一人再说。
　　心念一定，大吼一声道：“大师一人闯入少林，恃强自傲，想必是根本未将少林一门放
入眼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净元僧人不待老夫说完，低低喧了一声佛号道：“如此说来，咱们便要有僭了。”
　　他左手一挥，一列五僧走上前来，双掌均抱拳当胸，那黄袍僧人半侧过身，并未付出多
大注意力，仅仅一瞥，想来他仍不以为少林僧人真会动起手。
　　那知五个僧人为首者左拳一圈，右拳自肘部荡了起来，一抖而出，正是正宗少林‘长
拳’起手式。
　　黄袍僧人左肘一拐，集中内力于缩小范围之内，反击那少林和尚肩头，这一招攻取的位
置极为习怪，甚是难当，老夫登时便吃了一惊。
　　那知少林和尚不慌不忙，右掌斜推而上，硬架黄袍僧人的肘锤之势。
　　两股力道一触，黄袍僧人自然占在上风，那少林和尚身躯一阵摇摆，忽然身后四人鱼贯
伸手搭放在前面一人肩头，为首一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掌急向外划了个半圆一推而出，那
黄袍僧人斗然一声闷哼，身形一个跄踉，竟被推出三步之外。
　　老夫虽然知道这少林和尚掌上力道斗然加强的原因乃是由于其余四人作出搭放肩头的动
作所致，但却不明白这是什么功夫，竟然能集结四人之力合而为一，而黄衣僧人功力再深，
骤然不备在五个少林高僧内力联合一击之下也吃了一个大亏。
　　净元和尚在一旁看在眼中，冷冷笑道：“几位同门平日练功施用重手成了习惯，不出手
则已，一出手则全力以赴，误击大师一掌，贫僧还得代表他们数人向大师致歉呢？”
　　那黄袍和尚便是再好的修养，这时也禁不住一脸急怒之色，加之胸前内力压迫，一时之
间喘息难止，半曲着腰动弹不得。
　　净元僧人一挥右手，右方一列走上五僧，一左一右手臂都联放成一串，为首一人掌势一
扬，再反击向黄袍僧人。
　　五人内力合击而出，才一动掌势，漫天全是一阵锐厉啸声，黄袍僧人咬牙钉立双足，左
掌连拨空门，猛地向下一带，又使出太极门中最精致的‘原地生桩’心法，生生将那一股力
道引向地面，击得地面一震，登时便现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老夫眼见过黄袍僧人连施两次太极功，发觉他深得其中精髓，便是找太极门主持高手施
展出来也未必较他高明。
　　正思索之间，忽然黑夜之中传来一声空空洞的敲击物体之声，入耳判断仿佛是佛门木鱼
互击所发出。
　　估计那发声之处距少林大殿尚有廿余丈，但那敲击之声却紧凝不散，清清晰晰传播了这
么一段距离，老夫心中只觉一震，暗暗说道：“看来是那飞龙寺的人来了。”
　　净元僧人也听到了这敲击之声，面色斗然一沉，双手一挥左右两列十人一起退回原处，
他望了黄袍僧人一眼道：“可是大师接应的人来了么？”
　　那黄袍僧人仰起头来，冷冷一笑道：“看来是下会错了。”
　　那木鱼敲击之声愈来愈近只见山路上缓缓走出一队人来，个个身着红衣，头戴红色僧
帽，正是飞龙寺僧人的装束打扮。
　　这时净元僧人所带的几支巨大的火炬将四周照得丝毫毕露，那队人个个面上沉重严肃，
木无表情，双目之中均是寒光闪闪，一见便知都是罕见的内家高手。
　　那为首僧人年约五旬，颌下面留着一束银髯，根根直立，威猛异常，丝毫没有出家人内
蕴之气，久闻西疆僧侣强厉之气最难消除，看来果然是不错的了。
　　走过两个山拗，少林大宫巍峨而立，那为首僧人缓缓立下足来，仰首望着斜飞的屋子，
然后掠过门前站着的众人，面上神色木然不动，沉吟了一会跨步一直向大雄正殿走去。
　　除了他一人之外，其余八僧均驻立当地不动。
　　他一路走上来．到了山门之前，也就是老夫等人所在之地，净元僧人左手一摆，左右两
侧走出两个僧人，左边一人合什为礼向那红衣僧人道：“大师请了……”
　　那红衣僧微微一笑道：“免礼！”
　　随手一挥，气度之间甚为狂傲，两个少林僧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左面那人顿了一顿又
说：“大师驾临敝寺，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路由西方赶来的么？”
　　他干脆直截了当说了出来，那红衣僧人嘿了一声说道：“贫僧求见少林主持方丈！”
　　那两个少林僧人对望了一眼，净元微微一咳，上前一步单掌问讯道：“贫僧净元，为敝
寺知客，大师……”
　　他话未说完，那红衣僧人插口打断说道：“净元大师，我此来是求见主持方丈！”
　　这个红衣僧人言词之间不甚客气，净元和尚脸色微微一沉说道：“敞寺方丈闭门不见外
人。”
　　那红衣僧人脸上神色微微一动，口中冷冷说道：“是么？”
　　净元双眉一皱说道：“僧无戏言。”
　　那红衣僧人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之中充满了内家真气，直要上冲云霄，摄人
心神，好一会他才收住笑声，大声说道：“好一个僧无戏言，好一个僧无戏言！”
　　净元僧人已升起怒火，但犹强自克制，冷冷地道：“大师此言何解？”
　　红衣僧人哈哈笑道：“你说少林方丈此刻闭门，此言是出自肺腑真言么？原来中原少林
正宗僧人也是满口狂言随机答辩……”
　　老夫见这个红衣僧人出言不逊，想来他的用意即是激怒少林众僧，以便作为动手的籍
口。可怜西域飞龙寺数十年清高声誉这一次被神龙控制在手中，不得不忍痛予以牺牲了！
　　果然净元僧人重重哼了一声说道：“大师请思而后言，万勿信口开河。”
　　红衣僧人哈哈笑道：“想是贵寺久居中原首位，自恃绝学目中无人，一向狂傲惯了是
么？”
　　他句句语存挑衅，净元僧人合什道：“罪过！大师出口一再伤人，贫僧嗔念虽除，却再
也难以忍受。”
　　红衣僧人斗然面色一寒道：“咱们废话少说，我再说一句，大师最好入内通报方丈主
持，以免情势弄僵。”
　　净元僧人冷笑一声，目光转注至老夫面上，老夫在一旁观察，看这模样神龙寺并未亲
来，那么这个来自青海柴达木的黄袍僧人可能是负责此次行动之人，一念及此，老夫上前一
步，指着黄袍僧人道：“久闻西域飞龙古寺源深流长，技握牛耳，这次在下骤闻竟然受命犯
侵中土，原来总抱着半信半疑之心，今日一见，众僧果真不远千里跋涉而来，由这位青海的
大师负责，实在不容在下不信了。”
　　老夫故意如此说来，果然那飞龙寺众僧个个面上神色大变，激动之情形之于色，那为首
红衣僧人望了老夫一眼，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净元僧人顿了一顿，对那红衣僧人说道：“事已如此，可谓天道劫数，人力难挽，大师
也不必一再动言挑衅，神龙交待诸位如何便请划下道来。少林门人定然舍生以赴，全力应
付。”
　　红衣僧人面上落寞寡兴之色一掠而过，继之而来的乃是一片强暴横捩之气，沉声一字一
字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先试试！”
　　净元僧人微微一哼道：“贫僧敢不听命？”
　　红衣僧人斗然仰天长笑，那笑声好比千军万马，声势惊人之极，净元心中一震，大吼一
声道：“接招！”
　　只见他僧袍飘起，双掌微分，身形不进反退向后一掠，一股劲风却已扬掌直击而出。
　　那少林‘百步神拳’武林称绝，净元乃是少林谪传弟子，这神拳练得自是精纯无比，数
丈之外劲风袭体而生，那红衣僧人面上神色不由为之一惊！
　　他呼的一声吸了一口真气，迎著净元的拳风，反掌疾拂而出。
　　这一式左右双掌交互正反，重叠相置，双掌之态极其古怪，净元僧人刹时只觉自己拳风
尽失，一股古怪力道透体而生，心中一惊，来不及出拳相抗，慌忙一闪身形，倒飞出好几步
远，方才摆脱对方压力。
　　老夫在一旁见了大吃一惊，这净元僧人的功力相当高强，在少林二代弟子之中乃是佼佼
者，一个照面之下居然不断后退，这西疆武学古怪神奇之处真是令人再也意料不及。
　　红衣僧人一掌拂出逼退净元和尚，也不追击，净元僧人喘了一口气，忽然双手一伸，左
右十个僧人一齐缓步退到大宝殿之内。
　　他沉声说道：“请进正殿！”
　　说着伸手肃客，那红衣僧人略一迟疑，便大踏步向山门而行，身后一十七僧鱼贯限行。
　　老夫见净元和尚已准备以摊牌方式与对方一较胜负，心中不由暗暗紧张起来，也一起走
向殿中，黄袍僧人一言不发，走在红衣众僧最后。
　　不一会大家一齐进入少林大殿，此时殿中四壁均燃起灯火，一片辉煌。
　　那十个僧人进入殿中，不由东看西视，眼见中土佛门圣地建设宏伟，气度庄严，香烟袅
吴，便是老夫经常出入此地仍免不了兴起一股肃然起敬之感。
　　这时左侧走道上缓步行出一个六旬老僧，老夫识得，正是少林掌门师弟，也便是新任主
持天凡大师。
　　老夫见他已亲自出来，心中暗暗忖道：“看来少林精英尽出，这一战是胜是负便是少林
日后数十年命运之寄注。好在那神龙未至，否则谷三木仍在危困之中，哪谈得上助拳之
事？”
　　正思索之间，那天凡老僧走过来，净元僧人向他说了几句，他思索一会，缓步走到为首
红衣僧人面前不及半丈之处，注视着他好一会。
　　红衣僧人不知老僧是谁，但见他目中精光露而不闪，分明蕴精于微，乃是内家绝顶高手
之辈，心中一惊，不由暗暗吸了一口真气。
　　天凡大师拂了拂颔下白髯问道：“这位大师言出不逊，意存挑衅，用意可否见告？”
　　红衣僧人见他单刀直入，乃冷笑道：“我要见贵寺主持方丈，这和尚不肯，两下说僵动
起手来！”
　　天凡大师目中神光骤射，沉声道：“大师自西域飞龙寺，未将敞门放在眼中，必是身怀
绝技，老僧天凡斗胆要向大师领教一二。”
　　红衣僧人料不到这老僧竟然就是当今少林方丈师弟，武林中盛传此僧一身内力造诣已臻
登峰造极之境，心中不由暗暗吃惊。
　　他微微咬了一声冷然说道：“既是如此吩咐，我只有一言请教！”
　　天凡大师微微一怔，双眉微轩说道：“请说。”
　　红衣僧人冷冷一笑道：“倘使我能胜过大师……”
　　他话犹未完，天凡大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绝无此可能。”
　　红衣僧人疾哼一声，上跨一步，天凡大师笑声斗止，颔下白髯籁籁而动，宽大僧袍鼓
起，有如风球。
　　红衣僧人斗然一揖到地，口中冷冷道：“大师接招！”
　　天凡大师面上神色一变，双拳一合当胸而立，然后一分一分向外拥出。
　　红衣僧人一揖之式不变连吐三次内力，天凡大师面上红云三现，双足却始终订立下动。
　　天凡但觉对方力道斗然一止，他蓦然吐气开声，反守为攻，双拳一拱而出，内力刹时如
泉而涌。
　　天凡大师二十多年绝少涉足武林，每日禅坐参练心法，内力心法最为深厚，这时～股力
道疾发而出，劲风呼啸而生，大殿两侧灯火曳灭，好一番威风。
　　少林众僧一齐喝起采来，红衣僧人斗然身形向后一仰，双足不移，左右双掌正反上下，
一拂而出。
　　老夫吃了一惊，这一拂古怪打法方才对付净元僧人之时便曾使出过一次，刹时天凡大师
只觉一股绝大的内力由很古怪的方位如破竹之刃，一穿而入，自己如山内力竞如石沉大海荡
然不存！”
　　这一霎时天凡大师震惊得无以复加，百忙之中他深吸一口真气左掌平收，横放在胸腹之
间。
　　只听‘喀’、‘喀’之声大作，天凡大师所立地面有如长蛇一般裂碎开来，斗然他大吼
一声，右拳一划而下，平平冲击，那红衣僧人一声闷哼，一连倒退三步犹自立足不稳摇摇欲
倒。
　　天凡大师感觉胸前有气闷之感，但他内力造诣甚深，仰面吸了一口气，登时舒通过来。
　　胜负乍分，四周的人均一时看得呆了，红衣僧人默默站了一会，忽然双手一挥，身后群
僧一齐走了出来。
　　天凡大师环视了一眼，缓缓开口道：“要群起进攻么？”
　　那红衣僧人方才在拼较内力之际吃了一亏．这时调息渐渐平静，闻言沉声回答道：“久
闻少林镇山三宝之一罗汉大阵流传数十代，从无人能在阵中自由出入，便是近十余年来从未
逢过使用的时机，今日贫僧等自不量力，愿以敞寺飞龙阵法抛砖引玉，见识见识罗汉大阵绝
世威力！”
　　天凡大师早料到这便是最后摊牌的时候了，他嗯了一声，并未答话。那红衣僧人说完这
一段场面话也不再多言，随手一挥，身后众僧个个默然无言，左右四下分散开来，每人之间
间隔两步左右，十八人站定了方位，方圆三四丈的范围，乍望上去，只见僧人东站西立，毫
无规律法则可言，但却人人之间联络密切，好比是一件整体，首尾相关相御。
　　老夫见他飞龙阵已然排列出来，心中不由想到谷三木所说这阵式的厉害，想不到那神龙
单人匹马破去此阵，扶持至少林与罗汉大阵一较高低，这也是百年来少见的盛会，双方的阵
式均为僧人所列，各占中原。西疆数十年盛名之颠，今日一战鹿死谁手实是难测。
　　天凡大师望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来，对那黄袍僧人冷冷地道：“大师不也一道加入
上？”
　　黄袍僧人冷笑一声道：“等飞龙寺破了罗汉阵之后，贫僧直驱而入见到少林方丈时自会
说明一切！”
　　天凡大师见他说得嚣张，不由有些火起，微微冷呼一声说道：“大师手中功夫若是能与
口头功夫相齐，那就是罕见的高手了。”
　　黄袍僧人冷笑不答，天凡大师走到左侧天井内，望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微微沉吟了一
会，双手齐举，曲指轻弹，一股劲风撞击在铜钟之上，发出清劲钟声。
　　霎时大雄宝殿左右人影闪闪，一下掠进十余个僧侣，个个身法如电，像是追赶着什么，
这时钟声余音犹自未尽，可见这些僧人早已等在一侧。
　　这时陆陆续续又窜进来好几批人，登时大厅之中站满了僧人，老夫计算了一下，少林灰
衣僧人共有三十六人，正是罗汉全阵的人员。
　　天凡大师待三十六僧到齐，左右不再有人，这时回过头去，沉声说道：“净心居中，三
三轮换，七七大合，首尾相贯相连！”
　　那些灰衣僧人一齐行动，各站各位，站在大殿西边角落，与十八位红衣僧人对面而立，
人数正好是他们的一倍。
　　老夫看见那罗汉阵中立着一人，年龄才不过十七八岁，想来便是净心和尚了，可怪他以
如此幼龄握承全阵枢纽之任，只见他面上神色庄严内蕴，气度宏而不露，倒很有几分架式，
老夫暗忖此人必是练武奇才！
　　天凡见各僧已然就位，转过身来对黄袍僧人道：“大师，你我不如退至宝殿外罢。”
　　黄袍僧人冷冷望了他一眼，丝毫不动，天凡大师咦了一声道：“原来大师是想发动飞龙
阵势，加入行动拼斗么？”
　　天凡大师说完话，忽然身形一动，骤起突击，双掌一错，急扫而出。
　　老夫在一旁看得一怔，不明白他为何要突起发难，只见那黄袍僧人身形一侧，左掌平平
伸出，右臂一扣，反掌劈出一式‘斜飞掌’，又是太极门中功夫。
　　天凡大帅只觉自己攻出的内力一软，已为对方凭空化掉，霎时只觉对方力道反盛，脸色
为之一变，急急向后斜掠了半丈。
　　黄袍僧人双足一点，闪电一般追到一掌拂出。
　　说时迟那时快，天凡大师右袍扬起，左拿一拨而出，身形不再后退。
　　只见他宽大的衣袖上，隐约现出千百道纹路。正是‘小天星’内家真力，夹在白步神拳
中悉吐而出。
　　两股力道在半空中一触，黄袍僧人冷笑一声，忽地施出“散”字诀，想一拳击敌对方内
力。
　　那知他力道方发，斗然之间一股至刚至强的内力反击而出，‘散’字决力道竟然击之不
开。
　　黄袍僧人惊得双目尽赫，身形一个跄踉倒退三步，一丈外天凡大师收拳而立，只听
‘啪’的一声，一道玉光自黄袍僧人左手中落在地上。
　　老夫这才恍然，天凡大师之所以突起发难原来乃是为了这一方玉块，不知究竟是何等事
物。
　　老夫急闪目望去，只见那玉牌面上刻着一条龙形，飞腾半空之中，半云半雾栩栩如生。
　　老夫心中一怔，思想武林之中传说飞龙寺主持代代相传的信物便是所谓的飞龙玉令，眼
前这一块玉牌多半便是此物，却不知如何落在黄袍僧人手中。
　　这飞龙玉令亮出一如主持亲临驾到，发号施令绝不含糊，黄袍僧人能控制玉牌，这些红
衣飞龙寺僧人自然非得听命于他不可。
　　这时玉令落地，天凡大师一步跨上前去，正等俯身拾起，忽然左右双方两股力道夹击而
至，均是采用劈空掌力，划过半空发出嘶嘶之声。
　　老夫吃了一惊，只见发掌者除了黄袍僧人之处，还有一人竟是左方一个红衣僧人，两股
力道夹击之下威力奇猛，天凡大师只觉半弯俯的身形受到巨大的压力，只得不待拾起玉令，
先行弓身向前猛窜出两丈距离。
　　那两人劈空掌力一齐落空了，打在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黄袍僧人距离较远，红衣和尚
一步跨上前去，俯身飞快拾起那块玉牌。
　　老夫心中一喜，暗暗忖道：“这红衣僧人乘势夺回玉令，便不须再听令于对方，则此番
与少林寺作对之举已失去必要性了。”
　　老夫心中如此思想，那知红衣僧人握牌在手，仔细考虑了半晌，缓步走到黄袍僧人面
前，默默将玉牌又递了回去。
　　这一下确实大出老夫意料之外，怎样也想不透为何将得手的令符重行交之于人，从他满
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上看来，内心显然极为不愿，这其中又有什么曲折一时再也想之下透。
　　黄袍僧人接着玉牌，斗然冷冷一笑道：“堂堂少林高僧竟然猝施偷袭，分明是自恃人多
势众想要吃定咱们。众位大师注意，斜角发动！”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玉牌举过颈顶一晃。
　　只见霎时一十八个红衣僧人个个面上神色肃然，为首一僧这时已调息妥当，斜地里向前
行了二步，中心线一行六人一齐移步，居尾一僧向右上前弯曲而行，来到为首者右侧形成一
列倒弯。
　　只见红衣闪闪飘动，个个移形换位极为熟悉，分毫不差，整个阵式就好比联为一人一
体。
　　天凡大师眼见‘飞龙大阵’已然发动，退后了两步，左手一举向前平伸，右臂向下一摆
一振，口中低沉的声音说道：“梅花散形，盘石归心。”
　　老夫虽为少林僧中常客，但始终没有机会能一见这名震天下数十年的‘罗汉阵’操练，
这时眼见立将发动，又是与飞龙大阵相对抗，心中不由兴起又是兴奋，又有些紧张之感。
　　那天凡大师话声方完，灰衣一阵闪动，只见中心的少林僧人一齐向外散开，各占方位，
暗配子午，外围的僧人却个个行走弧形路线，向内收拢，由于罗汉大阵共有三十六人，人影
纷争，老夫一时间那能明了此中奥妙。
　　只见双方一边要换阵式，一边越移越近，到了双方先头僧人已可接臂之近时，天凡大师
斗然大吼一声说道：“第一阵十式发动！”
　　霎时之间，每个少林僧人好比脱弦之箭一般，呼呼窜动身形，左右两侧僧人每每交叉通
过，双掌齐出，一人阳拳，一人阴拳，巨大的内力一波一波向前冲击。
　　那居中的僧人则五五成行，各伸一臂互相连接，每出一掌即联合五人内力，威力之大难
以想像。
　　这不过只是一个起手式，奥妙复杂就已如此，老夫可算是开了一次眼界，摒着心神看着
一动也是不动！
　　少林罗汉阵首先发动攻势，却见那些红衣僧人个个沉着，左右闪掠，暂时不采攻势，仅
仅固守。
　　老夫看了一会，发觉一些奥妙之处，那红衣僧人在阵势之中有进有退，有的横闪有的直
掠，但就整个‘阵式’来看则是向后退守，其中每一份子则有前有后，由此可见这一十八行
动之间，其联合相关密切的程度，已达完全整体的地步！
　　双方阵式越转越快，益发显出配合之妙，运用之熟，到后来只觉一片灰影交杂在一起，
再难分离。
　　只见五十四个僧人越行越快，各自拼出全身轻功造诣，抢占方位，由于行动太过迅速，
均是甫停便闪，是以各人均未有机会停身运气，掠动了好几周也难得有人以内力发掌，换句
话说这便是双方纯粹在阵法变换奥妙之上一争高低。
　　过了有半盏茶时光，老夫只觉眼花了乱，那少林寺以一倍多的人数逐渐站住了外围各位
置，但红衣僧人在内围左右连击更加方便密切，整个形成一体四面八方严防戒备，虽是处于
防守地位，但却毫无杂乱之相。
　　葛然那为首的红衣僧人在阵中大吼一声道：“穿甲分心，斜波连变！”
　　他话声未完，忽然整个局势大乱起来，只见十八个红衣僧人身形斗然一停，一齐半蹲下
身来。
　　这时少林大阵移转不休，红衣僧人们这一停顿，霎时每人面前已掠过四五个不同的少林
僧侣，红衣僧人双掌均平伸在胸，每有一个少林僧人自面前经过，双掌便向外推出一寸，同
时身形或前或后移动不休，刹时一十八人形成一条斜线，在灰衣闪闪之中显得十分醒目。
　　说时迟，那时快，斗然之间所有红衣僧人一齐飞掠在半空中，自首至尾双掌不停连环下
击，凌空而下威力倍增。
　　老夫一时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作用，即便在半空以内力硬拼但却决不能持久，落下来时
岂非又是依旧的局面？
　　那知每一个少林僧人神色立时紧张起来，仿佛有重大的难题难以应付，个个仰面向上，
足下虽仍不停移动，但双手都自袖中伸出，左右齐推，以最耗气力的少林百步神拳向空还
击。
　　忽然那为首红衣僧人在半空中疾吼一声，双拳交互一路下击而出，拳拳贯足了内家真
力，面目上显出一付拼命之色，大有胜败成负就此一举的模样。
　　只见地面上一连三个少林僧人急掠而过，却无一人能攫其锋，眼见那红衣僧人一路打下
来便要落在地上。
　　老夫忽然心中一动，暗呼一声道：“是了是了，这红衣僧人乃是要想抢占此中枢地位，
若是为他一步抢占，则少林罗汉大阵立刻失去中心，联络交换再难贯通，加之其余一十七人
向外急冲，不难将罗汉阵突破缺口来！”
　　老夫思念电转，突见左侧一个少林僧人忽然一个跃身，伏倒卧在地上，背部朝天，双肘
撑地。
　　红人僧人一掌凌空击下，正好击中少林僧人背上，只听“噗”的一声，那少林僧人当场
吐出一口鲜血，但他一个翻身，仰面向上，右手猛可戟指一点而出，嘶地一声由下而上，攻
敌最难预料之部位。
　　这一指点出，乃是运足少林谪传心法‘金刚指’功，他虽已受了一记劈空拳力，但此刻
展开‘金刚指’若是中敌仍足以致人于死。
　　那红衣僧人料不到他采取这等拼命打法，宁可挨受一记拳风，也要先占得要地，骤下重
手攻击自己最难预防之部位，自己身在半空，上下艰难，拳势又已走老，若要闪避，非得向
左或向右横掠，但如此则失去占领中枢地位的机会了。
　　情势紧急之至，也再不容他多作思考，猛地吸了一口气，双臂勉力一振向左横飘出三尺
左右，落在地上，少林僧人的‘金刚指功’走空，呼地一声冲向半空，声势十分威猛！
　　红衣僧人们眼见为首者并未能占取中心部位，显然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少林僧人拼命
挽回危局，登时整个红衣僧人每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仿佛不明白下一步应采取何种手
段。
　　那挨了一掌的少林僧人这时长长嘘了一口气，缓缓蹲坐在地上，不住喘息。那红衣僧人
一掌结结实实击在他的胸前，方才他乃是凭一股锐气支撑，此刻眼见危机已渡，心神一松再
也支持不住。
　　其余的少林僧人也一齐停下足来，这一下形势骤变疾动着双方均停顿下来，老夫松了一
口气，忽然瞥见那站在一边的黄袍僧人忽然伸手再度摸出那一块飞龙玉令，高举手中连连晃
动。
　　老夫心中一怔，忙侧目注意那些红衣僧人，只见众僧面上都露出迟疑之色，但过了一会
均变为坚决的表情。
　　突然之间，一十八个僧人一齐伸手入怀，大袍飞快向外一挥，登时漫天扬起一片白雾。
　　那片白雾散发得十分迅速，片刻之间已将半个大厅笼罩得混混沌沌，老夫在惊震之中只
听天凡大师急吼的声音喊：“有毒，快摒止呼息。”
　　老夫只觉鼻端有一股淡淡香气，连忙停止呼吸，心中只觉那飞龙寺僧人竟会卑鄙至此地
地步，实是始料所不及，虽说那黄袍僧人以玉令协迫，但此种下毒烟伤人的手段，实是下三
流的门槛。
　　少林僧人个个摒息运功，不断与那烟毒相抗，但那些红衣僧人却是丝毫不畏毒烟，转身
齐进，各自攻向少林僧人。
　　在这等情况之下，少林僧人只得纷纷闪躲，不能分神以内力相抗，不消半刻功夫，红衣
僧人已抢得各关键位置，虽见少林僧人左右成群，那‘罗汉大阵’名存实灭，已遭对方所控
制了。
　　老夫只觉有一股难以抑止的不服之感在心中汹涌，旁观者已如此，想来少林和尚个个身
厉其境，更怨恨交集，直气得个个胸腹起伏不已，但仍不敢换气以防吸入毒烟！
　　天凡大师一脸又怒又慌的神色，双目注视着那黄袍僧人好像要冒出火来，这时那黄袍僧
人仰天一声大笑道：“久闻少林罗汉大阵自古传今未曾遭遇瓦解，今日一战可真是青史留
笔，令人再难相忘！”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天凡大师一步一步行去，老夫心知他想一举擒住天凡，心中不由更
为焦急，只是一时之间百思无法。
　　正在这时，忽然厅门外一阵足步响起，一条人影呼地掠了进来。
　　侧目一望，只见那来人面目出众，老夫惊得吓了一跳，原来竟是那与咱们见过面动过手
的长白郭以昂郭大先生！
　　老夫望清楚了，心中不由长叹一声，忖道：“神龙北上勾结郭氏，两下配合，在此当口
闯入少林，又值罗汉大阵因毒计被困，方丈主持练功圆寂，看来少林寺这一次厄运的确难渡
过了！”
　　只可惜不远千里奔波，为少林访请助拳高人，谷三木被困巨石之下，说来说去都是那黄
袍僧人一手造成，此人一身是青海派功夫，却猜不透他真实身份究竟为谁。
　　老夫心中思索不止，只见那郭以昂行入大厅，斗然看见一片白烟，少林僧人个个摒息运
功，不由呆了一呆。
　　然后他的目光转注到老夫面上，略略一怔，倒并没有十分惊异，想是他早料到老夫会到
少林寺来。
　　再看那些红衣僧人个个面色自然，分明不畏白烟的威力，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他呼地一个闪身，来到大殿中央，老夫心中暗暗叹息，眼见事不可挽，那知他略一
停身，伸手入怀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方盒，掀开盒盖持在手中，身形掠动绕着白烟范围急
走。
　　一件令人再难相信的事斗然发生在目前，只见那漫天白烟忽然都向那方盒飞去，仿佛那
方盒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白雾一般，其势甚为急速。
　　老夫看得呆住了，那郭以昂足下行走如飞，手持方盒沿殿疾走，登时白烟大大减灭，到
了第五个圈子时，整个白雾均消失无踪。
　　少林众僧一齐大大松了一口气，反倒是红衣僧人一个个呆怔当地，望着郭以昂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
　　老夫心中更是迷惑，想这郭以昂此来居然不是与红衣僧人一路的，换句话说便也未与西
疆神龙有所勾结，咱们一切疑虑均落了空。
　　这当口也不容老夫细想他到底远征中原是何居心，只见他从从容容将方盒盖好放入怀
中。
　　那黄袍僧人看傻了眼，这时他正站在郭以昂身后不及半丈之处，老夫偶一瞥眼，只见他
双目之中凶光斗然一盛，双膝半蹲，两拿一合环击而出。
　　这一式‘怀抱醉松’乃是外家功夫最难练的一招，这时黄袍僧人斗然施出，存的完全是
偷袭之心。
　　老夫大吼一声道：“留神身后！”
　　郭以昂呼地半侧转过身来，左掌一领，右手握拳急追而下，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仿
佛平地骤起一阵大风，那黄袍僧人掌势犹未递全，斗然一个跄踉，双手抱肩倒退三步之外！
　　郭以昂下手可不留情！一招得手，一个箭步掠向前去，双指平挥，拍地抓住黄袍僧人手
腕脉门，老夫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黄袍和尚一身功夫相当高强，怪招如云，却在一式硬
对之下遭郭以昂到手擒来，喜的则是郭以昂既已公开动手，这一场架是帮定少林一门了！
　　登时老夫心中大松，只见郭以昂口中冷冷一笑说道：“在下生平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等偷
鸡摸狗手段！”
　　黄袍僧人咬牙看着老夫道：“原来你们两人是一路来少林助拳的！”
　　郭以昂微微一怔，老夫连忙故意接口说道：“少林源久流长，在下到此助拳那是岂敢，
仅仅是凑个人数罢了。”
　　老夫当面承认此来的目的，用意乃是在告诉郭以昂，黄袍僧人一脸激动之情转目望着郭
以昂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郭以昂微微一笑道：“以你之见如何？”
　　那黄袍僧人喘了一口气道：“贫僧一生所逢名门高手如云，却未见过施主此等功夫，贫
僧乃是心服口服，但请施主说明身份，好让贫僧心头明白！”
　　郭以昂啊了一声，微微顿了一顿开口说道：“在下姓谷，草字三木！”
　　黄袍僧人惊呼一声道：“原来是盖世金刀，贫僧有眼无珠，佩服佩服！”
　　老夫心中大大一震，想是郭以昂听老夫说出来少林助拳之事，又想到老夫与谷三木同路
而行，是以故意如此加答。
　　郭以昂此言一出，整个少林大殿之中一片骚动，老夫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西疆飞龙
寺史源悠久，料不到竟使出如此卑鄙技俩，双方以阵法相较，不分高下，居然突使毒
雾……”
　　老夫话未说完，只见个个红衣僧人面上神色甚是激动，却是欲言又止，心想他们一生浸
淫佛法，此次行动完全受人所控制，自己的话未免也大过份了一些，于是住下口来。
　　郭以昂望了黄袍和尚一眼，忽然放开手来，后退一步，冷冷一笑道：“谷某一路上风闻
飞龙僧人大举入侵中原，要寻少林寺一较高下，这虽是件罕闻之事，但仍可说得过去，今日
赶来大雄宝殿，就见满殿毒雾，实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老夫嗯了一声道：“这个，他们也是身不由已，受了这位黄袍和尚的令牌所制！”
　　郭以昂噢了一声，打量了黄袍僧人一眼道：“阁下乃是来自青海柴达木了。”
　　他紧紧握住黄衣僧人脉门一刻便能判出他的来历，郭以昂见多识广实是令人叹服。
　　黄袍僧人哼了一声不答，郭以昂又道：“西疆神龙崛起，据闻控制西域各境，想来飞龙
寺也在其内了。”
　　红衣僧人个个面上怒容毕现，黄袍和尚冷冷道：“正是如此。”
　　郭以昂轻轻一顿又道：“神龙单身匹马闯入飞龙古寺，独力破解飞龙大阵，这一点谷某
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黄袍和尚咦了一声道：“为何？”
　　郭以昂道：“他苦果能如此，其功力已入仙境之流！”
　　老夫心中一震，想起谷三木也曾如此对老夫说过其中恐有内幕，这时郭以昂如此说来，
红衣僧人个个面上均有释然之色。
　　郭以昂忽然回身对红衣僧人道：“飞龙大阵七七四十九式连环变化，奥妙复杂无方。神
龙能独力一一破解，谷某不敢尽信，请问各位大师，其中详情究竟如何？”
　　那为首三个红衣僧人口中嚅嚅欲言，却又忍耐下去，分明是什么难言之隐。
　　郭以昂嗯了一声，又道：“难道是西疆神龙有什么物事把持着你们么？”
　　他话声方落，忽然一条人影如鬼魅一般掠身进入大雄宝殿之中，冰冷的声音说道：“谁
在背后呼唤在下？”
　　老夫只觉心头一紧：神龙神龙，原来是神龙亲临，只见郭以昂呼地一声转过身来，面上
已隐隐露出紧张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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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六章　青灵墨石

　　只见那神龙生得中等身材，双目之中精光时隐时露，一望而知便是内家造诣极为高深之
人。
　　郭以昂望了神龙一眼，口中沉着地缓缓说道：“原来这一位便是轰动武林的神龙大侠，
在下眼拙，倒是有失敬意。”
　　神龙望了他一眼，口中冷冷哼了一声，态度相当狂妄，然后他的目光便开始四下掠动。
　　他目光在老夫面上停留了一下，然得再望了黄衣僧人一眼，似乎微微带着询问的意思。
　　这时少林主持天凡大师上前一步，微微合什，沉声一字一字说道：“贫僧风闻此次西疆
飞龙古寺进袭敝门，乃是神龙大侠幕后主使，但内心之中总是存有数分疑惑之心。今日红衣
飞龙僧人驾临寒寺，神龙大侠又亲自接踵驾临，如此看来，传言果是不虚的了？”
　　神龙回过目光来，微微一顿，望着天凡大师缓缓开口问道：“这位大师法号如何称
呼？”
　　天凡大师见他对自己方才一番话不作任何表示，反倒问起自己，略一沉吟说道：“贫僧
天凡——”
　　神龙嗯了一声，点点头道：“原来是天字辈份。少林主持方丈此刻何在，有烦大师传言
相告，就说……”
　　他说到这里，似乎发现天凡大师面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不由怔了一怔，停下口
来。
　　天凡大师微微吸了一口气，抑止住激动的心情，缓缓开口说道：“本门主持递逢闭关，
不克外出接待各位。”
　　神龙噢了一声，望了望天凡大师缓缓说道：“那么，少林一门决策，可是落在大师手
上？”
　　天凡大师微一沉吟说道：“不错。”
　　神龙嗯了一声道：“那么在下有几句话向大师说明便成了。”
　　天凡大师望了他一眼，只觉他面上阴阴沉沉，却是不露深浅。
　　神龙略略一顿说道：“在下此次来到中原，其原因想来大师是听说过的了？”
　　他语气之间甚为狂傲，天凡大师双目一轩，忍不住冷冷说道：“施主有意瞧少林一脉不
顺眼，何必假借以西疆武学与中原一较长短的堂皇之辞，不如干脆直截了当，登门求战。再
者——”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停下口不说，神龙沉声说道：“大师还有什么话说，不必吞吞
吐吐！”
　　天凡大师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再者施主既是自持西疆绝学，何必假手飞龙古寺，挟持
来犯，施主一人登门岂不更为轰轰烈烈？”
　　他这几句话说得讽刺激迫兼而有之，神龙面上神色铁青一时倒也答不上话来，他侧目望
了那黄衣僧人一眼，又再看看散在四下的红衣飞龙僧人，沉声对黄衣僧人说道：“看这模
样，飞龙阵式与少林罗汉阵对抗已经结束了？”
　　黄衣僧人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一十八位红衣僧人个个面上带着又
怒又愧的神情，神龙心头暗暗吃惊，口中却嗯了一声淡淡说道：“看来西疆飞龙阵的确较少
林绝学大阵要逊一等？”
　　天凡大师重重地喧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猜错了，苦非有这位谷大侠仗义出
手，敝寺目下已在西疆奇门毒烟之下个个束手待毙了！”
　　他有意将奇门毒烟四字说得极重，那神龙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之情，似乎他并不明白这奇
门毒烟之言从何说起，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倒是侧目望着老夫及郭以昂，沉声说
道：“这位尊姓大名？”
　　两道眼神如电直注老夫，老夫哼了一声，心中对他如此狂傲极为难耐，冷冷地道：“荒
野人士，不提也罢！”
　　神龙碰了壁，狠狠地望着老夫，口中却冷然道：“还有一位呢？尊姓大名？”
　　郭以昂忽然哈哈一笑，缓缓开口说道：“还是不说的好，说出来咱们之间便不好看
了。”
　　神龙咦了一声，不明白这一句话是何用意。
　　那黄衣僧人走上前去，在神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神龙面色斗然大变，目光过往在郭
以昂面上，沉声说道：“原来是盖世金刀驾到，是在下眼拙，是在下眼拙！”
　　郭以昂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
　　说话之间，目光掠过老夫面上，微微颔首，老夫明白他乃是叫老夫不要说出他的身份。
老夫这时心中暗忖郭以昂此来中原，不但不是与西域神龙有所勾结，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在少
林极端危急之际，反而以金刀谷三木的身份助拳，若说世上果有机遇安排，恐怕要以此为最
了。
　　老夫心中思念不止，那神龙想是因局势太过于奇特，一时想不出适当对策，尤其他不知
道郭以昂此来少林的目的为何，于是顿了一顿，微微放缓声调道：“在下久居西疆，却早闻
中原盖世金刀侠名如日之中天，普及四境，今日有幸一见谷大侠，真是幸何如之！”
　　郭以昂却不与他虚假客套，微微一笑道：“若是谷某传闻不差，阁下此来中原少林，乃
是要挑引起一场武林空前大混乱，是么？”
　　他一言开门见山而出，神龙微微一怔，双眉一轩，已有怒意，峻声答道：“正是如
此。”
　　郭以昂嗯了一声道：“那么谷某此来少林，就没有白废功夫了。”
　　神龙咦了一声道：“谷大侠上少林助拳，乃是受人之托，岂言白废功夫？”
　　郭以昂微微一笑道：“阁下错了，谷某此来并非受人之托！”
　　神龙噢了一声，双目中神光闪烁不已，似乎在内心里盘算难定，过了片刻，始缓缓说
道：“那么谷大侠此来少林，难不成是机缘巧合，碰上的么？”
　　郭以昂仍是摇首道：“说明白些，谷某乃是听说阁下要上少林大雄宝殿，这才漏夜赶
至，总算时候赶个正着，不早也不晚！”
　　神龙面上神色又是一变，沉声说道：“这么说来，谷大侠是冲着在下一人而来的了？”
　　郭以昂微微一笑，他心中明白下一句话只要有半分差池，立刻便是一场决战，是以微微
一顿，心头借机沉吟了一刻，缓缓说道：“谷某此来要想和阁下说几句话，其中关系甚为重
大！”
　　神龙见他说得严肃，不由微微一怔道：“为了几句话，谷大侠长夜奔波，何况咱们素不
相识，这叫在下怎么……”
　　他话犹未完，郭以昂连忙摇手道：“谷某这几句话，虽不是恶言凶语，但也不是好话，
万一说出来不够中听，后果如何谷某可不敢预料。”
　　老夫在一旁看得清楚，听得明白，那神龙气氛嚣张不可一世，但郭以昂句句语言紧紧相
扣，反覆几次对话，已然处处占得上风，那神龙发言乃在被动之势，再也显露不出狂傲之气
焰。
　　郭以昂说完话，一脸作出等候的神情望着神龙，便有要等待他的回言。
　　神龙面色阴沉之极，冷冷地道：“谷大侠有话请说，在下就此洗耳恭听。”
　　郭以昂嗯了一声道：“谷某敬劝阁下三思而行，率群僧立即退出少林大雄宝殿，以免踏
向千古巨憾。”
　　神龙仰天冷笑了一声，缓然说道：“就凭谷大侠这一句话么？”
　　郭以昂微微一笑道：“非是凭在下这一句胡言乱语，只望阁下看谷某这一张薄面。”
　　神龙口中冷笑不绝，但双目之中神光却左右摇曳不定，分明在心中思考不下。直到过了
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神龙忽然开口道：“谷大侠虽未说明原因，但话中用意，在下自然能够
明了，试想在下不远千里跋涉而来中原，不论目的结果如何，若是竟然因谷大侠一句话，便
掉头而去，在下岂非对自己太过不去了？”
　　郭以昂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说道：“那么以阁下之见，仍然预备以奇门阵式，漫天毒粉
等一切手段，攻打少林古寺是么？”
　　神龙被他在言语之上屡屡逼迫，似是心头火起，面色一沉，冷冷地道：“这个不容谷大
侠费心！”
　　郭以昂呵地一声大笑道：“这么看来，这一场架是免不了的了！”
　　神龙哼了一声，沉声道：“是么？”
　　同时间他足下一移，已和郭以昂打了一个正对的照面。
　　郭以昂面上神色一寒，隐约见他胸腹之间微动，显然是在暗中运气调息，准备惊天一
击！
　　老夫斗然有一股紧张之感直袭心头，只见神龙双目如鹫寒芒四射，双足一前一后微微半
屈，左掌斜伸在背侧，右臂平伸，就指如剑，不住凌空虚虚点划，那郭以昂立身一丈之外，
只觉胸腹大穴，悉数为他虚点指式所封。
　　郭以昂面上神色登时便紧紧绷起，他长吸一口真气，双目紧随着神龙的指尖不住移动。
　　老夫只见神龙虚空点指之式越来越慢，仿佛整个右臂上负担了若干沉重之物，移动之间
滞然生风，极为深沉。
　　那郭以昂面色陡然大变，双目之中闪过一丝惊乱之色，老夫直觉判断，神龙乃是在施展
一种极端厉害的功夫。
　　说时迟，那时快，神龙身形陡然一起，右臂疾伸而出，指式一吐，呜地一声，劲风划过
半空，在郭以昂周身平空涌起一股暗劲。
　　郭以昂身形如电，紧紧跟着神龙一叶之式，向后平掠飞开，神龙冷哼一声，欺身而至。
　　郭以昂身形才一落地，眼前又是一重灰影，他突然大吼一声，左臂反掌一挥划出，右掌
斜握，疾疾推将出去，内家劈空掌力有如怒滔裂岸，汹涌而至。
　　只听“呼”“呼”之声响起，两人身形均为这一窒，神龙轻轻飘下身来，距那郭以昂仍
是一丈之遥。
　　两人这一初度交手，出招沉重之极，发出劈空暗劲在半空互推散向两侧，一直吹向大厅
两边墙上火炬，火光不住噼啪摇曳，这等威势莫说直接击中，便是带过边，触及角，也非得
筋残骨伤不可！
　　郭以昂后掠一步，右掌平平横胸而立，一字一字说道：“谷某有言在先，尚望阁下三思
而后行！”
　　神龙身形一凝，双目注视着郭以昂，面上忽然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老夫一旁看得清楚，心中不由一震。只见他右手自肘而下不断颤动，忽左忽右，显得柔
软之极，乍见之下仿佛自肘以下已无硬骨存在，弯曲转折之处似可为所欲为，对敌之际可采
取任何角度。
　　老夫看在眼内，瞿然而惊，霎时想起一件事来。
　　那年金刀谷三木曾对老夫说过，天山一脉，有一套绝传功夫，唤作“苍鹰点”，一共八
式，全是以内力夹在指爪之中施出，非有极为深厚的功力，根本连施展也无可能，但一经练
成，威力之大，乃是令人不可思议之事。
　　那一年谷三木行侠江湖，曾逢一大漠老人，武术极为精深，谷三木与他一言不合动起手
来，先是空手对敌，后来打得性起，竟然亮出盖世金刀。
　　那大漠老人手持长剑，招式繁杂无方，谷三木猛攻不能取胜，后仗内力较深方占得上
风。
　　那老人突然施出古怪剑式，谷三木金刀尽出，全力封守，却仍然被逼倒退了八八六十四
步之多，事后谷三木明白此乃是“苍鹰点”绝学，叹为天下剑式之绝，便是告知老夫时，仍
然赞不绝口。
　　此时老夫见神龙以指代剑，招式变化无方，便知他竟学得“苍鹰点”。郭以昂只觉神龙
出指如风，已知对方将全力攻击，他一瞧之下已知其中厉害，再也不及多想，长叹一口真
气，后退半步。
　　老夫想起谷三木曾说凭其毕生武学，也找不出能在对方“苍鹰点”施出之中出式反攻，
仅能固守而已。这时郭以昂已被罩入指影之中，老夫聚精会神看他究竟如何应付。
　　只见神龙右臂猛吐，指尖由上而下疾划而过，指风呜然响起。
　　郭以昂面上流露过紧张的神情，他双目丝毫不敢移动，右掌一对横置于胸前。
　　其实此刻那神龙距他仍有大半丈之遥，但在这等绝顶高手出招之下，这一段距离不过只
有数寸，神龙那一臂数指运出内功委实比精钢长剑绝不稍逊，加之随时可行虚空吐劲对敌之
际，较持长剑更不知威猛几何。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神龙足下猛可向前疾冲一步，然后漫天全是一片劲风破空之声，
“苍鹰点”的精华，已在他夺得主动之后悉数施出！
　　神龙手臂东挥西削，在空间划出不规则的线条，但在郭以昂的眼中，这每一根线条随时
都有划到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只见郭以昂双目精光不住闪烁，紧紧的注视着神龙飘忽无比的攻势，足下不住向后移
退。
　　猛然之间，神龙攻势全收，右臂虚空一停，随着口中吐气开声，平空一劈而下。
　　这一式神龙乃是出神力，希能一击获胜，十二成内家真力发出，掌缘扫过空气已响起锐
啸之声，饶是郭以昂立身数尺之外，衣衫长袍已被吹得向后急压，迎风欲裂。
　　全体在旁观战的人，包括老夫在内，都瞧出这一式乃是神龙最后杀手，不由一同脱口大
呼一声，郭以昂能否脱出天山亘古绝学“苍鹰点”之危，端看在这一招了。
　　只见郭以昂仰天吸了一口真气，一直未曾动过的右掌，这时平平拍在自己腹上，掌缘向
内，虎口向外，闪电般一飞挑出。
　　他这一挑之式，方位取得极为古怪，既非迎向神龙劈来之掌，也非以攻为守，反击对方
要害，而是胡乱向右侧前方虚空施劲。
　　老夫看得一呆，那知突然之间，半空发出一声闷雷声响，随着郭以昂右掌飞扬之势一路
隐隐响个不绝，生象是长空鸣雷，集久难消。登时大厅之中，回音四下起落，好一番威猛之
势！
　　神龙力道已吐，平平击向郭以昂左腹，但觉尚距有半尺开外时，内力再也休想递进半
分，虚空之中郭以昂身前似乎布上了一层无形的网，“波”“波”数声连响，神龙攻出的招
式悉数遭受封闭弹开，整个绵绵不绝的攻击，登时为之一滞。
　　老夫看得只觉心中一紧，这郭以昂竟然练就了护身真气，神龙内力便是再强，也是意料
不到。
　　这时方才看出郭以昂随手向外前方绷出一式的奥妙来，只听闷雷之声不绝于耳，呼呼劲
力忽然在空中打了一个回转，正好自背后袭回，对准神龙又惊又怔，缓缓倒退的身体。
　　老夫忽然忍不住脱口高呼一声：“好功夫！”
　　神龙招式虽已走老，他感到身后一股劲风直压而来，一探之下便知用的是纯粹绵长内劲
最为持久难防。
　　此刻他心中狂傲之气早已消失殆尽，继之而起的则是谨慎小心之感，只见他吸了一口真
气，左脚向外一横步，右腿倒踩七星步，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身。
　　郭以昂的内力持久不散，始终压集在神龙背脊之后，这时神龙右掌斜斜削出，一股内力
应手而发，带引着那一股绵长内力击向地上，少林大殿地上所铺的大石板，登时被这一股内
力打裂好大块！
　　神龙长长吐了一口气，右掌原式不变，直待确定余力全消之后，这才缓缓收回胸前，望
着郭以昂冷冷地道：“谷大侠金刀立威，扬名天下，想不到掌上功夫，也自高强如斯，在下
佩服，佩服！”
　　郭以昂想是刚才情急之间，内力过于消耗，胸腹之间不住起伏，好一会才平息下来，他
淡淡一笑，望着神龙慢腔细语说道：“若是谷某眼光不花，方才阁下以指代剑，所施的可是
天山一脉绝学？”
　　老夫心中暗道这郭以昂果然见多识广，一眼便道出那“苍鹰点”的来历，果然神龙似有
惊异之色，他微微一顿，说道：“练招不精熟，例教谷大侠见笑了。”
　　他含含糊糊原是存意混蒙，但郭以昂面上神色却忽然一沉，冷然说道：“那天山剑老是
阁下何人？”
　　老夫的目光正好注视在神龙面上，只见他的神色斗然骤变，然后又现出急怒之色。
　　神龙面带怒容，峻声说道：“谷大侠，你问这个作甚？”
　　郭以昂却也丝毫不假以颜色，只是面寒如冰，冷冷地道：“天山剑老一身古怪奇功，形
形色色可谓天下第一奇人，但为人最是淡泊，生性与世不争，阁下与剑老若有牵连，耳染目
濡，岂会生出如此野心？”
　　神龙显然已是怒极，表面反倒深沉一片，叫人分辨不出深浅来，他望着郭以昂，淡然一
晒道：“不管在下与天山剑老是何关连，谷大侠方才所说，突生野心之话，不知如何说
法？”
　　郭以昂神色肃然，望着神龙一字一字的说道：“阁下世居西疆，终生练武，造诣深厚已
至此境，虽说学无止境，不能心足，但内含锻练愈久，理当暧暧自蕴，深藏而不露，岂可乍
起争强斗胜之心？名为以武会友，实则存心恃强控制武林，任一己之私，脔他人之足，此不
谓之野心谓何？”
　　神龙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对郭以昂这几句话，听在耳内，想在心中，过了片刻，他突然
冷冷一笑：“谷大侠仁义居心，若是处于在下之境，便当如何？”
　　郭以昂正色道：“我么？若非行侠仗义江湖，便当退隐山林，修身养性。”
　　神龙哈哈一笑，道：“谷大侠显然是选择前项了？”
　　老夫在一旁听那郭以昂说得好，心中却暗暗忖道：“他说否则便退逸山林之中，郭氏久
居关外，这句话可以说得上，但这一次静极思动，不远千里前来中原，难道从此将要采取行
侠四海，遍扬威名的行动了么？”
　　老大心中思虑不止，郭以昂微微一笑，对神龙说道：“其实这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阁
下思想不透，甚是令我费解，恐怕其中另有隐情吧。”
　　老夫以为这乃是郭以昂随口所说，那知神龙面色却蓦然一变，以不自然的口音说道：
“谷大侠，你——这是怎么讲？”
　　郭以昂吁了一口气，冷然道：“阁下心中有数，谷某也不必多说，只是阁下因此而甘愿
与天下武林成为敌对，虽说这份豪气前无古人，非阁下这等心机绵密之人，决不敢轻易行
之，但究竟落得个以邪侵正之名，大大划不来呢。”
　　神龙蓦然之间翻过脸，整张面孔板了起来，双目之中寒光暴射，注视着郭以昂，一眨也
不眨，好一会才冷冷地说道：“人称谷三木金刀无敌，在下方才敬你数分，却见其效果适得
其反，谷大侠，咱们之间是不完的了。”
　　郭以昂微微摇头道：“阁下敬请三思而后行！”
　　神龙似如不闻，以冷冰冰的声调，一字一字地道：“谷大侠，你敢接我一招么？”
　　老夫听见这一句话，便知两人之间，非得拼出个上下不行了，郭以昂忽然声调激昂起
来，仰大长笑一声，道：“阁下施尽一切，谷某敢不相迎？”
　　他这几个字，如同一个巨大的古钟，骤然狂鸣，声音宛如有形之物，不但在每个人的耳
中撞激荡漾，便是四周每一木石皆生回音，霎时竟响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般的音浪，嗡嗡不
绝！
　　神龙也不再发话，他右手缓缓平举当胸，只见他一探之间，一股白色的烟雾，自掌缘缓
缓吐出。
　　老夫一见那白色氤氲，大异于一般运用真气的象征，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便知他乃是要
施展一种极为厉害的独门功夫。
　　只见郭以昂面上露出茫然之色，分明也弄不明白神龙这种功夫的来龙去脉。
　　只见那白烟愈冒愈浓，神龙的面上缓缓掠过一层紫气，足步渐渐向郭以昂立身之处逼
去。
　　郭以昂缓缓转过身来，向后退开，老夫见他足下绕着弧形，才退数步，已转过了方位，
登时明了他乃是想占取上风之地，疑虑神龙施展毒功。
　　蓦然之间，神龙左掌自腰际向外一推，一股强劲掌风斜斜推开，紧接着又向右方斜削而
下，两股掌风一左一右，均是击向郭以昂外侧，完全偏差开来，显得极为古怪，老夫只觉他
这两掌，一定怀有深意，只是一时看不出底细。
　　那知那两掌之力一上一下，在空中一合，立刻产生一种回旋之劲，只见郭以昂身形一
滞，后退的足步竟然迈不开来！
　　老夫几乎要脱口叫好，这种回旋之劲，原是太极门中的心法，但总须两人出掌相互配
合，这神龙不但以一己之力，且仅以一掌连发两式，居然产生回旋之劲，若非老夫亲自所
见，委实难以置信。
　　显然郭以昂也吃了一惊，神龙乘此一怔之际，右掌猛可一扬，呼地平平推出，一式‘推
手’直击而去。
　　右掌挥动之间，白烟随掌式化作一道烟带，诡异之极。
　　霎时郭以昂面上流露出紧张之色，上身猛可一幌，足下平移向左足足有五尺之远，双掌
平封而出，不求攻敌，但求自保。
　　神龙掌式来近，内力吐放，郭以昂只觉四周空气骤然一热，一股刺肤之感立时袭体而
生。
　　这一瞬间，郭以昂意识到自己已处于极端危险之境，稍一疏神，立刻便有性命之虞，对
方这古怪的掌法威力奇大，而且目下在自己尚不明了其性质之时，又不敢出掌硬对，以防为
异功奇术所伤。
　　郭以昂一身武学其实已运极境，只因对手太过强硬，他心中先存有几分紧张之心，否则
早已硬打硬撞，反击而上。
　　他见神龙内力逼近，周身感到一阵炙热之感，只见他足下一闪，向后轻轻飘出三尺远
近，同时间右掌一颤，巧妙无伦地在身后布出一张掌影，内力吐发而出，在空气之中交相排
动，向后轻轻飘出三尺远近，激起呼呼风声。
　　他这用力逼在掌风之中发出，立时将神龙那古怪的掌式遏阻，周身顿感清凉；他藉机长
长呼了一口真气，斗然之间大吼一声，右掌一划，反臂一震急捣而出。
　　这一拳他已用足了十成内力，想藉此一拳平反战局！
　　霎时之间，大厅之内呼啸之声大作，仿佛平地骤起一阵风暴，老夫见过郭以昂的真功夫
硬本领，尚不觉奇，其他一厅少林僧人，以及飞龙和尚个个面目失色，只怕此刻他们心中暗
暗折服盖世金刀果然名不虚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神龙上半身斗然间向后倒折而下，双手一幌，自腰际两侧一左一
右平击而出，右掌白烟未消，左掌指缘却突然冒出嘶嘶黑气！
　　一黑一白两股烟交缠在一起，蔚成奇观，老夫只觉心头一震，一个念头霎时流过胸中，
忍不住脱口高呼：“青灵墨石掌！”
　　大厅之中的人，一齐发出一声惊呼，老夫万万料不到这神龙居然会施这‘青灵墨石’掌
力，看来郭以昂此番是难逃大劫了！
　　只见郭以昂在黑白烟层之中，猛地一矮身形，半仰起脸来，双目圆睁，神光四射，一掌
倒翻紧贴着颊际，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霎时之间，漫天浓烟四下散开，烟幕之中，郭以昂左
掌顺步挥出，神龙身形一个踉跄，向后倒退两步，郭以昂缓缓直立身来，右手抚在腰侧，面
上微露疲惫之色！
　　老夫敢保证当时大厅之中，除了老夫一人之外，决无第二人看清方才一击的经过情况，
倒并非老夫功力、眼神较他们各人为高，单是那少林天凡大师，功力便不在老夫之下，实是
老夫明白郭以昂的身份，方才他一掌倒翻贴于脸颊，便是个掩蔽动作，暗地在千钧一发之
时，吹出‘先天真气’。
　　神龙骤施‘青灵墨石’掌，原已下了杀心，却不料郭以昂拼力发气，将他一阴一阳，一
冰一烈两股力道，凌空硬生生吹散，余力不尽犹将他生生推出两步开外，只见他一脸又是惊
愣，又是骇然之色，望着郭以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夫此刻心中热血高贲，神龙既已练就‘青灵墨石’掌力，其功力造诣之深，已至登峰
造极之境，而郭以昂在万分危急之时，被迫发出‘先天真气’，攻敌之不备，取敌之难防，
终于一战成功，这两人的功夫之深便是金刀谷三木、狼骨唐先生等人亲临，也未必便能讨得
好去。
　　显然神龙万万不料眼前这位金刀谷三木竟是个冒牌货，主要乃是郭以昂有此等功力，令
他根本不会心生疑念，也便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发觉方才对方所施的乃是长白绝传‘先天
真气’，还道是盖世金刀内力绝伦，是以面上疑诧之色不减，始终想之不透，对方如何能在
闪电一击之下，安然脱身。
　　郭以昂缓缓吐了一口气，望着神龙沉声说道：“若是谷某两眼不花，阁下竟然练成了
‘青灵墨石掌’？”
　　神龙慢慢平息下疑虑震骇的心情，冷冷地道：“谷大侠，可是甚感意外么？”
　　郭以昂呆了一呆，缓缓说道：“若非今日谷某亲身经历，只怕武林之中，对这‘青灵墨
石’掌法，均已视为历史性名词，失传多年从此再无后继，谷某对阁下有此成就，委实叹佩
不已，只不过因此谷某心中忧虑却更犹加几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神龙寒着脸，问道：“怎么说法？”
　　郭以昂面色斗然放了下来，冷冷地道：“想昔年青灵师太扬名天下，曾以青灵墨石掌
法，打遍中原八大门派掌门之尊，每施此掌，力道越发越重，掌掌内力聚而不散，到后来内
力累积而成万钧之势，令人再难抗衡，日后师太遭人暗算，青灵墨石掌自此失传，数十年
来，从未现露江湖，今日阁下突然施展，谷某心中登时明白，阁下乃是受了青灵师太所感
染，想凭一己之力，仗恃各种神功，以天下为敌，由此看来，阁下动心于此，已非短日之
事，根已深，蒂已因，再也消除不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面上神色甚为凝重，望着神龙一瞬下瞬，神龙冷哼了一声道：“既
知如此，谷大侠，还有何意见么？”
　　郭以昂忽然微微一笑，道：“还是一句话，阁下万请三思而后行！”
　　神龙此刻面对强敌，性子早已压低，否则依他狂妄之性，怕不早已发作出来。他双目之
中，精芒四射，闪烁不定，好一会始沉声说道：“在下行事之前，曾准备三年有余，你想在
下在此三年之中，思考斟念，还不够多么？”
　　郭以昂仍是微笑着说道：“思考斟念，均是布置设计之力，若是真心思虑过，自当明了
成功之望，甚为渺茫。”
　　神龙哼了一声，道：“在下要作此举，成败早已不放在心上，但尽一切争取目的，若是
有任何阻碍难关，在下决定打通到底！”
　　郭以昂叹了一口气道：“这么说，咱们之间是誓难两立的了？”
　　神龙略一沉吟道：“若是谷大侠甘心为少林寺插上一足只怕就不会错了。”
　　郭以昂笑了一笑，道：“谷某这一足是插定了的，只是阁下要记清楚一点，谷某之所以
插足，并非为了少林门派！”
　　神龙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郭以昂顿了一顿，四下望了一眼，只见众僧都默不作声，望着自己与神龙，他此时也明
白要想胜过神龙，实是毫无把握，即便要分上下，至少也是千招以后之事。
　　忽然他想到一事，忍不住开口说道：“方才阁下杀手连连，谷某招架得手忙脚乱，反倒
将正事给忘了，现在想再请教阁下一事。”
　　神龙见他语气大是和缓，也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何居心，但一时也不便再扳脸作色，只淡
淡地道：“谷大侠请说。”
　　郭以昂点点头道：“那天山剑老，是阁下何人？”
　　神龙不料他又提起此事，不由得微微一怔，然后沉吟了半晌，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在
下与他，乃是忘年之交。”
　　郭以昂面上流过惊异之色，道：“那剑老一生行事淡泊之极，阁下岂会与之相交？”
　　神龙冷哼了一声，只是一言不发。郭以昂见他不答，改口又问道：“敢问那剑老此刻在
何处隐逸？”
　　神龙双目一翻，两道神光一闪射出，他望着郭以昂，说道：“谷大侠与剑老是何关系，
为何一再追问？”
　　郭以昂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谷某……我昔日欠他一段恩情，迄今不敢相忘。”
　　他脱口说出，忽然想起若是如此说，岂非公开说谷三木欠天山剑老的恩情，以讹传讹甚
是不妥，但他话已出口，虽是察觉，也无法更改。
　　郭以昂心中思念，目光忍不住在老夫面上掠过。老夫对他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他的意
思，那神龙听他如此说，倒是露出一脸惊诧之色道：“剑老隐逸多年，谷大侠何时与他见过
面？”
　　这天山剑老与金刀谷三木，倒是真的对过面、过了招，想不到郭以昂也与之有过关连，
这时见神龙问话，郭以昂面上流露过相当复杂的神情，又叹了一口气道：“十三、四年之前
的事，迄今犹仍历历在目。”
　　他们两人方才犹在作生死对拼，此刻提及故人，似乎将暴戾之气消去大半。
　　神龙等了一会，不见郭以昂接口说下去，他知必是有难言之隐，不便再说。郭以昂仰起
头来，四下观望了一会，忽然开口道：“这少林寺之事，阁下准备如何善其后？”
　　神龙怔一怔，忽然哈哈一笑道：“少林罗汉阵已破，飞龙僧人也立将赶回西疆，目的既
达，两下走开，不是立刻了结了么？”
　　少林天凡大师怒哼一声，插口说道：“罗汉大阵若非突遭毒雾迷害，岂会遭受瓦解之
灾？施主以非物要挟飞龙群僧在先，下毒迷害在后，尚要扬言少林罗汉阵败散，贫僧虽理当
再无嗔念，却也抑不住不平之心！”
　　神龙面色一沉，忽地回过身来，对那来自青海的黄衣神秘和尚沉声说道：“无尘，这少
林和尚口口声声，说的什么下毒雾迷害，究竟是何经过，你快给我说出来！”
　　老夫一听，心中一松，原来这下毒雾的手段，乃非神龙所欲，纯为黄衣僧人自作主张。
　　黄衣僧人望着神龙，欲言又止，神龙双目一转，已经明白事情经过，登时怒容满面，
道：“无尘，那玉牌呢？”
　　黄衣无尘僧人面上露出尴尬之色，半晌方自怀中摸出那面飞龙玉令，随手一掷飞向神
龙。
　　神龙虚空一把抓出，那玉令呼的飞向他的手中，他面色铁青，望了天凡大师一眼，道：
“天凡大师，恕在下方才言出无礼，实是不明个中底细，在下这位同伴私作主张，大悖正
道。今日之事在下立刻退出嵩山，理屈之处尚望大师担待一二！”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老夫心中暗思这神龙果有一代宗师之风，
只不知来自青海的黄袍僧人究竟是何企图。
　　天凡大师似乎想不到神龙会说这种话，也不料事情解决得如此顺易，但又想到少林新遭
大变，掌门归升，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呆在当地，半响也说不出话来。
　　神龙见少林大师默然无语，也不再多说，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那一十八位红衣飞龙僧
人，对为首一僧沉声说道：“那日寺中赌赛之事，既蒙众位大师千里迢迢奔波至此，感激不
尽，就此勾消前言，这飞龙玉令大师请收回去吧！”
　　说着将那一块玉牌交在为首红衣僧人手中。
　　那红衣僧人缓缓接过玉牌，低下头来望了一眼，忽然脸上流露出激动之色，冷冷一笑
道：“施主安排一切，发号施令，贫僧等敢不从命，何言感谢之辞。倒是贫僧等要拜谢施主
所赐，飞龙古寺数十载不出西疆，这一番进入中原，做的全是轰轰烈烈，令人万难置信之
事，便是贫僧自等也不敢相信，今日回返西疆，待贫僧等好自闭门自省，想清楚后再亲自面
向施主请教，拜谢！”
　　说完最后一字，大袖呼地一掷，轻轻一扬玉令，反身便向大厅门外行去，其余众僧一齐
合什，鱼贯而行。
　　天凡大师微微一怔，那净元僧人一步跨上前来，低声说道：“师叔，便如此让他们离去
么？”
　　天凡大师微微颔首说道：“事情始末已明，咱们也不必别生枝节……”
　　谈对之间，那十八僧人已走出大雄主殿，为首一僧缓缓转过身来，在厅外向内合什一
礼，夜色苍茫之中，昏黄灯光自厅内透出，映在他的脸上，只见一脸全是肃然、无奈、激动
之情，他行完一礼，转身便走下山去，十七僧人亦步亦趋，不多时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西疆第一大寺飞龙古刹打破数十年一贯规统，闯入中原直上嵩山少林，这个局面简直不
敢令人想像，总算天数安排，屡经周折，安然度过危难。
　　天凡大师望着飞龙众僧消失在黑暗之中，心头升起异样的感觉，半响也发不出一言来。
　　神龙四下掠了一眼，对郭以昂微微一哂道：“善后之事岂不简单明了，在下拔足一跑，
不到半个时辰，嵩山之上又是香烟袅袅，梵唱不绝，有谁看得出来一夜之间发生了这许多事
情？”
　　郭以昂望着他微微一笑道：“说得也是，那么阁下何不现在便走？”
　　神龙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道：“今日在少林巧遇中原金刀谷大侠，可谓天数安排，
在下无话可说，只是有个小问题，要想请教谷大侠？”
　　郭以昂咦了一声，微微诧声道：“阁下有事问谷某，谷某真是受宠若惊。”
　　神龙不理会他调侃之言，面色斗然严肃下来，冷然说道：“中原人称武林三绝‘灰衣狼
骨，盖世金刀’，今日在下有幸一会金刀，伸手探其有无，可惜无缘再逢以上两位，在下请
问谷大侠，那两位功力与你相较如何，难道果然高强数分，排名其上么？”
　　他说得一本正经，郭以昂一时倒被他问得怔住了，半响也答不出话来。
　　老夫心中暗忖，看来郭以昂在这武林三绝之中除了与金刀谷三木相会过外，其余两人未
必见过，是以答之不出，倒是老夫方才还见过狼骨唐先生，那一身内家功力，万万不在谷三
木之下。
　　心中思今之间，只听郭以昂微微一咳说道：“不瞒阁下，灰衣狼骨功力之高，如海之
辽，如江之泽，已脱凡俗而登圣境，折叶飞花，吹气扬风皆足伤人于无形，谷某排名两人之
后，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老夫心中暗笑郭以昂信口开河，却见说得严肃无比，那神龙听在耳中，心中大大震动，
半响答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始缓缓道：“谷大侠与他们交过手了么？”
　　郭以昂微微一笑道：“伸手知有无，谷某如此说，自非信口胡言。”
　　神龙嗯了一声，不再多间，忽然扬起头来，向黄衣和尚打了一个招呼，身形平平掠过地
面，向后直飞过去。
　　老夫见他已萌退意，心中不由大松，那黄衣和尚纵身紧随而去，郭以昂面上带着平淡的
神色，望着神龙一言不发，那天凡大师双掌当胸合什，瞧下出此刻他心中正在思虑何事。神
龙飞身至大雄宝殿门口，身形微微一顿，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道：“谷大侠，咱们还有后会
之期么？”
　　郭以昂仰天一笑道：“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咱们到处均有相逢之期。”
　　神龙吟然道：“既然如此，半月之后，在下与西疆绝谷之中恭候大驾如何？”
　　老夫心中大吃一惊，料不到这神龙竟然硬要订下约会之期，郭以昂替谷三木之名，不答
应便是示弱，答应又不知谷三木是否能够赶至西疆，想来他此刻一定苦恼万分，不知所措
了。
　　那知郭以昂连考虑均无，一口答应道：“谷某敢不从命！”
　　神龙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郭以昂望着神龙及黄衣僧人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缓缓移动足步，未到大厅侧方，倏
然双腿一盘，忽地坐在地上。
　　大厅中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老夫足下一点，掠到他的身边，只见他双目微阖，面上苍
白一片，胸腹间不住起伏，分明是在运功医治内伤。
　　老夫在一旁不敢说话分散他的心神，只见片刻之间，郭以昂顶门之上冒出蒸蒸烟雾，汗
水滚滚而下，全身也有些许颤动。
　　看此架式，郭以昂内伤犹自非轻，老夫暗暗忖想那神龙击出青灵墨石掌时，倘若郭以昂
不必自掩身份，全力施发‘先天真气’胜负谁居实未可知，郭以昂吃亏乃在于冒替谷三木之
名，不敢显露‘先天真气’神功，否则立将泄露底细。
　　心中思索之间，郭以昂面上忽然转为血红之色，在白色烟雾之中显得极是神秘，所有少
林僧人均默默围站在四周，面上都露出焦急无比的神色。
　　大约过了有半顿饭的功夫，郭以昂顶门之上烟雾渐稀，面色已逐渐恢复正常。
　　又过了一会，他缓缓站起身来，只见他一身衣袍均为汗水浸湿，回首望了老夫一眼，以
低沉的声音道：“冷水！”
　　老夫一怔，立刻与净元走到后院，抬出一大缸清水置在甬道之上，郭以昂一步一步走到
水缸边，右手缓缓伸出，只见掌心有如血砂一般。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俯身将右掌浸入冷水之中，只听‘兹’的一声，好比一块烙铁放入
水中一般，众人一齐吃了一惊！
　　不到片刻，只见一缸清水忽然好比沸腾一般，自水底冒出水泡，不消一刻，整缸水全是
滚沸不已，声势惊人之极，郭以昂缓缓将手掌拿出水面，只见掌心已转常态，他面上神色之
间也是一片轻松。
　　老夫骇然望着他，忍不住口中说道：“你，你……这是三味真火的功夫？”
　　这三味真火四字一出，整个大厅之中登时扬起一片惊呼之声，只因此种神功太过惊人，
方才郭以昂伸手入缸立刻水为之沸，错非亲眼所见的是难以置信。
　　郭以昂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今日好险，神龙若再晚走半刻，我一定支撑不住，
露出破绽！”
　　天凡大师高高宣了一声佛号道：“谷施主此刻体内感觉如何？”
　　郭以昂摇摇头道：“好厉害的青灵墨石掌力，我全力制止未让他发作出来，但先遭寒风
一吹，毒素立时入骨浸经，我运足内力仍不能抑止寒毒散发，只得用三味真火，与之硬抗，
总算能够逼出寒毒，相传这青灵墨石掌自施展以来，从未有人能够逃出掌下，今日亲身经历
果是不虚……”
　　老夫吁了一口气道：“不错，这神龙身兼数门之长，天山绝学也曾浸淫，加之才华过
人，实是中原武林一大对手！”
　　郭以昂微微一笑，老夫忽然想起若是要算中原，郭以昂世居长白关外，也非中原门派，
自己所言实是说得没加考虑。
　　这时天凡大师对郭以昂合什说道：“盖世金刀侠名天下播扬，今日仗义助拳，解救我门
于最危急之时，贫僧真不知如何言谢才是。”
　　郭以昂轻轻摇手道：“大师那里的话，在下此来少林，实是想一会神龙，为的可是另外
一桩事，凑巧遇上那黄衣和尚逼令飞龙僧人下毒相害，这种事便是任何人遇上，也会不平出
手。实不算什么？”
　　天凡大师仍是一脸诚挚之色道：“无论如何，贫僧代表本门向施主致谢。”
　　郭以昂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天凡大师又转向老夫说道：“彭施主千里奔波，为了敝
门之事，四下找人助拳，涉身犯难，义薄云天，好在彭施主与敝寺掌教相交已久，贫僧斗胆
自认彭施主并非外人……”
　　老夫不待他说完，双手乱摇道：“大师不必多说，再说在下汗颜无已。”
　　天凡大师与老夫平日相见已多，听老夫如此说，再不多言，只是对老夫诚挚一笑。
　　郭以昂这时神功已复，四下望了一眼，缓缓开口对老夫说道：“此处事情已了，我也当
快走了。”
　　天凡大师知道这种奇人异士一向行踪无定，也不好作留，倒是老夫觉得还有许多细节未
曾了结，连忙对郭以昂说道：“咱们一起走一程如何？”
　　郭以昂望了老夫一眼，微微笑道：“我尚有要务在身，恐怕不便奉陪了。”
　　老夫啊了一声，正等再说什么，郭以昂已经挥挥手大步走向大殿之外。
　　天凡大师连忙跟上去准备送客，老夫心中一急，呼地一个箭步来到郭以昂身边道：“暂
请留步。”
　　郭以昂微微一怔，缓缓停下来望着老夫，老夫连忙说道：“你此去何处，咱们何时得以
相见？”
　　郭以昂微一沉吟，低声说道：“照目下情势看来，咱们没有再见面的需要了。”
　　老夫怔了一怔，也用细声说道：“此话怎讲？”
　　那天凡大师在数步之外见老夫与郭以昂忽然低语交谈，只道我们商量什么隐密之事，立
刻驻足不前，郭以昂四下拣了一眼，低声说道：“你与谷三木前来少林寺为助拳之事，郭某
则是另有所图，原先以为你们两人也是为此事而来，故在中途发生接触，此刻事情明了，误
会化消，此乃道不同不相为谋，郭某自有要事，咱们不会再见了。”
　　老夫啊了一声，听他如此说来，口口声声此来中原另有所图，也不知究竟为了何事，但
此时岂好随便开口相问？一时再也接不下后去。
　　郭以昂微微一笑，继续迈开足步便待离去，老夫怔在一边，那知他走出两步，忽然又收
下足来，侧转身体对老夫细声说道：“你此去见到谷三木，请为郭某带两句口信！”
　　老夫连连颔首道：“什么？”
　　“你告诉谷三木，就说郭某对他一身功夫钦佩不已，再便是此次郭某冒替他名，并非有
任何交情存在，假如再有缘相见，郭某还想请教他盖世金刀绝技！”
　　他说完此话，掉头便走了，只留下老夫一人怔怔立在当地，天凡大师走了上来，对着郭
以昂的背影宣了一声佛号，喃喃说道：“善哉善！我佛有灵，谷施主此去西疆，但愿天佑地
灵，凯旋而归——”
　　老夫陡然被他此言提醒，郭以昂糊里糊涂以金刀之名与神龙定下后约，这事的结果不知
究竟如何！
　　一念及此，老夫忍不住大呼：“喂！那半月之后西疆之约到底怎办？”
　　郭以昂头也不回，低沉的声音划过长空说道：“既已约定，谷某总得践行不可！”
　　最后一字传来，身形已渺，老夫呆了一呆，转头望了天凡大师一眼，缓缓说道：“大
师，在下也要告辞了！”
　　天凡大师啊了一声道：“彭施主不多盘桓几日么？”
　　老夫此时念及谷三木三人之困，心中忧急，连忙摇摇头道：“此刻时间紧急，在下不能
多言，主持圆寂归升，在下无缘亲见法体，实是遗憾终身。”
　　天凡大师登时露出泫然欲滴的模样，老夫匆匆行一礼，告别大师，急急忙忙奔出大厅而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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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七章　石破天惊

　　老夫怀着异样心情，急急走出少林寺，赶向后山而去。
　　方才在大雄宝殿之中，只因变故太多，而且奇事重重，令人心神失措，高潮迭起，这一
了结之后，立即记挂起谷三木和那狼骨先生及另一个不知名的绝世高手一齐被困在巨石之
下。
　　金刀要老夫跟随黄衣僧人之初，仅只要老夫帮助少林弄清事体，恐怕他也万万不料这一
去耽搁了足有一个半时辰的功夫。
　　在这一段时间中，若是他们仍未脱离危困，便是内力造诣再是深厚，恐怕也要力竭不
可，一念及此，老夫心中焦急如焚，足下运出了全身轻功身法，在树顶叶梢上飞行，尽量找
寻捷径，以求争取时间。
　　走了约有半顿饭的功夫，只见不远处一片枝叶纷折现象，心知乃是当时那方巨石下坠时
所压毁的树木植物。这时晨光已撤，天边浮出了鱼肚般的白色。老夫遥遥望去，只见林中静
静，枝叶并不纷纷震动，心中一紧，暗暗忖道：“看来那三人已经不再支托巨石了！”
　　两个掠身已来到近处，忽然只见一缕淡淡白烟自林梢飘出，在微曦之中不易分辨，同时
耳边传来沉重的气喘之声。
　　老夫大吃一惊，忍不住开口呼道：“谷大哥，是你……”
　　林内喘息之声依然，却无人回应，老夫呆了一呆，这时气喘之声陡然停止下来。
　　老夫忍不住迈动足步向林内便行，忽然之间，一声低啸之音破空发出，由地面向上空急
锐扬起，老夫只觉双目一花，隐隐约约之间只见两条人影一窜凌空，在半空中左右闪动，便
好比两片枯叶在空中随风起舞一股，霎时一掠身已在十丈之外，老夫只瞧得目瞪口呆，为之
骇然无声。
　　世间上竟有此等轻身功夫，可真让老夫开了一次眼界。这时林中忽然传出低沉的声音
道：“兄弟，可是你么？”
　　老夫登时大喜过望，谷三木，谷三木，原来并未遭巨石所伤。
　　老夫飞步进入林中，只觉林内枝叶较密，光线为之一暗，但依稀之间仍可辨明。
　　只是谷三木盘膝而坐，靠在右方一颗大树的根部，分明是在运功练气。
　　老夫走上前去，看见他盘坐之处附近散布着三方巨大石头，以及无数碎石屑，分明是那
一块大石已被他们三人以盖世神功震散开来！
　　谷三木瞧见老夫走了过来，缓缓吸了两口气，呼地一声站起身来，老夫吃了一惊道：
“谷大哥，你没事么？”
　　谷三木面上神色肃然，微微摇头道：“若说遭遇之奇，我遍行大江南北，恐怕要以今日
之事为最了！”
　　老夫一见谷三木并未受到严重内伤，心中便放了下来，这时听他如此一说，不由也紧紧
接口说道：“一点不错，谷大哥，你若知晓我今日在少林寺中的经过，恐怕也会惊诧得跳将
起来。”
　　谷三木微微诧声道：“少林寺中发生了什么？强敌是否果然临门而至？……”
　　老夫脱口说道：“少林方丈主持练功走火，圆寂归升，若非佛有灵庇，恐这中原第一大
门派如今已是一片碎瓦颓坛！”
　　谷三木呆了一呆，喃喃地道：“少林方丈已圆寂归升？”
　　老夫点了点头，谷三木问道：“那么飞龙僧人齐临，加上神龙亲自出马……”
　　老夫不待他说完，微微一笑道：“若非郭以昂仗义助拳，这等难关如何能够渡过！”
　　谷三木简直听得呆住了，老夫不再迟疑，将经过情形—一说出。
　　谷三木想是过度的惊奇反令他沉默下来，久久一言不发，老夫望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谷大哥，那西疆的约会你打算如何？”
　　谷三木嗯了一声，缓缓道：“郭以昂既然冒我之名与神龙定下约会，必有用意，若说他
借此想坐收渔人之利，做得太过于明显，不像郭以昂的手段，是以一时之间还想不透他的目
的究竟为何……”
　　老夫点点头道：“谷大哥说得有理，郭以昂自长白入关，非但未与神龙勾结成奸，反倒
赶至少林解渡大难……”
　　谷三木忽然插口道：“我想不出那郭以昂为何突然远离长白，进入中原，而且并非单独
行动，分明是有计划而来……”
　　老夫听他如此一提醒，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说道：“郭以昂曾对神龙说过，说他进入中
原遍燃战火，其中必有隐情，神龙听闻此言之后面色大为不自然，郭以昂并说双方心中有
数，不必多言，由此推断，若是神龙此来果然另有秘传，则郭以昂也很可能为了相同的原因
进入中原！”
　　谷三木一掌击在身旁的树干上，大声道：“一点不错！一点不错！”
　　老夫咦了一声道：“什么一点不错？”
　　谷三木面上神色竟有数分兴奋，又略略现出紧张之色，老夫望着他心中大为奇怪，只听
谷三木说道：“看来那狼骨先生告知我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老大忍不住接口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那狼骨也牵入其中？”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你且耐着性子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老夫脱离大石之后，谷三木以及另外两人鼎足而立，合力托着那块大石，那巨石委
实太重。三人出尽全力，竟无能分气说话，即使勉力要说，也只能简短说出几句便非运气调
息不可。
　　老夫一脱离巨石，重量有一半便落在谷三木手中，他支持一会渐感难耐，大石由于放置
失去平衡，便发生摇摇晃晃的现象。
　　狼骨先生以及另外一人见势不对，倘若不去分担一部分重量，使三人受力平均，大石翻
倒下来，自身也甚为危险，无奈之下各自一移身形，登时恢复巨石平衡。
　　谷三木大大喘了一口气，冷冷地道：“两位心肠倒不错嘛。”
　　那狼骨先生怒哼一声道：“你放走同伴，不知心存什么鬼计，但是最好先弄明白，必要
时咱们一松手，抓定你在棺材中作为垫背！”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登时气息喘动，好一会才均匀下来。
　　谷三木冷冷一笑道：“阁下口气倒是不小，咱们方才碰过面，也未必高明多少！”
　　他无头无尾说出这一番话来，狼骨不由一怔，过了片刻才狠狠地道：“原来又是你，方
才我便发觉你行动鬼祟，现在果然又在此处设计图谋——”
　　谷三木不待说完，又是一声冷笑道：“好说好说，名震天下，神龙不见首尾的狼骨先生
驾临嵩山，说几句狂言傲语，我还有什么话说？”
　　那狼骨万不料对方一语便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半响也没有说话，倒是那另一个中年人诧
声说：“朋友，你如何知道他的身份？”
　　谷三木冷然道：“在下与他对了一掌，感觉对方的造诣，放眼天下能臻此境者寥寥可
数，是以一猜便着。”
　　他故意说得含含糊糊，狼骨哼了一声道：“照此说来，我也应该可以猜出你的来历
了？”
　　谷三木冷冷一笑道：“在下以为理当如此。”
　　他这几句话说得都相当狂妄，偏偏那狼骨生平吃硬，你越是狂傲，他越觉趣味相投，越
是看重于你。
　　谷三木说完这几句话，便开始闷声不响，那狼骨果真用心思考谷三木的来历，于是三人
均默不作声，只是出力托持着巨石。过了足足有半盏茶功夫，狠骨忽然开口道：“阁下可是
第一次进入一原？”
　　谷三木哼了一声道：“在下走遍大江南北，跑尽三江五狱……”
　　狼骨啊了一声道：“那么你的身份只有两个可能了。”
　　谷三木心中暗暗忖道：“今日之局，非得二人同心合力不可，他若知道我的身份，至少
行事之间多了几分顾虑，我也可乘机打听他们两人来嵩山少林寺究为何事，以及那个深不可
测的中年人到底是何来路。”
　　心中思念，只听狼骨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道：“天下第一庄主有你这等功夫，却不似你
这般狂傲，除去他，只有一个可能——”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顿，谷三木心想他多半对自己身份已经了然于胸，不由微微一笑，并
不发声。
　　狠骨见他默然无声，过了一会忍不住接口说道：“盖世金刀，你便是金刀谷三木吧！”
　　谷三本哈哈一笑道：“一猜即着，咱们身份既明，还有这一位——”
　　他原本想问问那个中年人究竟是何来路，才说一半，陡然灵机一动，停下话来，心中飞
快的忖道：“中原三绝人称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他身居其一猜我为金刀，为何不猜为灰
衣？他甚至连此可能也未曾考虑，如此看来分明他认识那灰衣，不然便是曾经见过面，若是
我想得不错的话，那个中年人很可能便是灰衣！”
　　一念及此，心中只觉大大振奋起来，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今日一齐困于石之下，同舟
共济，说什么也得解此危机不可。
　　他心中默默思索，那狼骨见他半响也不发一言，不由奇道：“谷三木，你方才说什
么？”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我问这一位是何人，狼骨先生不为我引见么？”
　　狼骨哼了一声不作回答，谷三木接口又道：“局势如此，三人之中若有一人分心思念，
终将落下同归于尽之局，在此情形之下，谷某要求一识这位仁兄，想必不过份吧。”
　　狼骨见他气喘连连，说了这许多话，似乎也不好再作推托，沉吟了半响，终又缓缓说
道：“这一位么，是我余兄弟。”
　　谷三木等了一会，不见下文，知他不会再说详细一些，于是嗯了一声道：“原来是余
兄，恕谷某眼啄。”
　　那姓余的中年人甚为有礼，谦和的声音传来道：“不敢，今日有幸一瞻盖世金刀之容，
衷心高兴不已！再者若非金刀谷兄仗义伸出援手，在下早已身伤体亡了。”
　　谷三木也忙谦辞一番，他感到那姓余的中年一口气说这许多话，中气却凝而不散，声调
稳定，这一份内力造诣委实惊人之极。
　　谷三木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这巨石压力愈来愈觉沉重，咱们便是钢筋铁骨，也未必
可能支持多久，况且此刻若有外敌侵袭，咱们只有束手就毙的份了。”
　　余姓中年人嗯了一声道：“谷兄言之有理，第一首要乃是设法脱出此困！”
　　狼骨冷冷说道：“若要脱出此困，非得用散劲将巨石震碎不可，三人出力之间必须配合
得天衣无缝，否则稍一失去平衡，石块分裂不均，则难免有人要受内、外伤创！”
　　谷三木这时已微微感觉心跳气喘，暗忖要拼力发出散劲，不如乘早当内力犹未消耗过度
之时，于是急忙接口说道：“咱们只得一试了，别无其他选择。”
　　狼骨忽然冷冷一笑道：“谷三木，你对咱们两人可敢信任么？”
　　谷三木怔了一怔，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说这么一名话究竟是何用意，登时咦了一声道：
“你这话怎讲？”
　　狼骨道：“谷三木深夜驾抵上山林前，亲自窥探咱们两人动静，若非有何重大事故，绝
无此等情形，况且方才你使计放走那姓彭的汉子，说什么追赶黄衣和尚，行动之间鬼祟暧
昧，老实说我便不敢相信于你。”
　　他这一段话分两次才说出，中间大大喘了几口气才恢复过来，谷三木只觉心头怒火直升
而上，他冷笑一声道：“你不相信谷某又待怎的？”
　　狼骨道：“不相信你，便不敢与你同心合力发劲震碎巨石，恐防突发急变！”
　　谷三木气极反笑道：“好一个狼骨先生，谷某也不多说，咱们就此耗在此处吧！”
　　狼骨先生却阴然一笑道：“那又何必，只要谷兄说出来嵩山的真相，咱们明白为何漏夜
突遭窥探的原委之后，一切便好说话好商量！”
　　谷三木听了此言，心中暗暗思索道：“藉此机会与他说说看。”
　　心念一转，缓慢开口说道：“你要谷某说出此来少林的真相，谷某不客气也要向阁下请
教隐藏嵩山之麓为的是什么？”
　　狼骨这回倒很干脆，他哈哈一笑道：“公平公平，只是你请先说。”
　　谷三木哼了一声道：“大丈夫言而有信，先说便先说，你听仔细了——”
　　当下便将神龙崛起西疆，进犯中原少林，老夫漏夜求援等情节，以及如何发觉余姓中年
人及狼骨两人可疑而行窥探，如何遇上黄衣和尚等事项匆匆提了一遍。
　　那狼骨及余姓中年人默默聆听，谷三木说完之后，狼骨咦了一声道：“神龙声势如此浩
大，我岂会从未听过，况且他来自西疆，那事他不会不知，有这么一个大人物涉足其间，咱
们怎会被蒙在鼓中？”
　　那余姓的中年人似乎也是心存疑念，半响未曾开言，谷三木听不懂他们两人所谈为何，
只是闷在一边。
　　那姓余的中年人忽然开口问道：“敢问谷兄，那神龙可是姓刘？”
　　谷三木唤了一声道：“这个在下可弄不清楚，未曾听人说过。”
　　姓余的中年人啊了一声不再多说，过了一会，谷三木又缓缓说道：“在下前来嵩山少林
的前因后果已然说清 倒是狼骨先生，该轮到你说说经过情形了吧？”
　　狼骨嗯了一声道：“不错不惜，不瞒谷兄，咱们此次乃是为了一桩秘密，特地赶至嵩
山。”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什么秘密，竟然劳动狼骨先生大驾，想来必定甚为严重的了。”
　　狼骨先生说：“谷兄可曾听过‘凌虚归元’之名？”
　　谷三木陡然大吃一惊，呆了半响才道：“那话儿难道又死灰复燃，再度出世了么？”
　　狼骨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据听传说，八成是不错的了。”
　　谷三木呆了一系说道：“十年间武林之中诈传此物出世，曾几何时，掀起了一场腥风血
雨，当时谷某方才出道，也曾多少接触此事，好容易才平息下去，怎么又再度燃起？”
　　狼骨说道：“此物若是落入外域人士手中，中原便永无安宁之日。”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这么说来，除了两位之外，一定还有不少人马已经出
动了？”
　　狼骨说道：“西疆有一位姓刘的，听说为一切线索中心，此刻已进入中原，只因那‘凌
虚归元’太过深奥，极度繁复，错非佛学造诣极深之人，根本不可捉摸……”
　　谷三木接口道：“于是那姓刘的汉子进入中原，遍寻高僧代为翻译是么？”
　　狼骨嗯了一声道：“据传此事涉及少林，这便是咱们来嵩山的原委了，谷兄听明白了
么？”
　　谷三木只觉心中纷乱无比，这时听狼骨如此说，忍不住缓缓说道：“只有一点不明白之
处？便是如此重要之事，狼骨先生为何要告之在下而竟毫不保留？”
　　狼昌诧异一笑道：“咱们方才不是说明讲定，你先说出来路，我也立刻讲明原因，为此
我不得不托盘相告了。”
　　他说话语气似庄似谐，谷三木一时分不清他究竟言出真心还是另有用意，但深知事情决
非如此单纯，可惜局势太过于紧迫，无法让他好好思考。
　　狼骨顿了一顿，接口说道：“话已两下说明，咱们商量如何脱困之事如何？”
　　谷三木微微一哂，说道：“阁下如今相信谷某了？”
　　狼骨微微一笑道：“彼此彼此。”
　　姓余的中年这时插口说道：“要想震碎巨石，依在下愚见，阳刚阴柔之力，必须相辅相
成，双方力道互相衡匀，阳刚之力附石表，阴柔之力透石心，一击而散，石块飞碎，两力内
外相抵，刚好抵消殆尽，如此不会激散漫天碎石，创伤机会极度减少。”
　　谷三木忍不住说道：“高见高见。”
　　狼骨说道：“阴柔之劲由我负责。”
　　余姓的中年人嗯了一声，欲言又止，谷三木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道：“阳刚之劲由
我击出。”
　　想到那中年人若是灰衣，则中原三奇齐力同心，倘若这个难关再不能解渡，便是大罗真
仙到此也未必便能成功。
　　姓余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道：“在下负责双力引发收抑，居中策应，运凝劲持石，两位运
劲适度，到下手时松去持石之劲，在下一人独撑须臾，两位也好运气发动，一击而成。”
　　谷三木道：“石碎之后，余兄如何？”
　　姓余的中年人略一沉吟道：“石碎之时，在下运劲保护顶门，干脆一式‘冲霄云’直拔
而起，届时碎石四下分散。由中上冲危险可能最少！”
　　谷三木与狼骨一齐想想，委实没有其他办法，这时三人都知对方的功力均已臻登峰造
极，超凡入圣之境，也只有身具着等功夫之人，才敢作此打算，否则怕不早已葬身石底，也
支撑不住，可是他却不料适逢金刀，狼骨齐齐赶到，这样一来巨石之危又有渡过的可能了。
　　余姓中年人顾了一顿，缓缓调息一番，沉声说道：“两位请守元归一，静纳真气。”
　　谷三木与狼骨均知时机已至，一齐运息调气。
　　谷三木一股真气直冲右臂，他先凝力于掌，暗吸一口气，采用的全是外门“散”字诀，
这一掌若是击出，便是生铁镔棍，熟铁钢板也将打断击碎。他作势欲发，只听狼骨呼地也吸
了一口气，便从那吸气之势，有极度空洞，深沉之感，已知狼骨将要施展极端厉害的功夫。
　　大石突然一阵晃动，谷三木心中有数，知道狼骨已将力道传入石内。
　　姓余的中年人大吼一声， 双掌猛可向上一挺，整个巨石被他们一人双掌生生托高三四
寸之多，摇摇晃晃。
　　谷三木只觉手中一轻，真气下坠，归元散胫，聚于掌心，猛可吐气开声，一掌结结容实
击在大石下缘！
　　霹雳一声，暴震大作，谷三木只觉掌心刺痛，呼一声倒掠开来，双目盯视着那大石，只
见石块分裂开来，那狼骨阴柔之劲透石而生，自己只觉发出的猛劲遭受对方的一抵，极其巧
妙的对消殆尽。
　　霎时石块在左右飞坠，除了三块裂开最大的石块外，其余全是碎石扬起，还有被谷三木
直接击中之处，二尺厚的周围完全成了石灰，中下分散。
　　乱石飞舞之中，余姓中年的身形急冲而起，双拿不住飞舞拍击碎石，借居高之势，凌空
运气向外掠出近丈，落在地上正好站在狼骨身边。
　　碎石坠地轰然之声渐渐退于平静，只剩下三人急促的喘息之声，这时三个盖世异人面面
而立，目目对观，忽然三人一齐放声大笑出来，笑声直震山林，流露出无比的豪气，难抑的
骄傲。
　　那笑声逐渐减弱，三人都有些气喘的现象。
　　谷三木为人最是谨慎，他暗估当前情势，三人齐心合力的时候己过，接下来的未必再会
是一片平和，那狼骨先生的功力自己是试过手的，加之神秘中年人的功力深不可测，自己已
然立于弱势，要说先存防人之心，首先便得恢复真力。
　　一念及此，面上神色保持不变，暗中却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奔天庭，下落四胫。
　　不运功调息便罢，这一运气之间，只觉方才耗费真元极巨，以他内力造诣之深，此刻也
觉浑身虚弱无力，想来那两人必定也是如此，心念一转，索性盘膝而坐，依着一株树根，专
心一致运气调息。
　　那两人眼看谷三木坐下运功，不由相对望了一眼，唐泉沉吟了一会，低声说道：“你瞧
这盖世金刀，一时还没有离开之意，咱们打算如何？”
　　中年人稍微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不知唐兄目下如何，我此刻但觉真气浮动不已，
依我之意，不如也就地调息一番如何？”
　　唐泉微微一笑，道：“我一身功力你不是不知，你此刻真力不继，我自是一般无一二，
这巨石委实太难以对付。”
　　中年人望了谷三木一眼，走到左方一块空地上，缓缓盘膝坐下，唐泉自然也走了过来。
　　谷三木眼见那两人也在调息运功，慌忙收敛心神，凝神一志，他此刻已占了先，真气提
聚当胸，那两人重新开始，总要晚上一刻。
　　三人斜对而坐，各自运用内家心法调息，登时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稀疏星光透过枝叶隙
缝洒在地上，勾起朦胧影像。
　　大约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谷三木只觉四肢真气已运用自如，胸前却仍有沉重的感觉，
估计大约尚须一刻功夫，这时他已可旁盼分心，扬目一望，只见那两人仍是端坐当地，那神
秘中年人头顶之上不断冒出白色烟气，心中不由一震。
　　又过了有片刻功夫，那中年人忽然半站起身来，双足微微弯曲，右掌在胸前，左臂反背
身后置于背宫之处，姿态古怪，顶门之上蒸气则愈来愈浓。
　　谷三水看在目中，心神大震，这乃是相传中的‘混元术’架式，谷三木只是听过，尚未
见过真有人能施展。
　　据说这‘混元术’乃是奇门内家练气的绝顶功夫，便是重伤遍体，只要一息尚存，总能
恢复过来，这中年人一身功力高不可测，此刻居然用出‘混元术’，分明立将恢复真元，一
念及此，谷三木慌忙深吸一口气，意欲赶快打通胸前淤气之处。
　　又过了半刻，那中年人缓缓直立身形，双臂一起垂下，顶门之上白气顿减，分明运功已
毕。
　　谷三木呼地跳起身来，仰天连喘三大口气，只觉胸前一轻，
　　登时恢复过来，想到那中年人运功在自己之后，却仍比自己提早复原，心中不由又惊又
骇。
　　这时那唐泉长长吸了一口真气，缓缓站起身形，看来也已自疲乏之中恢复。
　　谷三木一边注视着中年人，一边心中暗暗盘算这中年人究竟是何来路。
　　三人沉默了一会，那中年人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谷三木说道：“今夜突遭宵小辈鬼计所
困，若非谷大侠仗义出下，后果委实下堪设想，在下还未言谢哩！”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那里的话，阁下神功惊人，谷某好生钦佩。”
　　他这话倒是诚心诚意所说，狼骨唐泉这时也走上前来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今日有
幸能一会盖世金刀，唐泉真是衷心感到愉快。”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适才谷某不知是唐兄，交手出力，还望唐兄多多担待。”
　　唐泉摇摇手，道：“那里那里，方才唐某与谷大侠交手，虽是一触即止，但心中震骇之
感交集，想不透这少林山区居然有此等高人，如今得知原来是谷大侠驾临，心中顿又释
然！”
　　谷三木连道：“彼此彼此。”
　　中年人顿了一顿，接口又道：“还有那一位彭兄，与谷大侠一路而来，不知——”
　　谷三木嗯了一声，接口说道：“他此刻去追寻那黄衣和尚，要想查明究竟是何来路，居
然在嵩山山麓，冒名少林方丈主持，其居心险恶实是耐人寻味。”
　　中年人嗯了一声，略一沉吟说道：“依在下之见，此人乃是专为对付在下而来。”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何以见得？”
　　中年人嗯了一声，道：“他冒少林掌教之名欺骗在下，跟他一路行至此处，果然早已布
妥巨石陷阱，但当时彭兄曾要求一路同行，他却一再设法阻拦，分明仅是冲着在下一人而来
——”
　　那狼骨后来冷笑一声，道“我看是冲着咱们两人而来。”
　　中年人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不过当时只有在下一人与他遭遇，他这巨石陷阱先
想做掉在下其意甚明。”
　　谷三木想了一想，说道：“可不知是为什么原因？”
　　中年人听谷三木如此说，侧过头来与唐泉对视了一眼，缓缓说道：“若是能探清这黄衣
僧人的来路，自然便可以臆测了。”
　　谷三木发觉他似乎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时也弄不清楚究竟为何，当下点点头道：
“且等彭兄弟回来一问便知。”
　　那唐泉忽然插口说道：“奇怪这黄衣僧人似对咱们俩的行踪早已打听得一清二楚，便是
安排这巨石陷阱，至少也得有三五人以上，可见对方乃是一个集团等着咱们下手……”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停，回脸来对中年人道：“你与他交过手么？那黄衣僧人功力如
何？”
　　中年人微一沉思，道：“说不肯定，那黄衣僧人出手之际似乎有意隐藏功力，我与他交
手连对三掌，他每每中途撤招，最后我右拳击实，左掌回旋，逼他不能后撤，对了一掌，我
运足八成功力，仍觉手心一重，他却藉机一荡抽身而退，武功路道极是怪异，若是我猜测不
错，这黄衣僧人恐非中士武林人士。”
　　唐泉啊了一声，谷三木在一旁听见，忍不住插口说道：“以谷某忖度，此人乃是来自西
疆！”
　　中年人沉思了一会，道：“我也是如此想法，只是——他最后借一击之力，化凝劲为散
功，正好抵消我左掌回旋之劲，这又有点像是相传之中海南一脉的功夫。”
　　谷三木与唐泉都微微一惊，中年人又道：“不过据我所想，这黄衣僧人可能是对咱们两
人此来的目的，有所误会，也就是说他误认咱们的来意与他的计划冲突，是以千方百计先行
阻拦……”
　　唐泉嗯了一声，谷三木也觉他此言甚是有理，心念一转道：“狼骨先生久已鲜迹江湖，
据传归隐山林，此番重入江湖，想必是为了什么重大事故了？”
　　他此言乃是存心试探，从那中年人的口气之中，谷三木已约摸猜度出这两人此来的目的
未必便如自己所想——与西疆神龙有关——否则的话，他们早可情知黄衣僧人必是来自西
疆，那中年人所说误会之事，显然也是针对此处而说的了。
　　唐泉听谷三木如此说法，不由微微一哼，道：“谷大侠说得不错，唐某此来自是为了一
件重大之事。”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两位漏夜直奔少林嵩山，敢是此事与少林寺有所牵连么？”
　　唐泉与那中年人又相互对望了一眼，后来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唐某尚未请教，谷
大使此来嵩山有何贵干？”
　　谷三木见他语言一转，反倒问自己来了，心中暗暗忖道：“瞧这两人的模样，分明心怀
叵测，待要探明真情，我只怕非得要先吐露些许实情不可。”
　　转念又想到：“那西疆神龙进军中原之事，实已算不上什么秘密，我此来少林助拳，也
没有什么值得隐瞒之处，况且我若直言道出，设若这两人与西疆已连成一气，一目便可了
然，若是果真为了另外之事，也可以探知一二。”
　　他心念转动，已有所决，拿下微微一笑道：“唐先生问谷某此来嵩山为何，不瞒两位，
谷某此来乃是为人助拳，受人之托。”
　　唐泉咦了一声道：“什么人有这等而子，可以请动金刀谷大侠？”
　　谷三木已存心照直说出，当下微微一笑道：“少林方丈的金面谷某不能不到。”
　　后来微微一怔，说道：“少林寺有危难么？方丈竟然请外人协举，而且对象是谷大侠，
想来这危难决不会是很小的了。”
　　谷三木道：“唐先生可曾听过西疆神龙之名？”
　　唐泉啊了一声，那中年人道：“这番咱们在江湖中行动，好似听到西疆武林形式大变，
有神龙其人崛起称雄，但其详情却不得而知。”
　　谷三木道：“神龙现下已居西疆武林牛耳，且执意进军中原，其首要目标，便是少
林。”
　　唐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 那黄衣和尚多半便是来自西疆，与神龙是一起的
了。”
　　中年人也点头道：“他可能误以为咱们两人赶至嵩山，也是为少林助拳而来，是以准备
先下手，除去咱们减少神龙进军时的阻力。”
　　谷三木仔细留意他们两人对话之间的神态，都不似故意做作的模样，当下嗯了一声，
道：“看来的是如此，只不知此人如何跟上两位的行踪，如何辨认两位的身份？”
　　唐泉与中年人对望了一眼，并不作答。
　　谷三木顿了一顿不见回答，当下又道：“说来惭愧，谷某经此一困，那少林寺危急关头
恐怕早已发生，谷某却无法亲历其境 ……”
　　那唐泉忽然插口道：“依在下之见，谷大侠此来，助拳固是其一，也许另有所图吧？”
　　谷三木心中一动，暗暗忖道：“若想探知真象，此时乃是最好的机会。”
　　心念一转，当下故意微微一笑，道：“唐先生为何说得如此肯定？”
　　唐泉嗯了一声道：“这少林危难之事固然不小，但还不致引起谷大侠如此兴致。”
　　谷三木心中暗道：“这可是你自己的想法了。”
　　口中却道：“唐先生问谷某此来目的，谷某适才已经说明。方才谷某问唐先生赶至嵩山
究竟为何，还未有答案呢？”
　　唐泉双目一闪，发出一道寒光，缓缓地道：“谷大侠，咱们可能是不谋而合的了。”
　　谷三木心中暗跳，但仍然极力保持面上神色，装出一付似笑非笑之态，缓缓说道：“是
么？”
　　唐泉面色斗然沉了下来，声调之间也变得一片冰冷，只听他说道：“若是谷大侠果是为
此事而夹，唐某便要事前问谷大侠一句话——”
　　谷三木感觉到情势的僵持，他微微一笑插口说道：“慢着，唐兄凭什么如此肯定谷某此
来与两位所谋相同？再者两位究为何事谷某犹未得知，若是明言说出，谷某果是与两位所谋
一致，谷某自当考虑礼让予人。”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是技巧，那唐泉微微一怔，侧转头来望了望中年人，谷三木微一停顿
又道：“说实在话，谷某在武林之稍具虚名，对自己这一身功夫知之甚深，两位之中任何一
人均在谷某之上，此等功力休说在中原武林，便是放目四海又何尝不是上上之境，况且两位
一致行动，实无隐瞒之必要，明要说出，便是依理，凭硬，谷某恐怕也只有闪身事外的
份。”
　　谷三木一生行遍大江南北，这应付经验，可说锻炼得超人一等，他知对方两人心机均
深，若是说话层层绕圈，终将被对方—一揭破，反不如单刀直入，先捧后激，效果要来得更
大。
　　那狼骨唐泉果然哼了一声，道：“谷大侠说得不错，咱们此来嵩山少林的目的，并没有
什么见不得人之处，若是再吞吐不言，反倒要引起谷大侠怀疑之心了。”
　　谷三木微微一笑不语，那中年人在一边沉吟好一会，这时插口说道：“咱们至少林寺打
听一个僧人的下落。”
　　谷三木嗯了一声仍是不语，面上流露出倾听之态。
　　中年人顿了一顿，接口又道：“谷大侠行足天下，一定还记得三年以前少林寺南北会佛
之事吧？”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这南北大会佛之举，乃是少林近百年来最大一次盛会，数代弟子
遍布天下均得赶回嵩山主殿，那一番热闹真是难以形容。”
　　中年人点点头道：“这会佛之举以前未曾听过，少林寺为何忽然实行此举，当时便引起
许多猜测。”
　　谷三木道：“这个当年谷某也曾听说，不过都似为无稽之说，不值一谈。”
　　中年人道：“少林寺对外言称其旨有二，一为会佛做法，一为门户清点，兼且融会同门
武学造诣。”
　　这件事谷三木原还知道的，但这时见中年人面色沉重，一言一语道来，便不再插口，心
知他逐渐便要说到要处。
　　中年人接着又道：“结果少林寺行足南方一带十余僧人在会佛前数日，赶回嵩山途中突
遭急变，大多为人阻杀于途中，这十余人乃是少林三代弟子中最为精华人才，个个武艺高
深，而且经验极丰，一遭阻杀，竟然连凶手是何人的口讯均无法传出，由此可见下手者手段
如何高明了。”
　　谷三木点点头道：“当时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据说下手者恐怕不只一人，但均是施剑
的好手。”
　　中年人道：“当时少林寺声誉如日正中大，在江湖中行走，只要是少林寺门人，谁不敬
崇几分，居然有人敢下此毒手，顿时少林寺精萃尽失，重心不稳，直至今日犹是青黄不接之
局，实力大为减弱。”
　　中年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见谷三木静静聆听并无插口之态，于是接着又继续说道：
“还有一位少林俗家弟子，名唤朱信文者，其功力在少林全寺可以数一数二，自南方赶回嵩
山。在江南秦淮河一带，也遭人拦截，对手一共有十五人之多，在黑夜中对朱信文骤下杀
手……”
　　他说到这里，谷三木忍不住咦了一声，道：“朱信文么？谷某倒和他有数面之缘——”
　　中年人停下话来，注视着谷三木道：“谷大侠原来认识这朱信文？”
　　谷三木接口说道：“昔年谷某在南方行走，曾遇过朱信文，此人一身少林正宗神功造诣
极深，便是当今方丈也未必强过他，那一年会佛据传朱信文忽然失踪，迄今再无音讯，阁下
所说夜遭一十五人围击之事，谷某也从来听说……”
　　中年人嗯了一声道：“岂止是谷大侠，便是少林寺僧也无一人知悉此事！”
　　谷三木心中一震，知道这便是事情的紧要经过了，那中年人顿了一顿，道：“谷大侠此
刻心中一定奇怪为何在下独能得知此事，是么？”
　　谷三木微微有点不自在地点点头道：“难道阁下是目击之人？”
　　中年人忽然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三年前的事，迄今想来犹仍历历在目。那一夜在下
正好因事赶道，错过宿头，决心干脆赶一程夜路，突然在道前一处相当隐秘的丛林之中，传
出嘶吼及掌风破空之声，在下立即知道有人交手，好奇之心顿起，于是掠上树梢，潜行一
会，拨枝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谷三木问道：“什么？”
　　中年人道：“稀淡的月光下，只见场中一片血腥，四下死伤在地的总有七八人之多，还
有八九条黑影在场中激战，真是一场浴血争斗。在下定神望去，只见原来是七人围攻一人，
那人早已是强弩之末，真力太过于消耗，身形移动间大为迟缓，但双掌交击之间，功力极为
深厚。
　　在下望了一会，心中迟疑要否露面，那知便是这一迟疑，场中情势已发生巨变！
　　只见那进攻中的七人忽然一齐飞跃空中，察察连响，凌空抽剑，霎时漫天青光朦朦，在
上空布成一座剑阵，便待向下一击。
　　显然这七人平日训练极为有素，时机之选择甚为恰当，只待向下一沉，立刻可以各下杀
手，练剑阵到此境地，威力不啻骤加数倍。
　　只见那中间一人大吼一声，身体向后稍仰，左臂一弓，右拳呼地猛捣而出，霎时平空发
出“呜”的一声，那居左侧方一个剑手身在半空，猛地一声闷呼，砰地笔直坠落在地上。
　　在下只觉心中一震，‘少林百步神拳’，原在这被围攻的汉子是少林门人，最令人吃惊
的是他这神拳已练入精髓，威力之大令人难以置信，登时在下意识到那倒在一地的七八人，
均是为他一人所伤，此人的少林神功已至罕见之境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左、右双拳交相击出，‘呼、呼’一连四声，竟然在半空硬生
生打下四个敌人，但此刻对方剩下的三人剑锋已落，距他顶门不及一尺。
　　只见那人吸了一口气，第五拳再度冲出，那知那三人斗然在半空中三支长剑猛然交击，
‘察’的一声，三人借力一齐倒翻，
　　身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形，闪开中央一大片空间，三道剑光直袭那人腰腹之上。
　　在下在树梢中见了，真忍不住要大呼一声，这等变化的确太过玄妙，中央那人眼见内力
走空，左拳一颤，便待急转而回，以他的功力，在下相信平是这内力收发之间，早已应心称
手，但此刻想是内力消耗太巨，一撤之际竟然不能控制，只是闷哼一声，体内真力登时便发
生逆冲之势。
　　就在同一时刻，那四人长剑已在他腰腹要害割了三道伤口，那人狂吼一声，仰天翻身倒
在地上。
　　在下只觉心头一跳，直觉间冲身飞在半空，大声吼道：‘住手！’
　　那三人似乎不料突然之间又有外人插入，一齐侧身仰望，在下那时也不知为何怒愤填
膺，一出手便是全力，凌空双掌直接压下。
　　结果当前两人长剑一齐被掌风击断，各自吐了一口鲜血，那三人一见此等情势，不由一
齐看傻了眼，右方一人沉声吼道：‘点子爪硬，扯呼——’
　　三人一齐掉头便走，再无暇察看那被围攻之人及他们死伤一地的同伴，在下也无心追
赶，眼见他们几个起落便隐身在黑暗森林之中。
　　在下俯下身来，只见那人腰腹之间，一片鲜血淋漓，剑伤极重，加之内伤闭气，眼看再
也救之不活了。
　　这时那人忽然睁开双目，微弱的目光注视在在下面上，在下心中暗感惭愧遗憾，一念之
差，未先行下地伸以援手，眼睁睁看见这一幕惨剧。
　　那人嘴角嚅懦欲动，在下赶快俯身点了他两处穴道，减少鲜血流失，并一掌放在他背心
之上，暗施内劲相渡，但触手之间一片软弱，口中故意说到：‘阁下神勇惊世骇俗，少林神
拳出神入化，以一敌众，在下好生钦佩。’
　　那人似乎根本没有听进耳中，只是注视着在下，喃喃地道：‘你……你是什么人？想不
到……我……朱……信……文……今日毕命……于此……万望……你……’
　　他说到这里一口气更是微弱，在下手中连忙加劲，他喘了数口，面上全是焦急之色，在
下连忙说道：‘朱兄有何个相托，在下一定办到……’
　　朱信文喘了几口，勉强摇摇大道：‘别去少林寺……’
　　在下吃了一惊，以为他说错话，连忙道：‘什么？不去少林报讯么？’
　　朱信文连连点头，这倒令在下大惑不解，他身为少林罕见高手，临危之际竟然叫在下不
要告知少林此一凶讯，但此刻在下无暇多言，只道他一定另有深意，连连点头称是，他双目
一转，又断断续续地道：‘……那……达摩真谜解……夺回……’
　　在下听见那‘达摩真谜解’数字，只觉全身一震，急声说道：‘达摩真谜解现在何处？
你……’
　　朱信文眼见是越来越不行了，嘴角已沁出血迹，只是摇头不语，再也说不出话来，在下
心中紧张之极，心念一转，急忙问道：‘伤你者是谁——’
　　朱信文嘴角一阵啼动，喃喃地道：‘南海……南海……’
　　在下正待再说，只见他双目之中神光斗亮，口中嘶哑地道：‘找寻……’
　　说出两字，却再也发不出声来，在下又急又惊，却是毫无办法，突然发现他右手在地上
划动，知道他口不能言，拼力要在地上写出，他划了一回，双目一垂，再也不动了，在下知
道已然气绝，却仍怔在当地一动不动，寄望奇迹出现，过了一会，只觉手中所触已渐冰冷，
勉强抑止震动心清，轻轻将他放在地上。月光下只见他临终时所划，原来是一人的姓名，在
下怀着异样的心情将他掩埋了，依照他的遗言并未上少林报讯，找寻那姓名却也无着，一晃
便是三年。”
　　中年人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话来，谷三木忍不住说道：“难怪阁下当时又惊又震，相
传那达摩真谜解乃是中原武学源流之祖，少林传寺巨宝，却在前朝动乱之中失散，此书记载
洋洋大观，少林百余种绝艺悉在其中，有多门功夫虽有记载，却从无人能领悟练就，有此书
在手，苦修武学，真可谓打遍天下，对学武之人实是瑰天巨宝……”
　　中年人吁了一口气，道：“在下也是从那一次方听说此书唯一线索，可惜如此线索毫无
辅助，唯一可以推知的是那一批南海剑手的目的，乃在于抢夺此书无疑。”
　　谷三木点点头，道：“而且照朱信文的口气，那南海剑手们并未得到此书，方才下手拦
截，看来这本书的所在是他的秘密，而这秘密随他一死，将要长埋地下了。”
　　中年人吁了一口气，道；“不错，当时在下也是如此想法。”
　　谷三木顿了一顿，缓缓说道：“阁下既然如此不厌其烦将此事相告，想必两位此来嵩山
少林必定是与此事有关的了。”
　　那狼骨唐泉一直在旁静听，这时却冷冷一哼，插口说道：“咱们为的便是那一本达摩真
谜解。”
　　谷三木吃了一惊，道：“原来是又获得线索了？”
　　唐泉微微一哂，道：“咱们既然有此线索，他人难免也会有同样的消息。”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原来唐先生仍以为谷某也是为此书而来？”
　　唐泉嗯了一声并未开口，谷三木顿了一顿，接着又道；“若是谷某果是为此书而来，方
才这位兄台一提旧事，谷某便当立即明了，还何必装模作样，问东问西呢？”
　　唐泉冷笑一声，还待再说，那中年人插口说道：“咱们已将来意说明，谷大侠既非为此
书而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谷三木此刻心中的思念大多集中于这达摩真谜解之上，不料这本奇书居然又有线索，难
怪连狼骨唐泉这等身份的人也不惜千里奔波，追寻至此了。
　　只不知这线索由何而来，与嵩山少林又有何关系。
　　他心中思念，口中自是不想多扯，那中年人说完话，见谷三木默然无语，与唐泉点了点
头道：“既是如此，谷大侠，咱们分道扬镳吧。”
　　谷三木点点头，心中暗忖道：“倒不想几句话一激，得知如此一个讯息，此刻我也当急
急赶上少林大雄宝殿，看看西疆飞龙寺与少林罗汉阵交锋的结果。”
　　心念一转，当下拱手说道：“谷某还是老话一句，今日得见唐先生，实是三生有幸，还
有这位兄台，尔后若得再见，谷某再向阁下一述钦佩之心。”
　　那中年人也交待几句场面话，说道：“今日危局幸赖谷大侠仗义援手，改日重逢还要重
谢谷兄。”
　　那唐泉面上毫无表情，仅仅微一点头，转身便待离去。
　　谷三木忽然想起一事，他见唐泉态度始终冰冷，倒是那中年人客气得很，于是转对那中
年人开口说道：“还有一事，纯粹出自谷某好奇之心，那朱信文临终时在地上刻划的名姓不
知是谁？”
　　中年人转过身来微微一怔，欲言又止，那狼骨唐泉哼了一声，道：“反正事情前后都已
说明，这人姓名说出又有何妨？”
　　中年人嗯了一声，道：“那是白回龙三字，三年来在下打听，却一直了无结果！”
　　谷三木只觉心头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但他仍能保持镇静，点点头道：“多
谢相告。”
　　中年人及狼骨唐泉望了他一眼，一齐缓步离去，谷三木一人立于树丛之下，便在此时，
老夫（六指老人）已经赶到。
　　老夫望着他犹自疲惫的面色说道：“谷兄，你还须要再休息一会么？”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我原本打算再行运功一次，只因还须上少林与神龙对垒，此刻
既然神龙已经离去，便无此必要了。”
　　老夫嗯了一声，道：“想不到达摩真谜解竟然出世，狼骨唐泉既已出动，郭以昂多半也
是为此而来。神龙虽是借名进犯中原，但偏偏选定少林为首，加之语气之中闪烁隐蔽，很可
能也是为了此书而来，江湖之中眼看又将是一场滔天巨浪。”
　　谷三木道：“尤其令人震惊的是此事居然关及白回龙，倒叫我再三想之不透！”
　　老夫听他说过白回龙与他乃是旧认，只不知到底是何关系，这时忍不住问道：“那白回
龙是谷兄什么人？”
　　谷三木面上又现出欲言又止，极为难堪的神色来。老夫顿了一顿忙道：“我只不过问问
而已，谷兄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当我没有问吧。”
　　谷三木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那白回龙乃是我同门师弟。”
　　老夫吃了一惊，倒未听过这金刀尚有同门，想来白回龙一身功夫必定也是高强无比的
了。
　　老夫见谷三木只说到此处为止，自是不好再问。
　　过了一会，老夫又道：“事情至此，咱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谷三木心中仿佛思念什么重大事项，半晌也不作响，忽然像是下定决心，重重点了点头
道：“这西疆我是非去一趟不可。”
　　老夫闻言一怔，道：“谷兄你说什么？”
　　谷三木道：“神龙既然公开对金刀定了后约，我不去也是不行的了。”
　　老夫想想也对，接口说道：“神龙此举必然另有用意，他好像将金刀视为中原武林的代
表，在西疆静候驾临，能一举击败金刀，则等于打通中原大道，否则便不再作此妄想。”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可恶那郭以昂冒我之名，居然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我这次去西
疆，可是一举两得之策。”
　　老夫咦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谷三木道：“你可还记得我曾提起那白回龙多年音讯全无之事？近来据传在西域某古寺
中修行，我此次既到西域，好歹也得仔仔细细找个清楚。”
　　“为了那一本达摩真谜解么？”
　　谷三木顿了一顿，说道：“可以如此说，只不知那朱信文临终说出寻找白回龙之言，究
竟是何用意。”
　　老夫沉吟了一会，说道：“难道那奇书在白回龙处不成？”
　　谷三木摇摇头 道：“这个可能性不大。我又奇怪朱信文乃少林弟子，两人居处相隔也
远，怎会与白回龙套上关系？”
　　老夫摇摇头，这等秘密除非当事人亲口明言，否则那里猜想得透？
　　过了一会，老夫忽然问道：“谷兄曾对那中年人说过，曾与朱信文有数面之余，不知是
真是假？”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这个倒是真实情形。”
　　老夫接道：“那朱信文一身功力究竟如何？”
　　谷三木道：“朱信文年岁不大，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一身少林神功，委实已臻化镜，由
于他一生侵淫佛门正宗心法，动手之间气派宏伟，内力造诣尤为深厚，我亲见他五丈之外，
以神拳凌空击断镔铁粗棍，极是了得。”
　　老大啊了一声，谷三木摇摇头又道：“我看这海南一门，也是中原武林心腹大敌。”
　　老夫被他一言提醒，想起那黄衣僧人似乎也有海南武学路数，不过这一门派始终不正式
露面，但却处处暗中处心积虑，最是可怕。
　　谷三木沉吟一会儿，缓缓说道：“日下情势极端复杂，各派人马纷纷出动，咱们却始终
未能明了详细情形，好在我已下定决心上西疆一行，不论如何这一趟行走，也要将事实真相
揭露。”
　　老夫叹了一口气，道：“以兄弟之见，谷兄这一次西疆之行真不知要冒下多少风险。”
　　谷三木摇头不语。老夫接口又道：“神龙知道谷兄在中原武林的产望，这一次公开定下
后约，存心击倒谷兄，不止于胜负，必存生死争斗之念，这一路上，他一定不择任何手段，
布下天罗地网，静侯谷兄自行投入。”
　　谷三木沉重地点点头道：“这个我知之甚清，方才我已下定决心，这一路西行下手决不
留情，废敌一人，到最终大会之时便将减少一份阻力。”
　　老夫见他淡淡说来，却是豪气逼人。想到他一身奇功，纵横天下本当轻而易举，但这次
对手太过强硬，而且摆明了一条棘刺险道，若要单刀独闯，总是有欠妥当。当下老夫便道：
“有道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谷三木知道老夫之意，不等老夫的话说完，已然接口说道：“我自会尽量小心应付一
切，这一趟西疆之行，将为我出道以来最为险恶的一次经历乃可断言。”
　　老夫望了他一眼，略一沉吟接口又道：“既然如此，兄弟愿与谷兄同行。”
　　谷三木面色沉重，半晌也不发一言，好一会忽然仰天叹了一口气道：“彭兄弟，我还有
一件更为重要之事要请你代劳呢。”
　　老夫一眼看见他满面全是凄沧之色，不由为之一怔，连忙问道：“谷兄有什么困难，兄
弟一定全力以赴。”
　　谷三木缓缓说道：“此系谷某私人之事，谷某家人希望你能代为照料。”
　　老夫察觉他口气之中似乎有一种不详之感，慌忙摇头说道：“谷兄你想到那里去了，这
次西疆之行，事情解决之后直返中原，前后至多不会超过两个月的时间……”
　　谷三木摇摇头道：“我一生名声以及性命这一次全被郭以昂一句话轻易经赌上了，不能
不作万全的打算，彭兄弟你也不必多言了，我家中上有老父，下有幼弟，你能否设法予以安
顿一段时间？”
　　老夫还待再言，却见谷三木一脸焦急之色，只得连连点头道：“谷兄有什么计划尽管吩
咐吧。”
　　谷三木想了一会说道：“我想咱们在此处即行分手，我直到西疆，你则赶到河南我的家
中。”
　　“谷兄不去家中瞧瞧么？”
　　谷三木这时神色甚为镇静，平淡地道：“便是瞧一眼，立刻又要赶道，何不等到西疆事
完再回去？”
　　老夫心知其实他此刻心中矛盾难决，自己若是再多说话，徒然增添其烦恼反倒不妙，但
内心却为他此行感到十分担心。
　　老夫原本下决心与他同行，好歹总多一份照应，但他说出以家人相托予老夫之话，老夫
不好再重提旧意，只是想了一想然后说道：“咱们约定时间地点，到时相会免得不易寻
找。”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这样吧，两个半月以后，咱们在山东‘凌云’镖局相见如何？”
　　老夫嗯了一声，点头说道：“凌云镖局镖头杜老三，与咱的交情没话说，确是恰当之
地。”
　　谷三木望了老夫一眼又道：“你此刻取道直上河南，便可先到凌云镖局去打个招呼，免
得杜老三长年东奔西走，一时不易寻找。”
　　谷三木的双目之中，流过一丝慨然之色，但他却哈哈一笑道：“常言道：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这番西行，命运如何上天早已注定，若真如那郭以昂手下相面文士所说，金刀
铁戈折于西，也只好认命了。”
　　老夫沉重地点了点头道：“这均是小事，不是兄弟多口，谷兄既已决定西行，总得作番
准备才好。”
　　谷三木望着老夫沉重的脸色，微微一笑道：“彭兄弟，你忘记那年在关西夜逢伏击之事
了么？那时的情形是何等凶险，咱们还不是照闯不误，怎么这一次你倒完全失去了那份豪
气……”
　　老夫听他故作轻松，心中却是猛地一跳，总觉此次心中一直有一种黯然伤神之感，这下
他又提起铁戈金刀折于西之言，似乎更在老夫心上加重了负担，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口中说着，却见老夫始终默然不语，也说不下去，登时便是一片沉默。
　　老夫吸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兄弟先去河南，两个半月以后在山东静候谷兄佳
音。”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好兄弟，这一句话说得中听，我先行一步了。”
　　说完大踏步便向西方直行而去，老夫只觉他走远一步，心头沉重便自添加一分，直到他
去得不见踪影了，口中犹仍喃喃自语地道：“谷兄千万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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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八章　身世之谜

