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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一


　　夜临了。

　　括苍山正被一片乌云乌围。

　　这盘亘数十里的中原名山，竟也不能摆脱夜的侵袭，渐渐呈现昏暗，天上月儿也害羞地躲藏起来。

　　朦胧中，只微微听见那苍松劲柏被狂风刮过留下的一阵声响。在这肃杀的气氛里，括苍山失去了原有的明朗。

　　“当”，从括苍山西北的峭壁戈连峰突然传来一声暴响，低沉洪亮，划破穆静长空。

　　随即，密林中“嗖，嗖，嗖”如闪电般窜出三个人影，他们朝四周略一打量，便同时飘起几丈来高，巨鸟般地落在一块平地上。这三人晃肩、腾跃、转身，几乎在同时霎间，动作轻灵美妙，显然轻功造诣已臻顶峰。

　　“当”，又一声清响从东方传来，这回响声似乎比上次更为猛烈响亮，乍听就象几件重兵器在猛力的相击。

　　响声过后，三个全身黑衣蒙罩的汉子似乎更紧张了，目光灼灼远眺东方，竟然不敢走近那发声的地方，颇似有所顾忌。

　　良久，左侧颀长的汉子委实不能忍耐了，一晃身就要纵起。

　　另一个身材肥胖的黑衣汉子已经察觉，蓦地错步欺身，特长的手臂已攀在颀长人左肩，沉声道：“三弟卤莽不得，‘猫眼神’你能抵挡得住吗？好歹也得等那钟山一灵、河西二怪到场！”

　　此人所指的竟是威震武林的三尊之一钟山一灵和九绝中的河西二怪。

　　颀长汉子心有不甘，气道：“大哥，难道咱们‘点苍三子’，就奈何他不得吗？若一旦传出江湖，我们“点苍门人’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捡残羹，今后还有脸皮见人？”

　　原来这三人竟是名闻江湖的剑术名家“点苍三子”，老大“铁面容”，老二“屠龙侠”，老三“飞剑手”。

　　“铁面容”突然一掀面罩，露出满脸虬须，郑重高道：“三弟，且勿暴躁，咱们十年来隐居山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报当年折辱之仇，否则‘点苍三子’永无出头之日了，十年来咱们也忍受了，何必忙着一时呢？”

　　又道：“近日来江湖传闻，‘猫眼神’兵器内，藏有绝世武功秘籍，只要咱们弄到手了，还不称雄天下吗？哈哈。”

　　“铁面客”显然得意非凡：“嘿，可笑那‘钟山一灵’，‘河西二怪’被我略施小计，竟然也欲置‘猫眼神’死命为快，这正好乘机除掉‘猫眼神’，以后钟山老怪还不知有这等事，咱们取到秘籍苦练几手，天下就罕逢对手了，哈哈哈。”

　　“还有..二弟你不必动手，用暗青子招呼，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配合我们围攻，饶他武功盖世，谅也难逃活命。”

　　突然，兵器接触的响声又自响来，隐隐还夹着惨嚎。

　　“铁面容”侧耳倾听，面色大变，急道：“不好，秦岭六煞力不从心，咱们快去接..”接字还没说完，人已一掠出数丈。

　　“屠龙侠”、“飞剑手”也忙施展轻功，寻声追去。

　　突然，“铁面容”大喝一声：“‘猫眼神’接招！”

　　左手一扬，“嗤嗤嗤”三点寒星电奔而出。

　　乌云弥漫中，只见在一株巨大松树前方较高平地上，正有一个青色面孔的汉子节节败退，目露恐惧的神色。

　　“铁面容”认识这汉子，正是自己邀约而来的秦岭六煞之首“紫面煞”，在“紫面煞”一旁地上横直躺卧着七八个尸体，鲜血横溅。

　　一个身材高大，面上蒙着猫皮面罩的人，正步步向“紫面煞”进逼，那两只青光闪闪的眸子，露出愤怒的神色，令人不敢逼视。

　　由远处观之，就象一只夜半寻食的夜枭，在追捕猎物，连“点苍三子”

　　这等人，也不禁暗暗打个冷战。

　　三点寒星电奔而去，空中发出呜呜锐叫，刺耳风声正朝“猫眼神”袭到，显见“铁面客”内力武功，两皆不弱。

　　“猫眼神”身形未移，但见袍袖扬处，三点寒星如泥沉海。

　　“铁面客”似知前面三颗暗器不会收功，就在“猫眼神”袍袖抖扬之时，又自打出一点寒星。

　　这次发出的暗器，更带起强烈破空之声，显然比上次发出的暗器，还要强劲得多。

　　“叮”，“猫眼神”似乎没有注意到，“铁面客”的暗器正好击在“猫眼神”小腿的攀结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但那简直不象击中内体所产生的响声，而象两种铁器互击一般。

　　“猫眼神”纵声长笑，眸中青光暴射，似乎已触起他的隐痛。

　　“铁面容”简直不敢相信眼睛，凭自家的手劲打出暗器，竟还伤不了“猫眼神”难道他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想着，心里不由得冒起一丝寒意。

　　“铁面客”不愧为老江湖，心虽畏惧，但脸色却没有害怕的神色，带着诌笑道：“尊驾十载之别，功力竟已练成不坏之身，可喜，可贺..”

　　“猫眼神”似乎被触着痛处，对他甚是厌恶：“‘铁面客’少废话，约来些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不妨全叫出来，‘猫眼神’自信还接得住那些废料，哼。”

　　“铁面客”心头一震，暗骂老贼狡猾。

　　“猫眼神”已自不耐，冷冷道，“‘铁面容’，我‘猫眼神’可等不住了。”

　　“铁面客”见援兵未至，不由得暗暗惊讶，但宁死也得跟“猫眼神”一拼，或许还有些生望，便望向“屠龙侠”、“飞剑手”二人打个眼色。

　　岂料“猫眼神”已经察觉，冷笑一声，肩膀未动，人却飘到三子跟前，蓦地二掌分击三子，势如闪光连击。

　　“点苍三子”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时，“猫眼神”凌厉却又丝毫不带风声的手掌已堪堪触到三人衣襟。

　　只要“猫眼神”手指略吐，三人性命也随之乌有。

　　“点苍三子”紧张的几乎窒息，偌大的宇宙里，三人只觉得自己的心房就要停止跳动。

　　但是，出奇的是在三人略一定神后，心房还在剧烈地跳动，没有一个人发出临死一霎间的惨号。

　　“铁面客”忍不住悄悄张开眼睛，却见“猫眼神”还立在对面，双手交抱，好整以暇，正冷冷的瞧着三人。

　　此刻“铁面客”有了一线生机，脑子顿时灵活起来，狡黠地道：“尊驾武功盖世，在下决非敌手，不过..”

　　“猫眼神”极快地接道：“不过什么？”

　　“铁面客”强打声哈哈道：“只怕讲出来，尊驾定然生气。”

　　“哼，说吧，我决不借此伤害你等就是。”

　　“铁面容”顿觉事态有了起色，便故装神秘地道：“武林九绝之首‘碎尸人’，尊驾大概有个耳闻吧！”

　　“猫眼神”脸色骤变，眸子里青光灼灼，显出神情激动异常，显然“铁面客”所提起的“碎尸人”必与他有段瓜葛往事。

　　“铁面客”一见他那惨厉的眼神，不由受惊住口，“猫眼神”却忿忿地道：“说下去！”

　　“前几天‘碎尸人’突然现身江湖，声称必将尊驾碎尸万段才能甘心..”

　　“猫眼神”脸上肌肉，突然扭曲不停，喃喃地道：“‘碎尸人’，‘碎尸人’，想不到为件小事，竟反目成仇，毁我下肢，夺我秘籍不说，尚要斩尽杀绝，如此绝情绝义，丧尽天良，我还让他做什么..”

　　“多少年来，尝尽肢离痛苦，为的是什么？小倩，小倩，你听到了吗？”

　　“猫眼神”由于伤感，无病呻吟，嗓子也嘶哑了。

　　“小倩，你才是我毕生难忘的心上人啊，晴雯名义上虽是我的妻子，但我并不爱她呀。小倩，你去何方？传闻你投向‘碎尸人’，我并不相信？因此，我..”

　　“猫眼神”惆怅地回忆，那尽是凄苦断肠的往事。

　　“我是深深爱你，为你而毁去双腿..”

　　“猫眼神”突然神经质地狂笑起来，在这寂静的黑夜里，笑声直划云霄，一阵狂笑过后，“猫眼神”突又象小孩般哭泣起来。

　　“点苍三子”对望一眼，知道时机稍纵即逝。

　　却不料，“猫眼神”忽又止住哭泣，眸光一扫，冷哼一声。

　　“点苍三子”只觉眼前一晃，如魔鬼般的“猫眼神”又活生生地逼在面前。

　　“点苍三子”大惊，蓦地从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啸声，洪而不躁，入耳清鉴。

　　“猫眼神”脸色微变，十年多以来，能使他脸上变色的事，尚不多见。

　　“点苍三子”、“紫面煞”这才面呈喜色，似乎在死神手里，被活生生拉了回来一样。

　　“铁面容”神色活现，嘿嘿笑道：“‘猫眼神’的对头来了，看你能神气多久。”

　　“猫眼神”眸中杀机隐现，冷冷道，“未必。”

　　左掌一圈，一股强烈掌风，猛推而出。

　　三子不敢大意，霍地退去三丈，掌风过处，沙石飞扬，“点苍三子”暗地惊心。

　　“猫眼神”如蛆附骨，“点苍三子”动作快，但他的动作更快“呼呼”

　　又击出二掌。

　　“点苍三子”大骇，要躲闪已来不及，暗咬牙根，三人运足全身功力，在齐喝声中，迎上来势。

　　“砰”地巨响，劲风相接，强弱立判。

　　“猫眼神”身形略晃，“点苍三子”却不约而同“蹬蹬蹬”连退三四步，均感一阵气血翻涌。

　　正在这时，“飒飒飒”林中又飘出四条身影，其快无比，为首一人，瘦脸长颈，颧骨高崇，眸光如鹰，人未到先是一声冷嚎，在这昏暗的黑夜里，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点苍三子”几乎同时呼道：“钟山一灵！”

　　原来此人正是传闻已久的武林三尊之一——“钟山一灵”。“钟山一灵”

　　武功高绝，天下闻名，但为人却喜怒无常，正雅不分，以自己脾气行事，手辣心狠，正派侠士毁在他手中却也不少，凭他绝世武功，三十年来尚无人敢寻他麻烦，因此名声亮极，颇有谈虎色变之势。

　　“钟山一灵”这一现身，无疑替“点苍三子”解了围，“点苍三子”哪有不喜之理。

　　然而，“猫眼神”素来自负极高，只冷冷望了来人一眼，嘴角隐含不屑神色。

　　“钟山一灵”满脸皱纹，刻布得千沟万道，简直不成人样，他摊开枯瘦手掌，但骄狂道：“你是‘猫眼神’？快把东西献上，饶你不死。”

　　“猫眼神”心头一震，暗忖：“消息传得可真快，‘钟山一灵’，竟是为这东西而来的。”

　　“猫眼神”十年来闯荡江湖，名头并不亚于“钟山一灵”，是以见到“钟山一灵”那副不可一世的气概，不由怒火上冲。

　　“‘钟山一灵’，别人怕你，我金独生可没把你放在心上，‘千年狸丹’吗，很简单，在金某人怀里，你有本事尽管来取。”

　　语气之硬，简直令“钟山一灵”下不了台，这也是“猫眼神”自负之处，“钟山一灵”的狂骄，使他愤怒异常。

　　“钟山一灵”脸孔皱纹更加深速，显然他难忍这口气，就想发作。

　　突然，从“钟山一灵”身旁闪出两人，俱长发披肩，面容丑陋，眸子中却神光凌厉，狂笑片刻，只听他道：“嘿，姓金的，你有多少道行，敢目中无人，我们‘河西二怪’倒要见识见识。”

　　声如狼嚎，刺耳已极，连“点苍三子”均不由暗皱眉头。

　　旁侧林里，突然无风自动，虽是极轻微，细小的，却瞒不住内家高手之耳。

　　一直沉默在“钟山一灵”身旁的鹤发老人，猛地喝道：“何方朋友，不妨出来，何必鬼头鬼脑。”

　　语声不大，竟传个老远。

　　“钟山一灵”苍白的瘦脸，却是一红。

　　这时，一向镇静的“猫眼神”，突然显得不安起来，若在平时，他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这又是为何呢？

　　鹤发老人似已察觉，微微沉思，随即单掌一扬喝声：“朋友不肯出来，可怪不得人！”

　　话没说完，却听一声夜鸟惨啼，一缕黑影，疾如流星，落下绝崖。

　　“猫眼神”一阵愕然，若有所思之后，却以眼光感激地朝鹤发老人示意。

　　鹤发老人竟装着没见，掉首四下盼顾。

　　这时“猫眼神”显得轻松了，道，“‘河西二怪’，即然要在下现丑，不妨出来划道，在下接着就是。”

　　“河西二怪”略为抱拳，也不客气，两下身形倏地分开，骈指如风疾攻“猫眼神”，一取白屏一取天灵，两人出手凌厉之极。

　　“猫眼神”却也识货，舞起绵软而又刚劲的袍袖，忽作拂穴，忽作兵刃，招数之怪，身形之妙，全属罕有。

　　全场诸人不由暗惊，“猫眼神”不仅出手怪极，而且神妙处常出乎人意料之处，连“钟山一灵”也猜不出这是什么身法，不由得暗地怀疑起“猫眼神”来了。

　　高手过招，端的快速，霎时间，十招已过，“猫眼神”毫不费力地占尽优势，不由得出招更为潇洒，曼妙。

　　二怪可连番遇险，不由大怒，狼嚎一声，二人竟已打出真火，均将数十年的内功修为实注于掌上，舞起阵阵劲风，不绝于耳，“点苍三子”不由色变，暗忖：在场众人，不认哪个人的武功，功力都比我们三人高，看样子若不再苦练些绝技，以后就休想有扬眉吐气之日了。

　　当下不由更加紧张观察局势，深怕偶有失策，就拖累得全盘皆输了。

　　“猫眼神”忽地长啸，袍袖如带，抖得笔直，就如两把粗大铁棒，猛击二怪天灵盖，左指如戟，径点两人欺门、幽风两穴。

　　二怪全身要穴全罩在“猫眼神”掌风之下，不禁骇然，霍地两人齐集一处亮掌，竟以全力硬接来势。

　　“钟山一灵”暗暗皱眉。

　　“猫眼神”朗笑一声，突然翻起丈余，在半空中极快地转身，头下，足上，正好脱出二怪掌风圈外。

　　人在空中，探臂伸腿，反而疾点二怪太冲、活黑、气血、将台四穴，但闻他指上发出“丝丝”内家真气破空之声。

　　“点苍三子”同时大惊，猛然想起，十年前被挫，三剑同飞，不正是这个怪招吗？当时情知不妙，“不好”两字尚未出口，蓦觉眼前人影一闪，随即“砰”的暴响。

　　定晴瞧时，“猫眼神”已翻出三丈多远，“钟山一灵”发须乱飞，连连倒退。

　　再看“河西二怪”已躺在一旁，一动不动，似乎已被“猫眼神”制住穴道。

　　“猫眼神”被震得血气翻涌，两眸金星乱冒，知道经过大半日的剧烈打斗，内力消耗甚多，无疑在武功上打了个折扣。

　　强敌当前，“猫眼神”不由一声喟叹，另一个感觉悄然浮上心头——那是武林的弊病，自他闯荡江湖以来，从来没有休息过一阵，江湖上对于新起之秀，甚是禁忌，千方百计要罩于死地而后甘。

　　想起后起之秀，“猫眼神”骄傲地笑了，因为此刻他是名满武林的江湖怪客——金独生啊！

　　谁竟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金独生重重哼了一声，望着“钟山一灵”，那是武林三尊之一，也不过只胜我半招。

　　金独生眸子在场绕了一旋，“若我再苦练几年，我会超过他的，我还年青啊！”金独生内心在反抗着。

　　密林里有夜鸟嘶啼，其声惨厉，金独生突然一震，暗忖：

　　“若还不赶快动手，只怕时间一久，天色一晚，晴雯、明儿，可就危机重重了。”

　　想起明儿，金独生稍有疲倦的眸子突然现出光彩，暗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多么象我小时候的缩影啊，可惜明儿..明儿竟是三阴血脉，非‘千年狸丹’难以维持多久，可爱的孩子，你不能短命！你是今后的猫眼怪杰第二呀。

　　金独生眸中，怪异青光已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慈爱、祥和。

　　“点苍三子”、“紫面煞”不由低声讨论起来，金独生竟似反常，他惧怕“钟山一灵”吗？不会的，“猫眼神”不是懦弱的人。

　　“钟山一灵”业已替“河西二怪”解了穴道，“猫眼神”独门点穴手法，委实给予“钟山一灵”硕大困难，几乎将一世英名尽丧于金独生手中。

　　幸而，“钟山一灵”乃一代奇人，见识渊博，解开了“河西二怪”的穴道，但“钟山一灵”因此又发现一重秘密。

　　他惊疑的问道，“金独生，‘孤剑震中原’是你什么人？”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河西二怪”霍地站身，呻吟一声，又自躺下，“猫眼神”点穴手法，竟连内功精湛的“河西二怪”也身受不了。

　　鹤发老人已瞪起锐利的眸子，紧注着金独生，象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在场诸人，都是江湖上名声极响的人物，年纪也大多在四旬以上，是以对于这位传闻已久，武林中百年来的奇人，都有个耳闻传说，但他们想不到，这位介于仙凡之间的奇人还会留在人世，尚且还竟似“猫眼神”有点关系呢？

　　金独生悚然一惊，虽然他脸色仍是死板板的，但内心却剧烈地激荡着。

　　多年来，他曾设法努力忘掉这事，但仍免不了让人重提。

　　一阵惭愧浮上心头，往事又历历入目。

　　金独生想起，自己曾经是老人书童，循规蹈矩地深受老人喜爱，但事情的转变令人出乎意料之外。

　　一日，金独生打扫老人书房，见到了两张不寻常的残书废纸，一时好奇心大起，竟取来观之，这一看，金独生整个人生改变了。

　　他发现这两张残页里所记载的并不是四书五经之类文字，而是奇奇怪怪的一些小人坐卧之图。

　　金独生绝顶聪明，当下并没有告诉老人，瞒着老人私自学了将近两个月，始才见成。

　　金独生渐渐知道那是老人的武学来源，虽然并不知道残页里记载的武功是什么名称，但金独生晓得那是不寻常的武术。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金独生练成了武功之后，浮上了自闯天下的愿望。

　　老人不知究竟，曾一度挽留，但金独生意志坚决，终于走了。

　　金独生要走了，老人慈爱地说道：“金儿，当你厌倦尘世之时，希望还能回来。”

　　短短数语中，表露了老人对金独生的慈爱。

　　金独生悲伤了，他一度幻想回到老人的身边，但终究打断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对不起老人啊。

　　在“孤剑震中原”残页里得到的武功，使得金独生崛起江湖，一鸣惊人，但那惭愧之信，却随着时间加深，始终揩抹不掉。

　　“猫眼神”因此惹下了无数仇敌，但他的身世来历，当今武林中，尚无一人知道，就象个谜，但谜终究有拆穿的一天。

　　“钟山一灵”屏息静待，生恐“猫眼神”与“孤剑震中原”扯上关系，那么“千年狸丹”也得不到手了，一门厉害的功夫也休想练得成功。

　　金独生暗自下了个决定，与世隔绝的“孤剑震中原”决不能让一般俗人去打扰，这位名闻百年的慈祥老人应享受晚年之福。

　　金独生开始羡慕老人那无忧无虑的神仙生活。

　　“猫眼神”强压住激动的情绪，倔强地道：“‘孤剑震中原’是谁？跟我金独生怎样？‘钟山一灵’徒负虚名，瞧你吓得这个样子，也不怕笑话。”

　　“猫眼神”眸中怪异青光闪耀，显然，经过这段时间，他内力已然恢复。

　　“‘钟山一灵’，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猫眼神’活着一天，决不会将‘千年狸丹’拱手让人。”

　　鹤发老人微微点头，对于金独生处于强敌之前色不变，志不动，感到赞佩。

　　顾虑一失，“钟山一灵”狂态毕露，冷哼道：“不给你点厉害看，谅你也不甘心情愿交出‘千年狸丹’。”

　　言罢全身骨骼突的“格格”怪响，瘦条条的身材直矮了一半。

　　他陡伸十指，指端透出丝丝劲风，向“猫眼神”步步逼进。

　　突然“钟山一灵”闻喝一声，左腕倏沉，虚空一挥，右掌带起疾劲风声，愉逾电闪，猛撞金独生胸前要害，招式凌厉绝伦。

　　金独生朗笑一声，肩膀未动，人却挪出三尺，急骈双指，倏然利落。

　　“钟山一灵”两招走空，蓦地“铁销沉江”身形不动，两掌却同时划过一个极大圈子，一上一下攻击左侧。

　　掌未到，“呼呼”两足几乎同时反踢而出。

　　一霎间，“钟山一灵”几乎同时攻出四招，在场诸人惊呼出声，这简直是他们前所未闻的绝世武功。

　　金独生就等于被四个绝顶高手同时攻击一般，只觉掌腿缤纷，犹如四方八面一道攻来。

　　但他仗着绝顶武艺，“哈哈”朗笑，行云流水般飘过一边，“呼”地切下一掌，倏觉脑后风声强烈，“钟山一灵”二掌又到。

　　他没想到“钟山一灵”掌法如此玄炒，封闭已是不及，倏地仰天一翻，足跟钉地，双膝一弓，身形陡成水平倒下。

　　“钟山一灵”存心捉弄金独主，手腕猛沉，变掌为捺，竟然不让金独生有缓气工夫，这一捺上，怕“猫眼神”不立刻折脑断骨。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金独生蓦地清啸一声，左掌突地游鱼般穿过右掌，闪电般弹出一指。

　　“钟山一灵”双掌已堪堪捺在胸前不及三寸，正要运出内劲，倏觉脑门略麻，一小股奇劲袭至，如真被袭上，一只手臂也就废了，当时再顾不得伤敌，蓦然撤招。

　　金独生借势一提身形，滑出一丈，但也出了一身冷汗。

　　这原是一霎间之事，“钟山一灵”以武林三尊身份，并不能占到一点便宜，心中不禁大怒，闷哼一声，银发根根倒竖，眸光暴射。

　　倏地引腔长笑，夜色迷朦中，笑声直透云表，直如鸣金巨响、战戈交战的前序。

　　金独生知道“钟山一灵”暴怒之下，已拼着耗费多年修行的苦功，将绝顶内力，渗含在笑声之内，道声侵袭自己。

　　这不由得引起他好胜之念，暗忖：“钟山一灵”虽然武功绝世，但也不过胜我半筹，凭我内力修为，不信找不住“钟山一灵”内力导声之袭。

　　想着微微一笑，放神去听。

　　哪知金独生尚未想完，笑声却突地渐渐沉重，朗长清高，直如万马奔腾，排山倒海，扰海怒啸..

　　金独生突感心胸如雷轰击，耳鸣眼花，全身劲力如漏气皮球地似地陡然消失，换来昏晕脑沉，摇摇欲坠，不禁大惊，心知体内阴阳之气，不会防范被“钟山一灵”内力引导笑声所乘，已快将达至走火入魔境地。

　　心中一急，笑声更是乘虚而入，眼见金独生就要功劲全失，受那走火入魔之苦。

　　蓦地金独生大喝一声，声如乎地焦雷，吼声一起，金独生忙咬碎舌根，狂喷一口鲜血，果然人也醒了一半。

　　半醒当中，金独生忙强定心神，收敛杂念，默运内劲，如此始觉舒适不少，但一身功夫已失过半，人也疲累不堪。

　　“钟山一灵”观察形势，已知金独生已成强弩之末，自己“导气毁金”

　　之功，收到预期效果。

　　一旁诸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原因“钟山一灵”的导气毁金之功已练至八成，可随意毁人，控制自如，不会波及旁人，是以除“猫眼神”之外，当场诸人却不觉得如何。

　　“钟山一灵”止收导气毁金一掠数丈，飘至金独生跟前，“呼呼”快速击出四掌，踢出三腿。

　　金独生如大病初愈，行步艰难，只仗着怪异奇妙的身法，连连闪避，狼狈异常。

　　左侧矮树，又微微晃动，隐约有只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在内窥视，那眼光中却包含着无数的关注与紧张。

　　“呃”，金独生身中一掌，发出凄厉的叫声，身子一阵摇晃，就要不支倒地，但一股力量支持着他，紧咬牙根，拼命支撑。

　　金独生疲乏地倒退，拉长了与矮树丛间的距离，但身后却离悬崖不远了。

　　“嗖”，一道白光，电射而出，飞剑手狞笑连连。

　　“哎哟”，金独生又是一声惨叫，但这次却凄厉得多，惨叫中隐含悲怆怨恨，一柄长剑正插在金独生的左肩之下。

　　金独生的怪异兵器掉落在地上，他自出道以来，视这把怪兵器如性命，如何紧张关头，也不会弃兵器而不顾的，然而，倔强的金独生，此时都不得不感到英雄末路了。

　　“钟山一灵”凌厉的掌风又到，金独生两眸突射精光，不知从何处来一股力量，支持了他，他陡翻两掌，硬接了这一招。

　　“嘭”，“钟山一灵”意外地竟被震得连退三步。

　　金独生哈哈狂笑中如断线珍珠，被震飞出三丈远，跌落地上，狂喷一口鲜血，但他还神经质地狂笑，倔强的声音中，却含有英雄末路的悲状。渐渐地，金独生笑声低沉下来，苍白的脸，留恋地瞧那密林矮丛内一眼，猛一翻身，金独生已自扑落那万丈深涧之下..

　　一阵山风飘过，枯枝簌簌落下，十年来被誉为武林慧星的“猫眼神”在这阴风凄凄，夜雾朦胧的括苍山上，无声无息地殒落了。

　　于是，武林中从此又要卷下连番的杀动。 
　



二


　　“钟山一灵”尚未缓过气，突然，矮树丛里，一阵急动，传来一声悲怆尖锐的哭泣声，一团黑影狂奔而出。

　　“钟山一灵”大吃一惊，袍袖扬处，一股强烈劲风随之发出，那团黑影竟然毫无闪避。

　　一声惨呼，黑影“扑”地倒在草地上。

　　众人迷惘了，躺在草地上的黑影，竟是一个皮肤白嫩，面容美丽的女子，此刻业已奄奄一息，难以活命了。

　　“钟山一灵”只觉意外，并不感到惭疚。

　　鹤发老人看不过眼，沉声喝道：“师弟，不着清楚，误伤无辜，太过份了吧！”

　　众人闻言全都一惊，这个默默无闻的老者是武林之尊之一，“钟山一灵”

　　的师兄。

　　“钟山一灵”回答道：“怎么？师兄，你还能责备师弟吗？从前你..”

　　鹤发老人忙不迭摇手制止，长叹一声：“师弟，从前的事，不必谈了。”

　　“点苍三子”觉得“钟山一灵”师兄弟好似并不和洽，其中竟似掺杂有不可告人的事。

　　矮树丛里一颗巨大的盘石背后，突有几滴泪珠滴下，接着牙齿因剧烈的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亏得一阵山风过去，草木沙沙作响，众人竟没有发觉。

　　盘石缝中，隐约透出一张清秀的孩子脸庞。

　　这孩子端庄怪异，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隐藏一丝极微的青色，而脸庞极象“猫眼神”金独生，连一动一摆，莫不是金独生的缩影。

　　孩子怔怔地偷窥众人，清秀的脸无端的扭曲着，似怀揣着极大的仇恨。

　　这十一二岁的孩子，竟是在默记众人的面孔，并无声地数着：“一个、二个、三个..六个。”

　　他看到众人如何围攻他的爹，看见阿娘怎样死了。他咬牙切齿，目光如焚，这简直不是一个十一二岁孩子所能忍受的变动、但这孩子却迥异常人，他有绝大的毅力。

　　他悲恨地自语道：“阿爹、阿娘，你们安息吧，明儿一定为你们报仇，把仇人一千刀，一万刀。”

　　这个叫明儿的孩子，不就正是“猫眼神”的爱子吗？

　　明儿迥于常人的眸子里，填满怨毒、仇恨的情绪。

　　小手中紧握着一个四寸见方的玉色匣子，他想这就是爹爹为救自己一条性命，千方百计取到的“千年狸丹”，也是父母命丧荒山的祸根。

　　想着，就想摔掉这不吉祥的东西，但是娘的声音，仿佛在他耳旁响起。

　　嘶哑而又悲伤的声音似在空中隐隐而来，明儿仿佛看见娘慈爱的身影，冉冉重现！

　　“明儿，我的乖儿，倘使我有什么不幸，不要管我，赶紧逃走，且勿让坏人发现，到了安全的地方，找些水将这玉匣子里面的东西吞服下去，知道吗？要照娘的话去做啊！乖明儿！”娘慈爱的声音，历历不散，明儿孺子情深，不由泪洒满襟。

　　“我不能死，我要替爹娘报仇。”

　　明儿悲愤已极，几乎脱口而出。

　　半晌，他的两膝开始发麻，但明儿却咬紧牙根忍受，不让发出些轻微声音。

　　“钟山一灵”愤恨地狂笑，金独生自投万丈深涧，无疑地“千年狸丹”

　　是休想得手了。

　　“铁面容”心里一动，走到“钟山一灵”身边低语几句。“钟山一灵”

　　眼皮倏地一翻，问道：“真的吗？”

　　“铁面客”诌笑道：“小子斗胆，敢骗老前辈。”

　　“钟山一灵”哈哈狂笑，甚为得意！

　　“金独生竟有一子，斩草必须除根，金独生做鬼也想不到。千虑一失，哈哈，子不离母，金独生独子大概躲藏在托苍山附近，只要搜了出来，说不定‘千年狸丹’也在他身上呢！”“钟山一灵”不由得哈哈大笑。

　　猛地，鹤发老人眸露精气，伸手往脸上一抹，一张面罩应手而落，露出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庞，只见了他剑眉斜飞入鬓，朗目如星，鼻若悬照，人似玉树临风，丰神朗俊可亲。众人又是大吃一惊，“点苍三子”蓦然想起一人，惊呼出口：“碎尸人！”

　　“碎尸人”冷冷地道：“‘钟山一灵’，金独生已死了，万事皆了，何必绝其种嗣？”

　　“钟山一灵”内心虽惊，却不露上颜面，笑道：“‘碎尸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冒我师兄，瞒我月余，光这点，老夫就不能容你活着回去！”

　　“‘钟山一灵’，别忘记‘九爪龙令’在我手中，只要..嘿，后果大概你知道得更清楚，嘿！嘿！”

　　“碎尸人”面庞俊美绝伦，语声却阴森得与其仪表毫不相配，不由得令人想起他的讳号——“碎尸人”。

　　“还有..”