　　六指老人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天林在一旁倾神聆听，只听得入了神，昔年的种种情景，
在六指老人娓娓述说之下，仿佛就在眼前。
　　六指老人说到这里，不胜唏嘘之感。
　　杜天林望着六指老人道：“结果金刀果然一去不返，一去二十年……”
　　他话未说完，六指老人插口道：“那还是日后之事。”
　　杜天林吃了一惊，怔然问道：“前辈这话怎讲？”
　　“谷三木去而复返，在中原咱们又见过一面。”
　　杜天林啊了一声，这时他忽然发现六指老人面上现出忿怒之色。
　　六指老人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谷三木与老夫分别之后，一路西行，果然处处遭遇逆
袭，他这回下手毫不留情，过关斩将，大约行动之间显露出与西疆神龙这一会面乃是生死相
搏，激起神龙毁灭他的决心，竟然采取最为卑劣的手段。”
　　天林啊了一声道：“可是以毒相害？”
　　六指老人摇摇头道：“较此犹为凶狠，犹为毒辣。”
　　杜天林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神龙究竟采用什么手段，逼害金刀谷大侠？”
　　六指老人叹了一口气道：“神龙耳目遍布中原，他也打听到谷三木尚有老家，暗中竟派
手下高手到河南，想将谷三木老父幼弟一齐擒到西疆要挟谷三木，这一着如果被他得手，谷
三木空有盖世本领，只得乖乖听命于他！”
　　杜天林低呼一声道：“那神龙不是始终自持其身份，怎会作出这种无耻之事？”
　　六指老人踪了一声道：“神龙在少林与郭以昂交手，误以为郭以昂便是金刀，偏偏那郭
以昂一身功力出神入化，神龙交手之后，自忖决无取胜的把握，这时谷三木既然斩杀他手下
公开与他决裂，为达成其目的，那里还在乎手段的选择？”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难道谷大侠便是因此而受挫于西疆么？”
　　六指老人又叹了一口气道：“那倒不是，神龙布下此局之后，谷三木却在一个偶然的机
会之中，追杀神龙手下，得到消息，他这一急，立刻日夜奔波，急急向河南赶去，想赶在神
龙之前，救出老父幼弟。”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自西域赶到河南，这一段路程可不近呢。”
　　六指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谷三木日夜全力追奔，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好久不作
不眠，那时候老夫还正在向山东凌云镖局的路上行走着，根本不知已发生了如此巨变。”
　　杜天林道：“结果如何？”
　　六指老人道：“当我赶到凌云镖局时，杜老三果然走镖去了，老夫一想两下行动联络益
发困难，反不如在凌云镖局盘桓两日，再无消息便留下口讯直奔河南。”
　　杜天林见他重提自己的行踪，却暂停说那谷三木赶回老家之事，心知两者之间必有连
贯，于是也不再多言，静静聆听。
　　六指老人接着说道：“就在老夫歇息的第一日夜晚，杜老三急急忙忙自外赶回，一见老
夫已在镖局之中，先是吃惊，然后又露出欣喜之色！
　　老夫见他回来，正待跟他说明事情原委，那知他一招手，两个镖师跟了进来，抱着一个
熟睡着的幼童。
　　老夫一瞧那幼童，便知是被人点了睡穴，当下不由感到糊涂，脱口问道：‘杜老三，这
是你的孩子么？’
　　杜老三摇摇头，缓缓说道：‘这是金刀谷大侠的嫡亲兄弟！’
　　老夫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呼地一声站起来道：‘什么，那谷三木……’
　　杜老三摇摇头道：‘你别紧张，我向河北进镖，半途遇上金刀谷大侠带着这孩子，这孩
子是他交给我的。’
　　老夫啊了一声道：‘杜老三，你快将经过情形详细说来听听。’
　　杜老三坐下身来说道：‘我在途中遇见谷大侠，只见他一脸疲容，倒像是十日没有睡眠
的模样，他大约老远便见了凌云镖旗，一直站在道旁等候，直到我策马经过才现身招呼。’
　　老夫嗯了一声，心中卜卜直跳，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令金刀赶至河南。
　　杜老三道：‘谷大侠见了在下，只交待了两件事，其一是说明这孩子乃是他亲兄弟，要
我立刻带回镖局，等候彭兄驾临便知一切，方才我一进局门，便见彭兄大驾已临，是以面带
欣喜之色。’
　　老夫啊了一声说道：‘另外一事呢？’
　　杜老三略一沉吟说道：‘另外一事么？谷大侠对我说了许多，可惜我始终弄不大清楚，
虽想多问，谷大侠却叫我不必详知，只要将话转告彭兄便行，他劈口第一句话便令我吃了一
惊，他说好险好险，若是再缓一步便将栽在神龙手中。’
　　老夫听得心神一震，连忙说道：‘他还说些什么？’
　　杜老三想了一想说道：‘他说神龙遣人追捕他的家人，他星夜赶回，总算及时赶至，经
过一番浴血苦战，终于杀尽敌人……’
　　老夫听到一半，已经惊得直立起身子道：‘什么，那神龙遣人至河南他家中去？’
　　杜老三点点头道：‘他如此说，看来是不会错了。’
　　老夫也吁了一口气道：‘该死该死，我应该想到有此一着，一路上还东延西搁，更决心
在你局中歇息两日，若是谷三木未得讯息，全力赶回，在他及我两人均不在的空档之间遭敌
方得手而去，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谷兄？’
　　说到这里，只觉冷汗在滴下来，可幸苍天有眼，谷三木得以及时赶回，挽救大局，救回
老父幼弟。
　　一念及此，忽然想起杜镖师带回的仅是幼弟一人，谷三木的老父却不知何在，连忙开口
问道：‘杜镖头，你可还带回一位老年人么？’
　　杜老三咦了一声，摇摇头道：‘我只带回这一幼童，当时谷大侠仅带着他一人站在身
边，并没有什么老年人呀？’
　　老夫以听得心中往下直沉，那谷三木的老父如今何在？难道已遭了毒手么？怪不得谷三
木连提也不提仅仅交付他幼弟了。
　　但从谷三木所说‘好险，好险，若是再缓一步便要栽在神龙手中。’的第一句话中推
判，老父又似平安无出，但此刻又在那里呢？
　　若是说适时不在家，但也绝不会只留下幼子在家，而且谷三木一定也会将他老人家的安
危作一交待，如今他提都未提，实在今人难以猜测。
　　老夫左思右想，霎时连脸色都变了，勉强还存有几分希望，问杜老三说道：‘谷三木没
有提起他父亲之事么？’
　　杜老三摇摇头道：‘不曾提起。’
　　老夫叹了一口气道：‘当时谷三木面色之上是否满腔仇恨，杀云密布？’
　　杜老三想了一想道：‘那倒不曾，只是一脸疲容，说话之间有些匆忙，我也曾问谷大侠
有何急事可以代劳，但他却没有理会，只是叫我急速回来。’
　　老夫怔了半晌，又再问道：‘谷大侠还说了些什么？’
　　杜老三道：‘他说叫我将孩子交给你后，你还是接照原定计划小心行事。’
　　老夫点了点头，扼腕说道：‘只怪我一时疏神，如今真是对不起谷大哥了。’
　　杜老三奇道：‘此话怎讲？’
　　老夫说：‘谷大侠曾托我照顾他的家人，如今我却耽搁在山东省境！’
　　杜老三哦了一声道：‘彭兄何必自责过苛，我瞧那谷大侠对彭兄绝无怪责之处，否则他
那里还会将幼弟交付给你？’
　　老夫叹了一口气道：‘他不责怪是另外一回事，只是我自己甚觉过意不去。若是他老父
发生三长两短，我真是百死难赎其罪了！’
　　杜老三不明白其中详情，也找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宽慰于我，过了一会，他忽然又道：
‘对了，谷大侠曾叫我转告彭兄，若是彭兄不觉麻烦，会同上下镖局行业之力，请在中原各
处打听打听一个姓白的下落——’
　　老夫心神一震，连忙说道：‘是白回龙么？’
　　杜老三连连点头道：‘正是此人，彭兄可知他现在何方？’
　　老夫心中甚感奇怪，说道：‘他亲口对我说过，那白回龙乃是在西疆修行，怎会又要我
在中原一带打听其行踪下落呢？’
　　杜老三连忙说道：‘不然，他现在中原是不会错的。’
　　老夫大奇问道：‘你怎会知道？’
　　杜老三说道：‘谷大侠对我说，这次急变多亏白回龙在事先通知了他的家人，有了准备
这才脱了一场大难——’
　　老夫越听越奇，忍不住追问道：‘谷大侠当时如何对你说的，请你详详尽尽——告诉
我。’
　　杜老三想了一想说道：‘他只对在下说，姓白的通知他的家人，其中详情却并未提及，
那姓白的显然早知谷大侠一人行踪，他还告知谷大侠家人说谷大侠即将赶到。’
　　老夫啊了一声，想不到短短十数日之中，竟然转变了这许多事情。
　　谷三木口口声声说那白回龙告知他的家人，他家人一共只有老父幼弟二人，这些话显然
是从他老父口中转传而来，由此可见他与父亲见过面了，想到这里，老夫心中不觉微安。
　　当下老夫便道：‘谷大侠说完这些之后，便离你而去了么？’
　　杜老三点了点头道：‘不错，他说这幼弟托付彭兄，至于白回龙的下落要咱们两人打
听，说完之后，便匆匆向西而行。’
　　老夫嗯了一声，心中沉吟不决，杜老三顿了顿，又开口说道：‘在下见谷大侠行色匆
匆，分明是有什么重大之事，本想问个明白，也好有所效劳，但见谷大侠似乎不愿多言，加
之转念他既已托在下打听姓白的下落，在下别的不说，干镖局生活多年，大河南北走遍，同
行之中人缘倒是不差，这打探消息之举，多少总有点办法，当下也未多说，目送他远行，立
刻交待镖局人手，匆匆带了两个镖师，离开镖列，一直赶回局中，不想彭兄早已来了。’
　　老夫听他说完，心中暗思谷三木要我找寻白回龙的用意，想来想去，觉得不外乎两种原
因。
　　其一那白回龙既是他同门师弟，他的意思可能是叫我将幼弟送至白回龙处，习武抚养成
年，总是同一宗脉，只是他作此打算，显然已存一去不复返的决心。
　　但是始终令老夫不解的是，那白回龙是他的师弟之事，他从未提过，还是老夫上次一再
相问才勉强说出。
　　而每逢一提及这白回龙时，他面上总是有一种不自然的表情，仿佛内心充满矛盾，宛然
白回龙与他之间，有着不简单的关连存在。
　　上次谈到对付神龙倘若与郭以昂连成一气时，中原人手不足，他到最后才提出白回龙之
一，也就是说，他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去找白回龙。
　　这一次实是为了幼弟的关系，才想到白回龙处最为妥当。
　　其二，大约是为了那一本达摩真谜解奇书了。那白回龙乃是所知唯一的线索，找寻着白
回龙多少总有点帮助。
　　基于这两个原因，这白回龙无论如何也得寻着他，当下便问杜老三道：‘谷大侠临走
时，曾否说过他回来时咱们在何处与他相见？’
　　杜老三点点头道：‘终南山区。’
　　老夫与杜老三商量找寻的方法，果然他熟人众多，大约过了半月，果真找到白回龙，原
来他隐逸在山野之中，再无出山之心。
　　老夫将幼童送上山去，说明谷三木之名，然后下山赶至终南山，一年过后，谷三木再无
音讯，果是一去不返，老夫心灰之余到江湖中游荡一阵，又回到终南山过着隐居的生活。”
   杜天林越听越是心凉，白回龙乃是自己授业恩师，而那幼童居然也是受教白回龙门下，
难道？……
　　他真不敢想像，嚅嚅地道：“那……那幼童……”
　　六指老人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看来这孩儿是非你莫属了。”
　　杜天林长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住颤抖的心情，却止不住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那……那盖世金刀乃是我的兄长了？”
　　六指老人点点头。
　　杜天林怔了一怔，微微一顿让自己的心情接受下这个事实，然后再以半信半疑的语气开
口问道：“可是——金刀姓谷，晚辈姓杜呀！”
　　六指老人道：“这个连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金刀自步入江潮起便用‘谷三木’
之姓名，据老夫所知，他真实的姓名乃是杜择林！”
　　杜天林惊愕得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他才缓缓地道：“那么——晚辈的父亲——”
　　六指名人嗯了一声道：“令尊杜任左！”
　　杜天林只觉突如其来的真实，是如此的意想不到，却不容自己稍有怀疑，杜任左、杜择
林、杜天林，原来……原来盖世金刀竟是自己的兄长，怪不得自己一见他便有一种说不出来
的亲切之感，骨血连心，同胞兄弟的天性啊！
　　六指老人望着他又惊又愕的神情，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说道：“别瞧你年纪轻轻，辈份
倒是不小，算起来你是老夫的小兄弟，别再前辈前辈地叫个不休，老夫可是担当不起！”
　　杜天林被他调侃得微微有些面红，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六指老人顿了一顿又道：“这些年来你跟随白回龙学武，看来这一身功夫已尽得其真
传，令兄当年的一片心意并未白费。”
　　杜天林听他提起白回龙，便想起师父对自己古怪的态度，自己的身世他一直未说过，原
来他与自己之间有这么一层关系。
　　六指老人见他半晌不言，而带沉思之色，不由奇声问道：“你在思索什么？难道有什么
怀疑之处么？”
　　杜天林连忙答道：“在下正思索师父与金刀之间的关系。”
　　六指老人咦了一声道：“什么，你也发觉有不对劲之处么？”
　　杜天林点点头道：“师父这许多年来，对在下极是冷淡，后来在下虽发觉师父内心对在
下极为关怀，但却始终作出不愿与我亲近的姿态，使在下惶恐难安，过了许久才习以为
常。”六指老人嗯了一声，杜天林思索一会，又继续说道：“这许多年来，除了武学上有疑
问之外，在下从不敢问师父任何事情，师父也绝不轻易与在下交谈，后来在下以为这乃是师
父的天性如此，今日一听，原来他老人家与金刀有这么一层关系，究竟为了什么委实令人思
之不透。”
　　六指老人吁了一声道：“算了算了，这种事除非当事之人亲口说明，咱们胡思乱猜总是
浪费功夫。”
　　杜天林这时想起幼小时的回忆，红衣人赶到家门来追杀，一个中年大汉突下杀手的情景
仿佛又回到目前，想来那些红衣人便是神龙派自西疆的手下了。
　　六指老人忽道：“你此来既与西域禅宗门下发生争执，咱们此处无论如何终将为敌人寻
着，此刻尚不到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之时，不如先行闪开为妙？”
　　杜天林却道：“那丐帮叶七侠此刻未回，咱们还是在此等候，万一那禅宗门下真的追
来，咱们再作打算如何？”
　　六指老人想想倒也有理，便点头说道：“借此机会咱们不妨调息一会。”
　　说罢闭目盘膝，杜天林长长吁了一口气，走到房屋左侧，也盘腿而坐。
　　他这一坐下，只觉心中杂念丛生，哪里静得下心来？
　　想到有多少事——牵挂心中不得解决，整个人似乎都被这许多思念弄得疲惫不堪，失去
轻松自在之感。
　　首先便想到这一次直奔终南山，原来的目的乃在于能见着金刀谷三木，他曾和自己约定
在终南山见面。
　　自己找着他后，为的是那百花谷中神秘老人，也就是丐帮帮主，身受寒毒，必须谷三木
的三昧真火方能解救。
　　想起那个神秘老人，杜天林心中便是一寒，那人布下重重骗局，其目的不外乎欺骗自
己，使自己以为曾受他巨恩，耿耿于怀图求报答，然后施苦肉计自行伤残，种种巧环只为了
一见金刀。
　　单从其用心之深，不厌其烦，便知他要一见金刀，必是为了极为重大之事。
　　天幸自己自幼深研阵式变化，自花阵中潜出，鬼使神差的听到他与罗仙子说话，揭露他
的阴谋，如今在互斗心机之中，自己握着最重要的枢纽，便是对方深信自己仍然蒙在鼓中，
利用这一个事实，杜天林有把握能占在上风。
　　一念及此，杜天林心中不由微感轻松，这件事暂时不去管它，等见着金刀之后再作打算
吧。
　　接下来的便是些杂七杂八的思念了，对于自己的身世揭露，由于太过于突兀，杜天林反
倒有一种分不出心思去想它的感觉，事实的降临，接受，仿佛是这样的自然，丝毫也没有勉
强。
　　也不知为了什么，以前每当念及自己身世之谜时，总有一种渴望能得知的念头；如今一
旦真象大白，除了内心深处有一种骄傲的感觉外，杜天林并没有发现自己感到满足与欣喜，
想想也不知为了什么，也许是过度震惊的原因吧，他不由自主地摇摆着头。
　　从别师下山以来，自己的遭遇可说是越来越奇妙，不能次次均说是巧合，只能说是上天
的一种安排，昔年的种种事情，已到了水落石出的时机，而自己刚好身为关键，于是遭遇，
机缘集聚一身。
　　想着想着，眼前浮起了白衣少女的情影，不错，郭姑娘的一颦一笑，杜天林迄今仍是不
能忘怀！
　　自从邂后郭姑娘之后，不可否认的，杜天林便开始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于
他是完全陌生的，也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与郭姑娘两度相见，交谈不过十余句，却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印象。
　　每当念及于此，杜天林便有不敢多思多想的念头，仿佛坦白地思想便会幻灭内心的希
望，而这内心的希望究竟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杜天林几乎要承认自己对她存了爱慕之心，这是不成熟的思念，却根深蒂固地埋于心
头。
　　那一次郭姑娘向自己打听汤武门徒的下落，一付焦急关怀之色彩形于面，这个少女难道
和汤武的门徒早已相识了么？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好在自己天生的淡泊性格，可以
控制自己不去想它，空想的结果一定是等于零的。
　　第二个女子闯入自己的生活，要算那柳青青姑娘，糊里糊涂之间与她相识，为她邀约至
西域八玉山庄。
　　夜遭暗算，落入深谷，却巧逢大忍禅师，再见金刀神威，杜天林几乎要感谢柳青青给自
己带来这一场厄运，反倒使自己更深一层进入秘密的中心。
　　即使杜天林入世再浅，也发觉柳青青对自己特别的关怀，但自己对于这一位美丽，豪爽
的少女所产生的感觉，与对郭姑娘心情完全两样。
　　自己顺着她一言一行，只是不愿给予少女面上难堪，不愿表现出无礼的风度，不是出于
自愿，而是一种人为的，被动的行为。
　　离开柳青青，自己根本便未思念过她，直到在峡谷中又遇着她与金蛇帮众聚在一起，心
头的感觉仍是一片平静，柳青青姑娘并未进入自己的内心。
　　遇着她时，便会想起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不见着她，连想也不曾想过。
　　贺氏姐妹的闯入，引起杜天林心灵上重大的失据。
　　先是贺云女扮男装，一开头便被自己发觉了身份，但自己一直不曾说明。
　　贺云认为她在杜天林目中仍为男子身份，一切行动完全出于自然，毫无丝毫做作。
　　杜天林得到机会与少女作纯真的接触，偏生贺云天性刁蛮，顽皮，处处取闹，但杜天林
却只有感到兴趣，她的可爱，而不生厌恶之心。
　　除非自己生性具有极浓的侠义之心，否则自己三番四次冒生命的危险，连考虑均无，挽
救贺云于危难之中，便证明她在自己内心之中占了很重的份量。
　　想着贺云，杜天林忍不住嘴角便浮出了笑容，这个天真的女孩，生具善良之心，爽直的
个性，虽然由于身份的尊贵，自幼养成骄横之习，但不但不引人讨厌，反倒格外显出她的坦
诚与可爱。
　　自己与她相处可说是最长久的了。一路同行，数次患难，分后再逢，逢后又别，好久不
见小姑娘，思念之情登时大生。
　　和她在一起，自己从没有不自然的感觉，虽明知她是女子，但自己始终感到，仿佛小姑
娘真如她所装扮的男子身份，也仿佛她是自已的亲姐妹，在交谈行动之间，处处随心所欲，
不必花费心机，思前顾后。
　　贺云对自己如何？杜天林可从她的行动表情之间判断，那是十分真诚可靠的。
　　相处越久，贺云对自己便越有依靠之心，只要自己在她身边，她便产生一切信心与力
量，而这一点杜天林也感到非常乐意。
　　仔细想想看，自己对于她究竟有否喜爱之心？杜天林暗觉自己的面上升起了红晕，但不
可否认，若是自己有了这么一位终身伴侣，实是衷心情愿之下。
　　贺云的姐姐闯入，是自己再也难以预料得到的，尤其难以想象的，乃是她竟为金蛇帮一
帮之主。
　　撇开一切敌我观念，她那出奇的美貌，夺人的气质，初一露面委实令自己目眩神迷，尤
其是以一个女子身份，年纪轻轻，一身功力已臻上上之境，便和灰衣狼骨之流对手也不逊
色，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上，自己对她便存有几分敬畏之心。
　　杜天林曾在微妙的情势之下，与她同渡难关，仿佛两人之间的关系，骤然拉进了一步。
　　但杜天林对她所存的是钦佩，羡愧之念，面对这个少女，自己心中便有形秽之感，压抑
不住的自卑之心，好像自己样样比她不上，便是随口说话，总要思虑半晌，生怕冒犯，唐突
佳人，在这种情形下，自己的感觉不用说是十分勉强的了。
　　谈话之间已是如此，处处有着一种高攀难为的心理，杜天林发现对于她，自己的淡泊，
随和均消失无踪。
　　面对这位少女，杜天林的心神无端变得极度敏感，再无容人之量，想想看，这是自己的
自卑感在作祟。
　　上次与她言语之间骤生冲突，这种情形若是换了另一个人，不论是男子或是女子，自己
也许根本不会将对方的言词放在心上，但一出自她的口中，便有一种不能忍耐的感觉。
　　杜天林开始有了懊悔的感觉，那一日在终南山下客栈之中的冲突，都是自己的不对，诚
诚恳恳的检讨，自己理应当面道歉。
　　糟糕！那贺云自从姐姐与自己相识以来，神态之间便不大自然，莫非她生了误会之心，
这倒是平白之失，总得找个机会说说明白，好在那几封图形犹在身边。尚有再见她们姐妹一
人的机会。这次见过之后，她俩既为金蛇帮人，说不定日他后便将成仇！他思前想后，蓦然
之间，室外呼地响起一阵风声，突地将杜天林自胡思乱想之中拉回了现实。
　　重重思绪，越想越乱，得到了突然的中止，杜天林反倒觉得精神一振，还是目下要紧，
这些杂事那里想得透，过后有机会再好生想想吧！
　　依他的经验，室外已来了夜行人，他双目一扫，只见那六指老人依然闭目盘坐，似乎没
有不曾觉察的道理，他一定存了静以待观之心，自己也不要先行妄动。
　　心念一动，微微垂下双目，也自静坐聆神，继续注意室外的行动。
　　那阵风声响了之后，久久不见动静，杜天林心中奇怪，几乎要沉不住气，只见六指老人
神色木然，也只好暂时忍耐。
　　又过了约有半盏茶时分，忽然屋檐之上轻轻一响，这一声响极其轻微，错非杜天林早已
倾神而待，很可能不会觉察得出，心中不由暗忖道：“这人轻身造诣极深，但方才破风之声
却又甚明，真想不透是何原因？”
　　忽然只觉眼前一暗，只见那六指老人不知在什么时候缓缓抬起右手，平手伸出，动作极
为缓慢，不留神观看，根本瞧不出他在行动。内心自他掌心吐出，轻轻在向那一丈之外置于
案上的灯火。均匀的内力将火焰逐渐压低；室内的灯光也逐渐减暗，生像是灯油枯尽，火苗
微弱之状。
　　杜天林耳中突然传来六指老人“传音入密”之声道：“灯火熄时，立即转移方位！”
　　只见火苗摇摆两下，骤然熄灭。
　　杜天林膝下用力，身形仍保持坐之姿不变，平平向左方移出有五尺之多。
　　就在此时，西边窗户斗然蓬地一声揭开，正对着杜天林所坐之处，劲风大作，嘶嘶数
声，分明是暗器破空，对准杜天林方才所处之处打来。
　　杜天林心中一凉，吸了一口真气便待急掠而出，耳边斗然传来六指老人的声音说道：
“慢着！”
　　杜天林抑止住急掠之式，登时室内又是一片寂然。
　　这时已接近黎明时光，天色最为黑暗，那窗外之人显然因不见室内有任何动静而大感诧
异，但此时黑黝黝一片，又不敢冒然入内，只是僵持不动。杜天林等候了一会，忍不住也以
传音之术说道：“咱们如何应付？”
　　六指老人停了一会，传音说道：“你现在位置距离墙壁有多远？”
　　杜天林暗暗伸手一摸，传音答道：“不过半臂之距。”
　　六指老人说道：“小心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移至墙上，用壁虎功游上屋梁，老夫自有计
较。”
　　杜天林提了一口气，身形勉强平平升起两寸，向后一飘正好落在墙角，这一手最耗功
力，他坐在墙根下调息了一会，再又提了一口真气，背心贴着墙壁，展开“壁虎游墙”功，
缓缓向墙上游去。
　　这种“壁虎功”纯粹是内力发挥运用，尤其是为了避免衣袂磨擦所发声息，行动之间不
能匆忙，非得一寸一寸上移不可，如此一来更是耗力。
　　杜天林内力造诣甚为深厚，一口真气提在胸中，始终保持不散，到了梁上，双手一搭，
暗一运劲轻轻翻了上去，但觉已是浑身泛汗，连忙再度调息了一番。
　　这时黑暗之中目不及远，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来人环伏四周，杜天林耐住性子等候，耳
边只听清风拂动之声，分明来人都已进入房中。
　　约摸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一阵风声，紧接着眼前一亮，原来是有人晃着火褶子。
　　火光一闪，杜天林只见室内中心共有四人，入眼识得，全是禅宗门下，那平江也在其
中。
　　想是那四人入室已久，却始终未见反应，怀疑室中早已人去楼空，这时一燃火拾，却见
眼前端端正正坐着一个老人，一齐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向后倒退一步。
　　杜天林藏身梁上，不虞为人发觉，放心探出头来，看六指老人究竟如何应付这一个场
面。
　　只见这时六指老人微微仰起头来，双目在四人面上扫过一遍，却又冷然垂下，不发一
言。
　　那四个禅宗高手登时生出莫测其高深之感，互对望了一眼，由左方一人缓缓开口道：
“这位老先生请了！”
　　六指老人不待他说完，忽然吁了一口气道：“老夫前几日以来一路行走总觉身后有人跟
随，看来就是四位了？”
　　四人对望一眼，平江干笑一声道：“老先生好眼力。咱们一路行来，便是希望能与老先
生见一面，天幸今夜终算如愿。”
　　六指老人咦了一声道：“四位既是要见老夫，这几日随时均可追上前来，为何一定要等
候今夜，暗闯而入，难道要作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平江微微一怔，却不好接下口来，自己暗闯入室，理亏在先，加之他们四人实是出自名
门，诈赖之言一时说不出口，登时四人都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杜天林在梁上见了，暗暗好笑，忖道：“到底姜是老的辣，六指老人才只说了两句话，
已将这四个禅宗高弟扣得死牢，这说话技巧的确是层出不穷。”
　　六指老人冷冷地望着四人，像是等待对方回答，过了好一会，那四人仍是说不出话来，
只是互相施用眼色，也不知他们有什么默契，六指老人哼一声道：“既然咱们已经相见，说
话之间也不必再转弯抹角，干脆直言直语，丐帮叶七侠此刻何在？”
　　平江吁了一口气道：“原来这几日与老先生同行的那人便是丐帮鼎鼎大名叶七侠，方才
他将咱们引开，咱们一路与他动手，却又被一个青年插入，他此刻何在咱们也不知道。”
　　六指老人哼了一声道：“你们可是以多胜少，将他伤了？”
　　平江笑了一笑道：“叶七侠拳脚功夫倒不怎样，可是足下功夫滑溜之至，除非咱们存心
致他于绝境，否则他闪避之间倒蛮灵活。”
　　想是那平江身出名门，自视甚高，口气之间甚为托大，六指老人冷笑一声道：“你口气
不小，丐帮昔日何等威风，你说这话若是被他们得知，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平江仍是微微一笑道：“咱们此来中原，到处行走，却从未听说丐帮有何赫赫之士。”
　　六指老人双目一翻，斗然射出两道寒光，却忽又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不错，自从郑
帮主神秘失踪以来，丐帮声势便大不如前，倒教你们看扁了。”
　　平江微笑不语，六指老人顿了一顿接着又道：“你们四人一再追寻老夫，究竟为何现在
总可明言吧了？”
　　平江沉吟了一会，低声向右方一个同伴说了几句话，略作商量，然后回过身来对六指老
人说道：“既然老先生愿与咱们以诚相对，咱们也再无隐藏的必要了。”
　　六指老人嗯了一声道：“老夫先有几句话要问问四位。”
　　平江略一迟疑，缓缓答道：“老先生请说。”杜天林只见六指老人仍然盘膝而坐，那四
人分散四周而立，步位之间却已隐藏合围之势。
　　六指老人微微沉吟了一会说道：“请问四位可是出自西域大禅宗门下？”
　　平江顿了顿，缓缓说道：“老先生好目力，正是如此。”
　　六指老人忽然吁了一口气道：“禅宗一脉武学神秘无方，便在中原武林，一向均享有极
高声誉，尤其是其最先得自西方佛学真传，一脉佛门正宗，当今中原少林诸艺多少均与禅宗
门中有相同之处，其余既便不相同，也是相去不远，是以每一代禅宗门下均是人才济济。但
这许多年来老夫尚从未听过禅宗有与其他门派产生冲突争斗之事，今日错非四位亲口说明果
为禅宗门下，老夫纵有所猜亦不敢自信其实，这一次禅宗门下不远千里进入中原追逐争打，
不问可知必是为极其重大事故。”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双目如电注视着四人，仿佛要从四人面部表情之中
得到线索一般。
　　平江微微吟了一会缓缓说道：“重大众故倒是说不上，只是咱们四人所为之事甚是急
切。”
　　六指老人噢了一声接口说道：“什么事如此急迫？”
　　平江说道：“咱们四人奉师门之命要寻找一人——”
　　他话犹未说完，六指老人已然微微一笑插口说道：“便是要寻找老夫是么？”
　　平江微微顿了顿说道：“咱们奉命至终南山区寻找一位昔年名震江湖的六指老人，看来
便是老先生不会错了。”
　　六指老人轻轻哼了一声道：“那禅宗也一齐来至中原了么？”
　　平江略一沉吟，似在思虑要否据实回答，过了一刻，他望望身边同伴，口中缓缓答道：
“家师率领咱们四人同道而行。”
　　六指老人面上露出吃惊的神情，诧声说道：“禅宗坐关西疆十余载，居然破关而出，这
倒大出老夫意料之外。”
　　平江微微一晒，并不回言，六指老人又道：“令师率你们四人不远千里而来，难道只是
为了见老夫一面而别无他事么？”
　　平江说道：“找寻着先生，为的是要想问问一个人的下落。”
　　六指老人噢了一声道：“你们找上终南山老夫隐居之处，适逢老夫外出，据说你们四人
曾彻底将老夫住处搜索了一遍——”
　　平江不待他说完，自己接口说道：“咱们要想找寻老先生那一块八卦图形。”
　　六指老人咦了一声道：“你怎知道那八卦图形之事？”
　　平江微微一笑道：“那八卦图形可以指明老先生的下落去向，咱们找不到老先生，能得
到八卦图形也是一样。”
　　六指老人轻轻哼一声道：“这些话都不提也罢，老夫问你一句，你们要向老夫打听下落
的人究竟是谁？”
　　平江微微一顿道：“老先生难道心中无数么？”
　　六指老人咦了一声道：“这话是何用意？你要向老夫打听一人下落，却又不肯说出那人
是谁……”
　　平江连忙摇手道：“老先生休要误会，只是在下原以为老先生对此事心中早有所知。”
　　六指老人哼了一声道：“老夫一无所知，你就明白说出便是。”
　　平江微微一沉吟说道：“咱们想向老先生打听之人，便是昔年人称盖世金刀谷三木谷大
侠。”
　　杜天林在梁上听得清切，其实这乃是早有所料之事，但见六指老人面上故意流露过十分
惊讶的神情说道：“谷三木？那谷三木绝迹中原已近二十年，你们找他作什么？”
　　平江望着六指老人一瞬也是不瞬，口中缓缓说道：“老先生可知他现在何处么？”
　　六指老人哼了一声道：“二十年前，相传谷三木远去西疆，从此便再无消息，你们乃是
世居西域，理当知晓他的下落，怎会反要向老夫打听呢？”
　　平江说道：“谷三木昔年与老先生最是知交——”
　　六指老人不待他说完，已然连连摇头说道：“话虽不错，只是老夫自二十年前见他一面
后便失去联络以迄于今，令师怎会想起老夫这一条线索的？”
　　他顿了一顿，只见那四个禅宗高手个个面带欲言又止之色，于是接口又再说道：“老实
说，那一年谷三木远走西疆，其目的何在，江湖之中人云亦云，老夫也不知悉，怎会知道此
刻他在何处？况且多人相信盖世金刀如今已不在世了。”
　　他一口咬定毫不知情，那四个禅宗门人一时之间也想下出有什么适当的话。
　　六指老人停了一会，沉声又道：“老夫且要问问四位，令师要找寻谷三木，究竟为了什
么？”
　　平江嗯了一声道：“这个家师并未对咱们明言，咱们只是奉命要找寻到老先生打听打
听……”
　　他话犹未完，忽然左侧一个同伴冷笑了一声道：“我就不信他果真不知谷三木的下落，
既然他一口推托到底，师兄何必和他扯东话西？”
　　他这语气之间令人极其难耐，六指老人原本不料他会说出这种话来，场面登时为之一
僵。
　　那平江也未料到同伴会一言将话说僵，一时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六指老人冷笑一
声道：“这位朋友既然如此说，咱们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平江默然无语，那个同门只是冷笑不绝。
　　六指老人顿了顿又道：“四位若是别无他事，今夜总对面谈清，此刻天色已明，客店之
中聚谈不便，四位请回吧。”
　　他已下了逐客之令，那个禅宗门人却冷笑道：“可没有这么简单。”
　　六指老人咦了一声道：“依你之意便待如何？”
　　那人望了平江一眼，冷冷地道：“咱们奉命要探知金刀谷三木的下落行踪，若是毫无结
果，咱们也决不能如此轻易放弃。”
　　六指老人吁了一口气道：“看来你是认定老夫必然知晓的了。”
　　那人冷笑一声道：“不错。”
　　“老夫再说一次，谷大侠的下落一无所知！”那人冷笑道：“那么咱们便耗上了。”他
这一句说出，气氛立时为之一紧，看来已成非动手不能解决的局势了。六指老人顿了一顿，
也不做声，忽然呼地一声站立起来，向屋中一路行去。
　　杜天林自进屋以来，一直只见他盘膝而坐，这时他站起起身形，只见他中等身材，步履
之间雄健有力，隐隐有龙行虎步之风。
　　那四个禅宗弟子一起向外退了数步，但方位先后之间依然布下了防卫之线。
　　六指老人看也不看四人，只是冷冷地笑了一笑道：“俗语说得好，话至嘴边留三分，你
们四人却是咄咄相逼，分明是欺人太甚了。”其余三人默然不语，只有平江冷冷地道：“咱
们不敢。”六指老人走到屋子正中忽然停下身来，对着平江说道：“这样看来，再说也是废
话，你们动手吧。”平江微微一顿道：“咱们占了人势，还是老先生请——”六指老人听他
一口认定乃是要以四人之众对自己一人，心知对方此时已存下决心要在自己身上找到结果。
不知不觉间一股莫名之火直升而上，双目之中闪出寒芒，冷冷一笑说道：“要打咱们打个痛
快，就到屋外去如何？”
　　那四人对望了一眼，平江说道：“天色已明，客店之间吵闹起来，惊世骇俗甚是不妥，
老先生既有此意，咱们自是从命。”
　　说着向其余三人打了个眼色，四人身形前前后后，呼呼数声一齐飞至屋外。
　　六指老人吁了一口气，暗用传音之术对藏在屋梁上的杜天林说道：“老夫先去，你稍后
便来！”
　　说完不等杜天林回答，呼地一声也自穿窗而去。
　　杜天林眼见情势已至此境，略一沉吟，也轻轻自梁上跳下，倚窗望去，只见这时天空已
然露出鱼肚白色，十丈之外五条人影一齐向东方郊区掠去，他等了一会，见五人已走了二十
余丈，这才穿窗而出，紧紧跟随在后。
　　那四人想是急欲动手，行动之间整是快速，不到一盏茶的时分，已到了一座小小的丛
林，杜天林小心翼翼在远处便纵身上了树梢，一路借着树枝叶木隐蔽，找到了一个良好的隐
身之处，距五人所在之处约有十丈远近便不敢再接近了，好在此时天色已逐渐转明，虽是在
树林之中，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六指老人站定身形，望望四人，口中冷笑了一声说道：“四位亮兵刃吧！”
　　杜天林听了心中吃了一惊，看来这六指老人已动了真火，非得血战一场不可。
　　那四人略一迟疑，也不再说话，忽然一起在腰间一探，刷的一声，只见四道虹光冲天而
起，每人手中都多了一柄长剑。
　　杜天林虽与这四个禅宗弟子交手数次，却从未见四人使用兵刃，也不见他们携带兵器，
这时突然每人都亮出了长剑，只见剑身不住上下弹动，原来都是软钢剑刃，平时携带可以围
腰而藏，根本不易为人发觉。
　　这种软钢长剑使用之时最是辣手，必须有极高的内力造诣，则剑刃可硬可软，兼带长鞭
的招法，这四人一亮出软剑，便是六指老人也是暗暗一惊，看来这四人不但是使剑能手，其
内力造诣也是极其高深的了。
　　六指老人抬眼四下看了一看，忽然大踏步向前直行而去，就要从四人正中闯过去。
　　只见平江身形向后一退，左方两人，右方一人忽然移动身形，四只长剑一震，剑光点
点，已然形成合围之势。
　　六指老人略略一停，依然大步直行，那四人一动也是不动，只是持着长剑静静地等候。
　　六指老人到离那平江不及五步之时，三人忽然同时动作，只见三道剑光一闪，各从一个
极其古怪的方位递了进来——
　　六指老人身形斗然一停，只见他猛一矮身，宽大的衣袍在空中有一张伞一般散了开来，
他右手一挥，只见一道乌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他手中已然拿着一根三尺长的钢棍。
　　左面一人剑尖一沉，忽地剑身一阵异样颤动，周遭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呲之声，那剑
身有如一条灵蛇一般，闪电似的刺向六指老人胁下而来。
　　这便是内家真力从剑尖逼射而出的特有现象，武林中人练剑，终生浸淫其中，有一旦能
把内力溶于剑式之中，出而伤人，便是已入登峰造机的化境了，看来这禅宗弟子虽是随手发
出这么一剑，却实是武林中练剑之士梦寐以求的境界了。
　　六指老人向右横跨半步，乌光闪耀之中，闪电一般从右到左一削而过，却在分毫不差之
间同时攻了对方三人的要害之处，一招之间，主客易势。
　　那平江持剑未动，这时忍不住大吼一声道：“好招！”
　　六指老人低哼了一声，手中钢棍一摆，只见一片模糊的影子中，飘然又攻了三个敌人每
人三招。
　　那沉重的钢棍原本应当走硬砸硬架的路数，但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长打短挑细腻无
比，看似轻轻飘飘，实则在飘动之间，动辄可发致人死命的绝招，那三个禅宗门下同时倒退
了一步。
　　就在此刻，居中的平江斗然一撤长剑，斜地一剑飘飘指出，
　　六指老人斗然只觉右方一股极大压力直袭而来，他心中微微一凛，忖道：“这人内力乃
是四人中最为强劲者，已达剑气入微之境，还得格外小心。”
　　心念一动，钢棍一翻，已成半守之势。
　　这时四人都已发出攻势，长剑指出，呲呲之声不绝于耳，均自剑尖之中逼出剑气，这样
一来，每支长剑原来有三尺长短，这时由于剑气伤人无形，施展的威力范围又平白增长了两
尺有余，六指老人登时只觉周身压力大增，心中不由又疑又寒。
　　六指老人在武林之中享名甚久，但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所施用的乃是一支臂粗钢棍，这时
他亮出兵刃，却在四人夹攻之下感到吃力，由此可见这四个禅宗门下的功力是何等高强了。
　　六指老人钢棍翻飞，那平江剑虹又狠又准，在其他三柄长剑疾攻之中忽吞忽吐，隐隐站
于主攻之位。
　　六指老人何等人物，他略略试探了数招，已经知道今日之局，若想脱身，势必先把当中
这平江解决不可。
　　他钢棍一翻而起，左闪右臂，忽然棍势倒转，右手一松，呼地改换握棍方位，一把抓住
棍腰，棍身随势斜撞，竟然以棍尾倒击，直射而出。
　　使棍的到了这般地步，棍尾原是握在手中，犹可发而伤人，也可算得炉火纯青，出神入
化了。
　　平江只见眼前棍影一花，斗然一缕劲风直射而来，心中不由为之一怔，还弄不明白究竟
是怎么一回事，本能之间侧身一避。
　　六指老人突然攻出一招，棍尖在万端飘忽之中，蓦地里已指向平江喉间。
　　当那平江侧身门避之时，六指老人正是要他如此，他猛提一口真气，振臂而发，左右有
两支长剑已同时递到身侧。
　　他好不容易抓到此机，待要一举先伤一敌，如何肯轻易放过良机。
　　只见左右两人剑式虽猛，他却是双足钉立地上，看准长剑，同时间手中钢根已然和平江
的剑身搭上，暗吐内力直袭而去，打算一举震落平江手中长剑。
　　只听“呲”然一声怪嘶，六指老人脸上神色陡然大变，他万万不料对方的内力竟已达浑
元一体的境界，一试之下，已知凭自己一震之力，绝难有击倒对方之可能。
　　而对方两柄长剑又有如游龙一般飘到，六指老人身经百战，当机立断之下，撤棍便退。
　　只见乌光一闪，六指老人身形已退后三丈，四道剑光一圈一合，已如影随形跟至，六指
老人在心中飞快打了一转，暗中忖道：“这四人剑法又古怪又精奇，加之内家真力奇强无
比，为今之计，只有先行固守，再不能有贪功抢进之失。”
　　心念一完，反倒安心起来，打定主意，深深吸了一口真气，贯注在钢棍之上，呼呼左右
劈出，已变为十成守势。
　　霎时之间，只见棍影乌光，裹得有如铜墙铁壁，棍梢挟着真气呼呼大作，尖锐的破空啸
声，气势惊人之极。
　　再战十余照面，只觉对方压力愈来愈大，心中开始由忧而惧，略一疏神，战局也由持平
而变为劣势。
　　蓦然之间“叮”然传来一声轻脆的响声，六指老人身经百战，连看都不须要看一眼，他
已知道这是对方在配合之中的一个疏忽，一定有柄剑在半空互碰了一下。
　　他知道要想脱出剑阵重整局势，恐怕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只见他长啸一声，借此吐气，钢棍向前猛然一递，只是这半个势子一变，立刻由十成守
势变为十成进攻，攻守之间互换，一气呵成，美妙之极。
　　他乘此机会紧接一连攻出六式，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丝空隙之中，身形一飞而起，呼地
掠出战圈。
　　六指上人掠出剑阵，只觉周身压力一轻，急步向外多掠开一些距离，身形犹未半侧，只
听左方一个禅宗弟子斗然冷笑一声，开口大喝道：“名满天下的六指老人原来是足下滑溜之
辈么？”
　　六指老人斗然长啸一声，整个身躯有如一只大雁一股在空中整盘旋一周，又落回原地，
右手一伸，左手无声无息之间贴着右手钢棍，夹在棍势之中一吐而出。
　　他这一式乃是怒极而发，对准方才开口之人，棍势是明，掌劲为暗，却以小天星内家功
力渗在掌心之中，说起来手段不能算是高明，但他实是存了一击伤人之心。
　　那开口之人不料六指老人回扑之势迅速如此，一闪眼之间，只见眼前棍影一花，劲风压
体而生。
　　慌乱之间长剑一举，在胸腹亡前布起一重剑影。
　　只听“叮”，“叮”数响，长剑，钢棍交击，漫天棍影顿时一收。
　　那禅宗弟子只觉剑上压力一减，刚舒了一口气，突见六指老人面上一冷，低哼一声，左
手掌心向外疾吐，呼地一声，暗知不好，但已来不及闪躲，本能之间运了一口真气于腹前集
结以为对抗，同时整个人身向后仰跌，希望减轻伤害。
　　这一下变化太快，平江等人眼见同门处于危境，却是再也不及援手。
　　只听那人一声闷呼，六指老人小天星内家掌力虽未完全击实，仅仅斜擦而过，但那人已
是仰天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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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二十九章　天罗遁形

　　平江以及其余两人均为这突如其来的骤变震惊得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六指老人
一掌得手，身形向后一飘，移开五丈左右，那平江上前扶起同门，一探手脉，只觉他受伤极
是不轻，心中登时升起几分杀意，呼地一声站了起来，冷冷地道：“这是阁下先下的毒手，
可怨不得咱们了。”
　　六指老人冷冷一笑道：“笑话，老夫已然手下留情，只是对他口不择言略作惩罚，否则
他那里还有命在？”
　　平江尖声一笑道：“好说好说，你还敢再战么？”
　　六指老人哼了一声道：“老夫原本还念你们是禅宗门下，老夫昔年与禅宗也有一面之
缘，说来说去尚可扯上故人之后的关系，你们三人既是如此，老夫可再不客气了。”
　　他伤人在先，口舌之间反倒更加犀利，那三个禅宗门人听在耳中，只觉眼都红了，再不
多说，一齐走上前来，将六指老人围在阵式之中。
　　杜天林在树林之上目睹一场恶战，心中也自暗暗惊震，局势愈转愈僵，已到非分生死难
休之境，他想起六指老人叫自己万万不可动手之语，难道这六指老人胸有成竹，早作如此打
算，抑或是方才一时气愤填膺，方作如此打法？
　　心中思念之间，平江长剑一举，又再度发动了攻势。
　　只见他长剑平平刺出，出剑之势甚为缓慢，遥遥指向六指老人胸前，剑尖距对方尚有五
尺之远，他却一挫手腕，停住剑势。
　　蓦地左右两人长剑齐出，一齐击在平江长剑剑身之上，三支剑身呼地一弹而开，同时一
变。
　　六指老人面上神色一惊，只觉眼前斗然幻起漫天剑影，飘忽无比，仿佛有数十支剑自四
面八方集合袭来，压力巨大无比，他一望便知这三人乃是施展一种罕见的剑阵，自己若是一
招之差，非得立刻血溅当场不可。
　　只见他大吼一声，双目炯炯盯视着剑势，钢棍一横，呼地斜打而出，在空中挥飞不歇，
有如出洞之蛟。
　　霎时之间，他手中钢棍已向外递出了十余招，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神妙绝顶的佳作，而且
都是十成内力贯注其上，自棍身逼发而出，那三人虽然是剑气如虹，但在心中也不能不叹为
观止！
　　只见三人忽然一齐大喝一声，霎时剑上内力汹涌，也自逼出内家真力。
　　嘶嘶之声斗然大作，细看这三人剑势，任一人已足以惊震江湖，这时三人合手之下，六
指老人虽有一身功力，也被逼得连连后退不已。
　　数十招后，三人的出手愈来愈狠，简直每一招都欲立刻致敌于死地方才甘休。
　　六指老人虽是身经百战，到了此时也杀红了眼，他一支钢棍在手，招招险绝，虽则双方
厮杀剧烈到了极点，但换招之精彩也达极致。
　　杜天林在树上看得手心捏了一把汗，他见六指老人虽退不乱，一时之间并未逞败象，但
对这禅宗门下三人的剑法造诣，不得不感到惊骇交集。
　　激战之中，忽然只听叮的一声，三支长剑一起击在铜棍中央，溅起一缕火光。
　　四件兵刃上贯注了内力，软钢长剑倒弹而上，剑身形成弧形，剑尖几乎要反击到使剑三
人的面部，三人不约向后倒退两步。
　　六指老人只觉手中钢棍一重，吃三人长剑上的内力一撞，虎口一热，几乎要脱手而飞，
借势向后一收，也自退开数步。
　　这一来四人面对面相站，中间相距有一丈之遥，六指老人只觉方才一阵硬打硬架，消耗
内力甚多，不由喘了一口气，乘机暗作调息。
　　那平江左手一振，将弹动不休的长剑止住，望了两个同门一眼，同时打了一个眼色，忽
然三人一侧身形，由合围之势变为三人站成一线。
　　六指老人暗中调息，面上可不敢露出一点神色，目光如炬的注意着三个对手的一举一
动。
　　忽然那平江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一闪，对着六指老人的目光直视而去。
　　六指老人正在运气四肢，斗然之间只觉心头一震，那一口真气登时向四方散去，竟然把
持不住。
　　杜天林在十丈之外尚未发觉异状，否则他一定会传声警告这平江已经施出禅宗门的
“迷”字真诀！
　　这“迷”字真诀的厉害，杜天林乃是亲身试过，最可怕的是在伤人于无形，当受害之人
察觉之时，早已真气衰微，心神迷惑，再难有一战之能。
　　六指老人只觉心头一震，本能间移开自己的目光，却觉眼前三人目神异常空虚古怪，自
己目光为之昏眩，不知不觉间心头真气四下分散，头部感到一冲昏昏欲睡的感觉。
　　总算他乃是经过无数大风大浪之人，斗然觉察到对方原来在目光之中有怪，这种操心之
术实是防不胜防，自己虽然觉察，但体内真力已大大减弱。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慌忙施展传音之术，向杜天林呼道：“老夫已中暗算，你快出
手。”
　　那知此刻他真力微弱，传音之术不能及远，杜天林在十丈之外大树之上，一点也不能听
见。
　　那平江等三人只见六指老人面上神色一僵，已知“迷”字真诀奏功，一齐跨前一步，三
支长剑一扬再合，呼地削向六指老人四肢胸腹等要害。
　　六指老人极欲闪避，可是力不从心，他原本以为一个纵身可以掠出一丈外，但却觉双足
一软，仅仅掠出半丈已落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身形一个跄踉，退了一大步，左胁之下已经中了一剑，鲜血立刻
染红了一大片。
　　三个禅宗弟子呼啸一声，三支长剑斗然化作了一片剑网，径自罩向六指老人。
　　六指老人须发俱张，左字横里一切，右手一挥，钢棍斜起，虽然是真力不足，但招式之
间却仍是快捷无比，精彩已极。
　　只见这一式施出，钢棍混入三道白虹之中，三人攻势登时为之一挫。
　　六指老人自知此刻乃是强弩之末了，他默默忖道：“此刻非得多拖一刻，那杜天林怎地
还不出手？”
　　他心念一转，自知此刻攻势已不能以内力取胜，手上招式一转，全成拼命的招式，对方
要是被击一棍，虽则内力不足，但打中要害也是重伤之数。
　　平江等三人似有默契，到此时剑法益加紧密，却并不贪功，只牢牢把六指老人困住不
放。
　　又战数招，六指老人目光一转，又与平江双目相对，只觉心中一松，手上登时一软，忽
地肩头又中一剑。
　　这一剑虽是飞快挑划而过，但由于剑上内力如山，依然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退后五
步。
　　这时他已失去了原有的镇定，只觉极端的怒火在胸中澎湃，无论如何也得要拼出一式杀
手——
　　他强忍伤痛，打定了主意，这是每个英雄好汉，在穷途末路时必然走的一条路，所谓人
死留名，豹死留皮，几十年的英名必须保持住。
　　这时对方三剑齐举，六指老人不住地喘息，右手以棍撑住地面，身体倾斜，左手合拳横
立，这时他脑中除了这拼命一击之外，什么也没想起。
　　那三人长剑斜指，举剑待发。
　　杜天林在树枝上见战局斗然逆转，他还没有想起这乃是由于禅宗门下“迷”字真诀的原
因，只道六指老人胸有成竹，有意如此，直到最后六指老人又中一剑，伤势极为严重，这才
意识到事情的棘手。
　　这时眼见三人剑势一合，立刻便要痛下杀手，知道再也不能迟疑，不管六指老人有否示
意自己动手，长吸一口真气，一声不响自大树上急落而下。
　　他这时已施展了浑身解数，身形化成一缕轻烟一般，那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三个禅宗门下三剑齐发，呼呼之声大作，向怒目圆睁的六指老人一
削而下。
　　此时杜天林距当场尚有两丈之遥，眼见赶救之不及，只见他身形飞在半空，右手急伸而
出，拇指中指一扣猛弹。
　　只听“嘘”的一声，一缕劲风遥击而至，暗劲一涌而合，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施出师
门绝学“一指神禅”。
　　那居左一人剑式尚未落下，只觉右腕剧痛，呼地一声长剑把握不住落了下来，吃那股指
风打中，在半空中飞了起来，断作两截落在地上。
　　那人闷哼一声，只觉腕部好比被火红铁条烙中，一交跌在地上，一条手臂已吃这禅指之
力击断。
　　场中突生急变，平江以及另外一人不由大吃一惊，不约而同手中长剑下击之势为之一
缓。
　　就在这一瞬间，杜天林身影已落至当场，他左手一挥，斜打平江面门，右手一式肘锤飞
击右侧一人。
　　一招两式，式式抢攻，平江及同伴一齐向后倒退一步。
　　这时那六指老人只觉软弱之感益发严重，满脑昏昏沉沉，加以肩、胁两处伤口失血极
多，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倒在地上。
　　杜天林见六指老人已倒在地上，分明是受了重伤，心中大愤，怒火发向平江及另一人，
出掌之间已运全力，加之他乃是奇兵突至，一出手又先击倒一人，对方心情之间大是震慑，
先机尽失，登时连连后退。
　　杜天林虽是急怒出手，但心中却仍然甚为清明，他知道目下之所以能抢得上风，完全由
于奇兵突至的原因，又战数十招，只要对方两人稳下阵脚，自己赤手空拳要想得胜，实是难
之又难。
　　心念一转，双手一停，发出的招式全是狠辣之至，企图在数招之内再伤一人。
　　那平江显然也发觉局势的重心所在，只见他猛可咬牙，铁腕一推，长剑在半空划过，疾
疾点向杜天林左胸，丝毫不理会杜天林已送至身前不及一尺的右掌。
　　他这完全是采取硬打硬碰的架式，只求两败俱伤，倘若杜天林不愿与他硬对，非得撤掌
侧身闪避不可，这一瞬间右方的同门立刻可以施出压力，争回主动。
　　杜天林一听剑风破空之声大异寻常，再瞥见平江一脸凶戾之气，便知他的用意，一时之
间也想不出有何办法可使，手掌在半空中猛然一停，左掌一拍，右掌并不收回，斜圈而出。
　　这一式乃是岳家散手中之一式，在这种近身对搏的拼斗之中，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
效用。
　　平江见杜天林果然不愿硬拼，手掌在半空一停，心中暗暗一喜，忖道：“这一剑直攻而
入，他便是再高强也得向左偏侧身形，正好六弟凑上连击五剑，收剑之时他已牢牢陷入剑阵
之中，再无先机了。”
　　心念转定，手中长剑运足功力直刺而出。
　　那知杜天林右掌一圈，一式岳家散手拍出，掌势方发，只听呜呜声奇响，平江只觉内功
一窒，三丈之外竟然递不出剑来。
　　杜天林身形维持不动，右方那人这时正好对准杜天林身侧发剑，而杜天林左掌正好一拍
而至，两股力道在半空中一触，杜天林身形一荡，已飞在半空。
　　平江等两人只觉杜天林身形轻灵异乎寻常，不由齐齐一怔，杜天林在空中望了一眼，竟
然凌虚换了一口真气，身形下落地，又自腾出三丈。
　　平江等两人向上仰望，只觉杜天林身形有如游龙升空，始终不肯落下，不知他有何打
算，相互打了一个眼色，一齐发出低啸一声，冲天而起，迎向拦了上来。
　　杜天林真气猛然一沉，刷地一声身形落在地上，不等两人接近身前，双掌一合猛可推出
一掌。
　　他内力造诣十分深厚，发出发势内力如山而涌，那迎面一人身形忽然一侧，也不知是什
么身法，竟然发出一阵有如破竹之声，突破层层内家真力，霎目之际，已欺近身外三尺。
　　杜天林大吃一惊，身形猛然向后平仰，同时间里，左掌一拍，平平挡在腹胸之前，右手
却一削而出。
　　这一式又是岳家散手的近身防御手法，守势之中却又有源源不穷的攻势，那迎面一人只
觉双目一花，杜天林的右手已欺胸而入，惊得大吼一声，右脚猛然横端而起，平平护在胸
前。
　　杜天林这一式极其巧妙，原以为一击便可奏功，那知内力发出，正好被那人右脚所挡，
那人单脚突然横扫而出，杜天林只觉内力被阻，身形生生向后退了半步才站稳足跟，心中大
惊忖道：“这禅宗一脉功夫的确古怪无与伦比，这单足化解之式我已经经历了两次，却始终
在施发之前无迹可寻，在施发之后无懈可击，委实巧夺天工！”
　　他心念电转，已感觉右侧寒气泛体而生，不用看便知是平江长剑已然递到，此刻他先机
已失，也来不及多想，本能之间一侧身形。
　　这一瞬间，杜天林忽然闪起一个念头，心中飞快的忖道：“上次与这两人交手之时，发
觉对方内力发放之际往往产生吸引之力，大出意料之外。我此刻既已知敌之秘，何不故意造
成他们施用的机会，然后骤加袭击？”
　　这一个念头闪电般在他脑中掠过，再不迟疑，足步一动，身形好比离弦之箭，一式“一
鹤冲天”笔直向天上跃去。
　　他这一冲之式已尽全力，生生拔起四丈有余，只听丝的一声，衣袂破风发出锐响，姿态
曼妙无比，简直好比仙鹭振翼。
　　平江及同伴不懂杜天林为何又要腾身上天，须知他乃是赤手空拳，若在平地动手之间攻
击范围尚小，升空上天之时，身体暴露面积大增，对付施剑敌手实是大忌。
　　是以杜天林身形才一升空，两人身形紧跟着拔起，两道剑光直射而出。
　　杜天林在空中眼见两人衔足追来，心想今日要获得胜利，这乃是唯一的机会了，自己非
得铤而走险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杜天林身在空中，猛然向下以一式“白鹿挂角”直击而下，内力激吐
而出。
　　那当先一人正是平江，他剑式未吐，只是平伸指向前方，斗逢杜天林巨大内力向下一
压，只听他大吼一声，剑尖向外一拔，左掌划了一个半圈，猛然向上疾迎。
　　两股力道在半空接触，杜天林作出要借力腾身飞纵之态，果见平江右剑一晃，左手内力
强大无比，竟然全是吸引之力，要待杜天林身被困凌空一窒，立刻以剑刃痛下杀手！
　　力道一触，杜天林不但不能腾身而起，反而感到足下一重，身体生生要往下栽！
　　杜天林不敢大意，此时身在半空，收不回内力，双足突然一拳，身形猛向前坠。
　　平江冷笑一声，这时杜天林的身形已下落得与他平肩，两人之间只相距有一尺左右。
　　说时迟，那时快，杜天林在半空中忽然轻啸一声，身形竟然一折，生生转了一个大弯，
绕在平江的后侧。
　　这一式轻功心法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平江只觉一呆，呼的一声长剑削出落了个空，身形
向前微微一倾。
　　这一霎时，杜天林身躯已在他身后交叉通过。杜天林看得清切，左掌吐劲，闪电般在他
胁下拍了一掌。
　　这一切均在半空中进行，两人好比升天游龙，那另一人由于平江身形抢在前方，已向斜
飞开。
　　只见杜天林的身躯在半空左右腾挪，虽因真力一转再转，最后出击之时，不够精纯，饶
是这样，那平江仍是被打得闷哼一声，自半空中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那另一人这时也因真力不能接继过久，轻飘落地，眼见平江受伤倒地，心中惊骇交集，
这个少年的功夫简直不得了，数十招内已连伤自己两人，这分功力简直骇人听闻已极。
　　他望着平江的身躯，心中又惊又骇，一时不由呆怔住了，杜天林身形才方落地，斗然看
见这等情况，心想良机不可错过，左手一伸，右掌无声无息之间一记“百步神拳”遥击而
出，击向五步之外的敌人。
　　那人骤觉背后压力大增，心中一惊，清醒过来，急忙向前冲了数步。
　　那知杜天林这一掌运的纯粹是内家“绵”劲功夫，最为持久，那人方才自认避过主峰，
只觉背心一麻，哇地吐了一口鲜血，杜天林内力的余劲这时才倒涌而上，登时将他击倒在地
上！
　　这一阵厮杀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杜天林大展神威，连伤禅宗门下三人，只觉已尽全
力，气喘不止，他略一定神，连忙走至六指老人卧身之地。
　　稀微的晨光之下，只见六指老人面如金纸，肩头的剑伤仍在不住出血，杜天林慌忙蹲下
身连点他三处穴道，将失血止住。
　　再细心一探手脉，他内伤并不严重，只是心智遭禅宗门“迷”字真诀所伤，一时昏迷不
清。
　　杜天林想了一想，缓缓吸了一口真气，先将自己胸中翻腾的血气调和平息，这才扶起六
指老人，保持盘坐的姿式。
　　杜天林右掌伸出抵住六指老人后背心上，暗暗运了一口真气，传入六指老人体内。
　　那六指老人一身内功非同小可，虽在昏迷之中，但护心真气牢不可散，杜天林费了许多
功夫，才慢慢渡入真力。
　　足足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杜天林只觉体内真力耗费甚大，头上汗珠一粒粒直流而下，
热气蒸腾。
　　又过了一会，杜天林口中已不克制的发出了气喘之声，六指老人始吁了一长气，总算醒
了过来。
　　杜天林一收内劲，低声问道：“不碍事了么？”
　　六指老人提了一口气，自行调息一周，摇摇头道：“经脉仍有不通之处，我自行调养一
会便罢。”
　　杜天林点点头，实在说来，这时便要他再助六指老人一臂之力，他本身内力不继，也是
无能为力的了。
　　两人一起闭目练功，杜天林没有受伤，内力的恢复倒也蛮快，杜天林将真气运转两周
天，便觉体内一轻，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只觉体内已复。
　　蓦然之间，一阵足步之声在林间响起。
　　杜天林吃了一惊，这时天色虽明，但时辰尚早，这等荒僻之处，决无路人经过。
　　这个念头闪过脑际，杜天林登时感到一阵紧张。
　　眼看这时场中倒着四个人，六指老人尚在静坐运功，自己乃是唯一可以行动者，他心中
思索不停，暗暗忖道：“不管何人，此刻来到总是不便，为今之计我只有装作也是路过之
人，若是来人未曾对面，拿话将他哄走便好。”
　　他正思索之间，那足步之声忽然停住，杜天林不由微微一怔，正倾神注意之间，忽然又
是一阵足步，自左方响起，两下相距少说也有十丈。
　　杜天林大吃一惊，听那足步之声，分明是一人所发，在这一瞬间，却已移动十丈距离，
中间下发丝毫声息，难道来人会飞不成？
　　他抑压住内心的紧张，背向树林，假作没有在意，故意弯下腰去，好似为这场中的一切
所吸引住一般，外来的声音根本听不仔细。
　　那足步之声果然又再度停止，杜天林忍耐住好奇之心，静候事情的发展。
　　过了有一刻功夫，忽然杜天林只觉身后一冷，一股微风直吹而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一时分辩不出这一阵风是因何而发，但他早已准备妥当，成竹在胸，
连身子也不转，听风辩位，左掌倒击一拍而出，一式“倒打金钟”封住对方，内心一吐，心
存试探之意，只用出六成功力。
　　他内力发出，自觉击了个空，身后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是自己判断错误，根本没有
任何人影在自己身后出现。
　　杜天林怔了一怔，正待回身查看，却忽觉身后又地一阵风声，杜天林左掌一圈，反手再
山一掌，内力呼地一声破空而去，却又是毫无反应。
　　这一次杜天林可听到一声极其低微的呼吸之声，已可断定身后来了一人。
　　杜天林蓦然大吼一声，呼地半侧过身来，右掌一拍，直推而出，掌心吐劲之时已运出了
全力。
　　那知身后仍是一片平静，杜天林的内力仍然有如石沉大海，不见反应。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自己最后这一个运足功力，却仍如石沉大海一般，分明是对方便
生生儿解了去，也不曾反击，那身后的来人这一份功力，在普天之下，也难得找出几人来
了。
　　杜天林忽地转过身来，只见三丈之外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杜天林定神一看，只见那人一身僧装打扮，入眼识得，竟是西域绝顶高手，禅宗一门之
主。
　　杜天林骤见禅宗第一个反应便是一寒，想不到禅宗居然亲自驾临，他一见四个门下个个
受伤倒在地上，这一笔账真不知如何算才好。
　　杜天林虽自入江湖以来，屡获奇遇，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加今这个局势，真叫他不知如
何办才好，只是呆呆地望着禅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禅宗面上神色木然，他的目光四下流动，看到四个门下都摆平在地上，便是有再好的涵
养功夫，这时也不禁呼吸急促，身躯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六指老人之时，杜天林发觉他面上神色一呆，然后又移开目光到平江身
上。
　　他注视了一会，也不见他有任何行动，杜天林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站在平江身边。
　　杜天林心中一震，暗暗忖道：“这缩地之术好生惊人，难怪方才十丈之内，一霎时便凌
空步过……”
　　禅宗俯下身来，宽大的僧袍洒盖在地上，他探探平江的胸前，缓缓直起身来，走到第二
个弟子身前。
　　杜天林只觉严重的气氛始终压在自己胸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斜目看看六指老人，
只见他仍在闭目运气，恐怕连周遭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禅宗的面上虽然丝毫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但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他每一步落在地上都
极其沉重，杜天林站在三丈之外，都微微感觉到他落足之时地面轻微的震动！
　　他向前走了数步，忽然足尖“叮”的一声，踢着一件事物，他驻下足来低头一看，原来
是半截长剑，齐腰折断在地。
　　这软钢剑乃是方才吃杜天林的“一指神禅”生生击断。禅宗一见断剑，似乎吃了一惊，
须知这软钢剑刃远较普通钢剑要强韧得多，最能担承压力，极难折断，非得有异乎寻常的方
法，否则要想打断实是不易，是以禅宗眼见一柄断剑，下由怔在当地，大为惊疑。
　　他足尖轻轻一挑，呼的一声半截剑叶飞到手中，他仔细瞧了一瞧，轻轻丢到一边，再继
续向前走了几圈，将四个弟子的伤势都看了一遍，然后侧转身来，在三丈之外望着杜天林
道：“小施主，这里发生的事你都在场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禅宗重重嗯了一声又道：“依老衲推判，是否当时这四人合围那位老
先生，激战之下两败俱伤，五人一齐受伤倒地？”
　　杜天林微微一顿，摇摇头道：“倒非尽然。”
　　禅宗咦了一声道：“其中详情如何，还望小施主明言道来。”
　　杜天林略一沉吟说道：“禅师先言不错，这四位合攻那彭老前辈，事后在下出手，激战
一场，双方均有损伤。”
　　他明知如此说出，必然遭致禅宗极度不满，但事已至此，禅宗亲临，眼见门下受伤累
累，向自己追问详情，自己实无不说的道理，是以含含糊糊说将出来，心中却在暗暗打算，
如何才能脱身事外。
　　禅宗怔了一怔，以略带疑惑的口气问道：“这四人—一均是伤在你的手中？”
　　杜天林想了一想，也不知如何说明才好，一时无话可说，呆怔在当地。
　　禅宗见他久久不言，仿佛是默认了一般，只觉怒气直冲而上，连面上都变了颜色。
　　禅宗注视着杜天林半晌，面寒如冰，冷冷地道：“老僧门下四人有何处得罪了施主，居
然下这等重手，连伤四人……”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已自插口说道：“禅师休要误会，在下与四位无怨无仇，怎会出手
伤人？实是四位先行动手，围攻彭老前辈，在下见情势危急，这才出手实在情非得已……”
　　禅宗只觉面上无光已极，沉哼一声打断杜天林语句，向前进近了一步道：“想是施主恃
技心傲，根本不将老僧门下四人放在眼内，连伤四人这一份功力老僧倒要瞧瞧究竟高强到什
么地步？”
　　杜天林只觉这老禅师语气之中已动真火，再无出家人平静无为之状，分明是因门下四人
一齐伤在自己手中，这一来若是当真动手，恐怕重手连连，再不会存有留情之心。
　　自忖功力较这西域一门之中仍恐有不逮，但眼下情势已完全弄僵，再无回转余地，六指
老人又有伤在身，这对抗禅宗之责完全在于自己一身，想到这里，自心底里不由泛起一丝寒
意，但他生性沉着，面上神色丝毫不变，洋洋自若望着禅宗，口中缓缓道：“大师要找在下
碴儿，随口一言在下又有什么话说？今日情势如此，大师看着要如何办，在下是言随命
从。”
　　禅宗望着杜天林半晌不言，忽然上前一步，可口说道：“这一支断剑，可是折在你的手
中么？”
　　杜天林怔了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一回事来。
　　他略略顿了一顿，点头说道：“不错。”
　　禅宗嗯了一声道：“你用的是什么手法？”
　　杜天林迟疑地道：“这个……”
　　禅宗见他迟迟不言，冷冷一笑道：“你能以力道将软钢长剑击断，这一份功力极是不
易，老衲倒要知晓究竟是什么功夫。”
　　杜天林心想这乃是师门秘传神功，岂可任意相告，于是摇摇头道：“禅师恕在下有难言
之隐。”
　　禅宗见他不肯说出，便不再多言，双手缓缓下垂，只是冷冷地望着杜天林，蓦然之间—
—
　　只见他双掌猛然一分一台，身形立在原地，却已发出一股奔雷般的掌力，直取杜天林胸
前。
　　杜天林站在禅宗身前，身上每一根神经都是紧张着的，无时无刻不在密切注意对方的行
动。
　　这时见禅宗身形才动，已把全身功力集聚在掌上，可不敢有丝毫大意，迎着禅宗的掌势
一拍再推，一股内家真力，分以两种相异的形式发出，相合之间，发出“呲”的一声。
　　禅宗见门下四人均伤在杜天林手下，对杜天林的估价大为增高，出手之间极其沉重，单
掌一抖，右掌忽的一翻，猛然一切而下，随着那掌缘的下落，空气中暴出“呜”的一声刺耳
尖啸，轰然一震，两人已生生硬对一掌。
　　杜天林只觉手心一热，对方虽是如此刚猛一掌，但内力吐发之间，却是一片绵长柔和，
自己的内力被对方韧劲抵消化解，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反震之力！
　　杜天林忽然发觉反袭的力道，倒有大半是自己所发出去的，也就是说对方的内力性质古
怪，生生将自己攻势供力化解之后反吐而出，自己内力越强，则反震之力也就愈大。
　　中原武学之中相传有一种绝顶功夫，唤作“沾衣十八跌”的，便是这种原理，禅宗这一
手功夫与“沾衣十八跌”有异曲同功之妙。
　　他思念电转身形急急向后闪避开来。
　　禅宗斗然一变身形，整个身体化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在空中霹雳一般暴震之声不绝于
耳，闪电之间已在杜天林周围连续发出一十二掌内家劈空掌力。
　　杜天林这才感觉到真正内家高手的威力，只觉到处都是如山的压力，几乎连透气也感到
困难。
　　他此刻唯一的打算便是迅速逃离这个压力圈，于是双掌固守不攻．每一式击出不超过身
边半尺之外，内力构成一个小山般的范围。
　　由于出手距离短近，内力不易分散，守备之间甚为坚强，禅宗攻势虽盛，却也奈何他不
得。
　　又接数掌，杜天林突然感觉心中惊惧之心已然逐渐消失，继之而起的乃是一股奋斗的雄
心。
　　他只觉得对面这人功力高强，自己若能与他放手一战，不论后果如何，这一股奋发之气
方才能消。
　　这一霎时之间也容不得他多作考虑，心念一生，立刻转变掌势，内在的潜力逐渐发挥出
来，只见他掌势一递，一掌强似一掌，居然在禅宗绝对攻势之下，实行对攻打法。
　　禅宗只觉手中一重，心中不由暗惊，这个少年年纪轻轻，若说他招式变化之间灵妙无方
倒也罢了，但这种硬打硬撞之间全凭真功夫，真内力，他居然能打得虎虎生风，真是练武的
罕见奇才了。
　　其实杜天林此时内力造诣极是强硬，他身怀白回龙全身绝学，加上西疆一行大忍禅师曾
以“灌顶”手法增强他的内力，打通他经脉要道。
　　只因他甫一出山，所见均是盖代高手，每人出手之间高妙无比，使他在心理上便有一种
自卑之感，总觉自己的功力在武林之中尚差一截，近来一连与同辈的高手交手数次，次次均
能大发神威，这种自卑之感方才减轻不少。
　　今日面对禅宗一门之主，内心在先天上便产生必败之心，是以始终不敢放手打斗，只求
自保。这时一股奋然之气直冲而上，不管一切，放手舒足全力施为，打了几式，反觉畅快无
比，心中跃跃欲拼，出掌之间也大见功力。
　　激战之中，禅宗忽然猛吸一口真气，身形向后退了一步，攻势登时一停。
　　杜天林觉得身上一轻，左掌发出的内力收之不住，一直打出好几丈远，击在树干之上，
砰然一声遥遥击断一株碗口粗细的树木。
　　禅宗低嘿一声，单掌有如推门，另一掌却是迅速无比地一推即收。
　　两股掌力在空中互相一个撞击，发出一声强烈之声，刺得杜天林耳膜嗡嗡作响。
　　杜天林精神为之一凛，他大喝一声道：“无影劈空掌……”
　　继而来之的是一股无比的寒意，他曾听师父说起这“无影劈空掌”，触体无风，击中方
才吐劲，最是厉害难防，这时禅宗居然施出，分明对自己是要致之于死地方才甘休的了。
　　求生的本能使杜天林的身形向后疾倒而下，同时他在脑中南前默念道：“这无影劈空掌
力持续最久，我要小心，我要小心！”
　　他这向后急倒乃是一式救命绝招，唤作“天罗遁形”，乃是白回龙毕生绝学所创出的一
招，闪躲的方位必是对方万难想像之处，但却只能施展一次，只因在施出之际自身毫无防
范，若是对方得知方位，轻轻一掌立刻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日白回龙对杜天林说起，不到生死关头，千万不可使用，否则流传出去，便再无价值
了。
　　杜天林今日实是无奈己极，这才施出，只见他身形笔直倒下，才一触地，忽然像碰到了
弹簧一般，整个人向左方有如箭矢一般疾射而起。
　　这一式果然大出禅宗意料之外，掌式完全落空，但是内力范围仍在杜天林身躯上方。
　　杜天林在地上默默等了一会，忽然一转身形，右手隐藏在身躯后侧。
　　果然那“无影劈空掌”的余力依旧不散，他才一转身形，已感觉到压力直袭上身，奇猛
无比。
　　杜天林无声无息间右手一伸，疾弹而出，在万般危急之间，被迫再度施出“一指禅”
功！
　　嘶的一声，一缕指风疾飞划过半空，禅宗只觉自己内力接触到一股无可抵御的强劲，向
两边疾排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禅宗大吼一声，高大的身躯向后一个急翻，落地之时已在三丈之
外，杜天林的指风斜斜击空，打出好远方才散开！
　　禅宗双目之间闪出奇特的光芒，注视着杜天林一瞬也是不瞬，好一会才沉声一字一字的
说道：“便是这功夫击断那软钢长剑的么？”
　　杜天林在地上缓缓直立起身来，口中气喘不停，心中却又是轻松，又是自豪，在禅宗全
力施为之下，自己一招退敌，并未失手！
　　耳边听得禅宗如此说，朗声说道：“不错，正是这功夫！”
　　禅宗的语调忽然变得奇怪异常，只听他一字一字地说：“那白回龙是你何人？”
　　杜天林骤然听见“白回龙”之名，不由吃了一惊，怔了一会大声说道：“你——说什
么？”
　　禅宗紧紧地注视着杜天林道：“这一指禅功天下除白回龙外无人会施，原来你是白回龙
的传人！”
　　杜天林见他说得一清二楚，心念一转，朗声答道；“不错，正是如此。禅师认得家师
么？”
　　禅宗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事情终归要至水落石出的地步了，昔年当事之人，
如今—一牵合在一起，天道安排是何等巧妙！”
　　杜天林怔了一怔，他听不懂禅宗这话是何用意，但隐隐之间感觉到事情大不平凡。
　　禅宗顿了一顿，忽然自己轻轻一笑道：“奇妙奇妙，若是白回龙今日亲见门下传人连伤
老衲门下，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杜天林只听他说东道西，忍下住问道：“关于那昔年之事，禅宗可否明言一二？”
　　禅家摇摇头道：“你叫白回龙来，老衲和他当面说。”
　　杜天林不料他如此说来，当下怔了一怔，禅宗接口又道：“白回龙此刻何在？”
　　杜天林答道：“家师久逸山林，再无出山之心——”
　　禅宗嗯了一声道：“他不出江湖，倒是老衲忍不住跑到中原来了。也罢，老衲就去找
他，你告诉老衲他隐逸何处？”
　　杜天林心念一转，想起师父一再叮嘱不可泄露自已的行藏，于是说道：“家师不愿见外
人多年，这次在下别师下山，家师曾说等在下远离之后，立刻转移隐逸之地，是以此刻身在
何处，连在下也不得而知。”
　　禅宗那会相信他的话，冷笑一声道：“那么你师徒两人便脱离关系了？”
　　杜天林摇摇头道：“家师若是有来指示在下，自有传讯之法。”
　　禅宗哼了一声，微微一顿道：“这六指老人，你可知道令师行踪？”
　　杜天林摇摇头道；“也不知晓。”
　　禅宗双目一睁，发出炯炯神光，面上掠过思索之情，杜天林心中知道他正考虑如何处置
此事，自己不如借此机会打探一些口讯，否则等会动起手来又是凶多吉少。
　　他立刻变得甚是镇静，心念连转，开口说道：“禅师既是要找家师一谈昔年之事，何不
对在下说明也是一样？”
　　禅宗冷笑一声道：“你么，还不够资格相谈。”
　　杜天林咦了一声道：“这话怎讲？”
　　禅宗道：“只因昔年之事发生时，你还不过在三四岁童年时光，自是一无所知，老衲要
和白回龙相谈，有些事还要亲口问他实情如何，若是问及你，岂非对牛弹琴？”
　　杜天林唤了一声道：“可是禅宗却忽略了一事！”
　　禅宗奇道：“你说什么？”
　　杜天林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昔年的事，在下知道的不少。”
　　禅宗先是微微一惊，继而则是冷笑一声道：“你想诈骗老衲么？”
　　杜天林正色说道：“不是诈骗，在不知道的，可能有些禅宗尚未听说！”
　　禅宗咦了一声道：“你且说说看。”
　　杜天林心知不说出一些端倪，对方是再也不会相信的了，于是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昔
年金刀远征西域，一去不返，此事牵涉人数极广，几乎包括海内外全部高手，据在下所知，
除了西疆神龙为传说中当事人之外，还有南疆血魔—一”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禅宗面上微微露出惊诧之色，见杜天林忽然停了下来，忍不住催
问道：“你且继续说下去，还有何人？”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还有丐帮的彭老帮主，青海门下高手——”
　　禅宗面色益惊，杜天林略一沉吟又道：“再有便是狼骨唐泉！”
　　“狼骨久未出世，这一点你定是传闻错误了。”
　　口气之间大变，显然已相信杜天林果真知道不少秘密，杜天林也不与他争论，微微一笑
道：“此事牵涉甚广，便是禅宗恐怕也不能脱身事外！”
　　禅宗哼了一声道：“若是没有老衲的事，老衲为何在此探寻不休？”
　　杜天林心念一转，暗暗忖道：“此刻他对我信心大增，我不如故意说出几人试探一番，
也许从他回话之间可得结果！”
　　当下顿了一顿说道：“关外郭氏也曾入关。”
　　禅宗果然一怔道：“郭以昂？他也与此事有关？”
　　杜天林见他如此说，心中暗忖道：“看来昔年郭以昂入关之事他们均不得知，可能郭以
昂那一次真是为了其他事物，与这一件事并无关连了。”
　　他心中思索，口中缓缓说道：“现在禅师可相信在下是不是信口诈骗了么？”
　　禅宗微微一顿说道：“这些事，你是听何人所说？”
　　杜天林道：“这个么？在下下山半年，东探西访，所得非浅。”
　　禅宗摇摇头道：“就凭这一些，还是没有资格谈论此事！”
　　杜天林奇声说道；“禅师但言其理何在？”
　　禅宗说道；“你心中知道此事牵涉甚广，而且加入之人多半都是一流高手，盖世奇人，
是以将心中所知的这些人姓名—一说出，撞中的便算，撞不中的就算是传闻之误，老衲怎可
轻易相信？”
　　杜天林证了一怔，但禅宗言之有理，他心念一转，忽然说道：“在下再说一些有关人
物，可不容禅师不相信了！”
　　禅师点点头道：“你且说出来听听……”
　　杜天林顿了一顿，沉声开口说道：“那海南奇客，与此事关系极大！”
　　这一句话说出，禅宗登时呆了一呆，一脸都是又惊又震之色。
　　只因这海南一派极少出现中原，名气并不显扬，一般武林中人就是知道这一门派者都不
算多，杜天林一口说定他们与此事有关，决非信口瞎撞，禅宗知道这一点原委，是以立刻深
信不疑。
　　这海南一派与此事有关，禅宗也才是上次无意之中豁然想通所得知，他万万不料杜天林
也会知道，由此看来，说不定这个少年真知道不少极其隐密之事，甚至连自己也不曾知晓。
　　他心中大为震动，不住思索，这一刻他全部心神已为此事所占据，连自己四个门徒受伤
在地也无暇顾及。
　　杜天林见他面上神色大变，也不知他下一步究竟作何打算，这时心中倒有几分后悔。
　　杜天林原本是想自禅宗口中探索一点消息，是以说出这许多来，但眼下情势，那禅宗未
必便会因此与自己深谈，自己原先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正在此时，忽然一个声音在两人身形后侧方不及一丈之处响起：“老夫来晚了一步
么？”
　　禅宗和杜天林大吃一惊，两人的身形好比一阵旋风般转了过来，心中不约而同一齐想
到：“什么人有这等高强的功夫，来至身后不及一丈，犹自毫无所觉？”
　　只见树影之中站着一个白衣人，气度浑宏，杜天林一眼看见，只觉心头一阵狂跳，口中
默默呼道：“金刀金刀，是盖世金刀驾临了。”
　　只见谷三木端立树影之中，双目望着禅宗和杜天林，面上神色肃然。禅宗一眼看见谷三
木，登时震惊得呆住了，口中喃喃呼道：“你，你……”
　　谷三木洪亮的声音响起说道：“西域大禅宗，别来无恙么？”
　　禅宗定了一定神，缓缓说道：“老僧不远千里由西疆赶至中原，为的便是要见谷大侠，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谷三木长吁一口气道：“最喜是风雨故人来，谷某得以再见禅宗，也是衷心欢悦得
很。”
　　禅宗喟然长叹道：“一别二十载，谷施主这些年来可好么？”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凄凉得很！”
　　禅宗微微一惊，缓缓说道：“谷施主可是在说笑话？”
　　谷三木摇摇头道：“一字一泪，谷某从不打诳。”
　　禅宗啊了一声，沉思了好一会才说道：“记得那一年咱们相见之时，还有大忍禅师在
座，可惜人鬼路殊，再也见不着大忍师兄了。”
　　谷三木怔了一怔道：“禅师此言怎讲？”
　　禅宗咦了一声说道：“谷施主未曾听过么？那大忍禅师已不在人世了。”
　　谷三木奇声说道：“禅师这话是听谁所说？”
　　禅宗说道：“看来这二十年谷施主果然不曾在江湖中走动，当年咱们分手不到三月，便
传出大忍禅师去世之说。”
　　谷三木说道：“大忍禅师一身功夫禅师也知道得很清楚，能够伤他之人已是不多，怎会
去世败死？这传言所说大忍禅师可是死于争斗之中？”
　　禅宗点点头道：“不错，大忍师兄与神龙对敌，激战一日一夜，内伤过重圆寂归天。”
　　谷三木顿了一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不对不对，禅师被人欺骗了。”
　　禅宗怔了一怔说道；“那大忍禅师……”
　　谷三本点点头接口道：“至今仍然健在！”
　　禅宗吃了一惊，仍带有几分怀疑之心问道：“谷施主此言当真？”
　　谷三木点点头道：“二十年来谷某闭居西疆，大忍禅师朝夕相陪！”
　　这一句话说将出来，禅宗登时震惊得呆住了。
　　过了一会，禅宗大叫一声道：“老衲上了一个大当，整整被骗了二十年。”
　　谷三木叹了一口气道：“二十年日子真不好过，禅师即使当年未被欺骗，可能内心的痛
苦犹胜今日几分——”
　　他这一句话说出，禅宗立时为之一呆，多少事情在一霎时悉数涌入脑海亡中。
　　谷三木望着他一脸复杂的表情，内心之中忽然激动起来，甚至连他的声调都微微颤抖起
来说道：“禅师，咱们可不能饶过这一批人啊！”
　　禅宗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谨慎的神色，缓缓说道：“谷施主，那大忍禅师至今何在？”
　　谷三木道：“仍在西疆，禅师你……”
　　禅宗忽然一顿足，像是下定了最大的决心，沉声说道：“老僧这便去见大忍师兄一
面。”
　　谷三木点点头道：“不错，禅师见着他后便会知道许多梦想难及之事。”
　　禅宗顿了一顿，望着杜天林与六指老人，口中缓缓说道：“这里的事……”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但凭禅师一言！”
　　禅宗沉吟了一会道：“这其中事件太过繁复，难言谁是谁非。”
　　谷三木道：“四位高足伤势并不太过严重，谷某助禅师一臂，恢复其伤势如何？”
　　禅宗此刻心神不定，已无多事停留之意，于是点了点头道：“如此有劳施主了。”
　　谷三木与禅宗并肩向那四个受伤的禅宗门下走去，那四人都是内伤较重，外创倒还不甚
要紧。
　　谷三木与禅宗两人内力极是深厚，运劲输注之下，不一会两人便将四个门下弄醒过来。
　　再运了一会功，四人体内的真力都可集聚，再假以些少时日休息调养，已无大碍。
　　谷三木长长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好在四位伤势不重，现下行动已可自如。”
　　禅宗点了点头道：“多劳谷施主。咱们这便回西域去，后会有期！”
　　谷三木深明他此刻心情，眼见一场极其难以应付的局面竟然如此轻易渡过，心中也不由
暗松一口气，连忙说道：“至多不过半年功夫，谷某必定重游西疆，到时再登门拜望——”
　　禅宗默然不语，双手合什当胸一礼，转身便带着四个门人离去。
　　谷三木还了一礼，望着一行人去远了，长吁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望着杜天林道：
“你怎会赶到儿处来的？”
　　杜天林只觉与他在西疆分别以来，经过了多少事，一时那里能以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他闻言停了一会，缓缓说道：“我记得终南山与你相见之约，赶至山区，找到六指老
人……”
　　谷三木见他说得缓慢，知道他必有许多事想一口气说给自已听，不由微微一笑道：“不
要紧，小兄弟，你一件一件说。”
　　杜天林听他呼唤自己小兄弟，心中一震，觉得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再也忍不住要说出口
来。
　　于是他口气一转说道：“六指老人已告诉我的身世，说盖世金刀就是我的……我的大
哥……”
　　谷三木骤然吃了一惊，继之而来的则是热情洋溢，他一把紧紧地握住杜天林的手，微微
颤抖着道：“你……你都知道了……”
　　杜天林只觉有一股无比的热情自他这一握之中传到自己的身体，顿时内心满是难以形容
的温暖。
　　他与谷三木自幼分离，十年不见了，此刻才表明身份，两人之间似乎已沟通了千言万语
难以筑成的亲切，同胞天性，便是此之谓吧。
　　杜天林望着谷三木激动的脸孔，心想自己此刻必定也是激情难抑的吧，除难言的兴奋之
外，杜天林还有一种骄傲的感觉在内心升起，名震天下的盖世金刀竟是自己的亲兄长，这是
多么值得自豪的事！
　　谷三木紧紧握住杜天林的手，好一会才激动地道：“小兄弟，这些年来你苦坏了！”
　　杜天林才用力摇头，忽然之间又想起这里年来的寂寞孤苦，虽然他有一种天生的淡泊性
格，每能压抑自己不向苦处多想，这许多年来养成了自隐自顾的习性，但此刻在亲兄长的身
旁，却忽然意识到过去岁月的凄苦，一下涌上心头，终于抑不住热泪盈眶。
　　谷三木渐渐平息下激动的情感，缓缓说道：“天幸咱们终有再见之日。小兄弟，你的功
夫已尽得白回龙所传，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一提起师父的姓名，杜天林本想开口相问，谷三木究竟与师父之间的故事为何，但转念
想起六指老人曾经说过谷三木对此事每次总是迟迟难言之状，自己在此刻问起甚是不妥，于
是又收住口来。
　　谷三木顿了一顿，缓缓又道：“这些年来白回龙待你可好么？”
　　杜天林想起师父对自己淳淳不倦的教导，衷心生出感激之意，连忙点头道：“甚好甚
好！”
　　两人正相谈之间，忽然一声痛呼传来，两人斗然一震，只顾交谈，连身边受伤在地的六
指老人都忽略了，实在不该。
　　谷三木忙道：“不好，彭兄伤势下轻，咱们还弃他于地上——”
　　说着一个箭步赶到他卧倒之处，扶起半身。
　　这时杜天林也已赶到，只见六指老人一身是血，双目微睁，闪出微弱的光辉，想来大约
是神智逐渐在禅宗“迷”字真诀下恢复过来。
　　谷三木探手摸他胸腑，触手只觉气息微弱，不由大吃一惊，万万不料六指老人的伤势竟
沉重如斯！
　　杜天林一见谷三木面色不对，吃了一惊道：“怎么样？经脉犹未裂断吧？”
　　谷三木缓缓抬起头来，沉声说道：“情势极为危殆。”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沉，再也说不出话来。
　　谷三木长吸了一口真气，猛然挥指如飞，在六指老人周身点了数处穴道，并逐一运气注
入脉道之内。
　　六指老人的躯体缓缓移动了一会，谷三木再度仔细探摸他的心胸，好一会才吐出一口
气。
　　杜天林见他面色沉重，这时松了一口气，急忙问道：“大哥，六指老人究竟如何了？”
　　谷三木抬起头来缓缓说道：“生命是无碍的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又问道：“他一身神功呢？”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才道：“大略也不妨事！”
　　杜天林这才放下心来，谷三木摇头说道：“真没有想到，六指老人会被对方伤成这种程
度！至少也须调养数个月方有复原的可能！”
　　杜天林黯然无语，他还不知六指老人主要便吃亏在对方不知不觉间所施出的“迷”字真
诀上呢！
　　谷三木顿了一会又道：“这次调养，须得环境清静，切忌外人惊扰，事不宜迟，咱们想
法找一处偏僻所在将他安顿下来。”
　　杜天林想到终南山麓下的一家客栈，位置不甚岔眼，环境最是幽雅，武林中人物万难涉
足其间，相当适合谷三木所说的条件。
　　于是两人连忙将六指老人扶至客栈，找了一间最里进的大房间，多赏了店伙一笔钱，要
他无论如何保守秘密。
　　谷三木仍然不放心六指老人的伤，恐怕他又恶化，总是每隔一个时辰为他探脉一次，好
在六指老人一生浸淫内功，这等自然抗力甚为坚强，恢复也较迅速，过几个时辰的休息之
后，精神已大见好转。
　　杜天林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两人忙了这么一阵，都感到有些疲乏起来，一起靠在榻上打
瞌睡。
　　过了好一会功夫，谷三木开口说道：“小兄弟，你现在可以将这一个月来的遭遇一五一
十告诉我了。”
　　杜天林点点头，沉思了一会，便由记忆的先后开始，一路说将下来。
　　当他说到在百花谷中，巧遇丐帮帮主的一段时，谷三木呼地跳起身来，满面全是激动之
色道：“你确信那人果真便是昔年丐帮帮主？”
　　杜天林顿了一顿道：“当日他满心以为我被困在花阵之中，耳目失效，是以自己亲口说
出，不想被我脱出阵来听了个澈头澈尾，照理来说决不会有假？”
　　谷三木哺哺呼道：“天啦，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杜天林道：“他要我找寻大哥，为他疗治寒毒，看他的用意，很可能是自施苦肉计，为
的便是一见大哥！”
　　谷三木道：“嗯，他只见你身带金刀，知你必与我有所关连，是以出计要你引我出来与
他见面，只是他为了此事，居然布置如此繁杂，处处显得险谋重重，这倒令我思之不透。”
　　杜天林道：“那么依大哥之意，是否要去见他一面？”
　　谷三木道：“见面？我到处找寻他不着，若是获知他在何处，我早已废寝忘食直追而去
了！”
　　杜天林奇道：“大哥如此急于见他？”
　　谷三木叹了一口气道：“见了他之后，立刻便可以打听一人的下落，这也是二十年来我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事！”
　　杜天林奇道：“谁的下落？”
　　谷三木双目斗然一黯说道：“父亲的下落！”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热，再也忍耐不住，抢着说道：“咱们这就动身？”
　　谷三木望了六指老人一眼，考虑着说道：“去那百花谷往返约须多少时日？”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三五日即可！”
　　谷三木又考虑了一下，摇摇头道：“此刻咱们如果离开，六指老人便无人照应了。”
　　杜天林想了一会道：“他的伤势已经稳定，咱们此事太急，我离百花谷已过了一月有
余，不宜再作延搁，否则对方必生疑心。咱们拜托店家，多给金钱，也不会以为六指老人乃
是武林中人，只以为旅途受风寒病倒在此，咱们说明三五日便回，想来大致不会出事了。”
　　谷三木考虑了半晌，只因他内心也甚焦急，终于点点头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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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章　重回百花