　　“碎尸人”那丝毫没有感情的声音，重又响起：“令师兄鹤发老人，业以隐入深山，面壁澄心，并对令师追念忏悔..嘿！嘿！”

　　“钟山一灵”面色猝变，忽白忽青地呆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

　　“碎尸人”则象抓住他致命的把柄似的，有恃无恐，冷笑连声，道：“‘钟山一灵’，恕在下不能久待，失陪了。”

　　言罢，两三个纵跃晃身，已消失在密林之内。

　　“钟山一灵”怔立一旁，目睹“碎尸人”骄然引退，这才清醒过来，不由得暴怒，二掌凭空交击，合抱大树当即立折。

　　“点苍三子”、“紫面煞”不知他俩然谈什么，只隐隐听到什么“九爪龙令”“令师..”等话。

　　“铁面客”见识多广，蓦地心中一动，忖道：莫非“钟山一灵”与“九爪龙令”有什么关联？

　　“九爪龙门”派，千百年前曾一度活跃中原武林，门人虽寥寥无几，却个个武功高绝，尤其规定一师只传二徒，一徒为未来继承掌门人，一徒则须自毁四肢，受那肢离之苦，故“九爪龙门”派一直单脉传下，不知为何，传至第四代却发生师徒干戈之事。

　　据传闻第四代掌门人“一灵子”，照“九爪龙门”派规定在一平民之家物色二子为徒，二子聪慧绝顶，得“一灵子”武功十之八九，转眼一晃二十载，“一灵子”二徒年已过三十，练了一身绝顶武功，与“一灵子”相差无几，只火候较差而已。

　　“一灵子”二十载的苦心传艺，自觉于世不久，决定考查二徒心性，按照历代规矩，选取一徒为掌门。

　　奈何二徒原是同胞兄弟，言行动作几乎一致，连武艺也半斤八两，分不出上下。

　　“一灵子”苦思之下，忽得一策，不由得大喜，第二日将大徒弟唤来跟着问道：“老夫久思之下，已决定将你封为‘九爪龙门’第五代掌门，徒儿，你有什么问题吗？”

　　“一灵子”口在问话，眸子却始终在观察大徒弟的脸色。

　　岂料大徒华干猝闻此言，不由得一愕，随即脸色突然暗淡起来，暗流眼泪，“一灵子”不由暗暗点头。

　　果然华干泣道：“师父之言，徒儿粉身碎骨也不敢不从..只是师弟..

　　他..他是太..太可怜了吗？”

　　“一灵子”暗叹一声，的确“九爪龙门”的规矩太残酷偏激了些，但这是一代祖师所遗传下来的规矩，却不能不从啊。

　　“痴儿，为师的知道你的意思，但这是历代祖师规定下来的遗命，为师的也身不由己啊。”

　　“一灵子”抚摸华干的头，慈祥地说。

　　华干大恸，黯然引退。

　　一灵子又唤来二徒弟华申，问道：“华申，为师决定将‘九爪龙门’的掌门位置给你，你有什么问题吗？为师替你解决。”

　　哪知徒弟华申，忽闻此言，不由得喜出望外，叫声：“师父，您老人家真好！”人已扑跪在老人面前。

　　“一灵子”瞧在眼里，内心倏然一落，暗叹一声，支退华申，却暗自决定将“九爪龙门”的掌门人让给大徒弟华干。

　　匆匆二月过去，“九爪龙门”派，四十年一次的掌门继承大典已到。

　　这日华申、华干已将祖师堂收拾得一尘不染，燃起了香，高供开山祖师的神像，等待着“一灵子”进来。

　　华干却一改常态，忧愁满面，不时以爱护的眼光，瞧着这位即将落难的同胞弟弟。

　　华申却截然不同，掌门人的位置，在他心中憧憬幻想已久，他想只要师父一来，几小时后他就是今后“九爪龙门”的掌门人了，于是他脸上暴出许多笑花，愈来愈甜蜜，他忘却了自己胞兄弟师兄要受肢解时，那种极端的痛苦。

　　不多时，“一灵子”岸然而至，脸色穆严，不言不语。

　　拜完祖师神像，“一灵子”沉声念出，大徒弟华干为今后“九爪龙门”

　　的掌门人。

　　二徒弟华申闻言，直如焦雷轰顶，尖响一声，那美丽的远景，竟被活生生的事实扯破了。

　　华申脸色发白的发青，他瞧见那祖师神像桌前一把明亮的长剑，一阵战栗随之而起，他几乎瞧见自己被肢解时的展转呼号，那手足落地时鲜血在横飞..

　　“一灵子”肃然念出历代掌门人的禁条规律：

　　“一、不欺师灭祖。二、不奸淫盗劫。三、不挟技凌人。四、不为..”

　　一声惨呼出自于“一灵子”之口，大徒弟悚然一惊，忽然看见师弟正呆呆地怔立一旁。

　　再看师父，又是一惊，一柄亮精精的宝剑，正从背部刺入，透过胸脯露出剑尖。

　　这巨大的动变，使华干呆若木鸡，眼巴巴地看师父“一灵子”剧烈的颤抖，勉强挣扎了一下，终于摔倒在地上，鲜血泉喷，“九爪龙门”派祖师堂被鲜血溅沾得满堂皆是。

　　蓦地华申一声惊叫，闪电般夺门狂奔。

　　华干大急，急追奔出。

　　突然一条淡影，一闪而没，简直快得难以形容。

　　华干大骇，只当强敌乘虚而来，从速取出宝剑，猛然追去。

　　“呼”的一道白影，由干数丈开外，一掠而至华干身前，挡住去路。

　　华干大骇，只当来者是鬼神，这份轻功简直匪夷所思，定睛看去，又是大惊。

　　只见来人长须过胸，一件白色大袍被山风吹得四处摇晃，来人竟然没了双足。

　　老人手持白得已呈黄色的胡须，显见其年纪大得惊人，他叹道：“可惜！

　　老夫迟了一步，他已跳壑自尽了！”

　　华干大惊，遽然问道：“师弟死了？”

　　老人神目如电，凝神华干，良久，缓缓叹道：“万丈绝壑，孽障焉有命哉！”

　　老人长叹一声：“‘九爪龙门’竟颓靡如此，唉，岁月蹉跎，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华干惊疑不定。

　　老夫微微摇头。

　　“老朽近甲子来，名讳早忘，不过‘一灵子’乃老朽师侄..，想不到，老朽傲啸山林，无牵无挂，到晚年竟见‘九爪龙门’中出此不幸..”

　　华干惊呼道：“原来是师叔祖，华干叩礼参见。”说着人也不自主跪了下去。

　　老人长眉突挑，肃然道：“华干起来，如令‘九爪龙门’人材凋落，掌门重任，光耀门派之责，得由你承当了，老朽离世不久，‘九爪龙门’光耀辉煌紧系于你一身，希望你能吃苦耐劳，不负师门一番苦心教养..”

　　老人说完叹息一声，飘然而逝。

　　“莫非那‘钟山一灵’就是那二师弟。”

　　“铁面客”几乎脱口而出。

　　‘对，‘钟山一灵’定然是那个跌落深涧未死的‘九爪龙门’门人。”

　　“铁面客”脑中的思虑，不过是一眨间的事。

　　“钟山一灵”，气也出够了，长啸声中，一掠数丈而去。“原来‘钟山一灵’是‘九爪龙门’门人，怪不得，他武功如此卓绝。”“铁面客”喃喃自语。

　　“钟山一灵”一走，“河西二怪”自觉无颜，说声失陪，同“紫面煞”

　　无精打彩地离开了。

　　诸人一走，“铁面容”哈哈大笑，得意地说道：“二弟，二弟，愚师兄计策如何？钟山老怪等满怀希望而来，失意而归，白费一番功夫，咱们可一举两得，哈哈..”

　　“铁面客”弯腰拾起金独生的怪兵器，略一审视，两手握住兵器两端，用力一转。

　　怪兵器顿时脱臼成为两段。

　　“铁面客”一瞧四下无人，伸出手指掏了进去，怪兵器中心竟是空的。

　　不料手指方一伸进，“铁面容”脸色猝变，“咦”了一声。

　　“屠龙侠”、“飞剑手”似觉不妙，果然不出所料，“铁面容”暴怒道：

　　“好家伙！秘籍竟不在里面？”

　　“不在？”“飞剑手”急忙地接口道：“哼！‘猫眼神’的武功秘籍，竟会不在这里，那秘籍里记载的武功，任何人学了，天下都难再逢到敌手。”

　　“铁面客”极端失望地说。

　　“追，”屠龙侠心里一动，说道：“说不定那‘秦岭六煞’之首‘紫面煞’，适才暗中做了手脚，咱们却还蒙在鼓里。”

　　“对，”“铁面客”亦有同感，“‘猫眼神’金独生藏有武功秘籍，几乎江湖上所有武林中人，都已得到风声，难道‘秦岭六煞’不会独吞。”

　　“点苍三子”略作决定，就要离开。

　　“飞剑手”突然想起一事，愤愤地一脚将地上那具女人尸体踢落万丈深涧，骂道：“骚婆娘，跟你的死鬼汉子，一齐去阎王殿上去吧，哈哈哈。”

　　三人哈哈大笑，朝“秦岭六煞”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躲在巨石背后的明儿，悲痛欲绝，几乎晕了过去。

　　半晌，明儿稍止哀痛，从怀中摸出一张旧得发黄的残纸，暗忖：如果是这张就好了，好好地练成武功，替父母报复血海深仇。

　　他将那张旧张，反复细看一遍，只觉纸上写的，尽是一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文字，偶然文字之中也穿插几幅人体画像，坐卧不一，他年幼识浅，拿不定主意，这是不是那些人寻的秘籍，只好朝怀里一塞，就想爬起身来。

　　突然一丝冰冷的感觉，停留在小腿肚上，明儿回头一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条尺来长短，通体雪白的小白蛇爬在腿肚上，正瞪起血红火睛，打量着明儿。

　　但小白蛇似甚畏惧那玉匣内装着的“千年狸丹”所飘出的清香，不敢轻举妄动。

　　明儿此刻虽满腔热血汹涌，不由得也吓得凉了半截。

　　他望着小白蛇，小白蛇也目光灼灼地瞪着明儿，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一直对耗下去。

　　渐渐地，明儿感受小腿愈来愈觉酸麻，但却又不敢动弹，这种痛苦滋味，明儿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尝到。

　　又是一阵清香飘过，似麝非麝，似兰非兰，明儿只觉得心头舒畅已极，小腿的麻痹似也略为减退，就在清香飘过的一霎间，小白蛇如遭雷击，尺来长短体躯，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终于，小白蛇似禁受不住“千年狸丹”的异香侵袭，滑落在地上。

　　但见它浑身打战，红信乱吐，似是难受已极。

　　明儿猝然脱困，飞快地站起身来，直奔二丈以外，才敢回过头来。

　　却见小白蛇依然抖颤不停，整个体躯已卷成一堆，透白的白鳞，闪闪发光，看来十分悦目。

　　危险一失，明儿童心顿起，先前的一股惧怕，现已消失殆尽，反而升出恻隐之心，暗觉小白蛇可怜。

　　他知是“千年狸丹”作怪，忙将玉匣贴身藏起，才又行至小白蛇跟着，关怀地瞧着小白蛇。

　　约莫过了一杯茶工夫，小白蛇已自恢复常态，瞪着加火红睛，竟似有灵性般，感激地朝明儿频频点着头。

　　明儿不禁大喜，爱怜地抚摸蛇躯，小白蛇也不反抗，任由明儿抚模遍至。

　　忽然，四周“沙沙”之声大作，小白蛇似有查觉，高昂着蛇首，“嘘嘘”

　　怪叫不止。

　　明儿大惊，尚以为小蛇凶性陡发，忙后退不迭，但脚跟踩处，竟然软绵绵的，毫无着力之处，不觉大疑，忙低头一瞧，这一瞧又几乎将明儿吓晕过去。

　　原来，此时密林空地上，四面八方，布满了千头万只拳头大的黑蚂蚁，黑压压的一大片，不知有多少。

　　明儿哪里见过这等蚁阵，不禁暗叫：哪里来的这些大蚂蚁？岂不要给叮死？

　　可是这时想逃走也不可能，眼见成群黑蚁蜂涌而至，只好索性闭目等死。

　　正当这个危险当儿，小白蛇怪“嘘”一阵，不但不避，反而迎了上前。

　　事态却奇迹般地发生变化，只见小白蛇游过之处，黑蚁如被火焚，纷纷扑倒地上，一动不动。

　　小白蛇忒的奇怪，不用口咬，却吐着五寸来长红信，在黑蚁头顶，一点一点，顿时黑蚁竟死伤大半，没有一只敢起来反抗。

　　明儿暗暗称奇，目睹小白蛇威武神勇，甚是喜爱。

　　小白蛇象是故意在明儿面前逞威，顷刻间，黑蚁又死伤一大片，其余的战战兢兢爬在地上，毫不动弹。

　　片刻之后，小白蛇已填饱了肚皮，舔舔舌头，缓缓朝明儿游了过去。

　　黑蚁如蒙大赦，纷纷退走，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一只不剩。

　　明儿如梦初醒，抓起小白蛇用嘴亲了亲，天真地道：“喂，小白蛇，我们做朋友好吗？”

　　白蛇似乎听得懂明儿的话，频频点头，明儿不禁大喜过望。

　　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儿道：“小白兄，黑蚁不好，刚才我差点被它吃掉，我们去消灭他们好吗？”

　　小白蛇又点点头，明儿忙朝黑蚁退走的方向追去。

　　过了顿饭时光，明儿象发现什么惊人事情遽然惊呼一声。

　　原来穿过一重密林，明儿发现一堆死人骨骸，大小有二十来具，明儿心惊肉跳，顿时明白，这些死人白骨不正是受黑蚁残害的人吗？

　　明儿欲杀黑蚁之心，忽然强烈起来，“这些无辜的人，我要替他们复仇。”

　　明儿喃喃地说。

　　不一会明儿已远远瞧见蚁群踪迹，括苍山的骷髅蚁动作虽迅速，但终究体躯较小，无法与人相对比拟。

　　明儿不敢大意，远远跟着蚁群，忽见黑蚁涌进一个三尺来高的石洞里。

　　当时五更已过，东方成鱼肚色，明儿借着微光，细细朝石洞打量一番。

　　只见洞内宽阔，怪石粼粼，生满青苔，甚是潮湿，最怪的还是洞内隐隐透出一股阴风，恐怖异常。

　　明儿估量自己尚能进洞，遂朝小白蛇说道：“小白兄，你先进去，给明儿领路好吗？”

　　小白蛇微一点首，蜿蜒游进，明儿紧紧跟在后面。

　　突然漆黑洞里传来“呱呱”凄厉啼声。

　　明儿一怔，来不及思索，一个黑黝黝的东西飞了出来，明儿猛然受惊，疾退两步，小白蛇初闻啼声，竟然昂起小头，“嘘嘘”怪叫。

　　说时迟，那时快，黑黝黝的东西，电闪而至，明儿“呀”的一声尚未出口，几乎同时，小白蛇体躯猛地一缩一弓，一条白影猛迎而上。

　　两个东西空中相撞，不约而同落到地上，黑黝黝的东西，仿佛吃了小亏，“呱呱”急叫。

　　明儿定神细看，原来叫声如同儿啼的怪物，竟是个其大如人头的黑蚁，全身五色花纹，龟甲斑斑，显见年龄不小，最怪的是，一颗尖头底下，长着两只薄纱蝉的翅膀，震动得“嗡嗡”有声，想必这怪物还能飞行呢？

　　怪物吃亏之下，引颈吐气，一股极淡的黄色轻烟，冉冉升起，顿时洞中散布浓郁的香气，似麝似兰，明儿猝然闻觉，初时不觉如何，但渐渐地，胸腹突感难受万分，头晕脑涨，眸冒金星，大叫不好，人已昏晕过去。

　　混沌中，明儿微微听到，小白蛇嘘声更急，怪物怪啼连声，便不省人事了。

　　朦朦胧胧，不知经过多久，明儿突感背部湿凉异常，不禁大惊，想翻起身来，岂料全身似虚脱一般，动一动都不能。

　　明儿骇然大呼，但嗓子似已嘶哑，发不出一丝声音，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我会死在这里吗？

　　隐隐约约明儿还记得方才那一幕，心知中了那怪物毒气，不由心里翻腾。

　　“爹爹，阿娘，明儿要跟您一道走了！”

　　明儿流下眼泪。

　　“还有小白..大概..也遭毒害。”

　　忽然，近处有动物在蠕动，明儿心神一振，暗忖：也罢，今天就死在这里了，只是血海深仇未报..

　　“嘘，嘘”之声传来，明儿大喜，这种声音他是最熟悉不过。

　　果然见小白蛇蜿蜒游来，明儿张口欲呼，但发不出声来，痛苦地眨着大眼睛。

　　小白蛇已自发觉，小头连晃，口中还衔了一个黄橙小果实。游至明儿跟前将黄色小果，往明儿口中一塞。

　　黄色小果，入口即化，明儿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缓缓流入，在体内运行一周，顿时全身舒适异常，手足渐次活动，明儿感激异常，对小白蛇这番情谊刻骨铭心，奠定了以后小白蛇失踪，明儿为它万里奔波，苦苦追访之义，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小白蛇见明儿服下黄果，也高兴得小尾连摆。

　　明儿死里逃生，不禁感慨万千，想起连日来不平凡的遭遇，在他弱小的心灵已刻下了无数的创痕，今后将孤苦零丁，行走天涯，不由得潜然泪下。

　　明儿浸渍于悲哀的回忆，茫茫中想起娘最后的吩咐。

　　“也许洞里有水”，一阵阴森寒风飘来，明儿起了个念头。

　　“小白兄，咱们到洞里头看看有没有水，烦你再给明儿带路好吗？”

　　说真的，小白蛇巴不得这一句，那里蚁汁味道鲜美，适才明儿昏迷之时，它已果服了一些黑蚁脑汁，因明儿有难，小白蛇不再多留，仅吃了一点，便急急赶了回来。

　　岂料因此而奇凑地获得百年难求的“清凉果”，小白蛇虽是蛇，但深具灵性，别看它体躯不过尺来长短，可有百年道行，是托苍山三宝之一“白冥灵”，不料偶然出游，与明儿邂逅，明儿一念之慈，将它最大的禁忌“千年狸丹”拿开，救它一命。因而对明儿生出感情，是以瞧出黄果子正是钟石灵气而生的“清凉果”时，便将此果献给明儿，使明儿因祸得福，不但余毒尽净，尚获益不少。

　　小白蛇哪有不肯之理，欢嘘一声，雪白躯体，已蜿蜒前行。

　　一丝阳光射人，明儿却不觉洞内黑暗，只见怪石盘错，行走艰难。

　　明儿行走一阵，曲曲弯弯，不知有多深，一股腐烂、潮湿之气飘来，令人欲呕。

　　渐渐地，洞内阴暗，伸手不见五指，幸亏小白蛇身体透出一丝白色光亮，明儿勉强尚可循那白线而行。

　　顿时，阴风凄凄，蝙蝠乱飞，明儿不禁浮起一股寒意。

　　“爹娘会保佑明儿的！”

　　明儿极力地鼓励自己。

　　过了一会儿，明儿衣衫尽被刮碎，这个不知名的怪洞究竟有多深？明儿生出好奇心，那一股寒意不觉消失殆尽。

　　抖擞精神，继续前行，明儿尚不过十一二岁大，性格却迥异常人，他有绝大毅力，超人的聪慧秉性，因他是百世难见的“三阴血脉”。

　　“清凉果”的药力在他体内行开，虽然未尚能完全收到“清凉果”的神效，但明儿已不畏寒暑，行走如飞了。

　　突然，小白蛇怪嘘一声，火睛四转一周，游至一处甬道盘石之前，不再前进。

　　明儿隐约闻到一丝膻腥之气，“一朝被蛇咬，十载畏井绳”，明儿自从吃过那怪物喷毒之亏，对于不寻常的气色，本能生出惊觉之心。

　　盘石后忽的“沙沙”有声，竟似离明儿停身之处不远。

　　明儿大吃一惊，猛然回头，只见盘石身后乱石粼粼，却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不由疑道：“难道听错了不成。”

　　蓦地身侧“沙沙”之声重又响起，明儿心中不禁砰砰乱跳。

　　明明有声音响起，怎么还不见什么动静，奇怪！

　　明儿举目四搜，不见可疑之处，暗叫奇怪不已。

　　明儿也不敢大意，将身子紧贴洞壁之处，唯恐万一发生意外，受敌目标也较小，一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半晌，不见动静，不由得暗笑自己疑神疑鬼起来。

　　猝然，“沙沙”之声在明儿耳边重又响起，千真万确，还随着飘来一阵腥臭之气。

　　明儿魂飞胆裂，努力跳开一丈远近，惊惧地打量这块石壁，却见石壁青苔布满，蛛网杂乱纠结，寻不出一丝端倪。

　　只见石壁上一颗凸出大石之下，隐隐闪耀着几丝白光，似乎这几道微弱白光，是从石壁缝里透出，明儿暗咬牙根，鼓足勇气，贴着洞壁从石缝向里一瞧。 
　



三


　　这一瞧又几乎令明儿惊呼出口。

　　原来久于黑暗的眼睛，猝然遇到阳光，不禁一阵子昏迷。

　　等明儿眼光恢复常态的时候，发现石缝里竟又是一个石洞，光线却是充足，仿佛人工琢磨而成，四壁光滑异常，洞内陈设竟如普通人家，一家一具，样样齐全，只见蛛网盘结，灰尘处处，象是许多年没打扫过一般，正中一张宽阔八仙桌，怪事却出于这张八仙桌上。

　　一条独角巨蛇盘醒在上，头大如牛，鳞甲似铁，花纹斑斑，足有三丈来长，碧眼如灯，红信乱吐，头顶一只晶红独角，端的狞恶，更兼一股腥臭恶气，中人欲呕。

　　此时正有一只只黑蚁，攀爬上桌，静静仆卧，不敢动弹。

　　巨蛇趾高气扬，血口略张，立刻一股淡白的气，缓缓飘出，凶睛微闭，“吱”的一声，淡白之气似有磁性，卷起十来只肥状黑蚁，投入口中，一阵咀嚼，口沫四起，“沙沙”吃得津津有味。

　　明儿惊骇之中，恍然大悟，原来适才“沙沙”之声，便是这巨蛇做的怪，暗忖：这样也好，让这些黑蚁给怪蛇吃尽，以毒攻毒，也省得小白蛇一番手脚。

　　小白蛇似忍受不住，发出一声“嘘”，身子一弓，蹿起四尺来高，老马识途般地钧住一处青石，身子一阵扭动，竟将身子压缩得扁扁一片，从石缝里一蹿而进。

　　明儿大惊，一把没抓住，小白蛇已滑身而进，明儿不由“呀”的一声。

　　盘醒桌上的怪蛇，突闻人声，凶目突睁，一昂巨首，呼地飞身过来。

　　小白蛇同时也迅速地蹿了起来，半空中小尾一扫，无巧不成书，“吧”

　　的一声，正好打在巨蛇七寸之上。

　　忒凶恶的独角怪蛇，竟然受不住这一扫，飞出一丈多远，连声怪嘘。

　　巨蛇凶睛暴射，又想扑过来，蓦地见了小白蛇，竟身子一阵抖搂，先前一股凶焰丧失殆尽，露出惧怕的神色，盘匍在地上，摇尾乞怜地望着小白蛇。

　　明儿喜极而叫：“小白兄，你真能干。”

　　其实明儿内心对小白蛇的神威，也感到惊疑十分，他还不知道小白蛇是括苍山三宝这一，武林中人日夜祈望的异宝，它有一种超乎常态的神奇能力。

　　怪蛇听见人声，又极其本能地昂首作扑状。

　　小白蛇红信一吐，“嘘”的一声。

　　怪蛇一惊，极不自愿地匍在地上，两睛却死死盯着明儿的眼睛，象对人有莫大的仇恨。

　　明儿惊讶地想道：看这房子里的陈设，分明曾经有人住过。为什么偌大的屋子竟没有一个活口呢？让这些毒蛇怪虫盘踞而住？莫非这些怪物是人家养的？

　　小白蛇熟练地在屋子里游走一周，火眼瞪着巨蛇，连连发出“嘘”叫，象审问般盯着怪蛇，嘘声回应，还不停地点头示意。

　　怪蛇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地发出一种极怪异的声音。

　　怪声响处，地底里突然一阵骚动，在屋中央一处小洞，“噗噗”一连游出几条碗口粗细的巨蛇，接着不知名的怪蛇，又自蹿出不少。

　　明儿心中猛跳，若不是他胆量迥异常人，怕不立刻吓晕了过去，暗地里一数，嘿，大小共有三十来条，俱各青面狼牙，狞恶异常。

　　群蛇一见满地黑蚁，欢嘘一声，张口便噬，顿时黑蚁残尸狼藉，紫血横飞。

　　巨蛇又是一声怪异嘘声，群蛇立刻停止噬蚁，惊疑地瞧着巨蛇。

　　群蛇立刻发现小白蛇在巨蛇之旁，象遇见克星似的，畏惧地匍在地上，不停地颤抖，做出一副可怜相，瞧得明儿几乎失声大笑。

　　小白蛇默视片刻，游至群蛇跟前，一一检视，小白蛇身过之处，怪蛇顺服得真如羔羊，还不时地摇尾乞怜。

　　小白蛇巡视一遍，极不满意地摇着头，火睛倏地瞪着巨蛇。

　　巨蛇浑身打战，争辩似地嘘个不停。

　　群蛇已知道自己的命运，吓得盘成一堆，悲“嘘”求饶。

　　小白蛇懒洋洋地吐出红信，在群蛇头顶一一轻点。

　　奇怪！小白蛇红信点过之处，群蛇头顶立刻冒出紫血，偌大的蛇，竟经不住这一点，剧痛得满地打滚，不一会儿三十来条巨蛇，死得一只不剩。

　　小白蛇兴犹未足，又逼巨蛇唤出十来只蛇，如法炮制，这才略为满意，朝巨蛇点点头，钻出洞来。

　　巨蛇如蒙大赦，飞快地蹿得无影无踪。

　　明儿瞧得如痴如醉，兴致大起，笑道：“小白兄，有你在，我明儿什么都不怕，我们进去探探好吗？”

　　小白蛇受明儿加赞，竟也高兴得连晃着头。

　　“只是..这么个小缝，我怎么进得去？”

　　明儿并不灰心，借着微弱光线，朝石壁打量一番，只是黑暗中，瞧不甚切，看不出一丝痕迹，试着用手触摸，只觉触手之处坚硬异常，就是用刀来砍，想也砍它不动。

　　“只有从袭缝里想法子了。”

　　明儿想到就做，抓抓裂缝处泥土，“噗噗噗”竟被明儿挖下了一片干土，明儿大喜之下，使尽全身之力，用手一阵子猛抓，只觉此处土质最松，手抓之处，泥土片片掉下。

　　服过“清凉果”的明儿，此刻力量已非常人能及，一时泥土翻飞，竟被掘开半尺宽阔，光线透了进来，蜿蜒甬道隐约可见，但明儿此刻已没有这番心情观赏了，专心致力地挖掘洞壁。

　　突然明儿的手挖到坚硬的东西，再也挖不下去，一看所挖之处，不到八寸宽阔，再小的人也休想钻得进去，心里一沉，略忖：松懈的泥土，怎么只有这么点儿？一番辛苦不是白费了？

　　转念道：明儿明儿，你连这么点苦都不能吃，还想替父母报什么血海深仇呢？

　　明儿仿佛瞧见亡故的父母瞪着严厉的眼睛，责备地看着他，不由惭愧万分，愤然道：“就是挖到精疲力尽，不达目的，誓不甘休。”

　　暗咬牙，以肉与大自然搏斗，明儿两手血流如注，但却不觉丝毫痛苦，他心里充满“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巨大毅力。

　　明儿艰巨地奋力摇晃坚石，一块落地后，接着又是一块落地。渐渐地一个孩童有限的力量，也快用尽了，还挖不到数块，明儿双手开始麻痹起来。

　　突然，明儿手抓住一个长方形的坚硬石子，一阵摇晃，长方形的石子，仿佛甚长，但经明儿一阵疯狂地摇撼，已开始动摇起来。

　　明儿力贯双手，猛地一抽，“啪”的一声，长方形石头应手而出，却发出金铁般的声音。

　　俯首看时，只见抽出来的长方石子，竟是一个碗口粗细，长约三尺的铁匣子，仿佛储藏在洞壁年代甚久，铁匣子已成乌色，不极细心，决看不出来。

　　“里面是什么东西？会装在这里呢？”