　　天空披着几丝斜云，衬得蓝天格外地蓝，也衬得山道的黄土格外地刺眼，婉延在山区之
中，处处显出路势的险峻。
　　这时道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整个山道上只有这两个人，便显得有些孤孤零零
地了。
　　两人的身形奇怪，在黄土山道上好比划过两条黑线一般。轻轻飘飘，不时飞跃而起，在
那陡峭的土道上如覆平地，又快又激洒，宛如长着翅膀一般，一看便知是两个武林绝顶高
手！
　　果然不错，这两条人影正是谷三木与杜天林兄弟两人，兼程赶向百花谷而去。
　　两人行在道上，心里都怀有沉重的心来，一路均未多作交谈。行在山腰中峰，忽然山峰
之间响起一阵长啸之声。
　　那啸声甚为宏远，及远而不散，在峰谷中回绕良久，谷三木缓缓放慢足步道：“这人的
内功造诣好生高强。”
　　由于那啸声自四面传来，重重回回，根本判别不出那发声之人位于何处。
　　两人停了一会，不再听闻啸声，互相对望了一眼，准备继续向前进行。
　　才一开步，忽然又是一声长啸直传而来。
　　谷三木忽然一反身，沉声说道：“我瞧见人影了。”
　　杜天林说：“在那里？”
　　谷三木道：“我且去瞧个明白，你暂时在此等着，若是久候不回，就一直绕出山去，在
山外的道路上相见，不见不散！”
　　杜天林心中甚奇，为何谷三木忽然要横生枝节多管闲事？谷三木顿了一顿，又接口说
道：“从啸声判断，此人功力极高，我倒要见识见识！”
　　说着，探了探手，返身向西方一直行去。
　　杜天林一直望着谷三木去得远了，一个人站在当地四下张望了一会，打量这一带的地
势。
　　只见这一处山道形势甚为险峻，左侧是高大的石岭，右方却是一处深远的峡谷。
　　山道宽窄下大，只容两骑并驰而过，向右方急斜而下，一直延伸到山谷，光秃秃的全是
石岩，虽非陡直而起，但也无法立足其上。换句话说，山道再向右方便是绝境。
　　由于这一条山道乃是捷径，自古以来许多人均经此而过，这一条道路可说完全是人马走
将出来，路面杂草早已踏秃，倒显得十分平坦。
　　杜天林侧身向后一望，只见不远处有两棵古松自右侧山壁下方向上生出，在路面上形成
弓形，松树枝落在路上映出丛丛荫影随风摇曳。
　　这时天空清明，一眼望去，只觉山谷间清清静静，令人生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山道最窄的地方便是古松生长之处，一方面由于松干在路面占去了不少地方，另一方面
也是由于左方高大的石壁忽然在此处突出一大块来。
　　杜天林目光四下流动，信步向古松走去，山风吹拂着松林，发出沙沙轻响，倒象是乐器
奏出的声音，别有一分情趣。
　　蓦然之间，一阵沉重的足步声随着山风传了过来。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凛，那谷三木才去不久，不致会就此转回，此刻此地路过山区之人究
竟不多，看来一定是有为而来的了。
　　正思索之间，忽然路角转出一人，年约三十五，一脸肃穆之色，双目之中神光奕奕，别
有一份夺人心魄的气度。
　　杜天林定目一看，人眼识得，竟是那曾两度相逢，江南铁笔大旗帮谭帮主。
　　一见那谭帮主，杜天林心中不由一怔，回想这谭帮主当日与长钩于公子对手之时，功力
高强，而且一身绝艺似是得自南疆血魔一脉，的确是惊人之极。
　　日后再度相逢，发觉这谭帮主与血魔之间关系暖昧不明，当初自己总以为此人与金蛇帮
中必定大有关连，事后见他自认艺学不精，胜不得于公子退出江南，看来又好似并无关连，
日后自己慢慢已将他淡忘了，这时却又窄路相逢，一时之间哪里猜得来他的来意？
　　杜天林怔在当地，谭帮主走得近了，在五丈之外缓缓停下身来，缓手抱拳一礼，朗声说
道：“杜公子别来无恙？”
　　杜天林连忙回了一礼，口中客气地答道：“未想到今日在此处能再见谭兄，真是杜某之
幸了。”
　　谭帮主微微一笑道：“那倒未必，在下乃是专为找寻杜兄而来。”
　　杜天林微微一怔，口中咦了一声说道：“谭见此言怎讲？”
　　谭帮主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在下做事一向不喜欢转弯抹角，有几句话想直言请教，
杜兄可别见怪？”
　　杜天林点点头，微带诧异的口气说道：“谭兄请说吧！”
　　谭帮主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昔年威震天下，金刀谷三木大侠此刻那里去了？”
　　杜天林心中大吃一惊，奇声道：“这个恐非杜某所知。”
　　谭帮主微微一笑道：“杜兄与谷三木大侠关系非浅，岂会下知他的行踪？”
　　杜天林心中震惊之感更深，出下住反口问道：“谭兄怎知在下与谷大侠关系而浅……”
　　谭帮主不待他说完，摇摇手道：“在下一路跟寻杜兄，目睹杜兄与谷大侠同出同进，就
凭这点，可见两人之间的关系必然非浅，是以有此一问！”
　　杜天林啊了一声，心中暗暗忖道：“料不到他竟盯了这么长一段距离而未被咱们发现，
我若再装糊涂，倒叫他心中暗笑，不如干脆也以直言相答。”
　　心中思念一定，面上神色立时恢复平静，微微顿了一顿，开口说道：“既是谭兄所见，
在下也不必相瞒，谷大侠方才与在下分手向西而行，要到何处在下却不得而知！”
　　谭帮主叹了一声道：“他不再转回此地了么？”
　　杜天林一念一转，暗思自己分明羁留在此等候谷三木回来，谭帮主既然看在目中，不好
相欺，于是开口答道：“这倒说不一定，在下在此等候一会，若再不见他转回，便自行上
路。”
　　谭帮主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又道：“那么在下多停留一会。”
　　杜天林咦了一声道：“听谭兄口气，仿佛是要一见金刀谷大侠？”
　　谭帮主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杜天林啊了一声，略一沉吟说道：“杜某心中有一点不明白，还请谭兄相告。”
　　谭帮主嗯了一声道：“在下知无不言，杜兄请说吧。”
　　杜天林道：“谭兄要见谷三木大侠，是自己的意思呢，或是受人指托？”
　　谭帮主微微一怔，似乎料不到杜天林会问出此一问题，当下思索了片刻，一时问答不出
话来。
　　杜天林见他面有难色，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也自捉摸不定，但也不好再多说，只
有耐心等候。
　　又过了片刻，谭帮主双目一转说道：“这个——在下乃是受人所托。”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敢问那人姓甚名谁？”
　　谭帮主似在考虑要否说出，杜天林顿了一顿，又接口说道：“不知此人在下是否相
识？”
　　谭帮主听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自己首先便曾说过知无不言，此时不好拒作回答，迟疑
了好一会，这才缓缓开口答道：“在下乃是受南疆血魔所托。”
　　杜天林骤然吃了一惊，转念一想，这谭帮主与血魔之间的关系大约早已澄清，否则以谭
帮主刚烈之性，上次曾与血魔作正面冲突，决不会受他之托。
　　他心中思索，口中说道：“这倒大出在下意料之外，听谭兄如此说来，血魔前辈此刻只
怕也已来到山区左右了？”
　　谭帮主道：“在下乃是与他一道而来，专程想请谷大侠移驾一谈。”
　　杜天林啊了一声，缓缓说道：“谭元可知道，血魔前辈要找金刀谷大侠为的是什么事情
么？”
　　谭帮主摇了摇头道：“这个在下不知。”
　　杜天林见他不似谎言，心知血魔找金刀必是为了昔年的秘密，未必便会一五一十告诉谭
帮主。
　　他等了一会，心想何不借此机会打听打听这谭帮主与血魔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
　　他心念一转，于是开口说道：“由于在下好奇心所躯使，还有一件事想请教谭兄。”
　　那谭帮主倒是相当客气，点了点头道：“杜兄请说吧。”
　　杜天林说道：“谭兄与血魔丁前辈，可是有很深的渊源么？”
　　他这一句话问出，谭帮主斗然面色一沉，冷然说道：“这个不关杜兄的事，在下恕难奉
告！”
　　杜天林兄觉他态度转变得极为迅速，语调之间已隐含怒意，不由呆了一呆，面上甚觉无
趣，心中却暗忖看来这谭帮主对此事极是忌讳，其中内情必定不简单。
　　由于谭帮主面色急变，两人之间的气氛登时便凝重起来。
　　杜天林只觉面上无光，再也不好开口，那谭帮主却似余怒未熄，以冷冷的目光注视着杜
天林，一言不发。
　　局势僵持了好一会，谭帮主忽然开口说道：“你说谷大侠会回此处，怎么此刻仍未见
他？”
　　杜天林顿了一顿说道：“看来他不会回来了。”
　　谭帮主咦了一声，正待说话，杜天林已接口又道：“他既不回来，在下也要离去，谭兄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谭帮主连摇双手道：“慢着慢着！”
　　杜天林故意咦了一声道：“谭兄还有何见教？”
　　谭帮主微一沉吟，开口说道：“在下来找谷大侠，原是想请他移驾一谈……”
　　杜天林道：“可是血魔要与他相谈么？”
　　谭帮主点点头，杜天林又道：“现在谭兄与谷大侠错过了，这也是无法可想之事，谭兄
不妨回去如此说明，血魔了前辈自会再想其他方法连络。”
　　谭帮主明知他是故意如此说法，微微一笑道：“丁前辈当时确也曾想到这一点，若是见
不着谷大侠，便请杜兄移驾一谈也是一样。”
　　杜天林奇声说道：“丁前辈岂会与在下相谈？”
　　谭帮主微微一笑道：“丁前辈知道杜兄与谷大侠关系非比寻常，与杜兄谈谈也是一
样。”
　　杜天林心中一转念，口中说道：“原来如此，可惜在下此刻有要事待办，日后若是有机
会，自当拜见丁前辈。”
　　谭帮主仍是微微一笑道：“除了今日，丁前辈不会再选择其他任何时间。”
　　杜天林见他口气之间已然不正，不由面色一沉，冷笑一声道：“如此说来，在下是非去
不可的了？”
　　谭帮主叹一口气道：“我早知事情必将愈弄愈僵，今日你是万万不能走的。”
　　杜天林冷笑一声，他忍耐不住谭帮主这种托大的口气，哼了一声说道：“就凭谭帮主一
人双拳么？”
　　谭帮主微微一笑道：“差不多就是如此。”
　　杜天林侧转身来，迈步便向前走上，口中冷笑不绝说道：“倒要领教谭帮主究竟有些什
么手段。”
　　谭帮主双眉皱起，待得杜天林走出约有四五步之远，忽然一步跨上前去，口中轻喝一声
道：“且慢！”
　　右手一递，便抓向杜天林左肩。
　　杜天林有意要试试这谭帮主的功力究竟如何，左肩一垂，避开主锋，手腕一伸，却是不
闪不避。
　　只听“啪”的一声，谭帮主一手抓着正着，擒在杜天林手肘以下三寸的地方。
　　谭帮主吸了一口气，五指加劲向下紧握，却觉斗然之间一股反震之力自杜天林手腕发
出。
　　这股反震之力好不古怪，谭帮主只觉掌心一热，登时握不住手，他急忙放松手掌，化掌
以为斜劈之势一削而下，斩向杜天林脉门。他见杜天林内功古怪，一时之间，摸不清对方底
细，不敢继续硬拼，立刻变招擒拿，杜天林一见他一握不下，变为斜劈之式，不能再让他一
击中的，于是左臂一翻，手掌斜立如刀反迎而上。
　　两人这一下变招换式极为迅速，而且采取近身搏斗的打法，只听呼，呼两声，两掌相
交，啪地弹开。
　　谭帮主手掌在外，被震在空中借势划了一个半弧，杜天林守在内侧，向后退缩了数步便
自化开震撞之力。
　　这时他见谭帮主手臂一划，便知他立将再行攻击，自己既已抢得先机，当下再不迟疑．
双指一并，点向谭帮主胁下要穴。
　　谭帮主略慢一步，只得吸一口气，缩胸吸腹，向后退了一步。
　　杜天林一指打空，呼地一响，强劲的指风带起谭帮主的衣袂，撞出好远方才消失。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沉重的足步声自山道边传来。
　　杜天林收招后退，侧过身来一看，一个全身大红的人影自路边缓缓闪出身来，阴森森
地，带着浓重的神秘气氛。
　　杜天林心中大震，原来是南疆血魔亲自驾临了。
　　谭帮主见血魔来到，也不再上前动手，血魔来到近处，仔细打量了杜天林一眼，转过头
来况声对谭帮主说道：“那谷三木呢？”
　　谭帮主道：“此刻不在，这位杜兄说好在此处等他——”
　　血魔嗯了一声，回过头来问杜大林说道：“谷三木还有多久才会回来？”
　　杜天林望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说不一定，在下在此等候已有了一段时间，看来他不
会转向此处了。”
　　血魔望了他一眼，冷然说道：“此话当真？”
　　杜天林忽然笑了一笑道：“是真是假，但凭丁老先生想像吧！”
　　血魔哼了一声道：“便算你所说是真……”
　　杜天林忽然插口说道：“丁前辈找寻谷大侠究竟为的是什么事情？”
　　血魔道：“找不着他，找到你也是一样，走吧，咱们等会再谈。”
　　杜天林微微摇头说道：“不行，在下不能跟随了前辈去。”
　　血魔笑笑说道：“你可是有事待办不克分身么？”
　　杜天林嗯了一声说道：“正是如此。”
　　血魔摇摇头道：“可惜此刻容不得你作主，你有什么来留待以后再办吧，咱们这就
走！”
　　杜天林哈哈一笑道：“慢着，在下说什么也不去。”
　　血魔咦了一声，面色斗然沉了下来，杜天林理也不理．接口又道：“说实在话，在下心
中倒很希望与丁前辈谈谈昔年旧事，但丁前辈如此说法，在下决不从命，宁可放弃得知昔年
秘密的机会。”
　　他的话句句说得斩钉截铁，明言直语不给血魔丝毫面子。
　　血魔哼一声，沉声说道：“你可不要后悔说这话！”
　　杜天林点了点头，一脸蛮不在乎的神情。
　　血魔望着杜天林一瞬不瞬，半晌右手斗然一扬，只听“嘘”的一声，一支火焰箭如流星
一般直飞而起。
　　那支火焰能威力极是强大，杜天林吃了一惊，以为乃是对准自己而发，定神一看，只见
箭尖斜起，原来是从自己头顶之上飞过。刷的一声，那火焰箭正射在右侧山上的一卷巨藤之
上，藤枝着火立刻劈劈啪啪地烧了起来。
　　接着藤枝裂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股。
　　杜天林大吃一惊，本能间足下用力一蹬，一个纵身，如闪电般窜入右方直壁凹入的一个
缝中躲避。
　　只见漫天都是飞砂走石，轰轰之声不绝于耳，过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杜天林一时之间想不出对方这着是何用意。
　　若说是想以巨石下崩压毙自己，这种手段来免太不高明，决非血魔及谭帮主这等身份之
人会冒然施出。
　　况且那巨石下压，有许多空迹可寻，时间上太过缓慢，自己要想避过委实十分简单，想
来对方之意，必不在此。
　　杜天林缓了一口气，这时他胸中惊疑，忿怒之念交而有之。
　　惊疑者乃是摸不清对人此举是何用意，忿怒则是料不到血魔这等身份之人，居然如此大
费手脚，专为对付自己而来。
　　他一步跨出石壁山缝，只见满地都是巨石碎片，那血魔及谭帮主则并肩立在三丈之外。
　　杜天林故意笑了一声道：“原来两位早有计划，对付在下一人，倒叫在下担当不起
了。”
　　这时他内心有气，出口之间已甚是刻薄，血魔冷冷一笑，伸手向后一指，冰冷的声音说
道：“你……瞧瞧后面！”
　　杜天林生性谨慎，闻言先向左飘出半丈，这才一回头看，血魔瞧在眼内，心中下由暗暗
忖道：“这小子心机甚密，倒要小心对付！”
　　杜天林回首一看，只见那古松生长之处，也就是山道最狭窄之地，这时已被千担石土堵
死，一株古松被石块压断横在道中。
　　想起方才爆炸，石崖上的石土都震落松下，堵死了路口。
　　他心中暗暗吃惊．看来这是血魔早已布置好的陷阱，要自己后退无路，若要脱身非得冲
过对方，否则笃定死路一条。
　　想起金刀谷三木，此刻大致不会远离山区，但即使他听见巨石崩裂之声，此刻回路已
绝，也无法赶到当地．在此等居势之下，自己除了靠一己之力硬拼一场之外，已然别无他途
可择。
　　想到这里，心中反而感到异常的平静，一些不必要的杂乱思想都摒清脑后，心中只是忖
道：“也罢，反正没路可逃，索性打个痛快。”
　　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那血魔忽然一挥手，低声对谭帮主说道：“你退后守住通道。”
　　谭帮主一个倒掠，落在山道之面的石堆上，血魔却是一步向前跨出。
　　杜天林暗暗聚劲双臂口中轻轻一笑道：“血魔要亲自出手了么？”
　　血魔理也不理，忽地一挥拳，一股惊天动地的内劲急发而出。
　　杜天林精神一凛，避开血魔内力的主锋，斜地里疾伸右掌一推，将对方的内力带向一
边，借势横跨三步。
　　他知道这山道之间形势险恶，四周山陡如壁，争斗之间发挥不开，除非是以内力硬打硬
拼，招式变化之间则将受到地形的限制。
　　自己面对南疆血魔，自然不会以硬拼的方式搏斗，要在招式上争长，首先便要在有利的
地势立足方才稳固，是以他借助横身，抢在山道内侧便是这个打算。
　　血魔一掌落空，却连收招都不需要，伸臂一翻，借势再发出第二掌来。
　　这收发之间的潇洒自如，也惟有这种绝世高手能随心所欲地办到。
　　由于他改换形式之间不须停顿，杜天林只觉对方攻势奇快，才躲开一式，第二次攻击又
已临身。
　　杜天林斗然只觉一股寒意直升而起，在此四面杜绝，援手绝无的情形下，要想和血魔这
等人物作殊死之斗，饶是他沉静过人，也忍不住不寒而栗。
　　他心中虽是如此想着，手上却是丝毫不慢，左掌横劈，右掌从斜里分击而出，掌劲斗
发。
　　血魔武学造诣极深，一望便知杜天林这一招乃是从少林伏虎拳蜕出的，他右掌一伸，化
掌为指，迳拿向杜天林小腹要穴。
　　杜天林此刻对敌经验较之以前大有进步，应招之间烂熟无比，他见掌封掌，见爪反抓，
五指一分，反扣向对方脉门。
　　血魔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双掌如钩，一口气连变了五个招式，招招不离杜天林手
臂上穴道。
　　杜天林沉住一口气，一霎时之间，连施出五种大力鹰爪的精髓，全力相抗。
　　双方以爪式相较，其间无形中血魔便吃了亏。
　　只因血魔一身内家功力造诣远在杜天林之上，此时舍掌易爪，成了短打斗招的局面，杜
天林的功力虽逊一筹，但论起这等变招易式的机巧，比血魔却也差不多。
　　是以在一时之间，南疆血魔恃着赫赫不可一世的声名，却与一个少年高手打成了平手之
局。
　　南疆血魔何尝不知这其中原委，但他乃是一代宗师的身份，既已开始采取此种打法，杜
天林不改变，他自然不好领先改变。
　　而且他自觉如此相斗，也必可将杜天林散于掌下，是以虽然明知不利，却也坚持着招招
进逼。
　　杜天林与他过了二十招以后，内心的胆怯之情忽然一扫而空，心中暗暗忖道：“我自出
道以来，像这类高手已接二连三遇上了不少，反正今晚这个局势是惨定了，何须再惧怕于
他？”
　　于是杜天林双掌招式大变，他出招忽轻忽重，轻灵时有如波上乳燕，凝重时则如老僧坐
佛，五指加钩，挥动亡间带着阵阵锐啸之声，血魔在一时之间，简直抢不到丝毫上风。杜天
林与生俱来是练武的上乘材料，白回龙十余年来苦心调教，他除了反应锐敏之外，更有一种
今人难以置信的精神力量。
　　血魔的攻势逐渐加强，杜天林却是愈战愈勇，一步也不退缩。
　　匆匆又是几十招，两人招式愈施愈快，到后来已是模糊的一片，这其间两人所施的招
式，每一招皆足以令武林中人称羡不已，强如谭帮主，在一旁见了，也不禁看得心悦诚服。
　　血魔在默默中暗计，这招已是百式开外，虽然他已逐渐有取得控制战局之势，但若要想
教杜天林散倒在地，却是万万不能。
　　最可怕的是，他已感觉得杜天林的招式中内力并没有分毫减退，随时都有极凶险厉害的
招式反击而出，这百招之中，杜天林立足之地有利，他始终不愿被血魔逼退，是以双足屹立
不动，血魔这等猛烈攻势之下，也不能使他移动分毫。
　　突然之间，血魔一声长啸，身子猛然拔了起来。
　　杜天林心中一凛，知道对方终于忍耐不住，要改变以内力急攻的打法。
　　他仰目瞥了血魔一眼，只觉血魔双目之中神光四射，杀气密布，分明是放弃活逼杜天林
的原定计划，准备对这不可思议的高强敌人痛施杀手了。
　　猛然之间，血魔双掌向下一按，惊天动地般一声巨响，登时战局大为改观——
　　从疾如闪电的斗招抢攻中两人身形猛可分离，立刻变成沉如千钧的斗力硬拼。
　　杜天林只觉对方掌势未至，全身已然笼罩在无比强大的压力之中，这时只要自己一个闪
身躲避，无论如何立刻便会露出破绽，那么紧接着的便不好受了，在血魔这等内家高手猛攻
之下一失先机，万韧难复。
　　但是目己若好接这一指，虽是不失先机，但以硬拼硬的局势立成，非战至一方气竭力衰
不罢休。
　　在这种硬拼不是，不拼更是不成的困局之下，杜天林再无选择的余地，他咬紧牙根，气
纳丹田，双掌排胸，一招“双飞掌”硬推而出。
　　血魔见他终于被迫硬拼，冷哼一声，掌力直推而进，而已借势双足落实在地，一气呵
成。
　　杜天林只觉浑身一震，如中巨石，双臂又酸又麻，心中惊骇忖道：“此刻才知这血魔真
实功力，委实可怕之极，如此拼斗，不出计招，我非立毙掌下不可！”
　　血魔心头却也是一震，他想不到眼前这个少年一身内力已经强硬到这个地步，看来再过
几年，这少年的功力便会有驾凌自己之上之势。
　　他略略一顿，猛运真力，催掌又至。
　　杜天林根本不存退心，双足依然钉立当地，把功力集聚双掌，再度迎击而出。
　　于是一场罕见的硬打硬拼之战展开，杜天林步步为营，掌掌坚守，他只希望能拖一刻便
是一刻，同时间心中不住思索逃生之法。
　　转眼双方对拼己过了十二招，杜天林马步浮动，双肩刺痛，足下已向后退了一步，他只
觉汗珠如雨滴下，自知再支持五掌，便至灯枯油尽之局，若要有转机，便不能迟疑一刻！
　　这时那血魔更己打出火来，长发根根直立，面上杀气森然，昂首一声大喝，又是一掌如
石破天惊般拍了出去。
　　杜天林斗然下定了决心，他咬紧牙关，左掌一收，仅运一只单掌疾迎而上。
　　刹时只听一声闷哼，杜天林以一掌对抗血魔双掌，力有不逮，当场为之臂折。
　　他一连倒退五步，疼痛逼使他双腿微微蹲了下来。
　　血魔冷笑一声道：“你——你死定了！”
　　杜天林咬牙忍住疼痛，怒声说道：“未必见得！”
　　杜天林力聚左掌，忽然跃了起来，整个身子有如一条巨龙一般，在半空中飞舞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杜天林的身形在半空中掠过血魔时，单掌运劲一压而下。
　　血魔见他伤后突然发难，分明是存心拼命，冷笑一声，双掌一翻直冲而起，仍是硬打硬
拼的路数，心想再击断杜天林仅有的一臂。
　　“轰”然一声巨响，杜天林的身形吃此巨力猛撞，生生被震飞起三尺之多，总算他运了
柔劲，手臂一阵刺痛却并未折断。
　　血魔冷笑一声，收掌而立，望着杜天林的身形，正待开口发话，斗然之间一股暗劲直涌
而上，压在他身前，此时他真气已散，抵御不及，一声闷哼，蹬蹬倒退两步，气血一阵翻
腾，久久难止。
　　血魔呆了一呆，面上神色大变，喘气说道：“你……你般若气功……”
　　杜天林身在半空，已无力作答，方才他全力使出内家绵劲，内力历久不散，血魔在一攻
得手后已存轻敌之念，不料杜天林居然存心诱敌，在生死关头使出绵劲，两股内力对消后，
暗劲仍然不散，自己疏神之下，吃了一记暗亏，这年青人的一身内功造诣委实了不得，暗劲
居然能维持这么久一段时间，竟像是佛门最高深的般苦功力。
　　杜天林的身形这时跄踉落地，他双目一瞥，只见血魔面上一片又惊又愕的神色，他心中
暗忖：“今日之局是否有转机，便看这一下了。”
　　他双足才一落地，猛可强吸了一口真气，整个身躯一扭，有如一支疾箭一般倒飞出去—
—
　　血魔见他忽然倒飞，知道他要逃走，连忙大喝一声道：“留神！”
　　这时谭帮主在一旁为方才的突变震惊得呆了一会，血魔大喝之声传来，他一步跨上前
来，迎胸一掌对准杜天林直拍而出。
　　杜天林身在空中，立刻感到这一掌虽可躲避，但躲避之后却再无脱身危境的指望，在这
千钧一发的关头，杜天林默默对自己说道：“好歹便试试这一掌的造化吧！”
　　他不闪不避，反而微一沉身，以背部迎向谭帮主这一神掌。
　　只听“彭”的一声，杜天林以背迎掌，却借着这一掌之力，整个身形如断线鹞般飞过谭
帮主的头顶，疾愈流星般飘出十多丈外。
　　杜天林只觉这一掌好不沉重，宛如重了一记万斤巨锤，面上口耳是鲜血直冒，连神智都
几乎要昏死过去。
　　霎时之间，杜天林自心中生出一种强悍之气，现在他距敌人已有十丈以上的距离，要跑
出去，也就是这一个机会了。
　　他估计自己虽然内伤甚重，但内脏肺腑未受重创，当下不敢再事停留，咬牙向前拔足就
奔。
　　鲜血滴了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线，谭帮主一掌击出，不见杜天林抵挡，反倒硬挺一掌，
不由呆了一呆。
　　这时杜天林鼓勇逃出，若是让他逃出重围，一切布置都成泡影，心中焦急，口中大喝一
声道：“往那里走！”
　　杜天林必中怒火中烧，这谭帮主与自己毫无怨仇，在这等情况之下，仍然全力对付自
己，这一口气实在忍耐不下。
　　他受伤的身子自然不及对方轻盈，几个起落之下，谭帮主距他只有五丈远近。
　　杜天林咬牙将全身功力皆集聚在左掌之上，仍然拼命向前奔跑。
　　谭帮主追了两步，呼的一声身子飞在空中，左臂一圈，右掌疾送而出，运的是劈空内力
遥击打法。
　　杜天林只觉背心斗然压力增大，不用回头便知谭帮主的身形已追近到内力可及的距离之
内。
　　这时候再也容不得他迟疑，立即勉强侧翻身形，左掌一挥而出，无声无息的向谭帮主犹
在半空中的身形拍出一掌。
　　他已顾不得这一掌推出的后果如何，同时间身形在地上一滚，向右边石壁上直跃而去。
　　谭帮主只觉双掌一重，杜天林这一式拼命反击力大无比，自己掌力为之一窒，一时之间
递不出去。
　　他双掌向外一分，化去杜天林的内力，但杜天林这一掌力道延续甚久，他一直感觉双臂
上担负奇重，等到完全化去时，身形已不能再维持在空中，只得飘然落地。
　　杜天林的身形已向右方逃走了，他顿了一顿，大喝一声道：“往那里逃！”
　　纵身再追，杜天林拼命跑了几步，只觉真力向四下散去，一种支撑不住的感觉袭向全
身。
　　他几乎想放弃逃生了，这时耳边传来血魔怒喝之声说道：“活捉不住他，咱们可要前功
尽弃了！”
　　这一句话使杜天林的内心大大的为之一震，也激起了杜天林体内无可测度的潜力，他默
默的忖道：“便是死也不让他活捉——”
　　只见突然之间，这个垂死之人的速度骤然增快，谭帮主掠身向前，二丈之内竟是愈追愈
远！
　　血魔在后方看得呆了，眼睁睁地看着杜天林一口气冲到山道转角之处，谭帮主犹在三丈
开外——
　　杜天林来到转角，忽然一股凛冽的山风迎面吹过来 他忽然觉得心神一阵冷静，暗暗忖
道：“再无余力奔跑，便跳下崖去死个粉身碎骨吧！”
　　只见他反身过来，对着谭帮主一声冷笑，倒翻身子向左方深谷一跳而下。
　　谭帮主呼地一声冲到崖边，心中又惊又震，眼见杜天林的身形立滚而下，再也来不及抢
抓。
　　这时山风斗然加劲，谷中层层云气直扑上来，登时谷底便是一片云海，那里还看得见杜
天林的身体？
　　血魔在十丈之外呼地一声飞了过来，身躯在崖边好比铁钉一般钉立下来。
　　谭帮主呆了一会，喃喃地道：“他……他跳下去了——”
　　血魔脸上露出极端古怪的神色，不住地道：“糟了糟了……”
　　谭帮主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此人如此刚烈——”
　　血魔顿足道：“若是谷三木知道此事，不知要怎样才好！”
　　谭帮主默然无语，血魔想了一会，慢慢平静了下来，低沉着声音道：“咱们先离开此地
再作打算。”
　　曙光划破了黑暗，清风缓缓地将雾气层层吹散，又是一天开始了。
　　深谷中仍是死一般的寂静，便连飞鸟也绝少栖息于此，地上铺盖着厚厚的落叶，多少年
来山谷中草木叶枯落在地面，从无人迹，已然骤积成堆。
　　夜来的露水濡湿了深谷中每一个角落，初阳将水分散发，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在深谷中有一个人平平躺卧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只有胸腹间些
微的起伏，证明出他仍然生存在世间。
　　清风不断吹拂，初阳渐渐升起，自山顶直接照射到山谷，那个人缓缓移动了一会，终于
吃力的睁开眼睛。
　　他茫然望了一会，勉强坐起身来，只见他前胸全是血液，衣衫破损，右臂软绵绵地垂在
体侧，分明是折断臂骨，头发散乱斜折，虽有憔悴狼狈无比，仍然掩不住一股清隽之气，正
是死处逢生，跳下深谷重庆生还的杜天林。
　　杜天林悠悠地吸了一口真气，紧张地等待着运行的结果，他要知道自己一身的伤，究竟
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他运转周身，长长吐出气来，发觉昨夜以背部硬接了谭帮主一记神拳，内伤虽然严重，
却还不致要了自己的性命，立刻松了一口气。
　　全身筋骨疼得好像要裂升一般，但精神还支持得住，右臂折断之处不住传来阵阵剧痛，
他缓缓用左臂撕下衣襟宽大之处的布条，将右臂固定，然后咬牙伸手在关节处一错再拍。急
疼刺心，杜天林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但手臂骨干总算接妥，再加以布条固定，伤势要好得
多了。
　　忙了一阵之后，杜天林脑中又浮起昨夜浴血苦战的情况，心中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现在要想的事太多大多，干脆不去想它，看看眼前的情势再说吧。
　　他四下看了一眼，这个深谷到处生长着林木，他暗暗忖道：“这地方似乎是个绝无人迹
的隐秘处所，我先一切不想，养好伤势再作道理！”
　　想到这里，他自知周身受伤较重之处是内腑掌伤及臂折，至于自山坡上一路滚下来，混
身上下擦破磨损之处倒不算太重。
　　这内伤的调治，则首重于运气自疗，好在自己的内功有很深的根基，在此外无药医的情
况下，慢慢恢复过来还是有希望的。
　　他缓缓再度提气运功，这一次作得十分谨慎，十分彻底，任何地方略有闭塞，非要数次
试练，方才继续进行，这一趟一直练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气过周身。
　　杜天林呼出一口气，只觉真气之间已能畅通不少，心中不禁大慰，自知体内沉重的内伤
已无大碍。
　　他缓缓站起身来，四下走动一会，只觉全身上下，除筋骨之间尚有些酸痛外，其余均已
正常。
　　杜天林摸着折断的右臂，知道非要再过数日方可能复原，现下既已处此困境，暂且不去
思想如何才能脱出此谷，等待体伤痊愈再说。
　　他站了一会，只觉饥肠辘辘，目光不由四下打量，想找寻些许食物果腹，那怕便是果物
也好。
　　忽然他的目光接触到一桩奇异的事情，登时心中一阵狂跳。
　　只见在前方川大外，有一处石壁前，落叶向两旁推开，留出整整开齐一片空地，分明是
有人打扫过的模样。
　　难道在这等绝谷险地，竟还有人迹不成，
　　杜天林此刻心情上真如惊弓之鸟，虽然发现此一迹象。却不敢直接走上前去。
　　他缓缓移动身躯，藏在一处石岩乱草之后，仔细向那石壁观察。
　　他忍耐心情，静静观看足有一顿饭功夫，确定毫无人影出没，心中暗忖道：“也许使用
此地的人此刻不在谷中，我且去瞧瞧明白。”
　　一念既兴，再也按制不住好奇之心，立即借着树木草石的隐蔽，向那石壁渐渐移动过
去。
　　来到近处，只见那一块平地方圆约有二丈左右，距离近了看得清切，虽然是经人打扫
过，但看模样也至少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无人来过了。
　　杜天林放下心来，直身走了过去，石壁前一块平地，无遮无盖，就算有人来此，也不会
居留在这里，倒像是休息静坐的地方。
　　不过杜天林此刻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观念，至少这绝谷别有通道外出，否则来此的人怎会
又离去呢？
　　想到这一点，心中下由兴奋起来，仔细观察地形，果然又给他发现一处可疑之地。
　　阳光下照得分明，只见那块石壁光秃秃的，与四周石壁上遍生杂草的情形大不相同，而
且石壁向右后延伸出去有着两道隙缝草本不生，整齐无比。
　　杜天林想了一想，暗暗忖道：“难道这一块石壁竟是一道暗门，别通他地么？”
　　心中虽作如此想法．但却迟迟不敢妄动。
　　他心中不在盘忖道：“若是石壁之内果然别有通道，此刻说不定便有人在其中，我冒然
启门而入，倘使动起手来，此刻我无再战之能，甚是不妥。”
　　他为人天性谨慎，左思右想，仍是不该设法启门，心中暗自作了一个决定忖道：“我还
是找一处隐密之地，将伤势调养好面说，同时也可以借此时间守望这石壁，一天功夫之内加
若仍无人迹进山，多半便证明其内无人，到时体力恢复差不多了便可大胆进入石后探险！”
　　心念既定，又悄悄回到一丛林木之后，盘腾而坐，用心运气回转周身。
　　他一连练了三趟，只觉体中担负大轻，真气四注百骸，痛苦之感骤减，只是右臂折断之
处有时还会刺痛一阵，但已可以忍耐。
　　这一天的功夫，杜天林便在练气之中渡过，同时他又寻找到谷中有一种野生的果实可以
食用，狠狠地大吃了一顿，将空了已久的胸腹填满。
　　夜色低沉，杜天林吃完了野果，只觉精神轻松不少，他望着那石壁所在，一日之内毫无
人踪，看来其中多半是没有人了，那使用此地的人此刻恐已离谷他去。
　　他略略试着移动折断的右臂，仍是不能动作自如，叹了一口气心中想道：“先不去管
它，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再到石壁前去瞧个究竟。”
　　心念既定，这一觉睡的十分甜蜜，次晨睁开双目，已是日上三竿了！
　　杜天林翻身起来，再也忍耐不住，匆匆向石壁走去。
　　来到石壁之前，杜天林伸手推了一推，石壁稳固异常，用掌轻轻缘着石壁上下驱打，由
于石壁过厚，也分辨不出空实。
　　杜天林想了一想，用左手勾住右方一道石缝，向右一震，果然石壁有些摇动起来。
　　当下心中大喜，连忙用力将左掌插入石隙，力聚五指，向外猛力一掀。
　　只听“轰”“轰”闷响连声，石壁向右滑开，杜天林这一掀之力甚猛，但石壁沉重异
常，仅移开了一尺的距离又停止下来。
　　杜天林随着石门开启闪在一劳，向内观看，只见石壁之内好一大片空地，阳光自石门外
射入，知不能从远，黑忽忽地有几分阴森之感。
　　杜天林拾起一段枯枝，一步跨入石洞之中，留下石壁不关。
　　杜天林略一思索，开口四道：“里面有人么？”
　　空洞之中激起阵阵回音良久方绝．杜天林一边呼了两次，却不见回答。
　　杜天林心中胆气一壮，在身上摸了一会，随手携带的火折子总算没有丢掉，点燃了手中
枯枝，借着火光向内行去，才行十步，忽然发现在方墙上有一个黑影细细长长。
　　杜天林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插在墙中的火炬台，台上还留下大半截火炬来
烧完。
　　杜天林呼了一口气，走上前去，那未燃完的火炬头焦焦黑一片，并未沾上灰尘，杜天林
暗道：“看来就在不久之前，这洞中还曾用过火炬。”
　　这时他手中枯枝已将燃完，杜天林考虑一下要否将火炬点燃起来，他明知此举在事后会
让那洞中人发觉洞中已来了外人，但洞中光线大暗，若不点燃火炬，根本无法行动观察。
　　他想了一会，终于下决心将火燃起，心中暗忖道：“我此去若能找着出路，一走了之，
还管他洞中人回来时发觉不发觉，若是不能外出，被发觉了再说！”
　　火炬点燃，火光一闪，登时洞中一片昏黄，可以明辨事物。
　　杜天林借着火光看过去，忽然发现墙上密密麻麻一片，原来刻满了图画文字！
　　杜天林大吃一惊，满心怀疑之念，连忙上前凑近一看，只见墙上刻着一个个入定的人
像。
　　那些人像都是寥寥数笔画成，但画得颇为生动．分明刻画的人均描绘甚有造诣。
　　杜天林见那人像图案刻画得粗细一致，入石三分，伸手摸索之下，发现每一条线均与手
指定准相同，看来竟是用金钢指一类神功刻上去的。
　　这一来可令杜天林大大的吃惊了，以金钢指刻石并不太过困难，但像这种整壁图文全以
手指刻划而成，这一份功力可真太不可思议了。
　　杜天林呆了一呆，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忖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不到在这洞中
居然有这等功力的人，我且看看这些图案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见那头一幅刻在壁上的人像，乃是一个盘膝而坐的姿式，右掌在前胸平立，杜天林一
眼便看出原来这些图案都是练功的架式。
　　他依次向下看去，看到第十幅时，已忍不住惊呼出声，露出无比惊佩之色。
　　只因那一幅幅人像刻画的架式，全是内功锻炼的姿式，起先几幅还甚浅明，一眼便能了
解，到了七、八幅时，以杜天林的造诣，居然生出摸不着头的感觉，但分明觉得每一式都是
一种正宗运气的法门，绝非随意而画，换句话说，这满壁的图形，全是最高深的武学，只是
自己一时不能领悟而已。
　　压制不住好奇之心，杜天林一幅幅的向下流览，越看越觉复杂奥妙，忍不住喃喃自语
道：“这墙上所刻的内功心法，似较之天下任何正宗心法绝不逊色，而且犹有过之，只可惜
难从这些图上窥见其堂奥！”
　　忽然他生出一个想法，暗自忖道：“我何不从第一幅起，一式一式锻炼下来，看看究竟
能领悟多少！”
　　一念既生，忍不住便盘膝坐了下来。
　　其实他此刻身陷绝谷，情势危困，虽在无意之中发觉这一秘洞，但能否重回外界仍是未
知之数，加之这洞中人此刻何在，何时会赶回洞中，一切情形均在未定之天，他却忍不住学
习之心，似乎将这一切杂思均摒弃不顾，错非他生性好学好武，再也不会安心坐下来从头参
悟起！
　　他按照第一个图形坐在当地，提了一口真气，却觉不甚顺畅。
　　杜天林思索了一会，忽然想出其中原委，只因自己此刻右臂断折，不能如图置于前胸，
立刻运气不畅。
　　他跳过第一式，又依照第二幅图形专心演练，这一式还不甚深奥，杜天林能够顺利进
行。
　　一路练到第四式，杜天林斗然心中一震，暗思道：“奇怪，照这图形练气的路数，分明
与少林佛门正宗心法的路数一般无二，难道绘这份图的人乃是少林弟子？”
　　由于少林心法流传最广，杜天林在初学内力时对少林内功也曾涉及，是以明白最基本的
路数，心中不由大感奇异！他想了一会，又继续向下看去。
　　到了第七幅时，这一式姿态甚为古怪，壁上刻着有一人半分开腿蹲在地上，双目注视着
足尖，左掌却按在自己胸前。
　　杜天林一连练了数此，均不得要领，甚至自己感觉到有一种离谱的味道。
　　杜天林又练了几回，终又陡然吐了一口气，重新坐好沉思半晌，忽然想到一件事，心中
悟道：“对了，这些图形均与少林心法有密切关连，我一再依照自己练功的路数自然困难重
重，说不定改变为少林心法相练便能有成。”
　　心念一转，再度找好姿式，运功依照少林的脉派，先行气纳丹田，直升内腑，忽然感觉
一股极大的热流自中宫向四肢百骸直流而开。
　　杜天林大吃一惊，却不敢中途散气，那一股热流在体内上下奔腾，仿佛周身都产生一种
气力充沛呼之欲出的感觉。
　　大约维持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那股热流忽然集中涌入中宫，重新归于驾驭。
　　杜天林呆了一呆，再也料想不到，就这么简单一式，居然产生这大的功效。
　　若是依照如此方式练气，对敌时全身真气呼之欲出，投足举手之间岂非均可产生极大的
威力？
　　只是照这练功的架式，杜天林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以这种姿态方能行气于身，换言之对敌
之时若要攻击对方难道非要以这种姿态方能施展得开。
　　杜天林转念一想，这个姿式一定另有其深意，只不过自己一时不能领悟罢了。
　　也就是说，自己在运气与招式之间犹不能密切配合，在对阵拼斗之际便不易施用得出
来。
　　杜天林暂且将这些念头放在一边，又开始练那第八幅图画。
　　他一口气练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每遇困难之处，便自少林心法试起总能有所成就。
　　忽然洞中一暗，火光倏灭，原来是那一支火炬已经燃尽熄灭了。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估计自己已练了第十二式，所获的心得实是难以估计。
　　杜天林心中真是惊喜交集，再也料不到在这绝境之中，居然能有此一奇遇。
　　这时他满心沉醉在这高深的武学之中，一身伤痛，腹中饥饿，以及现下情况的危困都置
之脑后而不顾。
　　杜天林静坐了一会，将所学的招式再在脑海中反复回忆一遍，仍觉有些许地方未能贯
澈，但相信假以时日必能贯通。
　　问题是那墙上的图形极少有文字，而且一式比一式深奥许多，自己不知花了多少时间，
才勉强练了十余招，以后每一式都是极为困扰的难题，看来还要好好下一番苦力才是。
　　他想着想着，在黑暗中提了一口真气，依照壁上第九式的要领，只觉一股强大的真气冲
入手臂，挥手一击，洞中响起“呜”的一声疾鸣，掌力遥击在对面山石之上，哗啦一声打得
石屑满地飞舞！
　　杜天林不觉呆住了，这随手一挥之下，居然发出这等绝大威力，不知不觉之间，难道自
己的功力增强了这么许多。
　　紧接着的是一阵狂喜，杜天林抑不住满心高兴，呼地站起身来，准备走出洞去，再寻引
火材料，继续苦练。
　　走到洞口，忽觉仍是一片黑暗，原来日落西山，早已夜色深沉了。
　　杜天林不由自主轻轻一笑，自己这一研练，一日功夫不知不觉便飞快的逝去，怪不得此
时腹中大大饥饿之感了。
　　他一路走到生长野果的树下，饱食一顿，又兴冲冲地走回洞里，这一回他手中抱了一大
堆木材。
　　他来到洞中，引起火来，正待仔细参详，忽然之间一阵沉重之声自洞底传了出来。
　　杜天林斗然大吃一惊，连忙侧耳倾听，隔了一会，那沉重之声又再响起。
　　杜天林走入洞中，自发现这满壁图形之后，便不再向洞内深入，也不知道这个山洞究竟
通向何方。
　　这时有异声自洞底传出，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想到这洞中的主人来了。
　　从那声音判断，这个山洞甚为深长，如若果有来人，距此向有甚长一段距离。
　　但山谷石壁交叉曲折，声音反复回撞，也不能尽信判断的远近，说不定就在不远之处，
来人即将出现。
　　一念及此，杜天林不敢迟疑。
　　首先地抬头望着那燃尽的火炬，暗道：“不好，来人一进洞来，多半便要燃火，他将立
刻发觉有人来过，此刻补救不及，只好躲藏起来，使他觉得虽是有人来过，但此时却不在洞
中。”
　　心念一定，慌忙挥动左手，将地面上的碎石枯枝通通扫拂到角落的石笋之后，自己轻轻
一跳，躲在石堆之后一处甚为隐蔽之地。
　　他见一切大致都弄好了，挥手熄灭手中枯枝，登时洞中又是一片黑暗。
　　他才一坐下，忽然暗时一声：“糟了，那洞口石壁犹未关上！”
　　此刻也不容他再作考虑，冒险飞身走向石壁洞口，用左手将石门关上，一刻也不敢停
留，如飞又返回原地。
　　才一蹲下身来，已听得一阵足步之声自后方传来。
　　杜天林暗中喘了两口气，凝足目神，在黑暗之中仍然依稀分辩得出一丈之外的事物。
　　蓦然之间，一阵昏黄的灯光自山洞转角之处传出。
　　杜天林暗中吁了一口气道：“这来人随身带了灯光。”
　　他转念一思又怔道：“如此甚好，他既有灯光在身，一时未必会去点燃那火炬，暂且不
虞被他发觉！”
　　那人这时已走近了，杜天林俯下头去，只能从石缝中看见那人下半身。
　　只见那人身着僧装，一袭灰色僧衣，行动之间不疾不徐。
　　杜天林很想引颈探头一望那人究是何人，但心知只要略一移动，这洞中密封最易传响，
立刻可能被那人发觉，是以只好压仰住满腔好奇之心，忍耐着等候机会，能一见那人的真面
目。
　　那人走到石壁上刻有划图形的地带便停下步来，将手中的灯光放在地上。
　　杜天林自石缝中看，原来那人带的是一盏灯笼，如此最妙，灯笼照明耐燃，一时他决不
会去设法点燃火炬。
　　洞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半刻，那人移动身躯，忽然呼地一声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来，高度减低，在杜天林的角度，可见他颈背以下的部份，只可惜他是背向杜
天林而坐，仍然看不出他是何人。
　　杜天林在暗中沉住气，静静等待机会。
　　只见那灰衣僧人背部一阵起伏，分明是坐在石上练起功来。
　　杜天林暗呼一声：“倒霉，他这一练起码也得一两个时辰，我却连他的真面孔也难得一
见！”
　　正在此时，忽见那人口中发出一阵怪啸之声，将整个洞中都震动起来。
　　杜天林吓了一跳，忽然他想到何不籍此满洞都是回音不绝之际，抬起头来看看此人的面
目。
　　他心念一转，抬起头刚好瞧见那僧人的侧半面。
　　杜天林只觉一呆，那僧人入目认得，竟是少林寺当今主持空明大师！
　　那空明大师和狼骨后获争吵之时，杜天林适逢路过，事后在古庙之中又曾亲见空明大师
神功击败的方怪僧枯木大师，这人的功力盖世，内功通玄，难道这些图案是他所刻划的么？
看来也只有他有此能力！
　　心中思索，却见那空明大师呆呆望着石壁，似乎有事想之不透，继之长长叹一口气——
　　杜天林看了一限，抑止住震动的心情，悄悄又伏下身去，这时耳边传来空明大师喃喃自
语的声音说道：“世事难料一至如此，到头来老衲行将就木之身却仍不能避免再入此洞，我
佛明察，弟子实是身不由主，绝非素愿之所在啊！”
　　杜天林听在耳中百思不解其意，但只觉空明大师说话语调之间充满了感慨难禁的意味，
分明是满腹无奈。
　　空明大师忽然站直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在洞中空地来回走动，似乎内心激动，有什么
考虑不下的难题。
　　他走动了好一会，忽然身形停止下来，杜天林看不见他的上半身，但心中直觉感到有些
儿不寻常。
　　仔细一瞧空明大师停身的方位，正是面对那壁上火炬之处。若是此刻空明大师目光上
斜，便可清清楚楚看见那火炬有已为人用过的痕迹，也只有这等大事方才能吸引空明大师的
心神，使他僵怔当地不再移动！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阵巨跳难止，却毫无办法可想，在此洞中，藏身之处不够严密，若是
对方未生怀疑之心还罢，一旦存心要找寻隐蔽之人，那是万万藏不过去。
　　杜天林明白这其中的情势，他心中飞快考虑了一会，侧身望，只见那空明大师已伸手将
壁上的火炬火拿在手中观看，杜天林咬牙横心，呼地一声站起身来。
　　空明大师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倒沉得住气，连头也不回，仅仅冷然一哼道：“什么
人？”
　　杜天林定了定神，缓缓说道：“大师，是在下——”
　　空明大师只觉这口音有些熟悉，这才转过身来，看见杜天林站在石堆侧，一身衣衫破损
下堪，相当狼狈，不由怔了一怔，半响才说道：“原来是你——”
　　杜天林微微苦笑道：“大师还记得在下……”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怎会忘记？那一日老衲与狼骨唐泉争执不休，小施主
你便曾路过当地——”
　　杜天林点点头，空明大师不提此事杜天林还未想起，这时一听他提起旧事，杜天林立刻
想起那一日自己伤在唐泉手下时，曾忍痛拼力发出师门绝学“一指神禅”，当时空明大师及
唐泉两人仿佛俱都吃了一惊，一齐脱口呼道：“天啊，他……他原来是他……”
　　事后杜天林曾细思他们两人此言含意为何但却始终不能想通。
　　两人是在自己发出“一指神禅”后方才脱口出此话，那么这个“他”字，多半便是指自
己师父而言了，他们两人认出这师门绝学，骤惊白回龙绝艺重现是以有此说法。
　　杜天林虽是如此推理，但却丝毫无所凭据，今日能与空明大师在这等局面中相处一室，
若能借机问个清楚，也许有许多疑惑秘密便可迎刃而解。
　　这些思念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也是因为空明大师当先对他提出上次会面的问题，态
度方面并无恶意，杜天林方才能作此思想，否则面对如此高人，处境困绝，他那还会这一份
闲情分神？
　　空明大师见杜天林面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顿了一顿又接口道：“小施主，你别胡思
乱想，老衲对你并无恶意，反倒觉得缘份不浅，再度相逢，而且——而且还在这深谷绝洞之
中呢！”
　　杜天林只觉这少林一门之尊语言之间大是和蔼可奈，令人心中不自觉间产生出亲切感，
一点也没有一般佛门高僧的庄严肃穆，高不可近的气势。他听空明大师如此说，连忙接口
道：“大师那里的话。”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望着杜天林一身破损的衣衫缓缓说：“小施主，若是老衲未记错的
话，你可是姓杜？”
　　杜天林点了点头说道：“晚辈姓杜，草字天林！”
　　空明大师说道：“你为何来到这深谷之中？可是心存如此，抑或是无意撞入？”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道：“既非有心在此，也非无意撞入，晚辈乃是遭人袭击，被逼跃入
深谷，侥幸能得生还，继而发现了此一深洞，好奇心切一路行了进来——”
　　空明大师见他模样，心中原已猜着了几分，这时不由吁了一口气道：“真是巧安排，从
那高岭上一跃而下，能够保全性命，小施主你的命真不小。”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空明大师接着又问道：“那日老僧与小施主邂逅荒山之中，曾见小
施主鼓勇与唐泉搏斗，一身功夫甚为了得，在武林之中已是一等身手了，怎会遭人自绝壁坠
下谷？”
　　杜天林见他慢条斯理，一句一句问出来，分明是要将自己的来龙去脉摸个透澈，他暗暗
忖道：“这老僧为少林一门之尊，是何等身份，而且一身武艺高强绝伦，他对我态度方面相
当亲切，我若真想自他口中问明恩师昔年的事迹，首先便要——回复他的疑问，好在这也没
有什么不能启口之事，干脆坦白相告，也可省却许多麻烦。”
　　心念既定，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因对方布下陷阱，步步紧逼晚辈进入绝境之中，晚辈
虽夺力而战，但对方功力委实太强，晚辈力有不逮，却不甘遭人生擒，自动纵身跃入绝谷之
中，幸天之事竟能逃得死运。”
　　空明大师似乎很专注听杜天林所说，一脸关切的神色，他顿了一会，缓缓问道：“小施
主遇上了什么人，有这等功力？”
　　杜天林路一沉吟，直言相答：“乃是那苦年名震天下的苗疆血魔——”
　　他话犹未说完，空明大师已是满面惊容，急急插口说道：“血魔丁施主么？他——怎么
会找小施主的麻烦？”
　　杜天林摇摇头道：“还有那江南铁笔大旗谭帮主一道，晚辈早先曾数度与他会过面，这
一次倒万万不料他会事先设下重重陷阱，逼晚辈与他一同谈论事项——”
　　空明大师忽而恍然啊了一声道：“老衲知道了，他为的还是那金刀谷三木之事。”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空明大师沉吟说道：“他想打听那金刀谷三木的事，却怎会想到找你？”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晚辈随身携带一柄金刀，那次与血魔初逢时，曾一度亮出金刀，
大约血魔便是因此找到晚辈。”
　　空明大师面上显出沉思的表情，似乎在考虑一件重大的事件，过了一会正色对杜天林说
道：“小施主，老衲有一件事，原本不当问你，而且你也未必会直言相答，但如今事情突
变，丁施主居然重入江湖，并且已先向你动手通话，老衲这一个问题便非问不可，还望小施
主能详言相答……”
　　杜天林见他说话语气之间，似乎认为要自己据实相答有些过意不去的意味，这个老僧到
底是佛门高僧，行止之间丝毫不越规矩，自己原本已有心直言说明，这时顺口接下去说道：
“大师请问吧，晚辈知无不言。”
　　空明大师倒有些料不到杜天林居然如此乾脆，微微一顿，开口说道：“那一日老衲与狼
骨后来争执不休，小施主路经当地，曾以受创之躯，竭力发出一指击退唐泉，若是老衲眼目
不花，那一指可是失传已久的‘一指禅功’么？”
　　杜天林点点头道：“不错。”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这么看来，小施主你的武功乃是白氏一脉所传的罗？”
　　他这句话，杜天林早已料知会问出口，是以特别留意他说话时的神色语气，果然发觉他
虽是尽力保持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但神色之中掩饰不住透出些激动之态。
　　杜天林心中暗暗一动，心中飞快忖道：“看来大师与师父之间关连必定非浅了。”
　　他心念转动，口中缓缓说道：“家师白回龙，大师知道他老人家么？”
　　空明大师叹了一口气道：“正是正是。令师与老衲相识近卅余年，只是这几十年来一直
未曾见过他，不知现况可好？”
　　杜天林望着空明大师满面感慨的脸孔说道：“家师安健如昔，只是久不涉足江湖，隐逸
湖山之中，再无出山之心。”
　　空明大师点点头道：“只是事情的演变，往往不能如他所愿呢！”
　　杜天林啊了一声，空明又道：“那金刀谷三木与你是何关系，为何那柄瞩目天下的金刀
会在你身上？”
　　杜天林不愿说出谷三木乃是自己亲兄弟的关系，只是对空明所问的话后半段作一答题，
道：“那柄金刀乃是家师在晚辈出山之时交于晚辈，当时以白布密密裹缠，晚辈根本不知其
中为何物——”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等待杜天林继续向下说，杜天林吁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以后无
意中发觉乃是金刀，这才有四处找寻金刀之念。”
　　空明大师急急追问道：“找寻的结果如何？”
　　杜天林微微一顿道：“数经变难，总算找着了。”
　　空明大帅大出意料之外道：“金刀绝迹武林二十载，如今何在？”
　　杜天林道：“晚辈在西疆找寻着金刀，现在何处晚辈也不清楚，那血魔一再追问，晚辈
实是回答不出。”
　　空明大师似乎为这突来的消息弄得心神不宁，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一会才开口说
道：“金刀在西疆可是单独行动，抑或……”
　　杜天林坦言相告道：“金刀遭人所困，近日方才脱身。”
　　空明大师紧紧地问道：“遭何人所困小施主你知道么？”
　　杜天林道：“这个晚辈不知。”
　　他顿了一顿，望着空明大师，缓缓说道：“大师对金刀的一切相问甚详，晚辈乃是知无
不言，但晚辈也有几件事情，想请教大师。”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理当如此，你问吧。”
　　杜天林想了一想，觉得没有转弯抹角的必要，于是直截了当地道：“晚辈想要知道昔年
金刀远往西疆一去不回的事情，据晚辈所知．这令其中牵涉极广，曲折奥妙无比，而且少林
一门与此事更有密切关连，大师是否可以向晚辈提提旧事指示迷津？”
　　空明大师说道：“小施主，我要告知你一事，那年金刀谷三木远去西域，消息传来震动
江湖，那时老衲还是俗家之身呢！”
　　杜天林吃了一惊，暗暗忖道：“什么？这少林之尊在二十年前犹是俗家弟子，如今怎会
持掌少林一脉？他武艺虽强，但佛法浸淫不够长久……”
　　正在思索之间，那空明大师又接着说道：“后来再示传出金刀在西疆的情形，江湖上纷
纷议论也逐渐趋于平淡，老衲有一日走上少林寺，从此披上佛衣，如今也将近二十年的功夫
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说道：“那么大师与昔年金刀的事，并无关连么？”
　　空明大师想了一想，坦白地道：“这其中有一段极妙的关连，世上知道详情的人实在太
少，老衲以为小施主你还未有知道此事的必要！”
　　杜天林心中一急，几乎忍下住要说出自己与金刀乃是同胞兄弟的关系，但他生性谨慎，
仍能克抑自己。
　　空明大师见杜天林面上流露出茫然之色，于是又说：“小施主对此事很感兴趣，而且听
你的口气，仿佛你已知道了不少，据你所知，这一件事牵涉了那些人你不妨说一听听？”
　　杜天林心中一转，接口便道：“那血魔便是其中之一。”
　　空明大师微微一笑道：“否则他决不会千里迢迢自南疆赶来找小施主你的麻烦！”
　　杜天林又道：“狼骨唐泉也是其中之一！”
　　空明大师面上忽然流露出震惊的神色道：“狼骨唐泉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杜天林见他一听自己提及狼骨唐泉，立刻惊震紧张之态交而有之，心念一动，也不回答
空明大师的问话，紧紧接口便道：“还有大师，你也是其中之一啊！”
　　他这一句话乃是存心试探的意思，空明大师却因事情关己，登时面上神色大变，好一会
才怔然说道：“这么说来，都是金刀谷三木向你说明的了？”
　　杜天林心中暗忖道：“其实金刀并未向我提出任何一个线索，这些蛛丝马迹都是我一点
一滴收集起来，上次六指老人向自己说了许多，我发现昔年的当事人这多少年来心情均始终
不能放怀开畅，只要我一提及金刀谷三木之事立刻为之色变，百试不爽，就连这位佛门高僧
也不能例外！”
　　他心中思念飞快转动，口头上却道：“金刀仅对晚辈略略提及一二，其中详情晚辈不
知，就以晚辈斗胆要求大师指示困惑。”
　　空明大师的情绪逐渐平息了下来，他望了杜天林一眼，似乎心中在考虑不下，过了一会
说道：“小施主，你要打听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天林见他已有说出的倾向，连忙答道：“这个晚辈是基于两个原因…”
　　空明大师噢了一声道：“你说说看？”
　　杜天林缓缓说道：“第一个原因，晚辈下山之际，家师便曾交待过，要晚辈去找寻金
刀，说是见着金刀后，有许多秘密才有揭露的可能。第二个原因则是晚辈与金刀关系非浅，
所以欲知晓昔年事情经过情形。”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那金刀若非与你关系非浅，也不会对你说出这许多事情了。老
衲想要知道，那金刀到底与你是何关系？”
　　杜天林沉吟了一会，一横心开口便道：“金刀谷三木乃是晚辈同胞兄长！”
　　他一说出中，心中又有几分后悔，暗想自己对这个老僧一五一十全部照实回答，仿佛对
这个老僧内心之中有一种信任的感觉，这一个思想究竟是因何而生连自己也弄不清楚。
　　空明大师斗然呆了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度的惊异使他半晌也说不出一句
话来，只是望着杜天林一瞬也是不瞬。
　　杜天林心中忡忡不安，空明不说话，他也接不下口，过了好一会，空明喃喃自语地道：
“对了对了，老衲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难怪那柄金刀会在你的身上出现……”
　　杜天林怀着不安的心情望着他。忽然空明大师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这么说来，那杜任
左……”
　　杜天林一听“杜任左”之名，心中猛然跳动，接口说道：“便是家父！”
　　空明大师不住地点头，面上露出茫然之色，一会儿又是沉吟难决，过了一会，忽然流露
出释然于怀，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有这层关系，一切好办得多了！”
　　杜天林诧声说道：“什么？”
　　空明大师摆摆手道：“老衲怎样也不曾料到，事实变化如此，看来事实是我佛有灵，安
排你与老衲在此绝谷相见，老衲悬宕多年的心愿，说不定今日便可迎刃而解，所谓苍天有
眼，缘份之说委实不可思议的啊！”
　　杜天林听得迷迷糊糊，不知他说些什么，但从他面上痴然的神色看来，这位高僧似乎在
最困惑的疑难之中得到了解决途径。
　　空明大师顿了一顿，接着又道：“你在这谷中已有几日功夫？”
　　杜天林见他忽然转口问及此事，不由暗感奇怪，但仍然据实答道：“前后一共有三日功
夫了。”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自悬壁上飞坠而下，你一定是浑身伤损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空明大师不待他回言，又接着说道：“那么你进入这密洞，又有多久
时间？”
　　杜天林想了一想回答说道：“两日一夜。”
　　空明大师微一沉吟：“你将这几日的经过——也就是说从跃下谷中开始一一说给老衲听
听……”
　　杜天林望了他一眼，呐呐地道：“这个，有何好说的？晚辈……”
　　空明大师却满脸正经地道：“你仔细说说，老衲自有道理！”
　　杜天林不知他是何用意，心中暗忖：“事已至此，不管他是何用心，许多不该直言的事
我都已说出，这几日生活经过又有何不能启口？”
　　心念一定，微微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晚辈跃入绝谷之中，昏迷了整整一夜，
次日醒转过来，发觉一身是伤，连忙试着运气调息，好在并本伤及经化 自知无性命之
危……”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那是三日以前的事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晚辈待体力能力恢复，立刻四中找寻食物，总算找着野生果实，
结了满树，聊以充饥。”
　　空明大师点了点头道：“以后如何？”
　　杜天林顿了顿继续又道：“那一日下午，晚辈忽然发觉山壁下有一块空地整整齐齐，分
明是有人上过的迹象，心中大有震惊，暗思此等绝谷之中犹有人迹，当时晚辈一身创伤；行
动之时均不便利，不敢露身相探，伏在暗处观察了一日，这才敢确定人已远去，于冒险探
路，找着石壁机关。原来山中尚别有洞天，心中充满着紧张，希望能由此山洞，找寻出一条
脱身之路。”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这山洞的确是通向外界，你当时进洞，只要一路沿洞向内行
去，便会发觉出口在即，为何你返倒退留在洞中，不快快脱身而去？”
　　杜天林坦诚地道：“晚辈进入洞中，无意间发现石壁上有人以金刚指一类的功夫刻划了
许多图形，个个都是练功的恣态，心中好奇之心大作，便燃点火炬，慢慢细看……”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看了一会，便依图试练下去？”
　　杜天林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晚辈生性好武，一见这些图案，分明是一门极高的内
家心法练气的解说真诀，一时抑止不住便依试图运气，那知这图形看似简明，运气之间，却
极难拿准窍门，暗叹学无止境，更是迷在其中。”
　　空明大师微微一笑道：“你练气的结果如何？”
　　杜天林想了一想说道：“晚辈只觉其中奥妙无比，每一简单之式，都须反覆练习，还难
以明了其中精髓之处，于是放下一切杂念，全心全意沉醉其中。”
　　空明大师又是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
　　杜天林顿了一顿，接口又道：“晚辈细心参悟，不敢放过任何可能，发觉这些图形大异
常规，但七式均为极端正宗的内功法门，气派之大，实是大开眼界。”
　　空明大师道：“你能有如此感觉，可见已得益不少呢！”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晚辈自己却不敢如此想像。”
　　空明大师略一沉吟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发现么？”
　　杜天林想了一会道：“晚辈有一种感觉，这壁上图形，练气法门似与少林正宗入门气
功，有着密不可分之处。”
　　空明大师忽然面现惊异之色道：“你有这么感觉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空明大师沉吟说道：“那么以你之意，这壁上图形你都领悟了么？”
　　杜天林面上露出惭愧之色道：“晚辈接练了整日整夜，不过练至第十二式而已！”
　　哪知那空明大师惊诧万分，脱口说道：“你——已练至第十二式？”
　　杜天林吃了一惊，不知他此言何意，空明大师接口又上：“若是果真如此，小施主你的
天资可是百年难得之才了！”
　　杜天林下知如何回答，空明大师仍是满腔不能相信地说道：“这一至十二式，你当真彻
底了解了么？”
　　杜天林微一思索答道：“除了第一式晚辈碍于右臂折断不能照图练就之外，其余大都能
运气自如，只是这图式姿态古怪，虽然依法连气，但却不能配合运用在对改过招之中，也就
是说除非在对敌之际有机会形成这种姿态，方才能运气出力！”
　　他生性好武，这时空明大师与他讨论图形的精奥，他心中已转入武学研讨之中，不知不
觉间侃侃而谈，说得极是流利。
　　空明大师怔了一怔，他听杜天林如此说来，心中震惊之念更增，忍不住开口说道：“你
能在一日之内练十二式，这一份功力连老衲也震惊不已，但听你分析说来，分明果真已有所
成……”
　　杜天林点点头道：“先前晚辈试遍各种运气法门，均不能一气呵成，后来忽然想起以少
林内功为根试练，果然大有进展，是以晚辈猜测这作图之人，乃与少林有极深的渊源，也只
有这等佛门正宗气功，方才令人生出这种浩瀚之感！”
　　空明大师想了一会，忽然走近身来，指着壁下第七个图形道：“你按此图运气给老衲看
看！”
　　杜天林微微一怔，从他口气之中流露出急迫之感，一时也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但杜天
林决心当着个武艺绝高的少林掌门之前，将那图式从头练起。
　　他望着那壁上第七个人形，依样摆了一个姿式。
　　这个姿式甚是古怪，双腿半分蹲在地上，双目凝神，注视着自己的足尖，左掌平伸，按
在腹前。
　　这一式杜天林已练得甚有心得，他先认真吸一口真气，按照少林内功运气的脉流，先行
凝气丹田。
　　然后缓缓提气上升，直至内腑。
　　果然一股热流自中宫向四肢百骸直流开来。
　　杜天林已有过经验，并不急于中途散气，只觉那一股热流在体内上下奔腾，周身产生一
种气力充沛，呼之欲出的感觉。
　　过了一会，那股热流忽然涌入中宫，重新归于驾驭，杜天林将左掌自腹前移开，一寸一
寸缓缓向前推出，到推至身前有一尺左右的距离，掌心向外一登叶出内力。
　　只觉源源不断的真力一直冲入手臂之中，随着这一吐之式“呜”地一声急响，劈空疾飞
而出。
　　那股内力有不可思议的强大，也有极长的延续，杜天林这一掌乃是直对洞口打去，由他
立身之外距那洞口有很长一段距离，掌力“呜”然破空，连绵不地直到回音反激而回犹未遏
止，于是只听得洞中疾风狂卷。啸声四合，声势好不惊人。
　　杜天林一直等那一股外流逐渐趋于平息，这才收回掌来，也就是说这一掌内力连绵至热
流平息方才停止，这等威力若非亲历其境，传说出去包管不会有人相信！
　　空明大师面上惊容良久不减，半晌不言，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说道：“小施主，你的
功力强得很啊！”
　　杜天林不好意思地道：“运气法门虽是如此，但对敌之际岂会有双腿分弯，从容作出如
此姿态的机会？”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这个等会再说，老衲现在有一件事要问你。”
　　杜天林抬起头来，只见空明大师面上神色严肃之极，仿佛这一件事有无比重要的意味。
　　杜天林心中一凛，肃容答道：“大师请说吧！”
　　空明大师略一沉吟说道：“老衲有意要将这些图式—一传授于你，你肯诚心学习么？”
　　杜天林一呆，呐呐地道：“这些图形，都是大师刻划上去的么？”
　　空明大师点了点头，杜天林忍不住由衷地道：“大师学究天人，这种功夫……”
　　他话未说完，空明大师摇摇手道：“这些图形虽是老衲刻划上去，但却并非老衲所创，
乃是依照传本，抄划上去！”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什么传本如此奥妙，若是……”
　　空明大师再度打断他的话道：“老衲问你是否肯诚心学习，你还未回答呢？”
　　杜天林怔了一怔，呐呐地道：“晚辈能有机会学习如此高深内功，加上大师传授，内心
喜悦难以言喻，只是……大师为何选上晚辈？”
　　空明大师叹了一口气道：“这一件事困扰老僧整整二十年，日夜难安，今日天遣小施主
来此洞中，缘份非浅，加上小施主又是杜家后人，可谓天道不爽，一饮一啄皆有前定，老衲
能得此解脱，此刻心胸之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之感，再者这内功极其奥秘，非有极深的
内力根基，及罕见的领悟力，缺一而不可为，小施主你能在一日一夜之间，凭一己之力推研
一十二式，早已达此条件，种种迹象均指明你是这门功夫的继承人，也不容你再迟疑了！”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天林除了惊怔当地之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一会，空明大师忽然合什当胸，口中喃喃自语地念道：“我佛在上，弟子今日尽心
尽力传授此法于杜氏之后，一得恪遵昔日重誓，二传绝学后继有人，威震后世，光及武林，
则弟子之愿已偿！”
　　他祈祷完毕，对杜天林肃容说道：“杜施主，你学会此门绝学之后……”
　　杜天林心中凛然，接口便道：“行侠武林，造福苍生，若是恃技凌人，为非作歹，天地
共殛，神鬼不容！”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微微叹道：“杜施主，老衲虽传你功夫，实是偿还心愿，并非收你
门下，与你并无师徒之份……”
　　杜天林忽然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对空明大师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道：“大师虽不曾认
晚辈为门下弟子，但受传授之恩，永志不忘。”
　　空明大师也不再多说，受了杜天林大礼，双手一抬，一股柔和无比的力道将杜天林托
起，指着身旁的一堆大石道：“你先坐下。”
　　杜天林恭恭敬敬的坐在石上，凝神注视着空明大师。
　　空明大帅缓缓开口说到：“咱们先谈谈。”
　　杜天林点了点头，空明大师停了一会道：“当今武林之中，能人高手层出不穷，尤其是
近一年来，由于昔年金刀的事即将真像大白，许多隐逸多年的名宿高人重入江湖，这一年来
你遍迹天下，遭遇的高人一定不少，以你之见，目下各派，杰出人才可分几种？”
　　杜天林认真地考虑了一会说道：“晚辈先在江南一带涉足，有长钩于公子，铁笔大旗等
高人，前者出身西域枯木大师门下，后者与苗疆血魔有极深的关系，功力均极高强，但后来
金蛇帮崛起，那帮主晚辈曾亲身会过，功力较他们两人高出一筹。”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金蛇帮势力极其雄厚，那帮主据传神秘无比，你和他交过手
么？”
　　杜天林顿了一顿道：“虽未正面交手，但晚辈自认内力较之尚差一筹，最令人难以置信
的是那帮主乃是一个妙龄少女！”
　　空明大师吃了一惊道：“以你功力犹较之有差，这人又是女子，可知她出自何门么？”
　　杜天林叹了一口气道：“这少女武学渊博无与伦比，晚辈瞧不出她的门户，但她一身功
力，已臻化境，晚辈日前曾与血魔硬拚，发觉便是以血魔的功力，也未必能胜那少女！”
　　空明大师见杜天林说得沉重，心中更是震惊，杜天林接口又道：“那于公子，谭帮主以
外，晚辈也曾与长白山郭以昂门下大弟子交过手，在他‘先天真气’一击之下狼狈脱身，这
郭氏武学天下驰名，那大弟子大约尚未全得其传，否则晚辈不易与之对敌。”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杜天林想了一想又继续说道：“年轻一辈高手大约便是这数人，至
少前辈高人晚辈也曾相逢，发觉较年轻高手的确强硬得多。”
　　空明大帅道：“你遇上多少前辈高人？”
　　杜天林想了一想道：“大忍禅师、金刀、血魔、西域禅宗………还有便是那狼骨唐
泉……”
　　空明大师吃了一惊道：“那西域禅宗你也曾碰过？”
　　杜天林点白头道：“禅宗一身功力高强无比，而且举手投足之间一派正宗法度，晚辈是
望尘莫及。”
　　空明大师道：“禅宗居然也进入中原，这倒大出老衲意料之外。”
　　他顿了一顿又道：“这些前辈高人之中，以你之见，以何人最强？”
　　杜天林道：“世称‘灰衣狼骨，盖世金刀’，还是这三人执武林牛耳，不过……”
　　空明见他说道这里忽然一顿，不由奇道：“不过什么？”
　　杜天林道：“还有大师的功力，依晚辈看来，便是狼骨唐泉，也未必是大师的敌手！”
　　空明奇道：“你又未曾与老衲对手，如何说出此种话来？”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有一日晚辈夜宿荒庙，天降大雨，大师路经该庙曾入庙避雨，结
果以神功击服枯木大师，晚辈亲眼目睹，那一份内家功力，委实出神入化……”
　　空明哈哈一笑，打断杜天林的话道：“这个你便有所不知了！”
　　杜天林奇道：“大师此话怎讲？”
　　空明道：“中原人称‘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事实上天下第一高人乃是长白郭以
昂！”
　　杜天林不信地道：“郭以昂的‘先天气功’固然罕有人敌，但若说狼骨金刀等人会败在
他手下，倒也未必。”
　　空明大师道：“这‘先天气功’共有十二级，郭以昂一生浸淫，加之他乃是天纵奇才，
打破百余年来从无人能到达的境地，已至登峰造极之境，有了这份功力，当今天下的人再也
奈何他不得！”
　　杜天林仍有些茫然地望着空明大师，空明大师微微顿了一顿又道：“先天气功无坚不
摧，强如唐泉，与郭氏对敌之时，郭以昂无论在如何恶劣处境之下，只要发出真气，唐泉非
得逃开下可，别无他法抵御，也就是说郭以昂已立于不败之地！”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若能以快速身法，迫使他无力发出真气，或是调气不够纯和以致
威力大减，还是有取胜之望。”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话虽如此，但郭以昂亲身动手，谁能有迫使他发不出真力的这一
份功力？除非唐泉的功力再增一倍，否则郭以昂注定不败，所以老衲说他为天下第一高
人！”
　　杜天林想了一会，忽然问道：“大师对郭氏武学分析如此透澈，想来也曾与郭以昂交过
手了？”
　　空明大师面上忽然露过一种古怪的神情道：“虽未正面交手，但许多迹象得以推断出
来。”
　　杜天林直言问道：“若是大师郭以昂交手相搏，谁胜谁负？”
　　空明大师望了天林一眼，平淡无比地道：“老衲绝无与他对搏的可能！”
　　杜天林还待开口，却见空明大师面上神色不对，便连忙收住口来，空明大师望了他一眼
缓缓的道：“你说那狼骨与金刀之间，谁强谁弱？”
　　杜天林听至这个问题，立刻回想到唐泉在一个招面间便以阴风掌力风掌力侵入自己体
内，而那金刀在绝洞之中擎天一声杀退南海怪客，两人的威势各自不同，一时之间那能说出
孰胜孰负，考虑半晌，答不出话来。
　　空明大师微微一笑道：“这些个谜总有一天会揭晓的。”
　　杜天林嗯了一声，本想再提出那南海怪客一身功夫，但转念一思，说起来话长，又得将
金刀在西疆受困一段情形原原本本说将出来，于是住口不言。
　　空明大师歇了一会，忽然开口说道：“咱们要练功，首先便将你身上的伤势治好，臂折
之处复原，内伤经脉彻底打通。”
　　杜天林微微苦笑道：“这臂折之伤少说也需十日半月。”
　　他一念及此，想起与金刀往百花谷一行之约，此刻情势所迫，只好不去想了，那金刀在
谷前等候自己不着，可能在周围附近找寻不休！自己得赶快学完这些内功心法，好出谷与他
会合。
　　他明知时间上耽搁太久，但目前实是无法可施，只有任由他去。
　　空明禅师走近身来，伸手将杜天林右臂托起按动了一会，嗯了一声说道：“折断情形并
不严重，老衲此处有跌打灵药，数个时辰之内立可复原。”
　　说着自怀中摸出一粒黑色药丸及一袋油膏状的药来，药丸着杜天林当时服下，那油膏状
的药则涂敷在骨折之处。
　　那药丸服下，杜天林只觉体内有一股热流向四肢直冲而去，神智之间登时有些迷惑起
来。
　　感觉中空明大师的手掌轻放在杜天林后背心之上，巨大的热流滚滚侵入体内百骸。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天林只觉神智一清．周身上下甚是舒畅通达，一挥动右臂，灵活自
如达灵药功效委实惊人之至。
　　杜天林侧过脸来，只见空明大师面带微笑坐在一旁望着自己。
　　杜天林嚅嚅地道：“多谢大师为晚辈费神疗伤。”
　　空明大师挥挥手道：“不必言谢，方才老衲以内力助你体内运气，发觉一桩怪事。”
　　杜天林奇道：“什么怪事？”
　　空明大师道：“你小小年纪，怎会身兼数家内功之气，而且各家内力都在你体内形成牢
不可破的根基，实在难能可贵。”
　　杜天林想了一想，啊了一声道：“晚辈在西疆也曾有过奇遇……”
　　空明大师微微一笑道：“小施主这一年来你的奇遇可不少啊。”
　　杜天林面上微微一红道：“晚辈见过大忍禅师，乃是西疆佛门高人，他在晚辈受伤之
时，以醍醐贯顶的手法，将内力灌入晚辈体内，使晚辈功力大增。”
　　空明大师啊了一声道：“这就难怪了！”
　　杜天林道：“此刻晚辈只觉真力充沛无比，内伤已然痊愈。”
　　空明大师点点头道：“既是如此，咱可以开始练了！”
　　杜天林点头称是，空明大师微微一顿又道：“未练之前，老衲先要告诉你这功夫的来
由。”
　　杜天林道：“想来一定是失传多年的奇学？”
　　空明大师道：“说起来这功夫与少林一脉有不可分离的关连，也就是说为少林绝艺中最
高乘的一门，可惜自古失传至今，少林门中均未能浸淫这一门绝学。”
　　他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昔年达摩祖师东渡，创下少林谱艺，流传江湖最广，这一门绝
学却始终无人练成，渐渐失传于世，高一辈的人认为自己可以一试其中奥秘，却总是半途而
废，到后来秘本自少林藏经阁中忽然失窃，这一门功夫便是江湖上在二十余年前盛传一时，
争夺纷纷的‘达摩真谜解’。”
　　杜天林斗然大吃一惊，原来这些图形便是“达摩真谜”，难怪其中奥秘无方，威力绝伦
了！
　　空明大师并未留意到杜天林面上神色骤变，他继续说下去道：“二十条年前老衲无意中
得此谜解，那时老衲尚是俗家之身，便是为了这一本谜笈，以及其他总总原因，老衲归入少
林，将谜图刻在此处隐秘之地。当年老衲曾在佛前诉愿，绝不施用这谜解上的功夫，唉！这
其中种种原因一时那里说得清楚？”
　　杜天林拍起头来，只见空明大师一脸苍然神色，感慨万千，过了一会他又继续向下说
道：“但老衲仍禁不住练武人天性好奇之心，经常至达洞中参悟，须料老衲为人本极自负，
起初并不以为这真解上的功夫有何出奇，只是存心作出参考，那知一经接触这才叹为观止，
忍不住一式一式演练下去。”
　　杜天林对于这种心理十分了解，点点头道：“大师越练越入迷……”
　　空明大师嗯了一声道：“老衲每次来此谷中盘桓十天半月习演不休，心中却矛盾得很，
自觉功力大进，却又从不敢违愿施展，如此演练岂非白废，只是老衲向佛后对法领悟较深，
嗔念已减，终于能心安理得，纯粹抱着研究的心理学习，如此进展更快，直到有一次，老纳
忽然发觉一个天大难题！”
　　杜天林奇道：“什么难题？”
　　空明大师叹了一口气道：“这真谜解一共有七七四十九式，老衲练至四十五式时，忽然
领悟这每一个单式的连贯性乃在最后三式之中，若是将最后三式练就，则前后衔接牢不可
分，而全身真力运行均为真谜之法门，也就是说在不知不觉中这运气法门深入体内，每一运
功，则不可避免的会完全依照真谜法门，举手投足，发力之间也都是真谜的运转，老衲若是
演练全了，要想与人交手而不用真谜的功夫也是不成，是以老衲便不敢向下继续演练。”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天林又惊又怔，世上竟有这等奇妙的功夫，空明大师又道：“于
是老衲便停留在四十五式上，式式单独练成，却欠缺连贯注，这许多年来老衲无时无刻不自
我参详，想以自己武学造诣，不依那最后四式所载，自我想出连贯的方式，积多年心血，想
出不下十余种方法，总是欠缺些微，不能十全十美，这才霍然领悟唯一十全十美的方法，便
是那壁上最后三式所记！”
　　杜天林想起方才在暗处见他一人对坐在石壁前，望着图形吁气之事，想来便是为了这些
原因。
　　空明大师吁了一口气道：“如今能找到你接承此学，老衲心中难题迎刃而解了。”
　　杜天林想起他说传于杜氏之后乃是上天安排，但空明大师滔滔不绝，接口又道：“还有
一事老衲要在事前警告于你，这真谜解之事你要极端保守秘密，只因争夺之人太多，便是狼
骨唐泉，也不惜一切要争取到手呢！”
　　杜天林自是唯唯诺诺。
　　空明大师停了一会，然后说道：“你重新运气，一式一式切实做起。”
　　杜天林点了点头，依照壁上刻划，专心一志作了下去。
　　空明大师伸出手掌放在杜天林背宫之后，凭感觉检示杜天林运气法门是否正确。
　　前十二式天林化了半个多时辰便已练完，空明大师只觉他运气之间错误极微，即或偶然
有些错误，也只不过多绕了几道脉，略一更正便成，这不由使空明大师对杜天林的领悟力有
了更深的信心。
　　杜天林练完十二式，空明大师点点头道：“以此根基，这七七四十九式功夫，你只须四
五日功夫便会领悟完全，只是以后日以继夜不停演练，使浸淫之功更深更熟，则出手之间威
力绝伦，数年之后，便是盖世高人了。”
　　杜天林只觉心中又惊又喜，兢兢业业地望着空明大师，内心充满了学习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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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一章　儿女私情

　　日光从层层云堆中透出，淡淡的清辉洒在地上，凉风送拂，吹动道旁树枝叶儿不住发出
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条山道，平平坦坦，黄土凝成的路面蜿蜒在山陵之中，远远望去仿佛是一条黄带
夹绕在灰褐色的石岩之中。
　　道路越过一片丛林，又登上一座土丘，渐渐地在路途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顶着迎面来的山风不疾不徐地在道上行走，只见他一身衣裳褴褛不堪，身上又
脏又乱，但是脸孔上却是容光焕发，似乎有一股英华直冲而上，使他那俊逸的面容更添了几
分英气。
　　这个人正是在绝谷逢生，又获奇遇的杜天林。
　　他一边在道上行走，心中的思绪却是纷纭难抑。
　　首先他想到这几日的遭遇，真像是作了一场梦一般，千载难逢的机运硬是落在自己身
上，经过空明大师的传助，那武林中人梦寐难求的达摩真谜解已牢牢印入他的脑际。
　　他想起与空明大师分手之时，对方面上似乎有一种空虚而又轻松的神色流露出来，短短
数日的功夫，杜天林对于这一位少林高僧已自内心中生出了无比的崇敬以及亲切之感，这种
感觉浓厚的程度，已将他感恩图报的心情反倒冲淡了不少，仿佛这萍水相逢的老僧是自己最
亲近的人，亲近到没有虚文客套的必要！
　　杜天林从开始练功起，除了与他讨论武学上种种难题之外，没有再谈过一句废活，连分
手之时，空明大师也没有问他要去何方，但是杜天林心中隐隐有一个感觉，这个少林主持做
完这一件事后，一定会涉足江湖，为昔年的事大费周章。
　　自己原本的打算，还想从他的口中问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是这几日来，心神完全被练功
的事所占据，那还有闲情去分神思索。
　　现在已离开那个老僧，壁上的图式也都毁去了，绝谷密洞也被空明大师以神力举动巨石
封死，这边的事再没有什么好想了，目前要想的是什么？
　　那百花谷的事乃是到了迫不及待之境了，尤其那日谷三木与自己相约在谷口相见，自己
被逼跃下山壁，不能应约，谷三木一定到处寻找不休。
　　他不知那百花谷所在，要等待自己领路，是以杜天林心中尚有几分把握，谷三木找寻自
己不着，并不会骤然远去，说不定还在左近逗留。
　　但是还有一个可能，便是谷三木寻自己不着，却遇上一心想要见他一面的南疆血魔，两
人说僵之后一定动手相搏。
　　谷三木一身功夫，杜天林亲眼目睹，知那血魔虽强，却不是他的敌手，就算加上谭帮
主，也未必便能胜得了金刀。
　　他思前想后，目下第一步便是要能找寻着金刀谷三木便一切都好办了。
　　要想找寻谷三木，可没有任何捷径，只有东问西探，南北乱撞，运气好很快便会得到消
息，运气不成也无计可施。
　　他思念及此，便不再作无谓的烦心，心想先赶出山区，到镇集人家处才有打探消息的可
能。
　　于是他加快足步，身形开始在路面上飞掠而过。
　　这时他只觉得体内真气充沛，呼之欲出，一口气驰出山区，却仍不觉疲乏，心中不由暗
喜，自己的内力造诣的确是大大进了一步！
　　一直走到黄昏时分，他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自己这一身打扮，衣衫在坠谷时早已磨损得不成形像，加以数日未曾梳洗，若是走入市
镇之中，怕不要被人当成乞丐，避之犹恐不及，那还想打探出什么消息？
　　一念及此，慌忙探手入怀，好在还有一些银钱，这时不远处已有个不大不小的市集，远
处几家已点燃了灯火。
　　他走入市集，这时正是过客歇脚打尖最热闹之时，杜天林在市集中踱了一遍，只觉此处
并不算小，街道两边全是店铺，他信步走去，抬头一看，见是一幢相当高的大楼，门前黑底
金字写着“天台客栈”。
　　大约这一家店铺在市集之中最负盛名，加之它楼下大厅兼营餐食，是以此刻客人进进出
出好不热闹。
　　杜天林心中暗思：“这倒是一处打探消息的好所在。”
　　又转念道：“但这个客栈相当大，门面也蛮有气派，我还是绕过去先将衣衫换了才进去
吧。”
　　于是走到一处成衣店，随意买了一套衣衫，店伙见他一身破烂，但气度之间却又不像是
乞丐之流，不由都暗暗称奇。
　　杜天林也不理会他们奇异的目光，换好衣衫，索性向店伙要了一盆水，将脸孔头发洗净
整齐，这才走向那“天台客栈”。
　　进入店中，也不忙着急于打探，先睡了一夜，将数日来的疲乏都恢复过来，这时天色微
明。
　　忽然他听见过楼屋顶上一声轻响，分明是有人施展轻功心法在屋上移动。
　　杜天林心中一怔，这时天光已有相当强度，那屋顶上的人怎敢公然行动？
　　他转念一想，向武林中人打探消息更为可靠，自己反正醒来无事，何不跟出瞧瞧，说不
定运气来了，一问便有收获。
　　心念一定，凝神细听，他此刻内功高强，便是数丈方圆之内飞花落叶之声也逃不过他的
双耳。
　　他确定那人已经去得远了，这才轻轻推开窗户，一溜烟翻身上屋。
　　只见极远处有一个人影一闪，杜天林吃了一惊，那人才走，已去了这么遥远的距离，看
来这人的轻身功夫是相当高强的了。
　　他提了一口气，飞快的向那人跟去，那人晃了一晃便消失在远处屋角之后，但从方向判
断，那人乃是向郊区急行而去。
　　杜天林尽量使自己身形隐在屋角阴影之处，向前急进，他知前面那人没有想到自己无缘
无故会跟踪而来，是以不必保持太远距离，也不怕他发觉。
　　几个起落后，已经离了市集进入郊区。
　　只见前面是一座丛林，杜天林身形一晃，已落在树梢之上，向上一望，却不见前面那人
的身影。
　　他飞快地绕过丛林，转向南方而行，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听见前面水声琮琮。
　　杜天林睡了一夜，听见水声就觉口渴起来，并且也想好好洗个脸，于是便循着水声来源
走去。
　　这是他并不隐住身形，反倒大大方方走动，万一前面那人看见自己，也会以为不过是一
个普通过路之人，不会生出怀疑之心。
　　没有多远，便看到一流清溪，水流十分湍急，绿波白浪相映成趣。
　　他正待走下去，忽然瞥见溪边坐着一个人，背向自己这边，看那模样，正似在沉思不
绝。
　　从背影看来，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方才前面的那人，杜天林思索了一会，决定先隐身
在一棵大树之后，观看一下动静再说！
　　从树后望去，只见那坐着的人，白衣白裙，一头长发披在肩上，乌黑油亮，原来是一个
女子。
　　再看一会，只觉那女子的背影十分熟悉，身材娇小，杜天林细心一想，只觉心中猛然一
跳，暗暗惊道：“这人不就是那贺云么？”
　　杜天林心中斗然一阵迷惘，那贺云的倩影登时在脑海之中浮现出来，自己和她在一起的
种种情形又在心中闪过。
　　想起上次和她们姐妹两人分手以后的情形，杜天林忽然生出一个冲动，立刻想上前去和
贺云畅谈一番。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个心念，但忍不住施展轻身功夫缓缓走了过去。
　　那贺云沉思甚深，丝毫不觉地坐在溪边，不时将手浸在水中玩玩溪水。
　　走到十步之内，忽然听见贺云幽幽叹了一口气。
　　杜天林心中一惊，立刻停下步来。只听那贺云自言自语地道：“这些日子来，他在什么
地方呢？”
　　杜天林怔了一怔，不知她一个人在想些什么，这时贺云又自言自语地道：“姊姊也真是
的，他对她有救命之恩，却仍是如此凶蛮的对人家，一怒之下分手而去，姐姐还骂这种人不
识抬举，口口声声说下次见面非得重重教训他一番，其实以我看来，这些日子姐姐也有些失
魂落魄的样子，莫不是……”
　　她喃喃自语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杜天林听在耳内，斗然大吃一凉，暗暗忖道：“原
来她是在想我……”
　　一念方兴，忽然觉得心中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十分舒服，又带有一股无名的兴奋。
　　他小心地移动身躯，再度藏身在近处一丛林之后，决心听听她还要说些什么。
　　贺云停一刻，又缓缓叹了一口气道：“莫不是姐姐对他……也有好感？”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跳，金蛇帮主绝世容颜刹时在眼前浮起，那冷如冰霜的态度此刻却令
自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贺云用手拨动溪水，又自语道：“看来是不会错的了，依姐姐的脾气，若是像他那般不
客气的态度，怕不早已出手重击了，唉，云儿啊，你要怎么办呢？”
　　她说到这里，似乎触动了心中感情，连声调都有些哽咽了，杜天林心中大起爱怜之心，
几乎忍不住便要现身上前好言相慰。
　　这时贺云伸手在地上拾起一段枯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也不知画的什么东西。
　　杜天林吸了一口气，极度小心地轻轻飘上一棵树，居高临下，只见地上划着歪歪斜斜的
字迹，仔细看去，全是“杜天林”三字。
　　杜天林心中大是感动，贺云此时兀自不曾发觉身后有人，她望着流水低声说道：“只要
能……能再见他一面，我便心满意足了……”
　　杜天林见她对自己如此情深，心中了一阵惘然，不小心脚登树枝，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心中暗呼一声糟了，若是让她知道自己躲在树上偷听偷看，依她刁蛮之性，这一个场
面可真不好对付，赶忙索性跃下树去，但是已经迟了一步。
　　只见那贺云已如旋风般呼地转过身来。
　　她乍见杜天林，惊喜之余，几乎要张嘴大叫，红红的脸颊微张小口，那模佯真是可爱极
了。
　　杜天林怀着慌乱的心情，缓缓走近去，口中喃喃地道：“云儿，你……你……”
　　那贺云望着他，眼眶中泪影闪动，但是忽然之间她的粉脸一板，立刻罩上了一层严霜。
　　她冷冷地道：“姓杜的，原来是你！”
　　杜天林呆了一呆，不料她的态度转变得如此迅速，心中暗暗说道：“糟糕，她又要发脾
气了。”
　　贺云见他一脸愕然的样子，面色越发难看了，冷冷地道：“上次你与咱们决裂而去，今
日你碰面了，你怎么说？”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在下一时愤怒，惹了两位小姐，心中至今还是惴惴难安呢。”
　　贺云冷笑一声道：“我姓贺的最讨厌的便是口是心非，惺惺作态的人。”
　　杜天林没头没脸被她骂了两句，但他早已习惯她这种性格，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不
言不语。
　　贺云见他不答话，仿佛是不屑与自己争辩一般，心中不由大觉丢脸，她原本已是泪珠盈
眶欲滴，这里只觉眼圈一红，就要掉下泪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倒未料到这女子会忽然哭出来，慌忙上前一步道：“云儿别哭，云儿
别哭！”
　　他情急之下，脱口仍用当日两人单独相处时的称谓，贺云听他叫得亲切，一眶泪水更是
忍耐不住，簌簌向下如断线珍珠一般流个不停。
　　这一下杜天林可真是慌乱了手足，不知如何是好，口中呐呐地道：“你……你怎么
啦？”
　　贺云泪珠一落，便不会停止，而且还加上了抽泣之声，看来再过一会，便要哭出声音来
了。
　　杜天林一边说了好几句话，却没有一句是得体的，他想了半天，总算想出能使她分神才
会止住哭泣之事，于是开口说道：“云儿，你姐姐呢？”
　　贺云听了这一句话，斗然双目圆睁，边哭边叫道：“你……你就记得姐姐，人家……”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流得更多，杜天林斗然醒悟，暗骂自己愚笨，但话已出
口，再也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胡扯道：“我只觉得你姐姐不在身边，难道又有什
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么？”
　　他特别将重大两字说得十分响亮，想能吸引她的注意，那知这一句话倒给他误打误撞对
了，贺云生性天真，登时急声说道：“你……你也认为严重么？”
　　杜天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根本不知道贺云的姐姐此刻在何方，更不知道什么严
重不严重，只得信口乱诌道：“严重倒也未必……”
　　贺云性急，不待他说完已抢着道：“为什么不严重？”
　　杜天林呆了一呆，真不知要如何接口才对，总算他有过人的应变之智，想了一想含糊笼
统地道：“凭令姐一身功夫出神入化，怎么会有什么危险呢？”
　　贺云这时已停止哭泣，但仍是满面泪痕，峨眉深锁，那模样真逗人怜爱，只是杜天林此
刻真怕动辄得咎，那里还有闲情去欣赏这种少女之美？
　　贺云皱着双眉，唉地叹了一口气道：“话虽如此，但对方实在太强了呢。”
　　杜天林啊了一声，倒真生出几分心惊，暗想以金蛇帮主的功力，贺云犹自为她担心，这
个对手不知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对方……到底是谁？”
　　贺云摇摇头道：“姐姐一直不肯告诉我，不过据我猜测，那人可能是一个隐居了二十年
的高人重出江湖。”
　　杜天林噢了一声道：“那人来自何方？”
　　贺云道：“是来自西方的高人，你可能未曾听过，但在二十年前，却是令天下武林赫赫
震动的人物。”
　　杜天林见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摆出一付老江湖的模样，心中不由暗暗好笑，口头却不
敢丝毫流露出来，只是嗯了一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贺云道：“西疆神龙之名你听过么？”
　　杜天林斗然一震，大吃一惊，急声说道：“令姐可是约见神龙么？”
　　贺云咦了一声道：“不错。原来你也听过神龙之名。”
　　杜天林心中暗忖：“若是别人倒罢了，这神龙与金蛇帮主对起手来，金蛇帮主恐仍是凶
多吉少。”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关心金蛇帮主的安危，说起来自己自出道以来，与金蛇帮早已
形成水火难容之境，这时倒过来为金蛇帮主担忧，实在是不可预料之事。
　　但此刻无暇分神多想，急急说道：“令姐是去与神龙决战的么？”
　　贺云略一沉吟说道：“那也说不一定，总而言之是去谈判，谈不拢自然免不了一场恶
斗，你也明白姐姐的脾气。”
　　杜天林点点头道：“他们在何处相约，你知道不？”
　　贺云点点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的。”
　　杜天林忙道：“你快带路，咱们一同赶去。”
　　贺云皱眉摇摇头道：“这个不成！”
　　杜天林又奇又急地道：“你说什么？”
　　贺云说道：“当时我便一再吵着要跟姐姐一同赴约，姐姐扳下面孔，绝对不准我去，要
我在这溪边等她回来……”
　　杜天林吃了一惊道：“什么？此刻她已应该回来了么？”
　　贺云道：“那倒说不一定，不过姐姐是昨晚出去的……”
　　杜天林只觉心中慌乱，考虑了一会说道：“不行，咱们非去不可。”
　　贺云怯怯地道：“但是姐姐……”
　　杜天林挥挥手打断她的话道：“现在咱们那里还管得了这许多，你务必要带我赶去。”
　　贺云沉吟了一会道：“还是不成！”
　　杜天林怔了一怔，忍不住大声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那西疆神龙盖世无
双么？动起手来，令姐真是危难重重了！”
　　贺云说道：“这个我知道，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姐姐说我功力太差，跟去与事无补，我
想你的功力虽甚高强，但比我姐姐却仍差一筹，咱们两人去，还不是毫无用处！”
　　杜天林真不知这些女子在这种危急关头偏生还有这许多古里古怪的理由，当下怒声道；
“你看准我的功力不及令姐么？”
　　贺云见他怒容满面，一时倒不敢答腔，杜天林哼了一声道：“我放手与神龙一战，鹿死
谁手尚不可知，你快带路吧！”
　　贺云见他说的豪气干云，双目之中神光四奕，忽然心中对他生出信心来，慌忙点点头
道：“这可是你逼我的，回头姐姐……”
　　杜天林连连点头道：“我会明言告诉她！”
　　贺云嗯了一声，向北方指了一指道：“朝这方向去！”
　　杜天林紧跟着她一同行去，贺云边行边向杜天林望眼，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模样。
　　杜天林见她行走之间并不十分迅速，不由催促道：“咱们赶快一些。”
　　贺云应了一声，忽然说道：“杜……杜大哥，你很关心姐姐是么？”
　　杜天林怔了一怔，不料她又问出这一句话来，暗觉甚难回答，是以半晌也没有说话。
　　贺云见他默然无语，知道他是默认了，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姐对你也很好
啊！”
　　杜天林吁了一口气道：“云儿你别胡思乱想，我……我……”
　　他话了一半，又接不下去，贺云却紧紧迫问着道：“你对姐姐如何？”
　　杜天林身形在空中掠过，口中淡淡地道：“我对令姐姐只不过是一面之交，怎么有什么
深刻的印象，那里谈得上这许多？”
　　贺云哼了一声道：“可是姐姐却忘不了你。”
　　杜天林心中一震，借着奔跑掩饰住面上神色的变化，口中缓缓说道：“云儿，现下时刻
紧急，咱们先不谈这些事情好么？”
　　贺云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
　　杜天林摇了摇头，也无心再和她多费口舌，这时两人已进入丛林深处，杜天林侧过头来
说道：“云儿，他们相约之处究竟在什么地方？”
　　贺云说道：“在一处小庙之中，就在前面不远。”
　　杜天林放慢足步道：“大约还有多久路程？”
　　贺云想了一想说道：“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咱们便可以到达了。”
　　杜天林略一沉吟道：“咱们放慢脚步，缓缓接近。”
　　贺云奇道：“怎么你又改变主意，不想急赶了么？”
　　杜天林摇摇手道：“不是这个意思，只因令姐及那神龙两人功力太高，咱们处处都要小
心提防，最好是不要让他们发觉咱们潜进来，这样咱们也好先观察一会再作道理。”
　　贺云点点头道：“杜大哥考虑周到，我就听你的。”
　　说着两人放缓脚步，并随时小心不要发出太大的声息。
　　越是接近，两人行动之间越是小心翼翼，走了一会，贺云轻轻拨开枝叶，向前一指说
道：“便在那处了。”
　　杜天林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座小庙朝南而立，看那庙宇外观分明久无香烟人
迹，已是斑斑损损，破烂不堪了。
　　贺云附过身来，在杜天林耳畔低声道：“他们两人都不见踪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
了？”
　　杜天林也低声道：“可能尚在庙内交谈，咱们再移近一点！”
　　贺云点点头道，侧转身来，长发随势飘起拂过杜天林的脸孔，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而至，
她自改着女装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与杜天林如此接近，杜天林真不知心中是如何种感觉。
　　忽然一声低吼之声自庙中传来，杜天林暗呼一声道：“不好，咱们快去……”
　　身形轻轻一掠，平平贴着树丛斜飞出去，却不发出丝毫声息。
　　贺云没有这等轻身心法，缓移身躯也跟了上来。
　　杜天林掠目一看，只见呼的一声，庙门内飞窜出一条人影，白衣飘飘，正是贺云的姊
姊。
　　杜天林心中暗感一阵紧张，只见那金蛇帮主身形方才着地，已自一个转身斜了过来，果
然身后紧紧跟着一个人，也自小庙中急飞而出。
　　杜天林暗呼一声：“这便是那神龙了。”
　　他自出道以来，屡经奇遇，所遭历之事，几乎均与这神龙有不可分离的关连，这时终于
能亲眼一睹神龙，心情大是激奋。
　　当下连忙定神望去，只见神龙身着一袭紫袍，显出几分神秘之色，面目生得神清气朗，
一见之下仿佛才卅余岁的人，头上戴着一顶大竹帽，气度极是不凡。
　　那神龙跟了出来，轻轻落在地上望着金蛇帮主却不再行动。
　　杜天林正好利用这个空暇瞧那金蛇帮主，只见她仍是一身男装打扮，面带怒容，望着神
龙一瞬也是不瞬。杜天林心中暗想这两人大约是在小庙中交谈说僵，要在庙外动手。
　　果然，那金蛇帮主冷笑一声，用低哑的声音，道：“朋友，你不觉话说得过份了么？”
　　那神龙冷哼一声，道：“你既弃毁前约，一切都不必多说了！”
　　杜天林心中一怔，暗忖道：“听他之言，难道这两人之间原来有什么约定？不知这金蛇
帮主与神龙如何搭上关系，也不知两人之间约定的是什么事。”
　　他思念连转，却听金蛇帮主冷笑一声，道：“咱们合作虽久，但却总是缘悭一面，今日
有幸一会，在下曾一再好言相说，却不料你是这等量小而不讲情理之人。”
　　神龙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头，道：“笑话，我全力培植你在江南武林中的势力，所为
何来？今日你凭三言两语便要绝断老夫计划，叫老夫如何能够容忍！”
　　金蛇帮主似乎暗觉理亏，一时答不上话来。神龙冷笑一声，接口又道：“近月来老夫风
闻江南局势不稳，特地千里赶来，本以为是传闻之误，不料果然属实，你还敢邀约老夫作公
开谈判，看来你自视极高，早没有将老夫放在眼内了。”
　　金蛇帮主脸上又流露出难忍的怒容，冲口说道：“在下原本只存与你商量之意，并未下
定决心，你既是如此说，在下便如此决定了，以后金蛇帮的事在下袖手不管，你另请高明
吧！”
　　西疆神龙忽然仰天一声大笑，道：“说得倒简单，只是有一点你没有想到……”
　　金蛇帮主冷笑一声，道：“什么？”
　　神龙道：“老夫的计划大都传达于你，你知道这许多秘密，难道便想放手了么？”
　　金蛇帮主冷笑道：“笑话，在下是什么人？你的秘密是你的事，在下既然决定不和你一
路，便干我何事，在下也不会四处播扬出去的。”
　　神龙嘿嘿一笑，道：“是么？”
　　金蛇帮主接口又道：“你大可放心，这等事传扬出去，对在下自己面上也未必好看。”
　　神龙不待她说完，插口冷笑一声，道：“就只凭你这么一句话，便要老夫放心么？”
　　金蛇帮主微微一怔，道：“那么依你之见，便待如何？”
　　神龙哼一声，缓缓一字一字地，说道：“今日你就休想脱身了。”
　　他一口气把话说得斩铁断钉，金蛇帮主登时面色为之一变，说道：“好啊，说来说去，
原来你是要和在下分个高低！”
　　神龙冷笑一声却不再说话，金蛇帮主长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廿年前西疆神龙名震天
下，在下早知你武功盖世，却始终无缘领教，今日既得此良机，也可一了在下多年的愿
望。”
　　杜天林在一旁听见两人一口气将局势说得非动手不可，他知金蛇帮主好强争胜之心极
盛，心中明白她虽面对神龙，毫无取胜把握，但要她当面说几句示弱的话，那是绝无可能之
事，事实上神龙也绝不会轻易放她一走了之，所以这一场恶斗可说是注定难以避免的了。
　　神龙望着金蛇帮主，冷笑一声，道：“好说，好说，老夫久闻他们几人，一再说起你一
身功夫相当了得，老夫倒要试试看，凭什么你有这等胆量敢公开和我作对！”
　　金蛇帮主也不再说话，身形缓缓向侧方靠了两步，蓦然之间，呼地一伸右手，直探而
出，击向神龙面部。
　　她说打便打，根本不打个招呼，杜天林知道她的性格，并不以为奇，只见她一掌抓来，
五指如钩，其快如风，那里瞧得出，这一式是出自妙龄女子之手。
　　金蛇帮主一身功夫高强，杜天林是深知熟识，当日她与“灰衣”对掌时虽吃了暗亏，但
实已相去不远，而且是她硬想在内力上与灰衣一较高下而遭小挫，否则若以她一身奇招异式
相博，动起手来更是惊人。
　　杜天林又记起自己和她第一次相逢时，在暗中突出偷袭，一把抓掉她的面巾，却连面容
都无法看清便被她一招逼退，然后又几乎丧生在她掌力之下。当时自己便有一个感觉，这个
金蛇帮主的功力与灰衣狼等实是一流人物了。
　　基于这种种原因，杜天林对她的功力是存有信心的，无奈对手乃是西疆神龙，传说中便
是盖世金刀也失手在他神功之下，金蛇帮主能否抵挡得住便有几分疑问了。
　　这时金蛇帮主首先出手，杜天林立刻全神贯住，紧盯着场中战局，只见金蛇帮主这平平
淡淡一抓之式，五指之间却是异风陡生，威势极是惊人，心中暗忖不知神龙用什么招式来应
付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神龙似也不料金蛇帮主居然动手如此迅速，他双足钉立，不及后退，但下盘稳固便似一
座铁塔一般，左肩一沉，猛然一掌飘出，直取金蛇帮主中宫要害。
　　这一招无沦时间以及部位都取得妙绝，虽仅是微一挥掌，拳式递出不到半尺，如山内力
已是泉涌而出。
　　杜天林看在眼内，心中不禁暗暗叫好，他此刻对敌经验已有相当火候，是以看得出神龙
这一掌兼攻带守，显出一股精细无比的气派。
　　金蛇帮主如何不知这神龙的厉害，她不待掌势用尽，猛然一撒手臂，同时左掌一探，杜
天林只觉这一式快捷有如闪电，便知她要采取快攻猛打的战术了。
　　果然，只见她双掌连挥，交相拍出，呼呼之声不绝于耳，到后来已然凝成了一片嗡嗡破
风之声。
　　她一掌紧似一掌，招招都是绝妙佳作，杜天林看在眼内不由暗暗服气，一个妙龄女子的
功夫，居然能练到她这个境地，实在是百世难得的奇才了。
　　金蛇帮主一口气连攻廿余掌，那神龙面色愈打愈是沉重，双手齐飞，稳稳地拆了廿招，
两人出手都是步步抢先，是以掌式才去又变，反复无方，廿招只听掌风破空之声，却不闻手
掌交击。
　　到了卅招上，金蛇帮主右掌直出，左掌却不再跟着打向前方，反而向内倒画圆，置于胸
前。
　　杜天林一眼看出她乃是打算暂缓攻势，这一招实是守重于攻，想来神龙惊天动地的攻
势，立刻便要展开了。
　　那知神龙右掌一偏，斜逼开金蛇帮主的虚招，却并不上前出击。
　　杜天林心中暗暗忖道：“看来这神龙还存心要继续试探金蛇帮主的底细，要想多试几
招。”
　　金蛇帮主退了一步，暗吸一口气，却不见神龙乘势追击，蓦然她怒火升了上来，跨前一
步，出手连拍两掌。
　　这两掌乃是贯足了内家真力，果然去势凝重得多，神龙正要藉机一试她内力造诣如何，
左手一圈，扣住金蛇帮主掌势，右掌一立，斜推而出。
　　两股力道在半空中猛然一击，金蛇帮主只觉身形一震，被对方力道推得侧转半身，而那
神龙也是上身向后一仰。
　　金蛇帮主不待身形转正，又是一掌拍出，这时她已全面采取进攻招式，出手也愈来愈
重。
　　杜天林看得心中逐渐紧张起来，知道战况已进入紧急状态。
　　神龙仍然采取坚守，但在守势中又自然而然放出几成尖锐的突袭，杜天林暗忖道：“这
贺云的姐姐到底是年轻人，又是女子心性，面对如此强敌，仍然不能沉住气，想在短时期内
分出胜负，她虽高强绝伦，但要想能一举击败西疆神龙，真是谈何容易之事！”
　　正思索间，忽然金蛇帮主一个飞身，跃在空中，伸掌向神龙当胸拍来。
　　杜天林大吃一惊，这种飞身半空的打法，乃是拚命的招数，想不到那蛇帮主竟然贸然施
出。
　　只见这一掌又狠又快，神龙身形向后退了一步，单掌一扬，岂料金蛇帮主在如此急速的
身势之中，猛可一折腰身，在空中转过一个圆形，单掌已经递到神龙胁下不及五尺之处。
　　神龙似乎大吃一惊，足下急速一滑，向后退出三步之多，双目圆睁，凛然注视着金蛇帮
主这凌空一击！
　　金蛇帮主这一式乃是运出了绝学，她一再攻击不成，终于铤而走险，在无比的快捷和飘
忽之中，竟然突然能发出强劲内力，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呼地一声，金蛇帮主内力凑空吐出，神龙左掌向上一翻，接了一掌，身形向后急退一
步。
　　金蛇帮主受内力一挤，身形为之一窒，但她仍不落下地来，继续在空中双掌交击而下。
　　这几掌凌空向下连环攻击，威力果然强劲绝伦，神龙全神贯注，稳打稳扎地守了五招，
但足下已一连退出十步之多。
　　杜天林已发觉神龙足下虽退不乱，而且并非是直线后退，足下倒踩弧步，十步内已沿着
祠堂的小柱间转了一个小半圆圈。
　　他不由暗暗为金蛇帮主担心，想她攻势一竭不知如何脱出如此僵局？
　　但金蛇帮主功力高强，她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因为她这一套掌法委实凶猛，具有鬼
神莫测之威，神龙再接数招，已经发觉情形不对了。
　　只因金蛇帮主的掌式一招紧接一招，每一招未尽，第二式又接着拍出，每一招都加上前
式余威，威力自是越打越大。到十余式时，威力之强已非想像所能及。
　　神龙越打越觉紧张，猛然从守势中一挥双臂，向上急震，由于掌风涌出太过剧烈，发出
轰然一声巨响。
　　这一招神龙已然施出了全力，但金蛇帮主咬咬牙，仍是丝毫不让，一左一右同时拍出一
掌！
　　神龙是武学宗师，一见这两掌攻出却微微带有收回之劲，他虽未见过金蛇帮主这一套掌
法，但凭武学判断，这两掌乃是为下一式作辅助的余地，下一式必是这一套掌法的最后一
式，当她发出时，全套掌法首尾相连，威力骤增，届时必将莫之能御了，也便是说，下一招
必是致命的一击。
　　这时他已完全抛弃了对金蛇帮主留有的一丝托大心里，自己方才一直存着试探对方，以
致未争取攻势，眼看对方打出这一套要命的掌法，他知道想从守势中争回攻势，除非在金蛇
帮主下一招尚未发动前的那一刹那！
　　只听神龙斗然大喝一声，真有惊天动地的威势，霎时之间，他左右双掌一齐由内向外反
翻拍出，同时一脚飞起倒踢而上。
　　金蛇帮主如何肯放弃这紧要关头，她只要发出最后一式，那么任凭神龙如何高强，自己
也稳可取得绝对的优势了。
　　神龙猛力反攻，她身形轻灵得出乎寻常，仅仅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半个身，双掌姿态不
变的发出了最后一招。
　　神龙救危双掌猛一落空，眼见金蛇帮主掌势即将发出，说说迟，那时快，只见他吐气如
雷，全身猛然重重一震，在千钧一发之间，右手拇、中两指一圈，在胁下翻出，对准金蛇帮
主便是一指弹出！
　　杜天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这不是师门所传绝学“一指神禅”么？神龙居然在危
急关头，拚力施展出来。
　　对了对了，那一日在西域曾听大忍禅师说过，神龙与师父白回龙曾共处一寺过了很长一
段时间，难不成便是这一段时间之中，两人互相切磋而学会了这“一指神禅”？
　　这些念头在他脑际之中好比电光石火一般一闪而过，这“一指禅”绝学威力之大，当日
杜天林骤然发出，强如狼骨唐泉也吃了暗亏，这时神龙鼓力发出，看来金蛇帮主是凶多吉少
的了。
　　一切变化都太过迅速，杜天林虽是存有抢救之心，无奈赶之不及，只得睁眼静看。
　　那金蛇帮主身在半空，双掌将吐未吐之际，斗然只觉一缕劲风直袭上身，这一缕力道好
生凶猛，穿破自己身前如山内力，长躯直入而来，多年在武学上高深无比的浸淫，使她立刻
反应到自己的力道尚未击实对方之前，那一缕劲风已将在自己身上发出致命的一击。
　　学武人的本能和极度灵敏的反应，使得她毫无考虑的的余地，斗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将掌
势往后一撤。
　　只闻“呛”地一声轻响，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手上忽然多了一柄短剑，那柄短剑长约二尺
半，金蛇帮主持剑在手，身在半空，急急平拍而出。
　　这一剑拍出的位置极是准确，神龙的指风呼地击在剑刃阔面之下。
　　金蛇帮主只觉手上长剑一重，掌心一势，几乎把握不住，那剑身被强力所击，向内弯曲
呈弧线形状，锋利的剑尖已将金蛇帮主腰侧衣衫割破，再要向内几分，便要伤及皮肉了。
　　金蛇帮主这收招、拔剑、平拍，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精妙无比的化解了神龙凶险的攻
势。
　　她身形缓缓落在地上，那剑身所承担的力道犹自不消，半晌才回弹过来。
　　杜天林目睹这一场激斗，金蛇帮主凭绝妙无比的攻势，猛攻急打，陷神龙于万险之境，
而后神龙突然发出“一指神禅”，金蛇帮主在危难之中安然脱险，两人在武学上的造诣都已
表现到了极致。
　　神龙望着金蛇帮主落在地上的身形，面上缓然升起一股凶杀之气，显然他在得知这金蛇
帮主是他的一大劲敌后，已经存了杀她之心。
　　金蛇帮主面上神色也带有几分激动，在自己已掌握全局之时，他居然能一举平反败局，
人说神龙有盖世之能，今日一试果是不差。
　　两人都藉此机会略作歇息，双方都不发一言，杜天林知道这一场恶斗必然还要继续下去
的。
　　他轻轻转过头来，望了望身边的贺云，只见她一脸惶急之色，连娇躯都有些微微颤抖。
　　杜天林对她早就产生了一种兄妹爱护之情，这时候心中大是不忍，轻轻伸过手去，自然
而然地紧紧握住他的小手，但他可不敢开口出声，只是用坚定的目光向贺云示意，要她放下
心来。
　　这里那神龙缓缓向前走了一步，面上杀气森然，注视着金蛇帮主一瞬也是不瞬，金蛇帮
主饶是技高胆大，但面对如此强敌，此时也不禁略有惴惴之感，右手微抬，短剑横胸而立。
　　这里整个场中一片寂静，杜天林和贺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杜天林心知这是暴风雨来临
的短暂平静，立刻就要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激斗。
　　蓦然之间，那神龙右手平伸，劈面一指点来。
　　金蛇帮主不敢丝毫大意，不待那神龙欺身逼近，已大吼一声，短剑反腕一挑而出。
　　她剑锋再递出半尺，却觉对方内力如泉，自己一剑虽封住面门，而对方距离尚有五尺之
遥，但身形已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了一步。
　　她心中吃了一惊，心知这一回神龙乃是要全力以赴了，果见那神龙乘势再欺前一步，右
手一探而出，直袭金蛇帮主面门。
　　金蛇帮主这次不再倒退，双足钉立，身形也纹风不动，等到对方内力袭到，陡然一剑削
出。
　　这一剑她凝功已久，剑式一出，有如怒涛狂飙，嘶嘶之声刺耳已极，薄薄的剑刃荡起剑
风之强，神龙似乎也不料她剑上造诣如此深奥，攻势登时为之一挫，向后一退。
　　但他身形好比轻烟，一退又进，正好抢在金蛇帮主剑风将弱未弱之际，欺身对准她一爪
抓出。
　　金蛇帮主剑势陡收，横立当胸，想要固守胸腹要地，陡然只觉脸前一花，不由大吃一
惊。
　　她想都不想，身形一轻，呼的一声已然腾空而起。
　　眼前人影一闪，神龙身形也自凌空飞起，只听呼的一声，金蛇帮主只觉右手一重，短剑
已被拍向偏门。
　　紧急间她左手一拍而出，虽是运劲不凝，但拍出方位奥妙无方，只听呼的一声两人在空
中交叉而过，金蛇帮主落在两丈之外，身形一阵摇晃，再冲出两步才收住身形，但总算给她
避过大难。
　　神龙身形一掠，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口中冷冷地笑道：“你再试试看。”
　　话音方落，身形一掠向前，金蛇帮主不敢稍事停滞，身形也是一窜，却是面对神龙倒射
而出。
　　神龙在半空中清啸一声，真是有如龙升于天，身形一弓再长，呼的一声，也不见他如何
借劲，霎时两人已迫了个首尾相接！
　　金蛇帮主只觉背上压力陡然加重，全身衣衫被神龙劈空内力逼得向后鼓涨而起，当下突
然剑交左争，反腕一剑直削而出。
　　只见一片青光，左手出剑剑式最是古怪难防，神龙只觉身形一窒，呼地收掌顿身落在地
上。
　　金蛇帮主深深明白决不能让他再接着发动攻势，否则自己立将再无还手之力，是以也顾
不得真气不及调匀，短剑再交右手，反身呼呼劈出两剑。
　　只见剑光一闪，神龙的身形登时被裹子起来，剑尖招招不离神龙心前主脉，内力丝丝自
剑身逼出，声势吓人之极。
　　神龙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双掌当胸向外一翻，身形紧跟着倒转，在剑光中左右闪动，
却并不出手。
　　金蛇帮主快剑连出，心中却暗带几分怀疑，只见神龙在闪避之间，却是一付抱元守一的
模样，分明是要凝功待发，只不知道这一次又要施展什么古怪功夫。
　　金蛇帮主快剑施到极致，只见一片青光迷朦，剑花朵朵，杜天林看在眼内，不由暗赞一
声，道：“好剑法！”
　　但神龙身形轻灵之极，在剑光中穿左闪右，这时金蛇帮主一路剑法使到最后，剑锋微微
一缓。
　　就是这么一个空隙，神龙斗然双足一弯，半蹲下来，双掌一拍而出。
　　刹时之间，一股古怪无比的阴劲在金蛇帮主身体四周散发开来，金蛇帮主只觉整个身子
为之一麻，一口真气立刻提不上来。
　　她连吃惊也来不及，只听“卡”的一声，手中短剑已遭神龙捏着剑身。
　　登时漫天剑光为之一收，金蛇帮主惶乱间勉力再提真力，想夺回剑来，却觉右手一软，
短剑已遭对方夹手夺去。
　　神龙向后倒跃一步，右手持着剑尖，迎空猛力一震，内力贯在剑身上，却斗然转为外绷
之力，只听“喀”的一声，一柄精炼短剑竟然被他迎空抖断，这一份功力委实惊人之极！
　　金蛇帮主呆了一呆，那一股古怪阴柔之劲犹自不散，全身无力，神龙的功夫真是厉害，
每次都是一举得胜，而自己却连是什么功夫都说不出来！
　　神龙挥手砰地将断剑连柄掷落地上，面上流露出冷漠的神情，道：“你再接我一招！”
　　说着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杜天林只觉心头一紧，他望着金蛇帮主一脸绝望之色，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到了，微
微镇定了一下心神，呼的一声站起身来。
　　神龙正要再上前一步，这时将踏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头也不回冷冷地道：“什么人？”
　　杜天林一声不响，轻轻拍拍仍旧躲藏在林丛后的贺云，大踏步走了出去。
　　神龙只闻脚步声，却不闻回答，但他可沉得住气，仍是头也不回。
　　倒是金蛇帮主抬头看见了杜天林，登时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是可怜楚
楚，委曲忧虑，她在这种失败的时候见着杜天林，只觉平日雄风英气全都荡然不存，转而变
为原始女性的柔弱顺服，仿佛只要杜天林在身边。便在心灵上得到了凭藉，再也不会心虚。
再也不会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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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二章　初试神功