　　明儿试想启开铁匣，但铁匣极其缄密，找不出丝毫着手开启之处，不禁对它发生兴趣，立刻停止挖掘洞壁，细细地打量铁厘四周，研究开启之法。

　　只见铁匣封密异常，滴水不透，匣背上一条极淡黑线，长竟三尺，与铁匣颜色无甚差别，明儿人小心细，竟被他发现这个线索。

　　明儿用指甲一划，触手如绵，原来整个铁匣子只有这一条黑线的微小地方，不是坚铁铸成的。

　　明儿心里一动，寻至黑线顶端，一拉一扯，三尺来长的黑线竟“嗤”的应手而出，黑线一失，果然铁匣子四片坚铁中竟有一块开始动摇起来。

　　大喜之下，明儿奋力一拉，蓦觉眼前红光暴露，霞光四射，闪耀得几乎睁不开眼，竟是柄罕世宝剑。

　　明儿一怔，只是奇怪这柄剑怎么和家里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要抹上红红的光？照得人家眼睛都睁不开。

　　明儿伸手就抓剑柄，一缕金光应手而起，蓦地又“锵”的一声，金光掉落在地上，插入石中，几至没柄。

　　明儿显吃了一惊，暗想：这把剑可真重，连拿都拿不起来，好重好快啊！

　　这样坚硬的石头，还被它插得深深的，我何不利用它来挖洞，那些石洞不是一砍就开吗？

　　明儿天真地想着，力贯双手，使劲一抓，“锵”然一声，金剑一抽而出，发出龙吟般的声音。

　　明儿感到如抱住一条沉甸甸的巨铁棍，吃力万分，俯首一瞧，只见金剑柄之处还隐约刻着“金牛”二字。

　　“金牛，嗯，这名字倒蛮好呢？怪不得剑光里面，隐约象一头金牛仆在上头。”

　　随手一砍石壁，如削泥土一般，坚硬异常的青石，竟随着金剑落下了大片，明儿大喜，双手握着“金牛”宝剑一阵乱削乱砍，“嚓嚓嚓”，嶙石横飞，碎石飞扬，不到顿饭工夫，坚固如铁的洞壁，竟被削成二尺方圆的大口。

　　明儿抱剑而入，小白蛇也跟了进去，只见这怪石洞竟有五丈来长，三丈来宽，室内家具样样齐全，左侧一张书桌，文房四宝，一概不缺，石洞壁上竟刻满了无数人图，坐卧不一，鬼斧神工，栩栩如生，明儿不由心里一动，暗想：这些图画，不正如爹爹留给我的那张旧纸里的小人图一模一样吗？都是这种怪样子。

　　再一打量石洞光线来源，乍见洞顶竟有十来丈高，中央有一个方圆小孔，光线竟是从那方圆小圆孔透进，明儿暗暗称奇：这个石洞好象小山一样，被人钻进中间挖空而住的，这个人本事一定比爹爹还大，是谁呢？

　　明儿小时常常见爹爹练武功时，那种威力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已深深地生了根，时常幻想将来能有爹爹那样大的本事就好了。学习武艺，明儿比任何人都强烈存着这个念头，何况明儿此时身负血海深仇，一股脑子正在惦念着习艺、报仇。

　　于是明儿急急四下搜索，想找到他脑海里认为本事很大的人。

　　但除了满地怪蛇尸体和堆积不知多少年代没打扫的尘土外，没有一个人的影儿。

　　明儿心里微微失望，石屋之内臭气阵阵，不禁又皱了皱眉头，费了一番手脚将蛇尸搬得老远方才罢手。

　　石洞经过明儿一番整理、打扫，已干净得一丝不染。明儿暗打个主意，决定在这石洞内居住一个时期，避免仇家追踪，因他从“钟山一灵”等人的口气中得知仇人连他全家惟一遗孤都不放过，这份毒辣，明儿念念不忘，誓必食其肉，寝其皮才能甘心。于是明儿眸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儿“呀”地一惊，目光一瞥地上那处小洞，向小白蛇连连招手道：“小白兄，我想起来了，这个小穴里面可能还有许多蛇躲在里面，万一溜出来，怎么办呢？”

　　小白蛇昂首一呼，钻进地穴，过了片刻，小白蛇很神气地游出来，口里还衔着一个象牙小棒，递给明儿。

　　明儿觉得好玩儿，接在手中，赫然看到十二个字：“明神宗四年，武当南风真人款”

　　“南风真人！”

　　明儿对于武林中的变故，一点都不通，殊不知百年前南风道人，幼年奇遇之多，机缘之厚，被武林公认百年一代奇人，武当一派因此大兴，统领天下武林，垂三十年之久，不知何故南风真人于花甲之年，受了某种刺激，竟一气隐名匿姓，从此黄鹤已杳，但武林中对于这位异人轶事，至今还流传不衰。

　　明儿对此并不知情，见象牙小棒其形如箫，中有七个圆孔，孔孔小如蝇头，不由得犯了小孩心性，拿在口边，尽力一吹。

　　箫声龙吟划出，真如鸣金巨响，万马奔腾，排山倒海般震得四壁“唬唬”，小白蛇蓦地身躯乱颤，“吱吱”乱跳不已。

　　明儿大惊，倏地停吹，“噗噗噗”，石洞内家具、木桌等突然歪斜倒下。

　　明儿又是一惊，大概这些家具、桌椅放的年代甚久，木质已腐，禁受不住这鸣金巨音的震撼，变成堆堆碎灭，散满一地。

　　小白蛇停住了翻腾，瞪着火睛，紧注视象牙小箫，露出畏惧的神色。

　　明儿看不出这样一根象牙短箫，会有这等大的威力，呆在一边，半晌说不出话。

　　再看象牙箫，除了形状奇怪以外，看不出有丝毫特殊的地方，对于这只灰暗无色的象牙短箫，明儿打心底里起了一阵迷惘。

　　他却不知南风真人费了千辛万苦，在天竺云游数年，机缘凑巧，发现一只上古遗留下来的“虺象”，一扬剧烈拼斗，南风真人绝顶内家真力，击毙“虺象”，用象牙精心制作了“蚀骨毁金”神箫。再好的内家高手，都不敢与他那“蚀骨毁金”之音抗拒，否则小由内腑受伤，丧失一身功力；大则走火入魔，吐血而亡。南风真人生平极少用此“蚀骨毁金”神箫，除非大恶不赦之人，南风真人才以“蚀骨毁金”神箫，制其死命。岂料百年之后，“蚀骨毁金”神箫再度出世，平静了二十年来的江湖，从此将撼起一连串的巨大风波，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明儿见到石洞内家具尽毁，象牙短箫竟有这般大威力，不由得暗暗发个誓，将来决以此箫置仇人死命。

　　明儿收起象牙短箫，顿觉肚里咕咕作响，折腾了一日一夜还没果腹，明儿可真觉得难受了，于是东张西望，希望能找点东西，克制住饥饿再说。

　　石屋内家具毁尽，显得箫条异常。

　　这间石屋，多年没人居住，怎会有东西吃呢？

　　明儿暗想道：又没有门，看样子只有出洞去找了？

　　明儿打定主意，就想出洞，蓦地眼光一闪只见石洞角落里还有只石缸，仍然完整无缺。缸顶铁盖亦生满了锈，盘踞了几只毒蝎子，蠕蠕爬行。明儿暗皱眉头，行至跟前，金牛宝剑轻轻一挑，钦盖跌落地上，一股淡香随之飘起，明儿顿觉心胸舒畅异常。忙看时，只见石缸里满是一种极白晶莹夺目的液流，液体自水中央砌镶着一个纯金小管，不知经过多少时光才滴下一小滴乳白色的水，大概石缸内的乳白色水，多年没经人用，已贮藏得满满一缸了。

　　明儿用手沾了点尝尝只觉芳香可口，不由得大喜，探头俯身，连喝一十来口，饥饿立止，人也精神充沛，先前的疲劳也尽去一空，情知不是凡物，忍不得再糟蹋，用铁盖将它盖紧，这才罢手。

　　天色渐晚，明儿躺在石壁下，辗转难眠，借着金牛剑闪闪霞光，看着小白蛇已盘踞而眠，一时思潮汹涌，从爹娘惨死，到误闯到石洞这段不平凡的遭遇，使明儿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顿觉事物多变，人如沧桑。

　　清晨，明儿张开眼睛，日已正中，侧首一看，发现小白蛇竟不在身边，急朝各处寻找，哪里有小白蛇踪迹。明儿心里一急，蓦地纵了起来。嘿，明儿突然发现这一纵竟有丈许来高，心里不由一怔，又觉手脚也有劲多了，不禁大疑，一时也没时间思索，唤道：“小白兄，小白兄，你去哪里？快点回来啊。”

　　明儿一连唤了几遍，半晌还不见有回应。明儿急得几乎哭了出来，两日来明儿惨遭变故，故孑一身，已将小白蛇当成兄弟般看待，小白蛇一旦失踪，怎叫明儿不着急呢？

　　四处找遍，犹自不见小白蛇身影，明儿暗暗滴了几滴眼泪，只当小白蛇被什么更凶猛的怪物吃去，不过明儿十分怀疑，凭小白蛇的勇猛，还会有什么危险，可能回到它的故居去了。蛇，终究是蛇，总不能和人相比，何况它故居那边有它的伴侣、舒服的家庭和鲜美的食物，总比跟着自己平平板板地过日子好些。

　　明儿想到开心之处，不由得自以为杞人忧大，空自伤心一场。

　　“只要小白蛇没有危险就好了。”

　　尽管如此，明儿无不时时刻刻想念着小白蛇，只希望明儿想到它时，能来看看他就够了。

　　明儿借着石缸内的白色液体过了一段日子，只觉体力一天天充沛，四肢象隐藏着一股极大的潜在力似的，举手投足间即能搬起常人三四个不能够搬起的巨石，已知是那乳色液体的功能，对那留下这种灵物的人，更是感激万分，只恨无缘拜识。

　　一日，明儿闲得无聊，倚在石壁，胡思乱想，眼光抬处，看到石壁上无数个奇形怪状的小人图，竟学了其中图的一个动作，一掌翻天，一掌扑地，两膝微屈之势，照象比式起来。

　　突觉心胸一阵窒息，小腹丹田之处隐隐作痛，竟是明儿从没发生过的痛楚，大惊之下，忙停止比式，方才稍觉好转。

　　明儿暗嘘了一口气，好奇心陡然升起，从第一式和尚打坐看起，直到第十八式和尚敲钟之式，猛地记起一事，惊忖道：“从前看的爹爹练功之势，竟和这些和尚比式得一模一样，莫非..这些就是武艺不成？”

　　明儿越看越象，对这些呆板而又怪难的图案，竟起了向往之心，不由神往地看下去，直看到七七四十九式，整个石壁的图案已结束了。

　　最后一幅图案之旁，还刻着几行小字，明儿进前细看，只见上头歪歪曲曲地写着：“练气之道，首在清心，心清而化气，聚于丹田，纳于紫府，启唇间可毙狮虎，道家谓之罡气，佛门为之禅功，竟动而气生，以意克敌，气之成也。”

　　明儿五岁习文，现虽不能挥笔成章，但也文墨畅通。对这些练气之道，倒也看得懂，但对这练气玄妙之法，可感到茫然。只觉这些图画就是什么练气之法，当下就照着第一式“志僧入交”开始依照壁上之图练将起来。

　　盘膝而坐，双掌合什，两目垂帘，猛吸一口真气，复后缓缓吐出，初时明儿只觉杂念迭起，心猿意马，始终安不下心，手酸脚麻，约莫过了顿饭时光，灵台策静，一片空明，渐渐达到人物两忘境界。

　　过了三个时辰，明儿方才复苏，顿觉血气畅通，全身舒泰异常，从此明儿不由更加勤练起来。

　　明光如梭，转眼三月已过，明儿练完十七式打坐“吐气还虚”，接练下一式就是“和尚敲钟”。将丹田之内一股线有之气随着血液运转全身，然后以手挥发，使气能一意收发自如。

　　明儿照往常般地接练十八式“和尚敲钟”打坐片刻，突觉体内纯精之气运至血液之旁，忽然倒行逆流，四下乱窜，全身血气亦随之膨胀，几至破管而出。

　　明儿吃惊之余，试想泄出所运之气，岂料不泄还好，明儿真气泄出之后，顿觉头昏眼花，金星乱窜，肌肤肿胀，血液竟是凝固一般，停止循环。明儿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人也昏死过去。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光，明儿渐渐恢复一丝知觉，昏迷中，明儿紧紧抓住这一丝知觉，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

　　四周述迷茫茫，一片黑暗，在黑暗迷茫之中，仅能瞧出一团团黑影颠倒晃动，不消说那团团晃动的影子，是石屋内贮备的东西，因明儿眸子瞳孔扩散，失去光彩。

　　“我瞎了吗？”

　　明儿悲伤地问着自己。

　　试着爬起身未，长吁一口气，感到四肢力脱，软绵绵的，一点劲也没有。

　　只剩左掌中指、食指，似乎还能轻微地蠕动。

　　明儿极其失望，盖下眼帘，似乎看见自己静静地死亡，化作一堆白骨，被一群毒虫吞噬。

　　不知道经过多少日子，明儿几次受不了饥饿的煎熬，猝然苏醒过来，忍受那体内剧烈疼痛，渐渐竟怨恨苍天不平。

　　“我为什么不干脆死去，难道应受尽折磨，痛苦而死吗？”第二十日清晨，明儿已灯干油尽了，神志昏迷，胡思乱想混沌中，明儿仿佛看见娘，冉冉地飘了过来。

　　明儿惊喜之余，唤声“娘”，身子也跟着扑了过去，不想竟扑了空，急得哭起来，但却又哭不出声音，等到神志稍复，知觉一醒，原来是梦。但明儿却沉迷地回忆于梦中见到娘的一霎间，寻求那霎间的温暖。

　　蓦地，明儿想起爹爹曾说自己是“三阴血脉”，血管薄弱，活不长久，若不用灵药补救，终会血筋破裂而亡，不由得砰然心动，暗忖：莫非这阵子怪毛病，就是“三阴血脉”发作的情形吗？

　　越想越对，明儿暗骂自己一声傻瓜，为什么竟忘记将“千年狸丹”服下呢？不知现在服下“千年狸丹”还有没有效用..嗯，管他的，反正生死由命，多个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明儿得了一线希望，脑子也清醒多了。

　　费尽心力，左掌中、食两指缓缓挪将过来，只是左臂麻木不灵，尽了最大努力，中指方钧住腰间丝带，慢慢向胸前移动终于达到胸前，探手伸入衣襟之内，摸到一个四方匣子，一鼓作气，打开匣子。芳香四溢之中，两指夹住一颗其红如火，闪闪生光的小丸子。

　　明儿来不及细看，便将红色丸子塞入口中，才长吐一口气。

　　红色丸子才一入口，立刻随着唾液化开，流入肚里，明儿顿觉全身火热如焚，一团奇热无比的火团在体内翻翻滚滚，不停地蹿动。奇怪！那几欲暴涨而出的血液，竟缓缓地平静下来，明儿也觉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蓦地，阵阵腥气飘过，明儿眼皮微抬，乍见那条几日前匆匆逃走的狞恶巨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隐来身侧不远，张口露牙，蠢蠢欲动，显然不怀好意。

　　明儿暗叫一声苦也，暗想：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自己身子一点都不能动弹，竟无抵抗之时来，还不是任其饱餐一顿，自己九死一生，才有点希望之时，就要葬身蛇口，岂不是天意使然吗？

　　巨蛇竟似忍耐不住，一摆粗尾，快逾闪电般扑了过来。

　　明儿本能的向旁一闪，这霎间之际，明儿突感自己竟已能够活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巨蛇一扑未着，粗大的尾巴竟将石壁青石打落一大片，发出怪声，反身又扑了过来。

　　明儿见到巨蛇这等威力，也兀自惊心，不由得手慌脚乱，巨蛇一颗独角怪头，已逼至身前不及三尺，明儿情急之下猛挥左掌，用尽了生平之力击了过去，巨蛇自负已甚，也不闪避，“砰”的一声巨响，巨蛇庞大的体躯竟如断线珍珠般直飞出三丈以外，重重摔在石壁角落里，咬牙切齿地挣扎着翻过身来。

　　明儿又惊又喜，几疑是在作梦，以拳击掌，才发觉自个儿力气又增进许多。

　　巨蛇吃了大亏，再也不敢大意，将身子一圈圈收拢，露出一个斗大怪头，“嘘嘘”发威。

　　明儿尚不懂蛇阵妙用，尚以为怪蛇是惧怕自己，不敢来攻，顿时畏惧之心尽失，人也逼进巨蛇身前，频频挑逗，巨蛇竟不理不睬，任他挑逗，一双碧眼却片刻不离明儿身上。

　　明儿伸出掌去摆弄蛇尾，哈哈嘲笑，就在这时，巨蛇怪头倏然极快伸出，火红独角直撞明儿前胸，明儿大意之下，来不及闪避，一掌击出，满想怪蛇一定抵受不住，象先前一样飞身而出。

　　岂料，明儿手掌才触及巨蛇血红独角，就感到一阵剧痛忙缩手不迭，巨蛇的血红独角已堪堪触到胸前衣襟，明儿情急生智，蓦地踢出一腿，正好踹在巨蛇腹前，同时侧身闪开前胸。

　　巨蛇身子顿了一顿，明儿抓紧这个机会，右掌迅速抓住巨蛇七寸之上，猛地使劲往外一抖，巨蛇又被摔出三丈以外。

　　明儿迅速地爬起身来，一看左掌，已伤了一大处，汨汨流出血来，暗暗惊忖：想不到这个怪角几倒蛮厉害的，要不是发现得早，这只手怕不被凿成一个大窟窿？

　　目睹巨蛇独角厉害，明儿不敢以掌对敌，蓦地记起金牛宝剑锋利异常，正好用来对付大蛇。

　　霞光四射，金牛宝剑已被明儿拔在手中。明儿劲力大增，金牛宝剑正好合手，略看剑身，只见一弘如水，竟无半点杂色，暗暗叫声好剑，趁势一拦，倏地龙吟鸣起处，红光暴射，剑光圈起剑花点点，隐约金牛仆在其上。明儿知非凡品，暗想道：好剑没有套子，不是太委屈它了，看来这只怪蛇的皮倒真硬，正好杀掉它，给我的剑做套子，岂不很好吗？

　　遂持剑趋身蛇前，巨蛇几番吃亏已恨极明儿，凶睛暴露，直扑而来，明儿手握金剑，朝巨蛇头额猛劈而去，但见剑光所到之处，石破烟起、倾刻之间，巨蛇已倒在血泊之中，明儿定神朝巨蛇看去，突然对面石壁被金剑振碎的石块悉悉落下，便露出一个洞来，明儿好生奇怪为探原因，遂将洞口越挖越大，明儿发现里面如同这个一般大小的石窟。

　　爬了进去。忽然，他发现墙角处有一石床，且有一人在上，一线不动，明儿大骇，急忙提剑退至墙边，定睛细察，发现此人乃满头白发的老人，黄灰色的脸上，一对眼睛已深深陷了进去，嘴边紧闭，两支干枯的双手各自搭放在干如树皮的西腿之上，衣衫也破落得不知其长，明儿这一发现，确定老人业已物化多时了。

　　再一打量这座小筑精雅的石洞时，书斋围炉，古色古香的字画墨迹，琳琅满目，显见老人生前亦是高雅卓群之士。

　　倏见老人身前不远，一尘不染的四方雅桌上，一只白玉小瓶正压着一张字柬。

　　明儿连忙趋近观看，见这张已旧得发黄的字柬，龙飞凤舞地写着八行小楷：“入吾门者，自是有缘，葬吾遗蜕，了我心愿，白玉小瓶，先代奇珍，赠与来者，造化无穷。”

　　下署五字“南风真人具”。

　　打开白玉小瓶，瓶内盛装五颗碧青丸子，莹莹生光，一股清雅淳郁的奇香，情知老人所言不假，忙自揣入怀中。

　　受人之托就得忠人之事，况且明儿心地忠厚，自得到老人留赠的奇药，当下就觅到一处地方，挥起金牛宝剑挖掘，金牛剑究非凡品，锋利万分，不消半个时辰就挖掘了个三尺深二尺宽的地穴。暗想再挖半个时辰，就可以完工，更加努力地挖掘下去。

　　泥碎四溅，砾土翻飞，明儿虽被溅得衣衫尽黑，但毫无怨言，反而更出力地继续挖掘。

　　“锵”，金牛宝剑触到极硬的东西，竟震了回来，明儿手擘一麻，金牛宝剑几乎脱手而出。

　　急忙睁眼看时，只见泥堆中露出一角乌黑的金属，明儿遂在金属四周慢慢地挖掘起来。

　　半晌，那乌黑的金属，显出全身，竟是一个尺来长，半尺宽的纯铁盒子，明儿也不细看，将铁盒子取出，金牛宝剑一指，铁盒应而落，盒内赫然露出二册羊皮册子，册面正端端写着：“南风真集”四字。

　　明儿不知究竟，将铁盒放在一边，恭恭敬敬朝南风真人叩了三个响头，暗谢老人赠宝之情，遂将南风真人遗体搬至地穴，用土轻轻地埋了起来。

　　工作已罢，舒适地吐一口气，揩了揩汗，继续行那图案上的打坐功夫，第十八式“和尚敲钟”。

　　明儿自服下“千年狸丹”之后，体内时而倒行逆流的血液，已经平服如初，“三阴血脉”的病已根除，体内一股纯精之气，已渐渐于丹田内结聚坚固。

　　明儿隐觉四肢布满一种含蓄极大的力量，只是练功不久，不能充当发挥。

　　饶是如此，南风真人的打坐静功，在明儿内力方面，打下极其隐固的基础，寻常的江湖中人，已难与明儿相匹巨敌了。

　　这次明儿却迅速地悟解了第十八式“和尚敲钟”。忽然想起了巨蛇，不知它怎样了，出去一瞧，巨蛇业已死去。明儿费了一番工夫，做成蛇皮剑套，从此这金牛剑遇到好套，明儿色然心喜。

　　匆匆三月已过，明儿“三阴血脉”一通之后，以他绝顶的聪慧，配合那练武奇禀“三阴血脉”，短短日子里，竟将石壁的七七式坐功完全领悟。不但如此，竟别出心裁，自个儿创了两式，预防打坐逆气时用的“顺收逆潮”、“活气畅血”两式。

　　坐功练成，明儿劲力收发已能由心自如，虽无章法，但能距离几丈远近，遥空击碎石壁。且跳跃如飞，力大无穷，最怪的是四肢布满一种含蓄的劲道，能越打越勇，力道也越大。经过几番剧烈运动后，竟自不感到丝毫疲倦。

　　一日，明儿练习了一会坐功，猛然想起那挖出来的铁盒子也忒怪，就是两本旧册子，，有什么稀奇的，何必深埋藏在地下。

　　心念动处，人亦趋近铁盒之前，取出两册羊皮旧册子，正要翻阅，眼角瞥处，蓦然瞧见铁盒之内，尚叠折着一张金色字柬，极为刺目，明儿忙打开来看，只见字柬上苍劲小楷端端正正写着：“余乃武当十四代掌门，南风真人是也，自幼命运乖张多难，孤孑一身，浪荡四方，幸遇吾师黄隶仙人，悯余孤苦，收余为衣钵传人，十年从师，得传八九。

　　“一日黄隶仙人将余唤至跟前，喟然欢息，吾师颇精七星八卦之学，自知即将仙逝，将之毕身所学，记载于书二册，传至于余，呜呼！十年抚养之恩，传艺之德，愧余不能报答，洗恩于万一惟心悔憾，盖以立誓守琢三年，略尽心中愧咎于万一，韶光流逝，三年期满，余竟不忍弃吾师遗体于荒山不顾，欲长伴吾师青琢至终，但终以难遵师命，涕泣离山。

　　“余行道江湖十年有余，除暴锄奸，安户善良，生平无所愧作，竟机缘凑巧，得剑金牛，此乃上古奇珍，余因兹志怀满得，芸芸武林中，一时武林中人竟誉余益世武功，谬选余为天下奇材，吾虽受之有愧但生平未逢敌手，少年得志，骄念迭起，渐以武林第一人自居。

　　“一日，游山归来，落足金陵客栈，偎听旁侧几个武林中人议论武林世故，将余名头列入‘孤剑震中原’仿傲生之下，余好胜之念顿生，单剑一骑寻访，‘孤剑震中原’于大江南北，三载有顷，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相逢峨嵋之顶，余欲了却多年心愿，逼其动手，其见余苦苦逼至不休，激起争强之心，遂拼斗于峨嵋之顶，孤剑仿傲生，名不虚传，与余激斗三昼夜，终以余内力稍弱，竟中其内家至高罡气‘金禅神掌’内腑重伤，心灰意冷之余，前往天竺寻药..”

　　字迹到此顿了顿，笔划逐渐潦草零乱，似心疲力衰，灯干油尽。明儿继续再看下去：

　　“岂料三年寻访，走遍天竺，却不见此药踪迹。余感叹之余，以为无意使然，不遇而不可求，遂不再寻觅..归途之中，余竟发现上古遗留的‘胜象’，此象体躯虽小，然其天生奇禀，力能生撕狮虎，尤以其之短牙，更是罕世奇珍，若制成笛箫，可克破内家高手的绝顶内功，厉害无比，余贪念一起，与之剧斗日余，余内腑已伤，拼着加重内伤，强聚真气，以佛门秘功‘金刚罡气’击毙虺象，取其牙，制成‘蚀骨毁金’神箫，自知于世不久，速回武当，召诸门下弟子交付后事，岂料余有限无珠，平日视若唯一爱徒玉玄子，竟是面带忠厚，狼心狗肺之悲，乘余重伤元力打仗之时，逼余交出生平精心的武功记载《南风真集》。余愤怒之极，抱伤与其交手，岂料内腑受伤过甚，力劲几失殆尽，二十招后，余自感不支，此书关系重大，若落其手，武林势必卷入一场浩劫，余虽伤处累累，乃拼出全力，挟书逃逸，惟恐其党羽众多，被搜而至，奔至括苍山..但内腑已碎，纵然华陀再世。恐亦回生无术，呜呼，苍天浩浩，余生平处觉无一愧作，竟落身如此，乃是无意使然乎？”

　　明儿不觉热泪满眶，对这位前辈异人的生前遭遇，为之扼腕，暗地里发了个誓，将来苦练成武功，势必为老人报仇。

　　接下去还有几行紊乱不整的字迹。意思不外是南风真人不忍看自己的一身绝世武功失传，借着灵药之力，苟延残喘将练气入门的坐功秘诀，刻划于隔室石壁之上，留赠有缘，如有心存中忠厚，福缘深厚者进入他物化之室，遵照他的意思，将他的遗体埋葬，即能得到他生平的一切武功，并望来人勤奋练功，以期造人群，替他报仇。

　　南风真人遗柬中提到了巩固来人内功基础，将偶而得之的“石钟灵乳”

　　灵泉，竭尽心力，引至洞内，存于石缸之内。并望有缘来者，艺成之后，将这座石洞封闭。

　　明儿一气看完这张字柬，不由得感慨万千，知道那小册就是南风真人所留的武功秘籍。

　　于是强烈欲望勃然浮起：“学习武功，报父母血海深仇！”

　　明儿知道这是万载难逢的奇缘，自然不能放过，心中热血沸腾，简直不能自己。

　　顺手翻开《南风真集》上册，头几页竟划着四十九个小人打坐图案与一连串朱笔注明文字。明其甚觉熟悉，原来头几页记写的竟与石壁上刻划的打坐练功之图一模一样。明儿早已练成，遂翻开另几页，都是一些内功吐纳之法。原来《南风真集》上册都是巩固内力基础，讲究真与实，与一些旁门左道练功快为准迥然不同，内力稳固，武功才能登峰造极。南风真人百年前与“孤剑震中原”仿傲生决斗于峨嵋山顶，三昼夜间，终以内力稍逊而败伤，是以恍然领悟。武功之精，在于内实，是故南风真人重伤之余，尚念念不忘，临死之前，悟出许多秘诀，记于《南风真集》上册之内。

　　明儿继续翻开下册，首先映入眼的轻功，虚飘幽风，若经练成，竟能一掠十余丈，绝山深川不阻，练至极处能一芦而过汪洋。早年“达摩老祖”亦不过如此。明儿惊喜参半，向往已极，恨不得立刻练就此绝世轻功“虚飘幽风”，手刃仇人。

　　强行压住激动情绪，翻阅下去，其中记载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掌法、剑术，复杂已极，变化之玄，使明儿不由得目暗脑昏，半晌还弄不懂。

　　一数掌法，竟有五六种，朱墨标明，明儿一时也无从记起；再看剑法也不下二三套，左边还注明这三套剑法皆于巧得金牛宝剑后，费时十年之久，于深山大岭之中观察狮、虎、豹、蛇、鹰、狐、鹤、雉等相扑激斗之势，溶合而创，变化无方，玄妙异常，昔年南风真人纵横武林天下数十年，从无逢至对手，与“孤剑震中原”，仿傲生激斗峨嵋绝顶，亦以这三套自创奇玄剑法，几伤仿傲生于剑下，其厉害由此可见。

　　且说明儿暗惊不迭，翻至最后几页，蓦见红笔赫然写着：“金刚罡气，玄妙无穷，其威力之大，开山毁石，与道家罡气、佛门禅功有异曲同功之妙，学者慎思，切忌妄学，此功极易走火入魔，累身废残，悔至终生..，警告来人，莫要自恃过甚，后悔无穷..”