　　杜天林轻轻地向她点点头，这时他心中甚是紧张，因为自知立刻便要和神龙大战一场，
是以无暇细思金蛇帮主面上神情的含意，他一直走到神龙身侧约莫三丈之处才缓缓地停下身
来。
　　神龙这才转过身来，望着杜天林，面上流露过这诧异的神情，问道：“你是什么人？”
　　杜天林平淡地答道：“在下无名小卒，就是说将出来，你也不会听说过的。”
　　神龙听他说话口气不对，原先以为他不过只是路经此处，这样看来，难道他是这金蛇帮
主一伙的么？
　　神龙一念及此，转过头来向金蛇帮主道：“这人也是金蛇帮中的人么？”
　　金蛇帮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杜天林却微微一笑，接口向下说道：“正是如此！”
　　神龙再侧着脸来对杜天林打量了一番，心中不由暗忖：“这少年人气宇昂藏，极是不
凡，而且英气勃勃，较金蛇帮主犹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金蛇帮在江南崛起甚快，旗下人才
济济乃是最大原因。”
　　他心中思索，口头冷冷地道：“你来此处作甚？”
　　杜天林镇静地道：“我寻帮主有要事禀告。”
　　神龙嘿然一笑，道：“那你来得可不凑巧——”
　　杜天林佯作惊诧之状，道：“先生此话怎讲？”
　　神龙面色斗然一沉，道：“你没有瞧见老夫与你帮主正有要事待决么？”
　　杜天林仍然平静地道：“可是在下这件事也重要异常哩！”
　　神龙望了他一眼，冷冰冰的声音，说道：“老夫再劝你一句，赶快离开此地——”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话，已插口说道：“奇怪，若是先生与帮主之间有什么秘密相谈，帮
主自会命在下离去，怎劳先生操心？”
　　神龙斗然怔了一怔，望杜天林洋洋自若之态，冷笑一声，说道：“这么说来，你是装聋
作哑，有意来此的了？”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随便先生怎么讲，在下可不在乎！”
　　他这时江湖阅历大是增进，面对神龙侃侃而谈，金蛇帮主在一旁听了，心中又是喜欢，
又是焦急。
　　她喜欢的是杜天林不顾一切为自己出头，虽明知对方功力通天仍丝毫不露怯态，焦急的
是他一再挑起神龙怒火，动起手来怎吃得消，不过现下也顾不得如此许多，说不得等会两人
联手相拒了。
　　果然，神龙面上怒容大增，冷笑道：“少年人志高气盛，看来你是不把老夫的话，放在
心上了。”
　　杜天林默不作声，但面上却是一付默认之态，神龙斗然声色俱厉地说道：“你别自不量
力，便是你帮主也非老夫之敌，凭你年纪轻轻……”
　　杜天林不待他说完，再度以极不自然的口气，开口说道：“帮主功力高强无比，在下从
未见他失手，先生此言在下不能相信——”
　　神龙被他逗得无名之火直升上来，怒极反笑道：“你不相信老夫胜过你们帮主么——”
　　说道一指地上金蛇帮主的断剑，正待再说，杜天林却插口接下去道：“你若想胜过帮
主，须先击败在下再说——”
　　这等当面挑战之语，他虽平淡说来，但心中却紧张已极，一口真气不知不觉间已密布全
身。
　　神龙呼地转过身来，望着杜天林一瞬也不瞬，这种向他面对面挑战之事已有几十年没有
过了，今天出自这个少年之口，他心中不由为之一震！
　　杜天林只觉他双日中射出慑人心魄的光芒，不由得暗中喘了一口气，但他竭力维持表面
的平静，那金蛇帮这时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杜天林，你打不过他的！”
　　杜天林摇摇头，仍是一言不发，那神龙忽然仰天一笑，说道：“好，好，好，老夫便从
你先开始！”
　　杜天林点点头，缓缓吸了一口真气，这时他一身功夫已为“达摩”神功所支配，无论运
气法门，发力部位都已深深浸入其中，只要举手投足，自然而然便是“达摩真谜解”上的功
夫。
　　神龙见他面上一片庄穆之色，心中不由暗暗一怔，看来这少年的内家功力修为甚高，已
达抱元归真之境，而且分明是出自名门正派，丝豪没有邪门左道之风。
　　他乃是武学上罕见的大行家，一眼便能瞧出这许多倪端，杜天林此时已逐渐进入天人合
一之境，对周遭一切都不及留心，过了一会，真气已直入中宫，下达四体，他缓缓半蹲身
子，作出古怪的姿势。
　　神龙见他古怪的姿势，心中不由暗奇，虽可猜测得着杜天林这一套功夫必然有稀奇，自
己一时也说不出名堂，但他倚老托大，总不愿先行出手试探。
　　杜天林抬起头来，凝神注视着神龙，口中低沉的声音吼道：“在下要出招了！”
　　神龙冷笑不答，身形僵立当地丝毫不作准备。金蛇帮主以及场外的贺云，都紧张得透不
过气来。
　　杜天林见他默不作声，便不再多言，强大的真气在体内一遍一遍地流动着，霎时之间，
他的衣衫好比灌满了空气一般膨胀起来。
　　他半蹲着身子，右脚上前踏山一步，右掌随着这前进之势急拍而进，左掌却下垂胸腹之
间。
　　只听一股尖锐的破空之声，随着杜天林递出的右掌响起，可怪的是周遭并无丝毫激扬起
来的掌风。
　　神龙脸上忽然流露过惊异无比的神色，他身形一折，向左方平平弯低下来，同时间右掌
一拂而起，使了一式简易平掌的“推窗望月”，自侧面一带而过，想要试试杜天林的内力强
弱，同时自侧方将之带斜方位。
　　那知神龙内力才出，只觉力道一空，杜天林这一掌好比虚空比划，一点内力也没有发
出，神龙吃了一惊，更觉其中大有蹊跷。
　　两人错过身来，杜天林一挥手臂，右掌切着左臂外缘向外一绷，再度击出。
　　神龙见他举手投足之间甚是凝重，原以为掌掌挟着深重内力，却不料他仅空空比划招
式，这时见他又是一掌迎面拍来．当下一抬右臂直迎而上。
　　他这一挥手臂之间，无比的潜力泉涌而出，存心要逼使杜天林发出内力一试深浅。
　　这一下两人掌力正面相对，神龙只觉一股暗劲忽然直袭上身，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左掌
一撤，护住前胸。
　　蓦然之间，杜天林大吼一声，神龙只觉一股无比巨力好比平地冒出一般，包围着自己身
前。
　　这一股力道奇大无比，但却甚是柔和，神龙心中大吃一惊，借势上半身向后一仰，左掌
也自推出，欲待抵消这忽起的压力。
　　但是料不到那一股力道延绵极是长久，自己力道吐尽，仍未消除周身压力，神龙见机极
快，低吼一声，吐出浊气，一连向后退出五步，方才觉得压力一轻，然而直至此时杜天林所
发的内力犹自凝聚不散！
　　神龙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这年轻人掌力之强，凝劲之久，实已达到令人难以置信之境
了。
　　金蛇帮主在一边见杜天林出手一式，竟将神龙逼退五步之多，这一份震惊，使得她连话
也说不出来。
　　神龙略一沉吟，心中暗忖：“看来这少年深藏不露，功力犹在金蛇帮主之上，我得要先
行出手，在招式上瞧出他的门派来——”
　　心念一定，也不再自持身份，呼地一声窜向前去，右掌一扬，画了道半弧斜击而来，拳
势带起剌耳尖锐之声！
　　他与杜天林不过相距半丈，在如此近距离中，却招招式式以劈空掌力发招，这种内力收
发自如，也只有他这种人物才能施得开来。
　　杜天林钉立当地，那神龙掌式未到，掌风破空之声连接不歇，已凝成了一片风雷之声，
这等激烈的打法，也真是前所未见了！
　　杜天林抱元守一，按照那“达摩真谜解”中的功夫气奔全胫，身形轻灵异常，在神龙有
如排山倒海的内力之中闪跳自如。
　　只是他自学习那“达摩神功”后，这还是第一次与人动手过招，谜解上所记录的招式临
阵倒不容易施展出来，但真气在体内跃跃欲出，随时均可出掌伤敌。
　　两人身形有如穿花一般，左右游动，金蛇帮主在一旁越看越是惊喜，这杜天林怎会有如
此高强的轻功心法？
　　一连十个招面，神龙的身形突然一停！
　　这十招之中，他全是用右臂发出，左掌始终当胸而立，这时一停之际，左掌斗然沿着伸
长的右臂，飞快地一划而出。
　　只听“呜”地一声怪响，霎时杜天林只觉一股古怪无比的回转力道在自己身体四周产
生。
　　那一股力道在回旋之中，又产生一阵极其古怪的阴劲透体而生。
　　回旋力道之强，杜天林只觉若不借势侧身相让，非得立刻受到内伤不可，但明知这一侧
身，对方找到空隙，必将连环快攻不可，自己便再难有喘息之机。
　　而那阴柔之劲，却使自己有一种麻木的感觉，仿佛一身攻力要散开一般，他还不知道方
才金蛇帮主便是失手在神龙这一手古怪的力道之下。
　　这一霎时之间，杜天林感觉到绝对不能退缩一步，否则再无翻身的余地，不如乘此时内
力已然贯注之时，拼命予以反攻！
　　这个念头闪入他的脑际，于是他坚挺身躯，绝不稍让，右掌急推，左掌握拳，也是一震
而出，同时微曲的右腿一弹而起，猛踹了出去。
　　这一下他是全力而发，“达摩神功”一齐发出，登时周遭好比响起了一声闷雷，一股狂
风迳向神龙扫去。
　　果然，他这个打法正确无比，神龙原本便是等待他一侧身，阴柔之劲立刻可以迫使他无
力还击，那知杜天林不退反攻，竟然拼出两败俱伤的打法。
　　更可怕的是这个少年发出的内力之强，真令他有莫之能御的感觉，神龙虽然是发出回旋
之劲，但却不足以带偏杜天林的内力，只觉手中一重，强大无比的力道反震而回，袭向身
前。
　　神龙脑中斗然灵光一闪，已经知道杜天林内功的路数了，急切之间，他双足向后猛力一
挪，左右双掌不断在胸腹之前交相削出．布出一张内力密网，身形却借势急急向后猛退。
　　杜天林在极度紧张之中，拚力发“达摩神功”，一直等到那逼体的回旋之劲及阴柔暗劲
消失无踪，犹自不敢停下内力，同时身形也向后倒退以求万全！
　　两人之间登时形成二丈多远的空隙，杜天林巨大的内力与神龙回旋之劲在半空相触，呼
地击在地上，硬泥土地被两股巨力一击，生生打出数尺深的浅坑，同时扬起漫天泥沙！
　　神龙暗暗喘了一口气，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可是来自少林……”
　　杜天林心中暗暗一惊，这“达摩神功”虽说在练气之时与少林功夫确有密切的关连，但
每招每式，以及打出的劈空力道与少林心法却大相径庭，这神龙好深的见识，才两度接掌便
能观出自己的底细。
　　杜天林歇了一门气，平静地道：“先生弄错了，在下并非来自少林！”
　　神龙冷哼一声说道：“嵩山少林名门正派，你又何必否认？”
　　杜天林仍是平静地道：“事实如此，并非在下否认！”
　　神龙哼了一声道：“方才你出掌发力，分明是少林寺路数，难道老夫看走了眼不成？”
　　杜天林也懒得和他争辩，冷冷地道：“就算如此又当如何？”
　　神龙说：“你好大的口气，便是你们主持方丈在此，对老夫也得毕恭毕敬！”
　　杜天林心中一震，故意说道：“先生此言过分了，方丈何等身份……”
　　神龙挥挥手，不待他说完插口便道：“你快将与方丈的关系说给老夫听听——”
　　杜天林见他满口狂言，仿佛有什么地方吃定了少林寺，那昔年神龙与金刀之间的事，据
说少林是其中一大关键，难道他率飞龙寺红衣僧入夜闯少林罗汉阵后，与少林寺有什么约定
不成？
　　这些思念在他脑际中一闪而过，神龙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冷笑道：“老夫倒要问问
你，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杜天林故意略一思索道：“这个在下猜也可以猜到。”
　　神龙咦了一声道：“你且说说看。”
　　杜天林肃容道：“你乃廿年前名震中原的西疆神龙——”
　　神龙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你既知老夫身份，又系少林弟子，还敢如此狂妄不尊
么？”
　　杜天林淡淡一笑道：“在下属金蛇帮下，你要能逼走在下，方才有望与敝帮帮主一
战。”
　　神龙见他忽然把话扯开，也不知究竟是何心计，但他岂能忍下这一口气，冷笑道：“好
说好说，咱们才打了两个回合——”
　　杜天林嗯了一声，正待发话，忽然身旁的金蛇帮主叫道：“且慢！”
　　杜天林转过头来望着她，只听金蛇帮主对神龙说道：“我有几句话，要和他商量一
下！”
　　神龙略有不耐之色，沉吟了一会道：“好吧，有话快说！”
　　金蛇帮主将杜天林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杜兄，你——你怎么会来此处？”
　　杜天林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等会再谈。”
　　金蛇帮主嗯了一声，忽然面上全是关注之色，低声道：“杜兄啊，你还要和他拚斗？”
　　杜天林只觉她语气中一片温柔，那里还有半分争强斗胜之心，不由诧异地望了她一眼，
这时两人相距甚近，杜天林清晰可见她眼眶中两粒晶莹泪珠泫然欲滴，说不出的情意流露无
已，杜天林心头一热，连忙柔声道：“别哭别哭，一哭就泄底了！”
　　金蛇帮主轻轻点点头，杜天林又道：“咱们此刻除了一拚之外，别无他法，况且在下也
未必便会败在他手中——”
　　金蛇帮主嗯了一声道：“你的功力又精进多了啊——”
　　杜天林见她已逐渐平静了，微微一笑低声道：“在下又有奇遇！对了，等会咱们万一打
他不过，最好一走为上，令妹还躲在那边树丛之后呢。”
　　金蛇帮主骤然吃了一惊道：“原来是这小鬼带你来的——”
　　杜天林低声道：“你先别作声，等会咱们若是要逃走时，先用传音入密通知令妹，咱们
一起行动，务必三个方向一同急奔，使得神龙一时拿不定主意——”
　　金蛇帮主微微点了点头，这时那神龙冷笑一声道：“商量完毕了么？”
　　杜天林伸出手，自然无比地轻轻握了一下金蛇帮主的手，这时他无暇分心多想，到是金
蛇帮主心头一震，怔怔地注视着杜天林转身走向场中。
　　那神龙再也懒得多废唇舌，右手一抬，举掌待发，口中冷冷地道：“这一回可不是闹着
玩的了！”
　　杜天林一言不发，暗暗提了一口真气，心中默然自忖道：“千万要小心他那古怪的阴柔
力道，随时随地须要运足真气在身！”
　　他一边思索，那神龙一掌直劈而出，掌缘挟带着雄浑的内力，杜天林只觉那股古怪的回
转力道再度产生，心念一转，知道紧接而至的便将是阴柔劲道，神龙这一套功夫不知究竟是
什么名堂，居然能随手劈出一掌，立刻产生出来，要命的是这两种力量均足令人陷入于绝
境，和他对敌之时，只要略一疏忽，立将败死当地。
　　事实上已不容他再多考虑，立时大吼一声，竭尽全身之力，齐集右掌之上，一霎时之间
他面上泛起了血红之色。
　　说时迟，那时快，杜天林身形好比狸猫一般，呼地一个侧转，右掌疾疾倒打而出。
　　一股劲风疾冲而出，撕裂周遭空气，“霹雳”发出二声暴响，好似平空响了一声焦雷。
　　杜天林乘着这一掌打出，整个身形向下低直射而出，拚命用左掌遮掩身体，一口真气维
持飞行了一丈之远，整个身形离地不及半尺，这一招施得委实险之又险，但是他拚命发出的
“达摩神功”却令神龙再度生出极难对付的感觉，被迫放弃以内力追击之举。
　　神龙呆了一呆，忽然他有一个感觉，对于这个少年，自己几乎已然达到无可奈何之地
了！
　　杜天林身形平飞出去，满脸紧张之色，神龙忽然冷笑一声，右手一扬，姆、中两指扣圈
便弹！
　　那金蛇帮主方才便吃了这“一指禅”的大亏，她见神龙乘杜天林身形犹在地上，再度发
出，心头不由一急，脱口大叫道：“杜天林兄留神！”
　　杜天林呼地抬头，眼前看见的正是神龙扣指将弹的一霎那。
　　忽然之间一股熟悉无比的热度一直冲入自己的右臂。杜天林虽已将达摩神功前后练就，
一身功夫已受此神功支配，但白回龙的绝学“一指禅”却有特别练气法门，杜天林依然能够
施展而不受影响。
　　这股热流冲入杜天林手臂之中。杜天林身形已经平平落在地上，侧卧在地，就在这电光
石火之间，杜天林已然扣指猛弹，发“一指禅”！
　　这一下两个对敌之人，一齐发出“一指禅”，此等巧合真可谓百年难得一见。
　　神龙还来不及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两缕指风凌空相迎，嘶的一声直散开来。
　　金蛇帮主在一旁见了，杜天林居然在危难之际，施出与神龙同样的绝学，一霎时真将她
也弄糊涂了。
　　神龙震惊得呆立当地，半响也说不出话来，杜天林腰间用力，呼地跃起身来，神龙指着
他道：“你……你，你也会这功夫？”
　　杜天林冷笑道：“在下正想以同样的话请教先生呢！”
　　神龙噢了一声道：“原来你是那白回龙的传人！”
　　杜天林接口说道：“家师虽常提及神龙，却未告知在下，这指上功夫原来神龙也已学会
——”
　　神龙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之中充满了真气，直震得四周树木纷纷摇晃，杜天林
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而且从他笑声中分明带有几分兴奋之情，不由望了金蛇帮主一眼，
但见她面上也是一片茫然。
　　过了一会，神龙的笑声逐渐平息下去，他望着杜天林说道：“老夫到处找寻白回龙不
着，今日你倒送上门来，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杜天林啊了一声，冷然说道：“先生也不必太得意。”
　　神龙仍是一脸喜色说道：“白回龙与老夫交情非浅，但分手已廿年，他现在在什么地
方，你快告诉我。”
　　杜天林嗯了一声道：“这个么，在下说不出来。”
　　神龙咦了一声道：“这话怎讲？”
　　杜天林道：“家师退隐江湖多年，不愿重入武林。是以自送在下离山后，独自飘逸而
去，现在隐逸何处，便连在下也不得而知，怎能告诉你呢？”
　　神龙自然不会相信杜天林这一套话，面上神色斗然一沉，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老夫会
相信这一套么？”
　　杜天林双手一摊，作出无可奈何之状道：“相信与否在于先生。在下有何主张？”
　　神龙面色更是阴沉，冷冷地道：“老夫先以为你乃少林门下，后又得知你乃白氏门下，
是以一直对你客客气气，你要再如此刁难，可怨不得老夫了！”
　　杜天林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神龙微微一顿又道：“老夫只问你一句，那白回龙现在何处？”
　　杜天林见他一再出言狂傲，心中抑止不住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冷笑一声道：“莫说在下
的确不知，便是知晓，不告诉你又待如何？”
　　神龙面上掠过一丝杀气，冰冷的说道：“老夫先将你打伤活捉，教你求生不得，逼你带
路去见白回龙——”
　　杜天林仰天一声冷笑道：“你便试试看吧！”
　　他再度向神龙挑战，但是心中有数，决不能让神龙先行出手了，争斗下去，自己虽然能
支持一刻，但拚至最后，想要全身而退也是万难，是以不如先行发动进攻，三五招内逼退神
龙，找寻机会调头便走方为上策。
　　他此时头脑反倒是出奇的冷静，心念一定，斗然大吼一声，飞身上前，双掌交相推出。
　　神龙到没有想到杜天林说打便打，只觉劲风袭体而生，忙一错步，左手一挥，右掌半推
而出。
　　杜天林下定了决心，采取硬拚的打法，双掌丝毫不变，平平直迎而上。
　　两股内力平空一触，神龙身形一晃，但他内力收放自如，这随手一挥已重如山岳，杜天
林只觉双肩一麻，被迫要向后借势御力。
　　但他知道自己只要后退一步，便再无抢攻的机会，于是咬牙忍了下来，左掌一平，右掌
斜削而出，再度发出达摩神功。
　　他在绝谷秘洞之中受教于少林方丈，达摩神功虽已练就，只是招式之间配合不熟，但此
时被迫一再使出，已逐渐融会贯通，这一掌削出，无谕方位，力道，均属上乘，神龙只觉那
一股柔和的力道再次袭体而生，不敢托大，向后急急侧跨一步。
　　杜天林掌势直驱直入，眼看打空了，他大吼一声，齐个身形忽然蹲了下来，左掌向后一
收，倒贴于背宫之上，右掌划了一个圆弧，再度当胸而立，同时转过真气，直劈过去。
　　这一式正是达摩真谜解中第七式，杜天林虽一直使用达摩神功，但始终未能依式进行，
这时右掌一击成空，突然之间福至心灵，左掌倒收，右掌再出，身形半曲，正是那洞中石墙
上的姿态。
　　这个念头好比闪电一般掠过杜天林脑际，霎时之间他好比恍然大悟，原来在这种情势
下，正好采用这一个姿态发招，当日少林方丈曾对自己说过招式之连贯须要临敌磨练，果然
一点也不错！
　　这下他依然照壁上姿态出招，威力何止倍增，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只听“呜”的一声
锐响，右掌发出的劈空掌力就好比有形之物，猛飞而去。
　　神龙骤然大吃一惊，面目亦不禁为之失色，他万万意料不到杜天林斗然内力增强如此，
急忙中不愿勉力硬架，身形一仰向后倒射而出，急切间行动，衣袂带过半空发出嘶的一声轻
响！
　　杜天林一招逼退神龙，不敢丝毫大意，不待神龙身形站立稳固，左右双掌连震，劈空内
力在半空呼呼飞过，声势好不惊人！
　　神龙此刻先机尽失，体内真气不及调和，只得再次向后急退，霎时两人之间距离已到了
七、八丈之遥！
　　杜天林闪目一望，心知此时乃是最佳逃离现场之机，当下大吼一声道：“快走！”
　　身随音起，向左后方猛窜而出，那金蛇帮主早已用“传音入密”之术通知了贺云，这时
在见杜天林已然发动身形向左掠开，紧跟着一个翻身向右便走。
　　两人身形均十分快捷，神龙在七、八丈外方才落地，忽然见杜天林、金蛇帮主两人分跑
左右，而远处树丛中也拔起一条人影向后倒飞而去，一刹时三条人影向三个不同方向猛飞而
去，尤其是杜天林，他心中明白，神龙若是死不甘心果真要追赶上来，八成会选择自己为其
目标，是以身形绝不敢滞留分毫。
　　他的轻身功夫原本不差，再加上锻练过“达摩神功”后更是轻灵无比，几个起落之间，
已在数十丈外。
　　他连头都不敢回转，一口气奔出好几里路，并且不断改变方向，估计神龙不可能跟随而
来，这才放慢足步。
　　一直到此刻，杜天林才觉恢复了思想能力，第一个感觉便是出奇的劳累。
　　刚才和神龙拚命搏斗时，可能用尽全力，当时还不感到如何，此刻危难已去，发现双臂
之间隐隐酸麻，于是找了路边较为隐秘之处缓缓坐了下来。
　　杜天林先行运了一会气，让疲乏之处逐渐恢复，这时脑海之中充满了思虑。
　　自出绝谷之后，这是第一次与人动手，而动手的对象却是盖世高人西域神龙，这一场硬
仗拚斗下来，杜天林深深感到神龙功力的深厚。
　　与神龙同处一流身手的人，杜天林已经会过好几个了，但是却从没有神龙如此气势，自
己若非绝谷又逢奇遇，根本不能在他手下有所作为，这西域神龙昔年威震中原，的确是名不
虚传。
　　最可怕的是经过这一场博斗，杜天林心中对神龙隐隐的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惧怕之
心，其实他并没有在神龙手中遭到创伤，但这种惧怕却深深印入他的心中，也便是由于这种
心理，使得他突萌逃走之念。
　　想着想着，杜天林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自己激战之中已然触发灵
机，领悟到“达摩神功”在内力运用和招式变化之间配合的奥秘，方才自己一招使出，威力
之强不敢想像，若是招招式式均能如此，自己的功夫便罕有其匹了。
　　一念及此，心中渐生奋发之感，忽然他又想起方才和自己一起退逃的贺云姐妹，不知此
刻是否也已安然逃脱了？
　　那贺云没有什么问题，金蛇帮主却是神龙必欲得之而后心甘的人物，不过以她一身功夫
及灵活头脑，大约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想起贺氏姐妹，杜天林心中不由生起一种怅然之感。
　　自己自下山以来，原本是金蛇帮的死敌，不断打探帮中秘密，却不料这个帮会乃是神龙
一手布置在中原的鱼铒。
　　这神龙野心勃勃，不知又有什么企图，金蛇帮主阴谋重重，实力极强，实是中原武林之
心腹大患，天幸这帮主忽然向神龙摊牌，要求离去．这一来帮主的秘密及神龙的企图，只要
下次见着贺氏姊妹不难知晓，而中原武林也着实少了一大芒刺！
　　这时杜天林脑海中沉浮的尽是金蛇帮贺氏姐妹的音容，尤其是帮主方才在自己与神龙搏
斗之前那一份关注之情，明显的流露出对自已有极好的印象。
　　杜天林在内心深处不由得发生了陶醉之处，但一念起贺云在河畔一人独言自语的情形，
心情立刻转变得十分凝重起来。
　　每当想起这种事情，杜天林心头总是抑止不住的烦恼，但每一次都不能自寻一个答案，
总是让它深藏心中不了了之。
　　杜天林呆想了一会，心中忖道：“杜天林啊！你可要拿定主意才行！”
　　他思前想后在口中不住默念着，良久良久……

　　天色渐渐地晚了，树林中归鸟吱吱喳喳地叫着，对着向晚的日头，似正在讨论一天的辛
勤得失。
　　这时在一条隐蔽而荒僻的山道上，一个人影缓缓地独行着，夕阳斜斜地晒照在他的身
上，影子拖得好长。
　　山道的两边，全是几乎高耸入云的山峰，而且陡直已极，在山道上抬头上望，只能看见
一小片天幕，浮云，益发显得这里地势奇绝。
　　那个人在山道中行走，道路是碎石夹着硬土，很不平坦，而且中间杂草青葱蔓延，若非
脚下练有功夫，寻常人，便连迈步也感困难。
　　那人抬起头来，一道金黄色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侧面，只见他年纪青青，虽是风尘仆仆，
但掩不住的英气仍是流露无遗，这个赶路的青年正是杜天林。
　　杜天林现在一心一意只有向百花谷中赶去。
　　自从那一日被血魔逼下绝谷，和金刀之约便绐终不得兑现，好在自己已经告知他百花谷
所在及事情的重要，说不定金刀已经先一步到百花谷了。
　　一路上杜天林也特别留神，打听金刀谷三木的讯息，但始终不得要领，看来只有此一可
能，所以杜天林才又匆匆赶向百花谷来。
　　这百花谷地位极是偏僻，终年绝少人迹，谷中景色奇艳，但谷外却是平平常常一座青
山。
　　杜天林循着山道行走，只觉地势越来越是崎岖，有些地方甚至非得要施展轻功才能越
过，不由心中暗暗忖道：“难怪此处终年绝无人迹了！”
　　但随又忖道：“若是有人经常走动，此处山道恐怕已被慢慢踏平，也不会这等崎岖难行
了，所谓先人开路，后人纵马，也便是这个意思了！”
　　他东想西想，连自己也暗觉好笑，再向前走了一会，乃是一处山坳。
　　杜天林记得上次来此，还是和贺云同行，转过山坳便是一处密林，要通过密林才是百花
谷。
　　那次两人也是在夜幕低垂时分通过，结果贺云几遭毒蛇袭击，自己这一次要乘还有些许
残阳天光，快快通过密林，也好省些麻烦。
　　一念既兴，足下登时加快行动，呼呼向前飞掠，果然那密林已然在望。
　　杜天林一头撞入林中，只觉眼前斗然一暗，但在枝叶隙缝中多少总有一些光亮透入，他
此时内力造诣高强，略一停留，已经习惯。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行去，四下留神不要遭毒蛇所袭，总算顺利，一直通过密林，始终没
有毒蛇出现。
　　出得密林，只见百花谷已然在望，向下斜去形成深深的坑谷。
　　虽是夜色苍然，但依稀可闻阵阵醉人花香随风自谷底一直传扬上来。
　　杜天林远远望去，只见谷底的小屋中透出昏暗的灯光来。
　　上次杜天林来到这百花谷中时，可说历经种种惊险，阴谋，此时旧地重回，心中不由得
透出几分紧张的感觉。
　　再加上不知道金刀谷三木是否已经先到谷中，万一金刀尚未来到，自己等会见着百花谷
主——也便是丐帮失踪多年的老帮主，言辞之间便必须要花费不少心机了。
　　他虽然在心中思索不定，但足下却不停留，继续向谷底小道一路行去。
　　杜天林此时内力修为极是深厚，是以在黑暗之中行走，且谷中地势险阻无比，但他目光
及远，足下轻灵并不受丝毫影响。
　　眼见那栋小屋越来越近，忽然一阵晚风迎面吹来，隐隐一阵人语之声，只是由于距离过
远，分辨不出说的是什么，或是由谁所说。
　　杜天林心中微微一凛，至少可以断定，在那小屋之中，决非是百花谷主一人独处，否则
喃喃自语之声不可能会有这般响亮而随风传出老远。
　　据杜天林心中想象，这百花谷地势极其隐秘，加之谷主不见外客，那小屋中若有外人，
这访客夜犹不归，不外有两个可能性。
　　一者便是谷三木此刻正在屋内与百花谷主挑灯夜谈，再者便是上次自己见过的凌波仙
子，他与谷主关系非浅，来回百花谷中自是不足为奇。
　　若是金刀在此，便顺应了杜天林心中的计划，若是那个女子，则情势十分复杂，想那次
百花谷主以苦肉计遭女子阴劲所伤，两人在自己面前，装的是誓不两立，却不料自己深悉阵
式，在花阵中能脱出身来，窥见他们的计划，此刻若是自己冒冒失失撞进屋中，见两人谈得
融洽，岂非当面揭穿两人的鬼计，那时情势闹僵便很难处理了。
　　他心中飞快考虑，思前想后，一时也寻不着对策，暗暗忖道：“说不得只好故意弄出些
许声息让屋内人发觉有人来到谷底，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心念既定，便缓缓上前数步，停下身来，俯身抬一块小石，正待掷在地上，却已听见屋
内一个宽大的声音说道：“彭兄．你又邀约了人来谷中么？”
　　杜天林暗道一声这人好灵的耳朵，等到那宽大的声音传入耳中，心头登时为之一松，脱
口呼道：“谷大侠，是我啊——杜天林！”
　　原来那宽大的声音正是谷三木所发，杜天林入耳识得，他在心中牢牢记得谷三木对他交
待过暂时不要以兄弟的身份当众出现，是以他虽脱口呼出，但仍未忘了称谷三木为谷大侠！
　　小屋的木门呼地一声向外打开，一片灯光直洒出来，谷三木伟岸的身材闪出木门，口中
带有惊喜的口气道：“杜兄弟，原来是你……”
　　杜天林目光一闪，只见谷三木身后跟出一人，正是那百花谷主。
　　杜天林忙上前数步，对两人分别行礼，目光转注在百花谷主身上开口说道：“在下幸不
辱命，为前辈找寻着金刀谷大侠，想来前辈的阴毒内伤已经痊愈了！”
　　他仍然不说出自己洞悉他的阴谋，倒是百花谷主面上略为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仅仅
颔首不语。
　　谷三木在心中暗笑，口头却一本正经地道：“我依照你的指示路径，来到谷中找着谷
主，此刻时限早过，万幸他苦练功夫，能自行调息复原。”
　　杜天林啊了一声，谷三木接着又道：“那日在山区我苦等你两日两夜不见踪影，心中好
生焦急，一路边走边留意你的讯息，却始终有如石沉大海，心知必然发生大变故，但仍存一
线希望能在百花谷遇见你，今日果然重逢，这些日来你又有甚么遭遇么？”
　　杜天林不愿当着百花谷主说出这段时间的惊人奇遇，只是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道：
“唉，事情经过曲折复杂，一时那里说得清楚！”
　　谷三木一听便不再问了，他略微一顿，缓缓开口又道：“小兄弟，你可知道这位百花谷
主是何人么？”
　　他一面说话，背向着百花谷主，悄悄对杜天林打一个眼色，杜天林明白他的意思，当下
假装微微一怔，缓缓说道：“看来谷大侠与谷主必然是旧识了？”
　　谷三木哈哈一笑道：“岂止旧日相知，我与他昔年乃是过命的交情呢！”
　　杜天林佯作吃惊之态，啊了一声说道：“那么这位百花谷主昔年必定是赫赫天下之人
了？”
　　谷三木连连点头道：“小兄弟说得不错，这位百花谷主便是昔年名震天下的丐帮一帮之
主！”
　　杜天林噢了一声，转目望着百花谷主道：“彭老帮主廿年前神秘失踪，但其义行侠风至
今犹为江湖人所津津乐道。”
　　彭帮主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别往老夫脸上贴金了……”
　　杜天林转口又道：“半年以前，在下曾见一黑衣人自称丐帮帮主，气势惊人，单身面对
金蛇帮众多高手，当时在下便曾暗思丐帮帮主虽失踪多年，但其力量却没有一日不在节节加
强……”
　　彭帮主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过奖了，那黑衣人仍是老夫的一位忘年之交，老夫风闻江
南武林局势大变，便要他以丐帮帮主之名登高一呼，果然昔年弟子合而归一。”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彭兄虽然退隐深谷，但对江湖动态可是明了得很呢！”
　　彭帮主哈哈一笑道：“咱们有话到小屋中畅谈如何？”
　　谷三木点点头，与杜天林两人随着彭帮主鱼贯进入小屋之中。
　　三人坐定，彭帮主望望杜天林，又望望谷三木，一付欲言又止的神态。
　　谷三木看在眼内，略一沉吟，轻轻咳了一声，对彭帮主说道：“有件事，谷某要先向彭
兄说明的。”
　　彭帮主嗯了一声道：“谷兄请说。”
　　谷三木望了杜天林一眼道：“彭兄大概不知我与这位小兄弟的关系，是以很多话不能直
接说出，是么？”
　　彭帮主微微一笑，也不正面回答，谷三木顿了一顿，接下去继续又说道：“廿年前我曾
向彭兄略略述及我的身世，彭兄可还记得么？”
　　彭帮主点点头道：“怎会不记得？那年你曾说你真实姓氏为杜，家有老父幼弟……”
　　他才说到这里，斗然心头一震，脱口恍然呼道：“对了，这孩子姓杜名杜天林，难不成
便是你同胞的兄弟么？”
　　谷三木点了点头，满怀感慨地道：“昔年幼弟，今日已长大成人了。”
　　彭帮主望着杜天林，只觉兄弟两人依稀果有几分相似，不由仰天大笑一声道：“谷兄，
骨肉重逢之乐，何等难得，你又何必作出这一付忧伤之状呢？”
　　谷三木吁了一口气道：“话虽如此，但目下江湖局势微妙，得知我重返中原之人甚少，
所以我和小兄弟两人间的身份暂时不必向外透露出去。”
　　彭帮主连连点头道：“说得也是，好在你们两人武学路数大异，只是这小兄弟身背金
刀，恐怕早已引起武林中的注目了。”
　　杜天林点点头道：“在下自下山以来，迭遭险阻，几乎每一次均与这柄金刀有关，好在
在下当时自己也不明白谷大侠是同胞兄长，而且也正到处找他不着，是以并未露出什么差
次！”
　　彭帮主微微一笑，向杜天林道：“老夫当日便发觉你身背金刀，才怀疑你与盖世金刀谷
大侠有关，所以一再寄托重望于你，希望从你身上能够寻着失踪多年的谷大侠！”
　　杜天林啊了一声，不由用手摸摸那柄缠着白布的金刀，口中说道：“在下发觉这柄刀太
过于惹眼，是以乃用布匹重重包扎，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彭帮主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你身背的金刀，已非谷大侠的那柄宝刀了！”
　　杜天林怔了怔，不解的问道：“你——你说什么？”
　　彭帮主缓缓站起身来，在屋后取出一柄刀来，杜天林入眼识得，与自己身后的金刀一般
模样！
　　杜天林吃了一惊，便是谷三木本人面上也露出疑惑之色。
　　彭帮主微微笑道：“老夫手中这一柄金刀才是谷大侠的宝刀——”
　　杜天林啊了一声，插口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在上次在下被蛇毒所迷之际下手换了过
来？”
　　彭帮主点，点头道：“老夫当日发觉你身背宝刀，极是惊异，原来老夫一直保有一柄与
你所背的一式一样的金刀，这一来不知谁真谁伪，老夫一试之下，发觉你所背的乃是真品，
这一惊异更是非同小可，一再思虑之下，深觉你与金刀之间关系不浅，但此事重大，老夫不
敢冒险轻易从事，又怕你在江湖中突生变故失去此刀，于是暗中换了这一柄金刀，静候你能
将谷大侠引至谷中！”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下口来，杜天林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这人心机相当深沉，自己的
刀被他调换之后一直不曾觉察，好在落在他的手中，否则真不知如何向师父及其兄长解释。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只是有一件事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一柄假的金刀原
来在你处，是如何得来，得自何人！”
　　彭帮主嗯了一声道：“这个说来话长，我原来便待向谷兄一一说明，咱们两人今日能面
对面相谈，昔年许多隐私一定可以迎刃而解——”
　　谷三木点头插口道：“这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潜心思索昔年事故的前因后果，大都能逐
渐连贯起来，还有疑问之处便是自己没有亲历的段落，想来你那年也是脚不停蹄，凡是我没
有亲身经历之处，你大都现身在场，所以我便立下决心，一旦重入中原，第一个便是找到彭
兄详谈一番，想来大部份事实均可迎刃而解！”
　　杜天林听他们两人如此说，心中不由感到兴趣起来，想不到这彭帮主也是昔年事变的主
要人物之一，而他们两人又能在这种情况下相会而谈，看来秘密水落石出之时不会太远了。
　　他心中思索，耳边只听那彭帮主说道：“小兄弟，你将那包袱解开来吧。”
　　杜天林依言将包袱取下，解开重重布匹，显出那一柄一式样的金刀。
　　彭帮主将金刀接了过来，轻轻抽刀出鞘，在灯下也是闪耀出昏和的黄光。
　　彭帮主指着刀锋三分之一处说道：“你可瞧见这儿有一个缺口么？”
　　杜天林拢过身去，只见那缺口极是细微，便在灯光之下，错非经人特别指出，又加上自
己凝神注视，否则还真不易发觉。
　　彭帮主道：“当日我发觉你背上另有一把金刀，大是惊异，心想难道我原有一柄金刀是
假的不成，于是下狠心将两刃轻轻交相接触，微一用力，结果老夫那柄金刀，平日虽是削铁
泥，仍抗不住无敌金刀的盖世锋芒，立刻裂了一个小口，老夫这才知道原来你这一柄才是真
品。”
　　“这两柄金刀单从外表看来，真是一式一样，便连我也不能分辩清楚，你怎会弄到这样
一柄金刀的？”
　　“谷兄别急，听我慢慢说来，这件事情如能说个明白，许多疑难秘密便能立刻迎刃而解
了。”
　　谷三木啊了一声，彭帮主望了望杜天林又道：“既然这位杜兄弟与谷大侠乃是同胞兄
弟，老夫说话也不必忌讳了，这柄金刀老夫乃是得自对方之手。”
　　谷三木斗然吃了一惊，急忙说道：“当时经过情形如何？”
　　“那一年——唉，说起来已是将近廿年前的事了……”
　　他一边说道，脸上流露出沉思的神情，杜天林知道他已沉醉于往事的旋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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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三章　如烟往事话从头

　　二十年前，西域神龙在少林“大雄宝殿”公开向金刀谷三木邀约至西疆一战，当时他并
不知道面对者乃是假藉金刀之名的郭以昂，但郭以昂一口承诺下来了，消息四下传扬开来，
金刀自觉这一趟西域之行乃是在所不免的了。
　　他虽明知此去险难重重，郭以昂的用意很明显的是要一瞧金刀神龙之间拼斗的结果，但
他还是义无反顾，神龙处心积虑要进军中原，自己这一次西行，也便是代表中原武林，向神
龙的野心作最大的挑战。
　　当时金刀和老友六指老人安排了一切，便独身上路西行。
　　金刀虽是盛名天下，功力盖世，但明知神龙必会不择手段千般阻拦，仔细考虑之下，自
觉全靠一人之力，万万不足应付，于是便和六指老人商量，要能找到助拳之人，两下策应才
能成事。
　　当时中原武林有资格成为金刀助拳的高人实在寥寥可数，金刀曾念及与自己关系至深的
白回龙虽是适当人物，但却没有把握能说动于他，况且自己与白氏之间有一段从未为人所知
的纠缠，当日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不去找寻白氏助拳。
　　其次便想到中原丐帮诸侠，金刀闯荡大江南北，与丐帮人物曾有接触，和彭老帮主也有
数面之缘，他知彭帮主一生侠义，嫉恶如仇，存着姑且一试之心，暗地夜奔丐帮，和彭帮主
密谈一夜，这其中经过极是秘密，金刀一人行动，而且又是临时所决定，便是丐帮弟子和六
指老人也不知其中内情。
　　彭帮主义薄云天，见金刀登门求助，一口答允下来，由于此事关系重大，两人密商行动
方策，彭帮主经验充足，认为现下武林中既只知金刀独行西疆，自己的行动最好在暗地进
行，以暗击暗，将来面对大敌时效果更大。
　　金刀知道这一次乃是生死争斗，也不必按照江湖规矩，明柬拜门，立刻赞同彭帮主和自
己一齐动身，但是行动之间却保持百分之百的秘密！
　　彭帮主又虑及西域神龙方面实力太过强大，既要寻人助拳，何不再多找几人？
　　金刀摇头答道：“此行凶险万分，非生既死，除非功力高绝的人物，谷某不愿太强人之
难共赴巨危。”
　　彭帮主点点头道：“此言不差，但有一人功力极强，说出来谷大侠可能认为巨大助力—
—”
　　金刀不待他说完，便自插口问道：“可是那人称天下第一庄的乔庄主么？”
　　彭帮主啊了一声，道：“正是此人，原来谷大侠早已想到……”
　　金刀迟疑地道：“乔庄主素少涉足武林，虽与谷某有数面之交，但若请他共赴此难，恐
有不妥。”
　　彭帮主哈哈一笑，道：“乔庄主生性外冷内热，实是侠义天性，而且他与彭某乃是过命
之交，谷大侠放心，彭某去跑一趟，保险他星夜出庄助拳。”
　　金刀谷三木略一沉吟，点点头道：“如此也好，不过彭兄须将谷某内心难言之处设法向
乔庄主解说明白——”
　　彭帮主点点头道：“这个自然，现下事不宜迟，咱们不如立刻分头动身，在下先去天下
第一庄，谷大侠意下如何？”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说道：“咱们若是一齐行动，要想躲过对方耳目实是不易。不如谷
某先行一步，彭帮主随后赶来，反正谷某这一路行动一定处处受阻，决不会错过相会机会—
—”
　　彭帮主嗯了一声，道：“咱们约定暗记，彭某随后赶到。”
　　当下两人约定稳当便分道而行。谷三木一路西行，果然拦阻重重，这时他下手不再客
气，神龙所派出的人马遇上谷三木一柄金刀便非死即伤。
　　闯过数批阻拦人马后，谷三木逐渐发现了一桩奇事。
　　无论从那一个角度判断，那些奉神龙之命拦阻自己的人，分明是来自好几处不同地方的
人物，动手之间武学招式均极怪异，但也全是神龙武学之派。换句话说，这次自己西行所面
对的敌人组织极为庞大复杂，自己必须知道对方组成的份子，否则不明不白对敌拼杀，情势
甚是不利。
　　他发现了这一层道理，便暂时不继续西行，找一家较小的客栈住了下来，同时留下了暗
记，准备静候丐帮彭老帮主随后赶来商谈。
　　果然到了第二日夜晚，彭老帮主轻轻走入客栈，金刀忙将他引入室内。
　　那彭帮主此次为了隐藏身份，不再穿着丐帮的服装，而换上了作生意的装扮，一袭青灰
布衫，果然有几分像是来往商旅。
　　谷三木关上房门，彭帮主吁了一口气，道：“谷兄进行一切顺利否？”
　　谷三木点点头道：“大致尚无问题，只是有一件事，想与彭兄商量。”
　　彭帮主嗯了一声，接口说道：“在下先说那天下第一庄乔庄主之事——”
　　谷三木道：“彭兄一人前来，想是未找到乔庄主了？”
　　彭帮主微微摇头到：“找着他了，但是乔庄主似乎面临着什么重大难题，态度甚是离
奇，大出彭某意料之外。”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可能是他庄中出了什么重要之事——”
　　彭帮主接口说下去道：“在下也是如此想，但是乔庄主却一口答应西行一趟，只是要再
延迟数日。”
　　谷三木想了一会，摇摇头道：“那么咱们在西疆也还有机会与他相见。”
　　彭帮主点点头道：“在下行色匆匆，也无暇多作推断——”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道：“咱们还是商量目下情势为要。”
　　谷三木道：“谷某发觉一件奇事，那神龙手下人物，门派纷纭不齐，他似乎集合各方高
手于一堂，以谷某之见，咱们先探清对方究竟是由什么身份的人组成，对敌之际，也许可以
利用嫌隙各个击破？”
　　彭帮主啊了一声，道：“谷大侠所见，这些人的武学大致是来自什么地区？”
　　谷三木略一沉吟，说道：“中原的门脉似乎并未参杂其中，多数均是来自西域的高手，
但其中有的施出青海气功路数，有的又是怪招层出不穷，谷某也弄不清楚。”
　　彭帮主想了一会，说道：“依在下之见，这探敌之举实是势在必行。”
　　谷三木嗯了一声，彭帮主接着又道：“那神龙崛起西疆不久，而且总是恃强凌弱，西域
武林决不会在短期内对之心悦诚服，此次联合其中必有利害关系存在，咱们只须先弄清形
势，便不难找出破敌之策。”
　　谷三木连连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彭帮主顿了一顿，又道：“谷兄在明里与对方交手，这探敌之举，由彭某负责，谷兄以
为如何？”
　　谷三木吁了一口气，道：“谷某原本便是此意——”
　　彭帮主接口又道：“而且此刻对方一心一意，只以为谷兄单刀西行，万不料在下也参与
其事，在下隐藏身份，探敌之举进行起来，必然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谷三木道：“咱们如何进行？”
　　彭帮主沉吟了一会，道：“首先必须找到对方聚集之处，方能探出底细。”
　　谷三木道：“这个简单，在下明日再向西行，若逢拦阻，放开数人让他逃离当场，彭兄
说不定便能探出个结果来！”
　　彭帮主想了一会，道：“看来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谷三木道：“在下放走对方，立刻暂停行动，仍然投宿客栈，静等彭兄消息如何？”
　　彭帮主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咱们明日一早便开始行动。”
　　谷三木点点头道：“明日谷某上道，彭兄隐藏身份由后跟来，据在下推测，不出晌午时
分，一定会遇上对方——”
　　彭帮主想了一想，道：“此去西行的路径，谷兄熟悉么？”
　　谷三木点点头道：“出此市集，十里外便是郊道，地势甚为荒僻，对方要是现身拦阻，
必在此处。”
　　彭帮主道：“那么在下不如先动身藏在道边，如此更为稳当。”
　　谷三木想了一想，道：“那么明晨黎明时分，彭兄先行一步，一个时辰后，在下再行出
发。”
　　两人商量一定，次日清晨谷三木等候了一会，大踏步直向西方行去。
　　这时，他金刀布套都已拆除，目的便是要吸引对方注意。
　　走出市镇，郊道已然在望，谷三木吸了一口气，缓缓向郊道行去，这时道上行人稀少，
只是偶而有人马路过。
　　走了约有大半个时辰，已然来到郊区，道上行人绝迹，远处望去，黄土道路蔓伸而出，
不知有多远。
　　这时晨风拂面，清凉舒适，一股原野气息直冲上来，谷三木不由心胸为之一畅。
　　这几日来，他的心情始终沉重郁闷，实是此行所冒危难重重，这时他想到还有一个中原
的高人和自己联手对敌，心中不由放轻了许多，不知不觉之间，足下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忽然谷三木听见背后有马蹄声响起，而且蹄声急促，好像有人向自己身后猛赶过来一
般。
　　他头都不用回，便知对方来了，足下步伐不快不慢，蹄声来得近了，纷纷扰扰，看来有
四五骑之多。
　　谷三木暗中吸了一口真气，仍是不回过头来，蹄声再近，忽然只觉背上劲风压体而生，
那蹄声尚在数丈之外，必是马上骑士已然凌空飞跃过来，对着自己背后发掌。
　　谷三木等待劲风及体，猛一侧身形，右掌在左胁下穿出，平平拍出一掌。
　　他一侧身形，眼角余光已看见三条人影成“品”字形凌空下击，自己这一掌用的是纯粹
旋转内力。
　　果然手中一重，知道已知对方三人内力相接，掌心闪电般一吐而出。
　　一股极强的旋转之力在三股自上而下的力道中一触而散，那三股内力受此旋劲，登时互
相交击，呼地激起一股巨风，消散于无形。
　　那三人身在半空，突觉手前一虚，内力完全走空，身形抑止不住向前冲出好大一截才落
在地上。
　　这时另外两名骑士也冲过谷三木，把五匹马都带住，一齐飘身下马。五人形成半圆形，
将谷三木围了起来。
　　谷三木双目一闪，从五人面上扫过一遍，只见那五人装束倒是平凡，只是面上表情呆板
木然，看不出深浅，倒像是带上了人皮面具一般。
　　那五人望着金刀谷三木一言不发，谷三木也懒得和他们在口舌上争长短，仅仅冷哼一
声，道：“五位可是奉西域神龙之命前来会见在下？”
　　他故意将“奉神龙之命”说出，那五人面上仍是一片木然，但眼神之中都流出一股冷然
的表情，谷三木阅历良多，经验丰富，心中暗暗忖道：“看来彭帮主推断不错，这批人为神
龙所策动，决非心悦诚服的。”
　　那五人听谷三木说话，互相对望了一眼，居左的一人冷然一笑，道：“若阁下是谷三
木，咱们便没有找错人了。”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正是谷某！”
　　那人不再作声，静立了一会，忽然之间五人一齐行动，呼地掠近身来，十只手掌从四方
八面攻向谷三木，掌风交集振荡之下，发出尖锐呼啸之声。
　　谷三木倒也没有料到对方采取如此打法，而且出手之间分明都已运了全力，五大内力相
辅，声势之间也显得极是惊人。
　　谷三木斗然大吼一声，只见他右手闪电般一翻，“呛”的一声，登时金光大盛，名震天
下的无敌金刀已然出手。
　　只见那一道金光盘空一绕，刀风呼呼数响，紧接着便是几声闷哼，人影斗然一分，只见
那五人中有三人倒在地上，其余两人不住跟跄向后倒退。
　　谷三木斜抱单刀，嘴角噙着冷笑，他在紧急时，出刀，发招一气呵成，动作迅速有如闪
电。
　　这一式乃是他金刀绝技“旋风刀法”的杀招，方才他还是故意收回几分刀式，用刀背发
出内力击伤其余两人，否则刀锋扫落，五人都将立刻倒地不起。
　　那两人退出有四五丈距离才停下足来，心下是又惊又骇，眼见一个照面中，五人非死即
伤，那里还敢再行拚斗，不顾倒在地上三人的死活，掉头便疾奔而去。
　　谷三木冷哼一声，也不追赶，缓缓将金刀插入鞘内，只见左侧丛林中冒出一条人影，无
声无息紧跟着那负伤疾逃的二人，心知是彭帮主依计行事，便走到前面小镇，留下暗记投入
店中静候消息。谷三木投之店中，足足等了两日两夜，仍不见彭帮主的人影，心中不由开始
焦急不安起来。
　　那彭帮主领导丐帮，在江湖上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一身功夫高强无比，照说不会有什么
问题，但是对力势力委实太过于庞大，他一人只身独探虎穴，无论如何还是有几分冒险。
　　谷三木越想越觉不对，准备再等半日，不管彭帮主是否前来相会，自己也要向西方继续
前进。
　　这一日深夜，彭帮主却潜入店中和谷三木会面。
　　谷三木只见彭帮主倦容满面，风尘仆仆，想是这两天马不停蹄，四方奔走之故。
　　彭帮主坐下身来，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谷大侠久等了——”
　　谷三木忙道：“那里的话，彭兄辛苦了两天，咱们歇歇再淡。”
　　彭帮主摇了摇头，道：“不妨事的。在下这一趟奔波，收获极是丰富。”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彭兄果然找到他们大批人马聚会之处？”
　　彭帮主点点头道：“在下一路跟随那两个负伤的人，到了他们的集合之处，所见极是惊
人。”
　　谷三木连忙凑近身来侧耳聆听，彭帮主顿了顿，接着又道：“咱们的估计果然不差，神
龙这次为了对付谷兄，几乎动员了整个西疆武林各大门派——”
　　谷三木道：“彭兄也见着了神龙本人么？”
　　彭帮主点点头道：“先前一日，那聚会之处所有人大约没有什么重要分子，在下耐心等
了一天，果然神龙亲自前往，在下心知神龙功力太高，行动之间必须万分小心，好在我已在
前一日潜入，所以不易被他所觉，经两日暗察，神龙动员的人物，至少有五个来源。”
　　谷三木吃了一惊，道：“哪五个门脉，彭兄可知道么？”
　　彭帮主略一沉吟，道：“那日负伤逃回的两人，是来自青海柴达赵氏一门——”
　　谷三木哼了一声，道：“原来他也和神龙联成一气！”
　　彭帮主嗯了一声，道：“其余的人多半是神龙自己的手下，在众人中作调度‘通风报
信’的工作。”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还有一处想来谷大侠也可猜知，便是西疆飞龙寺红衣
喇嘛僧人，始终被神龙所把持，不过他们群僧只是静坐，对于任何事件都不参与意见，也不
理会神龙弟子的调度商量。”
　　谷三木嗯了一声，道：“神龙强人所难，飞龙僧人们对他那有半分服气之心？”
　　彭帮主点点道：“其余的两批人马便大出意料之外了。”
　　谷三木说道：“可是来自中原的人物。”
　　彭帮主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第二日神龙亲临会场，身边跟着两个人，一僧一
俗，那俗家人似乎身份极高，神龙处处要征求他的意见，可惜对我却面生得很，装扮也是普
普通通，看不出端儿，也不知来自何方，但从神龙对他的态度之间来看，他的重要性要超过
青海等其他三派人马许多，看来一身功力必定奇高——”
　　谷三木忽然插口道：“这俗装人生得什么模样，彭兄可否说来听听？”
　　彭帮主沉吟了一会，道：“那人么，生得是中等身材，面上似乎透出一股阴骘之气，令
人一看之下便有几分寒心之感，面孔长得较一般人为长，双目之中神光时隐时现，好象已达
返璞归真的内功最高境界。”
　　谷三木啊了一声，竭力在脑海之中搜索这人的印象，始终不得头绪，他想了一会，道：
“这么说来——这人乃是不可测度的劲敌了。”
　　彭帮主嗯了一声，道：“而且神龙对他似乎言听计从，若是先能探明这人的来历，咱们
也许还可以计划一番。”
　　谷三木想了一会，说道：“只是无从下手。咦，对了，那些群众对这俗装人是否有很熟
络的表示？”
　　彭帮主吁了一口气，道：“困难就在这里！那些人似乎没有一个认识他，见了他都是一
付又惊又疑的神情，所以我也无法打听出来。”
　　谷三木噢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先不管这俗装人，那僧装人又是什么来路？”
　　彭帮主吁了一口气，道：“这个僧人来头甚大，说出来谷兄可能会大吃一惊，便是当今
西疆禅宗门之主禅宗大师父！”
　　谷三木果然吃了一惊，呆了一呆道：“禅宗门——也——也加入神龙一边？”
　　彭帮主面色沉重地道：“当时我也大感意外，想禅宗门在武林中一向处于超然地位，而
且极为正派，绝少参与江湖上任何事务。”
　　谷三木吁了一口气，道：“神龙有什么方法，居然将禅宗也拉出来。”
　　彭帮主道：“禅宗在神龙身旁，虽然很少开口发言，但总是没有任何勉强的迹象，也便
是说禅宗这一次乃是自愿参加的了。”
　　谷三木轻轻一叹。道：“禅宗加入，神龙的实力委实倍增而不止，咱们的行动可就更加
危难了。”
　　彭帮主忽然微微一笑，道：“事已至此，咱们难道还能歇手么？”
　　谷三木似乎被这一句话激起了豪气，嗯了一声重重地道：“彭兄说得对，谷某一条命今
番是豁出去了，不管神龙如何安排，我非亲自斗他一斗不可。”
　　彭帮主顿了顿，又说道：“我潜在其中，眼见对方高手云集，越发不敢轻举妄动，只有
耐心等候，希望他们这一批主使之人早些离开，我也好脱身回来。”
　　谷三木发觉他说话的主题转移了重心，似乎又有重大的发现，连忙平息下心情，注意倾
听。
　　彭帮主接口说道：“我足足等了大半日，就在这一天夜晚，忽然有一个僧人走入大厅之
中，引起一阵骚动。”
　　谷三木道：“这僧人可是硬闯进来的么？”
　　彭帮主摇摇头道：“他是有人迎接进来，神龙等人立刻自内出迎，那僧人面上神色庄严
无比，见着神龙合什为礼，神龙忙道：‘有劳大师自嵩山少林远走西疆，在下感激不尽！’
　　这一句话说了出来，厅内的人都是一阵激动，想是料不到神龙视为第一目标的中原少林
寺和尚居然远来西疆，我在厅外见了更是大吃一惊，单瞧这神龙对他说话的表情，仿佛双方
早有默契，相约在此一见。
　　当下我百思不得其解，在这等情势之下，少林僧人居然求见神龙，除了与谷大侠单刀赴
会之事有关外，再也想不出有其他的可能性。
　　神龙和少林僧寒喧了几句？立刻和他一起进入内室，大约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少林僧人
再又走出，面上神色虽仍是严肃庄穆，但似乎有几分激动之色压抑在内，他匆匆和神龙告
辞，又再一人离开大厅，向回路而去，我本想跟踪上去，但实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满存怀
疑之心，眼见和尚向东而行，分明是向中原去了。
　　又过了一阵，那神龙在大厅中来回走动，好似在分派什么任务一般，结果有几个红衣僧
人被他送出大厅，一路也向东方而行，神龙忙了一阵，紧接着也和禅宗及那神秘的俗装人一
起离开大厅而去。
　　我一见时机不再，连忙脱离现场，一直赶了回来。”
　　彭帮主一口气说到这里，谷三木也是满脸惊疑之色，过了一会，彭帮主接着又道：“那
几个红衣僧人的离去，分明是与少林僧的来临有关，据我推测，可能是少林和尚与神龙商量
了一件什么事，之后神龙派出红衣僧人立刻办理。”
　　谷三木吁了一口气，道：“其中必然有关连存在，只是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事。”
　　彭帮主道：“据我的推测，其中情形复杂离奇，可能有些不妙。”
　　谷三木道：“愿闻其详？”
　　彭帮主道：“可能——其中有阴谋存在也说不定？”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道：“彭兄的意思是——少林寺与神龙之间？”
　　彭帮主道：“听来似是无理，但是情势如此，咱们不得不作此怀疑推测。”
　　谷三木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咱们除了尽量小心应付之外，已经来不及追查此
事的根源，好在只要和神龙面对拼斗，一切都可迎刃而解，是以我倒并不太注意此事——”
　　彭帮主啊了一声，见谷三木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又道：“谷兄此刻心中记挂着
什么？”
　　谷三木沉吟了一会，道：“在下心中所思，如今最大难题在于西域禅宗的加入，这禅宗
平日声誉极佳，对阵时在下万万不想以拚出生死的打法相搏，但他的功力极深，缠斗良久，
别说在下毫无把握取胜，即使能够取胜，内力消耗过大，再对神龙时，更无胜算——”
　　彭帮主忽然插口道：“谷大侠此言分毫不差。当日我见着禅宗便有如此想法，所以我曾
说要在战前将禅师说动离开神龙，而且此事也并非不可能……”
　　谷三木道：“咱们若是决定如此做，那是非得麻烦彭兄不可。”
　　彭帮主笑笑道：“谷兄便是不说，在下也决定去见禅宗一面，须知这禅宗大师与在下还
有一段交往。”
　　谷三木啊了一声，彭帮主又道：“我见着禅宗，总有六七成把握能够说动他，这件事交
给在下，谷兄尽管放心便是！”
　　谷三木只觉胸中涌起热热的感觉，人道丐帮诸侠侠义千秋，热心助人，彭帮主这一份义
气今天自己才深深领略得到。
　　两人又淡了一会，这时夜色将残，忽然一阵轻微的风声掠过房檐。
　　谷三木和彭帮主是何等人物，立刻警觉，两人对望一眼。谷三木轻轻伸出手拍了一掌，
一股暗劲涌出，将灯火自旺盛压至衰微，终于熄灭。
　　就在灯火甫熄的一刹那，谷三木和彭帮主两人身形无声无息间，向屋内两侧平平移开，
落足之处正好在窗槛木架之前。
　　这时那轻微衣袂带风之声又响，忽然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屋内可是盖
世金刀么？”
　　谷三木吃了一惊，只觉那声音入耳甚为熟稔，只是语调太过低沉，一时不易分辩，他考
虑了一会，冷然低声道：“窗外是那一个朋友？”
　　窗外的人吁了一口气，忽然之间窗户无声无息地被人推开，那窗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
落入屋内。
　　谷三木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这时他可顾不得对方来意究竟是善是恶，出手如电，一把抓
向那人影的背后。
　　那人身形犹未站稳，忽然觉得身后劲风之声大作，只见他身形向前一躬，左掌倒拍而
出，同时间手臂画了一圆弧，格向对方攻击的掌缘。
　　在黑暗中两人的手掌“吐”的一触，谷三木只觉心头一震，忍不住脱口呼道：“是你—
—”
　　黑暗中那人默不作声，谷三木心头猛跳，半晌也接不下口去，那彭帮主在一旁见两人交
了一掌后，再无下文，不由倍感奇怪，忍不住低声道：“谷大侠怎么啦？”
　　谷三木长长吁了一口气，缓步上前将灯光重新点燃，灯光摇曳之下，彭帮主只见那人年
约四旬，满面严肃，望着金刀一瞬也不瞬。
　　谷三木似乎抑止不住心头激动、好一会才开口道：“咱们好久没见面了。”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仍是默不作声，彭帮主发觉他的眼神之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
辉，心中不由一动，难道这人与金刀之间有什么渊源不成么？
　　金刀谷三木又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啊，谷某倒忘了，替你们两位引见引见——”
　　说着指指彭帮主向那人说道：“这位是中原丐帮忠义帮彭大侠——”
　　那人啊了一声，目光注视到彭帮主脸上，欠身为礼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谷三木微微一顿，指着那人正待说话，那人却已自报姓名道：“在下白回龙！”
　　彭帮主觉得并未听过这姓名，但仍拱手一礼，道：“久仰，久仰！”
　　谷三木吁了一口气，道：“白兄弟夜至此处——”
　　白回龙忽然转过身来，打断谷三木的话道：“咱们局外之言一慨不谈，你只听我一句话
如何？”
　　谷三木呆了一呆，道：“你既不愿提，我也心有同感。你有什么话先说便是——”
　　彭帮主心中暗暗惊疑，看来这两人分明是相识很久，但对谈之间却又格格不入，真不知
其中是何道理？
　　那白回龙望了彭帮主一眼，谷三木急道：“彭帮主忠义无双，你有话但说无妨。”
　　白回龙点点头道：“你即速中止西行，赶回家中，时间尚未为晚。”
　　谷三木斗然吃了一惊，沉声道：“此话怎讲？”
　　白回龙道：“家中将有变——”
　　谷三木大惊失色，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急声道：“你——你——可否说详细点？”
　　白回龙略一沉吟，忽然长叹一声道：“神龙此刻已派人至北方家中，将不利于你家人，
准备擒以为质，要胁你就范——”
　　谷三木只觉热血直往上冲，转头对彭帮主道：“彭兄，在下立刻要赶往河南一行——”
　　彭帮主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但他可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了，微微一顿，道：
“这位白大侠，敢问这消息——”
　　谷三木不待他说完已自说道：“彭兄，白兄弟亲口所说，此事决错不了——”
　　彭帮主原本对白回龙有着几分惊疑之心，这时听金刀语气之中十足肯定，只好啊了一
声，接口道：“那么西疆之约——”
　　谷三木咬牙切齿道：“神龙既是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就冲着这一点，谷某赶到河南事完
之后，马不停蹄，非得好好斗他一场不可！”
　　白回龙在一旁只是默不作声，彭帮主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既是如此，谷兄快去，我
还是依照原定计划，先找着禅宗大师再说，然后在西疆静候谷兄卷土重回——”
　　谷三木这时心急如焚，彭帮主的话字字有理，他略一思索，立刻说道：“那么有劳彭兄
了——”
　　彭帮主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话，谷三木回头对白回龙道：“白兄漏夜传讯，恩德无量，
谷某铭感于心——”
　　他话未说完，白回龙已自插口说道：“咱们不说这些，一起上路便是——”
　　谷三木啊了一声，道：“你——也一同去？”
　　白回龙不可置否，谷三木再一沉吟，对彭帮主拱拱手说道：“如此谷某先行，半月后西
疆再见了——”
　　彭帮主点点头。谷三木不再多说，转身便和白回龙一齐穿窗而去，彭帮主忽然赶到窗
边，沉声说道：“谷兄，事虽切身关已，忌情慌意乱——”
　　谷三木只觉心头一震，回首挥了挥手，几个起落，便和白回龙一齐消失在夜色蒙蒙之中
——
　　彭帮主微微叹了一口气，那知如此一别，二十年音讯全无，造成重重阴谋密计，影响整
个中原西疆武林！
　　且说彭帮主与金刀分别之后，次日清晨便再度向西疆而去。
　　只因他已知道禅宗与神龙等人在一起，自己要单独找到禅宗，而又不让神龙得知，非得
等待一个极好的机会不可。
　　他跟随神龙等人的行踪，却又不敢太过接近，如此停停走走，始终没有良好机会，是以
一眨眼十日便过。
　　他想到谷三木曾说过半月后再至西疆找神龙死拚，那么自己要能解决禅宗大师的问题，
余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他一生闯荡江湖，经验之丰无与伦比，是以内心虽然极度着急，但却始终压制得住不
去铤而走险，以免误事。
　　到了第十二日，他暗暗下定决心，再等半日，这个险是非冒不可的了。
　　那知道这一日中午时分，神龙和俗装神秘客以及七八名跟随的人都纷纷离开，禅宗过了
一会也离开当地，向西方缓缓而行。
　　彭帮主暗道这真是天赐良机，还好自己忍耐得住，否则很可能事犹未成，就已先出纰
漏。
　　当下便一路跟上禅宗，选了一处道路较隐秘之处，呼地现身出来，远远便向禅宗抱拳
道：“悟性大师，别来无恙乎？”
　　禅宗悟性大师怔了一怔，看了一会才认出他来，不由满心欢喜地道：“原来是彭帮主，
一别五年，贫僧几乎不认识彭施主了——”
　　彭帮主哈哈一笑道：“只因以前见面之时，在下都是鹑衣百结，如今换了一身较为整齐
的衣裳，难怪大师不认识了！”
　　禅宗悟性知他生性开朗，哈哈一笑道：“老实说，彭帮主此言，的确有几分道理。”
　　彭帮主哈哈一笑道：“大师一人行色匆匆，可有什么急事么？”
　　禅宗悟性大师微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略微一顿，开口反问彭帮主道：“彭帮主
一向事务繁重，极少离开中原武林，这一会破例来到西疆，想来必是有什么要务了！”
　　彭帮主也不和他虚套，点点头道：“不错，在下到西疆也是来赶这一场大热闹的。”
　　悟性大师心中一震道：“这么说来——”
　　他顿了一顿，想是在找适当的措辞，彭帮主干脆接口说了下去道：“在下乃是为了金刀
与神龙西域之约而来。”
　　悟性大师啊了一声，彭帮主又道：“听说大师也是这件事的中坚份子，而且与神龙联合
阵线？”
　　悟性大师心中又是一震，他已有几分明了彭帮主之所以忽然现身的来意了，略一沉吟说
道：“原来彭帮主已作事先打探工作，可是金刀请你助拳的么？”
　　彭帮主微微一笑道：“助拳之说倒也罢了，在下聊为中原武林出一份微薄功量而已，不
知这个消息是否有误？”
　　禅宗悟性大师缓缓说道：“彭帮主既已得知，贫憎也不必隐瞒，这么说咱们是立于敌对
之位了？”
　　彭帮主呼了一口气道：“大师，在下一向以为咱们之间交情虽浅，但意气相近，在下有
几句话要直言不讳，还望大师多多包涵？”
　　禅宗面上神色登时变得相当沉重，他嗯了一声，缓缓说道：“彭施主请说无妨。”
　　彭帮主顿了顿说道：“这神龙为人如何，想来大师较在下更为清楚，大师身为西疆武林
一脉之尊，声名久为中原所敬仰，而且论其源流，禅宗门脉武学与中原正宗之艺实是同流一
源，再加上贵脉一向本着出家人空名无心之旨，绝少参与江湖事宜，这一次与神龙联合阵
线，实在令在下百思而不得其解！”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禅宗面上忽然流露出一股激动的神色，似乎有着不为人谅解的委
屈，好一会才沉声开口说道：“彭帮主有所不知，贫僧实有重大原因。”
　　彭帮主紧紧接口问道：“在下可否一听其详？”
　　禅宗双目之中闪出两道神光，注视着彭帮主，好一会才缓缓说道：“彭施主方才说得不
错，敝门与中原武学同流一源，便是为了这个原因，贫僧才决心面对金刀。”
　　彭帮主怔了一怔，不明白禅宗所说这一番话究竟是何用意，忍不住开口再问道：“大师
能否再略微解说详尽一些？”
　　禅宗思索了一会，下决心说道：“贫僧为了本门一项绝艺失落中原，想能失物重得，光
大门户。”
　　彭帮主吃了一惊道：　“这其中——与金刀谷三木有关连么？”
　　禅宗重重的点头道：“关连甚大！”
　　彭帮主道：“难道说，这一项绝艺落在谷三木手中？”
　　禅宗说道：“差不多可以如此说了。”
　　彭帮主仍然存有几分怀疑之念，暗忖不要是神龙利用他这个心里，故意按排下的妙计激
他出手，当下略一沉吟又再说道：“那中原少林的武学源自西疆，若说大师有什么遗失绝
学，可能是少林寺得去说不一定？”
　　禅宗摇了摇头，彭帮主又道：“这件事可是神龙告知大师的么？”
　　他这句话用意甚明，禅宗斗然面色一寒道：“贫僧虽是资质愚笨，但自认还不至会青红
不分，受人利用。”
　　彭帮主心中暗忖道：“想不到这禅宗原来是为了这么一个理由，看来口舌上要说服他甚
是困难，说不得只好拉破脸了。”
　　当时长叹一声道：“那一日在下向谷三木说起大师也是神龙一方的人，曾对他说过希能
借一已之力，劝说大师不必与神龙联手，是以千万百计但求能见大师一面，今日相见既知有
此原因，大师可否暂时退出此事，等到谷三木与神龙之事了结之后，大师再和在下找谷三木
商量……”
　　他话未说完，悟性大师突然冷冷插口道：“彭施主，你敢保证谷施主在这一场大战中能
够得胜生还吗？”
　　彭帮主心中一震，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微微咳了一声道：“话是如此说，在下只是
要求大师，是否能卖在下这一个薄面？”
　　悟性大师摇摇头道：“只求彭施主能谅解贫僧一番苦心。”
　　彭帮主道：“那教在下如何向谷三木交待？大师再请三思。”
　　禅宗双眉一蹙道：“此事有关敝门武学之流传，贫僧责任重大，若是不能解决，有愧先
人后学。”
　　彭帮主耐着性子道：“但是在下只要求大师暂时不管此事，并非断绝解决事情的可能
性！”
　　禅宗只是不允，彭帮主说得火起，冷笑一声道：“以我看来，只怕大师不止为了这个原
因吧？”
　　禅宗微微一怔道：“什么？”
　　彭帮主冷笑说道：“大师既是心甘情愿为神龙所驱使，又何必扯出如此堂而皇之的理由
呢？”
　　禅宗斗然怒声说道：“彭帮主，你这是什么话？”
　　彭帮主仍是冷冷地道：“算了算了，只怪彭某自作聪明，还以为咱们之间尚有一段交情
存在，如此双方立于敌对之位，这段交情早已失去存在的价值。悟性！你今日能闯过彭某，
再去与神龙勾结便是。”
　　想那彭帮主在中原武林乃是跺脚动山河的人物，何曾如此低声下气一再相求于人，现在
既已拉破脸了，几句话说出来斩铁断钉，决无一分余地。
　　果然禅宗大师由惊而怒，冷笑一声道：“彭施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能怨怪贫
僧。”
　　彭帮主冷笑道：“素闻禅宗门武学有鬼神莫测之威，彭某不自量力，大师划下道来
吧。”
　　禅宗大师哼了一声道：“既是彭施主存心如此，贫僧敢不奉陪。”
　　彭帮主身形方落，呼地一个翻身，右拳斜冲而起，左掌直劈而出，口中轻轻叫道：“大
师接招。”
　　他右拳才冲，内力尚未吐实，左掌又自打出，霎时一阵掌风拳影，禅宗急忙收住前进的
身形，斜退了一步，大袖袍呼地飞起，双掌当胸一立，一股内力封在身前，彭帮主只觉双掌
一窒，对方功力甚为强劲。
　　禅宗大师冷冷说道：“慢着——”
　　彭帮主呼地撤回双掌，向后倒退两步道：“什么？”
　　禅宗冷冷地道：“咱们话先说明在前：这一场拚斗，若是贫僧不敌，决心退出此事毫无
反悔，但若贫僧侥幸能胜施主又当如何？”
　　彭帮主如何不知这禅宗功力深不可测，自己对他可说是毫无半分把握，但事已至此，不
拚也得拚，怎能被他用话套住，当下微微一笑道：“大师能冲过在下，在下自无能再劝大师
退出此事，但在下即使失败，也不会就此退出此事！”
　　禅宗冷笑一声，但彭帮主总算应允了失败后不再纠缠自己，目的便达到了。至于他是否
放手不参与此事，与自己毫无关连，当下略一沉吟道：“那么依施主的意思……”
　　彭帮主道：“我若胜，你立刻退出此事，大师若胜，在下马上拱手恭送，但却仍要与谷
三木共同进退。”
　　他一口气说完，禅宗点点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彭施主请发招吧！”
　　彭帮主知道他的厉害，而且也深深明白这一战的重要性，这时既然他已肯让自己有先手
之机，那可是当仁不让的了。
　　于是他长吸一口真气，斗然大吼一声，双拳猛捣而出，拳势一攻突收，同时口中嘿地吐
气，右拳疾振而下。
　　这一下他乃是用出了十成真力，禅宗只觉内力袭体而生，面色斗然一变，左足向后跨了
半步，双拳翻起，不住挥动，内力在掌缘迅速疾发，呜呜锐响。
　　这一下两人纯粹是作内力的拚斗，彭帮主一连直冲五拳，身形已逼近禅宗身前不及三尺
之处。
　　斗然之间，禅宗大吼一声，挥动的双掌倏地向外疾绷而出，化内力为外家硬对之劲，这
一式“推窗望月”原是少林长拳的基本招式，但禅宗猛力施出，威力之强令人难以置信！
　　彭帮主知道这一下非要拚出胜负不可，全力孤注一掷，催动内力，原式不变仍是猛劈出
去。
　　两股巨力在半空中接个正着，周遭空气受此重力所压挤，好比平地响起一声焦雷，轰的
一声，彭帮主只觉全身一震，慌忙借势仰天一个跟斗倒翻而退，落地之时双足犹自站立不
稳，再向后退了两步方才拿稳身形。
　　急看那禅宗悟性大师时，只觉他身形向左一冲，忽然右足半抬，左足单脚立地，身形滴
溜溜在原地打起圈来，转到第五圈上，巨力已被生生化解，钉立身形双目圆睁！
　　彭帮主暗叹了一口气，这禅宗的功力委实已臻化境，自己要想胜得此仗，非得豁出生命
不可！
　　正思索之间，那禅宗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彭施土也接贫僧一
招！”
　　他话声方落，身形已一掠而前，伸掌直向彭帮上面门抓来，掌势才出，只听呜呜一阵
响。
　　彭帮主一生对敌何止千百，一见形势便知禅宗施出独门绝学，这西疆禅宗一门古怪功夫
层出不穷，独门功夫一旦施出，委实令人防不胜防。
　　丰富无比的对敌经验告诉彭帮主此刻最忌的是以内力硬打硬拚，否则对于禅宗功夫不熟
悉，很可能突然被暗劲所伤救之不及，是以他当机立断，马上决定采取近身打法，在招式应
变之间一争上下。
　　这个念头飞快地从彭帮主脑中闪过，当下他身形一掠，不待禅宗内力逼近，已向左闪开
一尺之距离。
　　同时双足一跺，身形如箭猛射而出，霎时便已落在禅宗右方不及两尺之地，左臂一挥，
一式“青龙扫尾”斜斜指向禅宗左胸要害。
　　禅宗只觉掌力一空，便知彭帮主不愿硬接自己内力，暗道这人变招真快，霎时已反守为
攻。
　　他左肩向下急滑，半侧过身来，右掌分指为爪，闪电般推向彭帮主拍出的左臂脉门。
　　彭帮主左臂急缩，呼的一声两人手臂在半空中交划而过，各自走空一招。
　　紧接着的便是两人近身过招的场面，两人武学造诣均极深厚，这等招式变化的打法，虽
不若内力硬拚胜负立分，但凶险之处却仍不在前者之下，只见两人掌出如飞，身形如电，没
有一招一式不是妙绝人寰之作，若有一人稍一疏神，当场便得伤在地上。
　　这时禅宗右掌一起，左掌斜飞而出，彭帮主横跨一步，一掌横里迎了上去，发掌之神
速，拿捏之准确，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禅宗陡然变掌，一颤手臂，发出一式“孔雀南飞”。
　　这“孔雀南飞”一式原是少林寺罗汉拳中一招，禅宗门的武学与少林寺原本渊源甚深，
这一式他施出尽得精髓，便是少林本门人也不见得能发出如此巨大威力。
　　“啪”的一声，两人手掌破例相触，雷光石火之间，已连换了七掌。
　　忽然之间，彭帮主抢上了半步，在禅宗掌势将尽未尽之际获得了有利的机会。
　　良机稍踪即失，彭帮主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当下一点也不迟疑，大吼一声，右掌一
横，猛然疾削而去。
　　这一掌他已用了全身功力，急切之间掌风如山，竟然在空中发出尖叫之声。
　　禅宗暗呼一声不好，身形一沉斗然向左方疾起。
　　彭帮主只觉自己内力一窒，禅宗已脱出危险，身形之快简直有如鬼魅。
　　他那肯甘心，左足一点，整个身形好比一支急箭脱弦而出，在半空中左右双拳连扬，一
连打出五拳。
　　他一口真力打到第五拳，再也提不上来，第六拳欲发无力，真气冲在胸前，却不能运转
手臂。
　　但他估计这五拳之中禅宗必然要吃亏，果然第五拳一发，只听禅宗一声闷哼，彭帮主不
由心中一松。
　　那知那禅宗内力悠长之极，一口气支持到此，虽受内创，但却仍有力发掌反击，只见他
右手一扬，平平拍回过来。
　　霎时间，彭帮主震惊得呆住了，眼看无法逃出大难，但他求生的本能使他一转身形，真
气发不出来，只有凝在背心之上。
　　禅宗掌力发得缓慢，他知这一瞬间彭帮主已无还手之力，是以稳打稳落。
　　彭帮主面临生死关头，他只觉背后疾风大作，衣衫被逼压体欲裂，急切之间在地上一
摸，呼地生生拔起一棵小树，反腕挡在背心上，同时身形极力向前一躬，向平地上一倒而
下。
　　禅宗的内力略略击偏一分，打在树枝干上，树枝树叶一齐飞断起来，彭帮主只觉好比被
皮鞭乱抽，麻木之觉一直传到心口前胸，真气斗然直散开来。
　　须知禅宗这一招发的乃是本门绝学，“外散”之劲，彭帮主只觉真力被生生拍散，但天
幸他见机应变神速，卧在地上避开正锋，并临时以小树挡了一层，加之禅宗方才受伤，内力
用之不纯，是以还有余力就地一滚而起，踉跄向前一直冲出三四步，默默运了一口气，猛然
仰天一吸，他内力造诣原本深厚，登时竟给他恢复了过来。
　　禅宗僵立当地并不追击，彭帮主见他胸腹一阵起伏，但随之趋于平静，分明是运气疗
伤，而内伤并不沉重，自己拚力施为，满以为击中了他，那知他一身功力深厚已至此境，反
倒是本身险些立遭不测！
　　他此刻虽已恢复过来，但若是要与禅宗再争斗下去，恐怕胜算更为减少，可是认输也是
决计不行的事，一股强烈的斗志又冲了上来，他咬咬牙暗暗调息，静等禅宗的反应。
　　两人僵持了一会，忽然在林外响起一个沉重的足步之声。
　　彭帮主吃了一惊，望了望禅宗，只见他面上也带有一份惊疑之情，分明也不知道来者是
谁。
　　足步声越来越近，枝叶摇动处，只见一个中年大汉缓缓走入林中。
　　那大汉望了彭帮主一眼，转目瞧瞧禅宗，抱拳一礼说道：“大师辛苦了。”
　　禅宗轻轻一蹙双眉道：“你有什么事么？”
　　彭帮主听他们两人对话之间，分明互相认识，但这大汉一付武林人物打扮，绝非禅宗的
朋友。
　　他心机甚快，登时便想到这大汉八成是神龙的手下，只是这个可能，听禅宗和他对话的
语气都不会错。
　　思念一转，果然只听那人对禅宗道：“在下奉命而来，有极重要之事告知大师。”
　　禅宗啊了一声道：“是他要你来见贫僧的么？”
　　那大汉点点头，禅宗略一沉吟道：“好吧，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那汉子望了彭帮主一眼，忽然跨上前去，低声对禅宗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彭帮主心中呐闷，但却听不见他对禅宗到底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禅宗面上神色大
变，像是那汉子的话具有十分惊人的效果。”
　　又过了一会，禅宗低声道：“知道了，你先等一会。”
　　那大汉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禅宗上前数步，向满怀惊疑的彭帮主说道：“彭施主，贫
僧有一事相告—一”
　　彭帮主啊了一声道：“大师请说。”
　　禅宗叹了一口气道：“令友金刀谷三木大侠，单刀赴会西疆，与神龙之战不幸失败。”
　　彭帮主闻言大吃一惊，急声道：“谷三木此刻人在何处？”
　　禅宗摇摇头道：“据说已回中原而去，彭施主义薄云天，与他共进退，此刻依贫僧之
意，咱们也不必动手了。”
　　彭帮主只觉霎时心中紊乱异常，平日的镇静这时好像失去了效果，呆了一呆，好一会才
道：“这些都是他告诉大师的么？”
　　说着一指那个大汉，禅宗满面黯然之色道：“正是如此！”
　　彭帮主忽然冷笑一声，转过面来，对那大汉道：“喂，你可是亲见金刀铩羽而归么？”
　　那汉子望望彭帮主，沉声道：“不错。在下特地赶来报讯——”
　　彭帮主冷冷地道：“据我看来，这其中必有阴谋秘密，你可是奉神龙之命而来？”
　　那大汉面色一沉道：“阁下是何人恕在下眼拙，你话中之意，可是不相信在下所说的话
么？”
　　彭帮主点了点头，其实他心中已失去把握，那大汉冷笑一声道：“你相信不信与我无
关，我来此报讯给这位大师，如今既已把话说明，两位失陪了——”
　　说着转身便待离去，忽然那禅宗声道：“慢着——”
　　那汉子停下足来，回身望着禅宗，禅宗缓缓上前两步，口中说道：“彭帮主说得不错，
这金刀铩羽之事就凭你这一句活，贫僧也有数分不信！”
　　那汉子一脸诧异之色说道：“大师不相信敝主交待的话，倒是太出人意料之外。”
　　禅宗默不作声，那大汉忽然忍耐不住怒气，呼地一声自身后拔出一柄长刀，只见金光闪
闪，正是名震天下的“无故金刀”！
　　禅宗大吃一惊，登时呆立当地，那大汉冷然道：“敝主曾谓若大师不信此言，可以示出
此物，但在下始终以为大师不会生出怀疑之心……”
　　他话声未完，忽然之间彭帮主的身形好比闪电般疾掠而至，一把擒在那大汉手臂之上。
　　他这一下突起发难，那大汉一时措手不及，只觉手臂一麻，金刀已被彭帮主双手夺过。
　　彭帮主不再停留，身形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丛林中。
　　这时他满心悲哀，一腔失意，怀抱金刀，直奔中原而去，结果又传出金刀并未回转中
原，失踪西疆之说。
　　当时彭帮主觉得总算自己将这金刀夺了回来，非得好好保存不可，谷三木既有幼弟，将
来长大成人，自己还可有一个交待。
　　他历经此次大劫，只觉对武林中事心灰意懒，便暗自隐居百花谷中，虽时常与外界保持
连络，但不出山谷整整二十年了。
　　彭帮主一口气说到这里，金刀和天林都听得入神，彭帮主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那柄
金刀竟是敌方打造出来，存心哄骗老夫，当时只怪老夫一时心神慌乱，未作细思，而后谷大
侠失手西疆之事遍传而来，不容老夫再有分毫怀疑，以致于受人蒙蔽了整整二十年，唉，这
也是天数如比，人力无法挽回。”
　　金刀叹了一口气道：“我倒绝未想到神龙居然会想出如此一法欺骗彭兄，只是当日事出
突然，我赶回河南一趟，其间之差，匆匆已二十年，彭兄过得当真冤枉。”
　　彭帮主道：“事过境迁，咱们能在有生之年，再度重聚详谈往事，只要能查出真相，水
落石出，总比混沌一生要强得多了。”
　　金刀点了点头道：“事至如今，眉目全现，水落石出之日必然为期不远了。”
　　彭帮主道：“那日谷大侠随白回龙别我而去，以后的经过情形如何？”
　　谷三木长长吁了一口气，沉思了好一会，说出他这一段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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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四章　单刀赴会

　　且说金刀和白回龙匆匆别过丐帮彭帮主后，连夜疾行，直奔河南而去。
　　一路上两人极少交谈，到了河南境内，白回龙却不愿再跟随而去，金刀当时问明他的去
向，直奔河南老家。
　　天幸白回龙通风报讯得早，金刀回到家后，见老父幼弟依然安好，总算放下了心。
　　他和老父谈了几个时辰，决定了许多事项，这时那红衣僧人已赶了过来。
　　红衣僧人骤见金刀居然又在河南出现，俱皆大惊失色，金刀乃是恨透了这一批人，出手
之间全是最凶险恶毒的杀招，苦战一场，盖世金刀大发神威，将红衣僧人完全毙于刀下。
　　当下金刀便要再度赴西疆之约，便将幼弟送至白回龙处代为抚育，若是自己还能生还，
再去接回家来。
　　金刀安排了这些事，又将金刀留在白回龙处，这一举确实大出白回龙意料之外，但谷三
木执意如此，他也无法，但心中隐隐已生不详之念。
　　金刀一人再上径途，急急赶往西疆，他那里知道这留下金刀在白回龙处的安排，居然能
救了他一条性命！
　　这一段经过，杜天林是知道的，他和彭帮主主要便是要听金刀到了西疆后的情形。
　　这时听到谷三木已说到要紧之处，不由得凝神倾听，谷三木说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
气，面上现出些微激动之情，缓缓继续说出惊天动地的西疆之战。