　　隔行小楷还写着：南风真人并非“三阴血脉”，福缘难求，纵然骨骼清奇，练武奇禀，但却非“三阴血脉”，只能练就六成功力，以至败于“孤剑震中原”仿傲生之手等等憾语。

　　明儿怦然心动，暗忖自己正是“三阴血脉”，可以练成这等厉害的奇门功夫，莫非天有交数，叫我这个遗独孤子练成这等功夫，以报父母之仇..

　　韶光似梭，匆匆五年晃过，明儿已长成人。只见他面如冠玉，剑眉入鬓，鼻若悬胆，英风讽飒，俊美绝化，宛如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十七岁的明儿，久居荒山，与俗世隔绝，心地纯洁尚略带点孩子气。

　　明儿原名金遽明，明儿是其乳名，如今明儿已成长少年，故还其本名金遽明。金遽明尽得《南风真集》所载武功，落掌毁石，挥手毙狮，一掠十数丈，绝山深泽不能阻其行，猛兽毒虺不能伤其身，就是以当今芸芸武林之中，能够与其匹敌者，也寥寥无几了。

　　遽明尚自懵然不觉，终日除三餐果腹外，剩余时间皆练功习文。南风真人所遗《南风真集》记载的各种武功，被遽明练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就是文黝方面，南风真人素以饱儒自骄，所留文集、经、书亦被遽明尽习而完，出口成章自不必述。

　　遽明五年里，习艺括苍山，不知武林动态，江湖上变化可真大，老辈凋谢，后起之秀倍出，威武江湖，闯名煊赫，尤以“夏鼎郎君”为最。

　　“夏鼎郎君”武功不知得于何派名门，空前绝后，崛起江湖，才不过数载，业已名满天下，为人高骄，生性凉薄，手法绝毒。不论正邪派高手碰到他手里，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此激起武林公愤，先有建安七剑、神手书生等侠士欲寻其晦气，后来竟连老一辈笑、哭二叟竟也看不过眼，连同各派侠士苦苦追寻，终于寻至“夏鼎郎君”处身之所，群起围歼。“夏鼎郎君”虽武功绝世，却双手难敌四拳，负伤而逃，笑、哭二叟预算其中了自己的独门掌力，决难再生，也就负手离去，江湖开始平静了一段日子。

　　遽明对于这些惊动江湖的变故，却懵然不觉，也不想下山，终日地专心研练奇门至高无上的绝学“金刚罡气”。休看遽明年纪不过十七岁，却天生灵禀，且是百年难觅的“三阴血脉”，已将“金刚罡气”练至六成功力，回想昔年的奇人南风真人也不过如此，可谓遽明莫大的造化了。

　　一日，遽明照例出外猎兔而餐，寻遍了草叶密林，却不见兔子踪影，不由暗暗称奇，再觅找半刻，还是一无所获，不禁疑忖：今朝也忒地怪异，难道兔子被我猎食光了不成？

　　正在疑忖，突然一丝极微小的声音，随风而过。遽明已非昔日可比，声响虽极轻微，哪能瞒过他的耳目。遽明油然升出警觉之心，以经验说来，遽明知道这丝声响，决非普通动物步行踩路之声，就象一个极具内功火候的人经过此间。

　　人，这对遽明的诱惑力就好象饥饿的人遇到美食一样重要。遽明隐在括苍山绝顶已达五年，这五年之中遽明从未见到另一个人。人终究是人。卓尔不群的人，也不能离开人群的生活。遽明心里就如此地复杂，一面畏惧人来了会破坏他的一切常态，一方面却极希望有个人能陪伴着他聊天，或者是谈些近来人世里发生的各种事情，以解闷居而又枯燥的生活。

　　遽明心胸不停地交战，终于鼓起勇气，走向二者中的最后一面——接近人群。

　　轻拨密枝浓叶，悄悄地四下张望一阵，跳上一棵高大的枯木之上，隐蔽自己的身体，只露出两只隐藏着神光的眸子，瞧着动态。

　　果然不出所料，只见密林深处隐约蹿出一条黑影，跌跌撞撞，鼻腔呼吸显得格外重浊，竟似身受重伤模样。

　　身影自远而近，行至枯木之前，遽明只见来人年纪仿佛甚轻，人也长得俊美，只是配了一张俏落的嘴唇，隐带着杀气，一件华贵衣衫，零碎破烂，尚染着片片血迹。年青人面色苍白，步伐紊乱，行至古木根前，已自支撑不住，“扑通”跌躺在枯木脊上，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粒白色丸子，吞服下肚，人也悠悠长喘一口气。

　　半晌，年青人似乎精神稍振，张开精光闪闪的眸子，喃喃地说道：“哼！

　　哭、笑老贼，只要我夏鼎郎君尚能活在人世，准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处！”

　　“建安七剑，怪手书生..我夏鼎郎君也不放过你们，哼！”

　　年青人露出狠毒凶残的神色，俊美面型顿时变成一只狰狞毒蛇一般难看。

　　年青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莫不被遽明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知道他叫“夏鼎郎君”。

　　哭、笑老贼、建安七剑、怪手书生是谁？遽明也就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个年青人对他们似乎有很大的仇恨存在。

　　惺惺相惜，遽明对这个年青人，顿生出同情之念，不忍见他那痛苦之状。

　　于是遽明身子一晃，已飘落在陌主年青人身前。

　　“夏鼎郎君”微微一愣，随即单掌一番，一股潜力，包围全身各大要害，遽明硬实实地接了“夏鼎郎君”一掌。

　　“砰”，奇门绝学“金刚罡气”，神妙无穷，一股极大的潜力不但抵消来掌劲力，尚且反弹出一股巨大潜力，“夏鼎郎君”毫无防范之下，竟被送出三丈来远，跌在地下，还好遽明心存忠厚，不愿伤其身，否则就是十个“夏鼎郎君”怕也震得内腑受伤。 
　



四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真功夫。“夏鼎郎君”惊奇得无以复加，竟怔怔地瞧着遽明，说不出话。他为这少年不可思议的武功骇呆了。

　　于是夏鼎郎君惊骇中，又为自己的生命焦虑了，面前怀有绝世武功的人是不是敌人呢？不由本能地打点精神，运掌抽身，虽然明知道这一掌是多余的，面前的少年只要略为动手，自己万难与其对敌，不过存其希望于万一而已。

　　“只要自己不负重伤就好了。”他继而一想，就是自己好端端地与其动手，也顶多只能支持数十招而已，夏鼎郎君沮丧地估量着。

　　面前的少年开口了，但听遽明微微笑道：“兄台何人？是否能见告大名？”

　　夏鼎郎君心中一凉，暗忖道：眼前少年，不知何等来历，此时敌我不分，若将真名相告，对我甚是不利。

　　念头在脑中一闪，夏鼎郎君狡黠地道：“小可杭州于某，久仰括苍山乃名山之冠，竟欲一游为快，不幸路遇匪徒，金帛财物尽遭洗劫，小可心中不甘，与其争斗，无奈两拳不敌四手，竟被匪徒打成重伤至此..”言罢尚自长叹一声。遽明久居山中，从未与世人接触，不知人心险恶，闻言不禁同情地道：“原来是于兄，小弟金遽明，长居荒山，不知礼数，适才冒犯于兄之处，尚请原谅。于兄身负重伤，是否能让小弟一看，小弟亦略晓岐黄之术，普通伤患自信尚能治愈，是否能让小弟为于兄效力。”

　　夏鼎郎君何等精灵，闻言再瞧少年面上一副诚恳之色，已知少年纯洁忠厚，心地诚实，不由得浮起一丝毒念，暗忖道：此人年纪青青，竟已练就绝世武功，若不趁早除去，以后终是大患。

　　于是故意装出一副惊喜之容，笑道：“如此有劳金老弟了。”

　　遽明以为他愿意让自己治伤，坦然行至夏鼎郎君身侧，略翻衣襟，只见胸前白肉竟深深印着一双掌印，隐透出暗青之色。

　　遽明讶然道：“于兄，这是内家掌力‘小天星’击伤的模样，于兄怎么与..”

　　夏鼎郎君含糊应声“唔”一声，两指如就，倏然极速地点到遽明的气海要穴。

　　气海穴为人体三十六大穴之冠，若经点中，纵使扁鹊再生，也难救治。

　　说时迟，那时快，夏鼎郎君如电火掣般二指堪堪触到衣衫，就在离胸一寸之处，二指突如触到一块钢板似的，滑落一旁。夏鼎郎君只觉脉门一麻，手腕已被遽明扣住，想挣也挣脱不了，夏鼎郎君心中才倏地一觉，已听遽明说到，“于兄，小弟好端端地替你治伤，你却欲伤我性命！是何缘故？”

　　夏鼎郎君心里一动，感叹地说到：“金老弟，于某可真佩服得很呢，老弟年纪轻轻，竟练成一身怀绝世武功，当今武林之中，还有几人能及得你呢？

　　不过这点老弟可要注意，江湖之中人心险恶，老弟虽身绝世武功，亦不能不防，是以愚兄出手相试，今见老弟警觉之心甚高，愚兄倒多此一举了。”

　　遽明怎料他狡黠异常，闻言不觉放松夏鼎郎君手腕，将信将疑的道：“哦，原来小弟误会了，冒犯之处尚请于兄原谅！”

　　夏鼎郎君经过这次之后，再不敢轻举妄动，任由遽明治伤处，心下却仍暗地里盘算，如何利用机会，置遽明于死地。

　　《南风真集》本有记载治疗内伤之法，遽明天资聪慧，早已解通，夏鼎郎君身受的小天星内家掌力，虽厉害无比，尚难不倒遽明。遽明索性好人做到底，将南风真人遗留的小白玉瓶取出，倒出一粒神丸让他吞服下去。

　　灵药果然神效无比，香气飘送，“夏鼎郎君”初愈不久而又虚弱的身子，竟振作了起来，眸光如电，闪闪透光。夏鼎郎君不料因祸得福，不但恢复无疾之身，就是功力方面，也颇有增进。

　　夏鼎郎君脸色起了极大的变化，似包含着羡慕、嫉妒、恶毒的种种神色。

　　遽明虽比他年轻，却处处比他高明，夏鼎郎君不由得暗想：若让此人行走江湖，闯名立号，将来不但代替了我的位置，恐怕连我再混迹江湖亦自不可能了。

　　但他口中却说到：“金老弟真是神人也，处处令人望尘莫及，我于某人何德何能，能够结识老弟，真是三生有幸。”

　　遽明忙谦逊道：“于兄休要过奖，小弟不过机缘凑巧，一切得自石洞里前辈所留，谈不上什么神人，若于兄有意，不嫌小弟粗鲁，小弟倒想结识象千兄这样一个朋友呢？”

　　夏鼎郎君眸子一亮，问道：“那么金老弟现在居住何处？是否能够见告？”

　　遽明不加思索，实说道：“小弟现在还在石洞里居身，如于兄不弃，且来荒洞小憩如何？”

　　夏鼎郎君心里又是一动，微微沉吟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遽明心中大喜，释然领路。夏鼎郎君内伤已愈，顿时步伐如风、潇洒异常，现出不平凡的武功底子。

　　两人行走如风，片刻之间，遽明顿住身形，回转身来，欲朝夏鼎郎君打个招呼，哪料夏鼎郎君不知何时竟已移到他身边，遽明微微一愣，笑道：“于兄好俊的轻功！”

　　夏鼎郎君微怔，随即故装谦逊地道：“金老弟过奖了，于某才初识些武功门径，谈不上武功，倒是你老弟方能称作武功盖世呢！哈哈哈。”

　　遽明听他奉承，倒不好意思起来，俊脸一红，讷讷地说道，“于兄你别误会，小弟说的是真话。”

　　夏鼎郎君眼角一瞥，微皱双眉，左手一指道：“金老弟，贵居是在这儿吗？”

　　遽明忙应道：“嗯，就是这个小洞，里头阴暗得紧，待小弟给你领路，于兄可要小心点啊，毒蛇怪虫可不少呢。”

　　两人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久，夏鼎郎君暗自惊奇：想不到这洞从外头看来，其貌不扬，哪料洞里甬道可真长的惊人。

　　忽然，前头光线隐约可现，夏鼎郎君方自暗自猜想，蓦听遽明说声“到了”。只见三丈远处，一块石壁穿出一个三尺方圆大洞，光线由洞口透出，便紧跟遽明钻了进去。

　　只见这洞内，完全与适才经过的甬道相反，平滑的地板、石壁、上面一丝不染，就与普通凡家一般，桌椅石床完全具备，整整齐齐，哪象荒山石洞内的景象。再看青石的洞壁，满挂着一张张兽类的皮毛，心知是遽明所为，也不想追问。

　　蓦然，一副景象吸收着夏鼎郎君的注意，原来石壁上刻着无数小人坐卧之图。夏鼎郎君见多识广，略一细看，就知这些小人图案，一定是一种道家练气之法，不觉砰然心动，表面上却装着毫不在乎的样子。

　　少时，遽明已煮了一壶自制的果子酒，端了过来，两人就地对饮起来。

　　夏鼎郎君心里有事，对遽明更为殷勤，把遽明比得天上难觅、地下少有，若出迹江湖，必然令武林中人震惊不小。

　　随即又滔滔不绝将武林中的变故、奇事，笑料等说得有声有色。夏鼎郎君江湖经验本来丰富，又加他一番加油添酱，直把遽明听得津津有味，向往异常，一颗心顿时活跃起来。多年的苦闷枯燥，使遽明认为和“人”在一起，才会快乐。故而，遽明不由得暗生出山闯江湖，报雪海深仇才能早早安慰双亲在天之灵的念头。

　　晚上遽明移开一张桌子，露出了一个洞口，朝复鼎郎君说道：“于兄，委屈你在这室中过夜，小弟回到隔壁憩息，咱俩明儿个再见！”

　　因此，复鼎郎君又发现这座石室隔壁有一处石室，而那座石室可能有许多那位前辈遗留下来的奇珍或是武功秘籍等物。夏鼎郎君暗将一股野心藏在心里，表面上与遽明周旋，有说有笑。遽明对他渐生好感，只觉此人除眸子稍有不正外，其余各方面都很好。

　　匆勿过了几日，夏鼎郎君渐露出骄傲不可一世的狂想，与遽明在一起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可是遽明不在之时，摔椅砸桌地喃喃咒骂，形如癫疯。

　　遽明亦微微察觉，却也不以为意，只奇怪这位于兄近来似乎有一点反常，脸色比平时苍白，仿佛受到某种重大刺激，但在这荒山之中，与世隔绝，又有什么刺激事情发生呢？遽明心地纯洁，对朋友这种反常举动，除了暗地里担忧，也更密切地注意他的行动。

　　一天夜晚，遽明思潮涌至，暗思：从学徒到现在已五年有余了。这五年里，世事变化该是如何地大，仇人会在这段日子里死去吗？小白蛇在这五年之中也应该来探望一下，不然它是失踪了，它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回旋，遽明辗转难眠，杂念纷至。

　　倏然，一声惨叫，出自于隔壁的石室里，声量不大，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却传至老远。

　　遽明蓦然一惊，听出是于兄的声音，连忙跳下床，一骨碌将阻塞洞口的桌子搬开，钻了过去，突见于兄两膝略曲，一掌翻到，一掌撑地，僵着身体站在当地，脸色苍白异常。

　　遽明看到这种情形，也暗地里奇怪，暗想：于兄也忒地奇怪，好好的觉不睡，呆立这儿做甚？尚自惨叫..