　　层层密云布满了天中，昏暗笼罩着大地，这时狂风四起，地上的砂石与枯萎的树枝满天
飞舞。
　　一片广大的沙漠地，风沙之中，只见尽头矗立一座奇形的高山，远看上去，全是巍嵯崎
的怪石，根本看不到一点绿色。
　　忽然，在这荒山沙漠之中，出现了一点人影，那人竟然在漫天黄沙之中全力奔驰，很快
地，已来得近了，原来是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只见他身着青衣长衫，方面大耳气派堂堂，双
眉之下，两颗眸子射出凛凛神光，奇的是一路奔驰而来一袭长衫却是半尘不染，显见长途跋
涉，却仍然精神奕奕。
　　来到山石之旁，他足步微收，停下身来，四周张望了一阵，只见他剑眉深锁，显然心事
重重。
　　正待离去，忽然之间他双目神光暴长，向着一堆怪石沉声喝道：“朋友，难道还不肯出
来相见么？”
　　话声未落，大石之后闪出三名大汉，三人一式紧身短衫，手中各提一柄三尺长剑，满面
俱是惊骇之色，想是惊疑自己三人早已屏气藏身石后，不知如何仍吃人喝破。
　　为首一人年纪较长，抱剑恭身说道：“我等三人奉庄主之命，在此恭候谷大侠大驾。”
　　谷三木嗯了一声，仍然背着双手道：“你们庄主是何人？敢是神龙本人么？”
　　三人面对盖世金刀，丝毫不敢放肆，齐声答道：“敝庄庄主姓罗，与神龙并非一人，但
此刻神龙他老人家正在庄中。”
　　金刀闻言呆了一呆，但未及细想，摆手道：“那么烦请诸位引路便了。”
　　三名大汉亦不答话，齐齐一矮身形，向前疾奔而去。
　　谷三木心中忖道：“那罗庄上不知到底是准，神龙既然藉此庄作为约战所在，显见早有
准备。想彭兄曾当面告诫过我，神龙此次公开定下了后约，乃存心将我击倒，不止于胜负，
而必存生死斗争之念，这趟西疆之行，将为我出道以来最为险恶的一次经历，乃可断言，我
一定尽量小心应付一切！”
　　主意一定，瞥见那三名大汉已自出去好几丈，金刀便自提气，也不见他迈动足步，即向
前疾驰而去。
　　走了半个时辰，三名大汉斗然收住脚程，回头一看，只见金刀如影随形，始终背着双
手，跟在自己身后一尺，心中俱都暗暗忖道：“盖世金刀果真名不虚传，一身功夫已入化
境，途中几次回头都未见人影，不知如何他竟然一直紧贴身后，自己在江湖道上亦小负名
气，却至今未曾听说有此功夫！”
　　为首一人指着远处黑压压一片连着的屋舍说：“那边便是敝庄了。”
　　金刀顺着手势望去、只觉屋舍连贯，气势相当雄伟。
　　又奔了一程，已然来至近处，只见屋舍俱都依山而建，有一半建在山坡之上，层层加
高，庄门之前，悬了一面横牌，其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
　　‘八玉山庄’
　　这时庄门之前有四人走了出来，分别两边，一齐向三名汉子行了一礼道：“三爷回来
了！”
　　当先那名汉子摆了摆手道：“庄主他们都在么？”
　　金刀听说“他们”，心想神龙定然邀有不少帮手。
　　四人一起颔首说道：“庄主他们在大厅中等候已有多时。”
　　正行走间，迎面又来了两个锦衣大汉，腰际各挂一把阔背大刀，两人都上前来，对谷三
木行了一礼，居右的一人说道：“庄主有请谷大侠！”
　　金刀心中暗中忖道：“这八玉山庄果然气派不同，先前三人一身轻功已甚了得，现时这
两大汉，两目之中精芒隐射，分明亦是内家高手，那庄主不知究竟是何人物？”
　　心中正自思索，那先前三名大汉向金刀行了一礼，返身向另一方向走去。
　　金刀于是便随着两个锦衣大汉仍然向前行去，走了一会，来到一座大厅形建筑物之前，
那两人跨前一步，一左一右分立在台阶之上。
　　台阶两侧站了七八个汉子，俱是一袭锦衣，见金刀已步上台阶，乃齐唱道：“谷大侠到
—一”
　　话声来落，金刀已自进入大厅之中。
　　此时外面天色昏暗，似是风雨将临，但大厅里却灯火辉煌，照耀得整个大厅有如白昼。
金刀眼光四下一扫，登时大吃一惊。
　　原来大厅中竟然黑压压地坐着二三十人之多。
　　正中间坐着两人，右首一人生得中等身材，双目之中神光时隐时露，威猛之势溢于言
表，一望即知便是内家造诣极为高深之人，想来此人必是神龙无疑。
　　为左一人年约四旬，面色红润，颔下长髯微拂，气度极是不凡。此人未曾见过，一身功
力似已臻化境。
　　正堂左侧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灰衣僧人，双目之中，不怒而威，金刀一见此人心中不由的
一惊，久闻大禅宗神功深不可测，据说有鬼神之能，不知那彭帮主如何与他接触，今日仍然
来到此地。
　　禅宗身边一人，生得龙凤之姿，身材适中，手摇一柄乌黑精钢铁扇，潇洒中自然带有几
分威猛，原来就是月余前见到的青海赵宫凡！
　　大厅右侧站立一群红衣僧人：头戴红色僧帽，正是飞龙寺僧人的装束打扮，这群人个个
手捧木鱼，面上沉重严肃，木无表情，双目中均是寒光闪闪，一见便知都是罕见的内家高
手。
　　金刀心中暗数，正是一十八人。
　　谷三木眼光最后落在飞龙十八僧身后一人，只见他一身俗装打扮，背负着双手，正自欣
赏墙上悬着的一幅画。
　　他面上毫无表情，自始至终，嘴角都不曾动一动，似乎大厅中的一切都与他丝毫不发生
关系。
　　金刀忍不住多盯了他一眼　方始发觉他脸上带着一层人皮面具，一双眸子精芒时隐时
露，分明内家功力已臻极顶。
　　谷三木仅只一瞥，已将所有人物看清，心中不由暗惊，但表面上仍然一副洋洋自若的样
子。
　　金刀方才踏入大厅，正中两人同时自座中呼的一掠，来到金刀面前，右首神龙哈哈一
笑，道：“谷大侠真乃信人，千里迢迢赶到西域赴约，老夫怠慢了。”
　　神龙一面出话招呼，却俺不住满脸惊疑之色，两道眼神瞬也不瞬地注视着金刀。
　　谷三木未及答话，左边那红面长髯的中年人已自说道：“谷大侠驾临敝庄，在下实感万
分荣幸，沿途冒犯之处，尚乞鉴谅。
　　金刀看见神龙满脸惊疑之相，心中不由暗自好笑，但也不便道破，只是随口答道：“久
闻八玉山庄气魄之大，雄冠两疆，今日谷某能藉践约之机，得以瞻顾，实是三生有幸。
　　说罢向二人一拱手，作为答礼。
　　这时，大厅中顿然鸦雀无声，只听见三人对答之声。
　　罗庄主此时抬手微微向后一摆，说道：“那边诸位想来谷大侠均已识得？”
　　谷三木凛凛神光随着罗庄主手势，又将各人再度打量了一阵，同时抱拳向各人招呼。
　　金刀始终猜不透那木无表情，俗装打扮的人是何来路，总觉得他有着万分神秘之感。想
着，想着，心中不由暗自警惕，对这人必须特别加以小心。
　　罗庄主与金刀客套之际，神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似乎正在想着一件难以决定的事
情。
　　神龙心想那日在少林寺吃那人一掌震退，错非金刀，天下间还有谁能有此能耐？
　　谁知今日赴约的金刀竟是另外一人，看他双目之中，精光时隐时现，分明已臻返蹼归真
之境，若非那人告知，他岂会赴十日之约。闻说谷三木所到之处，始终不曾离开那柄金刀，
那么今日赴约之人乃是真正的金刀了。
　　可是那日少林寺解危那人又曾是谁呢？功力竟然如是之高，他若与金刀是一路的人，则
今日之事将不能善了。
　　无论如何，从今日赴约的金刀身上，定然可获致线索！
　　神龙正自思量，耳中只听见金刀朗声说道：“此番谷某赴约而来，不意竟然恭逢盛会，
幸甚幸甚。”
　　金刀心中如何不知厅中诸人必是为着自己而来，只是故意如此说话，想看神龙如何回
答。
　　神龙闻了一怔，没有料到金刀竟有如此一语。
　　说实在的，自己并未邀约诸人前来，除了飞龙寺僧人之外，其余各人均都闻说盖世金刀
与神龙约战，故而不约而同来赴玉八王山庄。
　　神龙心中转念，口中却道：“谷大侠自崛起中原，声名如日中天，盖世金刀所向无敌，
是以西域武林同道均自赶赴本庄，无非是以能得一见谷大侠风采为荣。”
　　谷三木双目之中射出光芒，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神龙。
　　神龙脸上晴阴不定，似乎正在转甚念头，谷三木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
只是在座诸位，谷某大都在中原道上得曾相识。”
　　此言一出，厅中情势登时显得紧张起来。
　　那赵宫凡在一旁似已不耐，冷冷地道：“今日此为何来，大家心中有数，何必在言词上
针锋相对？”
　　谷三木闻言陡然仰天一声冷笑，转身向着赵宫凡说道：“赵兄真是快人快语，谷某正要
请问一月之前，赵兄苦苦纠缠谷某，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赵宫凡听他如此一说，一时迟迟答不出话来，他却一转目光，注视着神龙，似要等待他
的回答。
　　原来赵宫凡只想事情能尽快解决，因而故意转望神龙，要看神龙如何答话。
　　神龙心中本想多问金刀几句，好探出他与那少林助拳之人到底是何关系。
　　现下赵宫凡不知好歹，竟然将局面弄僵，还故意表示是自己指使他去找金刀似的，不由
心中对赵宫凡恨极。
　　神龙是何等人物，眼看众人俱都将眼光看向自己，赶紧装出一付毫不知情的样子，啊了
一声，道：“原来你们两人已先见过？”
　　其实当时赵宫凡与神龙均有默契，言明由赵宫凡试探金刀虚实，并尽量除去金刀赴约时
助拳之人。
　　及至苗疆血魔与赵宫凡目睹金刀神威，连败武当第一高手白棠和昆仑掌门人一元大师之
后，方知金刀功力已是瞠目武林，高之又高了。
　　再说金刀眼看神龙与赵宫凡二人装聋卖傻，心中早已不耐，登时剑眉一挑，一股英气直
逼而出，双目紧盯着赵宫凡道：“赵宫凡，前日一别，想必你记忆犹新，当时你一再相逼，
我对你已是够容忍的了，今日你若仍然如此，谷某决不对你客气！”
　　他这几句话说得怒容满面，大厅之中立刻一阵安静。
　　赵宫凡只是冷笑不止，斗然之间，只见他倏一侧步，反手自长袖之中抽出一柄长约尺
半，黑黝黝的精钢扇形兵刃，刹时铁扇一挥，一股极强劲风真射金刀胁下，同时大吼一声，
道：“姓谷的你接我这一扇！”
　　金刀冷不防赵宫凡说打就打，只气得双目中寒芒四射，说时迟那时快，金刀猛一收小
腹，双足一顿，钉立当地，全身向后平躺下去，同时右臂倏伸，戟指如剑，凌空点向赵宫凡
胸腹大穴，一刹那间，已然连连点出五指。
　　那赵宫凡面色陡然大变，双目之中闪过一丝惊乱之色，只因那金刀竟于如此劣势之下，
仍能使出这种招式！
　　此时赵宫凡胸腹之间大穴，悉数为金刀指式所封，若不及时后撤，则必然落个同归于尽
之局，急切之间，赵宫凡一收扇式，紧紧封住胸腹要穴。
　　金刀一击平反先手，立刻上前三尺左右，一言不发，左右手互挥，连发三王拳，内家劈
空掌力有如怒滔裂岸，汹涌而去。
　　赵宫凡此刻面色凝重，丝毫不敢大意，钢扇左右摇动，倏拍突点，每一招发出，似乎都
含有无比内力，举手投足之间，内力如泉。
　　金刀似乎没有料到，月余不见，赵宫凡扇上又有新功夫，一时左架右挡，竟无攻势可
言。
　　十招一过，那金刀忽然拳式一变，缓缓发招，拳拳平淡无奇，但隐约之间，却挟有风雷
之声。
　　只见那赵宫凡面上蓦现骇然之色，一时之间扇上招式似乎俱被金刀拳风封死，连递出去
都感困难。
　　盖世金刀果真名不虚传，至今仍未亮出兵刃，就是拳上功夫，已是如此了得。
　　刹时之间，赵宫凡面上泛过一丝紫色，手中精钢扇子急顶而出，同时将真气布满人身，
扇子顶端内力聚集，如泉涌出，只闻半空之中嘶嘶破风之声不绝于耳，声势委实吓人之极。
　　这时大厅中诸人无不摒气凝神，观看武林中难得一见之大战。
　　却见那金刀，每发十拳，威势便自增加一些，真如传闻之中所言，威力由低而强，拳拳
由简而深。
　　到了二百招，金刀已是拳拳领先，赵宫凡除了硬封硬架之外，别无他法对拆。
　　四周观战之人，看得真是心神俱醉，对那金刀的武功，不由又惊又怕。
　　此时那俗装人不知何时已移至场内，原本背负着的双手，也已拢至身前，只是脸上罩着
面具，看不出他满脸紧张之色。
　　只听“呼”“呼”之声大作，原来到了三百四十七招时，金刀连发三拳，内力似乎用之
不尽，第三拳冲出，金刀面泛红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宫凡。
　　赵宫凡接至第二拳时，已是面色苍白，一连退后三步，眼看金刀第三拳击来，必将不
支。
　　说时迟，那时快，金刀第三拳一冲而出，劈空之劲宛似有形之物，劲风呜然响起，直奔
赵宫凡，却在此时，金刀猛觉背后有一股暗劲袭到。
　　金刀直觉地感到身后这股暗劲竟有莫可抵御之势，即刻猛吸一口真气，将全部内家真力
运足布满于后背之上，准备硬接下这一击。
　　同时吐气开声，金刀竟然硬生生将挥出去的拳式撤了回来，顺势运足十二成内家真力发
出一掌，向身后迎着来势猛挥出去。
　　盖世金刀神威震人，满场高手俱都惊得呆住了。
　　只见金刀衣衫长袍被那暗劲吹得向后急压，迎风欲裂。
　　那赵宫凡抬目望着金刀最后挥来的半招拳式，右手却是无力再架，蹬蹬蹬一连退了三
步，终于双腿一软，一跌跌坐地上。
　　此时心中更觉骇异的却是金刀自己，他抬眼盯了那发掌暗算自己的俗装人，不知如何，
自己运足全劲发出的一掌，竟石沉大海，完全被那人用一种古怪功夫生生化去。
　　金刀仰天吸了一口真气，只感到胸腹之间一阵剧痛，一口气兀自提不起来，谷三木当下
神色一惨，但却不动声色，面上似乎愈现坚定，暗中运气调息。
　　隔了半晌，金刀缓缓转过身来，对着那俗装人一字一字沉声道：“这位朋友好功夫，只
是这种见不得人的打法，谷某倒要再领教领教！”
　　只听一阵尖声锐气的笑声接着响起，从来不发一言的俗装人终于开口，倒教全场人听了
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蹩扭。
　　他隐隐的说道：“传闻金刀盖世，果然名不虚传，我只是见赵兄已自不敌，想来谷大侠
亦不至赶尽杀绝吧！”
　　说罢又冷笑不止，令人听了觉得无比厌恶。
　　神龙在一旁已看出金刀已经遭俗装人暗算，受伤不浅，心想此时收拾金刀，正是良机。
当下假意说道：“谷大侠此番乃是应在下之约而来，理应由我奉陪谷大侠才是。”
　　金刀本来便未存侥之心，闻言心想自己业已受了内伤，若再久拖下去，只怕不能全身而
退，不如赶快与神龙作一了断。
　　心念既定，当下朗朗说道：“如是甚好，请划下道来，谷某奉陪就是！”
　　这时整场中一片寂静，大家好似呼吸都不敢用力，心知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立刻就要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激斗。
　　神龙忽然微微一笑　道：“三月之前，谷大侠为少林寺插上一足，今日在下仍然想请谷
大侠三思而行。”
　　原来神龙眼见谷三木一身功夫瞠乎武林，较之少林寺上那人分明不退少让，存心点醒谷
三木，惟恐目下此人不是真的盖世金刀。
　　谷三木懂得神龙的用意何在，陡然放下面孔，冷冷地道：“不错，三月之前少林峰顶确
非谷某，可是阁下想凭一已之力，仗恃神功，以天下为敌，大悖正道，则谷某明知有人冒名
顶替，也要一赴此约。”
　　金刀说到这里，面上神色甚为凝重，望着神龙一瞬不瞬。
　　大厅中人，除了神龙之外　俱皆大惊，顿时议论纷坛，原来少林寺解危之人与今日赴约
者并非一人，那么那人又是谁呢，竟能将西疆神龙击退。
　　神龙此刻面对强敌，深怀戒心，否则依他狂妄之性，怕不早已发作出来，闻言双目之
中，精芒四射，闪烁不定，好一会始沉声说道：“在下要作此举，早已不计成败，但尽一切
手段争取自己的，若是有任何阻碍，在下决心打通到底！”
　　金刀叹了口气，道：“谷某还是劝阁下三思而行的好！”
　　神龙冷笑一声，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谷大侠，还有什么指教么？”
　　谷三木四下望了一眼，只见众人都不作声，望着自己与神龙，他此时明白自己已然负
伤，要想胜过神龙，实是毫无把握，但今日一战，他心里明白是绝不可免的了。
　　当下也不答话，退后半步，一弓背，唰的一声已将背后包袱震成片片，手中连刀带鞘当
胸而立，口中道：“请！”
　　神龙口中微哼一声，同时足下移，已和金刀打了一个正对的照面。
　　金刀双足微微半蹲，脸上露出相当紧张的神色，这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整整有一丈之
遥，双方似乎已到了白刃交接的情势，任何一个失着，立将遭致今身之祸。
　　蓦然之间，那神龙右手平伸，劈面一指点来。
　　金刀不敢丝毫大意，不待那神龙欺近，已低吼一声，连刀带鞘一横，登时发出内力挡了
一记。
　　只见那神龙双目如惊，寒芒四射，双足一前一后微微半屈，左掌斜伸背侧，右臂平伸，
戟指如剑，不住凌空虚虚点划，招招不离金刀胸腹大穴。
　　金刀面色登时大为紧张，他长吸了一口气，双目紧随神龙指尖不住移动，同时横刀当
胸，那宽阔的刀背平胸三尺左右，不住幌动，那神龙指指发出如有形之物，只听“叮”
“叮”“叮”三声，金刀分纹不动，神龙攻势登时为之一停！”
　　神龙攻势一挫，金刀便不再松手，一翻刀背，平平削出一刀。
　　这一刀削出的姿态以及部位均十分古怪，令人有一种看不习惯的感觉，只觉这一刀并非
完全攻出，倒有八分向内收势。
　　神龙脸上掠过一丝芒然之色，似乎也不明白金刀这一式用意何在。
　　眼见那一刀削势已尽，突然平地之间用好似起了一阵旋风，神龙只感周身有一股巨大的
力，吸引着自己的身体，不由向前跨了一步—一
　　神龙大吃一惊，直觉地感到金刀立刻就要施展出更厉害的招式，他想都不想，身形一
轻，呼的一声已然腾空而起。
　　眼前人影一闪，金刀身形也自凌空飞起，只听金刀大吼一声，半空之中呼呼一连三式，
疾若电闪。
　　这三式方法，虽是快若闪电，但却是三式完全不连贯的招法。
　　只见神龙身在半空，面上蓦现惊骇之色，连忙双掌当胸向外一翻，拍向金刀刀背，同时
身形紧跟倒转，在刀影之中左右闪动，呼的一声两人在空中交叉而过，神龙落在两丈之外，
面上满是又惊又怒之色，左肩长袍已被割开一条裂口，但总算给他避过一场大难。
　　金刀拼出全力想在三招之内重创神龙，无奈仍然吃他逃脱，落地后一阵摇晃，冲出两步
方才收住身形。
　　只因腾空而搏，最是消耗真力，金刀勉强提气凌空，内伤又发，此时已然有如强弩之
末，欲振乏力。
　　神龙见金刀似已内力不济，立刻觉悟到正应以硬功相拚方能致金刀于死地。
　　一念至此，立即喝道：“你再试试这招—一”
　　同时蓦然双足一弯，半蹬下来，双掌一拍而出。
　　刹那之间，金刀只感一股古怪无比的阴劲在身体四周散发开来，胸前压力陡然加重，全
身衣衫被神龙劈空内力逼得向后鼓涨而起。
　　这时，金刀可也顾不得那许多，一种极熟悉的感觉流过心头，他右手一举，长刀走中官
踏洪门，正迎着神龙拳风劈面砍去。
　　金刀右手一挥之际，刀鞘随势飞离，满厅之人俱都忍不住惊得啊地一声，再也收不拢
口。
　　只因金刀手中拿的竟是一把普通的阔背大刀，而非那柄威震武林的盖世金刀！
　　却说那神龙更是惊得立时一收掌，闪过一侧，手指金刀说道：“你——那金刀——”
　　脸上不由自主的闪过一片失望之色。
　　在满场人俱都惊讶不已之际，却见金刀渐渐萎顿，终于踣跌在地上，那把大刀“当”的
一声，落在他脚旁。
　　原来当他高举大刀，正欲发出如山内力时，陡觉胸腹之间疼痛又起，再也使不出力来，
正正迎着神龙掌力砍出去的仅只是一把空架式而已。
　　金刀当下已知大难临身，索性双目一闭，神龙全部掌力结结实实地拍在金刀胸口之上。
　　厅中主人当即转拢上来，只见金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急促地呼吸着。
　　所幸神龙末了收回了掌力，否则谷三木以血肉之躯，如何承受得起万钧之力，后果早已
不堪想象。
　　方才厅中诸人都以金刀为目标，此眼见金刀如此惨状，心中俱都不忍，连盘坐一角的飞
龙众僧，也不禁肃然合什起立。
　　一代豪杰，盖世英雄，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大凡英雄本路，最是赚人热泪，在场诸人，
除了俗服人青皮面罩之后不知是何表情而外，余皆面色肃穆，毫无胜利后的欢欣与得意。
　　神龙将两道深邃的目光在每人面上巡视了一周，然后淡淡说道：“诸位目下有何想法，
还请明言。”
　　大家闻言都不禁呆住了，只因方才情况突然演变至此，一这都没有想到应该如何善后。
　　只见那俗装人呼地一声站了起来，双目之中寒光凛凛，冷冷地说道：“还有何想法，自
然是彻底解决掉算了。”
　　他口气相当不客气，神龙被他一语碰回，心中不由微微有气，冷冷一哼，也不开口说
话。
　　禅宗在一旁双眉一轩，似乎怒气勃然，开口说道：“谷大侠受暗算在先，依现下情况来
看，只怕就算侥幸保得住性命也要落个终身残废，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么？”
　　他实在是太看不惯这俗装人的卑劣手段，即使修养再好，这西疆一方之宗也忍不住要以
言语来讥讽几句了。
　　俗装人闻言怔了一怔，他没想到这话竟由禅宗口中说出，他对禅宗似乎倒有几分忌惮，
过了一回才对口冷冷说道：“在座诸位有谁自认功力胜过盖世金刀的？”
　　只听神龙微哼一声，其余诸人一时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都不作声，只是把目光望着俗
装人，看他要说什么。
　　俗装人的面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他缓缓一字一字地说道：“今日之事，谁都有份，斩
草不除根，后果不堪想像乃是必然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俱皆默然无语。
　　神龙似乎一点没有听到俗装人所说之言，却只是不住低头沉思，好像有极重大之事未能
解决。
　　过了半晌，神龙微微吁了一口气，道：“难，难，这位兄台固然言之有理，可是你我众
人聚集于此，所为何来，既然今日金刀未曾搞来，那么地下躺着的谷大侠正是我们追寻的线
索——”
　　赵宫凡在一旁沉默了许久，闻言哈哈一笑，道：“此言差矣，想盖世金刀何许人也，若
知那柄金刀重要，岂前随便告人，我看他今日故意不携刀前来，分明已经明白金刀之秘
了！”
　　俗装人闻言连忙应道：“正是！正是！”
　　罗庄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站在神龙身后，似乎只要神龙如何决定，他就必然赞同一
般。
　　神龙沉吟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各人，口中喃喃地说道：“也罢！”
　　说完上前一步，缓缓抬起右手，想以阴柔之力，将金刀全身震散。
　　禅宗一直低首不语，直到神龙扬掌欲劈，蓦然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右手在大饱之中微微
一抖，一股柔和之劲将神龙欲劈之掌托住，口中沉声道：“且慢！”
　　身形却仍在当地动也未动。
　　神龙等了一会，不见禅宗的动静，心中不由暗暗称奇，微微一顿，道：“大师这是什么
用意？”
　　禅宗将劲道一收，神龙也自放下右手。
　　顿了一会，禅宗道：“大侠难道必欲亲手置谷大侠于死地么？”
　　神龙噢了一声，面色微微掠过一阵诧异之色，想是猜不透禅宗有何用意，不由双目一
闪，注视着禅宗，心中不断猜测他究竟是何用意。
　　禅宗接着道：“大侠何苦甘冒武林之大忌，担起杀害金刀谷大侠之罪名呢？”
　　神龙想了想，道：“然则依大师之见又如何呢？”
　　神家像是斩铁截钉，分毫不移地缓缓说道：“让刻意欲置谷大侠于死地之人来动手
罢！”
　　说罢呼的一声，亦未见他有何动作，已自飘身到谷三木蜷伏着的地方，双目直盯着那俗
装人与赵宫凡二人。
　　众人俱部呆了一呆，料想不到禅宗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不由将目光都注视着他们三
人，猜测他的用意如何。
　　其实禅宗到底是西方一门之主，心中堂堂正正，今日与会乃是适逢其会，并非和神龙有
所约定，是以一再看到这幕利欲熏心的人间丑态，不由激起他那与生俱来的侠义之心。
　　禅宗一派宗师，方才几句话说来气概大是不同，双目之中不怒而威，只看得那俗装人与
赵宫凡二人心头惴惴不已。
　　俗装人不自觉地微微退了半步。
　　赵宫凡天生傲骨，一身武功也甚了得，只不过连遇金刀，栽得晦气，方才吃禅宗一番义
正词严抢白，定了定神，不由气上心来，仰天一阵大笑，深厚的内力将屋瓦震得籁籁作响，
陡然笑声一顿，朝着禅宗道：“久闻西域禅宗不可测度，有鬼神之能，今日能有幸一见，实
不虚此行……”
　　禅宗哼了一声，望着赵宫凡道：“赵施主是青海柴达木一脉之宗，独门心法迄今仍是独
步一方，可是—一”
　　赵宫凡面色微微一变，道：“可是什么？”
　　禅师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方才赵施主与谷大侠力拼甚久，老僧原想与你试试，此
时却无法再行下手。”
　　赵宫凡一听此言，不由恼羞成怒，道：“赵某久闻禅宗之名，原本以为是禅学正宗，气
度辉宏，今日一见，却令赵某失望得很……”
　　他话未说完，忽然大厅之外响起一个声音朗朗说道：“善哉，善哉！”
　　呼地一声，一个人影疾飞而入。
　　这人身法之快，根本已是一片模糊，加之厅中光线较暗，一眼望去完全成为一灰影。
　　便如神龙等如许高手，也没有一人看得清切。
　　那人来到室中，身形不停地游走，绕着大厅四角一连数圈就没有人能看清楚究竟是怎么
一个模样。
　　这种行动未免太过神秘诡异，厅中诸人那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忖到：“世间竟有这
等轻身功夫！”
　　却见那神龙面色越来越是凝重，双目紧紧跟着那条身影，直到那人转了四五圈，才沉声
说道：“故人前来何不现身？”
　　那条身影仍是不停，神龙猛吸一口真气，大声吼道：“如此有攒了。”
　　话声一落，他双掌交互对空连发两掌，呼呼劈出，纯用上乘劈空内力。
　　这两掌内力强大，诸人站身侧旁，犹觉气流迫体而生，不由各自暗暗运功戒备，暗想那
条人影便是功力再强也不得不停身还击相防了。
　　谁知那条人影左右闪动，呼呼向前急冲，去势之快，较之掌势犹快一分，神龙两掌一起
落空，那人身形仍是不停。
　　厅中各人真是又惊又骇，神龙哼了一声，忽然现足半弯而下，左手反曲而回，放在右肘
之上，右拳一立，对着那条人影凝神运气。
　　只见他宽大的长袍好比充满了空气，立到鼓涨起来，一看便知他要施展极厉害的功夫，
只待右拳转过一个半圈，便可虚空遥击出掌。
　　那条人影突然呼的收足不前，在极快的速度下悠然停止，衣快划空发出嘶的一声，大家
急忙定目望去。
　　只见那人身着一身极为宽大的灰色僧袍，额下白髯飘飘，头上光溜溜的，竟然是一个和
尚。
　　神龙一见是这和尚，神色不由一惊，立刻站起身来迎上前去，说道：“原来是大师驾
到，数年未见，一时没有认出，倒教您见怪了。”
　　那老和尚向着神龙，口中冷冷说道：“岂敢，岂敢，有幸一见神龙大侠，实在是机缘巧
合！”
　　说完，向禅宗一合什，其余在场诸人，他似乎一个都没有看见。
　　禅家还过一礼，说道：“大师一身轻功，已到了前无古人之境了，只不知大师如何称
呼？”
　　老僧微微一笑，道：“老纳恭为回龙古刹主持！”
　　此言一出，满座俱皆大惊失色，只因回龙古刹乃神龙苦修出道之地，风闻古刹之中有一
老僧，武功奇高，从不曾在外面出现，不料当前的老和尚竟是回龙寺主持！
　　无怪神龙见到他，亦显得甚为恭敬。
　　神龙沉吟好一会，缓缓开口道：“大师千里迢迢赶来，可是为了在下之事么？”
　　老僧点了点头，叹口气道：“老衲来此，正是要求你一件事！”
　　神龙考虑不已，心里忖道：“这老和尚武功之高，无人能敌，要求之事恐怕不容我有半
点折扣。”
　　心中飞快转念，口中说道：“昔日寄身大师刹中，未曾图报，大师要在下做些什么事，
只管吩咐，自当尽力为之。”
　　老僧微微点头，指着金刀缓缓说道：“老衲与此人尚有尘缘未了，斗胆请你留下谷施主
一条性命！”
　　那俗装人在一旁听了老僧此言，隐隐说道：“但凭大师一言么？”
　　忽然之间他收住了话声，只因他瞥见那老僧面上现出一片古怪神色，颔下白髯也不住抖
动，仿佛已是怒极。
　　那老僧缓缓提起右手，忽然遥遥挥向一张大理石凳之上，只听“轰”的一声，满厅俱
惊，那石凳已然自内碎裂，只听老僧哼了一声，眼神不住盯着那俗装人。
　　神龙怔了一怔，道：“既是大师亲临，我们自当遵从所言，不过—一”
　　老僧不待神龙将话说完，接着道：“方才各位议论之事，老衲在厅外都已听见，诸位放
心，老衲这一去，将陪伴金刀二十年。”
　　神龙深知大师言出必践，听了这话不由大为放心。
　　老僧说罢，一手提起金刀挟在胁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出厅去。
　　金刀一口气说到这里，不由面带伤感，重重叹了口气道：“从此那大忍禅师为了实践诺
言，在那深谷之中伴护了我二十年。”
　　杜天林听得出神，接口问道：“那神龙怕你神功恢复，因此派八极庄主每隔五年下谷探
视一次，故而有与大忍禅师比武之举是么？”
　　金刀点了点头，又是一声长叹。
　　金刀一口气将西疆之行说完，彭帮主与杜天林在一旁听得唏嘘不已。
　　杜天林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金刀道：“不知方才所说俗装人是谁？小弟兀自思索不
透。”
　　彭帮主也道：“是啊，老夫适才听谷兄说起这人，便一直思虑不已，但也毫无头绪，谷
兄可知道是谁么？”
　　谷三木点点头，道：“你们大概再也猜测不透，他与那在八极山庄深谷之中袭击我的玄
衣客是同一个人。”
　　帮主与杜天林不由惊得啊了一声，同声问道：“谷兄如何得知的呢？”
　　谷三木略微一顿，缓缓开口又道：“当日深谷之中我与玄衣人对了数掌，便觉得那身形
分明熟悉已极，便已怀疑他就是那俗装人，可是当他亮出铜钹短剑之后，谷某便想不透
了。”
　　杜天林啊了一声。
　　谷三木转过脸来，看了看杜天林，微微一笑道：“自那日起，我心中便始终盘旋着一个
问题，苦思不透，直到后来想起禅宗大师，才豁然而通。”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觉彭帮主面上满是震惊之色，不由一怔，停下口来。
　　彭帮主惊疑之余，不由吸了口气道：“难道那禅宗与俗装人又有关系吗？”
　　杜天林在一旁插嘴道：“是了，想是俗装人不愿与禅宗见面，故而以面罩隐去面容。”
　　谷三木这时淡淡一笑，转脸问彭帮主道：“彭兄可知数十年前禅宗门中所发生的事
么？”
　　彭帮主面色微微一动道：“谷兄可是指禅宗门中出了叛逆的事么？”
　　谷三木道：“正是，当时禅宗师弟盗了门中剑谱远走海南，过了数年武林之中便崛起海
南一门，武功自成一路，尤擅使剑，鞭等兵器，禅宗始终不愿说起此事，不知怎的仍然传了
出去。”
　　彭帮主接着道：“那么那俗装人一定便是海南之人，只不知是那禅宗同门师弟不是？”
　　谷三才摇了摇头道：“风闻那人叛离之时还带着他一名得意弟子，武功已然尽得真传，
想来应该便是此人。”
　　说完转过头来看看杜天林，只见他一脸全是沉思之色，再看彭帮主，只见他也是一脸茫
然的神色。
　　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杜天林忽然转过头来，问二人道：“既是如此，那么俗装人
岂肯与禅宗同赴神龙之约，来一起对付金刀呢？”
　　谷三木点了点头，说道：“这点我也思之不透，我只猜测神龙必定有重大阴谋。”
　　彭帮主接口道：“所以他想日后让他们两人火拼，而坐收渔人之利，神龙也实在太阴险
了！”
　　谷三木点点道：“不错，正是如此—一”
　　杜天林道：“不过，以禅宗堂堂正正一派之主，如何会受神龙利用，也参与此事呢？”
　　谷三木想了一想，说道：“我也想不透这原因呢！”
　　彭帮主也自摇摇头，三人一阵默然。
　　杜天林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人踱到一旁找了块大石坐下来，两手支颐
不知在思素什么。
　　他一个人静坐，思想逐渐集中，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禅宗，总觉得他高大威猛，气慨非
凡，确是一派宗师之度。
　　突然他想起那日禅宗听说金蛇帮主艺出海南，不由大惊失色，似乎口中喃喃说什么海南
星起，金光四落，并且大呼“是了是了”，看来那日他便有所领悟了。
　　一想到此，不由兴奋地喊道：“不错不错—一”
　　谷三木与彭帮主正在沉思之中，闻声不由奇道：“小兄弟，你想到什么？”
　　杜天林不待他们说完，已自说道：“禅宗是受了神龙所骗，当初他并不知道有海南之人
参与此事，但现下他心里想必明白得很。”
　　当下杜天林将方才所思说了出来，并道：“当时禅宗曾道：‘海南星起，金光四落，果
是丝毫不错，若非西疆海南合起不分，金刀岂会一去难返？并谓：‘可惜老僧在二十年前不
能领悟此言，以致空渡了二十载光阴，此乃天数，此乃天数啊……’由此看来，禅宗必是受
人利用，而海南之人明知禅宗参与，他也不放手，必定是与神龙相约有何好处。”
　　金刀与彭帮主一时均无话可说，面色显得十分凝重。
　　神龙在二十年前布下的心计，直到今日终于为人拆穿，可见天网恢恢，真是疏而不漏
了。
　　禅宗是受人利用的，可是到底为了什么他会为神龙所利用呢？这恐怕就是二十年前闹得
腥风血雨，自己白白牺牲二十载宝贵光阴的真正关键所在吧。
　　金刀心里默默地想着……
　　外面天色更加黑了，谷三木望望另外二人，只见他们都无言地坐在当地，似乎都在思索
着什么，渐渐的，思念又转到另外一个领域。
　　他只觉脑海中出现的是一片大的平原，那是阡陌纵横的田地，绿色连接着大边，白云悠
悠地浮动着。
　　隐约之间，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农庄茅舍，里面住着一个老父，和一个幼子，两人的面貌
在回忆中始终历历如在目前，是如何地令人牵挂啊！
　　老父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幼子每每跟在田陌道上，和清风白云为伴。
　　那年，自己从白回龙处得着消息，立即赶回家中，所幸，老父幼弟依然健朗如昔，只是
幼弟长得更大了。
　　老父见自己回家，真是喜出望外，立刻放下手中工作，两人一起走进茅屋，紧闭房门，
整整谈了几个时辰才启门而出。
　　自己摇摇头，缓缓说道：“父亲，您还是带小弟去找白师弟吧。”
　　父亲紧紧咬着嘴唇，一字一字说道：“方儿，你不会输的！”
　　我颤着声音道：“父亲呵—一这次孩儿没有半分信心了。”
　　父亲沉默着，我叹了口气又道：“无论如何，请你带小弟走吧！”
　　父亲面上神色变动了好几次，终于点了点说道：“也罢！”
　　自己依依不舍地转身告别老父，一步一步离去。
　　这时候，忽然一阵凄厉的长啸传来，平地好比起一阵阴风，这种啸声是从来没有听过
的，父亲的面色登时大变。
　　那啸声再响时已只有一箭之遥，可是在平野上看见三个黑影急速驰来。
　　那三人好不古怪，身上穿着血红色的大袍，分明是西域飞龙寺的僧人，面上闪烁着无比
凶气。
　　我忍不住发话问道：“我已与姓刘的约好，在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何必临时又变动
了？”
　　红袍僧人嘿嘿一笑，却是不答。
　　自己心中忖道：“那么白师弟所言的确属实了，可恨那神龙当真是赶尽杀绝！”
　　想了一想，开口说道：“我与你说话，也没有意思，却叫那姓刘的来。”
　　红袍僧人笑了笑道：“他就会来的！”
　　同时双目中射出寒光却不断射在父亲和小弟身上。
　　我上前一步说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三个红袍僧人一齐微微冷笑道：“咱们奉命留下你和你的家人。”
　　自己一听这话，登时怒火中烧，心想这下决计不与他们善了，且先速战速决，免得后面
又有人追来，那时父亲幼弟就不好照顾了。
　　心中转念，同时一拔身形，跳起三四丈，在空中张目一望，果然尚有三个红袍僧人在西
边林中守候。
　　自己身形一落，心中不由焦急万分，也不答话，立刻将背上包袱解下，层层解开，三个
红袍僧人却还不住望着自己冷笑不已。
　　包袱打开，金光已露，飞龙僧人面色骤变，自己已是一刀挥出。
　　只见那金光一闪而灭，三个红袍僧人悉数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收回刀势，转身急道：“父亲，神龙这番务必赶尽杀绝，孩儿这就冲向南方，引开他
们，父亲您快带小弟走吧！”
　　父亲点了点头，立刻回到屋中拿了一个布包，乃是用白色厚布层层缠绕，根本看不出是
什么东西，我也将金刀包好，递给父亲道：“快走吧！”
　　父亲手捧布包，身背着那柄金刀，忽然仰天悲叹了一声，转身便带着幼弟向北疾奔而
去。
　　二十年了，幼弟已经长得这么高大英俊，一身武功，似乎丝毫不减自己当年，只是父亲
现在不知身处何方？
　　想到这里，谷三木登时自沉思中又回复到现实之中。
　　外面隐约响起了阵阵雷声，金刀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杜天林道：“杜天林，你对幼时情
景还有记忆么？”
　　杜天林听金刀提起从前，心中不由一阵酸楚，道：“大哥，有二十年了吧，小弟从来没
有忘记过最后那一日，大哥奋起神威一招之内连杀那三个红衣僧人，父亲带着小弟朝另外一
个方向跑去，大哥可还记得吗？”
　　金刀长长吁了口气道：“方才我正想起那一幕，只不知父亲现在什么地方，你可有些许
印象么？”
　　杜天林摇摇头道：“父亲挟起我飞奔而去，我就失去了知觉，醒来时父亲已不知去向，
我身旁只有师父一人。”
　　丐帮彭帮主听他们两兄弟谈起家中之事，不由也感叹万分，此时抢嘴道：“想是因为你
年纪太小，他老人家特意点了你的睡穴，是以你便失去知觉。”
　　想起父亲，金刀与杜天林两人面上都带着一种伤感的表情，兄弟二人俱都默默无言，一
时之间，空气也好似凝住了一般。
　　忽然，金刀抬起头来正色向彭帮主道：“彭兄，我思虑至今，始终不明白我杜家之事怎
么会传到神龙那里，父亲携幼弟归隐山林田野，我出师以来闯荡江湖也一直改姓换名，就是
不愿所结仇家找上他们，唉——神龙也确是神通广大。”
　　杜天林在一旁接道：“那三个红衣僧人，不知是何来路？”
　　金刀道：“那是西域飞龙寺的僧人，飞龙僧从来不会踏入中原一个，便是与西域各派都
不来往。此番竟为神龙借得助纣为虐，听说神龙挟飞龙令以号令诸僧，倒也不得他们反抗
呢！”
　　彭帮主沉吟了一阵，口中喃喃说道：“红衣僧，红衣僧……”
　　忽然他双目中精光暴射，望着金刀道：“谷兄，令尊他老人家与少林寺有何关连？”
　　金刀见彭帮主神色突变，心中不由大奇，口中却接着说道：“父亲他老人家与少林寺倒
是关系非浅，他常赴少林寺与少林方丈谈论佛理，他与藏经阁悟尘大师更是方外之交，有时
在藏经阁中一呆十余日方始下山。”
　　彭帮主听金刀如此一说。口中连连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金刀忙道：“彭兄想到什么？”
　　杜天林在一旁不由大为紧张，跟着问道：“彭老前辈，难道红衣人与少林寺有什么关系
么？”
　　彭帮主微微点了点头道：“唉—一这也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我且说将出来，看看
两位以为如何。”
　　彭帮主顿了一顿，又自接着说道：“谷兄，我先前不是曾说过，那日我去探神龙踪迹之
时，忽然见到有一少林僧人匆匆进来，和神龙暗暗私语，随后神龙便遣了数名红衣僧人立刻
向东而去吗？那时我因为隐住身形，不敢现身，故而没有紧随下去，现在经谷兄一提，想必
他们是赶赴河南谷兄家中的了。”
　　谷三木心头不由大震，心中忖道：“是啊，想来想去也只有少林寺方丈可能知晓我家中
情形——”
　　他心中转念不已，口中啊了一声道：“少林僧人，那一定不会错的了，只有他们才晓得
父亲的行踪，可是——”
　　杜天林听着两个当年亲身参与这事的一人逐一将事情分析开来，心中真是又紧张，又觉
趣味盎然，尤其是这秘密与自己还有切身的关系。
　　他自别师下山以来，屡有奇遇，对二十年前的这椿秘密，心头所知也自不少，只不过全
是些片断的，现在他渐渐地能将这些片断逐步串连起来了。
　　是以他听到谷三木说到这里，立刻忍不住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那少林寺乃堂堂中原
大派，岂会与神龙勾结陷害我们一家呢？”
　　彭帮主也道：“我也是如此想，何况神龙还差一点便将少林寺数百年来威名一扫而光
呢，这也就本我以后来曾细想少林与红衣僧这段事故的原因。”
　　谷三木道：“此中必有隐情。”
　　杜天林年少气盛，冲口说道：“难道少林寺对我们家中有所图谋么？”
　　谷彭二人相对望了一眼，其实他们心中何尝不是这样忖度呢，只是不愿说出口而已。
　　谷三木缓缓说道：“少林寺到底有数百年威名存在，我们只能有些怀疑，但在未得确凿
证据之前，还是不宜直说出来。”
　　彭帮主点点头道：“正该如此。”
　　杜天林仍然心有未甘，却转弯抹角地道：“这事在少林寺中或许仅仅只有一二人知晓，
非得找到那关系之人，方能真相大白，唉……”
　　谷三木似乎不愿再谈少林之事，转变话题道：“彭兄，我总觉得神龙藉故想要横扫中
原，其实好似仅仅冲着我一人而来，彭兄有无此种感觉？”
　　彭帮主沉吟了一会，抬头说道：“按说谷兄二十年前凭着一把金刀，真是踏遍中原无敌
手，声名如日中天，神龙挑战自应找到谷兄，可是老夫现下觉得，除了神龙之外，有青海赵
氏一脉，禅宗，飞龙寺僧人，海南奇人，甚至长白郭以昂和少林寺似乎都想得谷兄而后甘
心，则其中就大有文章了。”
　　杜天林也跟着说道：“是啊，大哥，仔细考虑每一细节，就可发现他们总是有意安排着
要找寻大哥及我们一家的。”
　　谷三木陡然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身来说道：“我看必定是他们有着什么
秘密，而只有我们自己尚不晓得！”
　　说完继续来回踱着，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好像整个秘密的答案就要呼之而出，紧要关
头，心神俱已集中一点。
　　不知何时，外面已是风雨交加，隐隐还夹着几声闷雷，可是谷中三人却似未闻未问，只
因二十年前的秘密即将揭开，尤其谷三木与彭帮主二人，各自牺牲了整整二十年宝贵的光
阴，直到现在方始稍有头绪。
　　忽然，金刀一击掌，“啪”的一声，将彭帮主与杜天林自沉思中唤醒，两人不由惊奇地
望着谷三木。
　　谷三木似乎抑止不住心头激动，好一会才长长吁了口气道：“金刀金刀，一切秘密都在
金刀之上！”
　　彭帮主与杜天林闻言心头俱都一震，望了望那并排摆着的一真一假两柄金刀，半晌也说
不出话来。
　　谷三木缓缓拿起那柄有二十年来未曾用过的宝刃，翻来复去，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彭社
二人不知他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彭帮主忍不住开口问道：“谷兄，这金刀之上究竟有何秘密？”
　　谷三木微微摇了摇头，放下金刀一面说道：“目下我也看不出金刀上秘密何在，可是想
来想去，这么多人并非要找我，而都是想得到这柄金刀啊！”
　　顿了一顿，他又接着说道：“以前我始终没有多想，方才不知如何鬼使神差竟完全想到
这一层上，方才我不是说到西疆之行，当神龙那批人看到我没有携金刀赴会，惧都感到惊讶
吗？我现在想起神龙当时面上神色分明带着十二万分失望——”
　　谷三木似乎正在努力回忆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细节，望了望外面天色，又自说道：“正因
为我没有携金刀赴会，却无意中救了我一命。”
　　杜天林忍不住问道：“这又怎么说法呢？”
　　谷三木道：“试想若非神龙怕从此金刀再无下落，岂会任由大忍禅师将我带走？”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难怪八玉山庄一心想见大哥一面，想是要逼问金刀下落里，所幸
大忍掸师武功高深，否则大哥早就不知要受多少折磨了。”
　　谷三木点了点头道：“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大忍弹师对自己真是仁尽义至，不知他与
自己到底有何渊源。
　　彭帮主听谷三木一口气说到这里便停下活来。忍不住又问道：“谷兄，金刀之中不知关
连着什么，竟然引得天下武林高手竟相争取？”
　　谷三木一字一字道：“达摩真谜解！”
　　杜天林一听那“达摩真谜解”数字，只觉全身一震，急声说道：“达摩真谜解可是共有
七七四十九式，专论运动调气，少林一脉之中最上乘的一门绝艺么？”
　　谷三木眼见杜天林满脸震惊之色，心中不由奇怪，但一时也不及多想，继续说道：“相
传这达摩真谜解乃是中原武学源流之祖，少林传寺之宝，但却在前朝动乱之中失散，此书记
载洋洋大观，其中有多门功夫虽有记载，却从无人能领悟练就，其中最主要的有三个部分，
第一部是剑谱，第二部是拳谱，第三部是专讲内功练气之学，最是难练，据说练成这运气法
门之后，即可深入体内，每一运功，则不可避免地完全依照真谜法门，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真
谜的运转，若是演练全了，与人交手时想不用真谜的功夫也是不成。”
　　杜天林一面听得入神，一面心里在想那日在洞中空明大师也是如此说法，只是空明大师
不知达摩真谜还有前两部分，自己侥天之幸，竟然练成了这最难练的部分，武林中二十年前
轩然大波便是为了这部奇书，自己却轻易地获得了千载难逢的机运！
　　想到此处，他不由神色飞扬，忍不住激动地道：“大哥，我一直没有说出来，少林方丈
空明大师传了我一套功夫，正是那达摩真谜解上最后一部运气法门！”
　　谷三木与彭帮主闻言斗然大吃一惊，俱都啊了一声道：“真的？”
　　杜天林点了点头，将那日绝谷逢生，巧遇空明大师，练就奇学的遭遇——说了出来。
　　谷三木与彭帮主听了俱都唏嘘不已。
　　忽然，金刀站起身来道：“杜天林，你接我一招试试！”
　　杜天林点点头，缓缓吸了一口气，这时他一身功夫已为“达摩”神功所支配，无论运
气，发力都已深入其中，只要举手投足，自然便是“达摩真谜解”上功夫。
　　金刀见他面上一片庄穆之色，不由暗中点了点头，看来杜天林一身功力已达抱元归真之
境。
　　金刀面上闪过一瞥紧张之色，只见他身形一折，向左方平平弯底下来，同时间里右掌一
拂而出，使了一式极平常的“推窗望月”，一挥手臂之间，无比潜力泉涌而出，有心要逼使
杜天林发出内力一试深浅。
　　杜天林此时真气已直入中宫，下达四体，他缓缓半蹲下身子，作出古怪的姿势。
　　忽然间，他迎着金刀右胁之式，右脚踏出一步，右掌也随着这前进之势急拍而进，左掌
却下垂胸腹之间。
　　只听一股尖锐的破空之声，随着杜天林递出的右掌响起，奇怪的是四周并无丝毫激扬起
来的掌风。
　　金刀的内力才出，只觉力道一空，观看杜天林似乎虚空比划，一时不知奥妙何在，这一
下两人正向相对，金刀只觉一股暗劲忽然直袭上身，心中一惊，立刻一撤右掌，护住前胸。
　　杜天林见金刀一收掌，也自低吼一声，吐出浊气，硬生生将掌势收回，但绵延的力量却
仍使金刀运功抵了一掌，方才消除周身压力。
　　金刀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却又不由喜在心里，笑道：“杜天林，达摩神功真个举世无
匹，当今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伤得你了。”
　　彭帮主也不由喜道：“小兄弟，武林中人梦寂难求的神功竟然落在你身上，真是天意，
看来中原武术发扬光大的责任必将由你肩起了！”
　　三人俱都惊喜不已，杜天林顿又感到自己责任之重大！
　　过了盏茶时光，谷三木道：“既然如此，我对杜天林一人闯荡江湖也能放心了，为今之
计，应立刻查明神龙等人现正作何打算，及其间各人关系到底如何，此外父亲的下落也必须
探访出来，你们以为如何？”
　　杜天林想了想道：“各人行踪目下都不易寻找，小弟认得江南贺氏姊妹，姊姊便是那金
蛇帮主，看来这似乎是目下惟一易寻的线索了。”
　　彭帮主道：“依在下之见，谷兄应该恢复原来盖世金刀之名，重出江湖，或能找出几条
线索也未可知，我则仍然采取暗访之途，一月之后仍然在此相聚，各将查访所得提出以决定
下一步骤如何，这样可好？”
　　金刀与杜天林点头称是，三人各自相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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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五章　贺府之秘

　　远远地一道七彩霓虹划过半空，黄昏的阳光将四周的云层染上了一片金光绚烂，正雨过
天晴，天色向晚时分，它似乎是故意在黑幕降临之前，眩耀那夺目光彩。
　　一片广大的原野，在这里看起来所有景物都是金黄色，草原到了尽头，方才见得到几座
起伏的小山。一条羊肠小径，弯曲盘旋在整片原野之中，若隐若现。
　　这时，在这万籁无声的荒野中，忽然传来一阵足步之声。寂静的大地，似乎有了一丝动
的气息。
　　只见那条小径远处，慢慢走来一个人影，那人一袭青衫，头顶上斜斜遮着一顶竹帽，背
后背着一个长方布包，行动之间十分潇洒，袍角微微随风扬起，渐渐走得近了，原来是个年
约廿左右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好不英挺，一身长衫打扮，更显出他气宇不凡，只是他双眉紧锁，只顾低头
踽踽而行，对四周的景色根本无心一顾，似乎怀着极大的心事一般。
　　杜天林一边在道上行走，心中的思维却是纷纭难抑。
　　首先想到自己从拜别恩师下山后的种种遭遇，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连番遭逢强敌，尽
是武林一流人物，甚而归隐数十年的前辈高人，亦纷纷再入江湖。自己对本身武功，几乎失
去了信心。
　　孰知鬼使神差，那武林中人梦寐难求的达摩真谜解竟会经由空明大师的传授，而落到自
己身上。
　　上次与神龙交手之际，不知不觉中使出了达摩真谜解上的功夫，一举而惊退神龙，想来
那真谜解上的功夫确已牢牢印入脑际，是以与人交手而不用真谜解的功夫也是不成。
　　想西疆神龙一身武学深不可测，自入中原以来，除了在少林寺曾为长白郭以昂冒金刀之
名将之一掌震退外，尚未闻逢过任何对手，那么自己与神龙分庭抗礼，包管说出去也没有人
相信了，这样看来，现下自己一身功力与天下任何高人亦可放手一搏了！
　　想到这里，杜天林豪气顿发，只觉得体内真气充沛，呼之欲出，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啸，
声音凝聚，久久不散，枝头鸟群被震得纷纷飞窜，所幸四下无人，否则难免惊世骇俗之极。
　　与神龙一战之后，不知贺氏姊妹到那里去了。此时一人独行，不知如何，首先想起的竟
是她们。
　　真令人难以想像的，贺云的姐姐竟是金蛇帮一帮之主，撇开女儿之情不谈，她以一个女
子身份，年纪轻轻，一身功力已臻上上之境，便和灰衣狼骨之流放对，亦不致逊色几许，想
那海南一脉，武学实在是深不可测了。
　　海南派，那一日在西疆绝谷深涧之中，神密玄衣人吃盖世金刀神勇击退之后，谷三木曾
说过那灰衣人艺出海南，功力奇高，只不知他与这金蛇帮主究竟有何关系，只知二人都与金
刀有所关联是不会错了。
　　说起昔年之事，杜天林忽又想到那日得遇西疆绝顶高手——禅宗一门之主，当自己告之
以海南一派与此事关系极大时，禅宗亦掩不住一脸又惊又震之色。
　　当时禅宗若有所思，似已豁然相通，但却不肯因此便与自己深谈，后来金刀突现，亦无
从再由禅宗口中探索到一点消息。
　　日前那百花谷中神秘老人，也就是丐帮帮主，终于得见盖世金刀，两人各就二十年苦思
所得，相互印证，二十年前种种事情，也就是自己身世之谜，几乎已到了水落石出的时机。
　　金刀与丐帮帮主分析往事的结果，也对禅宗与海南一脉之参与此事，百思不得其解。究
竟禅宗门与海南一脉之间有何深切关系，双双参与此事之目的何在？
　　也不知为了什么，以前每当念及自己身世之谜时，心中只是兴起一种渴望能得知的念
头，却从来没有像今日一般紧张，也许因为事情的揭露太近于突兀，愈是接近真象大白之
际，愈有迫不及待的感觉。
　　当日因为自己与金蛇帮主有过数面之缘，至少是知晓她真面目之人，乃向金刀及丐帮帮
主自告奋勇，追寻海南一脉与禅宗门之秘密。
　　一念及此，杜天林心中不由微觉轻松，这件事暂且不去管它，等到寻着贺氏姊妹之后再
作打算吧。
　　情不自禁的，杜天林脑际此刻又浮起了这对姊妹的影子。不可否认，连日里一再相逢，
患难与共，贺氏姐妹已经占据了杜天林整个的心灵。
　　先遇贺云女扮男装，自己一开头便发觉了她的身份，但始终未敢说明。
　　贺云只道她在杜天林心目中仍为男子身份，一味使出她那顽皮，刁蛮的天性，一切行动
完全发乎自然，毫无做作。
　　奇怪的是自己有时对她的胡闹并不赞同，却莫名其妙的护着她，甚至三番四次冒着生命
危险，毫不考虑地挽救贺云于危难之中，是自己生性具有极浓的侠义之心，抑或是她竟然在
自己内心之中占了很重的份量？
　　杜天林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了笑容，自己和她在一起的种种情形又陆续在心中
闪过。
　　那日在丛林溪边，无意中听见了贺云的自言自语，她还满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数日之
隔，她竟对自己思念得如此之紧么。
　　一念方兴，忽然觉得心中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十分安慰，又带有一股无名的兴奋与惆
怅。
　　自己与她的相处可说是最久的了，一路同行，共患数难，别后再见，虽见她已恢复女儿
之身，但她对自己仍然习蛮，真诚之外，又加上无限关怀与思念。
　　和她在一起，自己从无不自然的感觉，交谈行动之间，处处随心所欲，不必花费心机，
思前顾后。
　　贺云对自己的感情是真诚可靠的，这一点杜天林从她言语行动之间便可判断出来，而相
处越久，贺云对自己越有依靠之心，有自己在身旁，她便产生一切信心与力量，对于这一
点，杜天林确实感到非常乐意。
　　想到这里杜天林不禁双颊升起了红晕，不可否认的，若是自己有了这么一位终身伴侣，
实是衷心情愿之事。
　　可是自从与神龙一战之后，杜天林发觉了贺云姊姊的闯入，竟引起了自己内心极其难料
的失控。
　　起初自己对于贺云姊姊，金蛇帮一帮之主，只是敬畏她那出奇的美貌，夺人的气质，和
年纪轻轻一身已臻上上之境的功力。
　　及至两人雨中疗伤，共渡难关，仿佛两之间的关系骤然拉近了一步。
　　想起疗伤完毕，雨中起立时，她那满脸柔和，感激的神色，不禁如醉如痴，心中顿时再
也难以平伏。
　　但自己与她，好像样样比不上她，便是随口说话，也要思虑半晌，生怕冒犯了她，在这
情形下，不用说自己的感觉是十分勉强的了。
　　谈话之间处处有着一种高攀难为的心理，杜天林发现当时对于她，自己的淡泊，随和均
消失无踪。
　　自己中听到她与神龙对战，身处危境之时，不觉大为着急，立时催促贺云带路赶去，迫
不及待的神色，便是连贺云也看出自己对他姐姐无限的关怀。
　　依稀记得贺云说过，分明她姊姊亦未忘怀自己，当时只因太以突兀，不及细想，现今仔
细回想，心中十分受用。
　　尤以当自己与神龙交手之际，一眼瞥见她那流露出无限感激，柔和与关注的神情，心中
便感到舒适起来，刹时豪情激发，似乎保护她是自己莫大的责任。
　　其实杜天林尚未发觉此刻贺云姊妹在自己心中已留下了何等深刻重要的地位。
　　贺氏姊妹二人，一个刁顽，坦诚，而毫无心机。一个丽质天生，富思想，而武功高强。
　　两人对自己同样的关切，同样的深情……
　　杜天林左思右想，实在没有办法分出两姊妹在自己心中到底孰重。
　　杜天林抬起头来，长叹一声，猛地发现不知何时夜幕早已低垂，自己沿着小径，边思边
走，不觉已走至尽头，横在眼前的是一条通向南方的官道。
　　隐约之中似乎贺云曾对自己提及与那江南出名的“贺府”有关，想来贺年姊妹定是富豪
江南的贺家小姐了。
　　家师曾对自己提起，江南贺家与他老人家有旧，并且贺氏一家并非武林中人，世代业
商，在江南提起贺府，真是无人不晓，确是大大的有名呢。
　　想与神龙一战之后，贺氏姊妹与自己失散，亦未曾相约日后何处相见，看来江南贺府是
唯一可以追寻她们的线索了。
　　现在天色已黑，不如先行投宿一夜，明日一早动身往江南寻找姊妹两人便了。
　　想江南地方人多物富，沿此官道必然有镇集。
　　主意已定，便不再多作思虑，杜天林在道上全力行进，所幸天色已黑，道上四下无人，
乃放心提气急向前赶。
　　清晨，天际低挂着层层薄云，一朵朵地向四下伸展，东方的晨潮，将整个半边天染得一
片鲜红，淡淡的金光不住从云层的隙缝中钻出来。
　　阵阵清风拂来，带起了一股泥土和青葱混杂的芳香，紧贴着草地，刻划着一条灰黄色的
道路，路的左边是一片望不尽的湖水，微风拂过，湖面掀起了片片涟调，路径绕着湖向左边
转去，然后岔为二道。
　　这时辰，官道上已经三三两两的看得到行人了，步履匆忙，似乎今天是个赶集的日了。
　　远方微微响起一阵得得马蹄声，只见一人一骑缓缓驰来，那马儿精神抖擞，轻松地放动
足步，一碗一蹄清脆地敲在石道上，马上的骑士，不住左顾右盼，独自在欣赏着湖光山色，
江南景致。渐渐地来得近了，只见那马上原来的一个少年，一袭青衣布衫，更衬托出他那眉
宇之间掩不住的英气。
　　杜天林驰至湖边，缓缓一勒缰绳，马儿轻放足步停了下来。杜天林四下张望，只见湖面
平静无波，偶尔一两只方舟荡过，船尾激起片片浪花，在湖面上划下一道白痕，久久方散。
　　杜天林望了一会，微微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杜天林自别师下山，浪迹江湖以
来，这江南地方还是初次来到，闻说江南地方山明水秀，百姓温文有礼，这几日所见所遇，
倒也不讹，就以眼前风光来说，若是长居此处，那里还会有什么争强好胜之念。”
　　转念又自忖道：“那‘贺府’确是大大有名，一路上提起‘贺府’，真是鲜有不知，而
且词色之间俱都露出一付恭敬与爱护的样子，我毫不费功夫就找到此处，那贺府主人不知是
何等人，倒要好生结识结识。”
　　他望着左弯的道路，心中转念道：“那贺府就在这湖西边，现下时光尚早，我且流连一
阵风景，慢慢行去便了。”
　　杜天林心中想到不久即可见到贺氏姊妹，面上不禁浮起向往和笑容，却透着点紧张的神
色。
　　他缓缓带起马头，仍然沿着湖边，搬洒自若地一路驰去。
　　行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杜天林放眼望去，只见右首青葱的半山腰上，密布着重重屋舍，
俱是宫殿式的建筑，依山势而建，廊腰缦回气势相当雄伟。
　　又行了一程，已然来至山脚下，进门之处两座如意石狮，口中含珠，雕塑得栩栩如生，
再向前走则是两根合抱的大理石，支撑着一方巨幅横牌，上书“贺兰院”三字。
　　杜天林仔细端详了横牌上的三个大字，眉宇之间倏现惊容，再看下款署名“彭天武”，
一时想不起究系何人。
　　原来这三字气势雄劲，真个有如龙飞凤舞，奇怪的是落笔之处滑圆自如，分明像是有人
用手指直接刻划上去一般。
　　能在坚硬的石板上运指如飞，潇洒自如地写下了这样几个大字，这个人指上功夫实已到
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杜天林正自思量间，石柱之后有两个人慢慢走了出来，一边对杜天林行了一礼道：“敢
问公子可是来访我家主人？”
　　杜天林嗯了一声，未置是否，这时其中一人赶上前接过杜天林手里的马缰，正欲接下杜
天林手中提着的包袱时。杜天林犹豫了一下道：“这个—一我自己来。”
　　只因为这包袱内正是那柄金刀，份量极重，寻常的人还不容易提得动，为了免于大惊小
怪，杜天林乃决定自己带着较为妥当。
　　杜天林接着说道：“在下姓杜，与你家贺云公子识得，特来造访，烦请两位代为通报一
声。”
　　那两人似乎微感诧异，啊了一声立刻恭声答道：“原来是杜公子，请随小的来。”
　　方才杜天林心中飞快转念，自己单身一个男子，似乎不宜径自前来探访别家小姐，想那
贺云总喜女扮男装，不如自己就装做不知，称她贺公子好了。
　　杜天林随着二人向里走去，只见两旁草木花卉有的是天然生成的，有的经人工细心培植
的，无不是巧夺天工，院内屋子都是倚后山而建，有一半是建在山坡之上，层层加高。
　　走着走着，杜天林突然想起一事，停住脚不回头向两人道：“两位请了，在下先前见那
匾之上三个大字写得真是龙飞凤舞、气势万钧，好不赞叹，两位可知那彭天武是谁么？”
　　那两人听杜天林问起，似乎也颇意气昂扬，其中年纪较长的一个答道：“说起这三个大
字，可真是大大的有来头呢！”
　　杜天林哦了一声，也不答话。
　　他继续说道：“三年以前，这彭天武是我家小姐—一教师，一身武功可真高得很哪。”
　　杜天林见他情不自禁说出“小姐”二字，立时想收口亦不及，不由心中暗笑，也不说
破。
　　“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公子，你可看得出这几个字都是硬生生用手指头刻划上去的
吗，自从立了这块横匾之后，江湖上有许多绿林好汉想找我家主人，到了门口都径自转身离
去——”
　　杜天林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位老前辈是否两只手上都有六根指头？”
　　那人不由一惊，道：“正是，公子，您认得他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心中忖道：“原来彭天武就是六指老前辈，师父他老人家就是心中觉
得这贺府透着有点儿古怪，方才请六指老前辈前来府中藉教师之名打探打探，可是—一”
　　杜天林忆及那日见着六指老人时他曾说过贺府确与海南有关，但却无从再探出个所以然
来。
　　心中转念，不知不觉已走到正厅之前，只见屋舍巍峨，屋角及柱子上雕刻着龙凤，栩栩
如生，一级级的石阶，真有皇宫般的气派。
　　忽然，杜天林耳中听到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唤道：“杜大哥，杜大哥！”
　　杜天林入耳识得，四面一望，只见贺云身着素衣，像只蝴蝶一般从花丛中如飞奔来，口
中直唤着杜大哥。
　　杜天林骤然见到贺云，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道：“云
儿，你—一”
　　贺云仍是那般天真无邪，一路奔来，长发随风飘舞，脸上掩不住满心喜悦，拉着杜天林
的手道：“杜大哥，你毕竟来了，有多久啦？”
　　她情不自禁一把拉起杜天林的手，也不见旁边还有两个人在，此时一眼瞥见，不好意思
地放开杜天林双手，回头一瞪两人道：“你们还在这儿干吗？”
　　贺云一向刁蛮惯了，家人都有点儿怕这位二小姐，闻言慌不失忙的走了。
　　杜天林见贺云望着自己，红红的脸儿张着小口，眼眶中显然有些儿泪影闪动，那模样真
是惹人怜爱极了，不由轻声说道：“云儿，这些日来你可好么？”
　　贺云原本已是泪珠盈眶欲滴，闻言更是眼圈一红，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不知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还是乍一见面忍不住表现出女子天性，慌
忙上前一步道：“云儿别哭，云儿别哭，有什么事你慢慢告诉我可好？”
　　他情急之下，脱口仍用两人当日单独相处时的称谓，贺云听他叫得亲切，一眶泪水更是
忍耐不住，扑籁扑获地如断线珍珠般流个不停。
　　杜天林这下更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口中呐呐地道：“你……你怎么啦？你别哭
了，给别人家看到了多不好意思。”
　　贺云一边还在哭，一边说道：“那日一别，我一人奔了数里，姊姊才赶来，我一见杜大
哥你不在，正想问她，她就劈头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该把你带去，不知你能不能脱出神龙
手掌，我听了大急，可是，还不是因为你关心姊姊，非要去的。”
　　话到这里，她更加上了抽泣之声，看来再过一会便要哭出声音来了。
　　杜天林不知如何才能使她停止哭泣，随口说道：“那你姊姊就太不该了，这事也不能怪
到你头上来啊。”
　　贺云继续道：“一路上我也不愿跟姊姊说话，她似乎心事重重，恐怕她也一直在惦记着
你的安危，回家后，我想一人再出去找你，每次我都能找到你的，可是姊姊和父亲商量了许
久，父亲就说我经验不足，不准我再出门—一”
　　杜天林听她楚楚说来，心中大是感动，轻轻伸过手去，自然而然地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阵阵轻风拂来，吹动贺云一头秀发，拂在杜天林脸上，只觉一股幽香扑鼻，贺云也不再说下
去了。
　　忽然，杜天林松开贺云两手，正色说道：“我来你家，早已有人通报令尊，我现应立刻
去拜见他老人家才对。”
　　贺云一想也是，掏出一方手绢拭去面上泪痕，抬头望着杜天林道：“我带你去。”
　　杜天林随着贺云走向正厅，心中一直想问她姊姊在那里，却是始终不敢开口相问，只有
作罢。
　　一会儿二人步上层层石阶，走入厅中，只见一个老者依案而坐，年约六旬，额下长髯银
光闪闪，穿一身藏青长袍，并不似想像中那些富商大贾之貌，慈祥之中透出无比威严。
　　他见贺云带着一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子入来，便自站起身来，这时贺云已自叫道：“爸
爸，这就是姊姊上次提到的杜公子—一咦，她不在这儿么？”
　　杜天林恭身一揖道：“晚辈杜天林拜见老伯。”
　　贺老先生哈哈一笑道：“杜公子快别多礼，小女再三提起社公子如何了得，今日老夫一
见，真是人品一如武功，当今青年之中只怕再难找杜公子这样一表人材了。”
　　说罢连连请坐，双目炯炯地不断打量着杜天林。
　　杜天林选了下首一张大理石圆凳坐下，口中谦道：“老伯真是过奖了。”
　　老先生转头对贺云道：“云儿，快去请你姊姊来，她大约在西厢房里操琴。”
　　贺云应声去了，杜天林又与贺老先生寒喧数语，心中忖道：“这贺云父亲看来不像大富
之人，举止之间仍是异常朴实，双目浑浑然想来绝非武林中人，然则如何会有两个女儿武功
如是之高，而且竟能结交如师父与六指老人这般武林中一等人物呢？我且慢慢找机会试他一
试。”
　　想到这里，只听贺老先生说道：“老夫对武林中事极感兴趣，也颇知晓一点，听贺玲回
来说，那二十年前声震武林的盖世金刀谷三木，他所使用的那柄宝刀，竟然落在杜公子手
中，不知杜公子与那谷大侠有何渊源？”
　　杜天林一听不由一怔，一时呐呐不知如何回答。
　　贺老先生见杜天林为难，即道：“杜公子不必为难，老夫只是对武林中的事向感趣味，
可恨自小罹疾，未能习武，两个女儿对武艺也极喜好，所以老夫费尽功夫结交武林侠客，同
时让小女习武，若是有何隐情，杜公子不必勉强。”
　　说罢只见他提起长袍，杜天林一看他左腿膝盖以下俱皆断去，装的一具本质削成的假
腿，心中顿觉歉然，当下说道：“老伯不要误会，家师白回龙曾向晚辈提起与老伯还有过一
面之缘。”
　　老先生啊了一声道：“原来杜公子是白大侠门下，难怪一身武功如此了得，白大侠二十
年前曾来些小住数日，不知他现在可好？”
　　杜天林道：“家师云游天下，却隐迹江湖，目下到了何处，晚辈也说不出来，这柄金
刀，晚辈乃得自家师处，只知与晚辈身世极大关连，但究有何关连，晚辈至今尚未查访出个
所以然来。”
　　杜天林心想千万不能将任何线索告诉他，现在连他真实底细如何尚且不知，既然他已问
起金刀之事，我必须利用机会探他一探。
　　杜天林正转念间，忽见贺云跟在她姊姊之后一起从门口走了进来，只见贺玲这回刻意打
扮了一下，真是国色天香，美若天仙，杜天林从来未见她如此装扮，不由看得呆了。
　　贺玲已自说道：“杜兄别来无恙，前次承蒙援助，感激不尽，尚未有机会言谢呢！”
　　杜天林知她性子内向，同时带着几分傲气，但感觉得出来她双眸之中充满了感激与关注
之情，自己对她虽然有十分好感，但每次见面时都因为双方都具这种性格而说不出口，当下
规规矩矩笑道：“玲姑娘别来可好，在下亦曾身受姑娘恩惠，区区小事何足言谢！”
　　贺云见他们两人文来文去，不由心中暗自好笑，但有老父在场，也不敢放肆。
　　这时贺老先生继续对杜天林说道：“杜公子不知有否携金刀在身，能让老夫开开眼界
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缓缓解开那白包袱，贺氏姊妹心中奇怪，不知方才父亲与杜天林谈些
什么，只是两人也不曾见过这柄传闻已久的金刀，当下也围上去观看。
　　白布包慢慢打开，一片金光灿烂，几人都未注意到这时贺老先生脸上闪过一种古怪的表
情—一。
　　他面上的表情似乎是一种压抑不住而透出来的激动，隐隐之中还带有一丝对往事的感
慨。
　　忽然之间，他突生警觉，这激动的心情决不能让他人见到，顿时面上又表现出赞叹之
色，啊了一声，道：“就是这把宝刀，就是这把宝刀—一”
　　贺云看了一阵，顽皮地抬起头来向着杜天林道：“杜大哥，我可不可以拿在手里把玩一
会儿？”
　　杜天林笑了笑，点头道：“云妹只管赏玩。”
　　贺云右手一反，握住刀把，拇指微压吁簧，只听“叮”地一声轻响，一道昏黄的金光冲
天而起，她顺手一连劈了两个花式，便又轻轻将刀插回鞘中。
　　贺老先生在一旁面色十分凝重，似乎心事重重，半晌不发一言。
　　贺云一面将金刀放回桌上用白布很小心地包起来，一面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把金刀
竟然会这样重么！”
　　杜天林乘贺云弄刀之际，已将贺老先生反常表情看在眼里，心中转念忖道：“师父与六
指老人都未曾看出这贺老先生是何来路，若非这把金刀，也决不会使他面现惊疑之色，只是
丝毫看不出他会武功的样子，难不成已达返噗归真之境了吗？”
　　杜天林心中正自思索，只听贺老先生道：“杜公子一路仆仆风尘，一直都尚未歇息，玲
儿云儿你们带杜公子到东主客房休息吧……”
　　杜天林颔首称是，行了一礼，挟起金刀转身随贺氏姊妹而去。
　　出了大厅，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杜天林心中思念甚杂，足下只觉越行越高，想来那客房乃是筑在山坡之上。
　　贺玲此时一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足下越来越快，好似心中甚是有气。
　　贺云眼见杜天林心中有事，姊姊又自生些闷气，一时之间心中颇觉不是味道，当下说
道：“杜大哥，前面不远就是客房了，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一步了。”
　　说完，即向左边小径飞奔而去，杜天林方从思潮中醒来，急忙叫道：“云儿，你……
你……”
　　一时之间，杜天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眼看贺云飞奔而去，方自暗恨自己糊涂，一
路上只顾自己思虑，忘了与贺氏姊妹搭讪，贺云定然是负气而去。
　　贺玲听杜天林叫得亲热，不由心中有气，也不等杜天林自顾自向前疾走。
　　杜天林急忙赶上几步，说道：“玲姑娘，令妹可是真的有事么？”
　　贺玲看杜天林一付憨然之相，不觉心中气消了不少，回眸看了杜天林一眼，嘴角微微一
笑道：“云儿一定是在生我的气啦！”
　　杜天林接口道：“那怎么会，她—一”
　　杜天林忽然想通了其中道理，立刻住口不言。
　　贺玲心中暗笑，但见杜天林满面窘色，一时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走了一会，来到一栋屋前，杜天林四下打量，这栋屋地势相当之高，夜风拂面感到非常
凉爽，向下俯瞰，全庄尽在眼前。
　　贺玲走到近前，指着那栋房子，道：“杜兄，就是这儿了，杜兄旅途劳累最好早点休
息，不再打扰了！”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如此多劳姑娘了。”
　　贺玲转身正待离去，忽又回头压低声音望关杜天林，道：“小心保重！”
　　杜天林不明白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微微一怔，那贺玲自己一飘身，去得老远
了。
　　他思索了一会，便进入房中，只觉思虑纷坛，好一会也不能平静。
　　越想越乱，终于决定不再多想，一切等看了明天的结果再说。
　　他虽然感到很多不自然之处，但想多了也是无益，于是熄了灯火，按那达摩真谜解上的
姿势，练了一会真气，上聚五心，下达四肢，运行一周天后，便解衣就眠。
　　不知已是什么时辰，在朦胧之中，杜天林似乎听到了一丝声息。
　　他内功极为精湛，稍有声息便立刻惊醒，侧耳倾听，屋瓦之上果然有夜行人行动之声。
　　杜天林心中似早已作好准备，坐起身来将衣衫缓缓穿好，一面不动声色，静静吸了一口
真气，这时忽听一轻一重连续两声微响，那夜行人竟像是由屋檐跃下到了窗槛之前。
　　杜天林心中大疑，暗暗付道：“听那落地之声有轻重之别，难道贺老先生亲自找上门来
了么？”
　　这时窗门之外再无声息，显得出奇的宁静。
　　杜天林不由心中一凛，又自忖道：“这贺老头儿武功必然骇人之极，从外表看丝毫不知
他会武功，现在又不知有何打算，我且与他耗上一阵再说。”
　　约摸过了盏茶时光，窗外依然毫无动静，但杜天林自信不致听错，那人必定仍在窗槛附
近，杜天林思索了一会，实在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左思右想，忍不住便要出去看个清楚，他为人本极谨慎，只见他微一点头，心中便已
有了计较。
　　当下轻轻地将金刀背在背后，突然一侧身，坐在床上双掌一翻，向窗外劈出一股如山掌
力，将窗槛震得粉碎。
　　杜天林身随掌起，一跃而出，双足甫一落地，立时一收掌势，只听身前传来一声哈哈大
笑，一丈之外站着一个黑衣紧身蒙面之人。
　　这时夜色深沉，天空无月，只有几个星星，发出微弱的光芒，那人莫说是以巾覆面，便
是敢取下面巾，旁人也看不清他究竟何人。
　　那人见杜天林跳出窗来，也不答话，招了招手，隐身左边阴暗阴影之处。
　　杜天林吸了一口真气，呼地一掠而至，也来到那一堆阴影之处。
　　只见那人正在等待着自已，两手背负，状至悠闲，杜天林开口道：“朋友有什么指教
么？”
　　那人嘿嘿一笑，道：“老夫斗胆想请你留下金刀！”
　　这话说得轻松己极，仿佛毫无对方考虑的余地。
　　杜天林听了心中不由气往上冲，当下面色一沉，一字一字道：“就凭阁下这么一句话
么？要在下留下金刀？”
　　那人也不再说什么，两眼之中突地寒芒四射，右手一探，五指如爪，只见五缕指风直奔
杜天林胸前大穴袭来。
　　杜天林自始至终就防备着他突下杀手，将早已真气布满全身，见势微微一笑，左足向内
稍屈，右掌掌缘向外平切，比了个极古怪的姿态。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那五缕指风尚未及杜天林周身一尺，便沿
着掌缘向两边滑了开去，击在杜天林身后小树之上，“抖抖”连声，手臂粗的树干接连断了
数根之多。
　　那人只觉一抓探空，如入虚无之境，也不知杜天林到底使的是什么功夫，竟能纹风不
动，生生化去自已这一抓，脸上不由生出迷惘之色。
　　杜天林自从获得达摩真谜解上的功夫之后，始终没有运用过，直到和神龙一战，方始豁
然贯通，渐渐地能将七七四十九式达摩神功实际运用出来。方才那古怪的一式，正是其中第
二十八式，专破胸前来势。
　　那人一抓探空，立时感觉不妙，但觉周身似乎有无穷绵源之力，向自已压迫而来，心中
不由大惊。
　　只见他滴溜溜随着掌风打起转来，转到第六转上，倏地拔起身形，落在一丈之外，额上
已是微微见汗。
　　杜天林此时不由胆气大壮，可是眼见人家依然能从自已掌风之中脱出，心中也不由大为
佩服。
　　心中转念，口中却冷然道：“阁下，依旧要那金刀么？”
　　他实是恨极那人方才傲慢的态度，是以一向谦冲的杜天林，此时也不愿放过那人。
　　那人默默无语，似是沉思良久，杜天林只听“唰”地一听，那人右手一闪，刹时一道乌
光庆绕而起，赫然是条丈余长鞭！
　　那人也不答话，微微一顿，冷冷道：“接招！”
　　只见他右手一平，整条乌鞭抖提笔直，疾疾推将出去，鞭身闪闪发出乌亮的光芒，左右
不住闪动。
　　杜天林心中忖道：“方才是海南神爪，现在乌鞭也已使出，我杜天林倒要好生看看你海
南神功，究竟有何厉害之处！”
　　心中转念，两道目神可是不敢放松，只觉乌光一闪，鞭端已递到面门要害，只不过咫尺
之距。
　　杜天林不料他那乌鞭竟然快捷如斯，猛然间身体向后一仰，一侧身疾掠而退。
　　杜天林身形犹未落稳，只觉一股劲风跟踪袭来，软鞭竟已如影随形而至，疾扫自已下
盘，一招后退，杜天林尽失先机。
　　这时，形势相当险恶，那人占兵器之利，乌鞭直如毒蛇出洞，攻得杜天林一时之间只有
躲闪的份儿。
　　杜天林心中，万不料这乌鞭竟是如此厉害，心中不由佩服那人功力之强，能以内力将一
条软鞭使得如此灵活，只怕普天之下也数不出几人。
　　这还是杜天林习得达摩神功，运动之间，俱是达摩心法，否则换了以前，恐伯在这长鞭
之下走不出三招！
　　杜天林心中暗息捏了一把冷汗，丝毫不敢大意，可是仍然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脱出重
围，自忖再过五百招势必将伤在这乌鞭之下。
　　杜天林心中一急，不由使出重手法，只见他身形蓦然一翻，紧接着右手一扬而下，刹时
平空之间好比响起了一声闪雷，直劈得周身遭大气为之一裂。
　　那人手中长鞭，猛地被震得向下一沉，那无比攻势，竟被这一震击得消散无踪，同时两
股内力藉身一撞，那人身形被推得向后连退两步，方才稳住！
　　这下变化大过惊人，那人双目之中满是惊惧之色，他万万料不到眼前这年轻人，竟有这
等高强内力，怕不已是天下第一。
　　杜天林误打误撞，一出重手立即夺回先机，当下欺身上前，同时扬起右掌，正欲顺势劈
出，却见那人满面迷惘之色，不由一呆，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道：“杜兄，
手下留情！”
　　人随声至，竟是那金蛇帮主，贺家大小姐贺玲，杜天林立时一收掌势，眼望着她，一时
也说不出什么来。
　　只见贺玲望着那人，幽幽地道：“爸爸，你—一”
　　那人唉地一声长叹，伸手抹下脸上面巾，赫然便是那贺府主人—一贺老先生。
　　贺老先生满面伤感之色，口中喃喃地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早该休息了啊！”
　　说罢，他深邃的目光，紧紧地盯了杜天林一眼，缓缓转过身去，慢慢地走了。
　　贺玲望着杜天林，道：“你—一”
　　欲说还休，突然又返身紧随老父身后追去。
　　杜天林呆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解下金刀提在手中，仍然回房去了。
　　天近破晓，远处农舍之中传来数声鸡啼，渐渐地，几道金黄色的阳光自山后射出，林中
宿鸟也“纷纷”振翅而起。
　　杜天林经过昨夜之事，心中左思又想，终于未能成眠，那贺老先生到底为了什么，竟会
蒙面而来，他必定是当年参与金刀之秘的海南派人，即连贺玲也充满了神秘。
　　杜天林心中预感这回到贺府来，必能将当年之秘探出个究竟，而且心中隐约已知道了个
大概，只是详情如何，却无法获得证实。
　　他左思右想，终于不能得出一个结果，却再也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运气练功，拼除
杂念，渐渐天与人会，一个时辰后，只觉精神百倍，一夜劳累皆都恢复。
　　看窗外天色已是大亮，山中空气分外新鲜，杜天林终年奔波，很少有机会与大自然接
近，其实他是很喜欢自然美景的，从前与师父两人总是在天将亮之时起身，练功之余两人亦
是默默无言，各自欣赏着山中景致，是以杜天林对于山色有着一种偏爱，这或许也是陶冶成
他现在这种谦和和大量的个性之原因吧！
　　他穿起长衫，斜背金刀，推门而出，一望四下无人，便独自顺着小路，向山上缓行去。
　　江南风景好，这时正值春光明媚之时，百花兢成，在山岗之中平添了几分香气，杜天林
一路行来，只觉心神俱醉。
　　走着走着，不觉已近峰顶，杜天林听得有淙淙水声，像是有一道小瀑布，便寻着水声走
去。
　　来到近前，果然见到一道白练，自半空飞泻而下，抬眼望去，起源约摸有五丈多高，源
旁是一片松林，白练三折而下，十分美妙。
　　杜天林心想时光尚早，脚下小径似乎正是通往瀑布之源，何不继续往前走，一探源关
呢？
　　走了盏茶功夫，杜天林突然驻足倾听，原来他在隆隆水声之中，隐约听到了铮琮琴声，
琴音与高山流水相合，不似人间所有，杜天林听了一会，只觉琴音似乎正发自峰顶松林之
中。
　　杜天林极欲一探究竟，一提衣角呼的一声往前掠去。
　　几个起落，杜天林来到那瀑布之旁，他尽量使自已身形隐在松林阴影之处，唯恐惊动了
那操琴之人。
　　一入松林，杜天林身下一晃，落在树梢之上，向下一望，却不见有任何人影。
　　他飞快地绕着松林在树梢上寻觅，终于发现在那瀑布之右，一株老松下，竟由人工设就
四张大理石凳，中间是一张大理石桌。
　　倚着老松，杜天林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背向着自已，正在拔动琴弦，奏出那悦耳的
声音。
　　从树后望去，只见那坐着的人，白衣白格，一头长发披在肩上，乌黑油亮，原来是个女
子。
　　杜天林入眼熟悉，不想正是那贺玲，杜天林只觉心中猛跳，暗暗惊道：“这不是贺玲
么？想不到这么早会来这儿弄琴。”
　　只见那贺玲正聚精会神地拨动琴弦，那声音穿过瀑布的隆隆声，直冲云霄。
　　杜天林一时听得浑然忘我　只顾站在后面，却不上前招呼，也不藏身树后。
　　忽然，只听那琴声由幽怨转入慷慨激昂，其中隐隐有着惊人的杀伐之言，奏到紧张处，
真令人有热血沸腾之感。
　　杜天林正想趋前，蓦地只听“铮”的一声，贺玲纤指一划，竟将琴弦悉数断去，顺手一
挥，将琴掷落瀑布之下。
　　杜天林不由“啊”的一声叫出口来，贺玲闻声回头见到是他，也不招呼，只是站起身来
面向瀑布发出的一声长叹。
　　杜天林开心地问道：“玲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贺玲转过身来望着他，眼眶中仍有泪影闪动，她这时换回女妆，那冷如冰霜的态度早已
一扫而空，代替的是少女的温柔娇怜，她生具一付绝世容颜，加之现在峨眉深锁，那模样真
令杜天林看得呆了。
　　只见她幽幽地道：“杜兄，一时收敛不住感情，倒让你见笑了。”
　　杜天林忙道：“那里，姑娘性情中人，便是在下也常思前想后，有时暗自流泪呢。”
　　他与女子交谈次数渐多，说话也自得体多了，见贺玲没有答话，杜天林又接着诚诚恳恳
地说道：“玲姑娘，若蒙不弃，可否将心中所思相告，或能稍解一时之闷也未可知。”
　　贺玲见他说得一本正经，心中不由大为感动，抬头望着他道：“杜大哥，小妹正为了昨
夜之事，而联想到数年种种作为，为之感伤不已。”
　　她自杜天林雨中疗伤之后，早已对他印象大改，原先只把杜天林看成普通男子，顶多不
过武功出众罢了，经过那次以后，杜天林的影子时而浮现于她芳心之中。
　　她深深感觉得出，正直勇敢，宽大爱人是杜天林最可爱的性格，只看为自已与神龙一
搏，似乎已将自已的生死置之度外，也就是自此一战之后，贺玲芳心暗属了。
　　她对杜天林的好感有增无已，故而不知不觉中已改口以兄妹相称。
　　杜天林听见“杜大哥”三字由她口中吐出，不由又惊又喜，几乎要张嘴大叫，心里感到
一阵无比的舒畅。
　　杜天林怀着慌乱的心情，缓缓走近去，口中信口乱诌道：“是啊！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令尊在半夜蒙面而来，玲妹可肯见告么？”
　　贺玲定了定神，答道：“家父可是要你留下金刀，离开此庄么？”
　　杜天林点了点头，道：“正是！”
　　贺玲转眼望着流水，叹了口气道：“家父隐迹二十年，却仍是跳不出名利这个圈子
啊！”
　　她转睑又盯着杜天林道：“杜大哥，你可知道身后那把金刀正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
贝么？”
　　杜天林心想对她也没有什么可瞒的，于是说道：“不瞒玲妹说，这把盖世金刀关系着一
部武林宝典—一达摩真谜，但这把金刀却并非真正的盖世金刀。”
　　贺玲脸上满是疑惑之色，啊了一声，道：“达摩真谜，达摩真谜，果真是它么，怪不得
父亲想要你那把金刀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你如何知道这柄金刀是膺品呢？难道另有一柄真刀也由你收藏着
么？”
　　杜天林心中忖道：“我此刻不应有丝毫欺骗于她，更何况等一会还希望她她能告诉我海
南之秘，以及金蛇帮崛起的经过呢！”
　　心中转念，嘴里立即说道：“唉，说来话长，这把金刀还关系着我的身世之谜呢。”
　　杜天林顿了一顿，望着贺玲那倾注的双眼，道：“可是，玲妹你能答应我暂时不向任何
人提起我所讲的一切么？”
　　贺玲点了点头，深情地道：“杜大哥，难道你不了解我的心意么？只要杜大哥说的，我
什么都愿意去做！”
　　杜天林心中真是感动极了，他只感到世上再也没有一件事能使他比现在更多一分满足，
轻轻地，他拉起贺玲的小手，紧紧地握住。
　　依偎着，杜天林似乎是讲故事一般，也好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把一生种种的奇遇都
讲了出来。
　　他说起如何从师习艺，艺成别师下山，背后的金刀给自己带来了灾厄，几乎丧失生命，
但每次都死里逃生。
　　他说起如何被八玉山庄庄主逼落山崖，却巧遇百忍禅师而首次得见金刀，如何见到金刀
廿年后功力更是精进，数招之内被逼退海南奇客。
　　又说到如何在百花谷中遇见彭帮主，想利用自己带金刀来此，不惜设下计谋，结果反使
自已得获奇遇，习得达摩真谜。
　　最后杜天林述及与刀相约来到百花谷中，方始得自已身世，原来金刀正是自己的亲兄
长，而老父至今下落不明……”
　　杜天林仅是隐去最后与盖世金刀及彭帮主相约，各自收集消息，以揭破二十位前的秘
密，也不提自已来到贺府的任务。
　　贺玲听得真是如痴如醉，时而跟着唉声叹气，时而随之雀跃不已。
　　杜天林将故事结束，最后道：“我入江湖以来，先是为揭破自已身世之谜而终日愁苦，
甚至三餐俱不知味，等到身世大白，又找到自已的亲哥哥以后，又急于想揭破二十年前毁掉
我一家幸福的秘密，不知各家各派出来的目的为何，幕后又是如何受人操纵利用的？”
　　贺玲听完杜天林叙说的往事，不由问道：“杜大哥，令尊至今还没有消息么？他与达摩
真谜有没有关系呢？”
　　杜天林听了心中一震，叫道：“是啊！父亲一定与达摩真谜解有着莫大的关系，大哥不
是说达摩真谜解共有三册么？那么只要有了另外两册的下落就必能找出父亲的下落了，反过
来说，寻着了父亲，那另外两册真谜解岂不就有了？”
　　一面想一面随口答道：“我始终不知道父亲与这部武林奇书会有什么关系，但赶快找到
父亲是我眼下最希望的事。”
　　贺玲听了也不再说什么，只顾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过了半晌，杜天林打破沉默道：“玲妹，我始终觉得你们一家人都透着一种无法猜测的
神秘，先是你，年纪轻轻竟是一帮之主，武功又如此不得了，后来发觉云儿乃是你亲妹妹，
而她天真烂漫，却没有一身如你一般的高强武艺，到了昨夜，令尊出现，一切一切俱都令我
难以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肯坦诚相告么”？
　　杜天林心想此时只能以诚意来感动她，或许尚能引出结果，以她性格是万不能拐弯抹角
相会，故而老老实实开门见山地相问。
　　贺玲闻言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但杜天林由她眼中可以看出似乎有着满腔的委
屈。
　　杜天林心中一软，想到虽说两人俱都以诚相待，可是自已还是用了几分心计，一时大为
不忍，便要开口劝她别说了。
　　杜天林方要开口，贺玲已自幽幽地道：“杜大哥，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伤心么？”
　　杜天林想起方才她必是哀伤至极才断弦掷琴，口中答道：“不知道，但想玲妹必然为此
痛心欲绝，为兄真不该再引起玲妹伤心之事，不说也罢。”
　　贺珍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自顾自地说道：“一个人为了理想，艰辛奋斗，到最后发
觉竟为人欺骗，而欺骗自己的还是认识最久最可信赖的亲友，杜大哥，我是一个女子，能不
为此怨愤伤心么？”
　　于是当年的金蛇帮主，今日的弱女子—一贺玲在激动的情绪下，娓娓道出了二十年前一
段武林秘史，也道出了江湖上恩恩怨怨，更说尽了人心之阴险与唯利是图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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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六章　金蛇帮之秘

　　四十年前，中原武林正值低落之际，西域脉流之中却屡现奇才，各家各派都培植了不少
青年精英。
　　那时禅宗门正领导着西域各派，除了飞龙寺似乎是举世无争而外，禅宗一脉俨然是西疆
武林之主。
　　当时禅宗第十六代掌门高僧，年龄已然百岁开外，终日闭关参禅，西域武林中人见到过
他的人简直寥若晨星，都知道他是神仙中人，武功之高更是无人敢予置论。
　　老僧到了晚年，才收了两名弟子，似是极具用意地，他自小便加以调教，从不愿籍其他
门人之手，因此禅宗门人都谓老僧必定要自二人中选一继承之人。
　　两人之中，较年长的一个姓贺，一生嗜武，而对武学上领悟能力之高，实是百世仅见。
　　年及弱冠之时，他已尽得老僧真传，胸中武学已然十分深厚，一身功力也出奇地高强，
加生性好动，经常在外走动，因此在西疆人人都晓得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少年。
　　另一位师弟，年纪较轻，但却显得一付老成之相，即对武学亦然，他总喜习稳健之学，
因而同门之人总觉他的武功要比师兄差得很多。
　　奇怪的是，他对佛理深感兴趣，练武之暇，他会自动找师讨教佛学，老僧亦常赞他是具
有慧根之人。
　　师兄外出往往连月不归，师弟却寸步未离寺院，渐渐地，师弟在内力与武学修为上早已
高出师兄不少，而师兄却浑然不知，师弟因为天性纯朴，从来没有和师兄发生过丝毫争执，
所以师兄始终对这师弟瞧不上眼，自信将来继承禅宗一脉者非我莫属。
　　匆匆又是十个年头过去了，两人依然故我，只是对武学上过人的天份硬生生地带着他们
一步一步跨向武学极顶。
　　贺师兄已是三十开外的人了，他收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做徒弟，这徒弟名叫齐骥，聪明
伶俐，极得师父欢心，便是老僧亦有时被他逗得高兴起来，破格指点几招。
　　齐骥与他师父个性极其相像，武学也喜走偏奇路子，年纪轻轻已练就一身武功，尤喜善
使一对飞钹，叫师父的一条乌鞭，堪称禅宗门双绝。
　　就在这时候，一切事情忽然接二连三的发生，整个影响了禅宗一门及西疆武林！
　　有一日，老僧将两个徒弟招到厅中。
　　两人垂立跟前，一言下发，不知师父有甚么话要说，只觉有点异乎寻常的气氛。
　　老僧将两人仔细端详了一阵，忽然长叹一声，低下头来再不言不语，似乎在决定一件非
常重大的事。
　　过了好半晌，老僧才开口道：“仪儿，你近来自觉功力已达何等境地？”
　　原来那师兄名叫贺天仪，只见他恭声答道：“禀告师父，徒儿苦练本门武学已有二十年
五载，总觉对本门秘学尚未窥全貌，尤以内力修为方面似乎仍有许多疑处，故而始未能达到
归真反璞之境。”
　　老僧点点头道：“你生性好动，故而在根基上要比羽儿弱些，但你自小伶俐聪慧，对武
功招式一点便透，这又是你的长处，望你好自为之，平时刻意思静，对你会大有帮助。”
　　贺天仪点头称是，老僧又问年轻的一个道：“羽儿，你呢？”
　　羽儿姓陆，自小便无父母，有一次老僧云游中原，见他根骨超人，乃将之收在身边对他
异常疼爱。陆羽这时亦答道：“羽儿素来对武功不十分感觉兴趣，只是对能强身益体的打坐
功夫始终不曾松懈，近来更觉体气愈畅，心境亦自然跟着宁静无比。”
　　他顿了一顿，看师父似乎仍在倾听，于是大胆就道：“禀告师父，羽儿研究本门佛理已
然甚久，直到最近方始发现道理之中，似乎与师父自授功夫竟然暗合，难道其中真有些道理
么？”
　　老僧听到此处，面上陡现惊喜之色，急急问道：“羽儿，你这……这是真的么？”
　　陆羽点了点头，道：“徒儿尚未窥门径，只是略有所感罢了。”
　　老僧呵呵一笑，道：“便是师父我也是五、六年前才略知其中奥妙啊！羽儿，你真是生
具慧根。”
　　接着他又吁了口气，道：“仪儿，羽儿，你们可知当年达摩一苇东渡，乃是我们祖师，
他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便是自佛学之中领悟到的，再加上他运心独创，著有一部‘达摩真谜
解’，相传后来传入中原，故而中原武学一度驾凌我西方之上，这部书共分剑、拳、内功三
笈，及是学武之人梦寐难求的宝典。”
　　“羽儿，这部宝典可能已失去踪迹，可是只要你潜心研究，很可能会再度光耀我禅宗一
门，发扬西疆武学！”
　　老僧说到这里，似是极含深意地望着两人。
　　“达摩真谜解，达摩真谜解……”
　　而陆羽听见师父话后不住点头称是，心中暗自忖道：“陆羽啊！自今而后，你的责任可
更大了啊！”
　　老僧见两人各自思索不已，隔了一会儿，他面上微微现过一丝悲怆之色，唤两人道：
“仪儿听着，为师今年已自百有十九了，不久自当归依我佛……”
　　两人抬头仰望师父面有悲色，急忙上前一步跪下道：“师父，你—一”
　　“唉—一”
　　老僧长叹了一口气，道：“为你两人，为师乃不免着相，快快莫再如此！”
　　说罢，大袖一挥，两人身不由己地被一阵无可抗拒的力量，柔和地托了起来。
　　老僧接着说道：“人生难免一别，生即如死，死亦如生，为师对身后一切都有安排，已
制成一个锦囊交给你师叔，到时你二人可同往拆阅，现在你们走罢！”
　　两人自小便有老僧抚养长大，慈恩胜似师恩，闻言眼角俱现泪光，但见老僧已然阖眼入
定，只得轻轻含泪退出。
　　谁都没有听见老僧嘴中喃喃说道：“天数，天数，谁也没法挽回这一场浩劫！”
　　到了第十天上午，老僧果然圆寂升天，安祥地留下躯壳走了。
　　令人惊奇的是，他竟令陆羽继承他为第十七代禅宗一门之主！
　　陆羽本人从未想到，这时心中只感到万分惶恐与不安！
　　师兄贺天仪对于师父所作决定也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表面自是极力赞扬师父明智之
择，但内心深处却老大不自在。
　　一般门人对老僧的决定，不曾有任何意见，并且是绝对的服从。
　　由师叔主持仪式后，陆羽正式接掌了禅宗门。
　　他一切借重师叔与师兄的意见，所有事情一如从前，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头。
　　这一年中，贺天仪始终闷闷不乐，甚而有时师弟来请教问题都显出不耐之状，当然陆羽
都将这些情形看在眼里，但一时也想不出如何解决之法。
　　终于，贺天仪再也耐不住了。
　　这一日，贺天仪将徒弟唤至密室窃窃私语，只听贺天仪道：“骥儿，为师想往中原一
走，你可愿去么？”
　　齐骥恭声答道：“徒儿自当随侍恩师左右。”
　　贺天仪皱眉思索不已，半响才缓缓说道：“骥儿听着，为师此去恐将永不返回，你若留
此，陆师叔不致亏待于你，愿去愿留，但在你一念之间。”
　　齐骥年纪虽小，却甚精灵，一年来早已看出师父心中不满之色，闻言说道：“陆师叔对
徒儿时而不满，徒儿不愿留此，只——”
　　齐骥略一沉吟，贺天仪道：“有什么话但说不妨！”
　　“只是师父此去不再回来，难道便空手而去么？”
　　贺天仪嗯了一声，转而言道：“那么你准备好，今晚我们走！”
　　这时夜色深沉，寺院之中万籁俱寂，忽然右首藏经室墙角下窜起两条人影，似乎是不愿
人知，行动之间隐秘异常。
　　这两人对寺中地形好似十分熟悉，登楼入室如入无人之境，倏而已入楼中。
　　远处似乎又黑影一闪，却无人看得真切。
　　过了大约盏茶时分，两人又自房中闪出，年轻的一个背上多了一个包袱，只已他自栏杆
上纵身一跃，在楼下屋角上微一借力已自到了地面，轻身功夫委实高明之至。
　　年长的一个以布巾掩面，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纪，他站在栏杆边上，见另一人已然着
地，也不见他作势，便自凌虚而下，落地无声，更可怕的是：他竟能缓缓地下降，若非亲
见，有谁会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惊人的轻功。
　　朦胧中只见两人微一点首，一前一后向院后奔去。
　　禅宗寺院建筑在半山之上，向后必须通过一带树林方能出得后山而去，地势十分险要，
若非门中人真还摸不清如何走法。
　　却说两人走到林中，双双将面上布巾取下，只听年轻的开口说道：“师父，我们现在往
那儿去？”
　　年长的道：“尚未一定，不过为师有意往江南一行。”
　　他顾了一顿，又轻声道：“骥儿，现在莫多言，赶紧先出得此林再说！”
　　话声未落，已自呼地问前掠去，那徒儿亦紧紧地在随身后。
　　方一出得林来，两人不由惊得呆住了。
　　只因林外一方大石上端端正正坐了一人，身着灰衣僧袍，却背对着两人而坐，只觉身形
是如此之熟悉。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激动地一字一字道：“师兄，我在此候你多时了。”
　　那两人正是贺天仪与他徒儿齐骥，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竟会在此遇见禅宗！
　　只见贺天仪脸上晴阴不定，胸口亦不断起伏，似是在努力思索着什么，但却难以下定决
心。
　　过了半晌，他终于迫出口道：“陆羽，我在此实是难以立足，就算我心胸狭窄吧，望你
看在昔日同门份上，放我师徒过去，他日必有所报。”
　　禅宗见他如此说法，心想实已无法劝他回头，口中却仍说道：“你这一去，形同背叛师
门，武林道上必无你容身之处，何况—一何况我禅宗数百年来从无门人如此弃绝而去，你将
何以对我禅宗一门浩瀚之恩啊！”
　　贺天仪长长叹了口气，仍然摇了摇头道：“陆师弟，并非我不顾师门之恩，实是—一实
是—一”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说穿了仍是自己心胸窄小，不满师父传位于师弟罢了。
　　只见他猛一抬头，似已下定决心道：“无论如何我今日非离此不可，只望你别再管这件
事。”
　　禅宗大师摇摇头道：“贫僧再求师兄谅解我一番苦心。”
　　贺天仪在西疆武林乃是跺跺脚可震动山河之人，那会如此一再低声下气相求于人，心中
逐渐不耐，心中暗暗忖道：“看来今日难以善了，若想离去则非闯过这关不可，还是避免动
手，出其不意一走了之。”
　　心中一面转念，却回头向骥儿使了一个眼色。
　　突地他两眼向禅宗身后猛盯，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同时身形一侧，呼的一声飞向侧方树
林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身旁灰影后发先至，刷地一声竟自挡在自己身前。
　　贺天仪又惊又怒，但他一身功力亦已臻化境，看也不看呼地一个翻身，右拳斜冲而起，
左掌直劈而出，口中叫道：“接招。”
　　他右拳才出，内力尚未吐实，左掌又自打出，霎时一阵掌风拳影禅宗急忙斜近一步，大
袖袍呼地飞起，双掌当胸一立，只见一股内力封在身前。贺天仪感到双掌一窒，直觉地了解
他师弟的内力竟为世所罕见。
　　禅宗大师此时叫道：“慢着—一”
　　贺天仪呼地撤回双掌，向后倒退两步道：“什么？”
　　禅宗缓缓地道：“既然师兄去意已决，小弟也不便强留，但望师兄能将本门秘笈交还，
由我带回。”
　　贺天仪冷冷道：“废话少说，若是这一场拼斗我贺天仪不敌，则任由你带走秘笈，决心
退出武林毫无反悔，但若侥幸获胜又当如何？”
　　禅宗大师此时亦不由怒道：“只怪我自作聪明，还道我们之间尚有一段同门之谊，既你
立意如此，这段交情早已失去存在价值。贺天仪，你今日只要能闯过贫僧，天涯海角任由你
去。”
　　贺天仪此时深知这师弟功力深不可测，自己对他可说是毫无半分制胜把握，心中不由微
感紧张。
　　于是他长吸一口真气，斗然大吼一声，双拳猛捣而出，拳式一攻突收，同时开声吐气，
右拳疾振而下。
　　他深知师弟内力雄浑，必须以精湛招式将之逼住，于短时间内施奇袭之功，否则后果将
不堪想像。
　　于是只见他一招紧似一招，一连直冲五拳，身形逼到禅宗身前不到三尺之处，内力在掌
缘迅速急发，呜呜锐响。
　　斗然之间只听禅宗大师一声大吼，双拳挥动倏地向外一崩而出，化内力为外家硬功之
功，这一式有若少林长拳中的基本招式，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经禅宗猛力施出，威力之强，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一下他尽是用出了十成真力，贺天仪只觉劲力袭体而生，面色斗然一变，但却一言不
发，右足向后斜跨半步，双拳急变为掌，顺势向后一纳，不知何故，只听帛帛之声大作，那
股外家强硬劲硬生生地被引偏一侧，打在旁边一株大树之上，轰地一声，大树竟然齐根断
去。
　　齐骥在一旁看师父与师叔大打出手，不禁为两人的骇世神功惊得呆了。
　　禅宗眼见贺天仪竟然用借力引虚之功，硬将自己全力一击化为乌有，已中不由暗暗佩服
不已。
　　贺天仪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见他右手猛招，左手疾封而出，这一招完全是正宗法门，
禅宗大师斗然面目一寒，急切间身形一侧猛退几步，那衣袍由于身体剧烈移动，发出一阵裂
裂之声，显得有几分狼狈之状。
　　贺天仪一掌取得主动之势，立即右掌一缩，左拳化为削砍之势，沿着右臂向外猛划而
去。
　　这一式“金翅单展”才一比划，禅宗又是一惊，整个身形一个急转，再退了半步，那宽
大僧袍划过空中呼呼作响。
　　禅宗大师心中暗惊师兄招式厉害，足下却又只退不进，表面上看来似是先机尽失，但实
际上已立于安全之地。
　　贺天仪身形一侧，左掌掌心向上一扬，右掌不待招式用老，斗然一翻，徐徐向下一拍而
下，正好将禅宗下三路整个封死，同时随时可以遥吐掌力立即伤人。
　　禅宗一退再退，心中苦思破解之术，脑中飞快地运转不停，霎眼工夫已接了贺天仪三十
余招。
　　禅宗平素对武学固然颇感兴趣，但对招式之钻研却不如师兄深刻，而且甚少与人过招，
运用之间略欠自如，于是处处为师兄所制。
　　忽然之间，他只觉胸中灵光一闪，斗地思及新近从佛理之中领悟到的不正是破解奇招异
式的不二法门么！
　　原来平时武林中许多高手都将武学道理想得太过复杂，其实越是复杂，真气的运换自然
也越是不灵，若是能去芜留菁，则许多费力的运气功夫都可转变为内力外发，威力自然便要
大得多了。
　　心中飞快转念，只见他身形一缩，左手一分，横架当胸，右拳先回再张，规规矩矩平击
而出，这一招极其古怪的招式，毫无精妙之处，使人看来有如初学武者平日演练的基本架
式。
　　只见这一拳捣出，拳式未张，拳风依然发出刺耳锐响，猛烈之极，贺天仪只觉对方内力
如山而至，只得收拳后退。
　　禅宗以极普通的一式拳招硬行夺回主势，贺天仪做梦也想像不到，他倒退一步，面上满
布又惊又怔的神色，禅宗亦收拳不再乘胜追击。
　　隔了半响，贺天仪方自开口问道：“你—一方才使的是什么功夫？”
　　他语调中充满了又惧又怒的声音，一心以为师父背地里授了师弟什么秘功，只因要是本
门的功夫即使他不会的也能一看便识。
　　禅宗缓缓地道：“师兄，你记得那日在师父房中，我曾提及对佛理与武学之间的关系有
所领悟么？方才那招便是形随意动，随手便使出了招式。”
　　禅宗见贺天仪不答话，脸上神色一片冰然，于是冷冷道：“师兄，请你留下本门秘
笈。”
　　他说到这里，只见贺天仪面色变动，斗然仰天大笑道：“陆羽，今日只怕不能让你如愿
了。”
　　禅宗闻言面色斗然一变，尚未及开口，听见贺天仪又自吼道：“你有神功，难道我便没
有么？我还要在内力方面领教一二。”
　　贺天仪一语至此，面上杀机毕露，那白皙的面容上，似乎抹上了一层古怪的面具，霎时
叫人看了感到可怕之极。
　　禅宗再不说话，面上神色微微露出紧张的神情，显然在他心目之中对这位师兄也是丝毫
不敢大意。
　　这时那贺天仪双足缓缓下弯，两掌一高一低横在胸前做势欲推。
　　只见他面色由白转灰，继而转成青色，上下两掌掌心向外，竟是极不相称的赤红之色。
　　禅宗一见他这姿势，不由大惊失色，双目圆睁一声大吼道：“你—一你竟敢偷学这‘劫
魔神功’！”
　　原来这“劫魔神功”为禅宗门第九代主人所创，只因此功夫极为霸道，不但练功之时要
以乌血浸淫，练至五成功力出手便得伤人，到练成之时，当者披靡，无不脏腑遭其震碎而
死，因此后来便为禅宗一门所禁练，而此神功却在秘笈中记载得十分详细，不知何时贺天仪
竟将之偷偷练成。
　　说时迟，那时快，贺天仪一上一下两掌已然疾推而出。
　　这一式发出一半，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道已然应手而生，登时四周空气好像被硬行撕裂开
来一般，发出阵阵尖锐的尖啸。
　　禅宗深知此种功夫一发对方必无藏身之处，心想不如拼全力与之一搏，看看究竟自己浸
淫了三十年的佛门正宗心法能否抵敌这“劫魔神功”。
　　只见他左掌直立，掌缘向外有如刀形，右拳齐腰抬起，他双目圆圆睁起，口中低吼一
声，借此吐气开声之势，一拳平平冲出。
　　两股力道在半空一触，隐隐有一种凝聚之态，霎时禅宗面上紧张万分，只见他面色骤然
大红，左掌猛收入怀，然后斜斜向右前方空档之处虚虚一按。
　　他这一按既非攻敌，又无自保之效，却见他面色愈来愈凝重，一按之际，两掌力道在空
中再也不是相聚不散，而是硬生生被他抵消了部分威势。
　　禅宗发出全身功力，左掌一按之时，右掌又自收入怀中，待左掌一按之势将竭，右掌再
度向左前方虚虚按去，他每掌按出，身形便欺入敌前一步。而那威势绝伦的“劫魔神功”在
他身上形成的压力便自减少一分，到了第九掌挥出，两股力道在空中交击数次终于散去，禅
宗只觉心胸压力一松，长长吁了口气，此时两人相对而立，只不过三步之遥。
　　贺天仪面上露出极为震骇极迷惑之色，齐骥呆呆地站在当地，似乎都想像不到会有这等
事情发生，只觉面前站着的禅宗功力已达神化之境，贺天仪拼力发出的“劫魔神功”竟然被
他用内家真力消卸，较之硬拼得胜又自高了一等。
　　其实贺天仪此时已如强弩之末，而按理禅宗在消解他这“劫魔神功”之后，绰有余力可
以一掌将之震伤，但他却没这样做！
　　贺天仪双目怔怔地注视着禅宗，只见他面上一片肃穆，真令人有一种难测深浅的感觉。
　　他因为方才使出神功真力消耗甚钜，暗中调息自觉真力已复，于是缓缓说道：“我行遍
各方，尽访高人，今日急算开了一次眼界，世上内力竟有能持续如此长久者，师弟真令我心
服口服了。”
　　他此时面上神色十分和缓，语声之中透出真诚佩服之意。
　　禅宗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望着远方，似是有无限感慨。
　　忽然之间，变声肘腋，只听齐骥在禅宗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师叔。”
　　禅宗方一回身，但见齐骥早解下腰际铜钹，握在手中，此时呼地一声，斗然间发出一阵
刺耳锥心的尖锐声响，霎时一片光影笼罩四周，他竟然脱手将铜钹猛然向禅宗掷去。
　　只听禅宗怒喝一声道：“鼠子敢尔。”
　　这一下变化大过快捷，禅宗只觉地向左方猛可一撇身，同时以十二分功力化为一股空前
强劲的力道，“当”地一声将铜钹击偏数分，只听铜钹呼地一声削过，劲风过处，犹自将禅
宗身上灰袍划裂半尺，真是千钧一发。
　　蓦然之间禅宗感到身后几乎是同时之间有股千钧之力向自己袭来，这力量发得极为巧
妙，正值自己全力抵挡飞钹之时。
　　他只有聚集全身功力于背上，硬生生接实了身后这一掌，只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
甜，竟然喷出一口鲜血，顿时跌在地上。
　　贺天仪见一击成功，陡然之间一个转身，呼的疾纵而起，直向林外如飞而去，齐骥紧随
身后。
　　禅宗一眼瞥见，顺势拾起地上铜钹，猛然大吼一声，全力一挥，登时一片青光，挟着无
比强劲之力向两人飞去。
　　铜钹出手，禅宗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失去了知觉—一
　　杜天林听到这里，不由啊了一声道：“玲妹，我曾注意到今尊左腿以下齐膝断去，是否
—一”
　　贺玲说得兴起，点了点头道：“那时两人没想到禅宗大师仍有此神威，等到听到身后呜
呜之声大作，闪避已是不及，或许真个报应不爽，那铜钹巧将家父左腿齐膝击断。
　　杜天林接着道：“于是两人便来到江南定居，今尊再也没有踏入江湖？”
　　贺玲微微颔首，顺手将一头秀发拢向耳后。
　　江南这时正是春光明媚之际，太湖之滨更是秀色可餐，即令是夜晚，也不乏骚人墨客乘
着月色泛舟湖中，画舫中不时传出酒杯相碰之声，夹杂着升平男女的嬉笑声，有时也听得见
操琴吟诗之声，似乎都忘记了大好江山落入胡人之手己有多年。
　　一个月明之夜，在湖畔郊原中，两个汉子相扶着踽踽行来，淡淡的月光洒在他们的脸
上，只见均是一脸愁容。
　　仔细看去，其中一人年约十七、八岁，他挽扶着的是个年约三十余的中年汉子，只见他
左膝以下俱都断去，两人心事重重，漫无目的走着。
　　两人沿着荒僻的小道一步一步迈进，一直走到一个小山丘边，年长的一个忽然住下足
来，仰天长叹一声，似乎想藉此抒发心中郁闷。
　　过了一会，他脸上显得痛苦万分，粒粒汗珠自颊上淌下来，他选择了一颗大树之下，盘
膝跌坐，努力驾聚真气以抵御那伤腿之痛。
　　只见他额角髯际满是汗水，足足过了盏茶功夫，才逐渐平息下来，他并不停止运功，继
续调转真气，不一会顶心开始冒出丝丝白烟。
　　他内功造诣已至骇人的地步，又远了一回功，大约将伤痛压制下来，缓缓开口道：“骥
儿，为师腿伤实以无法再支撑下去，必须觅地长久治疗了。”
　　那被称为骥儿的少年亦显得劳累万分，他走到师父身旁席地而坐，望着师父道：“师
父，我们千里迢迢，来到了江南，想必此地再也不会有人认识我们两人，还是就在这郊原之
中先搭盖一栋茅芦让师父修养数月再作打算吧。”
　　那汉子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日，在靠近山麓之处，多了一间茅草小屋，以方石为桌椅，稻草为卧铺，谁也没有
注意，也无人过问。
　　匆匆一年时光过去了，这些日子中，年长的汉子始终未曾出过小屋，倒是那少年每十日
左右要出外一次，总是傍晚出去，第二日清晨回来，而回来的时候，脊上一定多了个小包
袱。
　　有一天，在这荒僻的山麓之下，忽然开始大兴土木，每日都有上百工人前来工作，一车
车的沙石与木材由牛马打老远拉来，过路的人们均惊异不置，谁都不知道究竟是那家大富选
中了这块地方兴建如此豪华的房舍。
　　屋舍顺着山腰迂回，巍巍峨峨，数月赶工的结果，竟造就了一片宫殿般的山庄，庄中的
山石花木，布置得更是美仑美奂，一些喜欢到处走走的人都说整个江南再也找不出第二座如
此气派的庄院来。
　　大家都急于知道这屋舍的主人是谁，想像中必是此方的巨贾大富或退隐名仕来江南定
居，但始终都探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庄主患有腿疾，一切庄中大小事皆有少庄主一手
包揽。
　　谁也没有注意到，该庄主人数月之前正住在那茅草小屋中足不出户呢！
　　匆匆又是几个年头过去了，这庄中人从来不与地方交往，隐约之间透着些儿神秘的气
氛，但是这座山庄却将湖光山色点缀得更美了，远近游人无不知江南有此“贺庄”，却没有
人说得出此庄由来，也从来无人问津。
　　一日，山庄里突然来了一名生客，只见他一身白色锦服，方面大耳，傲气逼人，白色的
衣着更衬托出他那满面红润之色。
　　他似是急于要见庄中主人，左右家仆都拦他不住，但见他稳稳地朝庄内走去，靠近他的
人无不跌倒，眼睁睁看着他往庄中闯去，立刻有人报知了少庄主。
　　只见他走至一座大厅前，石阶上立着一位白皙的少年，双眉微轩，两道眼光直逼闯来之
人，使人直觉地感到这少年功力已然炉火纯青，胸中城府亦必很深。
　　那白衣少年斜斜一立，正好将门口挡住，向着那人微一拱手道：“请问前辈光临敞庄有
何指教？”
　　那人面色骤变，眼光中微微露过一丝惊异之色。他对面前这少年注视着，但却不再是先
前那般轻视之态，只见他微一吸气，左掌平平抬起往外一翻道：“我找你师父！”
　　同时之间一侧身，竟从那少年身旁擦过，而那少年全无阻挡之意，只是面上交错着惊疑
的复杂表情。
　　原来方才那少年一拱手间，一股阴柔之劲猛向那人袭去，正是他浸淫最久的太阴掌力，
谁知那人竟以一挥手之势，轻易地将之化去，最可怕的是根本看不出他所用的是什么功夫。
　　却说那人一踏进厅门，便看见厅正中一个虎皮太师椅上盘膝坐着一个年约四旬，灰衣长
袍的人，正是贺庄主人——那贺老庄主。
　　那人一见到庄主之面，不禁朗声笑道：“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贺
兄，我找得你好苦哇。”
　　老庄主一见是他，不由大惊，勉强压住一脸惊色，缓缓地一字一字道：“原来是西疆神
龙驾到，不知有何贵干？”
　　这中年白袍之人正是那赫赫声名的西疆神龙，他自从悄悄地离开了“回龙古刹”之后，
再也无人知道他的下落。却不知为何竟仆仆风尘，来了江南。
　　只见神龙微微笑道：“贺兄，西疆一别已约十年，难道竟变得如此冷漠么？”
　　贺天仪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自从离开师门以后，小弟颇有悔意，是以栖身江南，不打
算再踏出此庄了，请恕小弟简慢之处。”
　　神龙就近找了张石凳坐了下来，一面缓缓说道：“贺兄，其实小弟有件事想同贺兄商
量。”
　　贺天仪说道：“究竟何事，但说无妨。”
　　神龙正欲启口，一眼瞥见那白面少年也已走进厅来，立刻往口不言，顿了一顿道：“贺
天兄，这位是高足么？难为贺兄竟能调教出这么一位出类拔萃的人才。”
　　贺天仪微微笑道：“正是小徒齐骥，出类拔萃谈不上，对武学倒有相当领悟能力。”
　　齐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心中对神龙感到十分敬服。
　　贺天仪接着问道：“方才你说有事相商，不知究是何事？”
　　神龙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冷冷笑道：“小弟穷尽单身之力，意欲发扬西域武学，藉于
中原武学一较长短——”
　　贺天仪嗯了一声并不答话。
　　神龙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此番小弟设计邀约中原第一高手盖世金刀——”
　　贺天仪不由啊了一声道：“盖世金刀——风闻他仗义行侠，纵横大江南北，打遍三江五
湖未逢敌手，在中原声名之盛，正如日之中天，你难道要邀战他么？”
　　神龙点了点头道：“要进军中原，首须除去这盖世金刀，为此之故小弟特来邀贺兄帮
手。”
　　贺天仪闻言不由哈哈大笑，好一会才说道：“莫说我已萌退隐之意，即使我仍有昔日逞
强好胜之念，这也不容得我啊——”
　　说着他伸手撩起长衫下摆，只见他左足自膝盖以下尽皆断去，神龙看了惊得说不出话
来。
　　过了半响神龙方才道：“贺兄莫见怪，小弟适才不知——”
　　贺天仪摆了摆手道：“这不怪你，只是既已如此，还是——”
　　一边说着，贺天仪作了个手势，表示“请便”之意。
　　神龙微一沉吟，心中飞快转念忖道：“这老儿是不管用了，倒是他的徒儿齐骥武功亦是
莫测高深，而且老夫对他还真有几分好感呢。”
　　主意既定，只见他双目一转，又自说道：“不瞒贺兄，小弟此来请求援手，事成之后大
家都有莫大好处呢！”
　　说罢神龙抬头望了天仪一眼，见他毫不动容，赶忙接下去道：“贺兄可知数十年前流传
着的‘达摩真谜解’么？”
　　贺天仪听说“达摩真谜解”数字面色立时大变，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神龙接着说道：“那真谜解正是藏于金刀之中。”
　　贺天仪再也忍耐不住，张口问道：“唉，想不到那千古奇书竞秘藏于金刀之中，那么你
邀战金刀的目的原是在这达摩真谜解了？”
　　神龙见贺天仪面色耸动，看来他心中对“达摩真谜解”也是大感兴趣了，于是他缓缓说
道：“小弟已邀约了有青海柴达木主人赵宫凡，又借到了西域飞龙寺十八僧人，倘若贺兄愿
助一臂之力，小弟愿将‘达摩真谜解’中剑笈部分留归贺兄。”
　　说罢他将目光扫向齐骥。
　　贺天仪听他如此一说，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意，略一沉吟便转向齐骥说道：“骥儿，你可
愿追随神龙大侠出去闯闯么？”
　　齐骥方才在一旁听说“达摩真谜解”，一时也不知是什么由来，但隐约之中可以听出定
是本武学奇书。
　　只见他面现跃跃欲试的神色，却又突然沉下脸来说道：“徒儿虽想出去历练一番，只是
师父您——”
　　贺天仪呵呵大笑道：“师父虽然左足残缺，手上工夫尚在，何况本庄服侍我的人已太
多，你大可不必以师父为念。”
　　接着望了望神龙一眼道：“骥儿尽得我真传，大可去得，只是我希望他能掩去原来面
目。”
　　神龙见计得逞，不由心花怒放，连忙说道：“这个小弟省得。”
　　既已决定，贺天仪问道：“何时起程？”
　　神龙望了望外面，只见天色已暗，厅外有十名壮汉各持一把火炬，照得大厅外一片红
光。
　　他朝贺天仪微一拱手道：“天黑正适赶路，小弟想于齐小哥儿即时上程。”
　　贺天仪也不挽留，口中叫道：“骥儿！”一面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青皮面具来。
　　齐骥早已上前跪倒。
　　只听贺天仪道：“骥儿，这付面具乃是为师在西疆外出时所用，你此去好自为之，暂且
莫将面目示人，切记切记。”
　　刚说完，神龙已自刷地一声在外窜去，长袍掠出一阵疾风，将十把火炬的火焰压得几乎
熄去。
　　齐骥口中说道：“师父珍重。”
　　身形起处，急掠而出，扑扑连声，因为身形太快，竟把十个火把齐齐带熄，厅中贺天仪
不禁暗自点头微笑。
　　杜天林听到此处不由长长吁了口气，心中忖道：“原来那玄衣怪客果然出自贺府，功力
之深，不在禅宗之下，那这贺老先生的武功必然已倾囊相授了，大哥只道那玄衣怪客便是禅
宗师兄，孰料他的弟子已然如此了得，看来禅宗一门武功领袖西疆的是不虚。”
　　贺玲在一旁见杜天林沉思不已，本想接下去再说，却又忍住，仅只微微一笑说道：“杜
大哥，你在想什么啊？”
　　杜天林一怔，轻轻松开紧握着贺玲的手，缓缓转过头来，陡然见到贺玲面上笑容艳光四
射，一时间看得出神，竟忘了贺玲问的什么，不由啊了一声。
　　贺玲此时面上笑意盈然，清丽绝伦，有一股说不出的特殊气质，她嫣然一笑道：“我问
你适才在想什么？”
　　杜天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想缓缓答道：“玲妹，我心中正感唏虚不已，若非玲
妹今日相告，我岂能得知这许多秘闻，只是那神龙不惜利诱胁迫，招了这么许多高手来对付
金刀，手段也实在太卑鄙了。”
　　贺玲不满神龙之极，但想到父亲也不禁为他所诱，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得长叹了一口
气。
　　杜天林见她面现异色，当下岔开话题道：“玲妹，我正在想你当时正在哪儿呢？”
　　他原来是想开下玩笑，只因计算年龄贺玲其时尚未诞生，谁知他这话一出，贺玲登时面
现悲伤，从她隐含泪光的双眼中可以看出似是满含悲愤。
　　只听她幽幽地道：“杜大哥，我和云儿身世均极悲惨，本不想在今日你欢愉之时说起—
—”
　　杜天林登时大感过意不去，立刻说道：“玲妹不要再说了，我只是一句玩笑之言，唉—
—”
　　贺玲此时心中感慨万千，仿佛现在世上只有杜天林一个是可依靠的亲人一般，泪珠簌簌
落下，以幽怨的眼神望着杜天林道：“杜大哥，你对我姐妹可说是义薄云天，云儿和我已将
你视如亲人，但是你可知道我两人也是自幼失怙背慈之人么？”
　　杜天林心想不如任其发泄胸中感伤，于是也不阻止，只是轻轻握住贺玲的双手。
　　原来那时正是大元皇朝衰微之际。各地英雄豪杰义帜纷树，汉人抗元之义举在中原如火
如荼地展开，不少人离乡背井前往参加义军与元兵作战，元兵更是到处烧杀虏掠，似是对汉
人百姓的一种报复。
　　贺玲三岁的那年，贺云刚刚出世，她们的父亲凭着满腔热血，毅然抛下了待哺的两个女
儿和孱弱的妻子，参加了抗元的行列，谁知一去两载，丝毫没有音讯。
　　两个小女孩的母亲只是默默地负起抚育之责，问起父亲，只得推说率兵在外作战，反抗
元人。
　　因此之故两人幼小的心目中均都想像父亲是个大将军，大英雄，统率千军万马与元兵厮
杀，而对元兵之凶暴残酷亦因平日听闻所及，在心灵中留下极深的印象。
　　一天，忽然邻镇居民扶老携幼地奔向此地而来，马声咻咻，人声嚷嚷，远看只见黑压压
地一大片，少说也有百十来人。
　　这儿早有人前往探听讯息，带回的消息登时使大家都手足慌乱，不知所措，原来是本郡
元军听说附近有不少青少年投向义军，于是奉命赶去镇压，其实便是采取报复手段罢了。
　　镇中俱是老弱居多，一时不知是去是留，进来的邻镇居民都劝大伙儿一起躲避，据称元
兵所到之外草木不留，于是大家纷纷整理家当，准备走避。
　　可怜两个小女孩的母亲只急得六神无主，却不知如何是好，明知元兵奸杀虏掠无所不
作，但眼看两个稚龄女童，若携之同逃必无幸理。
　　天下父母心，她终于毅然作了决定。
　　只见她含着眼泪将三岁的女儿唤到跟前，手中怀抱着小女儿，注视良久，竟以预备好的
布条将二人双手捆扎结实，又将嘴巴亦扎住，使之不得喊出声来。
　　二女登时大号起来，但却发不出声音，母亲心如刀割，心中忖道：“可怜两个孩子，今
生或许不能再见爹娘了。”
　　一面将两个稚子装入一口大篮，篮口两侧再以粗绳系牢，然后慢慢缀入后院干枯了的小
井中，再返身寻到隔邻大叔，哀恳着俟元兵过后立刻回镇放出二子，妥为抚养。
　　安排已毕，她似心如静水，再也不去想它，只是痴痴地坐在门口，像是在等待元兵的来
临。
　　一阵喊杀声，马嘶声，随着滚滚尘土，由远渐近，约莫一时辰以后，又滚滚而去，留下
的是小镇上一片凄凉的劫后景像。
　　忽然在飞扬的尘埃中，慢慢走来两名汉子，左边的一名脸络腮，相貌颇为威猛，只听他
长长叹了口气朝着同伴说道：“得民者昌，失民者亡，元人如此残杀人民，只怕没有多久便
要灭亡。”
　　那名同伴倒生得相当白皙，像是江南人氏，他点点头道：“所幸镇里居民都已闻风逃
避，否则真个不堪设想了。”
　　说着他突然停下足步，指着右首一排房子叫道：“老五你看。”
　　被称老五的那名汉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皱紧了眉头，那真是一幕令人终生难忘
的惨象。
　　原来那是一个开膛破肚的女子，衣不蔽体，显见乃经元兵蹂躏后予以杀害，她似乎从客
厅里挣扎到了一口干枯的井边方才死去，一路上都是血迹，真是惨不忍睹。
　　两人来到井边，却听见井下似有异声，立将绳索拉上。赫然在摇篮里坐着两个白胖可爱
的娃儿，口与手均经捆扎，两人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了，即令堂堂男子此时亦不仅洒下热
泪。
　　甫经解下口中的布条，小的一个儿兀自哇哇哭个不停，大的似已懂事，抱着母亲的尸体
连呼妈妈不已，两名汉子一时被感动的亦是泪珠涔涔滚下。
　　老五含着眼泪说道：“老六，咱们一定得将两个娃儿带回去请求老庄主好生抚养。”
　　老六不断点头，一面抱起两个娃儿，两人埋了母亲，离镇而去，这时天色欲暗，尚未完
全沉落的太阳将一片金光洒向这受过创伤的小镇。
　　两人将娃儿带回庄中禀告老庄主，老庄主亦是唏嘘不已，当下慨允收下二女，大的取名
贺玲，小的取名贺云。
　　贺玲性情倔强，幼小的心灵中老是记得母亲惨死之状，到了庄上数日夜晚均未成眠，只
是吵着要妈妈，老庄主终于决定将一身武功倾心传授，好叫她日后手刀亲仇，但小的一个都
始终不曾教授武功，只是要她每日研习诗文，她倒也伶俐万分，到了八九岁已能赋诗吟词，
老庄主好不欢喜。
　　时光荏苒，十数年过去了，贺玲与贺云二女都已亭亭玉立。老庄主对二人是一般疼爱，
但对贺玲创乎无形之中还有着一种期望。
　　贺玲自三岁起练武，贺老庄主非但已将一身武功悉教相传，还特别将携出的秘笈中的武
功参悟之后传之于她，故而她小小年纪，无论武学招式上或内力修为上都已达炉火纯青之
境，而外表上的看来却仍然如大家闺秀一般。
　　她有时亦外出游侠，但只要离开庄中一定带上付面具同时身着青衣长衫，数年之间“青
衫客”之名已传遍江南，世人仅知其神出鬼没，惩恶济贫，即连本庄人亦无人知晓“青衫
客”竟是庄中大小姐。
　　但贺玲心中所思却不止此，她一心记挂着父亲抗元身殉，母亲又为元兵残害，这一生她
要行侠仗义。她更要效法父亲担负起抗元之责。
　　有一天，师兄齐骥忽然回到庄上，与师父不知在房上谈了些什么，许久方才出来，紧接
着贺老庄主便将贺玲招入房内，贺老庄主拉起贺玲的手注视良久，然后长长吁了口气道：
“玲儿，为父深知你心中意愿，今日你齐师兄回来曾告我一事，西疆神龙有意在江南组织一
股力量，作为地下抗元之用，现在物色一位武功出众，智勇双全之人来担当领导之责，你齐
师兄认为你正适合，我也曾虑及你乃女儿之身，恐不胜此任，不知你自己意思如何？”
　　贺玲听说有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那肯放过，立即说道：“爸爸，我可以面具掩去面目，
依然一袭青衫，你看这样使得么？”
　　贺老庄主哈哈笑道：“使得使得，你以‘青衫客’威振江南之名而担此重任是最适合不
过的了，快与你齐师兄去商量，似是各路英雄好汉早已聚集一堂了。”
　　于是贺玲青衣面具，随着齐骥策马而去。
　　驰了约有一个时辰左右，马鼻咻咻不已，只见不远处有一寺庙座落于山麓之下，两人放
缓座骑，齐骥回头向贺玲说道：“师妹，待会儿由我来说明一切，有许多人乃江湖上成名英
雄，必要时师妹可要露一手功夫才行。”
　　来到庙门前，只见门口写有“雷隐寺”三个大字，尚未踏入，一阵嘈杂哄闹之声已然传
来，两人自行拴好马匹，也不见有人出来招呼，推门双双进入庙内。
　　方一踏入门内，只见人头黑压压一片，整个大厅坐满了人，两人这一跨入门，突然之间
大厅内人声大减，终于寂然。
　　两人足步不由自主为之一缓，突然坐在前头一排的四名汉子刷的站起身来，一齐向齐骥
大声道：“齐公子请入席。”
　　但对带了面具以后显得阴森无情的贺玲连看都没看上一眼，贺玲看在眼中，心里忖道：
“哼！这些人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有机会倒要好生讨教讨教。”
　　她心中思念转动，缓缓走向一桌空出的席位，只听齐骥已自大声说道：“众位弟兄，在
下为各位引见本帮未来的帮主，自今日起金蛇帮一切悉听帮主指挥！”
　　他接着介绍三名汉子给贺玲，指着为首当先一人年约二十五六面目清秀者说道：“这位
是长白山程秋松，在长白年青一辈中堪称第一剑手！”
　　又指着他身后的两名华服汉子，只见两人长得一般高矮，相貌也一模一样，看来是一双
孪生兄弟，齐骥说道：“乾坤双剑申黔申平两兄弟。”
　　这时最后一位中年汉子，面色枯黄，但是一双眸子却亮得出奇，只见他抱拳一揖，嗓声
沙哑地道：“在下秦蓬真。”
　　原来他竟是江南道上成名多年的龙吟神拳秦蓬真！
　　贺玲自踏入大厅以来始终未曾开口说话，给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现下齐骥将金蛇帮
各路香主引见于她，她也故意大刺刺地微微点了点头，仍不发话，各人看在眼里俱都兴起一
种不服之感。
　　程松秋最是年少气盛，自恃武功高强，存心试一试这青衫客，只见他跨前一步一揖到地
口中说道：“长白程松秋参见帮主。”
　　但见他全身衣衫鼓胀，竟用十成劈空掌力揉在这一揖之中向贺玲猛袭而去，大厅中皆是
高手，一看便知程松秋想考量帮主武功，却都乐得一看。
　　贺玲存心要露一手好叫大家折服，只见她极其自然地两手前探作挽扶之状，口中淡淡说
道：“免礼。”
　　程松秋只觉手中一轻，不由脸色大变，自己内力竟然生生为青衣人微一招手之际在半空
便自化消无余。
　　贺玲微微一笑，再看那程松秋方自站起身来又一连蹬蹬蹬退了三步，众人一起大惊失
色，只因帮主的功夫委实高深难测，化消程松秋内力之后仍有如此持久之力能使他后退三步
之遥，不由心服之极。
　　紧跟看着蓬真，申黔申平二弟兄及厅中诸人一一趋前参见帮主，再也不敢相试，以免自
讨没趣。
　　从此之后，金蛇帮在贺玲领导下，迅速发展，不消一载功夫已成为领袖江南的第一大
帮。
　　金蛇帮确也做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但贺玲始终觉得在她之上的齐骥与神龙用意绝非如
此单纯，隐约之中似乎包藏着一个绝大的阴谋，同此她将本身帮主的地位掩饰得神秘万分暗
中却无时不在注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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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七章　往事如烟

　　雷隐寺的大厅中气氛顿时沉闷了下来，闪闪的烛光，朦胧的暗影，仿佛都给人一种无形
的重压，压得使人窒息，可以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长白程秋松，乾坤双剑申黔申平兄弟以及龙吟神拳秦蓬真，个个面孔紧绷，对齐骥的话
没有任何反应。
　　唯一从容不迫的只有戴了面具的贺玲，一来是在面具遮掩下看不到她的神色表情，二
来，她已有了控制群雄的把握。
　　齐骥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故而介绍完毕，也在贺玲的对面坐了下来。
　　终于，沉闷的气氛打开了，长白程秋松大刺刺的走了过来，冷漠的一笑道：“齐公子介
绍了未来的帮主，却还没说出帮主的姓名，属下就此请教。”
　　齐骥没有开口，仅向贺玲投注了一眼。
　　贺玲心中暗忖：“这程秋松既是长白年青一辈中的第一剑手，武功自是不凡，何况，齐
骥第一个介绍的是他，他又是第一个出头，在金蛇帮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只要认真的教
训他一番，就可收到树威的效果。”
　　当下淡淡一笑道：“金蛇帮初创未久，尚不足称雄江湖，事事应保持神秘，帮主姓名，
岂可轻泄？”
　　程秋松哈哈一笑，道：“至少，也该使属下等知道帮主对外的称呼。”
　　贺玲冷冷的道：“对外不妨称本座为青衫客。”
　　“青衫客……”程秋松喃喃了一遍，道：“属下敬新帮主一杯！”
　　由桌子上端起一杯酒来，双手递了过去。
　　酒杯未到，一股暗劲已经当先袭来。
　　贺玲暗道：“好可恶的程秋松，今天如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这金蛇帮主之位只怕要拱
手让与你了。”
　　那股暗劲气势磅礴，有开碑碎石之威，贺玲自亦不敢大意，沉声一笑道：“本座受你一
杯。”
　　却在沉声一笑中，暗暗将“劫魔神功”运了起来，护住周身。
　　程秋松自视甚高，根本没把这位戴了面具的青衫客放在眼中，存心要使他当场出丑，双
手敬酒，实则却是打出一记暗拳，而且用足了十成真力。
　　贺玲端然正坐，似是毫无所备，程秋松自以为得计，连对面而坐的齐骥也不禁暗暗捏了
一把冷汗。
　　殊料程秋松以十成真力所发的暗拳，在击中贺玲之时，却像击到了钢墙铁壁之上，一阵
强烈的反震之力，使他血浮气涌，差一点口吐鲜血，当场栽倒。
　　幸而暗拳只能用阴柔之力，反震回来的力道，自然也是属于阴柔的路子，故而程秋松仅
是身子摇了几摇，并没有倒摔而出。
　　在场的俱是明眼之人，哪有看不出来的道理，一时不禁咋舌称奇，原来他们俱都低估了
贺玲的功力。
　　程秋松气血浮泛，一时双手擎杯，就地调息，不敢稍动。
　　齐骥忽以传音之术向贺玲笑道：“师妹，师父似乎有偏心。”
　　贺玲也以传音之术笑逍：“何以见得？”
　　齐骤道：“方才小兄真为师妹担心，这程秋松不但是长白年青一辈的第一剑手，而且在
‘先天气功’上也有了相当的基础，暗拳中发出的阴劲足以碎石裂碑……”
　　微微一顿，慢悠悠的接下去道：“现在小兄才知道，这担心是多么的多余。”
　　贺玲笑道：“师兄还没说到正题。”
　　齐骥有些不自然的道：“小兄看不出师妹是用什么功力挫败了他。”
　　贺玲淡淡的道：“劫魔神功。”
　　齐骥又极不自然的一笑道：“这门功力，小兄连听也没听师父说起过，这不是师父偏心
么？”
　　贺玲忖思着道：“师兄既是诚意使我当上金蛇帮的帮主，此刻最好不谈这些……”
　　眸光悄然一转，又道：“此地事了，我自会给你解释。”
　　齐骥神秘的一笑，果然不再与贺玲以传音交谈。
　　程秋松仍然双手擎杯，站在当地，但双肩却有些颤抖。
　　贺玲伸手接过酒杯，笑道：“看来你像是病了。”
　　程秋松咬咬牙关道：“属下确是感染了一些风寒，多谢帮主关心！”
　　贺玲冷然一笑，举杯欲饮。
　　但就在她杯未沾唇之际，忽听一阵嘶嘶之声，一杯酒竟然完全化成了一片烟云，袅然上
升，杯中空空如也，一点也没有剩下。
　　程秋松却露出一抹傲然的笑意。
　　贺玲微微一笑道：“阁下委实不愧为长白高手，单是这一手‘化酒为气’的功夫就足以
传诵江湖，叹为观止。”
　　程秋松洋洋得意，但话未说出，又生奇变。
　　只见一滴水滴忽然滴入了贺玲擎着的酒杯之中，而后是两滴三滴，最后则是一股酒箭疾
泻而下，那片化了水气的美酒，又完全泻回了酒杯之中。
　　在座之人都已看清，一杯酒仍是满满地，一滴也不曾缺少。
　　贺玲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程秋松面有赧色，呐呐无语。
　　贺玲目光凛然一转，道：“程秋松。”
　　程秋松震了一震，忙道：“属下在！”
　　贺玲淡淡的道：“难得你喜欢炫露武功，何不再露一手使本座开开眼界？”
　　程秋松面色苍白，俯首道：“属下不敢，帮主那一手‘化气为酒’神技，已使属下敬服
了！”
　　贺玲微微一笑，道：“本帮成立伊始，首须建立制度，本座有意派你为司刑之人，你可
愿意？”
　　程秋松连忙施礼道：“谢帮主恩典！”
　　贺玲忽然声调一沉道：“既然你已接受本帮司刑之责、本座倒要问问．与本座分庭抗
礼，不揖不拜，直呼本座之名，傲慢放肆，纵声狂笑，而且以敬酒为名，对本座出手暗袭的
本帮门人，应该处以何种刑罚？”
　　程秋松大惊失色，不禁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呐呐的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贺玲漠然一笑道：“是死罪么？”
　　程秋松双肩抖颤的道：“违抗帮主之命，与侮及帮主者均属死罪。但……但……”
　　但了半天，却是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贺玲冷冰冰的道：“但什么，程司刑舌头又有了什么毛病，也是受了风寒么？”
　　程秋松终于颤声道：“属下应得死罪，只求帮主开恩……”
　　齐骥趁机插口道：“程司刑按律虽是死罪，但师……弟初掌金蛇帮，今天该是个大喜的
日子，杀人不吉……”
　　贺玲点点头：“既是师兄为他说情，就饶过这次初犯……”程秋松接口道：“多谢帮
主……”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但贺玲冷冷的笑：“死罪虽饶，活罪难免，你是本帮司刑之人，自己瞧着办吧！”
　　程秋松只好呐呐的道：“是……是……”
　　略一忖思，自己左右开弓，将自己左右双颊掴起来。
　　为了表示他的忏悔，他掴打得甚是用力，十掌之后，口鼻之中已经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五十掌后，贺玲挥挥手道：“够了！”
　　程秋松停下手来，四肢俯地，不敢仰视。
　　贺玲离席而起，目光凛然四转，道：“一帮之主，必须具有绝对的权威，如有哪位不
服，尽管站出来！”她缓缓移动脚步，绕行大厅之中，所至之处，金蛇帮门人纷纷下拜。
　　杜天林听得十分入神，但贺玲却已住口不语，眸光凝注着他，有一抹难以言宣的情愫。
　　杜天林心头一震，轻轻移开自己的目光，笑道：“玲姑娘的往事似乎还没说完，金蛇帮
的人就此完全慑服，收于姑娘裙裾之下了么？”
　　贺玲傲然扬扬双眉道：“所有金蛇帮的人大多完全慑服，但也有一个例外！”
　　杜天林嗯了一声，有些意外的道：“是谁？”
　　贺玲哼道：“龙吟神拳秦蓬真，也许是他自负名头极大，不肖轻易就犯，所以当我走到
他的面前时，他不但不跪伏下去，反而冷冷的把头转向一旁。”
　　杜天林笑道：“这又是一个不怕死的，结果呢？”
　　贺玲笑道：“结果自然是我领教了他三记龙吟神拳。”
　　杜天林道：“秦蓬真在江南道上成名多年，龙吟神拳击败过不少江湖能手，玲姑娘大约
又是用‘劫魔神功’降服他的吧！”
　　贺玲得意的一笑道：“其实，他那龙吟神拳虽是发了三招，但却等于一招未发。”
　　杜天林奇道：“这是什么原故？”
　　贺玲笑道：“因为我看出他的龙吟神拳不同凡响，不论用什么功力，都不能丝毫无损，
所以我用上了‘谜’字诀……”
　　杜天林恍然道：“禅宗门下是惯用这种惑人之技的，但在座之人不少，难道就无人发觉
么？”
　　贺玲娇笑道：“那时正值黑夜，灯光黝暗，加以多数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秦蓬真身上，
自然无人注意到我，但秦蓬真却为我的谜字诀所制，每一拳都毫无力道……”
　　眸光转动了一下，又道：“自然，他认为这是被我的奇门功力所化解，却不知道是自己
的力道没有发出。”
　　杜天林点点头道：“那齐骥呢，他……”
　　贺玲哼了一声，接口道：“走了！”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离开了金蛇帮，也离开了这‘贺兰院’？”
　　贺玲点点头道：“就在我接任金蛇帮主回来之后，他潜入了我的卧房，原来他早已对我
存了不轨之心。
　　自然，他所持的理由是要听我解释，爹爹不曾将‘劫魔神功’传授给他的原因。
　　我告诉他每个人的根基天赋不同，‘劫魔神功’是一门高深的内家功夫，若是不适合而
强练，必会招致走火入魔的厄运。
　　但他对这解释不能满意，随后就向我求婚，要与我结为夫妇……”
　　杜天林皱皱眉道：“你没有答应他？”
　　贺玲俯首一笑，投注了他一眼道：“如果我答应了他，他又怎么会走！”
　　杜天林拍拍脑门道：“不错……那么你们打了起来？”
　　贺玲点点头道：“当我断然拒绝了他以后，他就存下了与我放手一拼之心，爹爹毕生的
武学差不多都传授了他，只有‘劫魔神功’是他一窍不通的一门奇功，而我也就凭着这一神
功制服了他！”
　　杜天林道：“于是，他只好一走了之了。”
　　贺玲笑道：“他不得不走，因为他也像爹爹一样，失去了一条左腿，是我用‘劫魔神
功’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号。”
　　杜天林定定的看了她一眼，这个似柔实刚的女孩子，使他觉得困惑，对她捉摸不定，甚
至难下明确的断定她是属于哪一类的人物。
　　他有无限的感慨，不由仰天吁了一口长气。
　　贺玲轻拂了一下披肩的长发，也吁了一声道：“这天空白云，高山流水，是多么美丽，
多么使人依恋，但人世间为什么却是如此丑恶呢？”
　　杜天林瞧她一眼笑道：“对了，姑娘还没说出是如何受人利用，其次，在下一直以为金
蛇帮是出自海南一脉，但却不知原是禅宗一流，那海南的武功，又是如何传到这贺兰院来的
呢？”贺玲幽幽一叹，又说出了下面的故事。
　　那是在金蛇帮奠定基础，声势日振之后。
　　一天，贺兰院外来了一位枯瘦老者，那老者风尘仆仆，看得出是经过长途跋涉而来。
　　八名守门的庄丁，登时把那老者拦了下来。
　　因为那老者颜面无光，双目失神，身上又未佩带兵刃，根本看不出是武林中人。加上那
老者衣履破旧，形同乞丐，自然不在那八名如狼似虎的庄丁眼中。
　　那老者露出两排黑中透黄的牙齿，笑了一笑道：“贺天仪在么？”
　　八名庄丁俱皆勃然大怒，为首的领班厉叱道：“哪里来的讨饭化子，怎的如此大胆，敢
直呼老庄主的名讳！”
　　那老者坦然：“不叫他的名字，又该叫他什么？”
　　领班庄丁怒道：“什么都不准你叫，要讨饭到后门去，那里有人专门施舍十粮。”
　　那老者摇摇头道：“老夫若是讨饭，也绝不会万里迢迢的从海南赶来这里讨了。”
　　另一名庄丁接口道：“领班何必跟他罗索，赶他滚开也就是了！”
　　领班庄丁点点头道：“你们动手！”
　　那老者动也没动，连手肘也没抬，但八名庄丁却倒下了七个，原来那领班的庄丁没有动
手。
　　领班的庄丁也是见过场面之人，一看苗头不对，连忙满脸堆下笑来，深外一揖道：“老
先生深含不露，真不愧世外高人，小的给您老人家赔礼了！”
　　那老者冷漠的道：“贺天仪在么？”
　　领班庄丁忙道：“在，在，但……您老人家大名如何称呼，还请示知，小的也好向庄主
禀报，请庄主亲自来迎接。”
　　那老者仅从牙缝中进出了三个字来，道：“毕伯衡。”
　　领班庄丁屁滚尿流，他并不知这毕伯衡是什么来头，但却知道他是个不易轻侮的武林高
手，当下毕恭毕敬的把毕伯衡请入客厅，立刻去向贺天仪报告。
　　贺天仪正在后园赏花，一听毕伯衡之名，红通通的一张老脸顿时变得铁青，但却三脚并
做两步，赶到了客厅之内。
　　毕伯衡高坐上首椅上，见贺天仪急步进门，头也没抬，仅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贺天仪并不计较他的傲慢态度，却身子一矮，就地跪了下去，低声叫道：“恩师一向可
好？”
　　毕伯衡又哼了一声道：“你还记得我这个师父？”
　　贺天仪沙哑着嗓子道：“一日为师，终身做父，弟子焉敢稍忘！”
　　毕伯衡冷漠的道：“如今你已是禅宗一脉的大弟子，还会记得你是出身海南门下？”
　　贺天仪叩头道：“弟子混入禅宗门下，也是奉恩师之命，恩师……”
　　毕伯衡摇手打断他的话道：“那么你艺成之后为何不去海南朝见为师，却在此大兴土
木，称雄一方？”
　　贺天仪连忙一拉长衣下摆，呐呐的道：“弟子早有心去海南面禀恩师，无奈这……”话
锋一顿，住口不语。
　　毕伯衡沉声道：“这理由就能搪塞得过去，仅仅断了一条腿，就能阻止了你的海南之
行？”
　　贺天仪为之语塞，只有跪地乞恕。
　　毕伯衡长身而起，冷冷的道：“既然你没有更好的解释，师徒之情已绝，老夫走了！”
　　说话之间已经迈步走向门外。
　　贺天仪大惊失色，一个箭步窜到门外，跪着抱住毕伯衡的双腿。
　　自然，毕伯衡的要走并不是真意，但贺天仪更清楚，若不如此，他立刻就会死在毕伯衡
的五指之下。
　　毕伯衡神色缓和了一下，道：“既然你避而不朝海南，为何却又不放为师离去？”
　　贺天仪诚诚恳恳的叫道：“师父若容弟子补过，不论师父有何差遣，弟子万死不辞。”
　　毕伯衡淡然一笑道：“你既然已是残废，又能替为师做些什么？”
　　贺天仪大惊道：“弟子虽然残废，但武功仍在。”
　　毕伯衡摇头道：“像你这样的人物，为师门下多得不可胜数，虽然你已尽得禅宗真传，
但仍然不足重视。”
　　贺天仪只觉眼前发黑，他心中有数，毕伯衡从海南找来，只有两个目的，第一，是利用
他，第二，是诛除他，如今既说他已无用处，那随后而来的一步，就是溅血五步。
　　他虽然先习海南武功，后得禅宗真传，而且窃习了“劫魔神功”，但对这枯瘦的毕伯衡
却仍如鼠畏猫，丝毫不敢反抗。
　　毕伯衡无神双目向他一转，又露出了黑中透黄的两排牙齿，向他微微而笑。
　　贺天仪的心弦一紧，他知道这是毕伯衡就要出手的前奏，他只怕是死定了。惶急之中，
只有嘶声叫道：“师父，师父……”毕伯衡笑容一敛，道：“你再想想看，你对海南一脉还
能有什么贡献？”
　　贺天仪脑海灵光一闪，忙道：“还有金蛇帮，拢络的天下好手不少，帮主是小女贺
玲。”
　　毕伯衡又一笑道：“为何你不早说？”这一笑是真正的笑容，贺天仪松了一口长气，呐
呐道：“弟子被您老人家吓糊涂了！”
　　毕伯衡哼了一声，道：“起来说话。”
　　贺天仪如逢大赦，连忙爬起身来。
　　毕伯衡慢悠悠的道：“金蛇帮是西疆神龙在中原所培植出来的势力，海南一门如何能据
为已有？”
　　贺天仪谄媚的一笑道：“弟子已向师父禀报过了，帮主是小女贺玲。”
　　毕伯衡淡淡的道：“记住，为师交代你三件大事，如果有一件不妥，你这条残命，为师
早晚还是要收回的。”
　　贺天仪恭谨的道：“请师父明示，是哪三件大事。”
　　毕伯衡沉凝无比的道：“第一，不能使西疆神龙怀疑，要使这金蛇帮明为西疆神龙所
有，暗中却为海南所用。
　　第二，尽力把为师所传你的海南绝技，转授给金蛇帮主贺玲。
　　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要特别记牢，不惜任何手段与任何代价，务必夺到金
刀！”
　　贺天仪喃喃的道：“金刀！……”
　　毕伯衡沉声道：“不错！就是谷三木的盖世金刀，为师的一切布置，一切计划都是为了
那柄金刀，夺到金刀，你才能安享余年，夺不到金刀，你就要惨遭横死！”
　　贺天仪眼前发花，呐呐无语。
　　金刀，金刀多少人都在谋夺金刀，西疆神龙，南疆血魔，柴达木的赵宫凡……自己争得
过这么多天下第一流门派，第一流的高手么？
　　毕伯衡冷哼道：“你做不到？”
　　贺天仪瞿然一惊，忙道：“弟子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只是……金刀到手是否要送去海
南？……”
　　毕伯衡森冷一笑道：“这倒不必，只要你金刀到手，自会有海南门人向你讨取。”
　　贺天仪连声应道：“是……是……”
　　毕伯衡满意的一笑，却又阴阴的道：“你必须记住，那金刀就是你的生命，你的性命已
与金刀相连，夺得到金刀才能保命，夺不到金刀就要惨死……”
　　贺天仪口唇蠕动，还想再说什么，但毕伯衡却身形鹊起，平地拔升起十余丈高，有如腾
雾一般，霎眼去得无影无踪。
　　贺玲又收住了话锋。
　　杜天林望着天空的浮云，悠悠的道：“怪不得姑娘的武功身兼两家之长，原来其中有些
曲折，此后想必姑娘又开始研练海南武学了？”
　　贺玲点点头道：“家父不敢违背毕伯衡的令谕，从第二天起就传授我海南武学，前后三
个月的时光，家父已把得之于海南武学悉数传给了我！”
　　杜天林并没有再问下去，他所要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瞧着有如水芙蓉般的贺玲，杜天林感慨更深了，她是个本性善良的女孩子，但却有着悲
惨的身世，不平的遭遇，虽然她如今贵为名震中原武林的金蛇帮主，但她心情的苦恼烦闷，
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西疆神龙，海南一脉，都把金蛇帮视为已有，都迫使金蛇帮夺取金刀，而她，就在这两
大势力的夹缝中左右为难。
　　杜天林微喟一声，凝注着贺玲道：“江湖中本来就是如此，强凌弱，众欺寡，除非跳出
这个圈子，永远也休想得到安宁……”
　　贺玲幽幽的道：“我何尝不想摆脱这些纠缠，像普通农家的女儿，过一生安安静静的日
子，但是你看我能么？”
　　杜天林没有说话，其实他又何尝不想跳出这个圈子，他早已厌倦了这种奔波不安，刀头
舐血的生活，但……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又喟然低吁了一声。
　　贺玲的双眸中忽然泛出了两道异样的光辉，睨视着杜天林，欲语又止。
　　杜天林奇道：“姑娘想说什么？”
　　贺玲俯下头去，揉弄着襟前的衣带，低低的道：“公子，你……想必也厌倦了这种生
活……”
　　杜天林露出一丝苦笑，没有开口。
　　贺玲眸光转动，忽然急促而又低微的道：“如果公子当真有这种想法，就……就让我们
一齐归隐了吧！”
　　杜天林心头一震，呐呐的道：“归隐？一齐归隐……”
　　等他回味到这话中的含义时，却不禁连脖根都红起来。
　　贺玲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但她仍然鼓着勇气道：“管它什么西疆神龙，海南门下，管
它什么金刀不金刀，我们远走高飞，找一处没有人烟的荒山大泽，盖上三两栋的茅屋，莳花
种菜，猎兽捕鱼，永远也不到丑恶的江湖上来……”
　　杜天林忽然打断她的话题：“姑娘不要说下去了。”
　　贺玲失望的收住话锋，幽幽的抬起头来，只见她双眸中已因过份激动而泛起了泪光，木
然的说道：“你不爱听……”
　　杜天林目光却瞧着别处淡淡的道：“令妹来了！”
　　贺玲一怔，顺着杜天林的目光瞧去，只见朝阳照射中，贺云果然沿着林中小路，向两人
停身之处姗姗走来，那身影是熟悉的，衣履也是熟悉的，不同的则是她挂上了一幅面纱。
　　由于两人的谈话被打断，贺玲多少有些懊恼，不禁微怒的道：“这死丫头不知在捣什么
鬼，此时此地，戴什么面纱？”
　　说话间，贺云已经走到距两人三丈之外。
　　杜天林脑海间灵光闪动，不由一怔。
　　这实在是件怪事，那不是因为贺云无缘无故的挂了面纱，而是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早
该发现自己与贺玲，为何却不开口打个招呼！
　　但他立刻就释然了，因为他发觉贺玲已经转开头坐了下去，对走过来的贺云不理不睬。
　　那么，贺云必然也是为同样的理由才不愿开口的。
　　杜天林不禁有些脸红，同时也感到十分为难，因为这是个尴尬的场面。
　　贺云步步接近，已到了一丈之内。
　　贺玲仍然没有回头，显然是在赌气，杜天林双眉紧锁，他并没有向贺云招呼，因为他忽
然发觉了有些不对，那不像贺云。
　　正当他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贺玲之时，那‘贺云’已经逼到了两人面前。
　　杜天林艺高胆大，虽然觉得不对，但却没放在心上，冷然一笑，沉声道：“你是什么
人，为什么要装扮贺云姑娘的模样？”
　　贺玲本来转着头坐着，闻言霍然转过身来。
　　那伪冒贺云的少女不声不响，在两人面前五尺左右收住了脚步。
　　贺玲大为愕然，怒喝一声探身伸手，就去揭她的面纱。
　　杜天林袖手旁观，等着看这事的谜底，他一点也没有戒备之念，因为此刻天光大亮，红
日东升，那少女虽然有些神秘奇突，但却只有孤身一人，在他与堂堂的金蛇帮主之前，纵然
心怀叵测，又能有什么作为？
　　但是怪事发生了，那少女在贺玲伸手去揭她的面纱之时，也迅快的双手一伸。
　　只听丝丝之声大起，由她双袖之中激射出两股墨黑的浓烟。
　　贺玲吃了一惊，恐防黑烟有毒，娇躯急转，硬把递出一半的招收回来。
　　杜天林大喝一声，运功摒息，五指箕张，向浓烟中的神秘少女抓了过去。
　　但听“波”的一声轻震，那浓烟像整个爆炸开来一般，一团浓烟像大朵的乌云，急速地
向外扩散开来，一时之间十余丈方圆之内尽在浓烟黑雾笼罩下，而那少女却当激射的雾气中
掩去了身影，杜天林纵身扑抓，不过是根据她存身的方位，但一抓之下，却抓了一空。
　　杜天林又惊又怒，但在浓烟黑雾笼罩之下，形同暗夜，天日无光，使人惊怖的乌黑浓烟
匝地旋滚，有如置身地狱之中。
　　不但那神秘的少女失去了踪迹，连贺玲也似乎消逝不见。
　　杜天林沉声大叫道：“玲姑娘……”
　　一口浓烟由口鼻之中吸了进去，使他因之呛咳连连，同时也有一种腥臭欲呕之感。
　　杜天林心中暗惊，连忙一式“潜龙升空’，平地拔起十余丈高，在空中一个回旋，向二
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落去。
　　返身看时，那旋滚的浓烟黑雾已经散到二十丈方圆左右，其中一片黑暗，景物难见。
　　杜天林忧急的喊道：“玲姑娘，贺玲……”
　　没有丝毫的回应。
　　杜天林略一忖思，急运功力，双掌同出，向那片黑雾扫去。
　　他连获奇遇，功力岂同小可，一波波的掌力足有翻江捣海之威。但为了顾及到浓雾之中
贺玲的安全，他的掌力是扫向距地面一丈之上。
　　二十余掌之后，浓雾消散无踪，但他的一颗心也随之沉了下来。
　　那神秘的少女与贺玲俱都失踪不见。
　　杜天林由巨石上跳落到方才与贺玲对坐之处，只见场中毫无异状，没有一点痕迹可寻，
那神秘的少女竟像一个山间的妖魅，硬把贺玲摄走了。
　　杜天林自然不相信妖魔鬼怪，但眼前的遭遇使他百思难解。
　　那神秘少女是一个身具奇功的武林高手，自不待言，但贺玲也不是普通人物，她是中原
道上数一数二的金蛇帮主，怎会在那一阵浓烟之中就被人轻易捉走？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那神秘少到底是什么来路？那浓烟黑雾算什么功力？她为何要捉走
贺玲？目的何在？……
　　那神秘少女能够从容不迫的在他面前施放烟雾，捉走贺玲，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戏弄，
一种侮辱，使他大为恼怒，恨不得立刻与那神秘少女一较长短。
　　忖思之间旋身一转，展开轻功提纵身法，有如幽灵鬼魅一般，眨眼间攀上了后面的山
峰。因为变故发生未久，他不相信那神秘少女的功力会比自己为高，何况她挟持着贺玲，绝
对不会逃远，只要能看到她的影子，他就有把握把她追到。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那神秘少女的影子，却看到使他惊心动魄的另外一件变故。
　　变故发生于贺兰院，一股冲天大火随风而起。
　　杜天林心头一惊，顿时想到了庄中的贺云。
　　他想也没想，飞身而起，有如天际殒星，向贺兰院疾泻而去。
　　等他赶到庄院之时，贺兰院已经烧去了十之七八，火势逐渐由盛而衰。
　　烟中有硝磺气味，显然有人纵火，奇怪是非但庄中无人救火，庄外也无人逃出。
　　杜天林心头大震，略一审度火势，飞射而入，冲进了烟火之中。
　　一幕幕惨象在他眼前连续展开，每一进院落中都可发觉烧焦了的尸体，匆促之中，他也
曾查看那些尸体的死状，尸体没有伤痕，致死之因是被火烧，但他们为什么不救火不逃走，
而等着被火烧死呢？
　　每一进院中都没有打斗过的迹象，除了烟火中的硝磺气息之外，看不出曾有强敌入侵的
模样。
　　杜天林一面各院飞驰，一面嘶声大叫：“贺云……贺云……”
　　但除了毕毕剥剥的大火轻爆之声外，却听不到任何回话之声。
　　忽然—一
　　当他翻到最后一进院之时，在浓烟弥漫之中看到了一个蠕动的人体。
　　总算看到了一个活人，杜天林疾扑而至．立刻发觉那是贺天仪，贺老先生。
　　只见他衣履发肤都已烧得半焦，仅靠双手支地，蠕蠕爬行，更骇人的是面目紫涨，双目
外凸，有明显的中毒之象。
　　杜天林顿时恍然大悟，贺兰院中上下人等都是在中毒之后又遭火烧，难怪他们既不能救
火，也不能逃走了。
　　他不由暗暗咬牙，是哪一路人物，有这样残忍的手段？
　　杜天林不假细忖，俯身抱起晕迷半死的贺天仪，一连几个纵跃，到了贺兰院之外。
　　他把右掌平贴在贺天仪的气海穴上，一股真力缓缓的攻了过去。
　　经真力一催，贺天仪悠悠的清醒过来。
　　只见他茫然的瞧着杜天林道：“这……是怎么回……”
　　他舌头已经僵硬，语言模糊，想是剧烈的毒性与一场火烧，已使他心神麻痹，意识不
清。
　　杜天林双目深锁道：“我正要问您，快告诉我，贺云在哪里？”
　　贺天仪吃力地摇着头道：“不……知道……”
　　杜天林右掌运劲，又有一股真力攻过去，然后一字一顿的道：“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
替你报仇，你仔细想想看……”
　　贺天仪双目呆瞪，定定地望着杜天林。
　　但他这次连不知道都没有再说出来，一双凸出的眼珠不再移动，慢慢的失去了光泽，原
来杜天林二度真力一催，加速了毒性的发作，反而使他气绝而死。
　　杜天林颓然站起身来，只见整个贺兰院差不多已是一片瓦砾，大火渐熄，浓烟依然弥
漫，他咬紧牙关，再度扑入火场之中。
　　贺兰院再也找不到一个生存之人，他细心的在所有尸体中辨认，并没找出贺云，虽然大
部分尸体都已烧得面目全非，但如有贺云在内，他相信可以认得出来。
　　杜天林终干离开了贺兰院，回到了贺天仪的尸体之前。
　　他不知贺天仪所中的是什么毒素，但可以确定那毒素必然十分强烈，因为贺天仪的面目
乌黑，七窍之中都溢出了紫黑的污血。
　　杜天林叹吁一声，就地挖了一个墓穴，把贺天仪埋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埋葬贺天仪，认真说来，他是一名恶徒，也是自己的敌人，他的
死该是罪有应得。
　　也许他同情贺天仪的不幸，也许因为贺天仪是贺玲姊妹的义父，总之，他埋葬了他。
　　时未近午，一个清晨之中竟发生这样大的变故，这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杜天林在一片
瓦砾的贺兰院四周蹀踱徘徊，默默忖思。
　　下毒，放火，使贺兰院变为一片废墟，最可能凶徒有二，一是西疆神龙，再就是海南的
毕伯衡门下。
　　西疆神龙如果发觉贺天仪明为神龙羽翼，暗做海南爪牙，这结果是很自然的事。
　　唯一有疑问的是这件惨变的手段，不似西疆神龙所为。
　　至于海南毕伯衡，也是很有可能的主使之人，但毕伯衡暗中把金蛇帮视为己有，此时此
地似乎不可能采取这种步骤。
　　想来想去，越想越觉茫然，最后，又把思维放到那神妙少女的身上。
　　如果想追出这事的结果，除非找到那神秘少女，或者是失踪的贺玲。
　　忽然—一
　　只听一个娇甜的声音遥遥叫道：“喂！”
　　杜天林因为陷入沉思之中，视听之力仿佛也因之大打折扣，不是那声音传入耳鼓，竟然
不知有人已到他的附近。
　　当下循声望去，心头不禁有一种狂喜之情，因为二十丈外，正站着他急于要寻找的那名
神秘少女。
　　她身材酷似贺云，脸上仍然蒙着轻纱，发出阵阵咯咯轻笑。
　　杜天林暗咬牙关，但却尽量平静的叫道：“姑娘……既然去而复转，何不走近一
些……”
　　那少女摇摇头道：“这样我比较安全，我们就这样谈谈吧！”
　　杜天林心中暗道：“二十余丈的距离，你认为能够安全，我杜天林如不能把你生擒活
捉，从此不再行走江湖！”
　　忖想之间，已把功力运足，当下不露声色，蓦地身形鹊起，有如流星怒矢，以苍鹰搏兔
之势，向神秘少女扑了过去。
　　杜天林气恼无比，发誓不使这少女逃出手去，自是全力而为，当他身形跃起之时，并没
有见那神秘少女跃身逃避，但当他身形落下时，却发觉那少女竟不知如何溜了出去，与他仍
然保持着二十丈左右的距离。
　　杜天林不禁愕然一惊，但却冷冷的道：“姑娘好高明的轻功！”
　　那少女得意的一笑道：“论武功，也许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论轻功，我却不见得会输
了给你。”
　　杜大林咬咬牙关道：“这贺兰院下毒放火，可是你的杰作？”
　　那少女从容答道：“恶人恶报，这正是他们应得的下场，难道公子觉得惋惜？”
　　杜天林一怔道：“你知道我姓杜？”
　　那少女咯咯笑道：“论武功，杜公子已不在中原一流高手灰衣狼骨之下，何况又是名震
宇内的金刀谷三木之弟，小女子心仪已久了！”
　　杜天林哼了一声道：“姑娘是否已把贺玲姑娘掳去了？”
　　那少女点点头道：“不但贺玲，还有贺云，她们两位都安然无恙，杜公子可以放心
了！”
　　杜天林面色微红，但却心头安定些了一些，至少，姊妹俩人并未遇难。
　　当下又冷哼一声道：“姑娘的手段够高明，也够狠毒，在下行走江湖的日子虽然不长，
却也会过不少成名的人物，但还没听说年青的女孩子中有姑娘这样特出的人才！”
　　那少女淡淡的一笑道：“公子过奖了！”
　　杜天林声调一沉道：“姑娘不必藏头露尾，似乎该揭去面纱，报报名号了！”
　　那少女娇甜的一笑道：“公子的要求并不过份，我叫楚无双。”
　　随手一扯，果然把面纱拉了下来。
　　虽然相距二十丈之远，但社天林看得清楚，她实在生得很美，美得有些令人眩目，较之
贺氏姊妹，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无双……”
　　杜天林心头暗忖：“好陌生的名字，江湖道上当真是高人多如过江之鲫鱼，不论她武功
如何，单从她能够轻而易举的掳去金蛇帮主一事，就足以傲视江湖，列入一流高手之林。”
　　楚无双盈盈一笑道：“公子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杜天林道：“贺兰院下毒纵火，与掳去贺氏姊妹，不会是你一人所为吧？”
　　楚无双淡淡的笑道：“我没有分身术，自然另有其人了。”杜天林咬牙道：“是什么
人？”
　　楚无双不在意的道：“你不妨把他们称做我的同党。”
　　杜天林怒哼道：“姑娘名字引不起我的记忆，最好说出你的来龙去脉。”
　　楚无双笑道：“这也难怪，寒舍世居漠北，一向少入中原，江湖道上更不曾涉足，杜公
子自然不会知道我们这边鄙草民了。”
　　杜天林狂笑道：“很好，四方群雄大会中原，如今连漠北的人也来了，但漠北楚门，究
竟算什么来路？”
　　楚无双咯咯笑道：“我不能坦白得毫无保留，不过……”
　　眸光悠然一转，接下去道：“在漠北倒有四句诗形容寒舍，也许有助于公子对寒舍的了
解。”
　　杜天林不耐的道：“快些念来。”
　　楚无双果真曼声吟哦道：
　　“漠漠风沙迷千里，
　　淡淡彤云深长空，
　　遥遥关山天涯路，
　　飘飘衣裾御风行。”
　　杜天林摇摇头道：“在下从没听过这样的诗句，姑娘最好明白相告……”
　　楚无双也摇摇头道：“这一点非常抱谦，就算我向杜公子卖个关子吧，因为二度与公子
相见，并非为此而来。”
　　杜天林哼道：“也好，如今可以说说你的来意了……”
　　冷冷的一笑又道：“不但姑娘的来意使在下困惑，姑娘的行动作为，也使在下困惑。”
　　楚无双笑道：“公子困惑什么？”
　　杜天林道：“四方群雄的目的大部是为了在下的背后金刀，而姑娘为什么却在贺兰院下
毒放火，掳去贺氏姊妹，目的又是什么？”
　　楚无双凝重的道：“目的大致相同，但贺兰院下毒放火，却是为了复仇！”
　　杜天林一怔道：“姑娘与贺天仪有仇？”
　　楚无双一字一顿的道：“不共戴天。”
　　杜天林沉默多时，自嘲般的笑笑道：“那么姑娘另一目的想必也是为了金刀？”
　　楚无双点点头道：“说正确一些，该是由金刀而可获得的‘达摩真迷解’。”
　　杜天林冷冷的道：“姑娘知道的实在不少。”
　　楚无双傲然一笑道：“知己知彼，谋定而动，是寒舍一惯的原则。”
　　杜天林道：“那么掳去贺氏姊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了，但这与你想得到金刀之事，似
乎并没有关连。”
　　楚无双笑道：“我刚刚说过知己知彼，以目前情况而论，控制了贺氏姊妹，也就等于控
制了杜公子……”
　　杜天林怒叱道：“胡说，杜某与贺家是敌非友，你这种手段威胁不到我的头上。”
　　楚无双并不回答，仰天爆出一串咯咯大笑。
　　楚无双笑得似乎十分开心，而且开心得近乎张狂，以致前仰后合，不可遏止。
　　杜天林大怒道：“你笑什么？”
　　楚无双好不容易收住笑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论你对贺氏姊妹有什么打算，至
少你已经和她们发生了感情，你不会忍心看她们被杀被剥，对么？”
　　杜天林哼道：“如果这真是无可避免的事，杜某也不会因小失大！”
　　楚无双神秘的一笑道：“其次，我还有一个更好的理由，保证你不会摇头不理……”
　　杜天林一怔道：“你且说说看。”
　　楚无双慢悠悠的道：“杜公子迭获奇遇，武功已不在中原高手灰衣狼骨之下，如果我向
你挑战，不知……”
　　杜天林勃然接口道：“杜某欣然应命，立刻就可分个胜负。”
　　楚无双摇摇手道：“我不会傻到在这里与你交手，如果你敢应邀，五日后赶到九顶山七
绝谷，我们可以一决胜负。”
　　杜天林哼道：“这是阴谋，陷井。”
　　楚无双大笑道：“堂堂中原武林英豪，难道会怕一个边鄙弱女子的陷井么？”
　　杜天林道：“至少，这是一种浪费，我可没有这么多时间。”
　　楚无双沉凝的道：“如果你听完了我的话，你就知道绝非浪费，因为五日后赶到九顶山
七绝谷的将不止杜公子一人……”
　　杜天林一怔道：“还有准？”
　　楚无双笑道：“西疆的神龙、禅宗、苗疆血魔、海南华伯衡，长白郭以昂，各大宗派掌
教等等，自然，还有被视为中原一流高手的灰衣狼骨……”
　　杜天林大笑道：“不必说下去了，这只是你的梦想，你不可能请得到这么多武林正邪高
手！”
　　楚无双笑道：“说正确一些，这不是我请，而是你请。”
　　杜天林冷笑道：“姑娘的话令人难解。”
　　楚无双道：“九顶山七绝谷大会群雄，可以定名为金刀之会，请你去的是我，正邪群雄
则是为了金刀而去。”
　　杜天林笑道：“看来姑娘是个善用心机的人，但你计算得虽妙，却毕竟疏漏了一
点……”
　　楚无双笑道：“我疏漏了什么？”
　　杜天林道：“我这背后的金刀是假的。”
　　楚无双娇笑道：“我自然知道是假的，真的在令兄谷三木手上，对么？”
　　杜天林又是一怔道：“你知道得实在不少，但你的目的既在金刀，找到我头上，岂不是
找错对象？”
　　楚无双道：“一点也不，这都是定好的步骤，我愿意非常坦白的告诉你，信息早已传扬
出去，特是传到令兄耳中，杜公子只身进入七绝谷，正邪群雄陆续而去，那么令兄必会以最
快的速度急急赶去。”
　　杜天林忖思了一下道：“这办法也许有用，但你的用意就更使人觉得难解了……”
　　目光转动，徐徐接下去道：“若你真的图谋金刀，把这许多正邪高手请到，金刀如何会
到得了你的手中？”
　　楚无双没有即时回答，停顿多时，方道：“这些正邪高手如果—一请到，差不多已是包
括了天下武林的全部精华，是么？”
　　杜天林点点头道：“可以这样说法。”
　　楚无双绽开一丝冷凛的笑容道：“这就对了，我要的就是使天下武林精华齐集七绝
谷……”
　　声调一沉，一字一顿的道：“因为我不但要金刀，也要坑杀天下正邪群雄，使漠北楚家
独霸武林！”
　　杜天林大笑道：“你说得够坦白，可惜却是妄想，凭你能有多大能耐．要坑杀天下正邪
群雄？”
　　楚无双悠悠的道：“任何事都有两个可能，我可能失败，也可能成功了，这只有待以后
的事实来证明了。”
　　身形一转，就欲离去。
　　杜天林冷喝道：“你想走？”
　　楚无双盈盈一笑道：“我的话已说完，九顶山七绝谷再见了，路途遥远，五天的时光相
当急迫，杜公子也该早些上路了！”
　　杜天林大喝道：“站住！”
　　身形一长，疾扑过去。
　　但他又扑了一空，他并没有看到楚无双如何做势，就到二十余丈之外。
　　只见她返身一笑道：“公子方才已经试过了，论轻功，公子只怕还无法追得上我……”
　　杜天林心头一沉，只见楚无双突然像一团幻影般轻轻一飘，眨眼间，消失不见。
　　他怔立多时，方才重重叹息一声。
　　这是他栽的一个跟斗，这跟斗竟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之手，传扬自己在江湖上还
如何抬得起头来？
　　但他又宽慰的想，纵然是灰衣狼骨与长白郭以昂等人遇上，这跟斗只怕同样要栽，贺玲
虽是雄视中原武林的金蛇帮一帮之主，结果还不是也被无声无息的硬给捉走了。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少女究竟是什么来路，那四句诗代表着什么意义她的轻功为何如
此高强，那一喷之后可以弥漫二十丈方圆的烟雾又是什么？
　　自然，这些疑问他是无法在此地找出答案的，他要去找见闻广博的人请教。
　　他又想到九顶山七绝谷之邀。
　　他并没有答应赴约，但看情形却是非去不可，楚无双料得一点不错，她不必与自己约
定，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就算不为任何原因，只是楚无双这句轻蔑的话，他就该去一趟七绝谷，否则岂不等于在
漠北的一个无名的少女面前认败服输？
　　杜天林静静的想：楚无双邀约天下正邪群雄之言并不可靠，就算七绝谷是个龙潭虎穴，
也不可能把天下正邪群雄一举坑杀，但诱骗自己与胞兄之事，大约不会有假。
　　她很可能已经将讯息传于胞兄，伪称自己入七绝谷，那么胞兄必将急急赶去。
　　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失笑，凭自己与胞兄两人，已足以纵横江湖，怕什么漠北楚家！他
终于毅然离开了一片瓦砾的贺兰院，辨明方向，向九顶山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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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鹤 扫校，旧雨楼 独家连载




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八章　七绝谷会群英

　　五天的时间不长，而路又极其遥远，虽然他心中并没有任何畏惧，但还是在九顶山七绝
谷外遇到胞兄，先有个商议的好。
　　短短半日多的时光，杜天林一路疾驰，竟走出了两百余里，到了一座临江的市集之中。
　　天色已晚，杜天林在市集上走了一转，胡乱吃了些东西充饥，准备找个客店先住上一
夜。
　　当他走到一条街道的转角时，墓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杜天林略一犹豫，放步追了上去，沉声叫道：“谭兄，久违了。”
　　那人蓦然回身，不由愕然一怔，原来竟是铁笔大旗谭元—一大旗帮的帮主。
　　谭元怔然注视了杜天林好一会，呐呐的道：“真想不到会在此处与杜兄碰面。”
　　杜天林淡然一笑道：“山不转路转，只要你我俱都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会碰面的，谭帮
主……”
　　谭元衣袂鼓涨，显然正在运功戒备。
　　杜天林收住话锋，瞧着他道：“在下并未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虽然谭兄的行为有些使
在下恼恨，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杜某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倒真该感谢谭兄才对。”
　　谭元困惑的道：‘“你……你……”
　　杜天林摇摇手道：“那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再提它……谭兄是孤身一人么？……”
　　谭元忖思着点点头道：“不错。”
　　杜天林一笑道：“在下可否请问谭兄的行止？”
　　谭元微吁一声道：“明告杜兄也无不可，在下是受敝师伯的柬召，去帮他办一件事。”
　　杜天林道：“又是苗疆血魔？”
　　谭元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道：“正是……”
　　接着自嘲般的一笑，又道：“除非在下随待在家师身侧，总难免受到敝师伯的差遣召
唤。”
　　杜天林关心的一笑道：“这倒是件为难的事，谭兄已是中原武林一帮之主，总不能天天
跟在师父身旁，但苗疆血魔又偏偏看中了你，他用师伯的身份调遣你，使你无法拒绝推托，
在下真替你烦恼。”
　　谭元面色一红道：“事实确实如此，就以上次的事而论，也是敝师伯强使在下。”
　　显然他并不愿意得罪杜天林，借此欲图对上次陷害他的事加以解释。
　　但社天林却摇摇手道：“在下已经说过，不必再提上次的事！”
　　谭元只好住口苦笑道：“杜兄要去何处？”
　　杜天林笑道：“谭兄还没说明令师伯找你帮忙做什么事呢？”
　　谭元叹口气道：“除了冒险卖命之外，敝师怕不会有什么好事找我……”
　　目光微微一转，道：“这次听说是要我陪他去一趟九顶山？”
　　杜天林神色微变道：“可是七绝谷么？”
　　谭元连连点头道：“不错，正是七绝谷。”
　　杜天林禁不往心头一沉，楚无双的话并没有撒谎，他果然想把天下正邪群雄悉数邀入七
绝谷。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那楚无双如不是世上最聪明，与武功最高强的人，就是世上最
愚笨，或是心神已失常态之人。
　　除了这两种人之外，绝不曾做出这种事来。
　　谭元见他尽管痴痴发怔，忍不住问道：“杜兄……怎么了？”
　　杜天林自嘲的一笑道：“谭兄可知道令师伯为何要你去九顶山七绝谷？”
　　谭元摇摇头道：“这一点敝师伯并未说明，但他却是用加急血魔令传讯与我，限我五日
之内赶到七绝谷内会面。”
　　杜天林哼了一声道：“谭兄可知在下将去何处？”
　　谭元怔然道：“在下正要动问。”
　　杜天林一笑道：“咱们同路，如果谭兄不弃，正好联袂同行。”
　　谭元奇道：“杜兄也去九顶山七绝谷？”
　　杜天林点点头道：“不但我去，天下正邪群雄，第一流的顶尖高手，很可能在五日内陆
续赶到九顶山。”
　　谭元颇为意外的道：“这……为什么？”
　　杜天林笑道：“很难说，大约是去替人送死，要不就是自己去送死……”
　　目光转动，忖思着道：“就象一群飞蛾一般，明知闪闪的火光会使它们烧得尸首无存，
但它们还是毫不考虑的向火光上扑，谭兄明白这意思么？”
　　谭元点点头道：“社兄形容得好，果然是恰当已极，其实……”
　　喟然长吁一声，感慨的接下去道：“所有的江湖中人，又何尝不是一双双的飞蛾，而名
利二字，就是那熊熊的烛火！
　　杜大林微微一笑道：“为了你我两人不平凡的一段友谊，在下很想奉劝谭兄一事。”
　　谭元有些受宠若惊的道：“请杜兄明言。”
　　杜天林凝重认真的道：“为了谭兄的安全着想，谭兄最好还是回到令师的身边，何苦冒
生命之险，陪令师伯去淌这混水？”
　　谭元满面羞红，勃然道：“杜兄把在下看得也太不堪了！既然生为江湖人，在下就已不
把生死放在心上……”
　　声调一沉，道：“杜兄请便，咱们七绝谷中再见了！”
　　昂然转身，大步而走。
　　杜天林脸上浮起了一层奇怪的笑容，他并没有阻止谭元，更不曾上前追赶，只是微摇着
头，以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的道：“一只可怜的小飞蛾。”
　　由谭元的话中，杜天林证实了楚无双所言不虚，九顶山已经成了正邪群雄汇集之地，于
是他一路急赶，披星戴月，终于在第四天黄昏之后进入了九顶山。
　　他最焦急与急迫的是找寻胞兄谷三木，然而，却无法算定谷三木由何路而来，由何路进
山。
　　望着峰峦起伏，树木森森的九顶山，杜天林终于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决定，赶到七绝谷
再与胞兄相会。
　　然而，九顶山地区辽阔，七绝谷究竟在于何处，又是他根本不知道的，天色渐黑，真不
知该怎样寻找？
　　忖思之间，只好尽量向山深之处走去。
　　先后攀过两个峰头，竟到了一片树木丛生的斜坡土上。杜天林放慢脚步，展开轻功提纵
身法，悄然无声的飘入了丛林之内。
　　丛林中阴阴森森，但林木深处却有一座古刹，象一头山间的怪兽蹲伏其中。杜天林不敢
大意，因为他知道，九顶山已是风云际会之地，说不定随时随地，都可遇到来自各地的武林
高手。
　　他慢慢凑近古刹，发觉那原是一座废寺，但见山门半倒，断壁残垣，满院野草，一片荒
凉。
　　但金漆削落的横匾上却仍可清楚的看到四个大字，是：
　　“凌去古刹”
　　同时，杜天林心头一动，因为破落的大殿中传来了阵阵谈话之声。
　　由于谈话之人似乎毫无顾忌，声音不小，故而可以听得十分清晰。
　　杜天林略一忖度，长身而起，有如幽灵鬼魂般扑到了大殿的殿脊之上。
　　殿中之人正在交谈，根本不曾发觉有人上了殿脊，杜天林可以从容的找一个适当的位置
匿藏身形。
　　大殿早已残破不堪，殿脊上有不少破洞，杜天林不但能听，而且能看，只见两个人正在
供台前席地而坐，出乎意外的，竟是少林方丈空明大师，与狼骨唐泉。
　　只听唐泉笑道：“达摩真谜解，唐某原认为是在少林寺内，料不到却藏在金刀之中，我
唐泉竟然被瞒骗了这么多年。”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世称唐泉无事不通，无所不能，这件武林尽知的事，想不到却
几乎使唐施主糊涂到底。”
　　唐泉冷漠的一笑道：“你该称我一声师弟才对。”
　　杜天林在殿脊上不由听得一怔，他万万没料到空明大师与狼骨唐泉竟然还有这么—层关
系。
　　只听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唐泉，过去的关系你最好休提。”
　　唐泉嘻笑自若的道：“为什么，你能抹煞我们的关系么？”
　　空明大师冷冷的道：“第一，你是被逐出师门的叛逆弟子，第二，老衲的武学并非得自
师门，基于这两点理由，我们可以说毫无关系可言。”
　　狼骨唐泉一笑道：“我要的并非师门之学，而是金刀之谜，其实……”
　　冷冷的瞧了空明一眼，又道：“唐某和你认认同门，并没有辱没了你。”
　　空明大帅没有开口，只诵了一声佛号。
　　杜天林不由大为困惑，他不知道空明大师为何来此，按理说他是唯一不会为了金刀而来
之人，因为他曾在绝谷之中把达摩真谜解上的气功一门，传了自己，他又何必来此冒险。
　　忖念之间，只听唐泉冷冷的道：“空明，唐某还想请教你一件事。”
　　空明大师瞪他一眼，只从牙缝中冷冷的进出了一个字来：“请！”
　　唐泉笑道：“想必你也是接到了那张‘流云请柬”而来的吧？”
　　空明大师点点头道：“不错。”
　　唐泉站起身来，缓缓踱了几步，笑道：“你好象对我十分冷落。”
　　空明大师淡淡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自己知道就好。”
　　唐泉不在意的笑笑道：“空明，我应该提醒你一件事，当长白郭以昂伪冒金刀谷三木在
少林寺大破西疆神龙之时，我却和谷三木与灰衣人被压在寺外的巨石之下……”
　　悠悠的吐了一口长气，又道：“如果不是我们二人合力震翻巨石，也算是为了你少林一
脉而死，你不该对我如此冷淡。”
　　空明大师忽然呵呵一笑道：“唐泉，我明白了！”
　　唐泉一怔道：“你明白了什么？”
　　空明大师仍然大笑道：“我明白你心中已然生了俱意，狼骨唐泉也有害怕的时候，若非
此时此地，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唐泉咬牙道：“难道没有其他的理由。”
　　空明大师道：“其次，老衲是你合伙最理想的人选，因为到此的正邪群雄只有老衲不会
是为谋夺金刀而来之人，这一点你知道得非常清楚。”
　　唐泉略现尴尬的笑笑道：“这样看来，你把唐某的身份贬得太低了”。
　　空明大师道：“但这却是你不能否认的事实，中原道上，老纳虽然没有灰衣狼骨的名头
响亮，但只有你知道，老衲的武功与你至少在伯仲之间，若能邀得老衲这等没有贪得之心的
帮手，你已有了一半成功的把握。”
　　唐泉收笑道：“老秃，你是佛门高僧，为什么说话如此刻薄，不给人留一分余地？”
　　空明大师诵佛道：“除了对你之外，老衲不会如此失态，因为你是佛门难渡的冥顽不灵
之徒。”
　　唐来勃然道：“秃贼，为什么你要激我发怒！难道你已经改变了主意，要先踉我唐泉一
较长短不成？”
　　空明大师摇头一叹道：“老衲嗔念已除，又怎会和你争强斗胜，不过，如你想靠我帮
忙，得这所愿，恐怕也将难以如愿。”
　　唐泉慢慢踱着，悠悠的道：“至少我们非友非敌，对么？”
　　空明大师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唐泉目光转动，淡淡的道：“老秃，这就是我唐泉不解了，试想你一无所图，对任何一
方仅都非敌非友，你为何远离少林，来淌这份混水？”
　　空明大师凝重的道：“至少，老衲是站在正义的一方，老衲既然身为八大宗派之首的少
林掌教，对武林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自然不能不来。”
　　唐泉点头一笑道：“说得好……”
　　只见他呼地一声，又在空明大师面前坐了下来，道：“虽然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至少
在这荒山古刹之中，还是一个可供闲谈的伴儿，对不？”
　　空明大师瞧着他道：“你还想到什么脑筋？”
　　唐泉摇摇头道：“就算唐某要动脑筋，也不会再动到你的头上，只不过想与你谈谈这
‘流云请柬’的事。”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人称狼骨无事不通，难道还要问老衲请教？”
　　唐泉自嘲的一笑道：“说来惭愧，当在下收到这张‘流云请柬’之时，委实有如丈二金
刚，摸不到头脑，但后来却想出了一点眉目。”
　　空明大师目光转动，道：“你接到的‘流云请柬’，上面写了些什么？”
　　唐泉一怔道：“你不是也有一张么？”
　　空明大师道：“下错，但你我的也许有些少不同。”
　　唐泉眼珠一转，刷的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幅素绫，展开来念道：“流云请柬……”
　　空明大师接口道：“这四个字是相同的。”
　　唐泉翻了他一眼，继续念下去道：“月之十五，九顶山七绝谷中将有金刀之会，正邪群
雄均将毕集，以定金刀谁属，尊驾被誊为中原第一高于，岂可失此良机，届时妾身并备野疏
淡酒，为诸位助兴，彤云仙子袖衽百拜。”
　　空明大师笑道：“她把你捧得很高，中原第一高手，哈哈哈哈……”
　　唐泉勃然道：“老秃，她把唐某捧成中原第一高手，唐某并未以中原第一高手自居，你
何必籍此讥讽于我？”
　　空明大师也刷的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幅索绢，展开来念道：“流云请柬，九顶山七绝谷
将成正邪群雄浴血之地，大师身为佛门高僧，理应前行诵经超渡，务请在七日之内赶到，逾
期则难睹盛况矣，彤云仙子合掌顶礼。”
　　唐泉又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叫道：“这是什么意思？”
　　空明大师道：“意思十分明显，她要坑尽正邪群雄，进窥中原，坐霸武林。”
　　唐泉急急的踱了两圈，哼道：“好大的口气！”
　　空明大师长吁一声道：“这是劫数……天下武林一片混乱，也该有一场大变了！”
　　唐泉忿忿的道：“老秃，你知道唐某来此的真意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空明大师笑道：“方才你不是已经说了么？”
　　唐泉面色微微一红道：“那只能算是第二个目的，第一个目的是抓出这彤云仙子，看看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不是老衲瞧你不起，你做不到。”
　　唐泉咬牙道：“老秃．我唐泉……”
　　空明大师拂手打所他的话道：“在接到这份请柬之前，对这彤云仙子究竟知道多少？”
　　唐泉摇头道：“说来惭愧，我连这名子还只是头一次听到。”
　　空明大师道：“那么，单凭着这一纸请柬，如何就能使你跋涉千里，依时赶到九顶山
来，你狼骨唐泉岂不是太不值了么？”
　　唐泉喟然一笑道：“还很难解释，连我也觉很奇怪。”
　　空明大师沉疑的道：“你不妨仔细想想看，究竟这请柬有什么魁力？”
　　唐泉果然双目微瞑，想了一阵道：“第一，是这请柬的递送之法，使我动了好奇之
念，……”
　　微微一顿，慢悠悠的接下去道：“那是六天前的黄昏时分，我正在庐山林间漫步．忽然
有一双仙鹤由我背后飞来，一双鸟儿飞来，本是再平常不过之事，故而我连头也没回，但那
仙鹤由我头上掠过之时，却丢下了这幅流云请柬。”
　　空明大师点点头道：“很怪，是不是？”
　　唐泉眉飞色动的道：“太怪了，试想那双仙鹤如何认得我唐泉，又如何知道我唐泉那个
时候在那个地方，这一点使我对这位彤云仙子存了好奇之念，是故才决心要看看她到底是个
什么样的人物，其次……”
　　微微一笑，往口不语。
　　空明大师笑道：“狼骨唐泉一向干脆直爽，为什么今天说话却是这般吞吞吐吐？”
　　唐泉摇摇头道：“你那请柬上可有什么气味？”
　　空明大师凝重的道：“不错，有一种脂香般的气味。”
　　唐泉一怔道：“不对了，唐某的却是粉香气，非兰非廉，不瞒你说，那种气息嗅起来舒
畅无比，因而对这彤云仙子也存了必欲一见之心！”
　　空明大师诵号道：“魔劫，魔劫，聪明博学如唐泉，难道也不明白其中的原故？”
　　唐泉苦笑道：“这请柬很可能是一张催魂的信符，但我却不能不来，这原因你该明
白。”
　　空明大师喟然道：“不但你，只要接到这种请柬之人都会依时赶来，七绝谷正邪浴血，
只怕是不可避免的了！”
　　杜天林在殿脊上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心中不由大为愕然他眼前又浮起了那身材酷似贺
云但美艳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少女楚无双，难道她就是彤云仙子？”
　　只听唐泉哼了一声，又道：“老秃，你对这流云仙子的事究竟知道多少？”
　　空明大师诵佛道：“三年前老衲曾到过一次漠北，你可知道？”
　　唐泉摇摇头道：“你向来都是行踪难测，我唐泉如何知道！”
　　空明大师道：“那次漠北之行，使老衲几乎一去不返，说起来这彤云仙子对我还有过救
命之恩！……”
　　微微一顿，又道：“老衲那次是去朝拜漠北的一座圣寺‘莲古院’，中途，一段地广数
百里的大漠，寸草不生，滴水皆无，老衲走得口渴，忽然发觉了一处泉水，大喜之余，立刻
喝了一个痛快……”
　　唐泉笑接道：“想是喝出了毛病？”
　　空明大师苦笑一声道：“一点不错，那泉水喝时清凉，入口微甜，可说是一处甘泉，但
喝下之后，却有些燥热难耐，当时老衲甚感奇怪，于是坐地调息，结果发觉血浮气泛，内力
阻塞，不由吃了一惊，但那微状却轻微已极，像是长途跋涉，又兼受了署热之故……？
　　唐泉一笑接口道：“练武之人，寒署不侵，以你和尚的造诣，应该不致于发生那种情
形，难道你连这一点都想不通？”
　　空明大师点头道：“当时老衲只是一种宽慰的想法，略一休息，起身再走，但另一个问
题又困扰了老衲，因为我迷了道路，不辨东西南北，视力所及，尽是一片荒漠，竟不知应该
行那里去才好！”
　　唐泉又呼的一笑道：“在连天大漠之中，如果迷了道路，那才真是找死，每年之内，少
说也有几百人因迷路而死于大漠之中，你总该知道吧！”
　　空明大师点点头道：“当时老衲也有些心慌，但真正担扰的，却是体内的不适之状，愈
来愈加明显。就在老衲扰疑不安之时，忽然发生了奇迹，一个身着白衣，长发披肩，年约十
六七岁的女施主珊珊而至！……”
　　唐泉应声道：“她就是彤云仙子？……”
　　空明大师没有回答唐泉之言，略一停顿，又自顾自说下去道：“那位年青的女施主一出
现，就使老衲大感奇怪，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老衲当时真以为是菩萨显灵，因为在那漫天
的万里风沙之中，她孤身一人衣袂翩翩，不染丝尘，秀丽之中有一种高贯的气质，使人不敢
仰视……”
　　狼骨唐泉哼了一声道：“这形容未免太过份了一些，你把她捧得太高了！”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一点也不，若是你当时在场，只怕会疑心是月殿嫦娥到了人
间……当时老衲也曾探问她的来历，她没有回答，只向我诵了四句诗。”
　　唐泉嘻嘻一笑道：“看来这美艳年青的彤云仙子，还是一个风雅人物。”
　　空明大师喃喃的道：“那四句诗老衲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是：‘漠漠风沙迷千里，
淡淡彤云浮长空，遥遥关山天涯路，飘飘衣衽御风行。……’
　　唐泉双目微锁，也喃喃的诵了一遍，道：“以后呢？”
　　空明大师道：“以后她眸光定定瞧了老衲一会，问我是否还能赶路，老衲虽因喝了泉
水，腹内不适，但功力无损，岂有连赶路也不能的道理，她微微一笑，转身飘然而行，使老
衲吃惊的事又发生了，同时也使老衲恍然大悟为什么她衣履整治，不染丝尘的原因，原来她
诗句中的‘御风行’二字，一点都没有夸张，她的双足根本就不踏实地，距地面少说也在一
尺以上，看她走得轻松从容，但老衲尽展所能，也是追赶不上。……”
　　唐泉接口追道：“这是妖术。”
　　空明大师爽然笑道：“这句话由你口中说了出来，未免可笑。”
　　唐泉问道：“可笑什么？”
　　空明大师道：“这是一种高深的气功，登萍渡水。踏雪无痕，都属于这一范畴，达摩东
来，一苇渡江的事，你总该听说过吧？”
　　唐泉又急急的踱了两圈，叫道：“说下去。”
　　空明大师道：“老衲随着她走出大约六十余里，终于走出大漠，到了一片世外桃源般的
美妙仙境，那里有山有水，有树有花，也有宫殿……”
　　“宫殿……”狼骨唐泉愕然道：“见鬼，荒漠边鄙之地，那来的宫殿？”
　　空明大师道：“不但有宫殿，而且庄严巍峨，无与伦比，宫门外更有三个金漆大字：
‘彤云宫’。”
　　唐泉笑道：“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也许我唐某早就找了去，有世外桃源般的仙境，有美
艳如花的仙子，我唐泉夫复何求？”
　　空明大师冷笑道：“你说话最好仔细一些，须防祸从口出……”
　　唐泉微微一震，情下自禁的转头四顾了一眼，住口不语。
　　空明大师缓缓又道：“当时老衲也是十分惊疑，但一经停住脚步，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
不能支持，但觉五内如焚，头昏目眩，四肢百脉像完全干枯了一般，颓然倒在地上，再也不
能移动一分。那位女施主……自然，她就是彤云仙子，告诉老衲乃是喝了‘大漠毒泉’之
水，已是毒发将死了。”
　　唐泉笑道：“大漠毒泉，普大之下也不过只有三处，你有幸遇上一处，真是造化不
浅！”
　　空明大师道：“大漠毒泉之水能够蚀饥腐骨，最多延挨五个时辰，必会化为一滩血水，
老衲自知难逃此劫，当下一言不发，坐地默诵佛号，静待我佛接引！”
　　那彤云仙子却笑了，笑声有如银铃，好听之极。
　　唐泉轻叹道：“你说的出口，修行了一辈子的高僧，在垂死之前，却去欣赏一个女子的
笑声，岂不滑稽透顶？”
　　空明大师肃穆的道：“老衲并不是欣赏她的笑声，而是觉得她十分残酷，对一个中毒将
死之人开心大笑，心地实在可鄙，当时老衲反而以一种悲悯的心情凝注了她一眼，为她的没
有心性而惋惜。
　　但老衲的判断却错了，只见她樱唇半绽，笑道：‘老和尚，你在念什么咒呀！’
　　词句语调，莫若不解世故的孩童，当时老衲立刻原谅了她的残酷可恶，因为她实在是一
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知道生老病死之苦，自然也就没有悲天悯人之心。
　　当时老衲摇摇头道：‘老衲不是念咒、而是诵佛，等待佛祖接引，驾返极乐世界。’
　　彤云仙子听了之后，柳眉一锁道：‘原来你活腻了，急着要去西天呀。’
　　这话使老衲实在不好答覆，老衲虽然并不惧死，但却还未活腻，只好若笑一声道：‘大
漠毒泉，无药可解，何况老衲已被毒素侵入肺腑百脉，想活也活不成了。’
　　彤云仙子又笑了，如非老衲修行了数十年，早已心如无波古井，必定会被她的笑声所
惑。”
　　唐泉开口道：“莫非她用了迷人之术？”
　　空明大师摇头道：“那是一种纯洁，自然的笑声，没有一点做作，没有一分邪气，但却
比禅宗所用的‘迷’字诀，更具惑人力量，老衲……”
　　急忙诵了一声佛号，接下去道：“我佛恕罪，老衲虽然苦苦修行了数十年，但也不能不
承认多少受了一些影响……”
　　唐泉大笑道：“妙极了，不打自招。”
　　空明大师双目微瞑，喃喃的道：“老衲当时忽发奇想，已经无心再念佛，觉得就这样凝
注着她慢慢死去，亦不啻是一种无上的享受，一时之间，老衲大约现出了一种痴呆可笑之
态。
　　彤云仙子笑道：‘老和尚，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么！’
　　这话有如醍醐灌顶，使老衲蓦地惊觉，当下赶忙诵念了两声佛号，道：‘老衲不知’。
　　彤云仙子拢拢披肩的秀发，轻轻地道：‘救你，因为我最敬出家人。’
　　老衲苦笑道；‘虽然老衲不解歧黄之术，但也知道这“大漠毒泉”是无药可救的，女施
主的善心，老衲心领了。’
　　彤云仙子道：‘你错了，大凡天生一物，必有一物相克，有剧毒的“大漠毒泉”，就有
解它的仙药，只不过不为世人所知而已。’
　　老衲当时不由又是一震……”
　　狼骨唐泉显然听得十分入神，不禁接口道：“你又发觉什么不对了？”
　　空明大师凝重的道：“老衲说过那彤云仙子乍然交谈之下，像是个天真未凿，不解世故
的孩子，但上面那几句话，却推翻的老衲对她的印象。”
　　唐泉恍然道：“不错，那像是出自老于江湖世故人的口中，你对她原来的判断出了错
误。”
　　空明大帅道：“老衲吃惊之余，连忙应道：‘莫非女施主知道有解“大漠毒泉”剧毒之
药？’
　　彤云仙子随手一指道：‘你看到那些黄花了么？’
　　老衲早就看到了许多黄花，几乎遍地皆是，但老衲初时认为那只是一种普遍的野花，根
本不曾注意，经彤云仙子一说，方才留神看去。
　　细一注视之下，发觉那些黄花十分怪异，原来那是没有叶的一种野花，每朵黄花有一株
一寸多长的根茎，茎是鲜红之色，黄花每朵五瓣，约有野菊一般大小，红黄相映，十分美
丽。
　　同时，那种花香也是老衲从夫嗅到过的，有令人神清气爽之感。
　　老衲看了半晌，忙向彤云仙子道：‘莫非这花可解“大漠之泉”之毒？’
　　彤云仙子甜甜的笑道：‘不是花，而是茎，你把那花茎的中间折断，会有一滴白色的水
汁流出，将他滴在舌心，吞了下去，大约五滴左右，就可以解去你所中的毒素了！’
　　老衲当时十信半疑，此时此地，除了等死而外，就只有取花一试，结果一如彤云仙子之
言，老衲解去了‘大漠毒泉’的剧毒，活了下来。”
　　唐泉道：“那花可有名字？”
　　空明大师脱口道：“黑心花，是彤云仙子告诉老衲的。”
　　“黑心花……”唐泉重复说了一遍，道：“花儿恁地漂亮，又有那么大的妙用，为什么
却有这样一个不雅的名字！”
　　空明大师笑笑道：“花儿虽然漂亮，但花蕊却是黑的，而且也是含有剧毒之物，若非老
衲中了‘大漠毒来’之毒，只要吃下一滴，就会丧命。”
　　唐泉点点头道：“以毒攻毒，正抵消。”
　　空明大师道：“不错，正是以毒攻毒。”
　　唐泉目光—转，道：“后来呢，你与彤云仙子……”
　　空明大师接口道：“分手了，老衲与她的交往到此为止。”
　　唐泉道：“你难道没有进入彤云宫，看看究竟之心？”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老衲得保性命已定，那还有那份豪性，就在老衲运息之中，彤云
仙子早已没有了影子。”
　　唐泉昂然道：“这真是奇人怪事，看来唐某这—趟来得十分值得！……”
　　目光一转，又道：“老秃，这彤云仙子原来是你的恩人，唐某找合作实在是选错了对
象，如果她真的要坑杀群雄，坐霸武林，大约少林一脉首将变成她的羽翼！”
　　空明大师哼了—声道：“唐泉，你把老衲说得也太不堪。”
　　唐泉冷笑道：“那么你将有什么打算？”
　　空明大师疑重的道：“老衲以不变应万变，凡是本维护江湖正义为前提，与彤云仙子为
友为敌，尚有待于她的取决！”
　　唐某又缓缓踱了几步，摇摇头道：“迂腐之论，唐某对你已经失去了兴趣！……”
　　迈步转身，大有离开凌云古刹之意。
　　空明大师正襟危座，不睬不理。
　　但唐泉甫行走到殿门，却听到一片脚步声遥遥传了过来。
　　他连忙收住脚步，退了回来，转向空明大师道：“来人甚众，你我可要藏匿一下？”
　　空明大师诵佛道：“老衲不是藏头露尾之人，又何必畏畏缩缩。”
　　唐泉面色一红，冷哼一声，甫欲开口说话，却见一群人已经一涌而入。
　　躲在殿脊上的杜天林不由心头一震，因为所来之人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只见当先而入的是西疆神龙，其次是苗疆血魔，身后跟随着谭元，再其次是灰衣人时尚
文，长白郭以昂，海南毕伯衡，青海赵宫凡。
　　这七八名正正邪邪人物，几平囊括了中原西疆的一流高手，也是主宰着天下武林，覆雨
翻云左右大局之人。
　　西疆神龙踏进大殿，首先一怔，双手微拱，笑道：“幸会，幸会。”
　　大踏步走到—角，独自坐了下来。
　　长白郭以昂等人俱皆没有开口，各自觅地而坐，情形十分尴尬。
　　杜天林既觉好笑，又觉奇怪，这些人或为友，或为敌，有的明争，有的暗斗，全部集中
到一座破落的大殿之中，恐怕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而且郭以昂等人又是如何遇到一处，而同时来到凌云古刹的？
　　众人俱都坐了下来，旁若无人的默坐运息，只有狼骨唐泉，仍在殿中踱来踱去。
　　另外，则是铁笔大旗谭元，虽然他也是一帮之主，但偎缩在苗疆血魔的身后，却有如一
个剑童一般。
　　众人虽然不言不语，但气氛却是沉重的，因为这样多的正邪高手聚集一处，是从来不曾
发生过的。
　　但各人心中有数，来人都是应“流云请柬”之邀而来，谁也不肯放过这次争夺金刀与争
霸武林的机会。
　　唐泉踱来踱去，目光四扫，忽然一笑道：“如果我们都死了，天下武林不知会变成一个
什么样子？”
　　这句惊人之言一出，众人俱都扫了他一眼，但旋即又把目光转了开去，只有西疆神龙沉
声吼道：“你在那里搅什么鬼？”
　　狼骨唐泉收步怒道：“你这是对我说话？”
　　西疆神龙霍地站了起来，道：“不对你说，又对那个？”
　　狼骨唐泉朗然笑道：“刘老儿，别忘了这里不是西域，遇事可由你不得！”
　　西疆神龙勃然道：“是又如何，难道你能把老衲赶出去不成？”
　　狼骨唐泉冷吟道：“若在平时，唐某首先就和你一决高下，但今天，哼，唐某暂不与你
计较……”
　　微微一顿，又道：“你的羽翼都带了么？”
　　西疆神龙原本跃然欲动，但闻得唐泉之言后，忽然又忍了下去，冷冷的道：“你管不
着。”
　　原来在场之人个个目光炯炯，望着两人争执，并没有人出头解劝。
　　唐泉与西疆神龙俱都心中有数，他们希望两人打起来，如能同归于尽，尤其最妙不过。
　　是以两人虽各自气愤难平，但却俱都把一股肝火硬行压了下来。
　　唐泉依然踱来踱去，西疆神龙则重归原位，默默的坐上下去。
　　这是不常有的现象，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一个是西疆霸主，一个是中原高人，谁
先退缩，谁就等于栽了跟斗，但今天两人对于这一点似乎都不大计较，像是涵养极好。
　　大殿中沉静了一会，却听血魔咳了一声，低沉的道：“此处该不会是七绝谷吧？”
　　青海赵宫凡瞪了他一眼，道：“自然不是。”
　　血魔呵呵一笑道：“谁知道七绝谷在什么地方？”
　　无人应声。
　　良久，血魔自言自语的道：“大约九顶山根本就没有七绝谷这么一个地方，各位认为如
何？”
　　毕伯衡眼珠一转，接口道：“如果没有七绝谷，我们岂不是受了戏弄，这一趟九顶山来
得委实乏味。”
　　血魔摇头一笑道：“不然，老朽认为那彤云仙子不会无的放矢，这七绝谷的名字八成是
她自己取的……”
　　毕伯衡道：“她自己取了名字，只有她自己知道，我们如何能够找到，岂非等于没有这
么一个地方？”
　　血魔摇头道：“老朽觉得那彤云仙子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只要来得到九顶山，她必然有
办法把我们引到七绝谷去。”
　　毕伯衡道：“既来之则安之，老夫倒要看看有什么出人意表的变化！……”
　　眼珠滴溜溜一转，又道：“彤云仙子的流云请柬，大约不会仅仅发了这么几张吧？”
　　赵宫凡接下去道：“我们不过凑巧到了一处，进入九顶山的正邪群雄，至少还有二十人
以上。”
　　微微一顿，又道：“像西域禅宗，大忍禅师，八玉庄主，枯叶大师，金蛇帮主……”
　　苗疆血魔大声截口道：“还有那小主人金刀谷三木。”
　　一言未毕，只听一声长笑有如晴空暴雷，震得四壁嗡嗡巨响，金刀谷三木随声而入，站
在殿门口双拳一拱，笑道：“今夜真是难得，谷某能会到如此众多的四方高人，足慰平生
矣！”
　　余人俱皆精神一振，躲在殿脊上的杜天林更是激动不已。
　　只见谷三木大步而入，身后紧随着丐帮的彭老帮主。
　　与其说谷三木的突然出现，使人震骇激动，倒不如说是因为彭老帮主的出现使人震骇来
得恰当。
　　因为彭老帮主失踪一年，丐帮纷乱无主，谁也想不到他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两位来得好极了……”
　　转向丐帮彭老帮主道：“彭帮主别来无恙，这些年到那里去？”
　　彭老帮主哈哈一笑道：“老化子德薄能鲜，领导无方，致使丐帮中道式微，有负历代祖
师负托，故而觉地韬光养晦……”
　　狼骨唐泉皮笑肉不笑的道：“想来彭帮主已有振兴丐帮之能，方才二度出山的了！”
　　彭老帮主摇头道：“说来惭愧，老化子虽然隐匿有年，但却一无所得……”
　　唐泉咄咄逼人的道：“那么你出山作甚？”
　　彭老帮主神色一震道：“老化子未卸帮主之名，仍然肩负着丐帮重任，自然不能如此一
走了之。”
　　唐泉淡然一笑道：“那么你有何打算呢？”
　　彭老帮上苦笑道：“就丐帮门人之中，择其贤者，立为帮主，老化子卸得此重大责任之
后，就可以跳出江湖了。”
　　唐泉满意的一笑，道：“这样来，丐帮算是完了……”
　　不待话落，走了开去。
　　在场群雄并不注意唐泉与彭老帮主说些什么，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谷三木背后的金刀，
同时暗暗观察着其他诸人的神色。
　　情势渐渐紧张了起来，不管那彤云仙子的七绝金刀之会如何开法，这谷三木的背后金刀
才是诸人的目的之物。
　　谷三木自是明白这一点，但他却漠不在意地向空明大师拱手道：“敢问大师是何时来到
此地的！”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老衲也是到此未久……”
　　微微一顿，又道：“谷施主是否也接到了流云请柬？”
　　谷三木点头一笑道：“如不是接到流云请柬，在下怎么会来到九顶山中。”
　　目光缓缓一转，又道：“来到此地的诸位同道，又有谁是没有接到请柬之人？”
　　空明大师道：“但请柬之中，想必都曾提到了‘金刀之会’。”
　　谷三木笑道：“不错，就是在下的一张，也有……”
　　说着由怀中取出一幅素绢，展开念道：“流云请柬，兹订月之十五，在九顶山七绝谷举
行金刀之会，妾身备办酒撰，尊驾奉献金刀，不知谷大侠是否有此雅兴！彤云仙子百拜。”
　　空明大师皱皱白眉道：“其实，谷施主并不该来。”
　　谷三木昂然笑道：“为什么？”
　　空明大师道：“金刀乃谷施主私有之物，彤云仙子要施主献出金刀以开金刀之会，似乎
是强人之所难，而施主应邀而至，岂非有悖人之常情？”
　　谷三木坦然笑道：“在下也有来此的理由……”
　　拍拍背后的金刀，接下去道：“第一，金刀虽为谷某私有，但这是一柄千古利器，不知
已经几易其主，认真说来，并不能算在下所有……”
　　苗疆血魔接口叫道：“既不是你所有，应该属谁呢？”
　　谷三木朗笑道：“应属于天下武林，有德者居之……”
　　微微一顿，又道：“第二，彤云仙子能够借在下的金刀，柬如天下群雄，来九顶山七绝
谷开金刀之会，这是一项从所未有的创举，将为武林平添一段谈话，在下自然应该助之成
功。第三……”
　　话锋一顿，目光四转，脸上浮现出一股神秘的笑意，住口不语。
　　西疆神龙大吼道：“说下去！”
　　谷三木笑道：“第三，到场的诸位，大多是在下会过之人，但同时会到诸位，却是破题
儿头一遭，这是一场盛会，这样的盛会，一生之中也难遇到一次，在下纵然损失一柄金刀，
也是值得！”
　　西疆神龙哼了一声，把头转了开去。
　　狼骨唐泉忽然又踱了过来，微微一笑道：“唐某对谷大侠的话有些补充……”
　　谷三木爽然道：“唐兄有话尽情明言。”
　　唐泉道：“谷兄除了上述三点之外，只怕还有别的含义……”
　　目光四下一转接下去道：“彤云仙子要办金刀之会，该说是合了谷兄的胃口……”
　　谷三木笑道：“此话怎讲？”
　　康泉一字一顿的道：“了结一下二十年来的旧帐，这岂不正是理想的机会！”
　　谷三木哈哈笑道：“唐兄想得大多了！”
　　狼骨唐泉嘻嘻一笑，未再开口，缓缓的踱了开去，表面上仍是一付洋洋自若，喜笑从容
之态。
　　破落的大殿中有短暂的沉默。
　　长白郭以昂发出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这叹息之声立刻吸去了众人的注意，长白郭以昂在武林中是份量极重的人物，先天气功
独步天下，中原高手如狼骨唐泉，每以能胜过郭以昂为志，如今这位使天下英雄侧目的高手
竟当众长叹，如何能不引人注意。
　　青海赵宫凡双目一掀，笑道：“郭兄何憾慨之深？”
　　郭以昂毫无愧意的道：“在场诸位都是威镇一方，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但却俱都不如
一个从未谋面的彤云仙子！”
　　众人怔然无语。
　　赵宫凡目光转动，淡淡笑道：“老夫另有见解。”
　　郭以昂投注了他一眼，道：“请道其详。”
　　赵宫凡不在意的道：“以老夫度之，那彤云仙子不过是个喜欢卖弄聪明的女子，如讲武
功实学，大约她绝不会是我等任何一人的对手！”
　　郭以昂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一个人的聪明韬略，也许比十万雄兵还要有用！”
　　赵宫凡不以为然的道：“见面之时，赵某第一个就要向她挑战，看她究有多大道行。”
　　郭以昂一笑道：“赵兄最好记牢此言。”
　　赵宫凡微带愠色的道：“当着诸位之面，老夫难道还会出尔反尔，大言欺世么？”
　　狼骨唐泉打断两人的话锋接口道：“虽然那彤云仙子是何模样，在下尚未见过，但在下
对他却是佩服到了极点。”
　　众人又是一怔，齐把目光向他投来。
　　狼骨唐泉天生傲骨，经常以天下第一人自居，没有一个人放在他的眼中，如今当众恭维
起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来，实在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西疆血魔冷冷一笑道：“世称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为中原一流高手，但就老夫看来，
你唐泉应该自今日起从中剔除了。”
　　唐泉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道：“唐某的名号，不劳你来关心，那彤云仙子一纸相邀，就能
使天下四方正邪高手聚于一处，试问在场诸位，谁有这份能耐！”
　　一时无人开口。
　　众人心中有数，谁也没有这份能耐，谁也没有把握能把这么多的正邪高手一齐邀来。
　　郭以昂悠然接道：“看来简革，实则却是一件最为巧妙的安排……”
　　微微一顿，道：“她把握住了每一个人的心理，使应邀之人明明知道是来送死，也会急
急赶来。”
　　西疆神龙哈哈一笑道：“就算她安排巧妙，但也有一大败笔，这金刀之会只怕是开不成
了！”
　　郭以昂道：“为什么？”
　　西疆神龙道：“彤云仙子虽在请柬上注明了七绝谷，但却没有人知道这七绝谷是在什么
地方，就算想去，也是无路可走。”
　　谷三木笑道：“这一点用不着阁下担心，七绝谷在什么地方，我知道。”
　　“啊。”
　　众人又复一怔，为什么谷三木会知道？
　　海南毕伯衡阴阴一笑道：“我明白了。”
　　西疆神龙首先接口叫道：“快说出来听听。”
　　毕伯衡阴阴的道：“什么彤云仙子，什么流云请柬与金刀之会，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一
个人，没有这么回事……”
　　伸手一指谷三木道：“这明明是他捣的鬼！”
　　谷三木昂然笑道：“在下为什么要捣鬼？”
　　毕伯衡眼珠一转，道：“明显得很，因为正邪群雄都要谋取金刀之密，使你睡不安席，
才想出了一招毒计，大约你已在那所谓的七绝谷中布好了陷井，要把到场之人一网打尽！”
　　众人有的微现迟疑，显然半信半疑。
　　谷三木冷冷的道：“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空明大师轻诵一声佛号道：“谷施主为何知道七绝谷的所在，何不向大家解释一下。”
　　谷三木点点头道：“说来十分简单，在下所收到的请柬之中，附有一个地图。”
　　说着伸手由怀中掏出了一幅素绢，抖手一扬，那素绢竟像用手摊的一样，平平的摆在地
上。
　　只见上面有线条，有字迹，但站得远些的人，却无法看得清楚。
　　狼骨唐泉站得最近，双眉微蹙，微微摇头，一字一顿的道：“怎么是这地方？”
　　毕伯衡接口道：“老朽中原地势不熟，究竟是什么地方7”
　　唐泉悠悠的道：“鬼门峡。”
　　“鬼门峡……”半数以上之人都不由愕然出声。
　　原来九顶山的鬼门峡，是最为凶险亡处，其中双峰夹峙，不见天日，峡口被称为鬼门，
行人绝迹，表示一入峡谷等于进入鬼门一般。
　　谷三木点头微笑道：“这地方选得好，真是再理想不过之处。”
　　狼骨唐泉笑道：“其中阴风呼啸，若在那里设宴款客，吃喝起来必定食欲大减。”
　　谷三木摇摇头道：“这倒用下着担心，其中两旁山壁之上，星罗旗布，大大小小共有七
十二洞，有的洞洞相连，有的独成一格，就算摆上三五十桌，也不愁没有地方。
　　空明大师道：“谷施主去过！”
　　谷三木笑道：“在下还是在未去西域之前，无意之中进入鬼门峡的，因为当时觉得地方
古怪，倒是前前后后的胡乱跑了遍。”
　　空明大师诵佛道：“此番二度前去，应是轻车熟路了。”
　　谷三木笑道：“不错，在下可为诸位向导。”
　　海南毕伯衡大叫道：“诸位都听清了没有？”
　　狼骨唐泉哼了一声道：“你嗓门放小一点好不好，恁地大叫作甚？”
　　毕伯衡翻了他一眼，顾自接下去道：“谷三木对鬼门峡极熟，我们如是随他前去，岂不
是正中圈套？”
　　谷三木冷笑道：“发请柬的是彤云仙子，并不是在下，去与不去，你有权自己决定。”
　　毕伯衡叫道：“但老夫仍然认为是你捣鬼。”
　　忽然，只听西疆神龙大笑道：“这件事老夫已有决定，用不着再争执了。”
　　众人不由又是一怔，齐朝西疆神龙转目瞧来。
　　谷三木冷笑道：“尊驾什么决定！”
　　西疆神龙声如洪钟的道：“想诸位俱是当世武林中的一流人物，岂可当真依照那彤云仙
子之言，如约跑去七绝谷开金刀之会？”
　　毕伯衡附和的道：“这话有理。”
　　西疆神龙傲然接下去道：“金刀之会不妨换个地方，就在这凌云古刹里开算了……”
　　赵宫凡接口道：“谷三木，你可以献出金刀了！”
　　一时剑拔弩张，形势大紧。
　　谷三木冷笑道：“在下不能同意。”
　　赵宫凡吼道：“如不同意，就足以证实你是有预谋的，否则你也绝不会听命一个丫头之
邀？”
　　谷三木目光一转道：“来此参与金刀之会的绝不仅止在场的诸位，我们不能使其他来到
九顶山的群雄向隅。”
　　空明大师接口道：“老衲赞成仍然依时依地举行。”
　　毕伯衡吼道：“亏你还是少林一脉掌教，竟然也向一个不见经传的女子低头。”
　　西疆神龙阴阴的哼了一声道：“谷三木，你当真坚持如邀赴约么？”
　　谷三木坦然笑道：“自然。”
　　西疆神龙突然身形一转，呼的一声，一掌向谷三木拍了过来。
　　掌出如山，宛似一个闪雷疾压而至！
　　众人均感意外，似是没有想到西疆神龙会采取如此强横的动作。
　　正当谷三木欲要出掌对抗之时，但见人影一晃，杜天林像幽灵一般飘了下来，右掌一
挥，化解了西疆神龙的掌力。
　　那样威猛无伦的一掌，竟在他一挥之间化为乌有，连衣袂都不曾吹动一下。
　　殿中顿时一阵哄然。
　　包括长白郭以昂及灰衣狼骨在内，无不咋舌难下，只有空明大师微笑不语。
　　谷三木微微激动的道：“兄弟。”
　　杜天林高兴的道：“大哥……”
　　匆忙中又向空明大师及彭老帮主等作了一揖。
　　西疆神龙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变化，只觉发出的掌力遭杜天林轻轻一挥，立时有如
石沉大海，消逝得无影无踪。
　　当下双目圆睁，大喝道：“你这是什么功力？”
　　杜天林笑道：“你看不出来么？”
　　西疆神龙老脸一红，道：“老衲确然看不出来　相信在场诸位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殿中无人开口，大约果如神龙之言。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这是在下新悟出来的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之术，自然，这非要有
极深的内力真气相辅不可。”
　　西疆神龙怒道：“难道老衲一生修为还不如你么？”
　　杜天林冷冷的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西疆神龙咬牙道：“老衲拼上个以大欺小之名，也要和你互拼三掌，你可敢应战？”
　　杜天林平淡的道：“这有什么不敢……”
　　目光瞧着别外，道：“尊驾尽管发掌就是！”
　　殿中声息寂然，虽然在场的都是当世的一流高手，但却目不稍瞬，定定的凝注着两人，
因为杜天林方才出手一招，大大地使他们出乎意料。
　　西疆神龙面色由红而紫，怒髯裁张，双掌缓缓上提，隐隐发出一阵风雷之声。
　　这威势令人悸动，同时，只见他全身微颤，双足渐离地面，最后竟升高到一尺左右，衣
袍鼓涨，掌心中更有浓浓的烟云缭绕升起。
　　众人看得清楚，这是全力的一击，西疆神龙要把他数十年的精粹之学溶于这一击之中。
　　谷三木多少有些为杜天林耽心，不由轻轻的道：“兄弟……”
　　杜天林则以传音之术道：“大哥请放宽心，小弟纵然不胜，但也绝不致伤在他的掌
下。”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西疆神龙沉雷般的一声大喝，双掌齐出，当胸劈至。
　　杜天林同样的双掌一扬，接了下来。
　　果然，那足以将整座大殿震坍的一击，一与杜天林的掌力相遇，顿时发出了一片丝丝之
声，转眼消解于无形之中。
　　“好……”
　　在场群雄，惰不自禁，俱皆喝出采来。
　　但就在众人好字未落之时，西疆神龙却又刷刷两掌一前一后急攻而至。
　　这是一着凌厉的快攻，杜天林虽然及时迎敌，又以两掌先后化解开去，但仍然双肩震
动，连退三步，吐出一口鲜血。
　　西疆神龙双掌一收，放声呵呵大笑道：“老衲还当你果然长了三头六臂，原来却不过如
此。”
　　杜天林恨恨的道：“这是偷袭。”
　　西疆神龙道：“老衲曾说明连击三掌，怎算是偷袭！”
　　谷三木急道：“兄弟，你的伤……”
　　但他并没有再说下去，原来杜天林额头上忽然冒出了一股蒸腾的热气。
　　谷三木等俱皆明白，杜天林是在急运内功，自疗伤势，由他额头上的热浪可以得到证
明，他的创伤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之间，已经完全复原。
　　西疆神龙瞧得怔了一怔，但眼珠一转，却转向谷三木道：“是献出金刀的时候了！”
　　同时，只见苗疆血魔、毕伯衡、赵宫凡等人也向谷三木缓缓围了过来。
　　杜天林目光一转，忽向西疆神龙喝道：“在下领教了三掌，想还报一指！”
　　不待话落，一指点了出去。
　　那一指点得虽是疾快，但却无声无息，如虚似幻。
　　西疆神龙似乎不惯于这种无形功力的打法，不由微微一怔。
　　就在他一怔之间，只觉胸前一阵剧痛，情不自禁的一连退了数步，也是一口鲜血吐了出
来。
　　只见他喘吁了一阵，叫道：“小子，你敢偷袭！”
　　杜天林笑道：“在下已经说过了要还报一指，是尊驾反应迟钝，怨得谁来！”
　　西疆神龙咬牙哼了一声，也双目微瞑，就地调息。
　　与杜天林大致相同，只见他前额上也散出了一股热浪，眨眼间就已平复如常。
　　狼骨唐泉踱过来一笑道：“热闹热闹……”
　　瞧着杜天林又道：“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今后在中原道上不能再称一流的高手了，看来
至少也要算上你一份！”
　　杜天林双手微拱道：“尊驾过奖了。”
　　唐泉笑道：“唐某不是嫉才吃醋之人，中原道上高手愈多愈妙，至少也可使这些边疆邪
魔不敢正视中原。”
　　一言未毕，赵宫凡、毕伯衡、苗疆血魔等俱都向他投来了狠毒的一瞥，但却忍住没有发
作。
　　唐泉不在意，又复一摇一晃的踱起步来。
　　杜天林冷然投注了西疆神龙一眼道：“尊驾还要在此地开金刀之会么？”
　　西疆神龙哼道：“老衲一向很难改变主意！”
　　彭老帮主忽然一笑道：“提前开金刀之会，不过是两个人的主张，算不得数的！”
　　空明大师走向谷三木道：“老衲支持谷施主的办法，依时依地，不加变更。”
　　目光四外一转，道：“那位不服的尽可向老衲与谷施主挑战。”
　　但见长白郭以昂哈哈一笑道：“郭某赞成谷大侠的主张。”
　　灰衣时尚文一言不发，但却向谷三木立身之处慢慢走了过来。
　　情势十分明显，殿中顿时分成了两派，虽然众人不是绝对合作，但至少分成了两个主张
不同的壁垒，一方赞成去七绝谷，一方主张就地解决。
　　唯一不表意见的是狼骨唐泉，只见他依然往返踱来踱去。
　　赵宫凡哼了一声，道：“唐泉，你呢？”
　　唐泉淡然一笑道：“在下正在算卦。”
　　赵宫凡困惑的道：“算什么卦？”
　　唐泉道：“我在算那一方的主张正确，那一方的势力强大……”
　　赵宫凡暗道：“如今算出来什么……”
　　唐泉收步道：“其实，这一卦算得多余……”
　　接着搬着手指算道：“西疆神龙、苗疆血魔、毕伯衡、赵宫凡，算来算去不过四人而
已，另一方面则有七人之多，若加上我唐泉则有八人，以八人对四人，是压倒之势，至于主
张的正确也早已有了答案。”
　　赵宫凡咬牙道：“什么答案？”
　　唐泉笑道：“唐某之所以来九顶山，就是为了接到彤云仙子的请柬而来，如今改变了金
刀之会的时间地点，岂不与来意有违。”
　　赵宫凡怒道：“这样说来，你是加入另一方面了？”
　　唐泉笑道：“就算如此吧！”
　　赵宫凡咬牙道：“果然是狼骨！”
　　但在两相对照之下，凶狠愤怒的西疆神龙，却不能不泄下气来。
　　设若动起手来，胜负之分，已经有了一个可以预断的结果。
　　谷三本目光一转笑道：“神龙，你是否仍然坚持适才的主张！”
　　西疆神龙忽然自嘲的一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谷三木大笑道：“这样说来，尊驾自命是识时务的俊杰了。”
　　西疆神龙双目泛起一丝红光，阴冷的道：“老衲不计较口舌之利，但求达到目的，让你
们得意一时，并没有什么关系。”
　　杜天林也大笑道：“尊驾涵养深厚，令人敬佩。”
　　忽然—一
　　一声鸡啼遥遥传了过来，门窗之外，也透进了一丝曙光。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天亮了！”
　　金刀谷三木整整背后的金刀，笑道：“急不如快，诸位愿意鬼门峡与会的，可以随在下
走了！”
　　身形一转，迈步出殿。
　　丐帮彭老帮主，杜天林、空明大师，灰衣时尚文，长白郭以昂，以及狼骨唐泉等一言不
发，相继鱼贯而行，跟了出去。
　　西疆神龙咬咬牙关，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自语般的沉声道：“不获金刀，老衲誓不
返回西疆。”
　　苗疆血魔等投注了冷漠的一眼，也大步向谷三木等人追去。
　　自然，赵宫凡，毕伯衡、苗疆血魔与谭元等也不是甘于落后之人，于是亦步亦趋，俱皆
走出了凌云古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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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三十九章　金刀之谜

　　一行十余人，拉成了一条长长的行列，在漫山林木中时高时低蜿蜒曲折的向深山之处行
去。
　　谷三木大步走在前，走出约是五里多路，一轮红日已经冉冉的升了起来。
　　空明大师不禁有些感慨，他是唯一见过彤云仙子的人，但对于彤云仙子为什么要发出请
柬召开这一次七绝谷金刀之会的真正用意，却有些举棋不定，莫非她真的要坑尽天下正邪群
雄而进窥中原，坐霸武林？
　　那样一个天真未泯，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若说不是，则这次金刀之会……
　　忖念之间，忽见当先而行的谷三木已经收住了脚步，定神看时，不由为之一惊。
　　原来一座险峻无比的山峡，已经来到面前。
　　空明大师游历过不少的名山大川，九顶山也曾到过数次，但对这险峻万状的鬼门峡，也
就是请柬中所说的七绝谷，仍不由心头凛然。
　　原来峡只不过宽仅数尺，两旁的山壁就像会随时倒下来一般，其中乳石如林，滑不留
足，更使人心生怯意的乃是那一股股的扑面寒风。
　　寒风中发着厉啸，听来类若鬼哭。
　　此刻虽然已是天色大亮，但谷中却一片阴森黑暗，加上涨漫的雾气，依然难见道路景
物。
　　谷三木回头一笑道：“到了。”
　　声音有如一块块的巨石，分别打中了每一个人的心坎，使人禁不住为之一震。
　　空明大师走前几步，道：“谷施主慢走，老衲……”
　　接着改以传音之术道：“老衲想先问问谷施主，那彤云仙子……谷施主以前否是曾经会
过？”
　　谷三木微微一怔，忙以传音之术道：“不瞒大师说，在下在接到这流云请柬之前，连听
也不曾听过这一名字。”
　　空明大师微吁道：“老衲疑心她用意不善。”
　　谷三木坦然道：“在下何尝不知，但事已至此，难道还能就此止步不成？”
　　空明大师微微一笑道：“老衲不过提醒谷施主一句，凡事谨慎一些。”
　　谷三木感激的投注了他一眼道：“谢谢大师，在下当谨记在心。”
　　就当众人停在谷口迟疑观望之时，但见一张素柬，随着呼啸的山风飘然向谷口传送过
来。
　　素柬乃一幅白绫，柔软光滑，但在强劲的山风之中却平整如铁，而且非常缓慢的直抵当
先而立的金刀谷三木面前。
　　谷三木伸手抄到手中，匆匆一顾，不由双眉微锁。
　　但见人影飘闪，原本跟在最后的西疆神龙，苗疆血魔，以及青海赵宫凡，海南毕伯衡等
人急急飞掠而至，西疆神龙双目掀动，低沉的吼道：“拿来！”
　　谷三木淡然一笑道：“是金刀么？”
　　西疆神龙狂傲的一笑道：“金刀迟早非你所有，但现在老衲却是要看看那张素柬。”
　　赵宫凡也阴阴的接口道：“素柬想是那彤云仙子所掷，与会之人俱都有权一看，为什么
你却收了起来？”
　　谷三木爽然笑道：“在下正要展示诸位，何曾将其收起！”
　　说着已把素柬高高的扬了起来。
　　众人定神看时，只见上面草草的写了一行字迹，是：“妾身人手不足，无人迎客，祈
谅！”
　　西疆神龙等人下由皱起了眉头。
　　谷三木右手轻轻一扬，那素柬无力的落到了山石堆中，一阵疾风吹过，几个旋滚，终于
看不见了。
　　谷三木环视了身后众人一眼，淡淡的道：“她要我们自己进去。”
　　群雄表情各异，默默无言。
　　谷三木身形一动，就要当先而入。
　　西疆神龙陡然开声叫道：“且慢！”
　　声如暴雷，山鸣谷应，使人心头为之一震。
　　谷三木不在意的道：“尊驾有何指教？”
　　西疆神龙双目炯炯的道：“这其中颇有问题，我等刚到谷口，立刻有素柬飘来，可知我
等的每一行动，都在那彤云仙子监视之中，冒险深入，难免坠其彀中！”
　　谷三木笑笑道：“尊驾原来是怕了……”
　　目光轻轻一转，又道：“这也难怪，那风中送柬的手法不论功劲，技巧，都是第一流
的……”
　　西疆神龙怒吼道：“住口，老衲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人，单凭这点雕虫小技，还不在老衲
眼中！”
　　谷三木答道：“那么……”
　　西疆神龙哼道：“老衲平生行事向喜处于主动，那肯这样受人摆布……”
　　谷三木神色微动道：“除非尊驾放弃金刀之会，不入此谷！”
　　西疆神龙仰天一笑道：“不错，老衲正是此意，但老衲却必须声明一点，那就是老衲虽
放弃金刀之会，却并非不问金刀之会，也许会以另外的方式干预金刀之会……”
　　又是仰天一阵大笑，突然平地拔起十余丈高，一个回旋，疾射而去！
　　这是一件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西疆神龙本来就是一个神秘难测的人物，若干年来，处心积虑，势力已经遍及西疆，如
何肯孤身赴会，冒此大险？
　　情势发生了转变，金刀谷三木目光缓缓移到了苗疆血魔、海南毕伯向、以及青海赵宫凡
等人身上，慢悠悠的笑道：“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七绝谷又名鬼门峡，是当年在
下曾经到过的熟地方，诸位……”
　　冷傲的话锋中含有挑动与轻蔑的成份。
　　苗疆血魔首先有了反应，只听他仰天狂笑道：“那西疆神龙不是受人摆布之人，老夫又
岂会受人摆布……”
　　谷三木淡淡的道：“尊驾想必也要退出金刀之会了！”
　　苗疆血魔转头扫了众人一眼，阴阴的道：“老夫不愿说‘退出’二字，但也不屑于与尔
等偕行，老实说，老夫只是先认认这个地方！”
　　谷三木也纵声笑道：“金刀之会举行在即，尊驾既不退出，还请及早入谷，免得误了金
刀之会，遗憾终生！”
　　血魔冷冷一笑，并不答复谷三木之言，向谭元打个招呼，大步返身而行。
　　谭元虽然也是一帮之主，但随在血魔身边，却变得毫无份量，目光悄悄投注了杜天林等
人一眼，轻手轻脚，跟着血魔走去。
　　谷三木没再开口，冷峻的目光扫着海南毕伯衡与青海赵宫凡。
　　两人神色自若，毕伯衡皮笑肉不笑的瞪着谷三木道：“尊驾善自珍重，别在老朽到达之
前让那丫头剥了皮去……”
　　双足一瞪，有如怒矢离弦，一闪而去。
　　赵宫凡则双拳一拱，豪笑道：“诸位，谷中再见了！”
　　未见他作势移动，身形却已纵翻而出，像是他突然轻得不足四两，被呼啸的山风吹得飘
飘而去一般。
　　谷口又有短暂的沉默，只有空明大师轻轻诵了一声佛号。
　　终于，狼谷唐泉打破沉默，发出了一声轻笑。
　　空明大师瞧了他一眼，白眉微锁道：“唐施主为何发笑？”
　　唐泉轻松的摇摇头道：“我笑那西疆神龙，为何忽然以佛门弟子自命，称起老衲来
了？”
　　空明大师苦笑道：“他曾在回龙古刹清修十年，而后又与飞龙寺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大
约就是他以僧人自命的由来吧！”
　　唐泉摇头道：“这理由并不充分，西疆神龙大破飞龙寺，以及进入中土，进犯少林，都
是保持着俗家身份，在回龙古刹中清修十年，也是带发修行，既未剃渡，又未受戒，何况回
龙古刹的主持大忍禅师根本就没引渡过这么一名和尚！”
　　灰衣人忽然开口道：“如果诸位无人知道，也许在下知道一些梗概！”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均向灰衣人集中过来。
　　要知“灰衣狼骨，盖世金刀”，灰衣人实为中原三雄之首，但他在江湖中极少露面，予
人以一种极端神秘之感，虽没有盖世金刀的纵横江湖，为人津津乐道，也没有狼骨唐泉的倏
东忽西，堪尽锋芒，但在一般江湖人物的心目中，他却依然稳居三雄之首。
　　空明大师忙道：“时施主如有所闻，尚请见告。”
　　灰衣人微微颔答道：“西域武学主流，如飞龙寺、禅宗门、回龙古刹、密宗的红教、白
教，以及二十八座喇嘛佛寺等等，都是佛门弟子，西疆神龙如想真正的统治西域，必须跻身
佛门，才能使西域群僧心悦诚服……”
　　空明大师频频点头道：“时施主所见极是……”
　　狼骨唐泉接口道：“这西疆神龙的野心，他真的能将派流繁杂，武学纷歧的西域统治了
么？”
　　灰衣人淡淡一笑道：“西疆神龙握有飞龙玉令，飞龙寺的十八名高僧唯其所命是从，禅
宗门与神龙相互联结，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此外，在下咋日曾经亲见密宗的红教，白教僧
侣，与若干西域喇嘛进入川中。”
　　狼骨唐泉负手踱了几步，道：“红白二教僧侣与二十八座喇嘛寺的喇嘛就算当真已经入
川，又怎能证实已为神龙所用？”
　　灰衣人轻轻哼了一声道：“数百年以来，从无红白二教以及西域喇嘛入侵中士的记载，
除了受神龙指使而外，再也找不出其他原因……”
　　目光炯然一转，又道：“在下本来亦只存疑而已，其后也是由西疆神龙以僧人自居的这
一点方才悟到的。”
　　彭老帮主有些忧心冲忡的轻吁一声道：“果尔如此，这般一股不可抗卸的庞大力量，难
怪西疆神龙会突然离去了！”
　　长白郭以昂爽然一笑道：“彭老帮主这话多少需要修正，若说不可忽视，自是正理，但
如说不可抗卸，却未免形容过甚！”
　　彭老帮主方欲答言，狼骨唐泉却接口大笑道：“热闹热闹，当真是一场正邪大聚会，大
约比两百年前的‘潼关大宴’还要热闹一些。”
　　金刀谷三木低沉的一笑道：“两百年前的‘潼关大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正邪决战，
但今天的情形，似乎不能与两百年前相比！”
　　彭老帮主点头道：“西疆神龙、青海赵宫凡、苗疆血魔、海南毕伯衡，至少仍然貌合神
离，各存私心，这些邪道巨擎之间，似乎没有合作可言！”
　　唐泉目光转动，慢悠悠的道：“我们之间，难道就能合作？”
　　灰衣人哈哈大笑道：“唐兄快人快语，可谓一针见血！”
　　灰衣狼骨两人轻轻数语，点明了群雄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
　　灰衣人笑声一收，沉凝的道：“诸位先请入谷，在下暂时别过了！”
　　说罢双肩微动，就要离去。
　　金刀谷三木忙道：“时兄留步。”
　　灰衣人神色一怔道：“谷大侠有何见教？”
　　谷三木平静的一笑道：“金刀之会，乃是那彤云仙子所邀，姑不论彤云仙子是个何等样
的人物，以在下之金刀来邀集正邪群雄开金刀之会，这是件荒唐而又滑稽的事……”
　　目光一转，沉凝的接下去道：“西疆神龙说得不错，凡事该处于主动，岂可受人摆布，
在下若是依言入谷，听命于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安排，岂不成为后世武林中的千古话
柄……”
　　灰衣人微笑道：“这是谷大侠的事，与在下并无关连，谷大侠留住在下又是何意？”
　　谷三木忽然探手取下背后金刀，有些慨叹的擎在手中轻轻一摇，道：“二十余年来，多
少灾祸，多少烦恼，多少纠纷与恩怨，都是由这柄金刀而起，如今这位彤云仙子又复开起这
场金刀之会，正邪群雄粉至沓来，极一时之盛，更显出了这柄金刀向为各方所瞩目……”
　　灰衣人淡然一笑，接口道：“这也并不尽然。”
　　长白郭以昂同意的道：“与其说为了金刀，毋宁说为了难得的正邪之聚。”
　　谷三本点头含笑道：“诸位俱属宇内名流，当代高手，自然不会单单为了这柄金刀来践
此约……”
　　话锋微顿，目光四转，只见郭以昂，灰衣人以及狼骨唐泉等人多少均有愧赧不安之色。
　　谷三木爽然一笑，续道：“但邪道诸魔却对金刀垂涎三尺，而且，彤云仙子定在谷内的
金刀之会，在下偏要在谷外举行，将金刀之谜公诸于各位面前。”
　　唐泉首先接口道：“好主意，谷兄此举，不愧侠风，在下敬佩得很！”
　　郭以昂肃然道：“谷大侠可以就此远离九顶山，既不必公开金刀之谜，也不必参加金刀
之会。”
　　谷三木摇头一笑道：“郭兄金玉良言，足见肺腑之诚，但郭兄认为我能么？”
　　郭以昂微吁一声道：“昔日少林退敌，冒名订约，致使谷兄蒙难西疆，在下深以为憾，
故而……”
　　谷三木坦然笑道：“郭兄太客气了，郭兄肯冒贱名，是在下之乐，其实，在下与西疆神
龙以及诸邪之间，早已结下了难解的怨隙！”
　　郭以昂也一笑道：“如此说来，金刀之会，倒是谷兄了结恩怨的一个机会了？”
　　谷三木平静的道：“正是如此，老实说，这位彤云仙子真是解人，在下早就希望能有这
样一次正邪之聚，把二十余年来的是非恩怨结算清楚，一直苦无良策，想不到这位素未谋面
的彤云仙子却做到！”
　　唐泉接口笑道：“这是武林中的千古盛事，但在下却觉得有些不妥！”
　　谷三水道：“如何不妥？”
　　唐泉笑道：“彤云仙子虽未谋面，但她能邀来正邪群雄，可见她不是平凡之人，方才素
柬迎客，别具一格，更可知她并非故露神秘，而是对我等动静了如指掌，难道她能容尊驾在
谷口开这金刀之会么？”
　　谷三木豪笑道：“认真说来，这是在下早就预定的一着，就算是对她的一种挑战吧！”
　　唐泉颔首一笑道：“妙，这不但是对彤云仙子的挑战，而且是对邪道群魔的挑战……”
　　目光向谷三木与杜天林一掠，又道：“但以眼下而论，金刀似乎共有两把！”
　　谷三木凝重的道：“在下正要澄清此事……”
　　转向杜天林投注了一眼，道：“兄弟，掷刀过来！”
　　杜天林轻应一声，拔刀出鞘，抖手掷来。
　　狼骨唐泉以及长白郭以昂等见状却不由呆了一呆。
　　原来杜天林掷刀的手法十分怪异，那柄金刀不论是真是假，份量都不会太轻，但杜天林
抖手掷刀，却轻得像是一柄纸刀，一起一伏，飘飘而至。
　　这使众人很自然的联想到了彤云仙子迎客的素柬，所不同的一个是化重为轻，一个是化
轻为重。
　　狼骨唐泉面现讶色，不自然的摇了摇头。
　　谷三木待杜天林假刀掷到，方始金刀出鞘，刷的一声，向掷来的假刀砍去！
　　但见金光大振，寒芒耀眼，在场诸人俱皆感到一阵凛然寒意。
　　同时锵的一声大响，杜天林掷来的假刀已经断为两截，落在地上。
　　谷三木轻轻一笑道：“金刀只有一柄，真假已经判明……唐兄接刀！”
　　金刀出手，掷向狼骨唐泉。
　　唐来接刀在手，不由大感意外，怔了一阵，方道：“谷兄……，这是何意？”
　　谷三木坦然一笑道：“当世之中，流传的上古神兵不下十余件之多，如干将莫邪双剑，
青龙紫凤双刀等等，较之这柄金刀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当世武林偏偏却对这柄金刀独垂青
睐，自然，这不是金刀本身的价值……”
　　目光缓缓一转，接道：“而是藏于金刀之内的‘达摩真谜解’！”
　　狼骨唐泉一向惆傥不群，但现在却像是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之人，手擎金刀，有些不知
所措。
　　空明大师双目平视，轻轻诵了一声佛号，郭以昂、灰衣人等面色沉凝，俱无一言。
　　谷三木目注康泉，微微一笑，道：“在下拟烦唐兄打开金刀，取出达摩真谜解，公诸同
好之前。”
　　唐泉摇头一笑道：“这事近乎荒唐，达摩真谜解乃是达摩老祖手创的千古绝学，这柄金
刀一直在谷大侠手中，难道你对它毫无觊觎之心？”
　　谷三木点头道：“在下不是圣者，自然也有一窥绝学之意。”
　　唐泉手持金刀，冷冷一笑道：“那么谷兄此举，未免存心相戏，达摩谜解只怕早已不在
金刀之中了！”
　　谷三木慢悠悠的笑道：“唐兄是说达摩真谜解已入谷某之手么？”
　　唐泉愤然作色道：“这是三岁孩童也能料到之事，唐某又岂是受人戏弄之人！”
　　锵然一声，将金刀掷于地下。
　　谷三木不在意的道：“达摩真谜解乃是千古绝学，佛门至高无上的心技之法，试问在下
奔走中原，被困西疆，迄至目前为止，可曾展露过此种佛门绝技！”
　　唐泉不屑的道：“含而不露，故隐绝学，又有谁能看得出来！”
　　谷三木爽然一笑道：“这也难怪唐兄起疑，但在下还有两点说明，可以为证……”
　　话锋微顿，徐徐接下去道：“若想取出达摩真谜解，只有两个辨法，第一，用烈火融熔
金刀，须历七七四十九日，待刀锋尽熔，柄身分离，藏在刀柄与刀身之间的达摩真谜解即可
自动跳出，第二，须用大力将刀柄与刀身拉开……”
　　唐泉仍是冷冷的道：“谷大侠纵横武林，神功盖世，难道没有拉开过么？”
　　谷三木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力有未逮，正想借重唐兄！”
　　唐泉略一忖思，一俯身又将金刀拣了起来。
　　只见他淡然一笑道：“如果谷兄之言属实，在下愿意一试。”
　　当下横刀胸前，右手握住刀柄，左手牢握刀背，缓缓运力。
　　众人屏息宁神，目光俱皆凝注在唐泉脸上。
　　唐泉神色由松而紧，全付功力渐渐贯注于左右双手之上。
　　要知唐泉不但武功盖世，而且博学多能，心计才智也是第一流的，对那柄金刀，他早以
估量清楚，就算那是实心之物，在他全力抽拔之下，也会为之断折，故而方才慨允动手。
　　殊料金刀纹风不动，直到唐泉全付功力用尽，仍是丝毫未变。
　　只见他面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青，由青转白，双目外突，暴射出两股骇人精芒，衣袂则
澎涨如鼓，双手开始抖颤，隐隐有一阵风雷之声。
　　但最后却见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功力尽卸，汗珠由面颊上滚了下来，颓然住手道：
“在下无此大力！”
　　苦笑一声，将金刀轻轻的交还到谷三木的手上。
　　谷三木郑重的道：“唐兄总该相信在下虽佩带此刀二十余年，并未发掘出金刀之谜来了
吧？”
　　唐泉无力的点点头，退了开去。
　　谷三木转头一笑道：“诸位有何高见？”
　　无人开口……。
　　谷三木沉凝的又道：“在下倒有一个辨法。如想取出达摩真谜解，只有合众人之力为
之……”
　　当下反握刀背，将刀柄递到了空明大师手上。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谷施主难道要老衲……”
　　谷三木截断他的话锋笑道：“事关佛门遗学，大师难道不愿尽一臂之力？”
　　空明大师又轻轻诵了一声佛号，缓缓出手，握住了刀柄。
　　彭老帮子长身而起，右臂搭在了谷三木右肩之上，而后是长白郭以昂，狼骨唐泉，相继
连在了彭老帮主的身后。
　　在空明大师的一方，则有灰衣人与杜天林，形成了一三一四的局面。
　　谷三木沉声道：“诸位用力！”
　　众人不稍迟疑，各出全刀，向后拉去。
　　联合七位一流高手，力道足以开山填海，虽然眼下是力扯金刀，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威
势，但激荡旋滚的气流，却也形成了一片漩涡，沙石飞滚，隆隆有声。
　　就在飞沙走石之中，但听一阵龙吟股的铮然大响，金刀的刀柄与刀锋终于应声分成二
段。
　　众人倒吸一口大气，收步站稳，不约而同，一齐拥了上来，围成一个圆圈。
　　空明大师手握刀柄，刀锋则在谷三木手中。
　　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有一面金牌落了出来，正是嵌在金刀之中的东西。
　　狼骨唐泉手快，一摄一吸之间，那金牌已拈在他的指锋之中。
　　众人近在咫尺，对那金牌看得十分清楚。
　　只见上面有四行篆体小字，是：
　　“龙飞九天
　　虎落平阳
　　风啸五岳
　　云海苍茫”
　　除此而外，一无所有。
　　唐泉迅快的将金牌翻了过来，但见背面光滑平整，再无一字。
　　众人相觑无言。
　　唐泉呵呵一笑道：“这算什么名堂？”
　　那金牌无力的从他指缝间滑了下来，当的一声，掉进山石堆中。
　　彭老帮主却迅速的捡了起来，揣入衣袋之中。
　　唐泉神色微动，瞧了他一眼道：“彭帮主捡它何用？”
　　彭老衣主从容一笑道：“老朽是化子出身，这种黄白之物，正是梦寐以求的东西，自然
视同拱壁！”
　　唐泉踱了几步，仰天大笑道：“千古漫天一大慌，想不到这位达摩老祖倒是风雅之人，
把玩笑开到了后世武林的头上……”
　　但他随之声调一沉，道：“这金刀当真是达摩老祖所铸？这个牌当真是他所留，金刀之
谜与达摩真解为何盛传于世……”
　　金刀之谜已解，但却也等于没解，相反的，疑问似乎更深了一层。
　　谷三木满怀茫然，这金刀究竟来自何处，他已无从记忆，唯一能说的仿佛这是家传之
物，也许他的爹爹杜任左能够追本溯源，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杜任左又在何处。
　　忖念之间，不由把目光投注到杜天林脸上，此时方才发觉杜天林也正沉凝的向他呆望。
　　一阵呼啸的山风使众人神志为之一清。
　　七绝谷中仍是云雾深沉，风声呼啸，虽然天光大亮。但在两壁夹峡的谷道之中却似乎没
有什么两样。
　　那宽仅数尺的谷口，一片黝黑，竟仿佛是一双上古巨兽所张开的血盆大口。
　　谷中除了有如鬼哭狼号的呼啸风声之外，却听不到其他的声息，群雄在谷中力断金刀，
是否已为彤云仙子所见，不得而知，但却不见她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也未将离去的西疆神龙
等人引来。
　　唐泉转目四射，自嘲的一笑道：“为天下注目的金刀之谜，看来已是一文不值，为正邪
群雄关切的金刀之会，想不到也是如此的乏味，令人意与索然。”
　　谷三木淡然一笑道：“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
　　狼骨唐泉轻松的笑笑道：“开始也好，结束也好，在下要暂时告别过了。”
　　身形转动，扬长而去。
　　郭以昂神色沉凝的目注唐泉离去，摇摇头道：“同行无益，在下也告辞了了”
　　纵身跃起，疾掠而去。
　　最后告辞的是灰衣人，顿刻之间，留在谷中的只剩了谷三木，杜天林，空明大师与彭老
帮主四人。
　　谷三木目光四外一转，悄声道：“此非善地，不宜久留。”
　　彭老帮主接口道：“谷大侠言之有理，我们易地而谈！”
　　当下四人迅快的退向谷口左侧，转入了一片密林之中。林中树木茂盛，是匿身的最佳处
所。
　　谷三木面色凝，向空明大师双拳一拱，肃穆无比的道：“大师佛门高人，对眼下局面可
有高见？”
　　空明大师通佛道。“正邪相聚，各不相容，这是场空前大劫。”
　　微微一顿，又道：“谷施主何不先收回金刀？”
　　原来一分为二的金刀，仍然分别握在谷三木与空明大师的手上。
　　谷三木轻轻点头，将刀身凑了过去。
　　你看金刀分时不易，合时却简单得很，但听咔嚓一声轻响，金刀又复合而为一。
　　空明大师郑重的将金刀递到谷三木手上，道：“金刀之谜难解，但金刀仍属千古利器，
谷施主金刀在手，神威更胜当年。”
　　谷三木接到手中，慨然一叹，却转送到杜天林手中，道：“兄弟，这金刀今后是你的
了。”
　　杜天林推拒道：“不，盖世金刀，横扫中原，大哥与金刀已是不可分离……”
　　谷三木打断他的话道：“此刀乃爹爹所有，为我们杜家家传之物，不应由为兄独用，何
况，以眼下造诣而论，兄弟已经远胜为兄，所以，这金刀……”
　　杜天林着急的道：“这也不能算大哥让出金刀的理由。”
　　谷三木沉声道：“至少还有一件原因，寻找爹爹下落，应付正邪群攻，对付彤云仙子，
兄弟要负此重任！”
　　杜天林疑注着谷三木，为他双目中的神色所屈，情不自禁的把金刀接了过去。
　　空明大师双目神光湛然，含笑道：“谷施主认为金刀之谜当真是一桩漫天大谎么？”
　　谷三木摇头道：“自然不是，至少舍弟的……”
　　空明大师颔首道：“不错，令弟已将达摩真谜解中的第三部分习成，这种佛门至高无上
的练气养力之学，也是达摩真谜解中最重要部分……”
　　轻宣一声佛号，低沉的接下去道：“但另外刀剑拳掌两部分在于何处，老衲却一无所
知……”
　　彭老帮主接口道：“刀中金牌的四句话，诸位可还记得？”
　　杜天林应声道：“龙飞九天，虎落平阳，风啸五岳，云海苍茫……这其中似乎没有什么
意义。”
　　彭老帮主沉凝地道：“但老朽认为并不是玩笑之言，而且‘达摩真谜解’就隐于这四句
诗中！”
　　空明大师点头道：“彭老帮主说的是，如能将这四句诗参透，也许就能找出全本达摩真
谜解！”
　　谷三木叹口气道：“千古秘笈，得失自有天定，在下却认为……”苦笑一声，住口不
语。
　　空明大师投注了他一眼，道：“谷施主何不尽言？”
　　谷三木把目光移到杜天林脸上，一字一顿的道：“我认为这与爹爹有关！”
　　杜天林震了一震，点头道：“为了爹爹的下落安危，我发誓要揭开此谜！”
　　彭老帮主目光转动，道：“但贤昆仲有一个可怕对手，那是唐泉，以唐泉的机智狡猾，
只怕他早已将那四句诗牢记心中，并且也必然知道那是获得达摩真谜解的妙论。”
　　杜天林连连点头道：“彭老前辈所见极是，但在下认为可怕的对手至少有三，另外两人
是彤云仙子与西疆神龙。”
　　空明大师佛号连喧地：“杜施主年纪轻轻，卓见不凡，但老衲还有一段秘辛要说与贤昆
仲知道……”
　　四外看了一遍，方道：“那彤云仙子老衲曾与她有过一些纠葛。”
　　杜天林接口道：“可有老禅师误饮了大漠毒泉之水而又获救之事？”
　　空明大师投注了他一眼道：“老衲与唐泉在凌云古刹交谈之言，想必杜施主都已听到
了！”
　　杜天林笑笑道：“请老禅师恕罪，只为……”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老衲虽与唐泉谈过，但却保留了另一件交往之事，那彤云仙子曾
经到过中原。”
　　杜天林啊了一声道：“有这等事！”
　　空明大师沉凝的道：“大约在一年半之前，那是一个雨后黄昏时分，老朽正在黄云山烟
霞洞前的一株虬松之下跌坐养息，默思如何回返少林，整顿门下弟子之事……”
　　他双目微瞑，似在整理一下思绪，接下去道：“那时已经日薄崎峨，暮蔼深沉，老衲遥
见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农夫装束的老人走了过来。
　　山间本多住户，老衲并未在意，但当那老者逐渐走近之时，老衲忽然有觉有些不对。
　　因为一来山间都是猎户樵子，没有耕田的农夫，这种老农夫打扮的人，平日可说从未见
过，一则是那老者双足似乎不沾地面，这是武林中多年来未见的‘凌虚步’，显然这老人是
一位了不起的武林高人。”
　　彭老帮主忍不住接口道：“这人究竟是谁？”
　　空明大师笑笑道：“这正是老纳当时苦思不解的问题，头戴斗笠，身着农装，而具有
‘凌虚步’这种神功的老人，在武林中该是耳熟能详的人物，但当时却怎么也想不出来，直
到他展露了另一手神功之时，老衲方才恍然大悟……”
　　彭老帮主没有开口，目光却迫切的瞧着空明大师，等他再继续说下去。
　　空明大师低低的道：“老衲虽想不起他是谁来，但只凭那一手‘凌虚步’已使老衲的一
颗心悬了起来，当时老衲的意念有千百种之多，但决定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装做一个平凡
的苦行僧人，视若不见。
　　自然，这并没有用处，那老者的目标正是老衲，已经一步步接近，最后终于在老衲面前
停了下来。
　　老衲情知必有一场麻烦。但仍故装糊涂，瞑目默坐，轻诵佛号。
　　那老者并来开口，在老衲面前站了莫有半盏茶时光，而后嘿嘿一笑，轻轻地点出一指！
　　老衲当时心头大震，因为那老者点出的一指虽则轻柔无声，但在老衲面前的一块尺许见
方巨石应手而碎……”
　　彭老彭主讶然道：“苍鹰点，莫非大师遇到的是天山刘老？”
　　空明大师点头道：“那一记苍鹰点立即使老衲恍然悟到他就是天山刘凡，不由使老纳悬
起的心更加绷紧了。”
　　目光向三人扫了一眼，又道：“除了杜施主而外，谷施主彭老施主想必都知道这天山刘
凡是个外貌和善，实则心地狠毒到了极点的老魔，杀人之时必是面含微笑，故而又有笑面神
魔之称！”
　　彭老帮主插口道：“老朽想起一件事来，这天山刘凡不是据说三十年前已在天山镜池被
天雷击毙了么？”
　　空明大师苦笑一声道：“老衲在一年半之前，在黄云山烟霞洞前遇到了他，这段传言自
是不攻自破了！”
　　彭老帮主点点头道：“而后呢？”
　　空明大师续道：‘老纳当时故作吃惊的啊了一声，显露出一付惊慌之状，这惊慌一半是
出于假装，一半也是出于实情，当时只希望他认不出老衲是少林掌门，及早离去。’
　　但这笑面神魔却大笑道：“堂堂的少林掌门，难道被老朽的一指吓着了么？……
　　老衲的一颗心立时沉了下去，原来他早已知悉了老衲的身份，既是瞒骗不过，老衲只
好，站起身来道：‘刘老施主归隐已久，不知何故出山？’
　　笑面神魔笑道：‘老朽在天山呆得腻了，出来活动活动手脚。’
　　那阵阵的笑声像一支支的利箭直射老衲心头，使老衲浑身都不自在。”
　　杜天林一旁听得不禁微微发呆，因为空明大师的武学，至少不在狼骨唐泉之下，但听空
明大师言中之意，对那笑而神魔却是十分畏惧，如此看来，只怕他比西疆神龙等人还要高强
多多了。
　　只听空明大师徐徐接下去道：“老衲当时只希望摆脱开他，故而诵声佛号道：‘老衲已
禅位有年，如今在此山清修，荒山古洞，无物奉客，刘老施主……’
　　老衲话未说完，笑面神魔却哼了一声，截口道：‘你在下逐客令么？’
　　老衲陪笑道：‘刘老施主误会了，老衲怎敢！’
　　笑面神魔隐隐的瞧了老衲一眼，道：‘空明，老朽此来黄云山，为的就是找你。’
　　老衲震了一震，道：‘不知刘老施主有何见教？’
　　当是老衲心头却在不住打鼓，这位息隐了数十年，传闻已死，却又东山复出的老魔，竟
打听出老衲的落脚处，而又专承前来，会能有什么好事？
　　果然，笑面神魔开门见山的道：‘老朽复出江湖，人手不足，想请你拨借六十名少林武
僧助助声势。’
　　老衲当时大吃一惊，只好陪笑道：‘刘老施主说笑了，当年刘老施主名震江湖，一向是
独来独往，久隐复出，自然声威更胜往昔，敝派僧侣，如何放得到刘老施主眼中？’
　　笑面神魔冷哼道：‘当年老朽就是因为没想到这着高棋，方才被人以邪魔视之……’
　　老衲抢着接口道：‘刘老施主当世奇人，又岂在乎世俗之言的毁誉？’
　　这笑面神魔实在是个难缠的邪道巨擎，他冷冷的一笑道：‘老朽在乎得很，少林一派是
当世几大宗派的魁首，也是佛门正宗，只要有六十名高僧随侍老朽左右，听候调遣，老朽将
成为世人尊敬的侠中之侠。’
　　是可忍孰不可忍，老衲身为少林一代掌门，如何能使少林一脉受此屈辱，当下沉声道：
‘刘老施主此言差矣，一个人的声誉，绝不是借助于他人就能建立起来的。’
　　笑面神魔隐笑道：‘老朽不与你讨论这些，只问你对老朽的要求做何答覆！’
　　老衲只好道：‘老衲业已禅位，对少林一脉的事，已经无权过问……’
　　但老衲的话却被他的笑打断，如果三位听到过夜间的鸿袅鸣声，就可以想像出他的笑声
是如何难听了。
　　老衲知道，这是他要动手杀人前奏，自然，老衲不会俯颈就戮，也暗暗运聚菩提神功，
准备与这老魔放手一搏。
　　然而老衲心中有数，相搏的结果必然是老衲横死当场，绝难幸免……”
　　彭老帮主插口道：“请怒老朽先问一问，大师是说彤云仙子之事，还是说笑面神鹰之
事？”
　　空明大师凝重的一笑道：“老衲就要说到了，就当老衲存了必死之心，准备与笑面神魔
放手一博之际，彤云仙子却像奇迹一般出现了……”
　　话锋一转，又道：“在诸位心目中，彤云仙子必是一位惯用心机，善于把握人类心理与
弱点，才华横溢的女孩于，对么！”
　　彭老帮主含首道：“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然而单以传柬邀请金刀之会的这一点上，老
朽的确是如此想法。”
　　空明大师摇头道：“不然，据老衲所知，她实在是一朵武林奇葩，神技绝学，已达超凡
入圣之境！”
　　彭老帮主没有开口，神色间却变得一片肃穆。
　　空明大师继问道：“笑面神魔心狠手辣，枭笑之声一收，就要施出他的歹毒绝技苍鹰
点，但彤云仙子的出现，却使他悠地停了下来。
　　彤云仙子的美艳，丰神，实在都有一种使人夺目神移的魅力，以笑面神魔的修为自然不
致于为她所迷，但他却不能不奇怪这荒山之中为何会有这种衣着华丽，美艳绝伦，与婀娜多
姿，仪态万千的少女？
　　笑面神魔虽不认得彤云仙子，但老衲是认得的，因为她曾是老纳的救命恩人，不论当时
情势如何恶劣，老衲总要打个招呼才是。但彤云仙子眸光转动之间，却投给了老衲一瞥不要
开口的暗示，那真是一双会说的眼睛，不但从容大方，不着痕迹，而且用意明显，一望即
知，当然，笑面神魔是不会看得懂的。
　　老衲随即故装不识，静候发展。
　　只听笑而神魔冷冰冰的喝道：‘女娃娃，你是从那里来的？’
　　彤云仙子似是有意调讽他一下，娇媚的一笑道：‘这话问的怪了。’
　　老衲当是实在替她暗捏一把冷汗，头戴斗笠，身着老农衣着的笑面神魔，表面上实在看
不出一些特别，但他喜怒无常，一经反脸，彤云仙子立刻就有丧命之忧……
　　笑面神魔怔了一怔，道：‘老朽怎么问的怪了？’
　　彤云仙子一派天真的道：‘应该我问你是那里来的才对，这地方我每天要来两次，从来
就没看到过你。’
　　笑面神魔瞧着她道：‘你就住在这山里？’
　　彤云仙子道：‘只是暂时的，我们是来避暑的。’
　　笑而神魔虽然已是年逾百龄，经多见广的老魔，但彤云仙子的美艳丰神，仍然对他起了
不少影响，只听他哈哈笑道：‘怪不得你一点都不像山里的女娃，老朽敢说找遍黄云山也找
不出像你一半的美人儿来。’
　　彤云仙子笑道：‘你太夸奖我了。’
　　笑面神魔认真的道：‘老朽从来不喜欢夸奖别人，夸奖你是因为你实在值得夸奖，你真
像……真像……’
　　彤云仙子露着天真的笑容，花枝乱颤的道：‘我像什么？’
　　笑面神魔终于道：‘你就像月殿嫦娥，也许月殿嫦娥都比不上你……对了，你来做什么
呢？’
　　彤云仙子娇笑道：‘我不是告诉你了，我们是来避署的。’
　　笑面神魔怔了一怔：‘我是说现在，天色晚了，你一个人出来遛达，难道不怕……’
　　彤云仙子却伸手一指老衲道：‘我是来找他的。’
　　笑面神魔白眉一皱道：‘姑娘是金枝玉叶，花朵一般的美人，找这又老又丑的和尚做什
么？’
　　彤云仙子笑道：‘我是找他学佛的。’
　　笑面神魔摇摇头道：‘姑娘不该学佛，该学琴棋书画，赋诗填词，甚至学学针线女红，
缝衣绣花也比学佛好。’
　　彤云仙子一本正经的道：‘但我偏偏喜欢学佛。’
　　笑面神魔的笑声变了音调，冷冷的道：‘可惜你学不成了，就算要学，也得另外找个和
尚！’
　　这是他要翻脸的前奏，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老衲的一颗心立刻又悬了起来。
　　彤云仙子却是从容无比，嘻嘻笑道：‘为什么呢？’
　　笑面神魔指着老衲，一字一顿的道：‘这老和尚大限已至，就要圆寂归西了！’
　　彤云仙子摇摇头道：‘我看不对。’
　　笑面神魔一怔，旋即两眼一瞪，怒道：‘怎么不对？’
　　彤云仙子笑道：“因我会看相。”
　　笑面神魔呆呆地瞧了彤云仙子约有一盏热茶时间，摇摇头道：‘既然你会看相，一定也
是个在江湖上混的女孩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倒是老朽看走眼了……你看出了些什么？’
　　彤云仙子一本正经的指着老衲道：‘他“紫微”射“天庭”，正交旺运，倒是你……
“晦星”犯“中宫”八成要倒霉！’
　　笑面神魔的笑声更加隐骛，但也似乎强压着满腔怒气，叫道：‘你替自己看相没有？’
　　彤云仙子娇媚的笑道：‘每天对镜梳妆，就算不想看也会看到，这还用问么？’
　　笑面神魔哼道：‘那么你的运气如何？’
　　彤云仙子摇摇头道：‘不算太好。’
　　笑面神魔大笑道：‘还算你有自知之明，可是有血光之灾，丧生之危？’
　　彤云仙子笑道：‘如果有那么严重，我还敢出门么，只是有些小麻烦，会遇到一两个讨
厌的人而已，在相法上来说，这叫做“犯小人”！’
　　笑面神魔老脸铁青，沉声喝道：‘女娃儿，老朽如果是五十年前的脾气，今天必叫你横
尸当地，但现在，老朽不想杀你，你快些躲开，躲得越远越好。’
　　彤云仙子哼道：‘我说过是来跟这位老师学佛的，为什么你叫我躲开！’
　　笑面神魔怒道：‘你别装傻，如果你不躲开，老朽就叫你跟他同返极乐。’
　　彤云仙子柳眉锁了起来，道：‘你这样凶么？’
　　笑面神魔突然出指一拂，在彤云仙子面前的一块巨石上点了一点。自然，他展露的是
‘苍鹰点’。
　　那巨石应指而碎，石屑崩落四周。彤云仙子拍佛着扑到她面前的石粉，笑道：‘好玩，
好玩，你这是什么法术？’
　　笑面神魔咬牙道：‘这不是法术，而是真才实学，最厉害的独门功夫。……如果你再不
走开，老朽就要试试你的脑袋有没有这石头硬了！’
　　彤云仙子却不在意的笑道：‘你试吧！’
　　她这种似天真而却凌厉无比的话锋，几乎使笑面神魔不知所答，当下只见他咬牙道：
‘你不怕死？’
　　彤云仙子道：‘你这么大年纪，别再喜欢说大话吓唬别人，这些戏法我见得多了，什么
“大卸八块”、“点石成金”、“钢针刺骨”、“生吞一剑”，看起来蛮好玩，其实都是假
的，说穿了—文不值！’
　　笑面神魔顿足道：“气死我了！”
　　彤云仙子笑道：‘像你这种岁数的人，再活下去也没有多大意思，要死就死吧！’
　　笑面神魔终于又发出一串枭笑，咬牙道：“世事不由人，老朽再度出山，原本就要先杀
一个鼎鼎大名的武林人物，料不到第一个死在老朽手中的却是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
　　右臂一振，‘苍鹰点’直指彤云仙子前胸。
　　彤云仙子毫不在意，翠袖一扬，迎了上去。
　　空明大师收住了话锋。
　　不但彭老帮主为之动容，谷三木、杜天林同样的听得出神不已。
　　彭老帮主忍不住道：“结果呢，大师为何停了下来？”
　　空明大帅白眉微动，沉凝的道：“结果实在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可说的，若干年来，没
有人能接得下‘苍鹰点’，就算接得下，也没有人能够不受重伤，彤云仙子敢于向笑面神魔
挑战，轻描淡学的接他一招，这是武林中的千古奇观。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越是神奇的
事，越发显得不平凡，这千古难见的一击，不过仅是两人各自挥了挥手而已……”
　　彭老帮主急道：“那彤云仙子果然接下了笑面神魔的一记‘苍鹰点’而毫无受伤？”
　　空明大师点点头道：“没有……”
　　双目微瞑，忖思了一下，又道：“老衲当时看得清楚，敢说连两人身边的野草也没有动
上一动，这千古难见的一招，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笑面神魔当时是什么表情，老衲不得而知，因为那时他正是背向老衲。
　　但他一直站在彤云仙子面前，良久良久，都没有移动一下。
　　彤云仙子也收敛了笑容，凝重得像一尊塑像，也是一直没有开口，没有移动。
　　大约过了顿饭时光，方见笑面神魔一字一顿的道：‘请教姑娘芳名？’
　　彤云仙子也一字一顿的道：‘楚无双。’
　　那时老衲方才知道她的名子……”
　　彭老帮主喃喃的道：“楚无双……这名字陌生得很……”
　　空明大师点点头道：“老衲当时就一直为这名字发怔，左思右想，却总是想不出一点端
儿。
　　然而笑面神魔对这名字却有了反应，只听他仰天一阵狂笑道：‘难怪，难怪……’
　　微微顾了一倾，又道：‘楚仙子还愿意再见老朽么？’
　　彤云仙子坦然笑道：‘随时随地。’
　　那笑面神魔再也没说什么，仍然运起‘凌虚步”，一摇一摆的走了。
　　老衲当时的确倘恍如梦，以致大失常态，彤云仙子走到老衲面前之时，老衲还是有些痴
痴迷迷。
　　彤云仙子笑向老衲道：‘那个不讲理的老家伙走了，禅师还在发怔么？’
　　老衲不由脸红耳热，哺哺的道：‘多谢仙子二次相救。’
　　彤云仙子不在意的笑道：‘老禅师别这样客气，些许小事，算不了什么。’
　　老衲当即问道：‘不知仙子驾临中原，为了……”
　　彤云仙子淡淡的笑道：‘小女子久慕中原文物，不过来游历游历，开开眼界，另
外……’
　　面色微变，停顿了许久，方才接下去道：‘则是算算旧帐报报前仇！’
　　老衲大为吃惊，急道：‘仙子也有仇人？’
　　彤云仙子银牙咬紧道：‘不但有，而且都是不共戴天的，这笔债，他们都该还了！’
　　老衲试探的道：‘不知仙子的仇人是……’
　　彤云仙子却又恢复了原有的笑容道：‘说多不算太多，若是把名字一个一个念起来，实
在麻烦的很，老禅师还是不问也罢！”
　　从那时起，老衲就知道武林中大劫将启，已是无可避免的了！”
　　杜天林一面听空明大师述说，一面脑海中闪动着楚无双的影子。
　　在贺兰院的一切遭遇，历历如在目前。只听彭老帮主道：“这样看来，彤云仙子的金刀
之会，当真是有坑尽正邪群雄之意？”
　　空明大师叹口气道：“到目前为止，这彤云仙子的一切，依然是一个难解之谜，谁知
道，它会发生些什么事？”
　　彭老帮主忖思着道：“大约那笑面神魔也会来到鬼门峡了？”
　　空明大师点头道：“这是很可能的事。”
　　彭老帮主双条白眉几乎挤到了一齐，又忖思了一下道：“老朽想起一件事来，一年前冀
北齐家堡忽遭天火，上上下下二十余口葬身火窟，竟没有一人逃得出来，这件事……”
　　空明大师应声道：“不但这件事，那天狼寨的天狼九魁中毒而亡及洞庭帮李老帮主一家
七口落水惨死，这些事只怕与她都有些关连！”
　　杜天林又想到了贺兰院的大火，何曾又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只是这件事不过发生于数日之前，空明大师与彭老帮主也许还没有听说而已！
　　谷三木接口道：“莽莽武林，也该有这等一次大变了……”
　　转向空明大师道：“大师与彤云仙子已有两次接触，难道这对她的来龙去脉，一点也看
不出来？”
　　空明大师轻诵一声佛号道：“除了漠北的彤云宫之外，老衲再也摸不到一点头绪，就连
彤云宫也是一个难解之谜，如非是新而成，就是从无人知，从无人到的地方，至于她因何与
那么多人结仇，以及她的身世来历，武功渊源，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谷三木苦笑一声，道：“这正如狼骨唐泉之言，热闹的确是热闹到了极点……”
　　目光一转，又道，‘那么大师对这位彤云仙子的评价又是如何！”
　　空明大师长吁一声，道：“老衲对她有一个十分恰当的比喻，她就她像用来治愈老衲中
了大漠毒泉的‘黑心花’，虽能解除剧毒，但本身却也含有剧毒，黄花红茎，美极艳极，但
它却有着黑色的花心，那是足以致人于死的东西。”
　　谷三木惊然道：“大师的比喻对极了！但大师……”
　　空明大师苦笑一声道：“老衲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那彤云仙子既有含蓄保留之意，老
衲自是不便深问。
　　但当时老衲所住的烟霞除了一张蒲团之外，再无长物，如何接待这位恩人，使老衲大费
踌躇：幸而她自己解决了这个难题。她淡然一笑道：‘我要走了！’
　　老衲只好道：‘仙子行踪何处，不知今后……’
　　彤云仙子一本正经的道：‘我最钦敬的就是佛门高僧，心如明镜，不染丝尘，能够结识
大师，以经足慰本生了……’
　　老衲不敢接受这样的恭维，正想谦逊几句，彤云仙子却又说下去道：‘小女子来到中
原，总是人地两疏，今后也许还要老禅师照顾呢。’
　　老衲忙道：‘不敢不敢，但如有用到老衲之处，老衲无不尽力而为！’
　　但老衲心中却不住打鼓，老衲并非受恩不报之人，但如她挟恩迫使老衲去做违背侠道之
事，老衲就不知该要怎样应付了。”
　　彭老帮主入神的道：“她可对大师有所要求？”
　　空明大师摇头道：“老衲的担心是多余的，彤云仙子一点要求也没有，就那样走了，但
数日前来贴之上，她却写明了要老衲来七绝谷超渡亡魂……”
　　彭老帮主吁口气道：“这简直形同儿戏。”
　　空明大师喟然道：“不错，但老衲既有前言，自是不能不来，就算没有前言，站在敝派
掌门的立场，老衲也不能不来。”
　　谷三木长身而起道：“天色已经大亮，依老禅师之见，我们该何去何从？”
　　空明大师道：“老衲将由旁入谷，静候变化。”
　　谷三木慨然道：“大师该动身了。”
　　空明大师微微颔首，合掌诵佛道：“各位保重。”
　　黄袍飘闪，向林外走去。
　　谷三木并不徵求杜天林同意，转向彭老帮主道：“愚兄弟也向彭老帮主告辞了！”
　　彭老帮主怔了一怔道：“那彤云仙子为友为敌，姑且不论，单是西疆神龙与他所连接的
西域群僧，就是一股难缠的力量，老朽虽无大用，但对贤昆促总可值一臂之力！”
　　谷三木一笑道：“彭帮主的好意，在下感激万分，若有求助于彭帮主之时，在下自会设
法连络，但现在，还宜暂时分手为妙！”
　　彭老帮主忖思了一下道：“既然谷大侠坚持如此，就暂时分开也好。”
　　谷三木拱手一礼，与杜天林继续向林木深处走去。
　　甫出数丈之外，谷三木却停了下来道：“兄弟，咱们两人也该分开了。”
　　杜天林怔了一怔 道：“大哥，你疯了，眼下危机重重，强敌四伏，你我是亲兄弟，怎
么能在这种时候分手？”
　　谷三木凝重的道：“兄弟，我何尝不知道，但是至少有两点重要的理由……”
　　杜天林困惑的道：“只要大哥理由充分，兄弟就听你的话。”
　　谷三木道：“金刀之秘，对你我二人来说，都不是十分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它关系着父
亲的下落……”
　　声音放得低低的道：“你不认为这彤云仙子的一切情形与少林，以及爹爹和金刀之谜都
有一种微妙的关系互相么？”
　　杜天林转转眼珠道：“大哥说得对，我也有一种难以言语的预感……”
　　谷三木平静的一笑道：“这就对了。其次，可能到这鬼门峡来的人还有六指老人，大忍
禅师，八玉庄主，枯叶大师以及你的师父白回龙等，我们也该分别找找他们……”
　　杜天林点头道：“是。”
　　谷三木拍拍杜天林的肩头道：“大哥深切相信，一干到来的正邪群雄，就算明知这是火
坑，在未得到结果之前，他们绝没有一个会中途离去，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杜天林接口道：“一来探寻父亲下落，二来清理清理二十多年来的旧帐，对么？”
　　谷三木凝重的点头道：“一点不错，另外，不论你我，在武功一道上都已不是弱者，大
该能照顾了自己！”
　　杜天林豪气干云的道：“大哥放心！”
　　谷三木由衷的一笑道：“今日之事一过，大哥就要恢复真实姓名杜择林了！”
　　杜天林双眉微锁道：“大哥为何改名谷三木，其中似乎还有很多事瞒着我，大哥……”
　　谷三木摇摇头道：“这些事不久你就可以完全明白了……”
　　目光一转，又道：“但现在不是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兄弟还是先办眼前的事吧！”
　　杜天林只好轻轻点头，别过谷三木，继续向林木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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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四十章　二十年秘辛

　　密林尽义，是一处山崖，攀上山崖，就是鬼门峡的峭壁，但见危峰千仞，惊险万状。
　　此刻虽已天色大亮，但却阴云四合，下起了毛毛细雨。
　　鬼门峡中云雾更浓，由崖上下望，除了旋滚的云雾一片茫茫之外，任什么也看不清楚。
　　杜天林小心翼翼，向峰下滑去。
　　他武功大进，身轻如燕，在峭壁危峰之间，与云雾遮掩之下，无惧于被人发现。
　　估量滑下大约两百多丈，一片石笋如林的谷道已经平铺在眼前。
　　杜天林暗暗打量，虽是云雾迷漫，但他仍然可以感觉到这鬼门峡，也是七绝谷的谷中十
分宽广，与狭窄的谷口相比，十分不称。
　　但由于两面山壁大高，与向内倾斜，使得谷内阴暗无比，令人有置身地狱之感，同时，
也使人觉得气息不畅，仿佛喉咙中塞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记得谷三木曾经说过，谷中共有七十二处山洞，他也记得彤云仙子曾说置酒相街，但
此刻极目看去，既不见有什么山洞，也看不出酒置何处。
　　谷中山风更大，但到处都是滑不留足的青苔，与硬的石笋，没有砂土吵得迷人眼目，但
随着山风吹来的雨丝，却使人没来由地泛起阵阵寒意。
　　忽然，正当他大为踌躇之际，只听有人低沉的道：“那面查过了么？”
　　声音由左侧传来，是苗疆血魔的声音。
　　只听另一个声接道：“是一处山洞，但里面空无所有。”
　　是谭元的声音。
　　杜天林心中冰冷的忖道：“原来你们早到了谷中。”
　　当下急忙展开轻功身法，悄悄掩去，在一处突出的山岩后匿下身形，向前偷视。
　　只见苗疆血魔端坐在地，谭元则站在他五尺开外的两条石笋之上。
　　血魔阴阴的一笑道：“你挥动一下旗子，看他们有无反应”
　　杜天林此刻方才看到谭元背后插了一柄三角红色小旗，只见他抓在手中，向空摇了三
摇。
　　那三角小旗边上似是缀上许多金银片虽在云雾之中，但摇动起来仍然闪闪发光。
　　杜天林心中暗忖：“这老魔不知在安排什么诡计？”
　　忖念之间，只见两面山壁之上，也有闪闪的光亮传来，虽然十分微弱，但却能看得十分
清楚。
　　苗疆见魔低沉的轻声笑道：“行了，快些收旗归位。”
　　铁笔大旗谭元轻轻应了一声，收起那红色三角小旗，重新插手背后，踊身一跳，侍立于
血魔身旁。
　　杜天林心头微泛寒意苗疆血魔究竟搅什么鬼，虽是不得而知，但可想到血魔必定认为自
己有胜过正邪群雄的把握。
　　苗断血魔如此，其他诸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大约到此的正邪群雄，每人都有自己打算，
都有一套自认可以获得金刀之谜，击败群雄的计划。
　　杜天林屏息凝神，冷眼旁观。
　　只听血魔又轻声问道：“什么时刻了？”
　　谭元立即应道：“卯时三刻。”
　　血魔得意的阴阴一笑道：“辰时一到，不论是彤云仙子，中原三雄，西疆神龙等等，都
教他同化劫灰，而今而后，整个的江湖武林，都将成为我苗疆一脉的天下！”
　　谭元略带畏怯的应道：“师伯算定他们都……进入谷中了么？”
　　血魔傲然道：“老夫的神机妙算，百不失一，所有正邪群雄都将在辰时之前进入谷
内……就算少数不曾入谷之人，那也不足为虑了！”
　　谭元附合着道：“是……是……”
　　血魔又道：“那紫绡避火衣你穿好了么？”
　　谭元忙道：“是……早已穿好了，但……但……”
　　血魔赤红的双目一张道：“但什么，你已是颇负盛名的大旗帮一帮之主，为何连话都说
不清楚了？”
　　谭元面色一红道：“我是说天已开始下雨，如果……”
　　血魔摇手打断他的话道“不必说下去了，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因天雨而使火药失
灵，是么……”
　　不待谭元答复，又一笑接下去道：“你可知谷中为何云雾深浓，日夜不散？”
　　谭元怔怔的道：“小侄不知。”
　　血魔得意无比的道：“老夫早已观察清楚，谷中泉水滚烫，但却没有硫磺气味，那是因
为地下有太多的沼气，经常发生燃烧之故，老夫所备的并非普通火药，只要一经点燃，不论
是否下雨，都无法阻遏火势，而且，火药会引发山隙洞底等处的沼气，整个七绝谷将成一片
火海，任凭武功多高之人，只要他肋下没有生翅膀，绝飞不出七绝谷去。”
　　谭元呐呐的道：“师伯好像说过此来的目的，主要的是为了盖世金刀……”
　　血魔欣然道：“金刀该算是老夫的第二目的，俗话说得好，真金不怕火炼，等他们同化
劫灰之后，我们可以从容去找，还怕金刀不到手么？”
　　谭元有些遗憾的道：“师伯的办法固好，但未免……狠毒了一些！”
　　苗疆血魔笑道：“有道是无毒不丈夫，处于今日的江湖武林之中，如果武功不够高，手
段不够狠，你就休想有立足之地，难道你连这些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么？”
　　谭元只好呐呐的道：“是……是……”
　　苗疆血魔悠然道：“到此的正邪群雄，各怀鬼胎，但老夫敢说谁也没有老夫的办法最绝
最狠。”
　　谭元点头道：“我明白了，师伯的第一目的与那彤云仙子的目的相同，要一举坑尽天下
群雄，独霸武林！”
　　苗疆血魔得意的笑道：“不错，这是老夫一生中梦寐以求的事，现在，眼看就要实现
了，只要这些强敌一除，放眼武林，天下那里还有老夫的对手？”
　　忽然，有脚步声遥遥传来。
　　谭元连忙悄声道：“师伯……”
　　但苗疆血魔摇手打断他的话道：“表现得从容一些，不论来者是什么人，只要细心应付
过去就是了！”由于云雾浓重，虽然已经听到脚步声，却看不到人影。
　　那脚步声走得不快 但那轻微的沙沙声，却使人情不自禁的有些心惊。
　　终于，云雾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杜天林匿身石后，看得清楚，只见那是一个女人，青衣青裙，青巾掩面，在云雾中飘然
出现，宛如幽灵鬼魅一般。
　　虽然看不出面目，但杜天林却直觉的感到，那绝不是彤云仙子，应该是一个四旬左右的
妇人。
　　忖念之间，只见那蒙面妇人已在苗疆血魔面前丈余之外收住了脚步。
　　苗疆血魔不自然的干咳了一声，道：“芳驾……是什么人？”
　　蒙面妇人嘿然一笑，没有应声。
　　苗疆血魔怔了怔，又道：“芳驾想必是彤云仙子的属下了？”
　　但那妇人却又是嘿嘿一笑，缓缓抬起右手，将蒙面的青巾拉了下来。
　　蒙面青巾一除，苗疆血魔与谭元两人同时愕然失色，一齐惊出声。
　　杜天林也已看清了那妇人的面目，他是认得她的，原来正是血魔的师妹，也一度曾与血
魔有夫妻之份的中年妇人谢芙蓉。
　　谭元急忙俯身一礼，叫道：“师父。”
　　苗疆血魔极不自然的道：“你……你怎么也来了？”
　　谢芙蓉冷笑道：“我不能来么？”
　　苗疆血魔尴尬的一笑道：“能来，自然能来，但……情势险恶，眼下正邪魁首毕集，难
免有一场互不相容的争战，你又何苦淌这一场浑水？”
　　谢芙蓉坦然笑道：“这是难得的盛会，身为武林中人，若是错过这大好机会，岂不遗憾
终生？”
　　苗疆血魔白眉深锁道：“但……老夫等都是接到请柬而来，师妹……”
　　他的话并没说下去，原来谢芙蓉已由袖中取出一幅素绢，展开来念道：“半月之后，九
顶山将有金刀之会，届时正邪群集，盛况必属空前，如有雅兴，可与小妹同往……”
　　不知是否已经念完，但那绢素却已收了起来。
　　苗疆血魔摇头道：“这不是彤云仙子写的。”
　　谢芙蓉寒着脸道：“为什么不是？”
　　苗疆血魔道：“那口气不对，而请贴上未说明七绝谷，只说邀你同往……”
　　谢芙蓉淡淡笑道：“口气不对，只因她与我同属女流，邀我同往，是要我事先与她见
面……”
　　苗疆血魔怔了怔道：“她邀你在什么地方先行见面？”
　　谢芙蓉道：“米仓山。”
　　茁疆血魔大感兴趣的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召开金刀之会的目的究竟何
在？”
　　谢芙蓉哼道：“以你的经验见识，岂有不明白之理，还不是借金刀之会消灭天下正邪群
雄……”
　　苗疆血魔一笑接口道：“以达到她进侵中原，独霸武林的目的，对么？”
　　谢芙蓉摇摇头道：“也许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
　　血魔急道：“什么原因？”
　　谢芙蓉淡淡一笑道：“报仇。”
　　苗疆血魔摇头道：“老夫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从来就没有听人说过有位彤云仙子，什
么人会与她有着仇恨？”
　　谢芙蓉道：“她的仇人很多，正邪双方均有，只怕你也是其中之一。”
　　苗疆血魔先是一怔，继之微笑道：“好吧，就算我也与她有仇，随她报复也就是了，不
过，念在同门之情，夫妻之义的份上，老夫要奉劝你一句，早离此处，最好现在就走。”
　　谢芙蓉冷冷的道：“你我的关系早就断绝了，你凭什么叫我离开此处？”
　　苗疆血魔苦笑道：“老夫已经说过了，那是为了你好。”
　　谢芙蓉目光一转，寒着脸道：“你的好意我心领就是，可惜我却无法从命，因为我与那
彤云仙子已经结为金兰之好了！”
　　苗疆血魔大吃一惊道：“怎么，你们已是干姊妹了？”
　　谢芙蓉爽然笑道：“一点不错，你不妨想想看，我的干姊妹要办这么一件大事，我能不
帮忙么？”
　　苗疆血魔摇头一叹道：“为什么你有认干姊妹的瘾头凭地大法……别人你可以认，但这
位彤云仙子，你是认不得的。”
　　谢芙芙哼了一声道：“为什么认不得，我一生认的干姊妹虽多，但只有这个干妹妹才是
最理想的，不论人品，姿容，才学，武功，任何一样都是世上第一流的！”
　　苗疆血魔两手一摊道：“好吧，既然如此，老夫也没有什么话说，彤云仙子召开金刀大
会，你一定也是忙人，老夫不多打扰你的时间，你……”
　　谢芙蓉格格一笑道：“你要赶我走？”
　　苗疆血魔强笑道：“金刀之会，你也算半个主人，老夫如何能够赶你，只是……”
　　谢芙蓉冷冷的接口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交待，交待完了我立刻就走，你想留也留
不下我……”
　　声调一沉，严肃无比的道：“我这位义妹是个无所下知，无所不能的人物，你如果妄想
浑水摸鱼，从中捣鬼，那可是自讨苦吃！”
　　苗疆血魔愕然一声道：“老夫不过是应邀赴会之人，又能捣什么鬼，你这是过虑了！”
　　谢芙蓉含蓄的一笑道：“没有就好，元儿，咱们走！”
　　谭元急忙应道：“是的，师父！”
　　但他甫欲迈动脚步，却见血魔抢先一掠而起，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芙蓉双眉一皱，怒道：“丁永诠，为何拦下我的徒儿？”
　　苗疆血魔一笑道：“不！老夫不会留他，只是讨还他替老夫保管的一件东西……”
　　说着，向谭元沉声道：“把血幡令给我。”
　　谢芙蓉站于一旁，面含微笑，并不干涉。
　　谭元神情紧张，额头上已有冷汗渗出，看看血魔，又看看谢芙蓉，只好缓缓去取背后的
小旗，但无可奈何的悄声道：“师父既然来了，情形已经不同，师伯……”
　　苗疆血魔冷厉的投注了他一眼，但却微笑道：“没有关系，放心跟着你师父去吧，老夫
立刻就要离开此处，决定不参加这金刀之会了。”
　　谭元仍在迟疑，却又不便明说，神色间一副无可奈何之情。
　　谢芙蓉不在意的笑道：“元儿，你是大旗帮一帮之主，连这面破破烂烂的小旗子，怎么
也会看到眼里，快些还给他吧！”
　　谭元只好把那“血幡令”递了过去。
　　苗疆血魔接过小旗，一本正经的道：“既然彤云仙子已是你的义妹，老夫对这金刀之会
已经没有多大兴趣啦，就此别过了！”
　　谢芙蓉微笑道：“很好，我可以向义妹说明，你不必参加了！”
　　身形一转，迈步就走。
　　但谭元却畏畏怯怯，时时回头张望。
　　忽然，只听他失声叫道：“师拍，你不能……”
　　原来苗疆血魔在谢芙蓉走出不远之时，已经擎起“血幡令”，狂摇猛挥。
　　谢芙蓉转身而回，沉声叫道：“元儿，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但见紧张的气氛立刻就松弛了下来，谭元的惊慌之色恢复了平静，苗疆血魔的“血幡
令”停止了摇摆，老脸上现出一片迷惘错愕的表情。
　　谢芙蓉步步迫近，冷笑道：“丁永诠，血幡令为何不摇下去了？”
　　苗疆血魔怔怔的咬牙道：“你……你做了什么手脚？”
　　谢芙蓉冷厉的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话，你的用心之毒，手段之狠，世上大约再也找
不出第二个来了……”
　　目光怨毒的一扫血魔，接下去道：“你布置得很巧，设计得也不谓不妙，你伪装不知七
绝谷的所在，事实上你却比谁都清楚，用你的三十六名心腹爪牙，将苗疆特产的灰石硝悄悄
的运来了数百斤之多，那种见风即燃的灰石硝，以数百斤的数量，就算不引动山腹中的沼
气，也足以使这座七绝谷变成一片火海了，你暗着紫绡避火衣，大火会使到场的正邪群雄同
化灰烬，你却能从火窟中从容逃生……”
　　苗验血魔恼羞成怒的叫道：“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谢芙蓉嘿嘿冷笑道：“我更清楚的是你那颗丑恶的心，我与你曾有同门之义，夫妻之
情，但你却一无顾念，仍然要坑尽谷中众生，你还有什么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谢芙蓉正在恨声叱骂之际，忽听浓雾中衣袂破风之声大起，一条人影由峰壁上疾泻而
下。
　　峰壁高达千丈以上，任何人也不可能有这样高的轻功，敢于一跃而下。
　　但这个迷立刻就解开了，原来那人并不是自己跳下来的，而是被人掷下来的，但听噗的
一声闷响，一个青衣劲装，腰系红巾的中年汉子已经摔得脑浆迸裂，骨断筋折，当场死去。
　　那汉子在摔下之时并不曾发出丝毫惊呼之声，可以推知他被掷下之前已经遇害，至少是
被点闭了穴道。
　　苗疆血魔见状却不由震了一震，原来那正是他暗暗布下的三十六名心腹爪牙之一。
　　紧接看又是一名摔了下来，而后是两名，三名一眨眼之间，已有整整六个人被摔了来，
俱皆情形相同，脑浆进裂。
　　苗疆血魔双目赤红，沉声怒吼道：“谢芙蓉，你不该这样对付老夫！”
　　谢芙蓉面如寒冰的道：“你对付我的手段又是如何，如果不是我的义妹洞烛先机，大约
我也难免今天这一场火劫吧……”
　　伸手指了指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又道：“这警告对你已经很够了……”
　　血魔强忍气愤，道：“另外的三十人呢？”
　　谢芙蓉冷凛的笑道：“会无好会，宴无好宴，难道你不觉得今天是你很难度过的一
关？”
　　血魔嘿嘿冷笑道：“老夫清楚得很！”
　　谢芙感淡淡的道：“那么你还是等渡过今天这一关之后再找你那三十名属下吧！”
　　说罢，返身欲走。
　　苗疆血魔则冷哼一声，长身而起，先一步拦在谢芙蓉的面前。
　　谢芙蓉双目含煞，沉声喝道：“丁永诠，你何必定要找死？”
　　血魔双目突出如铃，暴怒得几近疯狂，低沉如雷的吼道：“谢芙蓉，老夫等待了几十年
的这一天，就如此轻描淡写地毁在你的手中，老夫心是不甘。”
　　谢芙蓉淡然一笑道：“如果你能逃过这一关，就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你还奢望什
么？”
　　血魔咬牙道：“我要的是名扬天下，威镇武林，如此断羽而退，生不如死！”
　　谢芙蓉哼道：“依你说，想要怎样？”
　　血魔隐骘的道：“既然同门之义已断，夫妻之情已绝，老夫今天就拿你开刀！”
　　右掌一抡，疾推而出，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掌，向谢芙蓉迎面击去。
　　谢芙蓉身子斜飞而起，势如流星，凌空点出一缕指风，截向血魔曲尺穴。
　　这是以攻制攻的上乘打法，血魔掌力发到一半，被迫收招自救，缩臂转身，斜退三步。
　　定神看时，只见谢芙蓉又站在自己面前丈许距离之内，冷冷一笑道：“丁永诠，你别忘
了，同门习艺之时，你就一直是我的手下败将！”
　　血魔咬得牙关格格作响，大叫道：“谢芙蓉，我恨死了你……”
　　谢芙蓉却笑道：“你不必恨我，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血魔怔了一怔道：“什么东西？”
　　谢芙蓉笑道：“只要你看过之后，立刻就明白了！”
　　说着伸手向怀中一摸，递了过去。
　　血魔定神看时，只见她手掌中一无所有，不由在为困惑的道：“你在捣什么鬼？”
　　谢芙蓉淡谈笑道：“我只是要你看一样东西，难道你没有看到？”
　　血魔哼道：“你掌心中一无所有，要老夫看些什么？”
　　谢芙蓉笑道：“你当真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么，为什么你不仔细看一看？”
　　血魔果真又向前凑了一下，但仍摇摇头道：“老夫还是看不到什么！”
　　谢芙蓉笑道：“难道你看不到我掌心之中有一层黑色的粉末？”
　　血魔果然看到了，哼了一声道：“那末一点点东西，如不是你说明白，老夫当真看它不
出。”
　　谢芙蓉笑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吗？”
　　血魔摇头道：“老夫如何知道？”
　　谢芙蓉道：“在大漠之中，有一种美丽的野花，花蕊是黑色的，这就是用花蕊所制的花
粉，名为‘黑心花粉’！”
　　血魔哼道：“这又有什么用处，为什么你要给我看这点东西，就算它是毒药，只怕最多
也不过能够毒死一只苍蝇。”
　　谢芙蓉笑道：“你太小瞧它了，这一点点东西，就要用五十朵黑心花的花蕊！”
　　血魔哼道：“你……”
　　谢芙蓉并不理会他说些什么，突然将手一扬，向血魔兜头撒了过去。
　　苗疆血魔与谢芙蓉站得极近，加上他丝毫无备，但见一层黑雾顿时把他撒了个满头满
脸。
　　血魔伸手向脸上一摸，怒叫道：“贱人……”
　　谢芙蓉大笑道：“丁永诠，我本不想如此，但这是你逼我做的，你的命已经不长了！”
　　“但你也别忘了，老夫是百毒不侵之人，这点鬼名堂还不放在我心上！”
　　谢芙蓉哼道：“你虽然百毒不侵，但这黑心花粉却不同于一般之毒……”
　　身形一转，大步而去。
　　苗疆血魔并不阻拦，但等谢芙蓉走出十步左右，却见他随手一扬，一点寒星射了出去。
　　谢芙蓉震了一震，显然已被射中。
　　苗疆血魔大笑道：“谢芙蓉，如果你那黑心花粉果然有效，黄泉之下老夫已经有伴儿
了！”
　　谢芙蓉咬牙转身道：“丁永诠，你用的什么东西暗算老身，你不是一直不曾用过暗器的
么？”
　　苗疆血魔咬牙道：“老夫确然一生不会用过暗器，但现在却突然想到用它一用……”
　　声调一沉，道：“这是老夫二十年前练就的一种暗器，虽然只是一种小玩艺，但却有二
十几种稀奇的毒素喂过，大约也够你享用的了。”
　　谢芙蓉怒道：“你想致我于死？”
　　苗疆血魔狂笑道：“彼此彼此，难道你不想致我于死？”
　　谢芙蓉冷哼一声，急道：“元儿，扶我快走！”
　　站在一旁，手足无惜的谭元连忙应声掺扶住谢芙蓉，急急离去。
　　眨眼间，两条影子消失于雾气之中。
　　场中恢复了宁静，只有呼啸的山风，吹得人心头发慌。
　　苗疆血魔坐了下来，守着六具尸体，忙不迭的闭目养息。
　　杜天林轻步走了过去。
　　血魔双目一睁，讶然道：“是你？”
　　杜天林点点头道：“是我。”
　　苗疆血魔苦笑一声，又把双目闭了起来。
　　杜天林慢悠悠的道：“在下到此已经多时，贤伉丽的一切情形，都巳看到眼中了！”
　　血魔咬牙道：“老夫想不到会毁在一个可恨的女人手上！”
　　杜天林道：“尊驾不是百毒不侵，根本不在乎那点黑心花粉的么？”
　　血魔长叹一声，道：“老夫虽然百毒不侵，但……但这‘黑心花粉’似乎多少有些不
同。“
　　杜天林道：“这样说来，尊驾当真已经中毒了？”
　　血魔苦笑道：“虽然中毒，但老夫自忍能抗得过它，总会设法排出体外……”
　　咬咬牙关，又道：“但那可恨的女人……”
　　杜天林道：“尊驾不是也用暗器杀她么？”
　　血魔哼道：“就算将她干刀万剐，也消解不了老夫的心头之恨！”
　　杜天林笑道：“尊驾勇于责人，殆于责已，如果你能想想你所用的手段如何可怕时，大
约也会死得瞑目了！”
　　血魔老脸微红地道：“不但老夫的手段如此，到此的正邪群雄，又有那一个的手段不是
如此。”
　　微微一顿，又道：“你说老夫死得瞑目，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天林道：“尊驾大约活不成了！”
　　血魔怒道：“小子，别激怒老夫，当真使得老夫性起，只怕活不成的是你！”
　　杜天林淡然一笑道：“大漠中的黑心花，是含有剧毒之物，而且毒性与一般毒素大不相
同，五十多朵的花粉，没有人能承受得了，尊驾再强也是没用的了。”
　　血魔勃然大怒，长身而起，一掌推来。
　　杜大林巍立不动，既不闪避，也未还击。
　　血魔虽已中毒，但功力依然极强，掌力如山，直击而到！
　　但听掌风呼啸刺耳，震杜天林衣袂猎猎做响，但他却从容微笑，恍如玉树临风，根本动
也没动。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名震武林的苗疆血魔，先后曾数次击败杜天林，为何现在却突
然变得如此悬殊，那一掌除了震动杜天林的衣袂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
　　血魔长叹一声，颓然住手。
　　原来一来是因血魔中毒之故，功力大减，二来则是杜天林功力较前大增，以致两相对
照，差了甚多。
　　杜天林淡淡一笑道：“尊驾知道不行了么？”
　　血魔嘶声狂吼道：“可恨的谢芙蓉，阴司里我再跟你算帐！”
　　杜天林摇摇头道：“你错怪人了！”
　　血魔双目瞪得像铜铃一般，叫道：“老夫怎的怪错了人？”
　　杜天林微吁一声道：“动手的虽是谢芙蓉，策划的却是彤云仙子，如果你不幸而死，那
是死于彤云仙子手上。”
　　苗疆血魔咬牙道：“不错，这话也对，想不到老夫如此煞费周章的严密安排，竟然被她
轻而易举的破坏无余……”
　　杜天林道：“而且她又利用你离异了的妻子来杀你，这手段就更高明与厉害了！”
　　苗疆血魔狂笑道：“但我也杀了她。”
　　杜天林苦笑道：“你又怎知那不是彤云仙子的安排，她不见得真心要认谢芙蓉为义姊，
那不过是她利用别人的一种手段罢了！”
　　苗疆血魔沉默多时，道：“小子，你年纪轻轻，对事情看得倒是很透！”
　　杜天林笑道：“尊驾过奖了，其实这是很明显的事，只不过尊驾是当局者迷而已。”
　　他迈动脚步，意欲离去。
　　苗疆血魔嘶声叫道：“你要走了？”
　　杜天林凝重的道：“在下要办之事很多，何况在这七绝谷内，危机重重，四面部是强
敌，彤云仙子，西疆神龙，都是不可思议的人物，在下留此无益，自然要走！”
　　苗疆血魔摇摇头道：“老夫此刻才意识到，这位彤云仙子，实在是个最为厉害的人物—
一小子，你最好及早离开此处。”
　　杜天林瞧着他道：“尊驾的好意，在下感谢得很，不过，这话正是在下想奉劝尊驾的，
趁着毒伤还不曾发作，最好早离此处。”
　　苗疆血魔长长的喟叹了一声道：“也许老夫真的不行了……”
　　杜天林双拳微拱，道：“尊驾保重……”
　　苗疆血魔沉声叫道：“小子慢走。”
　　杜天林只好收住脚步道：“尊驾还有什么话说？”
　　苗疆血魔面部惯有的暴厌凶横之色已经消隐下见，代之的则是一片悲伤之情。
　　只听他悠悠的道：“令胞兄谷三木呢？
　　杜天林道：“实不相瞒，我们分手而行，眼下我也正在找他，尊驾……”
　　苗调血魔双目微瞑，轻轻的道：“找到他时，代我传几句话给他……”
　　杜天林点头道：“尊驾仅请明言，在下一定给你传到。”
　　苗疆血魔喘了一口粗气道：“放目天下武林，使老夫真正佩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令
胞兄……”
　　杜天林心中暗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老家伙只怕当真要死了！”
　　忖念之间，接口道：“家兄一定乐于听到尊驾这话。”
　　苗疆血魔苦笑一声，又道：“老夫并不是指他的武功，就武功而言，他不一定会是老夫
的对手，何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功高过他的人也不在少数，老夫是佩服他的侠气英
风，他当年纵横中原，每一件侠行义举，都使老夫衷心钦服……”
　　杜天林没有开口。
　　苗疆血魔沉默了一下，又道：“老夫此来的目的，并不是真正垂涎他的金刀这一点也请
你转告他。”
　　杜天林点头道：“我知道，尊驾真正的目的是要利用火攻，一举而坑尽天下群雄！”
　　苗疆血魔苦笑道：“不错，那确是老夫曾经想要做的一件大事，但老夫之不垂涎金刀，
却是另有原因的。”
　　杜天林道：“什么原因？”
　　苗疆血魔突然仰天大笑道：“金刀之谜，老夫知道得清清楚楚！”
　　杜天林愕然一怔道：“你说什么？”
　　苗疆血魔笑声一收道：“老夫是说那金刀之谜，老夫知道得清清楚楚，只不过这件事一
直放在老夫心中而已！”
　　杜天林试探着说：“那金刀之中藏有‘达摩真谜解’，已有不少人知道，尊驾自然也是
其中之一！”
　　苗疆血魔大笑道：“老夫若只是知道这一点，为何敢说知道金刀之谜！”
　　杜天林大笑道：“那么尊驾还知道什么？”
　　苗疆血魔长叹一声道：“老夫壮志已灰，雄心已老，埋藏在心中的这件事自然不妨告诉
你……”
　　目光神秘的盯在杜天林脸上，轻声道：“金刀中藏有一面金牌，上面只有四句诗，是：
“龙飞九天、虎落平阳、风啸五岳、云海苍茫。”
　　杜天林心头大震，愕然道：“尊驾如何知道？”
　　苗疆血魔沉声一叹，喘吁不上。
　　只见他赤红的面颊上罩了一层乌气，双手十指微颤，已有明显的中毒徽象。
　　杜天林急道：“尊驾所中的‘黑心花粉’只怕……已经有些发作了！”
　　苗疆血魔颓然长叹道：“老夫知道……好厉害的‘黑心花粉’，老夫一生弄毒，本已百
毒不侵，料不到却仍要死在毒上……”
　　说着，伸手由袖中抓出一条蜈蚣。
　　杜天林不由为之一怔，想不到他身上竟然带有这样可怕的毒物。
　　原来那蜈蚣通体乌黑，双目血红，约有半尺长短，在苗疆血魔五指捏弄之下，扭动不
已，形状十分恐怖。
　　但苗疆血魔却神色坦然，看了那蜈蚣一眼，张口将其放入嘴中。
　　杜天林不由眉头一皱，把头转了开去。
　　苗疆血魔咬得吱吱作响，竟把一条含有剧毒的蜈蚣生生的吞了下去。
　　良久，只见他一抹口唇，叹了一声道：“你奇怪么？”
　　杜天林苦笑道：“只是感到恶心而已。”
　　苗疆血魔摇摇头道：“也是没有辨法的事，其实老夫也不作兴吃这种东西，但为了抑制
‘黑心花粉’之毒，却不能不硬把它吃了下去。”
　　林天林点点头道：“想必这就是以毒攻毒了！”
　　苗疆血魔嘶声狂笑道：“不错，这正是以毒攻毒，至少，两个时辰之内，老夫可以无
碍，要让那贱人先到黄泉路上去等我！”
　　杜天林目光四外一转道：“尊驾还没有说出那金刀之谜是……”
　　苗疆血魔点头道：“老夫就要说出来了……”
　　双目微瞑，忖思了一下，方道：“这大约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老夫是第三次进入中原，小住于太行山的落雁坡。
　　记得是一个骤雨过后的黄昏，雨后天晴，夕阳上照，山中景色甚美，老夫贪恋景致，在
一片林中缓缓踱步观望。
　　忽然，老夫发现林中有一条人影，手中正捧着这柄金刀……”说着指了指杜天林的背
后。
　　杜天林一怔，接口道：“那是谁，尊驾能确定就是这柄金刀么？”
　　苗疆血魔狂笑道：“那人是谁，当时老夫一无所知，至于金刀，老夫却绝对不会弄
错。”
　　杜天林双眉深锁，迫不及待的道：“尊驾快请再说下去。”
　　苗疆血魔缓缓的道：“那人在林中盘桓了一会，金刀出鞘，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握住刀
背，双手用力，似乎要将金刀从中折断一般。
　　老夫当时心头一动，长身而起，飞快的扑到那人面前。
　　那是个年约五句以上之人，老夫的现身使他怔了一怔，但他却对老夫没有丝毫惧意，只
淡淡的打量了老夫一眼，道：‘你是苗疆血魔丁永诠？’
　　老夫再仔细的瞧了那人一会，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他为何一眼就能看出老夫是谁
来。
　　当时老夫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的姓名不便相告，你不妨称在下为“世外人”吧！’
　　老夫闻言不由大怒，这人来免太藐视老夫了，当时老夫怒哼一声，伸手就去扣他的腕
脉。
　　想不到老夫实在小瞧了这‘世外人’，他并未闪避，仅是右腕一翻，用他的食中二指敲
了老夫的肘弯一下……”
　　杜天林一笑道：“尊驾就这样容易的被他敲中了么？”
　　苗疆血魔苦笑道：“老夫当时也在奇怪，那人随随便便的反手一敲，竟似乎是一记绝妙
无比的招式，不但避开了老夫那威猛无比的一抓，而且肘弯上硬是让他硬了一个正着。
　　那一弯虽然看来用力并不多大，但老夫却着实吃足了一记苦头，一条右臂就像折断了一
般……”
　　杜天林大为困惑，如非血魔能说出那四句诗来：这件事简直使他无法相信。
　　当下却故作不在意的一笑道：“而后尊架一定与他打起来了？”
　　苗疆血魔摇摇头道：“没有……不瞒你说，老夫就是这么一点不长进的毛病，那反指一
弹虽是小巧之技，但老夫看得出来，那人武功不在老夫之下。
　　既是遇上了厉害的对头，老夫不喜欢吃眼前亏，立刻就软了下来。”
　　杜天林淡然一笑道，“尊驾倒是坦白。”
　　苗疆血魔苦笑道：“这是因为老夫就要死了，其实这也是老夫一直保守秘密，不肯将之
说出的最大原因。
　　世外人向老夫笑了一笑道：‘苗疆血魔，也算邪道中的一流人物，就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吧！’
　　老夫当时受宠若惊，道：‘尊驾要老夫做些什么？’
　　世外人竟把金刀刀柄递到老夫手中，沉凝的道：‘把它握牢。’
　　老夫依言照辨，却见他握住刀背向外猛拉。
　　老夫枉自在江湖中称雄一生，想不到那人的内劲竟高出老夫数倍以上，最初老夫单手握
刀，而后改为双手，把全付功力都使出来。
　　但这样依然毫无用处，一股股的大力由刀背上不停地传来，最后把老夫拉得踉跄前进，
再也收步不住。
　　老夫当时面红耳赤，但世外人却长叹一声，停手沉思久久无语。
　　老夫试探的问道：‘尊驾莫非想把这金刀拉断么？’
　　世外人向老夫冷冷的笑了一笑道：‘不是拉断，而是拉开，这刀柄与刀身原是活
的……’
　　老夫大为骇然，暗暗心想，就算那是死的，方才两力拉的结果，也应该扯成两段才对，
为什么这金刀竟是如此坚牢。
　　世外人长叹一声，道：‘看来是没有辨法了！’
　　老夫当时忖思着道：‘如果尊驾真想把它拉开，只好多找几位武林人物，一齐动手不就
成了？’
　　世外人冷哼道：‘我不想使那么多人知道此事！’
　　老夫当时灵机一动，道：‘老夫有个主意，人间饲养的动物，以牛的力气最大，只要把
金刀两端用坚牢的铁丝等缚牢，用牛来拉，大约也够拉开！’
　　这办法显然使此人感到了兴趣，当下只听他微微一笑道：‘也好，就烦你去找几十头牛
来吧！’
　　老夫一来好奇，二来很想交交他这个朋友，当下很容易的向农家租来了四十头牛分成两
组，将金刀牢牢系在中间，而后赶着四十头牛分向两边奋力拉去。
　　终于，当四十头牛把力道用足之后，铿然一声，金刀分为两段，在刀柄与刀锋相连的地
方，落出了一面金牌，那上面就是这四句诗。”
　　杜天林心中像被人戮了一刀，苗疆血魔说得不错，这金刀是被人拉开过了，当下急道：
“而后呢？”
　　苗疆血魔道：“而后，世外人又把金刀还原，重新击在背后，但那四句诗却使他与老夫
俱皆困惑不已。”
　　杜天林也在思索着那四句诗。
　　只听苗疆血魔又道：“那世外人不停的重复着那四句诗，大约过了顿饭之久，忽见他霍
然长身而起，大笑道：‘想通了，毕竟想通了……’
　　老夫纳闷的道：‘尊驾究竟想什么？’
　　世外人哈哈大笑道：‘这四句诗表面上看起来，一文不值，认真说来，一点涵养也没
有，但如果把这四句诗排列起来，横着念，那第一句是什么？’
　　老夫毫不迟疑的道：‘是龙虎风云四字。’
　　世外人得意的道：‘这就对了，龙虎二字，八成是指的龙虎山，风云二字也许是风云
谷，风云洞等等所在……’
　　目光森然一转，瞧着老夫又道：‘金刀之中藏着达摩真谜解，在下本来一直怀疑，但这
四句诗却指明了达摩真谜解的所在，一定是在龙虎山的风云谷，或是风云洞中。’
　　老夫也高兴的道：‘你我可以立刻去找这达摩真谜解，据说达摩真谜解上的武功习成之
后，可为武林第一，你我……’
　　世外人却冷冷的道：‘住口！’
　　老夫证了一怔道：‘老夫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难道没有老夫的份儿！’
　　世外人冷冷一笑道：‘不但没有你份儿，而且还要委屈你三至五天……’
　　老夫不禁想道：‘尊驾这是什么意思？’
　　世外人一言不发，拂手一指，就向老夫的胸前点了过来！
　　老夫又惊又怒，但武功这玩艺，硬是一分也勉强不得的，老夫勉强与他对了三招，结果
仍然被他点闭了大道。
　　世外人瞧着老夫道：‘在下的点穴手法十分特别，若想破解，只怕你根本没有这份能
耐，其实只要挨过三至五日，穴道自解，你就可以离开此处了！’
　　老夫当时既不能言，也不能动，只好怒睁双目，表示出老夫的恨意。
　　世外人又笑向老夫道：‘这是一件很不露脸的事，大约你不会向人说起吧！’
　　当时不顾老夫死活，背着金刀急掠而去。”
　　杜天林听得又惊又疑，但心中却也想到，那龙虎风云四字的破解，看来十分正确。
　　当下却又问道：“而后想必尊驾也赶去了龙虎山风云谷或是风云洞去了吧？”
　　苗疆血魔摇头道：“那不是风云谷，也不是风云洞，而是一座‘风云寺’……”
　　微微一顿，接下去道：“老夫白出了力气，又贴上了租牛的钱，最后却被人点了穴道，
横躺在山林之中，这口气实在平不下去，故而到了第四天道解去之后，老夫立刻就赶到了龙
虎山，费了三大时间，终于找到了那座风云寺。”
　　杜天林没有应声，只用询问的眼光望着血魔。
　　血魔喘吁了一下，又道：“风云寺是一座多年失修的废寺，至少也断绝了香火百年以
上，老夫在寺中转了一圈，立时就找出了线索。
　　原来寺中荒芜已久，积上盈寸，但老夫却发觉了崭新的痕迹。
　　那痕迹把老夫引入了座地下的石室之内，石室中本来一无所有，但老夫却发觉那地方已
被人大肆搜索，地面上挖了几处破洞，壁间也挖了好几处石壁，可以想知世外人在这里下了
不少功夫！”
　　杜大林皱眉道：“尊驾究竟知不知道他到底有无所获？”
　　苗疆血魔苦笑道：“根据种种痕迹，老夫可以断定世外人一定已把他要找的东西找去
了！”
　　杜天林双目微瞑，道：“那世外人一直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来？”
　　苗疆血魔摇摇头道：“没有。”
　　杜天林皱眉道：“尊驾能否形容一下，那人究竟是什么长相，有什么特徽？”
　　苗疆血魔微喟一声，苦笑道：“老夫用不着形容因为最后老夫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杜天林急道：“是谁？”
　　苗疆血魔凝注着他，一字一顿的道：“他就是你爹爹杜任左。”
　　“啊？！”
　　杜天林几乎昏了过去，当年的一幕又重现眼前，然而与这件事两相印证，却找不出一点
可能。
　　但那四句诗却支持了苗疆血魔的说法，而且，他已是中毒将死人，要撒这谎言有什么目
的？
　　一时之间，他脑海中浮起了无数的疑间，自己当年太小，对爹爹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
爹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年爹爹的失踪，就是一件令人难猜的谜，连胞兄杜择林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如果血魔之言属实，那么达摩真谜解有关兵刃剑法与掌指拳脚的两部份是落到了父亲的
手中。
　　忖念之间，不由痴痴的怔在当地。
　　苗疆血魔纵声欲笑道：“这段秘辛埋藏在老夫心中已经二十多年，现在完全告诉你
了！”
　　杜天林点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话，我将尽力去查明这件事。”
　　苗疆血魔忽然痛苦的喘吁了一声，道：“老夫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爹爹……”
　　话锋一顿，仰天叹道：“算了，不说也罢！”
　　杜天林大为困惑的道：“尊驾要说就说，为什么要这样吞吞吐吐！”
　　苗疆血魔苦笑道：“这是很难取信于人之事，而且近乎挑拨之言，你……愿意听么？”
　　杜天林凝重的道：“至少可以做我的参考，自然是非听不可。”
　　苗疆血魔点点头道：“好吧……”
　　声调一沉道：“杜任左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也不是你胞兄杜择林的。”
　　杜天林神色大变，咬牙道：“你这话有何根据？”
　　苗疆血魔道：“因为当老夫与你爹爹交谈之时，他无意中流露了一句话，那是：‘在下
终生未娶’但事后发觉这话不对，立刻又支吾遮掩过去……”
　　微微一顿，又道：“你不妨想想看，既然他终生未娶，又何从会有你们这一双兄弟？”
　　杜天林沉默半响，道：“这话可是真的？”
　　苗疆血魔双手一摊道：“实不相瞒，老夫已将毒发而死，那有兴致编这套谎言！”
　　杜天林痛苦的咬着下唇道：“好吧，我相信你。”
　　苗疆血魔挥挥手道：“去办你自己的事吧，老夫也要走了！”
　　杜天林皱眉道：“你还能走得出去？”
　　苗疆血魔狂笑道：“其实老夫已经注定必死，走出谷去与走不出谷去都没有什么分别，
不过，老夫既是一口气未断，就不愿坐在这里等死！”
　　不待话落，摇摆着身子向前走去。
　　杜天林没有再去叫他，苗疆血魔也没有再转身回头，不久就消失于云雾之中。
　　杜天林心中像塞上了一块巨石，一时心头烦躁，痛苦不已。
　　虽然他心中感觉痛苦，但他却仍然欣幸自己会遇上了血魔，从而知道了这桩秘辛。
　　但无数的问题却紧紧地困恼着他！
　　杜任左当真不是自己父亲么？如果杜任左不是，自己的父亲又是谁？
　　杜择林是不是自己的胞兄，也因此而成了无可解释的疑问。
　　其次，杜任左去了何处？
　　当年他装得那样像法，目的又是何在？忖思之间，茫然向前走去。
　　由于心灵上受了刺激，视听之力也似乎大打折扣，以致等他听到人声时，已经到了一群
人的面前。
　　杜天林微微一惊，此时方才觉自己已经到了一座山洞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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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四十一章　变化迭起

　　洞中人声喧嚷，正在热闹之际，杜天林定神细看，只见洞中已经摆下了一桌酒席，那山
洞不算大大，摆下一桌酒席，已经剩不下多少地方，在洞中壁上有一方红纸，写着：“第三
席。”
　　杜天林暗忖：“原来彤云仙子本分别在各处招待群雄。”
　　此刻洞中已有数人就坐，这些人大都是杜天林所认得的。
　　按着坐次数下去，可以数得出来是海南毕伯衡，青海赵宫凡，狼骨唐泉，江南长钩于公
子，丐门叶七侠，另有一个白面书生般的人物，肩头斜插着一把长剑，却是他未曾见过的人
物。
　　除开这些人之外，则有一个十分美艳的红衣少女，正在同诸人招呼。
　　只见海南毕伯衡向那白面书生拱拱手道：“这位陌生得很，请教……”
　　那白面书生拱手还礼道：“在下方南，峨嵋。”
　　话说得很简单，但却满面含笑，十分和气。
　　丐帮叶七侠一旁拱手道：“原来是中州剑会上的第一剑手，久仰了！”
　　方南谦虚的道：“那里那里，粗浅末学，还请各位指教。”
　　只听那红衣少女笑道：“酒菜都快冷了，诸位请随便用些吧。”
　　娇躯一转，就要向洞外走去。
　　杜天林连忙向旁侧一门，藏在一处山岩之后。
　　但那红衣少女却并没有真的走出洞来，只听赵宫凡冷哼一声道：“姑娘慢走。”
　　红衣少女娇躯一顿道：“什么事呀？”
　　赵宫凡道：“酒菜倒不忙用，我们应该先见见你们的主人彤云仙子，才是正理！”
　　红衣少女娇笑道：“我不是向诸位说过了么，敝主人正忙着布置金刀大会的会场，等一
会自然会让诸位见得到的。”
　　赵宫凡冷冷的道：“金刀大会的会场，又在何处？”
　　红衣少女笑道：“就在七绝谷尽头。”
　　赵宫凡起身道：“她忙，我们不忙，就去那里见她吧！”
　　唐泉等人微笑不语，果然他们也想见见彤云仙子再说。
　　红衣少女一笑道：“你当真要去见敝主人么？”
　　赵宫凡冷冷的道：“自然，老夫一向说一不二。”
　　红衣少女唇角一挑，道：“难道我就不能使你改变主意？”
　　赵宫凡身子似乎震了一震，目光却停在红衣少女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杜天林却不由看得一怔。
　　因为他看不到红衣少女的表惰，但却可以看得到赵宫凡的，只见他脸上有一种迷惘的神
情，像坠入梦境之中一般。
　　杜天林再向唐泉等人看去，只见他们却依然平静如常，并不像赵宫凡那样心迷神醉。
　　只听赵宫凡终于喃喃的道：“姑娘很会说话。”
　　红衣少女甜甜的一笑道：“其实，我不过比你们这些动刀动枪惯了的人和气一些而
已。”
　　赵宫凡大笑道：“不错，不但和气，而且温柔，只要看看你那份俏模样儿，就使老夫不
忍那再坚持下去了……”
　　微微一顿，又道：“等会就等会好了！”
　　一反身，又向座位上坐了下去。
　　红衣少女甜甜的笑道：“敝主人原是想要使与会群雄在一处饮宴的，但这七绝谷除了谷
底用作会场的地方较大之外，都是这样一座座的山洞，只好分别布席！”
　　狼骨唐泉冷冷一笑道：“听说彤云仙子是个了不起的巾帼须眉，要想一举坑尽天下正邪
群雄，独霸武林，可有这回事么？”
　　这话问得太过火了一些，红衣少女却淡淡一笑道：“江湖中的传言还有比这更无稽的事
呢，诸位也能相信么？”
　　唐泉笑道：“答得妙……”
　　目光一转，又道：“说真的，唐某很怀疑这酒菜之中是否有剧毒之药！”
　　红衣少女咯咯笑道：“你怀疑敝主人会害死你们诸位？
　　唐泉笑道：“正是如此。”
　　红衣少女一本正经的道：“若是害死诸位，这金刀之会岂不是就开不成了么？”
　　唐泉道：“唐某已经说过，坑杀正邪群雄，才是开金刀之会的目的。”
　　红衣少女咯咯笑道：“尊驾如此多疑，我可没有办法解释了！”
　　唐泉淡淡的道：“有办法。”
　　红衣少女忙道：“有什么办法，尊驾尽管明说，只要是小女子能办得到的事，一定照办
不误。”
　　唐泉道：“只有一个办法，你来喝一杯酒，把菜肴每样都吃上一口，我们就会相信你主
人是真心请我们了！”
　　红衣少女皱眉道：“别的办法都行，只有这办法不好……”
　　唐泉哼道：“为什么，如果你不敢吃喝，那就证明这酒菜之中确实是有毒药。”
　　红衣少女双手连摇道：“我并不是不敢吃喝，而是……”
　　唐泉大喝道：“而是什么？”
　　红衣少女道：“那么多样菜，要我每样吃上一口，不把我肚皮涨破才怪！”
　　原来桌上果然山珍海味，摆了不少丰富的菜肴。唐泉一笑道：“这也容易，不必每样吃
一口，只要每样尝上一尝也就好了！”
　　红衣少女欣然道：“这好办，我吃给你看就是了！”
　　说着就去端桌上的酒杯。
　　毕伯衡忽然伸手一拦道：“慢着……”
　　转向唐泉冷冷的道：“这办法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唐泉双目一瞪道：“为什么？”
　　毕伯衡道：“尊驾是怕酒菜中有毒，才要她尝的是么？”
　　唐泉哼道：“不错。”
　　毕伯衡大笑道：“那彤云仙子是何等聪明之人，难道她会不防到这一点，如果真在酒菜
中下了毒药，一定会使她的属下之人预服解药，这样如何试得出来？”
　　唐泉冷冷的道：“在下还有另一个办法。”
　　毕伯衡道：“什么办法？”
　　唐泉道：“就由你用这办法试一试吧，万一酒菜中有毒，牺牲你一个人，救了大家，日
后武林中一定会流传你的大名。”
　　毕伯衡想道：“为什么你不自己试上一试！”
　　唐泉笑道：“是你阻止在下的办法，自然才叫你试！”
　　杜天林看得不由心头暗惊，因为唐泉本是个机智万端，而又颇识时务的人，此时此地，
按说绝不会与毕伯衡反脸才对，为什么……
　　他不由更加怀疑起来。
　　毕伯衡也是一个老奸巨滑的人物，对狼骨唐泉的大名，早已如雷灌耳，就算他想打架，
也不应该找上这么一个扎手的对头，但他却毫不考虑的言来语去，就像立刻便要动手相搏一
般。
　　只听毕伯衡叫道：“别人怕你唐泉，我却不怕。”
　　一旁的赵宫凡忽然大叫道：“吵死了，如果你们想打架，最好滚出去打！”
　　他的火气似乎更大。
　　狼骨唐泉怒叱道：“你骂那个！”
　　赵宫凡冷冷的道：“不论骂那个，总少不了你一份！”
　　狼骨唐泉勃然大怒，挥手一拳，捣了出来。
　　原来他捣的是赵宫凡，而非毕伯衡。
　　但听哗啦一声大响，一桌盛筵顿时东倒西歪，杯筷齐飞，碗盘四散。
　　丐门叶七侠竟也嘶声大笑道：“打得好，你们都疯了！”
　　正好赵宫凡被唐泉打得一个踉跄，撞着了叶七侠的左肩，叶七侠立刻怒叱道：“挨了打
别来推我！”
　　双掌一推，把赵宫凡推了开去。
　　洞中立时陷于一片混乱。
　　第一剑手方南，以及长钧于公子也相继加入了战圈，混战了起来。
　　杜天林看得清楚，只见他们都已大失常态，原来打架的招式凌乱，只是一片乱打，而且
也分不清对象，只是靠近那个，就向那个出手。
　　幸好在失去常态之后，俱都不知再用内劲，也未去动用兵刃，只是拳来掌去，打得鼻青
脸肿。
　　这是使人震骇而又莫名所以的事。
　　杜天林看得不由冷气直冒，他们何以会变成这付模样？
　　忽然，只见那红衣少女就在众人一片纷乱之中面含微笑，盈盈的退了出来，向右侧走
去。
　　杜天林并不怠慢，突然长身而起，以苍鹰搏兔之势向红衣少女扑去！
　　杜天林自从将达摩真谜解中第三部份的气功一门习成之后，功力日进千里，飞身一跃之
间，衣袂无声，疾捷无伦，有如一只大鸟般扑到了红衣少女的身后。
　　红衣少女显然亦非弱者，但见她旋身一转，还未及有所举动，已被杜天林的铁指抓在了
肩头之上。
　　虽然在一照面之间，就被制于杜天林，但红衣少女的镇定，却仍是常人所不及的。
　　只见她嫣然一笑，不在意的道：“这位……少侠想必也是参加金刀之会的了？”
　　杜天林冷笑一声道：“不错。”
　　红衣少女侧身眼注着他，笑道：“少侠这是为了什么，不觉得太鲁莽了一些么！”
　　杜天林笑道：“或许是有些鲁莽，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得请姑娘包涵一些……”
　　目光一转，又道：“那边的山岩之下比较隐密，在下想向姑娘打听几件小事，咱们过去
谈吧！”
　　红衣少女道：“这边也是一样，少侠……”
　　但杜天林却非真正要征求她的意见，不待她将话说完，已经连拖带拉，将她弄到了一片
凸出的山岩之下，同时出指如电，先闭了她的左右“肩并”及左右“涌泉”四外穴道。
　　这样一来，红衣少女依然能叫能言，但四肢却成了瘫痪，只好斜斜的依靠在岩石堆中。
　　那凸出的山岩之下，果然是十分隐密，一面是万丈高崖，另外三面则是高低参差的乱石
与丛生的灌木，置身其中，极难被人发现。
　　红衣少女虽被横拖竖拉，又点闭了四肢的穴道，但她始终不现丝毫慌乱之态，仍然含笑
问道：“看来敝主人请错了客人。”
　　杜天林冷冷的道：“如果楚无双果然能做错几件事情，倒是在下所乐于听到的。”
　　红衣少女怔了一怔道：“你知道敝主人的名讳？”
　　杜天林道：“这有什么稀奇，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红衣少女忙道：“那么，少侠高姓大名？”
　　杜天林一字一顿的道：“在下姓杜，名天林。”
　　红衣少女双眉一掀，笑道：“原来是杜少侠，怪不得会有这样出众的武功，小女子曾听
敝主人提起过杜少侠许多次了！”
　　杜天林沉声道：“蒙她关注，倒是感激得很，但她提到我时，都说些什么！”
　　红衣少女甜甜的笑道：“故主人盛赞杜少侠，人品出众，武功不凡，堪称当世江湖第一
奇侠！’”
　　杜天林冷然道：“这倒愧不敢当……”
　　忽然，他发觉这红衣少女极美，而目眉飞目动，樱唇微启，一种使人情不自禁的冲动，
深深地影响着杜天林，他突觉血行加快，心跳气浮，恨不得即刻把她一把接入怀中亲热一
番。
　　红衣少女更加媚态横生，秋波盈盈，无限幽怨的述道：“杜少侠，敝主人曾说你是位懂
事明理的少年奇侠，为什么……”
　　杜天林心显灵光闪动，突然转开头去，沉声叱道：“贱婢休想向在下施展这种邪术。”
　　叱罢，他不禁暗暗忖道：“好险：如不是自己惊觉的早，只怕已经着了她的道儿。”
　　红衣少女怔了一怔，道：“我向你施展什么妖术了？”
　　杜天林哼道：“就算你向我施展，也是毫无用处，我问你，你可得坦白的回答我几个问
题？”
　　红衣少女忙道：“杜少侠是敝主人的上宾之一，只要是小女子所知道的，无不乐于详
告。”
　　杜天林笑道：“这样就好……”
　　声调一沉，道：“楚无双由贺兰院掳来了两名少女，一名贺玲，一名贺云，她们现在何
处？”
　　红衣少女噗一笑道：“杜少侠果然这样关心贺氏姊妹，这倒不枉她们两位对杜少侠的痴
情了！”
　　杜天林面色一红道：“你胡说些什么？”
　　红衣少女笑道：“她们两位朝夕惦念着杜少侠，方才还使人到处寻找呢……”
　　杜天林道：“这样说来，她们两位都安全的在谷中了？”
　　红衣少女道：“岂止安全，这金刀之会，她们两位也算是主人之一呢！”
　　杜天林一呆道：“这是什么意思？”
　　红衣少女笑道：“因为她们两位与敝主人已结金兰之好，成了最亲密的姊妹了！”
　　杜天林喃喃的道：“又是金兰之好，看来你们主人也有拜干姊妹的瘾头！”
　　红衣少女笑道：“敝主人特别看重杜少侠，贺氏姊妹又与敝主人是金兰之交，说起来是
一家人了，少侠可以解开小女子的穴道了么？”
　　杜天林摇摇头道：“等在下将要问的话问完后，自然会把你放开……”
　　目光一转，又道：“楚无双召开金刀之会，目的究竟何在？”
　　“论身份，小女子只是敝主人的一名属下，这种大事，小女子本不该乱说，但少侠既然
问到这里，又不能不说……”
　　眸光幽幽的一转，接下去道：“金刀之会，可说包罗了天下正邪群雄，是一场罕见的盛
会，对么？”
　　杜天林冷冷的道：“不错，据说较之两百年前的‘潼关大宴’尚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衣少女笑道：“这是敝主人离开漠北的第一心愿，目的就是要藉此结交结交天下群
雄！”
　　杜大林冷笑道：“你倒狡黠，果然是很会说话。”
　　红衣少女笑道：“小女子已把所知道的悉数告诉了公子，怎么竟换来了狡黠二字？”
　　杜天林道：“楚无双曾亲口向我说过是要藉此将天下正邪群雄一网打尽，好使她独霸武
林！”
　　红衣少女忽然咯咯笑道：“杜少侠当真相信么？”
　　杜天林道：“出她之口，入我之耳，难道还有存疑之处不成？”
　　红衣少女笑道：“那不过是敝主人的玩笑之言而已，试想敝主人倘若真的有此存心，又
怎会明言相告？”
　　杜天林倒不由怔了一怔，因为红衣少女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继而略一思忖，又复冷笑道：“另外，听说楚无双志在报仇，先后已有齐家堡、天狼
寨、洞庭帮以及贺兰院等处遭了殃，这次金刀之会就是她更大规模的复仇之举。”
　　红衣少女双眉微锁道：“敝主人有复仇之举固是事实，但这金刀之会却丝毫没有复仇的
意义存在……”
　　杜天林哼道：“你休想替她掩饰。”
　　红衣少女娇笑道：“敝主人若想复仇，不妨像对天狼寨、齐家堡等地，将之各个消灭，
岂不容易的多，又何必冒此风险召开什么金刀之会…………”
　　眸光一转，轻笑道：“实不相瞒，敝主人的冤仇大约已经完全报雪，金刀之会中，正要
向与会群雄述明此事，以使群雄明了真相！”
　　杜天林冷冷的道：“但愿如此。”
　　红衣少女娇笑道：“杜少侠的话都问完了么？”
　　杜天林摇摇头道：“还有最后一件，方才第三席上的群雄，为何一个个大失常态，相互
殴斗？”
　　红衣少女笑道：“杜少侠这话问得真怪，他们彼此不合，打起架来，小女子如何会知道
原因呢？”
　　杜天林冷哼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还是不要瞒我的好。”
　　红衣少女眼珠连转两转，道：“也许是这七绝谷的空气有些不对，使人脾气暴躁容易发
怒一些！”
　　杜天林道：“好吧，在下也不深究，不过，如想使他们恢复常态，该用什么办法？”
　　红衣少女道：“冷水烧火，大约会有效果！”
　　杜天林点点头道：“多谢姑娘提醒了我！”
　　红衣少女有些焦灼的道：“杜少侠现在可以解……”
　　她的话尚未完，杜天林却随手一拂，点中了她的哑穴。他并不去看红衣少女的神色表
情，身形急转，向方才的山洞扑去。
　　那山洞相距不远，不过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洞口。
　　但洞中的景像却使他吃了一惊。
　　原来洞中已经过一场打斗，早已一片凌乱，除了一具尸体横躺于地之外，其他诸人，却
一个未见。
　　杜天林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那尸体是江南长钧于公子。
　　只见他身上并无刀剑之伤，但却七窍流血，死状甚惨，显然是遭受拳打脚踢之后，内伤
过重而死。
　　杜天林不由心头黯然，一方面为了由苗疆血魔口中所听到的事烦恼，一方面不禁为眼前
的情势担忧。
　　这彤云仙子的一切仍旧茫然如谜，那红衣少女的话，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认真说
来，只有听到贺氏姊妹仍然安全的消息，算是他的唯一收获。
　　他颓然转身，缓步出洞，目光转处，不禁为之一喜。
　　原来洞口外站了一条人影，正是阔别多日的授艺恩师白回龙。
　　杜天林欣逢恩师，急忙抢前一步，叫道：“师父……”双膝一屈，欲行大礼。
　　但白回龙却一把拉住了他，摇摇头道：“免了，免了。”
　　杜天林只好站直身子，道：“师父莫非也接到了那流云请柬？”
　　白回龙沉重的点点头道：‘自然，否则我如何能及时赶到此处……”
　　目光四外一转，道：“为何只有你孤身一人？”
　　杜天林忙道，“家兄以及丐门彭老帮主本是相偕而来，但却在谷外分途而行，现在谅必
也已进入谷中，弟子正在找寻他们！”
　　白回龙微微一笑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先说明白，当初收你为徒，只不过是一时从
权之计，实则我与令胞兄有同门之谊，我该叫你一声师弟……”
　　杜天林呐呐的道：“这个，弟子已经听说过了！”
　　白回龙凝重的道：“既然你已知道此事，从今而后，不必再呼我师父，以免……”
　　杜天林郑重的道：“一日为师，终身做父，弟子万万不敢……”
　　白回龙苦笑道：“但我却是令胞兄的师弟，当时只不过是受他之嘱，照顾于你！”
　　杜天林凝重的道：“那又另当别论，与弟子并无关系！”
　　白回龙苦笑道：“眼下不必为此事争执，这里……”
　　杜天林忙道：“师父对彤云仙子与此地之事，不知知道多少？”
　　白回龙摇摇头道：“差不多该算是一无所知，我是被金刀之会四字与那流云请柬的奇特
传递之法所动，才决定一看究竟的……”
　　杜天林微喟一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于是，他把大概的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
　　白回龙困惑的道：“我这半生之中遇上的怪事不能算少，但这件事却是做梦也不曾想得
到的！”
　　杜天林慨然的道：“弟子还有更苦恼的事……”
　　他相继又把苗疆血魔所说有关杜任左之事也说了一遍。
　　白回龙双眉深锁地道：“关于令尊之事，我也毫无所知，这倒是一件值得追究的
事……”
　　轻咳一声，又道：“然而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办，听你方才所说，连狼骨唐泉等人都
无故大失常态，出手与人互殴，这金刀之会只怕是与会群雄的生死大关，此外，如果西疆神
龙果真会合了西域各派僧人，更是不可忽视的强敌……”
　　杜天林也苦笑一声道：“武林纷乱，江湖滔滔，弟子倒认为该有这样一场浩劫，也好消
弥一下数十年来的总帐！”
　　白回龙沉重的点点头道：“这笔帐是该结一结了……”
　　目光四外一转，又道：“听你说那彤云仙子正在谷底布置金刀之会的会场，是么？”
　　杜天林颔首道：“这不过是弟子听那红衣少女所说，实情如何，却也难料。”
　　白回龙忖思了一下道：“依我看来，倒是先找到这金刀之会的核心所在为佳，咱们快去
谷底。”
　　杜天林忙道：“弟子遵命。”
　　于是，两人离开凌乱的洞口，沿着险恶万状的山壁，向谷底寻去。
　　但才只走出不过百丈左右，两人却同时收住脚步，停了下来。
　　原来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正跌坐着一人，那是唐泉。
　　只见他鼻孔中尚有未干的血迹，长衫下摆也被扯破了一大条裂缝，一付狼狈不堪之状。
　　杜天林暗暗心惊，但由于白回龙在场，不便抢先开口，只好静立一旁。
　　狼骨唐泉虽是狼狈不堪，但却似乎已复常态，只见他并未起身，仅只双拳微微一拱，
道：“白回龙，果然你也来了！”
　　白回龙也拱拱手道：“看情形唐兄似乎出师不利！”
　　唐泉摇头一叹道：“栽了！”
　　白回龙爽然一笑道：“武林中最狂傲不驯的狼骨唐泉居然也曾认栽，真是异数。”
　　唐泉像斗败了的公鸡，两手一摊道“如果真的栽在彤云仙子手中，也还有些意思，但我
唐泉却栽得糊糊涂徐，简至莫名其妙……”
　　杜天林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大半的经过他都曾亲眼目睹。
　　白回龙笑道：“人言唐泉无事不知，无事不能，中原道上一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居然
也莫名其妙的栽了跟斗，这岂不是天下大变了么？”
　　唐泉双掌一拍道：“就是这话，天下大变，一个彤云仙子，已使整个武林陷入了惊怖混
乱之中……”
　　目光微微一转，又道：“不但我唐泉栽了跟斗，只怕到此之人，都免不了丢人现丑，连
你白回龙一并算上，全是一样。”
　　白回龙笑道：“白某不敢反驳唐兄之言，不过，唐兄当就这样认栽了么？”
　　唐泉神秘的一笑道：“依白兄看呢？”
　　白回龙笑笑道：“白某虽对眼下情形所知无多，但大致看来，认栽如同等死，不认栽则
等于送死，结果其都是一样！”
　　唐泉哈哈大笑道：“白兄当年曾被人尊为宇内怪杰，果然有你的一套！眼光正确……”
　　说着，向杜天林投注了一眼，又道：“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唐泉还是走
送死的这条路吧……”
　　白回龙道：“听说彤云仙子正在谷底，若欲送死，何不此刻就去？”
　　唐泉连连摇头道：“这一点上我的看法略有不同。”
　　白回龙笑道：“不知唐兄有何卓见？”
　　唐泉道：“想去送死之人，可能不止你我，像谷三木、郭以昂、时尚文等等，不妨有志
一同，多拉几个垫脚，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杜天林一笑接口道：“听尊驾之意，好像与在谷口时的初衷不符，那时尊驾认为侠道群
雄没有联手合作的可能，此刻却像是急于谋求团结！”
　　唐泉自嘲的笑笑道：“这是适应环境，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果苗疆血魔，西疆
神尤以及毕伯衡、赵宫凡等肯于联手，我唐泉也想拉他们入伙，来一次正邪大团结，也给后
世武林留下一段佳话。”
　　杜天林苦笑道：“想拉别人犹可，但苗疆血魔只怕拉不到了！”
　　唐泉一怔道：“哦？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杜天林道：“苗疆血魔中了‘黑心花粉’的剧毒，是他离异的妻子谢芙蓉下的毒手，谢
芙蓉已是彤云仙子的义姊，但也被苗疆血魔用绝毒的暗器射中要害，两人此刻只怕都已魂上
极乐去了！”
　　唐泉显然极感震骇，但表面上却像是毫不在意的笑笑道：“新鲜！”
　　杜天林投注着唐泉道：“方才洞中之搏，结果究竟……”
　　唐泉长吁一声道：“这彤云仙子必定是一位博学多能的人物，如非那山洞中布下了药
物，就是酒菜中散放出来的气息能够使人神志失常，性情大变……”
　　杜天林道：“方才在下已经看到，但后来如何却不清楚。”
　　唐泉哼了一声道：“一场混战，俱皆或轻或重地受了内伤，但一经离开山洞，却神志立
复，唐某独自来到此处，其他之人则不得而知了！”
　　谷中仍是云雾蒸腾，弥漫不散，牛毛般的雨丝也在飘个不停，加上呼啸的山风，组成一
片凄凉景象。
　　杜天林忖思了一下道：“如依在下看来，那彤云仙子要的就是这种局面，使正邪群雄自
相残杀，最后再由她出来收拾残局，……一个时辰不到，血魔、谢芙蓉、江南于公子，加上
血魔的六名属下，已有不少人糊里糊涂的丧失了生命，照这样半天下来，只怕正邪群雄所能
剩下来的不会太多了！……”
　　唐泉摇头一叹道：“人说最毒妇人心，这彤云仙子真可以当之无愧！”
　　杜天林没有开口，却侧耳倾听了起来。
　　白回龙与唐泉显然也听到了，原来呼啸的山风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打斗之声。
　　声音若断若续，十分低微，分明距离甚远，但方向却是来自谷底。
　　杜天林皱眉道：“不知又是什么人遭殃，师父，我们……”
　　言下颇有赶去一看之意。
　　白回龙尚未开口，唐泉却双手连摇道：“一动不如一静，还是静等变化的好。”
　　白回龙没有表示，杜天林只好静立不动。
　　打斗声渐渐停止，终于听不到了，过了大约盏茶时光，云雾迷朦中，却见一条人影由谷
底踉跄而来。
　　那人影初时模糊不清，但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看清了那人是谁。
　　杜天林首先心头一震，原来来人正是少林掌门空明大师，但真正使他震骇的原因，并不
是空明大师的出现，而是他尚背负着另一位受了重伤的僧人。
　　空明大师发现杜天林等三人，紧绷着的面孔随之一松，立刻在青石旁收步停下，将受伤
的僧人轻轻放了下来。
　　那是一名枯瘦的老憎，白回龙啊了一声，俯身过去吃惊的道：“是他？……”
　　狼骨唐泉依然跌坐未动，困惑的道：“这位受伤的大师是谁？”
　　空明大师沉凝的道：“他就是西域回龙古刹的住持，也就是在绝谷中一直守护了盖世金
刀达二十年的大忍禅师。”
　　唐泉竖竖大拇指道：“鼎鼎大名的佛门高人，但在这种情形下相见，却教人啼笑皆
非。”
　　杜天林也早已俯在大忍禅师身旁，只见他双目深闭，气若游丝，唇角间有一抹血迹，显
然是受了内伤之故。
　　空明大师探手怀中摸出了一颗黄色丹丸，点开大忍大师的结喉穴，给他服了下去，然后
就在一旁跌坐下来，喃喃的诵声佛号道：“劫数，劫数……”
　　唐泉苦笑一声道：“你遇到鬼了！”
　　空明大师凝重的投注了他一眼道：“唐泉，看你血迹未干，大约情形也比老衲好不了多
少。”
　　唐泉忽又大声狂笑道：“今天来到七绝谷的，不是邪道巨擎，就是侠义名流，可以说天
下第一流的武林人物，俱都荟萃于此，但一个个都被弄得颠三倒四，非死即伤，那彤云仙子
当真是非仙即圣了！”
　　空明大师却神色木然的道：“老衲等遇上的并非彤云仙子，而是西疆神龙！”
　　唐泉冷哼一冷声：“对了，西疆神龙也是扎手的人物，你与那假和尚交过手了？”
　　空明大师方欲答言，杜天林却插口道：“大师可曾遇到过家兄？”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没有，老衲一直不曾见过他的影子……”
　　目光缓缓一转，接下去道：“老衲是由左面山峰绕路入谷，那里恰是后谷，由于云深雾
重，附近景物模糊难见，不久之后，就遇上了大忍禅师，而后又遇上了六指老人与武当的神
风剑客……”
　　唐泉瞥了重伤昏迷的大忍禅师一眼，接口道：“那神风剑客与六指老人呢？”
　　空明大师苦笑一声道：“老衲必须一件件说下去，当我们四人相遇之后，沿着后谷山壁
向前查看，后谷地方比较平坦宽阔，大约总有百丈方圆光景，场中搭建了一座丈许高的平
台，有十多名女施主正在安排座位，果然像是在布置金刀之会的会场……”
　　唐泉接口道：“可曾见到那彤云仙子？”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当时老衲是在暗中窥探，在云封雾漫中，只见十多名女施主都是
年青少女，有的穿红，有的着绿，老衲也曾暗中细看，并没有看到有彤云仙子在内，想来俱
是她的属下之人……”
　　唐泉哼了一声道：“在下等就是栽在一个红衣少女手中！”
　　空明大师瞧了他一眼，并未细问，自顾自的缓缓说下去道：“场中布置十分简单，除了
高台座楼之外，再无所有，那十余名女施主皆着官装，并未佩带兵刃，除了地势险恶，云雾
迷漫，加上风声呼啸，有些阴森逼人之外，竟是一片详和，没有丝毫煞气。”
　　谷底的另一端，则有一个极大的山洞，洞口高有两丈，想来彤云仙子必在其中……”
　　唐泉接口道：“你与那彤云仙子曾有一段渊源，如果是我唐泉，必定去见她一见。”
　　空明大师点头道：“老衲也正有这想法，想与彤云仙子恳切一谈，探明她金刀之会的真
正用意，但就在老衲把这意向告诉大忍禅师等人之时，变故忽生。……”
　　唐泉道：“想是西疆神龙适时而至。”
　　空明大师叹口气道：“正是如此，西疆神龙带领了飞龙寺僧、禅宗门下、密宗的红、白
二教僧侣，以及二十八座喇嘛寺的高僧大举而至，总数不下二百多人，……”
　　白回龙愕然接口道：“想不到西疆神龙当真已把西疆所有高僧联合了起来，这是一股足
以征服天下武林的力量！”
　　空明大师凝重的道：“当时只见他们分别由后谷四面峰上掩袭而下，目标是场中的十多
名少女。老衲对彤云仙子本来颇有信心，但结果却使老衲十分失望。”
　　唐泉急道：“莫非彤云仙子不敌，已经归降了西疆神龙？”
　　空明大师摇头道：“这倒没有，但是彤云仙子显然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也根本没
有做这种大规模拚搏的打算，可以说毫无所备。”
　　当西疆神龙带领两百多西域高僧以怒涛溃堤之势行向场中之时，十几名少女也曾抵挡了
一阵，认真说来，她们的武功不弱，而且把式诡谲怪异，每人都是用长长的水袖挥舞迎敌，
但总数两百以上的西域僧人，却占了压倒性的优势，不过三二十招以后，十少女就已不支而
退……”
　　唐泉又接口道：“难道那彤云仙子一直不曾露面么？”
　　空明大师道：“混战之中，老衲并没有看清楚，想必她是没有出来，其实，就算出来
了，也绝无法挽回颓势，不论彤云仙子武功多高，也不可能靠她那十多名少女属下击败西疆
神龙的二百多名西域高僧。”
　　唐泉淡然一笑道：“结果呢？”
　　空明大师道：“结果十余名少女退向山洞，西疆神龙曾随之追去，到底情形如何，不得
而知，因为老衲等也到了存亡危急的关头……”
　　杜天林微呼一声道：“大师也遭到了他们的攻击！”
　　空明大师摇摇头道：“老衲等隐身的地方十分隐密，倒是没被他们发现，但当时老衲想
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唐泉一笑道：“你是怕彤云仙子受了西疆神龙之害？”
　　空明大师面目一肃道：“不错，最初老衲顾忌的是彤云仙子，但那时却改变了这一想
法，西疆神龙广结西域僧人，企图明显易见，如果彤云仙子毁在他的手上，下一步自然是其
他到场的正邪群雄，以达到他纵横天下，霸服武林的目的，故而彤云仙子的存亡，关系极
大。”
　　老衲把这意思告诉了大忍禅师等人之后，大家意见一致，那就是必须支援彤云仙子，将
西疆神龙等先看成第一个强敌！”
　　于是，老衲等四人由后面掩袭过去，期使彤云仙子的属下有一个喘息的机会，与老衲等
合力夹击，也许可保一时之安。……”
　　唐泉笑道：“好办法，想不到你还有大将之才！”
　　空明大师白眉微锁，瞧了他一眼，又接下去道：“但老衲这办法不但没有帮助了彤云仙
子，反而弄巧成拙……”
　　深话的叹息了一声，又道：“老衲等一出手，就遇上了强敌，大忍禅师立受重伤，神风
剑客与六指老人下落不明，老衲幸存一命，抢救了大忍禅师，落荒而逃……”
　　唐泉微微动容的道：“就算两百多西域僧人向你们围攻，以你们四人之力，也不致一下
子就败得如此之惨吧！这……”
　　空明大师苦笑道：“不错，但老衲遇上了天山刘凡。”
　　杜天林听得一怔，唐泉也愕然道：“笑面神魔？他怎么也来了？”
　　空明大师道：“那西疆神龙似乎也会‘苍鹰点’之学，与笑面神魔有一点师徒之
份……”
　　唐泉道：“莫非是西疆神龙把他请来的？”
　　空明大师摇头道：“西疆神龙是否请他，不得而知，但笑面神魔却是冲着彤云仙子而
来，要报黄云山之仇……”
　　“黄云山之仇……”
　　唐泉怔了一怔道：‘什么黄云山之仇，彤云仙子与笑面神魔难道有些过节？”
　　空明大师知道说溜了嘴，唐泉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当下不愿细说，含含糊糊的道“老衲
只是从笑面神魔口中听说的！”
　　唐来并未细问，瞧瞧大忍禅师又道：“难道他是伤在‘苍鹰点’之下？”
　　空明大帅苦笑道：“若是伤在苍鹰点之下，那里还有命在，只不过是被他以普通掌力击
伤，老衲为了抢救大忍禅师背负着他急急而逃，此后的一切，就不清楚了！”
　　众人重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约而同地倾耳细听。
　　但除了呼啸的风声之外，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息 显然，整个七绝谷中已经没有搏斗的
事情发生。
　　空明大师轻诵一声佛号道：“完了，彤云仙子一定已经遭了西疆神龙的毒手啦！”
　　白回龙、杜天林俱皆没有开口。
　　狼骨唐泉则摇摇头道：“空明，不论什么事，先别说得如此肯定，这其中大有问题。”
　　空明大师沉凝的道：“什么问题？”
　　狼骨唐泉目光一转道：“如果彤云仙子当真毫无防备的计划，那就是前后判若两人
了……”
　　空明大师叹口气道：“不论她如何精明强干，毕竟是个年青女孩子，何况智者千虑，必
有一失，也许她是想利用正邪群雄之间的矛盾，造成群雄互殴的局面，却没想到西疆神龙用
心更狠，纠聚了整个西域群僧的力量，第一个解决的目标就是她，这自然使她措手不及，一
蹶不振了！”
　　唐泉笑道：“如果你是这样估量她，那就大错特错了……”
　　空明大师哼道：“老衲愿意先听听你的高见。”
　　唐泉从容笑道：“彤云仙子远在漠北，能对中原道上的正邪人物，居处行踪摸得一清二
楚，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那传递柬贴的方法，或用飞禽，或用走兽，或者暗置房中，或者
迎面飞来，俱皆神奇绝妙得令人不可思议……”
　　空明大师颔首道：“这些事果然使人百思不解，但眼下的事实……”
　　唐泉摇手打断他的话道：“那彤云仙子不是神仙，她也同样是个人，自然不会在短短的
数日时光中将柬贴以各种巧妙不同的方法分别传送天下各处……”
　　目光凝注着空明大师接下去道：“这只有一个解释，她有无数的属下高手，早已分布天
下各地。……”
　　空明大师长点头道：“这话说得也是，但……”
　　唐泉继续说下去道：“其次，以彤云仙子所表现的聪明才智绝不该有此之失，她自然知
道正邪群雄都是天下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什么危险都会遇上，如果
她只是带了十几名手无寸铁的少女，被西疆神龙一举掳去，那岂不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么？”
　　空明大师忖思了一下道：“但老袖亲眼所见，除了那十几名少女之外，再无别人！”
　　唐泉哼了一声道：“如果当真只有那十几名少女，则彤云仙子一定还有更厉害的安排，
更巧妙的计划，那座楼只是个幌子罢了。”
　　空明大师苦笑道：“这就非老衲所知了？”
　　唐泉目光一转道：“你不妨听听看，现在可能听到什么？”
　　空明大师点头道：“现在寂静得很，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了。”
　　唐泉道：“兵贵神速，倘若西疆神龙一举打垮了彤云仙子，必会挟大胜余威扫荡正邪群
雄，又怎会株守谷底，声息皆无？”
　　空明大师怔了一怔，诵声佛号道：“老衲已被这事昏了头，想不出所以然来了。”
　　唐泉苦笑一声道：“不但你想不出所以然来，我唐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的事只
怕是自古以来，最离奇难测的一次，但有一点我却可以确定，那就是西疆神龙绝不可能那样
顺利的制服了彤云仙子。”
　　空明大师叹口气道：“我等眼下该怎么办呢？”
　　唐泉笑道：“最好的办法是等，西疆神龙也看准了彤云仙子才是他最大的敌人，所以，
首先要倾全力去消灭彤云仙子，这正是对我们有利的地方……”
　　微微一顿，又道：“也许这可以形容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杜天林接口道：“尊驾是把西疆神龙，彤云仙子比做鹬蚌，把我们比做渔人？”
　　狼骨唐泉傲然道：“正是如此。”
　　杜天林道：“万一他们不是鹤蚌，而是一狼一狈，明里虚张声势，暗里相互勾结呢？”
　　这话听得唐泉也为之一怔，眼珠转了一转，道：“这……可能么？”
　　杜天林笑道：“也许毫无可能，也许不幸却言中了，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谁能把彤云
仙子与西疆神龙真正看透呢？”
　　空明大师诵佛道：“杜施主该知道双雄不能并立，那西疆神龙与彩云仙子都有独霸武林
之心，他们根本不可能合作的！”
　　杜天林笑道：“在下也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合作，但却不能不如此怀疑。”
　　忽然，由谷外的方向箭一般射来一人，竟是青海赵宫凡。
　　杜天林目注唐泉，道：“他不是与尊驾同席的么？”
　　唐泉抓抓头皮，奇道：“这老小子好像疯了！”
　　原来赵宫凡全身浴血，双目圆瞪，一身长衣早已扯得七零八落，见到唐泉等人，立刻停
了下来，呆呆的怔了一会，大叫道：“毕伯衡那家伙呢？”
　　声如狼嚎，听得人不由心头发紧。
　　没有人应声。
　　赵宫凡双目狠狠的盯着众人，又叫道：“你们没听到我的话么？”
　　众人仍是没有开口。
　　忽然，只听另一个尖厉的声音叫道：“赵老儿，老子来了！”
　　又是箭一般扑来一人到，正是海南毕伯衡。
　　毕伯衡与赵宫凡的模样差不了多少，同样的是不成人形，十分狼狈。
　　赵宫凡一言不发，返身扑上了去．发掌就攻。
　　毕伯衡怒叫道：“今天你我如不分出死活，绝不休止！”
　　两人拳来掌去，顿时打得难分难解。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他们果然已经疯了！”
　　狼骨唐泉拍拍前额，道：“倒是我唐泉幸运，回忆起在那山洞之中的情形，大约谁都会
为之发疯！”
　　毕伯衡与赵富凡打得难分难解，两人初时还有把有式，最后则扭做一团，倒地乱滚，一
路打一路向谷口的方向滚去，渐去渐远，终于隐入了云雾之中。
　　空明大师瞧着唐泉道：“你是与何人交手受伤的？”
　　唐泉苦笑道：“论交手过招，不是我唐泉说句自负的话，不论西疆神龙还是长白郭以
昂，大约还不容易伤得了我，可惜我唐泉被打伤之时并不是交手过招……”
　　空明大师一怔道：“不是交手过招，那是什么？”
　　唐泉哼道：“只能算是一通乱打，糊里糊涂，究竟是被谁打伤的，根本弄不清楚……”
　　声调一沉，又道：“老实说，那时候我也差不多等于疯了。”
　　空明大师道：“又是什么原因使你变成那样子的？”
　　唐泉摇头苦笑道：“一定要推究原因的话，只能说是彤云仙子的手段，那山洞中的气氛
不对，只要在里面呆上一会，就会脾气暴躁，怒火中烧，把任何人都看成不共戴天的仇
人！”
　　空明大师半信半疑的道：“这倒是件怪事……”
　　唐泉轻轻吁了一声道：“苗疆血魔死了，青海赵富凡，海南毕伯衡差不多也算完了，这
金刀之会毋宁说是死亡之会，那六指老人，神风剑客的遭遇只怕也不会好到那里去，这位大
忍禅师又是昏迷不醒，气息奄奄，与会的正邪群雄相继遭遇不幸，这情形简直令人不寒而
栗！”
　　白回龙也喟然叹息一声道：“这是眼下所能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唐泉双掌重重一拍道：“不错，这大约就是彤云仙子的妙计，用不到等她现身，群雄就
要死亡殆尽。”
　　杜天林忽然长身而起，向白回龙与空明大师等施了一礼，道：“师父请与大师照顾大忍
禅师，弟子要告辞了！”
　　白回龙一怔道：“那你到那里去？”
　　杜天林慨然道：“弟子要去寻找家兄，一味地在这里呆等下去，总不是办法，而且，我
也想去会一会西疆神龙与彤云仙子。”
　　唐泉首先开口道：“杜天林，你年纪轻轻，何必急着送死？”
　　杜天林冷冰冰的瞧了唐泉一眼道：“既然来到了七绝谷，在下就没把生死放在心上！”
　　唐泉哼了一声道：“老夫这话可是好意。”
　　杜天林拱拱手道：“好意心领，在下仍然要去。”
　　白回龙凝重的道：“寻找令胞兄，也是正理，但面对强敌，务必小心一些！”
　　杜天林应道：“弟子知道，师父也要保重。”
　　辞别了白回龙与空明大师，杜天林步步为营，向谷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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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四十二章　喜事

　　牛毛般的细雨仍然下个不停，云雾也更加深浓，虽然此刻大约已经将近傍午时分，但谷
中却阴暗如夜，一片迷蒙。
　　杜天林沿着左侧山壁，继续向前淌进。
　　除了险岩怪石，与疏落的杂树之外，几乎一无所见，四外竟然静谧无声。
　　一切的经历，几乎悄恍如梦，就以眼下的形势而论，这情形在他都感觉到几乎是不实在
的。
　　正在步步前进之际，蓦见一条人影突然由一处角落中一闪而出。
　　杜天林吃了一惊，但那人却幽幽地叫道：“杜大哥，总算找到你了！”
　　杜天林也又惊又喜的道：“贺云，原来是你。”
　　只见贺云长发披肩，衣履鲜洁，并没有想像中的狼狈之状。
　　贺云幽幽的道：“我正愁找不到你，又怕你出了意外，想不到你就在这里。”
　　杜天林长吁一声道：“一切的经过都太离奇了，那天……”
　　贺云破颜一笑道：“你是说在贺兰院的那天早晨，对么？”
　　杜天林点头道：“不错，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贺云眼珠转动了一下，叹口气道：“过去的事情了，提它做什么，贺天仪一家虽然死得
很惨，但那也是罪有应得，楚姊姊乃是为了报先人之仇……”
　　杜天林皱皱眉头道：“听说你与令姊都与楚无双结成了金兰之好，可有此事？”
　　贺云甜甜的一笑道：“楚姊姊是巾帼英雄，与她结为姊妹，是我们的光荣。”
　　杜天林急道：“那么你对她的一切一定很清楚，你可愿告诉我她的来龙去脉，她的门派
师承，她为何要召开金刀之会，她究竟带来了多少手下，她真正的目的……”
　　贺云双手连摇道：“杜大哥，你这样问法，叫我怎样答复你，而且，这些事我根本也不
清楚。”
　　杜天林目光一转，叹口气道：“好吧，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贺云两眼眨了一眨，道：“金刀之会只是楚姊姊运用慧心所邀集的一次天下群雄聚会，
藉此会见一下天下正邪群雄，说明她先人的冤仇，与报复的经过，以取得天下群雄的谅解而
已！”
　　杜天林皱眉道：“你相信这说法？”
　　贺云微微一笑道：“为什么不相信，楚姊姊不会是骗人的人。”
　　杜天林叹道：“那么令姊贺玲呢？”
　　贺云道：“她正与楚姊姊在一起。”
　　杜天林苦笑道：“金蛇帮滞留中原，已经群龙无首，不知令姊是否还关心此事？”
　　贺云笑道：“这事根本用不着家姊操心，楚姊姊已经派人传去了家姊的令渝，使程秋松
暂时摄理帮务。”
　　杜天林心头不禁一震。
　　由贺云之言，可以推知贺玲的情形也相同，她们对楚无双信服到了极点，那么，在中原
已经根深蒂固，势力不小的金蛇帮等于已经到了楚无双的手中。
　　这是件可怕的事，从而也看出楚无双果然有染指中原武林的野心。
　　忖思之间，只听贺云笑道：“杜大哥，你在想什么？”
　　杜天林不自然的一笑道：“没有什么，现在楚无双的情形如何？”
　　贺云悠然一叹道：“西疆神龙包藏祸心，勾引西域群僧捣毁了金刀之会的会场，反而把
楚姐姐等人也困在一座山洞之内，相持不决……”
　　杜天林一笑道：“想是她也遇上了强敌，破坏了整个计划！”
　　贺云摇摇头道：“楚姊姊虽然被困，但她并不怕西疆神龙，而且早已有了大破西疆神龙
的计划。”
　　杜天林微微一怔道：“那么你……为何出来找我？”
　　贺云面色一红道：“是姊姊和我不放心你的安危，楚姊姊也知道你和我们不是泛泛之
交，才答应我出来找你的。”
　　杜天林道：“既然楚无双已经被困，你又是如何离开的？”
　　贺云神秘的一笑，道：“楚姊姊有先见之明，那山洞是另有暗道通到别处的。”
　　杜天林道：“这样说来，楚无双虽然受困，事实上却也等于没有受困，她随时都可以从
别处离开对不对？”
　　贺云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楚姊姊并不准备离开，她要和西疆神龙周旋到底……”
　　杜天林目光一转，道：“好吧，我去见她。”
　　贺云欣然道：“只有与楚姊姊一起，才最安全。”
　　身形一转，当先向前走去。
　　杜天林随后而行，走不多远，就钻入了一片灌木丛中。
　　灌木丛后之后是山壁，原来山壁下有一个三尺多高的小洞，贺云身形一矮，钻了进去。
　　山洞入口虽然矮小，但一经进入其内，却立刻宽大起来。
　　洞中不但宽大，而且十分干燥平整，但那却纯粹是出于天然的原始洞穴。
　　两人先后进入洞口，不足三丈之处突然翠影闪动，两名少女晃身而出。
　　两名军衣少女齐向杜天林投注了一眼，甜甜的一笑，转向贺云道：“贺小姐把杜少侠找
到了？”
　　贺云报之一笑道：“楚姊姊还在前洞么？”
　　两名翠衣少女分向两旁一闪道：“贺小姐快与杜少侠去吧，方才仙子还派人来问过
呢。”
　　贺云不惶多言，向杜天林略一示意，又复顺着蜿延的洞道向前走去。
　　洞道并不太长，大约走了十丈左右，一间广大的洞室已在面前，洞室正面则是高大的洞
口，一片古怪的景像现展在杜天林面前。
　　洞室正中端坐着面含微笑的彤云仙子，长发披肩，一身白衣，若由侧面或背面看去，依
然酷似贺云，这使杜天林又想到贺兰院发生惨变的那天早晨。
　　杜天林一向不太注意女人，那天早晨的印象也是十分模糊的。
　　但此刻他却认真而仔细的看了她一眼，空明大师的话也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彤云
仙子虽是一付美人胎子，但乍然看去，也不过与贺氏姊妹不相上下，然而如果仔细看她一
眼，就会发觉她有一种特殊迷人的韵致，一双明眸果然像会说话一般。
　　在彤云仙子的左侧坐着金蛇帮主贺玲，看到杜天林与贺云相偕而至，神色一片欣慰之
情，但却欲言又止。
　　另外，则有十一二名穿红着绿的少女散处四周，与空明大师所说的完全相符。
　　使杜天林深深觉得古怪的，并不是洞内的彤云仙子等人，而是洞外的景象。
　　那山洞的洞口极为高大，外面的一切看得十分清楚，尽收眼底。
　　只见西疆神龙就在距洞口两丈以外的地方，果有数约两百以上的僧人分别困在洞口之
前，虽然一眼看去似是杂乱无章，但仔细看时，却可发觉层次分明，各按方位，俨然是一片
奇门阵式。
　　西疆神龙手舞指划，正在与他身边的数名红衣老僧说话，然而奇怪的则是他究竟说些什
么，却无法听到一点声音，仿佛其间有铜墙铁壁阻挡一般。
　　双方对垒，人能见而声不可闻，近在咫尺而远若天涯，自然不能不说是怪事。
　　彤云仙子从容一笑，道：“杜少侠平安到来，我对我这两位妹妹总算有个交代了……”
　　转向身边的贺玲笑道：“玲妹怎么一句话没有，江湖儿女，还这样腼腆么？”
　　贺玲更加双颊飞红，把头垂了下去，低低的道：“这是什么时候，姊姊还有心情开我们
的玩笑。”
　　彤云仙子坦然笑道：“把心情放松一些，也许更有助于应付任何艰巨之事……杜少侠随
意坐坐吧！”
　　杜天林果然坐了下去，但他心存戒意，处处提防，默运真力，暗护心头灵光。
　　那达摩真谜解上的运气大法，果然是千古以来的上乘吐纳之学，略经运息，只觉五内通
明，气定神闲，当下微微一笑道：“楚姑娘似乎还有一位义姊……”
　　彤云仙子顿时面色一蹩，近乎忧急的道：“杜少侠说的可是谢姊姊，莫非你遇到过她？
我们正在为她担心呢！”
　　杜天林冷凝的一笑道：“如果她仍未回来，大约是不会回来的了。”
　　彤云仙子双眉一蹙道：“为什么，难道……”
　　杜天林冷冷一笑道：“楚姑娘才华盖世，难道会想不到么……”
　　目光淡然一转，道：“谢芙蓉以‘黑心花粉’害了苗疆血魔，但那种‘黑心花粉’虽
毒，却不是可以立刻致人于死之物，试想苗疆血魔如何能放得过她！”
　　彤云仙子喟然一叹道：“谢姊姊如果当真因此而死，都是我的罪过。”
　　贺玲却急忙安慰彤云仙子道：“你也用不着太过自责，谢姊姊虽然遭了不幸，但她是值
得的，如果不是她，这七绝谷早已成了一片火海，谢姊姊知道她救了多少人，九泉之下也是
含笑的。”
　　杜天林察言观色，贺氏姊妹对彤云仙子已是钦服得五体投地，像对亲姊姊一般，这使他
因而更提高了一份惊觉。
　　彤云仙子幽幽的叹息了一声，咬牙道：“好好的金刀之会，料不到完全毁到了西疆神龙
的手中……”
　　杜天林冷然一笑道：“难道楚姑娘没有想到这一点？”
　　彤云仙子神秘的笑道：“该说是想得到的，但出我意外的却是他竟然结合了这么庞大的
势力，使金刀之会完全陷于停顿！”
　　杜天林轻哼一声道：“金刀之会，也许只是一个引人的名词，也许只是一种巧妙的藉
口！”
　　彤云仙子幽幽的道：“想必杜少侠为贺兰院的事对我有了成见，要不然绝不会这样冷言
冷语。”
　　杜天林道：“在下完全是根据事实。”
　　彤云仙子道：“什么事实？”
　　杜天林沉声道：“首先，如果楚姑娘真的想光明磊落的召请一次正邪群雄大会，就不该
选在七绝谷这种阴森地方。”
　　彤云仙子从容笑道：“这只是各人的看法不同而已，也许有人曾觉得这地方别有风味，
更可增加一些情趣。”
　　杜天林哼道：“其次，在下在安置第三席的山洞之中亲自看到一桩怪事，他们的性情大
失常态，出手互殴，最后竟能变成疯狂，青海赵宫凡，海南毕伯衡，这两位在邪道中足可与
西疆神龙一争长短的一流高手，就已经不成人形，垂垂将死，另外，中州剑会所选出的第一
剑手峨嵋方南，丐帮叶七侠等人下落不明，想必也是凶多吉少！连中原三雄中的狼骨唐泉都
弄得皮破血流，仅以身免，承认自己栽了跟斗！”
　　贺氏姊妹双目圆睁，贺玲急问道：“真的？”
　　杜天林摊手一笑道：“难道我会撒谎，我的话还不曾说完呢，六指老人，神风剑客，很
可能也遭了不测，当年名震西域的回龙古刹主持大忍禅师则已重伤昏迷，也快到了不治的危
境！”
　　贺云变色的道：“真可怕，怎么会发生了这许多变故？”
　　杜天林神色又沉凝了下来，望着彤云仙子冷冰冰的道：“金刀大会还不曾开始，这些一
流的正邪高手，就已经伤亡累累，等到金刀之会当真开始时，只怕七绝谷中的活人已经不多
了！”
　　彤云仙子皱着眉头道：“这是可怕的意外，又岂是我所能想得到的！”
　　杜天林哼道：“在下倒记得姑娘曾说过要藉金刀之会坑尽天下正邪群雄，以入侵中原霸
服武林，现在你这计划已是一步步实现了！”
　　彤王仙子苦笑道：“那时我的话只是玩笑之言，杜少侠难道就信以为真了么？”
　　杜天林目光凛然一转道：“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做为佐证……”
　　彤云仙子从容一笑道：“你说吧！是什么佐证？”
　　杜天林道：“这件事只不过证明你是一个擅于撒谎之人，一个擅于撒谎之人，自然是什
么事不可信了……”
　　微微一顿，又道：“姑娘可曾与在下说过除了轻功高超之外，武功一道并不精擅对
么？”
　　彤云仙子点头道：“不错，事实上我虽也懂得几套粗浅的拳脚，但如与杜少侠相较，却
有如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杜天林哼了一声道：“天山刘凡的苍鹰点，举世之中无人能敌，姑娘却能轻而易举的化
解了他的招式，这又做何解释？”
　　彤云仙子扑哧一笑道：“原来如此，想必杜少侠是听少林掌门空明大师说过的了！”
　　杜天林道：“不论听谁说过，只问姑娘承认与否？”
　　彤云仙子点头道：“自然承认，不过，空明大师也许没有看清，其实刘凡的‘苍鹰点’
当时根本就没有发出来……”
　　眸光悠然一转，笑道：“如果他真的发出了苍鹰点，只怕我此刻早已魂归地府，不会在
这里与杜少侠说话了。”
　　杜天林怔了一怔道：“天山刘凡当时好像气怒已极，如何手下留情，而颓然离去？”
　　彤云仙子低声笑道：“因为连刘凡自已，也没有能够弄清楚，他认为自己已经发出了苍
鹰点，其实根本没有。”
　　杜天林半信半疑的道：“莫非姑娘用上了妖术？”
　　彤云仙子笑道：“不是妖术，而是正宗心法，刘凡的苍鹰点，发出的只是一个空架式，
事实上毫无力道可言……”
　　杜天林皱眉道：“天山刘凡是老奸巨滑之辈，难道会那样容易被姑娘瞒哄过去？”
　　彤云仙子笑道：“那有两点重要的因素：
　　第一，是我保持了一份神秘的气氛，使他根本估不透我，莫测高深，心理上混乱不安。
　　第二，则是我的从容不惧，他已经在我面前展示了苍鹰点的威力，而我并未放在眼中，
这一点颇有先声夺人之效，使他认为我必是有把握胜得了他。
　　由于以上两点，使刘凡先存了混乱，迟疑，忧惧困惑的心理，我的心法自然乘虚而入，
使他自认为发出了全力一击，吓走了他。”
　　杜天林半信半疑，忖思了一下道：“姑娘可知刘凡也已来了？”
　　彤云仙子微微颔首道：“知道，他就在这两百多僧人之中。”
　　杜天林道：“如果姑娘之言属实，则眼下是一个最危险的局面，姑娘的心法难道能对两
百多僧人同时施用？”
　　彤云仙子摇头道：“不能，否则我又何必退守洞中？”
　　杜天林哼了一声道：“那么姑娘似乎不该如此乐观了，这些僧人个个武功精湛……”
　　彤云仙子淡淡的笑道：“杜少侠也心生畏惧了么？”
　　杜天林面色一红道：“在下有生以来，还不知道有个怕字，眼下不过是就事论事而
已！”
　　彤云仙子一笑道：“那么，请杜少侠助我，西疆神龙与杜少侠不也是互不相容的冤家对
头么。”
　　杜天林一怔道：“在下可以不惜性命与之一搏，但如说必能获胜，那可是毫无把握的
事。”
　　彤云仙子不在意的道：“咱们可以慢慢应付！”
　　突然长身而起，向洞外走去。
　　杜天林心头一震，但却也毫不迟疑的举步跟了出去。
　　他思潮起伏，忐忑下安。
　　彤云仙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还是一点也弄不清楚。
　　她像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但当接触到她时，却会觉得她十分平凡，然而这平凡之中
却又暗藏着神秘，也许是更神秘了一些。
　　忖念之间，已经走出洞口，视界更加宽阔了一些。
　　只见西疆神龙相距只不过一丈五六左右，但他对彤云仙子等则像是一无所知，一无所
见。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阻挡，有的只是一层淡淡的云雾。
　　杜天林也可以清楚的看到，西疆神龙等人仍在指手划脚，像在议论什么，但却听不到任
何声音。
　　他细细的看了一阵，心头更觉大震，因为他看得出这是一座阵式，但却看不出一点头
绪，同时，他也知道受困的不是彤云仙子，而是西疆神龙。
　　以一座阵式而能将两百多西域高僧困住，这是前所未有之事，杜天林是认真的呆住了。
　　杜天林见到那一座阵式，看了一会，不由为那阵式的玄奇所呆住了。
　　原来那实在是一座奇妙的阵式，人们互相距离得那样近，却是无法冲破阵式的藩离，而
笑面神魔与西疆神龙又分明看不到洞前的事物，这实在是令人迷惑，而又不解的一件事。
　　彤云仙子微微一笑，道：“杜公子看明白了么？”
　　杜天林面色微微一红，道：“姑娘天才，在下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记得唐泉所布的阵式，也曾使他熬费苦心，但与这阵式相比，却实在差得太多。
　　彤云仙子笑笑道：“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只不过一点小玩艺，但却是很有用处。”
　　微微一顿，又道：“这也可以说明致胜之道并不一定在于高深的武功！”
　　杜天林点点头道：“不错，芳驾说得很有道理。”
　　彤云仙子微笑道：“现在，你不妨先跟贺氏姊妹叙叙别后的经过，我等一会再来。”
　　不待话落，又走回了山洞之中。
　　贺玲早就想与杜天林一谈，只恨没有合适的时间，当下立刻走向杜天林道：“我们为你
担心死了！”
　　杜天林苦笑道：“真正耽心的是我，不知道你们被掳之后的情形，料不到你们却认了干
姊妹，不曾受到一点委屈，看来倒是我白担心了。”
　　贺玲道：“楚姊姊对我们好极了，真像亲生姊妹一样，我们实在一点苦也没受。”
　　杜天林道：“那么，她可与你说过知己的话了？”
　　贺玲道：“反正我们已是姊妹，什么话都是知己的话，对不对？”
　　杜天林道：“她也说过召开金刀之会的真正目的？”
　　“自然！”贺玲眸光一转，道：“当然是说过了。”
　　杜天林忙道：“她都是说的什么，可以告诉我听一听么？”
　　贺玲微微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微微一顿，又道：“楚姊姊召开金刀之会，为的是会会天下群雄，如此而已。”
　　杜天林道：“就是如此简单？”
　　贺玲道：“不错，就是如此简单，另外，对了，另外则是要向群雄表白一下她结仇的经
过。”
　　杜天林道：“那么这次金刀之会，也是她要复仇了！”
　　贺玲摇摇头道：“不，不是复仇，她早已复过仇了。”
　　杜天林近：“可靠么？”
　　贺玲道：“那自然是可靠极了。”
　　杜天林长吁一声，又道：“今天的事实在把我弄糊涂了，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
故？”
　　贺玲道：“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可以告诉楚姊姊，帮你把西疆龙等人打跑。”
　　定神看去，只见西疆神龙等仍然在两丈左右，对这边的事一点也弄不清楚。
　　忽然，彤云仙子又走了出来。
　　杜天林微微欠身道：“楚姑娘，这样僵持下去，似乎并不是办法，不知楚姑娘有什么计
较？”
　　彤云仙子微微一笑道：“这很简单，我已经使布阵的人活动一下阵式来对付他们了！”
　　杜天林道：“可是发动阵式，将他们完全消灭？”
　　彤云仙子道：“那也差不了多少，不过，我还不想那样做，因为我觉得还有更好的办
法。”
　　杜天林道：“不知是什么办法？”
　　彤云仙子神秘的一笑道：“还是请杜公子等着看吧！”
　　不久，忽见阵式果然有些变化，一个蓑衣打扮之人走入了阵内。
　　杜天林微微吃了一惊，因为他看得清楚，那人正是天山刘凡，也就是笑面神魔。
　　彤云仙子笑道：“刘老儿，咱们又见面了！”
　　天山刘凡哼道：“丫头，今天就是你丧命的日子了！”
　　彤云仙子笑道：“这可难说。”
　　天山刘凡哼道：“一点都不难说。”
　　伸手一招，道：“你们还不快来。”
　　但西疆等人照都不睬，对他似乎一无所见，不加理睬。
　　天山刘凡不由一怔。
　　彤云仙子笑道：“你用不着奇怪，他们根本看不到你。”
　　天山刘凡大奇道：“这是什么原因？”
　　彤云仙子笑道：“这原因很简单是我的阵式厉害，难道你看不出来，只有你一个人到了
阵外！”
　　天山刘凡大叫道：“这算什么鬼阵？”
　　彤云仙子大笑道：“不是鬼阵，也不是仙阵，这叫囚魔阵，不论你们是多么厉害的人
物，一经囚住，就再也逃不出去。”
　　杜天林一旁不由想笑。
　　天山刘凡咬牙道：“好，你只要被老夫杀死，这阵式岂不是解了么，对不对？”
　　彤云仙子道：“很好，很好！”
　　眸光一转，又道：“但你认为能够杀得了我么？”
　　天山刘凡咬牙道：“能不能杀得了，那就要试试看了。”
　　天山刘凡目光一转，又道：“他们这些人是谁？”
　　彤云仙子哼道：‘用不着问，他们都是你的敌人，而不是你的朋友！”
　　天山刘凡点头道：“我也明白这一点，咱们走着瞧吧！”
　　彤云仙子道：“你想怎样？”
　　天山刘凡道：“我想使你识时务一点，自动的投降，让我抓了回去。”
　　彤云仙子道：“投降这话多难听。”
　　天山刘凡道：“不说投降也可以，你是否怕了老夫，愿意保存有一条性命？”
　　彤云仙子摇头道：“这些话都不好听，你还是不要说吧！”
　　天山刘凡道：“那么要怎样说呢？”
　　彤云仙子道：“你的武功很高，是不是？”
　　天山刘凡点头道：“谁不知道我是武功很高的人？”
　　彤云仙子道：“但我记得在黄云山的时候，你好像并不怎样，对不对？”
　　天山刘凡咬牙道：“那时也是一样！”
　　彤云仙子道：“那么当时你为什么要吓跑？”
　　天山刘凡哼道：“当时因为受了你的骗，你自己心里该明白，用不着我多说。”
　　彤云仙子摇头道：“可惜我不明白。”
　　天山刘凡道：“你一定要我说出来？”
　　彤云仙子笑道：“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自然是你说出来的好。”
　　天山刘凡道：“好吧，我说……”
　　声调一沉，道：“上次交手，我根本没有发出功力，如果发出的话，你是一定要死！”
　　彤云仙子笑道：“为什么你不发出功力来呢？”
　　天山刘凡道：“因为我被你骗了，还用我详细说去么？”
　　彤云仙子格格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不嫌太晚了一些么？”
　　天山刘凡道：“不是现在才知道，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彤云仙子笑道：“早知道了，又能怎样？”
　　天山刘凡道：“所以我十天才找了来，要把你碎尸万段，出出我的心头之恨！”
　　彤云仙子笑道：“这只怕不行，你是无法出气的了。”
　　天山刘凡道：“为什么？”
　　彤云仙子笑道：“因为你今天来的人虽多，但却等于只有孤身一人，是不是？”
　　天山刘凡道：“那么没有关系，只是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了你！”
　　彤云仙子笑道：“你有这样的把握？”
　　天山刘凡道：“我的苍鹰点，无坚不摧，遇上什么都会把它弄毁，自然是有把握了。”
　　彤云仙子笑道：“我劝你还是不发的好。”
　　天山刘凡道：“为什么？”
　　彤云仙子道：“因为你仍然不会发得出来。”
　　天山刘凡怒道：“为什么？”
　　彤去仙子笑道：“这很明显，上次你既然发不出来，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天山刘凡叫道：“不一样，老夫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定会把它发了出来！”
　　彤云仙子道：“那你就试试看吧！”
　　天山刘凡果然运功作势，杜天林不由暗暗吃惊，但彤云仙子却咯咯而笑。
　　天山刘凡哼道：“丫头，你笑什么？”
　　彤云仙子仍然笑道：“自然是因为你的样子可笑了。”
　　天山刘凡想道：“我的样子有什么可笑？”
　　彤云仙子道：“你自己觉得不可笑，但在我看起来，却实在可笑到了极点。”
　　天山刘凡道：“可笑也没关系，但它却可以要你的性命。”
　　彤云仙子摇头道：“一点用处也是没有，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天山刘凡奇道：“为什么你有这样大的把握？”
　　彤云仙子道：“你何不想想上次的事。”
　　天山刘凡道：“上次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就想想这次的事。”
　　天山刘凡道：“老夫正在运功杀你，这有什么可想的，你的话实在可笑得很！”
　　“可笑的只怕是你。”彤云仙子瞧着他道：“你自己怎不感觉一下，你现在已把功力运
出来了么？”
　　天山刘凡道：“自然是还没有。”
　　彤云仙子道：“还没有运出功来，又说什么大话？”
　　天山刘凡叫道：“但我一经运出功来，你就没有性命了。”
　　彤云仙子哼道：“那你就慢慢运吧！”
　　天山刘凡不再吭声，果然运起了功来，双目微闭，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天山刘凡又睁开了眼来，微微一笑道：“奇了，奇了！”
　　彤云仙子道：“什么奇了？”
　　天山刘凡道：“为什么我真的无法运出功力来了？”
　　彤云仙子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无法再运功的了。”
　　天山刘凡又急又怒的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在老夫面前捣的什么鬼，快说。”
　　彤云仙子摇头道：“我没搞什么鬼！”
　　微微一顿，又道：“但你在我面前，永远也别想运得出功来。”
　　天山刘凡道：“这又为的什么？”
　　彤云仙子笑道：“这是无上心法，告诉你你也不懂”
　　天山刘凡大叫道：“罢了，罢了……”
　　举手一掌，向自己天灵之上拍去！
　　但听卜的一声，红光蓬现，一代巨魔顿时脑浆迸流，死于非命。
　　彤云仙子笑道：“完了，他死了！”
　　杜天林忍不住道：“这倒怪了，他是怎么死的？”
　　彤云仙子笑道：“杜公子难道没有看到，他是自杀死的。”
　　杜天林点点头道：“这一点我是看到了。”
　　彤云仙子笑道：“那么你还有什么怀疑？”
　　杜天林道：“我是奇怪他本来运不出功力，为什么却一掌拍碎了自己的脑袋？”
　　彤云仙子笑道：“我这心法并不是绝对不能运功。”
　　眸光一转，又道：‘如果他想运功伤害别人，自己办不到，但如想自杀，却是容易之
至。”
　　杜天林道：“原来如此！”
　　微微一顿，又道：“眼下并不是杀一个刘凡的问题。”
　　彤云仙子道：“我知道，咱们可以慢慢的收拾他们。
　　杜天林道：“姑娘果然是天才，这种手法使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彤云仙子笑道：“别这样恭维我，再恭维下去，我就要脸红了，是不是！”
　　杜天林目光转动，道：“下一步如何？”
　　彤云仙子道：“我们可以慢慢来。”
　　眸光一转，道：“下一次该轮到西疆神龙了吧？”
　　杜天林点点头道：“如果除去了他，那可是武林之福。”
　　彤云仙子笑道：“我们就除去了他吧！”
　　当下微微一笑道：“你们且再等上一会，我再去布置一下阵式。”
　　果然，说话之间，又向洞内走去。
　　杜天林守在原地，又欲与贺氏姊妹交谈。
　　但尚未开口，却见旁边人影一闪，竟是谷三木走了过来。
　　杜天林大喜过望，忙迎上去道：“大哥。”
　　谷三木激动的道：“好了！总算找到你了，我们真不该分开。”
　　杜天林道：“大哥是怎么来的？”
　　谷三水道：“由那边山壁之间闪了过来，一下子就看到了你们。”
　　杜天林指指外边道：“大哥可看到他们了！”
　　谷三木忙道：“自然看到了，这真是怪事，他们好像中了魔的一般。”
　　杜天林道：“不是中了魔，而是被困在阵中了。”
　　谷三木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这确是一个厉害的阵式，为什么我看不出一点门
道？”
　　杜天林道：“是啊—一”
　　目光一转道：“那彤云仙子自称这是囚魔阵！”
　　谷三木摇头道：“不可能，我还没有听说过这种名堂。”
　　杜天林道：“大哥可曾遇上过什么，可曾见过空明大师与唐泉等人？”
　　谷三木道：“见到了。”
　　杜天林道：“那么大哥也见到我师父了？”
　　谷三本点头道：“不错，他们还在那里等着。”
　　杜天林道：“那么大哥没有再听到别的事么？”
　　谷三木神情一肃道：“我听到了爹爹的消息。”
　　杜天林一震道：“大哥……”
　　一时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谷三木奇道：“你要说什么，为什么又说不出来了？”
　　杜天林道：“因为我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谷三本道：“是什么事，为什么你还不说了出来？”
　　杜天林道：“事情是这样的，我碰到了苗疆血魔。”
　　谷三木接口道：“你叫他说出了有关爹爹的一切。”
　　杜天林点点头道：“不错，难道大哥……”
　　谷三木道：“这一点，我也知道了，但我们两人却是同胞兄弟。“
　　杜天林点点头道：“是的。”
　　谷三木道：“你不会觉得很可疑吧！”
　　杜天林忙道：“我不会觉得可疑，但大哥究竟是听到的什么事情呢？”
　　谷三木道：“听说我们两人本是一双孤儿，而是被杜任左收养的。”
　　杜天林道：“这说法不知是否可靠。”
　　谷三木道：“第一，他是一番好意，养育之恩我们是不能忘记。”
　　杜天林忙道：“这是自然。”
　　谷三木道：“那里我们都是孤儿，他所以收养我们，是因为我们孤苦无依，在那种年
龄，我们还没有自己谋生的能力，是不是？”
　　杜天林忙道：“是的。”
　　谷三木道：“第二，是因为咱们有一把金刀。”
　　杜天林道：“就是现在我背上的金刀？”
　　谷三木点头道：“自然是的，这炳金刀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也是他收养咱们的一大原
因。”
　　杜天林道：“这样说来，他还是有所图的，是不是？”
　　谷三木点点头道：“自然是的。”
　　杜天林道：“但他目前究竟在什么地方？”
　　谷三木道：“这答案只有问彤云仙子。”
　　杜天林奇道：“杜任左真的与彤云仙子有关系吗？”
　　谷三木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密切，只要问彤云仙子，一定可以问出所以然
来。”
　　杜天林道：“但她肯不肯说，却也是一个问题。”
　　谷三本道：“不错，但我们要想办法。”
　　杜天林忖思了一下，又道：“这彤云仙子究竟算好人还是坏人呢，小弟一直为这个问题
苦恼。”
　　谷三木微微一笑道：“这问题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杜天林道：“怎样明显？”
　　谷三木道：“你不妨想想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种人物进入中原，如果为所欲
为，还有什么好处？”
　　杜天林点点头道：“大哥说得对。”
　　谷三木道：“那么，咱们该怎么办呢？”
　　杜天林道：“我也不知道，最好大哥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来，咱们……”
　　只见贺玲缓缓的走了过来。
　　杜天林忙道：“大哥等会再说。”
　　只见贺玲走了过来道：“恭喜两位兄弟重逢。”
　　杜天林忙道：“谢谢姑娘。”
　　贺玲道：“你怎么对我这样客气起来了。”
　　杜天笑道：“客气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贺玲道：“我义姊弄了一席薄酒，想庆贺两位兄弟重逢，如果两位赏脸，现在……”
　　杜天林奇道：“她是怎么会知道的？”
　　贺玲道：“这很简单，反正她知道就是了。”
　　杜天林目注谷三木微笑不语。
　　贺玲道：“两位究竟是去不去呢？”
　　谷三木忖思了一下，道：“恭敬不如从命。”
　　目注杜天林道：“既然彤云仙子的好意，我看我们还是扰上她一杯吧？”
　　杜天林道：“既然大哥决定了，小弟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两人一同向洞中走去。
　　洞中果然设下了一桌酒来。
　　彤云仙子含笑让坐，杜天林与谷三木一同坐了下来，相偕饮酒。
　　杜天林道：“多谢楚姑娘招待，在下心中不安。”
　　彤云仙子笑道：“这算得了什么。”
　　眸光一转，道：“小女子今天高兴极了，虽然是临敌对垒，但咱们还是该高高兴兴的快
乐一下。”
　　谷三木笑道：“姑娘好兴致。”
　　彤云仙子忙道：“难道两位的兴致不好么？”
　　谷三木忙道：”好，好……好极了，难得姑娘此时此地还能弄来这样好的酒席。”
　　原来席上山珍海味，果然是十分丰盛。
　　彤云仙子笑道：“两位太客气了。”
　　谷三木道：“不知仙子置酒相待，究竟有何见教？”
　　彤云仙子笑道：“见教二字，愧不敢当，只不过想与二位亲近一些，联手对付眼前的形
势。”
　　杜天林道：“多谢姑娘。”
　　彤云仙子道：“彼此都是自己人，又何必客气。”
　　杜天林道：“姑娘有何见教，现在可以说了。’”
　　彩云仙子可笑道：“我已经说过，见教二字愧不敢当，公子为何还是这样客气？”
　　杜天林道：“不是客气，是说的真心话。”
　　彤云仙子道：“两位想必已经知道我与你们的关系了？”
　　杜天林瞧了谷三木一眼，道：“在下并不清楚。”
　　谷三木道：“还请姑娘明言。”
　　杜天林道：“姑娘是爽快的人，什么事都不妨直接明说，用不着这样吞吞吐吐。”
　　彤云仙子道：“两位想必都已经知道你们的养父与我也有很深的关系了？”
　　谷三木道：“不错，在下等是知道了一些，但却不太清楚，还要请姑娘明言。”
　　彤云仙子道：“是这么一回事情。”
　　微微一顿道：“他是我的师父。”
　　杜天林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彤云仙子道：“不错，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觉得很奇怪，是不是？”
　　杜天林道：“的确奇怪。”
　　“既然我说明了，你们大约就不会奇怪了，是不是？”
　　杜天林首先点头道：“不错，既然你说明了，我们就知道了。”
　　彤云仙子道：“杜任左虽是我的师父，但他并没有真正的传我武功，你们知道么？”
　　杜天林摇摇头道：“不知道。”
　　彤云仙子笑道：“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依然是一样的尊敬他，这就够了。”
　　杜天林道：‘不错。”
　　彤云仙子道：“也好，我再进一步告诉你们，我师父还嘱咐了两件事。”
　　杜天林道：“不知道是什么事？”
　　彤云儿子道：“第一，是贺氏姊妹的事。”
　　杜天林道：“不知是什么事？”
　　彤云仙子笑道：“她们两位十分爱你，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还要我明的说出来么？”
　　杜天林红了脸，低下了头。
　　彤云仙子笑道：“这也是平平常常的事，实在算不了什么，又何必如此害羞？”
　　杜天林道：“有什么关系呢？”
　　彤云仙子道：“没有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但杜任左却托我把这件事办成，要使我给
你们玉成好事。”
　　谷三木道：“不知是玉成什么好事？”
　　彤云仙子道：“这还要问，自然是使杜公子娶了他们姊妹两人了！”
　　谷三木道：“一人娶姊妹两个……”
　　微微一顿，又道：“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杜天林连忙摇手道：“不行！”
　　彤云仙子笑道：“为什么不行，这是好事呀！”
　　杜天林道：“但我不是那种人，一人讨两位妻子，与理不合，何况……”
　　彩云仙于笑道：“何况什么？”
　　杜天林道：“何况目前正在乱时。”
　　彤云仙子笑道：“这又算得了什么，你的顾忌未免太多了！”
　　杜天林道：“这不是顾忌，而是……”
　　彤云仙子笑道：“而是什么？”
　　“而是我不能这么做。”
　　谷三木道：“兄弟，你也不要这样坚持，贺氏姊妹是女中豪杰，并不辱没了你。”
　　杜天林着急的道：“大哥……”
　　谷三木笑道：“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楚姑娘，我以做哥哥的身份，替他答应下这婚
事。”
　　杜天林叫道；”大哥，你……”
　　谷三木道：“兄弟，不要再说下去了，反正这件事大哥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
　　杜天林叹口气道：“大哥……”
　　但他微吁一声，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彤云仙子微微一笑道：“这才对。”
　　谷三木道：“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楚姑娘还有什么事要说呢？”
　　彤云仙子道：“其次，就是我们两人的事了。”
　　谷三木一怔道：“我们两人又有什么事？”
　　彤云仙子道：“你那义父也曾交代过……”
　　谷三木道：“他是如何父待的？”
　　彤云仙子道：“他交待要我们结为夫妇。”
　　“啊？”谷三木意外的啊了一声，呐呐的道：“这……这……”
　　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什么话来。
　　彤云仙子笑道：“这是人生大事，用不着害羞，对不对？”
　　谷三木道：“不错，难得姑娘如此开通，但……”
　　彤云仙子大方从容的道：“但什么？”
　　谷三木道：“在下不能如此草率的决定终身大事，因为这……这不是儿戏。”
　　彤云仙子道：“不错，你可以考虑。”
　　谷三木道：“那么，我们眼下还是先不要谈这件事了。”
　　彤云仙子道：“先不谈也好。”
　　谷三木道：“对应付眼下局势，不知姑娘可有成竹在胸，有了决策？”
　　彤云仙子点头道：“自然已经有了。”
　　谷三木道：“究竟有了什么决策？”
　　彤云仙子道：“你一定要问么？”
　　谷三木道：“在下不明所以，自然要问。”
　　彤云仙子道：“你还是不间的好，就看我来致敌如何？”
　　谷三十点点头道：“也好。”
　　彤云仙子一笑道：“那么我们还是到洞外来吧！”
　　于是，一行人又到了洞外。
　　彤云仙子一笑道：“看我再发动一下阵式，钓出一条大鱼来，这局势就可很快的破解
了。”
　　果然，见一条人影，忽然脱阵而出，竟然又是那西疆神龙。
　　西疆神龙蓦觉眼前大亮，只见彤云仙子与谷三木等俱在眼前不由大奇。
　　彤云仙子道：“你可是百川先生？”
　　西疆神龙道：“难得你知道，老衲正是。”
　　微微一顿，又道：“想必你就是彤云仙子了！”
　　彤云仙子点头道：“一点不错，我就是彤云仙子楚无双，也是召集金刀之会的人。”
　　百川先生道：“好极了。”
　　彤云仙子道：“好什么？”
　　百川先生道：“老夫能看到你这样的美人，自然是好极了！”
　　彤云仙子笑道：“你有什么打算？”
　　百川先生道：“先说说你的意思如何？”
　　彤云仙子道：“你是招致了众怒的恶人，自然该有恶报，这一点你可知道？”
　　百川先生怒道：“你太欺负老衲了。”
　　彤云仙子道：“一点都不欺负你，这是十分自然的事。”
　　百川先生道：“我要说明了！”
　　彤云仙子道：“尽管说就是了！”
　　百川先生道：“第一，你如果肯向老衲低头，我们还可以商议一下。”
　　彤云仙子道：“商议什么？”
　　百川先生道：“至少，老衲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彤云仙子道：“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对生死之事，早就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
　　百川先生道：“你想死？”
　　彤云仙子道：“死与不死，都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事，也不是你所能决定得了的事，对不
对？”
　　百川先生道：“就算对吧！”
　　彤云仙子哼道：“那么你再说下去，又怎么样呢7”
　　百川先生道：“最好的办法，是咱们合作。”
　　彤云仙子笑道：“咱们还有办法合作么？”
　　百川先生道：“自然可以，但却要看你肯不肯了！”
　　彤云仙子道：“你不妨说说看，如果双方有利，我也未当不可以考虑。”
　　百川先生道：“天下武林之中，眼下只有你我两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彤云仙子笑道：“这是你恭维我了。”
　　百川先生道：“不是我恭维你，事实上确是如此。”
　　彤云仙子道：“那么我们该怎么样合作才行呢？”
　　百川先生道：“首先，我们要联起手来。”
　　彤云仙子道：“这是自然，既要合作，就得彼此联起手来。”
　　百川先生又道：“第二，咱们就要向到此的群雄开刀，将他们一网打尽。”
　　彤云仙子点头道：“好办法。”
　　百川先生道：“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后，天下武林就已是咱们的世界，随便什么人来，也
不怕了！”
　　彤云仙子道：“你真的这样想法！”
　　百川先生道：“难道你不是这样的想法，还有另外的想法与打算不成？”
　　彤云仙子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实在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你说的倒是十分中听。”
　　百川先生道：“既然我说的中听，咱们就可以无争辩了，是不是？”
　　彤云仙子点头道：“不错，不过……”
　　百川先生道：“事贵当机立断，既是决定了，就该立刻行动还不过什么？”
　　彤云仙子道：“这事太严重了，我不能不慎重的考虑一下。”
　　百川先生着急的道：“这叫我如何等得呢？”
　　彤云仙子道：“如果你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百川先生忙道：“不，不论我等得及等不及都是一定要等的，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重大
了！”
　　彤云仙子点头道：“不错，我也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重大了所以不能不从长考虑。”
　　百川先生道：“但你考虑也该有个大概的时间，不知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考虑清楚？”
　　彤云仙子道：“这要等我喝上三杯，才能决定。”
　　百川先生道：“好，好……三杯酒很快的就可以喝完了！”
　　彤云仙子道：“你肯喝一杯么？”
　　百川先生连忙摇头道：“不，不……我是一向不喝酒的。”
　　彤云仙子道：“为什么？”
　　百川先生忙道：“因为我已身入佛门，更是不沾荤酒的了。”
　　彤云仙子笑道：‘难得难得，实在是难得极了。”
　　百川先生道：“我们的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做成决定呢？”
　　彤云仙子笑道：“等我喝完三杯酒，考虑清楚，立刻就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了。”
　　百川先生道：“那就快喝吧！”
　　彤云仙子点点头道：“好，我喝。”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但等了许久，却不见她再喝第二杯。
　　百川先生大奇道：“姑娘为什么不喝了？”
　　彤云仙子道：“我酒量不大，喝一杯之后，一定要等上一会再喝第二杯。
　　百川先生道：“好吧，我等。”
　　果然一声不响，等了半天。
　　但彤云仙子半天之后仍然未喝。
　　百川先生着急的道：“你怎么又不喝了？”
　　彤云仙子道：“忙什么，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再等上一会，我自然会喝的。”
　　百川先生道：“大约姑娘还要再等上一会，是么？”
　　彤云仙子点头道：“不错。”
　　百川先生道：“老衲十分无聊，咱们不妨就江湖大势，先交换一下意见。”
　　彤云仙子点头道：“自然可以。”
　　百川先生道：“依姑娘看来，眼下情形如何？”
　　彤云仙子道：“乱七八糟，这四个字可以形容了！”
　　百川先生道：“不错，姑娘说得对，所以老衲出头，收拾残局，以做武林之主！”
　　彤云仙子道：“你想做武林之主？”
　　百川先生道：“纵观眼下局势，已是非我莫属？”
　　彤云仙子道：“莫非我就不能算上一份？”
　　百川先生道：“姑娘自然可以算上一份，但你是女人，终是不能成就大事的。”
　　彤云仙子道：“这样说来我们是没有合作的可能了！”
　　百川先生一怔道：“为什么？”
　　彤云仙子道：“因为我也想当武林之主。”
　　百川先生摇头道：“那自然不行。”
　　彤云仙子道：“为什么不行。”
　　百川先生道：“我已经说过了，你再强也是一个女人，女人岂能当得了武林之主？”
　　彤云仙子笑道：“女人为什么不能武林之主，你倒要说上一个理由出来。”
　　百川先生道：“因为女人不能做大事。”
　　彤云仙子道：“有现在做的事还小么？”
　　百川先生道：“现在做的事也不小，不过……”
　　彤云仙子哼道：“不过怎样？”
　　百川先生道：“还是那一句话，你再强也是一个女人，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微微一顿，又道：“不过，我还是有一个建议。”
　　彤云仙子道：“什么建议，你就说出来听听看吧。”
　　百川先生道：“我们既是合作，自然就要有互惠的条件，不能光我沾光，也不能光我吃
亏。”
　　彤云仙子道：“这话很对。”
　　百川先生道：“我们可以说好，我为武林之王，你为武林之后，咱们一王一后，共统武
林！”
　　彤云仙子笑道：“你想娶我？”
　　百川先生道：“一点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彤云仙子道：“但你是一个和尚，如何还能娶妻呢？”
　　百川先生笑道：“不瞒你说，我这和尚是个假和尚，根本不是真的！”
　　彤云仙子笑道：“这倒是很有意思，和尚也有假的。”
　　百川先生笑道：“自然了，因为我的属下之人都是和尚，我若不做和尚，就无法使他们
心服，自然是要做和尚，所以我只好做个假和尚。’”
　　彤云仙子道：“这很有意思。”
　　百川先生道：“那么你考虑好了没有！”
　　彤云仙子道：“我第二杯酒还没喝下去呢，怎么能够就考虑好了？”
　　百川先生道：“那么你快喝吧？”
　　彤云仙子道：“好吧！”
　　一仰头又把第二杯酒喝了下去。
　　百川先生道：“再喝呀！”
　　彤云仙子道：“你是叫我再喝第三杯下去。”
　　百川先生点头道：“一点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彤云仙子摇摇头道：“这恐伯不行，我一定要等上一会才能再喝第三杯酒！”
　　百川先生叹气道：“你实在麻烦得很！”
　　彤云仙子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一定得等。”
　　百川先生道：“不错，我已经等你喝了两杯，自然要等到你喝完第三杯酒了！”
　　彤云仙子笑道：“如果你等得不耐烦，最好也喝上一杯。”
　　百川先生摇头道：“不行，我早已说过了……”
　　彤云仙子道：“说过了什么？”
　　百川先生道：“我说过我不喝酒，而且目前我是一个和尚，没有办法陪你。”
　　彤云仙子笑道：“但等到以后呢？”
　　百川先生道：“什么以后？”
　　彤云仙子道：“自然是你当了武林之王，我当了武林之后以后，你也不陪我喝酒吗？”
　　百川先生欣然道：“这样说是你已经答应了！”
　　彤云仙子笑道：“我没说过要答应呀？”
　　百川先生道：“但你说……”
　　彤云仙子笑道：“我那只不过是随便说说，作不得算的，你懂这意思么？”
　　百川先生道：“我想我是懂的。”
　　彤云仙子道：“既然你懂就好。”
　　百川先生道：“现在你可以喝第三杯酒了么？”
　　彤云仙子摇头道：“不行，还要再等上一会。”
　　百川先生道：“还要再等什么？”
　　彤云仙子道：“我要先考虑考虑你的为人。”
　　百川先生笑道：“这有什么可考虑的。”
　　彤云仙子道：“据我所知，你是一个骗子！”
　　百川1先生道：“我骗过谁来？”
　　彤云仙子笑道：“你虽没有真正的骗，但也与骗差不多，你自私，唯利是图。”
　　百川先生道：“我没有。”
　　彤云仙子道：“你说你自己是好人，是不会武林计谋的人，实则你却是最精的人！”
　　百川先生道：“你别血口喷人！”
　　彤云仙子笑道：“你待人待得太坏，自然也有报应，至少，别人也会以同样的方法对
你！”
　　百川先生着急道：“姑娘，你这是说到那里去了！”
　　彤云仙子道：“我没说到那里去，我正在批评你的为人，你简直是标准的小人！”
　　百川先生道：“你骂吧！”
　　彤云仙子道：“骂你也没有用处。”
　　百川先生道：“你骂我我也不恼，但我提出的条件，你到底是答不答应？”
　　彤云仙子道：“我还没喝下第三杯酒去，怎么知道呢？”
　　百川先生道：“好吧，我再等。”
　　于是—一
　　洞中陷于沉默之中。
　　良久，百川先生又开口道：“姑娘，你大约是嫌我老了，是么？”
　　彤云仙子笑笑道：“这也下能说毫无关系，你的确是老了一些，你多大年纪了？”
　　百川先生道：“说老也并不是真老，我不过才六七十岁。”
　　彤云仙子道：“你可知我多大了？”
　　百川先生效：“我如何知道，但看来你大约不会超过二十岁的样了吧？”
　　彤云仙子点头道：“这就对了，我才二十六不到，如何会嫁给你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子？”
　　百川先生道：“你不嫁我没关系，我们可以认别的关系？”
　　彤云仙子道：“还有什么关系好认？”
　　百川先生道：“义父，义兄，随便姑娘怎么选都可以。”
　　彤云仙子道：“如果我选主仆关系呢？”
　　百川先生道：“也可以！”
　　目光一转道：“难道你甘心给我当丫头？”
　　彤云仙子道：“笑话，我如何会做人家的丫头？”
　　百川先生道：“那么……”
　　彤云仙子道：“自然是你做我的老仆人。”
　　百川生大叫道：“不行……”
　　彤云仙子道：“看情形我们谈得好像不大投机。”
　　百川先生道：“不错，至少，我不能吃这样的亏，做你的老仆人，这太不像话了！”
　　彤云仙子道：“你光知道为自己打算，可曾也为别人打算过，有没有。”
　　百川先生道：“为什么没有？”
　　彤云仙子道：“你不肯做我的老仆人，难道我就肯做你的丫头，妻子。”
　　百川先生道：“我并没有要你做我的丫头，至于做我的妻子，对你并没有什么不好。”
　　彤云仙子道：“但我认为不好，实在太不好了。”
　　百川先生道：“那么你还可以认我做义父，义兄，我也是一样的可以接受。”
　　彤云仙子摇头道：“那也是一样的不行，一样的对我是一种侮辱，对不对？”
　　“不对！”百川先生大叫道：“这不算侮辱。”
　　彤云仙子道：“那是你的看法，我的看法却完全不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百川先生道：“那么你的看法，又是如何？”
　　彤云仙子道：“因为你是个祸害武林的败类，不论什么关系，对我都是一种侮辱！”
　　百川先生咬牙道：“那么，咱们的条件只怕是谈不成了？”
　　彤云仙子道：“这也还不敢完全确定，且等第三杯酒喝了下去再说如何？”
　　说着把前面的酒杯举了起来，又复一仰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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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鼎《金刀亭》
第四十三章　拂指摧敌

　　第四十三章　拂指摧敌

　　百川先生目注着彤云仙子把第三杯酒喝了下去，微微一笑道：“姑娘现在想必已经有了定论了？”
　　彤云仙子离席而起，微微笑道：“不错，经我一再考虑的结果，认为我们之间，为敌为友，只在一念之间。”
　　百川先生含笑道：“姑娘说得对，合则天下无敌，战则两败俱伤，惟姑娘图之。”
　　彤云仙子道：“不过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到底凭什么能耐，想当天下武林之王？”
　　百川先生道：“我的能耐，不是可以说出来的。”
　　彤云仙子道：“不是说出来的，又是怎么样的呢？”
　　百川先生道：“我的能耐足可统治天下，因为我的武功可以说天下无敌。”
　　彤云仙子道：“你认为比我还强么？”
　　百川先生道：“只怕是这样子吧！”
　　彤云仙子道：“那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试上一试。”
　　百川先生道：“如果姑娘一定要试，在下很愿奉陪，但是这只怕与姑娘不利。”
　　彤云仙子道：“为什么呢？”
　　百川先生道：“因为我不会平白出手，至少会使姑娘受上一点伤害，岂不对你不利？”
　　彤云仙子笑道：“没有关系，你可以放手施为，我完全接下来就是了。”
　　百川先生道：“你有这份能耐？”
　　彤云仙子淡淡一笑道：“我想我是有的。”
　　百川先生道：“最好不要逼我走这一步棋，因为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彤云仙子道：“我也不希望你走这一步棋。”
　　百川先生道：“那么你希望我怎样？”
　　彤云仙子道：“我希望你听我的话，做我的老仆，虽比不得武林盟主，至少还可以保存下一条命来。”
　　百川先生道：“那是你看错人了。”
　　彤云仙子道：“也许，但也不一定啊。”
　　百川先生道：“那好极了，就算你看错了人吧！”
　　彤云仙子道：“你究竟怎样，是不愿意做我的老仆，还是甘愿丧失性命？”
　　百川先生道：“自然是丧失性命了！”
　　彤云仙子道：“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咱们先把话说明，到时侯你可不要后悔。”
　　百川先生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自然不会后悔。”
　　彤云仙子道：“你不会后悔就行，我们可以交手了！”
　　百川先生道：“如何交手法呢？”
　　彤云仙子道：“随便你吧！”
　　百川先生哼了一声道：“我倒有个很好的办法。”
　　彤云仙子道：“不知是什么办法？”
　　百川先生道：“我出手打你一掌，你用内力反弹，这样可以一下子就分出强弱来。”
　　彤云仙子道：“你很聪明，这办法好极了！”
　　百川先生奇道：“你同意这办法？”
　　彤云仙子道：“是啊，这办法很好，我当然同意啦！”
　　百川先生道：“那么，我们动手吧！”
　　彤云仙子不在意的笑道：“动手就动手吧，还说什么呢？”
　　百川先生振臂扬拳道：“小心了！”
　　彤云仙子道：“你放心出手，用不着考虑什么。”
　　百川先生果然呼的一掌向彤云仙子迎胸拍了过来，威势十分凌厉怪异。
　　但掌力一到彤云仙子面前，却像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被彤云仙子点了他的穴道。
　　百川先生歪倒一旁，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彤云仙子道：“你被我点了穴道……”
　　目光一转，又道：“难道你不知道？”
　　百川先生道：“点了穴道我自然知道，但却不知是怎么样被你点的？”
　　彤云仙子笑道：“你怎么这样糊涂？”
　　百川先生道：“你可以再点我一次么？”
　　彤云仙子笑道：“这太容易了，喏，就是这样。”
　　伸指又闭了他一处穴道，道：“现在你总该看清楚了吧！”
　　百川先生叫道：“不是这样。”
　　彤云仙子笑道：“不是这样，又是怎样？”
　　百川先生道：“你先拍开我的穴道，然后再点，我才会心服口服！”
　　彤云仙子道：“不行，这太麻烦了！……”
　　眸光一转，道：“第一，拍开你的穴道，要麻烦一次，再点你的穴道，又要麻烦一次！”
　　百川先生道：“连这点举手之劳，你都怕麻烦？”
　　彤云仙子道：“不错，我是怕麻烦。”
　　转向杜天林道：“你来看怎样处理他好了！”
　　杜天林转向谷三木道：“这要看大哥的意思了！”
　　谷三木道：“人是姑娘擒下来的，自然还是由姑娘决定，在下不便多言。”
　　彤云仙子道笑道：“咱们已是夫妻了，还客气什么？”
　　微微一顿，又道：“既然要我决定，就杀了他吧！”
　　杜天林道：“为大局设想起见，也只好如此了。”
　　彤云仙子道：“谁动手呢？”
　　杜天林道：“这也要看姑娘的意思了！”
　　彤云仙子目光一转，道：“我看还是我自己动手算了！”
　　说罢，转向百川先生道：“我们商议的事，大约你都听见了吧！”
　　百川先生咬牙道：“我听到了，但你们不能杀死我。”
　　彤云仙子道：“为什么呢？”
　　百川先生道：“我有大批的属下高僧就在外面，你们若杀了我，谁也逃不出去。”
　　彤云仙子道：“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百川先生道：“我是为你们着想。”
　　彤云仙子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但你还是先为你自己打算一下吧，是不是？”
　　百川先生道：“我有什么可打算的？”
　　彤云仙子道：“因为你就要死了，如果你有遗言，可以快些留下来！”
　　百川先生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彤云仙子道：“难道你一点遗言都没有，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死了么？”
　　百川先生怒道：“谁说我会死？”
　　彤云仙子道：“自然是我说的了！”
　　百川先生道：“你们如果考虑一下，就会知道杀了我之后，谁也不能活着……”
　　目光一转，道：“你还是再喝三杯酒，好好的考虑一吧！”
　　百川先生心知必死，已有惧意。
　　彤云仙子摇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喝了！”
　　百川先生道：“为什么你不能喝了呢？”
　　彤云仙子道：“因为我的酒量有限，再喝就要醉了。”
　　百川先生道：“最好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兔得后悔。”
　　彤云仙子道：“我是从来不会后悔的……”
　　眸光一转，道：“现在可以选择你的死法了，你究竟愿意怎样死呢？”
　　百川先生道：“我根本不愿意死，为何会选择死法？”
　　彤云仙子道：“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愿意死的，但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也是没有办法。”
　　百川先生道：“相信我还没到那种时候。”
　　彤云仙子道：“很不幸，你已经到了那种时候了。”
　　百川先生道：“但我实在不想死。”
　　彤云仙子道：“方才我已经说过了，世上没有人真正愿意死的，但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还是非死不可的。”
　　百川先生道：‘但我还有不死之法。”
　　彤云仙子道：“什么不死之法？”
　　百川先生道：“现在我愿意投降，做你的一名老仆，你大约是不会杀我了吧？”
　　彤云仙子笑道：“可惜晚了！”
　　“晚了……”
　　百川先生一怔道：“你是说我愿意投降也不行了？”
　　彤云仙子点头道：“一点不错，你愿意投降也没有用处，因为已经太晚了！”
　　百川先生皱眉道：“但我……”
　　彤云仙子笑道：“如果你有遗言，可以快些留下来了！”
　　百川先生叹口气道：“人死一了百了，还有什么遗言可留。死了也就是了！”
　　彤云仙子道：“这样说来，你的确没有遗言可留了？”
　　百川先生点点头道：“不错。”
　　彤云仙子道：“但你……就这样等死么？”
　　百川先生道：“我不等死又有什么办法呢？”
　　彤云仙子笑道：“不错，这话说的也对，你好象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转向谷三木道：“我这就杀他了！”
　　谷三木道：“随便姑娘……”
　　微微一顿，又道：“像这样的恶魔，实在也不该留在世上，就把他杀掉算了，”
　　彤云仙子微微一笑道：“杀一个人也实在容易，只需用指头一点，不就结了……”
　　说话之间，果然用指点了出去，一下子点中了百川先生的死穴。
　　百川应指先倒了下去。
　　彤云仙子又笑笑道：“你们把他抬出去吧！”
　　立刻有两名侍女走来，把百川先生的尸体抬了出去。
　　彤云仙子笑向谷三木，道：“他一死，外面的人大约就不战而退了！”
　　谷三木道：“但至少他们还不知道他的死讯。”
　　彤云仙子道：“这容易，弄一个来告诉他们也就是了！”
　　蓦然—一洞口有人张望。
　　彤云仙子笑道：“你过来。”
　　只见来的乃是一名老年僧人。
　　杜天林道：“这人是准？”
　　彤云仙子笑道：“他就是西域飞龙寺的主持僧人古木。”
　　古木大师诵声佛号，道：“奇怪，真是奇怪？”
　　彤云仙子笑道：“奇怪什么？”
　　古木大师道：“我方才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一下子就到这山洞之中来了？”
　　彤云仙子道：“这也没有什么好怪的……”
　　声调一寒，道：“我问你，你们跟随百川先生而来，是出于自愿，还是受迫的？”
　　古木大师忙道：“自然是受迫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彤云仙子道：“既是受迫的，你们现在可以自由了！”
　　古木道：“为什么？”
　　彤云仙子道：“因为那天山刘凡与百川先生两人都已经死了，你们不是自由了么？”
　　古尔大师摇头道：“不可能，谁能够杀得了他们？”
　　彤云仙子道：“我能……”
　　声调一沉，又道：“我已经杀了他。”
　　古木大师诧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姑娘何必骗我？”
　　彤云仙子道：“为什么不可能？”
　　古木大师道：“因为百川先生与那天山刘凡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姑娘如何能够杀得了他们？”
　　彤云仙子道：“这样说来，你是不信的了？”
　　古木大师道：“自然不信，因为这离谱了，令人无从信起，不可能，绝不可能。”
　　彤云仙子道：“要怎么样才能使你相信呢？”
　　古木大师道：“除非我能见到他们的尸体，否则老衲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件事。”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
　　古木大师道：“老衲一定要亲眼见到他俩的尸体。”
　　彤云仙子道：“这容易，我让你看他们的尸体就是了。”
　　转手一挥道：“来人！”
　　两名侍婢应声走了过来。
　　彤云仙子道：“你带他去看看尸体去吧！”
　　两名侍婢应了一声，转向古木大师道：“请。”
　　古木大师困惑的随着那两名侍婢向外走去，眨眼间到洞外。
　　不久，两名侍婢又将古木大师带了回来。
　　彤云仙子道：“大师可曾见到没有？”
　　古木大师道：“看到了。”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是相信的了！”
　　古木大师道：“既是亲眼见到了，想不信也是不行的啊！”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有什么意见？”
　　古木大师道：“除了感谢女菩萨之外，老衲什么意见也没有！”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总该有什么打算吧？”
　　古木大师道：“老袖立刻带领全体寺僧回转西荒，以后再也不来了！”
　　彤云仙子道：“那好极了，你可以走了！”
　　古木大师道：“女菩萨还有什么事吩咐？”
　　彤云仙子摇摇头道：“没有什么，如果方便的话，你就把禅宗大师请来吧！”
　　古木大师忙道：“老衲遵命！”
　　身形一转，向洞外走去，不大时光，就走得没了影儿。
　　不久之后，果见禅宗大师走进山洞而来。
　　彤云仙子笑道：“大师来得好。”
　　禅宗道：“仙子有何指教？”
　　彤云仙子笑道：“那百川先生已经垮了，你可知道？”
　　禅宗道：“方才老衲已听古木大师说过了！”
　　彤云仙子道：“不知你有什么感想？”
　　禅宗大师道：“老衲没有什么感想……”
　　微微一顿，又道：“老实说，老衲已被这一连串意外的事弄得昏了头，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想了！”
　　彤云仙子道：“至少，你总该有个打算，是不是？”
　　禅宗道：“我自然有的。”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的打算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禅宗点点头道：“自然可以……”
　　微微一顿，道：“在下想率领手下人早些离开此处，水远不再参与此处之事了！”
　　彤云仙子道：“很好，这表示你很知机。”
　　禅宗忙道：“姑娘可容我离开么？”
　　彤云仙子点点道：“自然容你离开，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只要你永远不再回来。”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可以走了。”
　　禅宗道：“姑娘保重，老衲就此别过了！”
　　彤云仙子点头道：“再见了！”
　　禅宗头也不回，一路向外走去，不大时光，也没有了影子。
　　彤云仙子目注谷三木笑道：“你可知道洞外还有些什么人么？”
　　谷三木道：“好象还有二十八座喇嘛寺的僧人！”
　　彤云仙子伸手一指道：“你且看看那是什么人？”
　　谷三木与杜天林一同举目看去，只见一个红衣喇嘛已到了洞内。
　　彤云仙子道：“你是什么人？”
　　那喇嘛道：“老衲是个和尚。”
　　彤云仙子笑道：“我知道你是和尚，但你是那里的和尚？”
　　那僧人道：“西域二十八座喇嘛寺的为首僧人，法名一木。”
　　彤云仙子道：“原来是一木大师。”
　　一木大师道：“好说好说。”
　　彤云仙子道：“你来做什么呢？”
　　一木大师道：“老衲是受了百川先生之邀而来的……”
　　微微一顿，又道：“据他说，中原道上是遍地黄金，所以才带了大批属下而来。”
　　彤云仙子道：“事实上是不是如此呢？”
　　一木大师道：“好像不是。”
　　彤云仙子道：“这就对了。既然不是，你又作什么打算呢？”
　　一木大师道：“老衲想走，离开中原，再也不到这鬼地方来了。”
　　彤云仙子道：“这样最好。”
　　一木大师道：“你们在这里又做什么呢？”
　　彤云仙子道：“我们是来杀百川先生的。”
　　一木大师道：“你当真把他们杀死了么？”
　　彤云仙子道：“那是自然，莫非你还有些不信么？”
　　一木大师道：“老衲的确有些不大相信，因为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
　　彤云仙子道：‘哪么要怎样你才能够相信呢？”
　　一木大师道：“除非老衲能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才会完全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彤云仙子笑道：“这是件很容易的事……”
　　转向两名侍婢道：“你们干脆把那尸体搬回来吧，也许还有很多人要看呢！”
　　两名侍婢果然依言又把尸体搬了回来。
　　一木大师仔细的看了一眼，只见他点了点头，喃喃自语的道：“果然不错，果然不错……”
　　彤云仙子道：“既然你已看出来果然不错，现在是否可以离开这里了！”
　　一木大师忙道：“这是自然，老衲这就走！”
　　彤云仙子点点头道：“尊驾请吧！”
　　一木大师点头道：“再见了！”
　　于是，一木大师也走了。
　　谷三木道：“眼下围困已解，可以放心了，那阵式是否可以撤去了！”
　　彤云仙子道：“不忙，还有一干侠道的群雄还没有对他们有一个交代呢？”
　　谷三木道：“对他们又有什么交待？”
　　彤云仙子道：“反正我不会伤害他们，你何不等着瞧呢？”
　　谷三木点点头道：“这件事自始至终，我就不愿意参加意见，自然是看你的了！”
　　彤云仙子道：“那么你就等着瞧吧……”
　　伸手一指，道：“你看那是谁来了！”
　　果见一条人影向洞中走了进来。
　　谷三木定神看时，忍不住道：“是唐泉。”
　　彤云仙子笑道。“中原三雄之一，武林中的名手。”
　　唐泉怔了一怔道：“劳驾想必就是彤云仙子了，对不对？”
　　彤云仙子点头道：“不错。”
　　唐泉连声道：“好，果然传言不虚。”
　　彤云仙子哼道：“什么传言，可否让我知道一下？”
　　唐泉笑道：“自然是有关姑娘的传言了！”
　　彤云仙子道：“什么传言，你尽管明白的说。”
　　唐泉道：“据说姑娘美绝无双……”
　　彤云仙子笑道：“你一定是听空明老和尚瞎扯的。”
　　唐泉点头道：“一点不错，我果然是听他说的，但他说的实在不错！”
　　彤云仙子笑道：“谢谢你的恭维。”
　　唐泉道：“姑娘打算怎样？”
　　彤云仙子笑道：“什么打算？”
　　唐泉道：“自然是你的目的了！”
　　彤云仙子笑道：“我的目的是择婿。”
　　“择婿……”
　　唐泉大为意外的道：“难道你不想霸服武林，成为控制天下江湖武林的人？”
　　彤云仙子道：“那是做不到的事，我又何必去想！”
　　唐泉道：“但看情形你好像很容易的就可以做到了，是不是。”
　　彤云仙子道：“不可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唐泉道：“那么你择婿的事又怎么样，择好了么？”
　　彤云仙子点头道：“可以说是择好了！”
　　唐泉道：“但不知所择的是什么人？”
　　彤云仙子道：“你当真想要知道么？”
　　唐泉道：“这样的大事，在下自然是很想知道的了，如果姑娘肯说，在下洗耳恭听。”
　　彤云仙子道：“已经择好了，而且十分理想！”
　　唐泉道：“不知你所择的是什么人，现在该可以明白的说出来了吧？”
　　彤云仙子道：“自然，这是没有什么隐瞒必要的！”
　　接着伸手一指道：“就是他，盖世金刀谷三木。”
　　唐泉哈哈一笑道：“谷兄真好福气，能够讨得到这种既漂亮而又能干的妻子……”
　　拱手一揖道：“在下先恭喜了！”
　　彤云仙子笑道：“唐泉，你别油腔滑调，我问你，你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唐泉怔了一怔道：“没有啊，在下能有什么打算？”
　　彤云仙子道：“难道你不想霸服天下？”
　　“我……”
　　唐泉嘻嘻一笑道：“我那有这种资格，姑娘这简直是取笑我了。”
　　彤云仙子道：“不，我一点也不会取笑别人，只是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
　　唐泉一怔道：“什么，很平常的事，依我看来却一点也不平常。”
　　彤云仙子道：“为什么？”
　　唐泉道：“这很明显，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如何能说它是平常的事？”
　　彤云仙子道：“如果你有意，我们可以合作。”
　　唐果一怔道：“我们合作？”
　　彤云仙子道：“莫非你不肯么？”
　　唐泉微微一笑，道：“肯，肯，自然是肯，这种事我如何会不肯呢，不过……”
　　彤云仙子道：“不过怎样？”
　　唐泉道：“这是大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彤云仙子点头道：“一点不错。”
　　唐泉忖思了一下，道：“以我在江湖道上的号召力，大约很可能成就大事，但……”
　　彤云仙子道：“但什么？”
　　唐泉道：“姑娘必须尊重我的意见，以我为主，咱们才能够合作得来。”
　　彤云仙子道：“那是自然。”
　　唐泉道：“我还有一个意见。”
　　彤云仙子道：“不论你有什么意见，尽管明说，只要是可能的事，我一定是会答应你的。”
　　唐泉忖思着道：“你认为盖世金刀谷三木的为人如何！”
　　彤云仙子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唐泉道：“我问一问，又有什么关系？”
　　彤云仙子道：“老实说，我现在还弄不清楚，因我们相交不久，还没把他认识清楚。”
　　唐泉道：“这太危险了，你怎么可以同一个认识不清的人提出嫁婚之议。”
　　彤云仙子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唐家道：“关系可大了，你一点也疏忽不得，因为这不是件小事。”
　　彤云仙子道：“大约你对谷三木的为人是很清楚的了？”
　　唐泉点点头道：“不错，依我看来，他实在是一个小人，一个坏人，一个为人所不齿的人！”
　　彤云仙子道：“这不是很坏了么？”
　　唐泉道：“你嫁了这么一个人自然的坏了，不过，现在还没有关系……”
　　彤云仙子道：“为什么没有关系？”
　　唐泉道：“大约你们还没有成婚吧！”
　　彤云仙子道：“不错，我们是还没有成婚，但是却也快了，大约不会超过十天吧！”
　　唐泉道：“我对你倒有一个建议，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意见。”
　　彤云仙子道：“你说出来听听看。”
　　唐泉道：“我的建议很简单。”
　　彤云仙子道：“是什么呢？”
　　唐泉道：“干干脆脆，你和他脱离关系，绝对不能嫁给他，否则你一定是后悔的。”
　　彤云仙子道：“你要我不嫁谷三木？”
　　唐泉点点头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彤云仙子皱眉道：“但我不嫁谷三木，又该嫁给谁呢？”
　　唐泉嘻嘻一笑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嫁给我，我并不比那谷三木差到那里。”
　　彤云仙子笑道：“这是件大事，我必须考虑。”
　　唐泉点头道：“那是当然。”
　　彤云仙子侧头忖思了一下，道：“我考虑好了！”
　　唐泉忙道：“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彤云仙子道：“还是嫁给谷三木。”
　　唐泉讶然道：“这是为什么？”
　　彤云仙子又微微一笑道：“你想看看，我怎么可以把已经选定了的夫婿不要，就凭你这几句话变卦。”
　　唐泉叹口气道：“但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彤云仙子笑道：“我认为是最好的，就是最好的了。”
　　唐泉道：“我为你觉得可惜。”
　　彤云仙子道：“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唐泉道：“既然如此，我……”
　　彤云仙子道：“你怎么样？”
　　唐泉道：“我走了！”
　　彤云仙子笑道：“你先别忙走，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好好商议一下！”
　　唐泉道：“不知是什么事情？”
　　彤云仙子道：“我想借你的性命用上一用！”
　　唐泉闻言不解，诧然道：“借我的性命一用，彤云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彤云仙子道：“我这话说得再清楚也没有了，难道你还听不懂么？”
　　唐泉道：“那你为什么要借我的性命？”
　　彤云仙子道：“因为我觉得你的性命留下已是多余的了！”
　　唐泉道：“为什么？”
　　彤云仙子道：“这很明显，因为你不同意我择婿，对我就不存好心，这种人留下来做什么呢？”
　　唐泉咬牙道：“你该知道，我唐泉可不是好对付的。”
　　彤云仙子笑道：“我知道：“你是中原三雄之一，但在我手中却算不了什么？”
　　唐泉哼道：“我倒要试试看。”
　　彤云仙子道：“现在你就可以试了！”
　　唐泉道：“但我不愿大为己甚，如果你知趣的话，还是别有这份打算吧！”
　　彤云仙子笑道：“可惜得很，我打算定了的事，就永远不会后悔，也不会改变主意。”
　　唐泉道：“你能杀得了我？”
　　彤云仙子道：“空说无益，我们何不试试看呢！”
　　唐泉道：“也好，但要怎样试呢？”
　　彤云仙子道：“我不愿与你罗嗦，还是干脆要了你的性命算了！”
　　唐泉道：“如果你有这份本领，就来要吧！”
　　彤云仙子道：“我当然有这份本领，不信你就试试！”
　　说着，一指点了过去，唐泉应声而倒，原来已被彤云仙子点了死穴，当真死了。
　　彤云仙子笑道：“枉为中原三雄之一，真不管用。”
　　攀然，又是一条人影走了进来。”
　　那是长白郭以昂。
　　郭以昂目光一转，道：“这位想必就是彤云仙子！”
　　彤云仙子一笑道：“不错，正是我……”
　　微微一顿，又道：“尊驾大约就是长白的郭以昂了！”
　　郭以昂点头道：“正是在下……”
　　微微一顿，又道：“姑娘才华盖世，召开这金刀之会，实使在下佩服不已。”
　　彤云仙子笑道：“过奖了！”
　　郭以昂道：“姑娘为何把唐泉杀了？”
　　彤云仙子道：“难道你不想杀他？而你下知他是个狼性不除的人吗？留在世上终为祸害！”
　　郭以昂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
　　彤云仙子道：“尊驾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大名之人，不知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郭以昂道：“什么事？”
　　彤云仙子道：“自然是征服江湖武林的事了！”
　　郭以昂道：“莫非姑娘要征服武林霸主天下？”
　　彤云仙子道：“难道你就不想？”
　　郭以昂道：“在下的确不想。”
　　彤云仙子道：“难得，实在难得。”
　　郭以昂道：“不知姑娘想要怎么样呢？”
　　彩云仙子道：“我根本不想怎么样，因为我就要走了，回到大漠去住一辈子！”
　　郭以昂道：“为什么呢？”
　　彩云仙子道：“因为我是择婿而来，现在既已找到了丈夫，自然是就要走了。”
　　郭以昂道：“不知择的是谁？”
　　彤云仙子道：“盖世金刀谷三木。”
　　郭以昂忙道：“恭喜恭喜。”
　　彤云仙子笑道：“尊驾倒是一个好人！”
　　郭以昂道：“姑娘过奖了！”
　　彤云仙子道：“眼下强敌已除，尊驾最好也回到长白去。不要再到中原来了！”
　　郭以昂点头道：“多谢指点。”
　　彤云仙子道：“那么尊驾可以走了！”
　　郭以昂恭恭敬敬的又拱手一礼道：“姑娘保重。”
　　彤云仙子道：“尊驾慢走。”
　　郭以昂点点头，又向谷三木、杜天林作别，向洞外走去久就没有了影子。
　　慕然，又是一条人影走了进来，正是那位灰衣人。
　　灰衣人一怔道：“谁是彤云仙子？”
　　彤云仙子笑道：“是我，尊驾又是谁？”
　　灰衣人呵呵一笑，道：“灰衣狼骨，在下就是灰衣。”
　　彩云仙子道：“久仰了！”
　　灰衣人道：“劳驾不必客气。”
　　彤云仙子道：“尊驾想必也知道强敌已除，现在没有什么事情了吧？”
　　灰衣人点点头道：“我知道，不过……”
　　彤云仙子道：“不过怎样？”
　　灰衣人道：“不过，咱们的事情还不能算完。”
　　彤云仙子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情，你我本来素不相识的呀！”
　　灰衣人道：“既是素不相识，为什么你又要用帖子把我请来呢？”
　　彤云仙子道：“我不但请了你，天下正邪群雄我都请到了！”
　　灰衣人道：“这就对了……”
　　微微一顿，又道：“请了我们来，难道就这样子把我们打发走就算了！”
　　彤云仙子道：“不然，又怎么样呢？”
　　灰衣人道：“这就要问问你了！”
　　彤云仙子道：“问我什么？”
　　灰衣人道：“至少要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正要群雄岂不是上了你一个大当！”
　　彤云仙子笑道：“看情形你也有些活得腻了！”
　　灰衣人道：“就算我活得腻了，你能杀得了么？”
　　彤云仙子道：“那也容易！”
　　灰衣人道：“劳驾当真想出手过招，与我一拼胜负存亡，有这意思么？”
　　彤云仙子道：“好像是有的，不过，这也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灰衣人道：“我的选择是使你乖乖的投降，不要惹我发了脾气，免得……”
　　彤云仙子笑道：“免得怎样？”
　　灰衣人道：“免得我要了你的性命！”
　　彤云仙子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倒很希望把你惹火，看你究竟怎样要我的性命。”
　　灰衣人道：“我现在已经火了，立刻就要取你的性命了，你知道么？”
　　彤云仙子道：“既然你说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了！”
　　微微一顿，又道：“喏，我就站在这里，你过来取吧！”
　　灰衣人道：“我不是轻易杀人的人，不过，如果当真恼了我，你就没有性命了。”
　　彤云仙子笑道：“但我认为你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灰衣人道：“那你不妨试试！”
　　彤云仙子道：“既然要试，何不快些来试，却一个劲的拖延时间作什？”
　　灰衣人大怒，果然出指点来。
　　彤云仙子微微一闪，还了一指。
　　灰衣人的一指没有点到彤云仙子，却被彤云仙子点中，登时气绝而死。
　　蓦然，又是一条人影走来。
　　正是空明大师。
　　空明大师诵声佛号道：“楚施主。”
　　彤云仙子一笑道：“大师一向可好？”
　　空明大师忙道：“老纳还好，姑娘好。”
　　彤云仙子道：“大师来做什么？”
　　空明大师道：“老袖特来感谢姑娘，并且与姑娘作别老衲就要回少林去了！”
　　彤云仙子笑道：“大师有时间请至大漠一游！”
　　空明大师颔首道：“多谢姑娘。”
　　彤云仙子道：“但，那大漠毒泉中的水却不能再喝了！”
　　空明大师笑道：“那是自然。”
　　彤云仙子道：“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空明大师忙道：“老衲不敢，姑娘若有时间，也请到少林小住，老衲当尽地主之谊！”
　　彤云仙子点头道：“先谢谢大师。”
　　空明大师道：“老衲就此告别了！”
　　彤云仙子道：“大师请便，不过……”
　　微微一顿，道：“小女子还有一件事想奉托大师！”
　　空明大师道：“仙子尽管吩咐。”
　　彤云仙子道：“七绝谷中似乎还有善后之事待办，就麻烦大下如何？”
　　空明大师忙道：“这是老衲应做之事。”
　　彤云仙子笑道：“多谢大师……”
　　空明大师忙道：“老衲走了！”
　　彤云仙子点头道：“大师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空明大师即刻辞去，不大时光，走到洞外看不见踪影了。
　　彤云仙子向谷三木道：“此地之事已了，我们也该走了！”
　　谷三木道：“去什么地方呢？”
　　彤云仙子道：“自然是大漠了！”
　　谷三木道：“但我还有件事非办不可。”
　　彤云仙子道：“什么事？”
　　谷三木道：“不论那杜任左是不是我的爹爹，我们一定要把他找到是不是？”
　　彤云仙子点头道：“不错。”
　　谷三木道：“但他在那里呢？”
　　彤云仙子道：“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知道？”
　　谷三木道：“自然是不知道，否则我又何必问你。”
　　彤云仙子道：“他既然是我的师父，自然是在大漠之中了！”
　　谷三木道：“可是那彤云宫？”
　　彩云仙子点头道：“正是彤云宫，我们离开此处之后，就直接去大漠的彤云宫如何？”
　　谷三木点头道：“好极了！”
　　转向杜天林道：“兄弟可什么意见？”
　　杜天林忙道：“就依大哥之意！”
　　谷三木转向彤云仙子道：“我们可以走了！”
　　彤云仙子道：“另外，我必须先跟你们说明，等到彤云宫之后，我们就要举行婚礼了！”
　　谷三木道：“那是自然！”
　　于是，一行人由七绝谷中走了出来，那是谷三木，自然也是杜择林、杜天林、彤云仙子、贺氏姊妹。
　　他们步履轻松，每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天色已经大亮，一轮红日也由东方冉冉的升了起来。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