　　蓦地想起，于兄作的这种怪态，不正是练气之法第十九式“逆行倒天”

　　之式吗，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于兄偷学石壁上练气之功，操之过急，以至产生逆气倒流的现象，若不速救，今生他就残废了。

　　多日来，遽明与他相处，已对他生出友谊之情。遽明心地纯洁，极重感情，当下立刻原谅了他径自偷学石壁上的坐功，见他如此惨状，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不敢拖延时间，行至夏鼎郎君跟前，忽地反掌连拍，将夏鼎郎君全身三十六大穴封住。

　　夏鼎郎君站不住脚，遽明伸手扶住了他，让他平躺在地上，摸出小白玉瓶倒出一粒碧色丸子，塞人他的口中，然后盘膝而坐，默运内功。

　　一盏茶时光过后，遽明面如红茶，鼻腔缓缓透出一股淡白之气，人却双眉垂帘，一动不动。

　　蓦地遽明两眸一睁，双掌紧贴夏鼎郎君的气海、命门双穴，缓缓透过一股奇热真气，在夏鼎郎君的丹田、气关之处翻腾、吸引。

　　不一会儿，遽明透过的真气愈浓密，磁引之力也愈大，终于将夏鼎郎君凝结在体内丹田、气关之处的真气，缓缓导入全身，遽明也已汗流浃背，喘气如牛了。

　　忽然遽明两掌一收，极快地拍活了夏鼎郎君三十六玄关大穴，但见夏鼎郎君微呼出一口气，人也悠悠地醒转过来，遽明一打手工，叫他不要说话，道：”于兄受创甚重，光凭灵药尚不能收效，最好静养片刻，运功调息！”

　　言罢自己也摇摇晃晃走到一旁，盘膝打坐，自个儿运功恢复去了。

　　夏鼎郎君感动地望他一眼，但随即又极快地现出冰冷之色，暗地里还哼了一声。

　　由这天起，遽明感觉夏鼎郎君对他突然冷淡起来，有意无意地避不见面，就是偶而碰了面，也只点点头或是说几句话，就借故支开。遽明起初以为于兄心怀愧疚，但终于推翻这个想法。他发现夏鼎郎君竟时常对他报以仇视的眼光，遽明心里甚是奇怪，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另一个重大发现，使遽明不由暗地生出警惕之心，原来遽明发觉到自己在练功的时候，洞口一侧，总有人在偷窥，这个除了于某还会有谁！遽明虽然心地纯洁，但人却甚为聪慧，渐渐知道于兄对他不怀好意，但于某为何对他不怀好意，遽明就不得而知了。

　　一日，遽明出外打猎，意外地猎到两只上好的麝鹿，喜冲冲地回来，暗想今天可以和于兄痛痛快快地吃一顿美餐，也正好问个明白，免得双方误会加深，破坏原有的友谊关系。

　　行至居处，突觉今天似有点不对。各种东西好象被人翻过，再看自己练功之室，亦是同样凌乱，渐渐一股不祥之感，浮上心头。遽明飞快地打开一座木制橱柜，翻检其中东西，果见《南风真集》已不翼而飞，心中一沉，不禁大声叫唤：“于兄，于兄。”

　　石壁嗡然回声，于兄早已无影无踪了。

　　遽明心里之急，简直无与类比，蓦地窜起四丈来高，攀到洞顶裂缝之上，从夹缝里抽出一把鳞片做鞘的长剑，落到地上，“噌”的抽出二下，霞光四射，眩人耳目，遽明这才略为放心，但《南风真集》已失，遽明不禁颓然跌坐藤椅之上，想到南风真人留柬中，言及此书定然不能让它流入恶徒之手，否则芸芸众生之中，将引起无穷的浩劫，不由得愧疚浮起，冷汗直冒。

　　突然遽明眸子里神光一闪，坚决地说到：“此书定然要夺回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清晨，和煦缓缓，清风微拂，虫鸣鸟语的括苍山上，有一位身负长剑，俊美绝伦的少年，正远眺着西方那卷卷的白云，一袭青色衣衫被晨风吹得飘飘卷起。

　　少年约莫十七岁年纪，俊美的脸庞蒙着一片黯然之色，仰望白云，喃喃言道：“五年了，我时时刻刻幻想着离开你，如今，我达到了愿望..但我却是舍不得离开你，可是..我身负血海深仇..先师隆恩..我，我要办完这些事儿，我会再回来..永远伴着你。”

　　少年霍然回头，星目放光，瞧着那用巨石封闭的洞口、苍苍古木，竟然泪盈满眶，终至不见。

　　片刻，俊美的少年终于掉首疾走，直如御风飘行，渐渐地，少年青色的影子愈缩愈小，终至不见。

　　括苍山依然苍柏碧翠，古木参天，虫鸣鸟语，山风飒飒，但武林之中却变动迭起，巨浪突泛了。

　　这天炎日当空，热风迟迟，岭南宽阔道上缓缓渡过一个身背长剑的少年侠士，青衣白裤，足履快靴，少年侠士风度翩翩，虽说风尘仆仆．但却掩遮不住那俊美丰秀的仪容。

　　太热天气，四处砂土如烤熟的辣子一般，呈现出暗红而又干燥，这位俊美的少年却不畏炎日，依然怡然自得地逐步前行。

　　道旁树林密叶之下，避暑的路人纷纷投以惊奇的目光。

　　这时，一颗巨树枝干底下、避暑的人中突然响着银铃般娇笑，接着有人俏皮地说到“纤玉姊姊，你瞧，那个呆子大热天气还在逛大路，不怕太阳将他蒸得象红鲫鱼才怪呢？”

　　被叫纤玉姊姊的却端庄地道，“玲妹，别取笑人家，可能人家有什么重要事情赶着去办呢？若被他听见了多难为情啊！”

　　“哟，纤玉姊姊倒维护起别人来了，难怪爹爹说..”

　　叫纤玉的似乎着急了，略带责备的口吻道：“玲妹，你怎么愈来愈俏皮了，当心回去告诉爹爹，罚你两天不许出门，看你还贫嘴不！”

　　少年侠士似曾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回头盼顾，只见树干下两匹高大骏马之旁，玉立站着两位娇美玲玫的少女，面貌极其相似，竟象一位姊妹花。

　　左侧一位面色较庄重，年纪也略大些，少年侠士暗想：大概这位就是叫纤玉姊姊的少女了。

　　两位少女见那个傻小子回过头来，现出一副俊美绝伦的男子面庞，正目不轩睛地瞧着她俩，小妮子蓓蕾初绽的娇容上，竟不自禁泛起了红晕。

　　少年自觉失态，忙自转过头，继续朝前走路，耳旁隐约听见那两个少女的声音。

　　“纤玉姊姊，他长得好俊美啊！”

　　“玲妹，别乱说行吗？”

　　少年几乎笑出声来，暗想这一对姊妹，性情可真有点不同，叫玲妹的小妮子也太俏皮了点，做姊姊的真拿她没法子。

　　他乃心地真正纯洁无暇的人，心中虽想可不曾起什么念头，仍是掉头继续前进。

　　不一会儿，前面城市轮廊隐约可见，少年心中一喜，一瞧四下无人，展开身法，人如御风飘行，一溜烟已飘出三五十丈、接着几个掠身又飞出老远，能亮出这等身法的于当今武林芸芸众生之中，还能有几个人呢？

　　片刻工夫，金遽明已到达郊外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连忙停步飞身，与平常人一般，跟着来往行人走进城里。

　　他一进城，立刻觉得有点异常，人众熙熙攘攘，如逢年节假日，哄声纷乱，不由得暗皱眉头，但随即升起一股好奇之念，要瞧个究竟。

　　寻至一间酒肆，飘然而迸，但觉哄声震耳。遽明爱静之人，颇觉难受，但是为了好奇，却又无可奈何。

　　只见酒肆之内，十来个方圆大桌，坐满了各色各样的人，尤其江湖上的“闯趟子”的人物更占去八九桌席，兵器紊乱地横躺直竖，但听酒令宏躁，杯盘狼藉，嘈杂哄嚷，议论纷坛，遽明迷迷糊糊，也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怎么回事儿！

　　好不容易，在酒肆墙角里觅到一个空位，随便叫来几样小菜，正要吃食，忽听同桌面一人说道，“贤弟，我看这个消息不太可靠，‘独角龙’隐迹江湖多年，说什么也不会为了个少年出来趟这混水，依我看来，定是‘粉蝶子’那厮放出来的谣言，他恐怕江湖黑道高手出来趟这混水，自己岂不是愿望成落了吗？”

　　另一个考虑道：“这次上官老当家为女招婿的风声，早已传遍江湖道中，这般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个不垂涎上官姑娘冰清玉洁，国色天香。只是慑于上官老当家的声威，不敢明目张胆罢了。这次招婿之会，正好给这一班无耻之徒找到借口，哪个不蠢蠢欲动。不要说‘独角龙’了，可能尚有更厉害的黑道能手，正虎视眈眈呢。唉！我说上官老英雄，为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将这个冰清玉洁的上官姑娘进入虎口。大哥，你应该劝他三思之后再做决定呀！”

　　遽明忍不住瞧他两人一眼。只见这说话的两人，三旬年龄，长相颇正直，肩上各插长剑，眸光充足，现出内功不弱，只见两人面色却异常焦虑。

　　又听年长的叹了口气道：“贤弟，你有所不知，那个上官大姑娘，长得美貌如花，武功又得自上官老英雄真传，你想这个小镇之内，又有谁能够配得上她。上官大姑娘年已双十，女人不能一辈不嫁吗，所以上官老当家的，为了她的终身问题，伤透了脑筋，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出此下策。贤弟，试想你是上官老当家的，为了她的终身问题，你还有什么办法呢？唉！只要‘人云苍龙’谢少侠来了就好了，凭他一身非凡武功，黑道人物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只是谢少侠却走得无踪无影，这便如何是好？”

　　唤贤弟的中年人突然接口道：“大哥，凭谢少侠的仪表、武功，不正和上官大姑娘天生一对吗？上官老英雄何不就地取才，而自寻烦恼呢？”

　　“贤弟，你不知道，老英雄早有此心，但上官大姑娘却极力反对，宁可终身不嫁，也不嫁给谢少侠，说他什么太骄狂了！心胸狭窄！你要知道，男女之情，不可强求，既已如此，老英雄还有什么办法..听说因此而气走了谢少侠..临走时谢少侠还发了个誓：若娶不到上官大姑娘为妻，终身就不叫‘入云苍龙’！少年火气未免也太大了..”

　　遽明已渐渐地听出个大概，知道那个姓上官的老英雄，明天就开什么招婿大会，大概他女儿生的太漂亮，引起大批的江湖人的垂涎三尺，使这小城增添一股异常气象。脑里想着，心中却对上官老英雄无限同情，暗地打定念头，在必要时出手助上老英雄一臂之力。遽明朝同桌上两人略一拱手，说道：

　　“请问二位兄台，招婿之会地点在何处，能否告之？”

　　两人同时一惊，朝这位突然问话的年青人略打量，均觉眼前一亮，二人同时心想：世上哪有这等俊美的少年。见他举止温雅，出口斯文，似乎不象个会武功之人，不知他问这话作甚，遂不加思索地说道：“哦，地点在此城西不远的‘花林庄’，相公若要去时，咱俩可替你带个路。”

　　原来两人一见遽明这种超凡的气度，就生出好感。人谓有缘，其言不差。

　　两人虽江湖中人，却对这位读书公子生出结识之感，见他身负一柄鳞片闪闪的长剑，却甚为怀疑，瞧不出这个文弱读书人，会有丝毫武功。

　　其实两人精灵一世，却走了眼。原来遽明有绝顶的内家武功，已将眸中神光蕴敛殆尽，若不细看，休想发现。

　　遽明见初识的两人，竟对自己有如此情谊，心中甚是感激，闻言说道：

　　“在下金遽明，愿蒙二位兄台一番盛谊，感激不尽，请受在下一礼。”

　　言罢人已侧身作揖。

　　二人料不到他会如此，慌忙拱手回礼，急道：“金相公莫要如此，微微之劳，何谢之有，岂不折煞咱兄弟两个，如不嫌弃，我们兄弟两人倒要和金相公结个朋友如何？”

　　遽明早有此心，闻言忙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见遽明答应，不禁欣然道：“咱兄弟谬誉岭南二杰，贱名潘岳、左思，看年龄愚兄弟似是年长几岁，如相公看得起我们，呼声大哥、二哥就得了。”

　　遽明脸色微红，口中说道：“大哥、二哥，这是哪儿的话，小弟高兴尚来不及呢。”

　　“岭南二杰”甚是高兴，一把拉住遽明手臂，赞道：“贤弟，乃是天上瑶品，人间龙凤，愚兄弟算是高攀了，哈哈。”

　　遽明忙自谦逊，连说不敢。

　　“岭南二杰”这才正色道：“贤弟，瞧你风尘仆仆，大概从很远的地方而来，今晚暂居愚兄房里。明儿个去看比试之时，贤弟千万别四处乱跑，因明日花林庄都是从四方各地而来的江湖中人，行行色色，人丁杂乱异常，若稍有差错，叫愚兄可怎么办，这点贤弟切要注意。待会儿愚兄派人给上官老英雄通知一声，留个好位置给你瞧看如何？”

　　遽明唯唯诺诺，连声应是，岭南二杰这才放心。

　　清晨，遽明刚起身，就见潘岳捧出早点含笑而来，不由感激羞愧地道：

　　“大哥，你如此款待小弟，叫小弟怎地报答！”

　　潘岳笑道：“贤弟，休要说这种话，既然已结识为兄，做兄的照顾做弟的也是应该！来，来，来，大哥一介老粗，做不出什么好菜，贤弟可要包涵。”

　　“适才上官老英雄派下人传话来，叫咱俩早点准备动身，将会场布置一下，喏，你瞧外面那两匹马可行？”

　　遽明随着他的手指看去，果见门庭空地上正立着两匹白色骏马，雕鞍花缰，胸前尚系着无数的金色小铃，马首晃处，铃铃作响，甚是悦耳，马身尚披挂一件紫色花绸，显得华丽大方，遽明色然欣喜，暗想道：“大哥可替我设想得真周到，光这两匹马，可就花费大哥无数时间，结友如此，复何憾。”

　　潘岳见遽明甚是喜悦，也感到一丝安慰，见他饭食已尽，说道：“贤弟咱们可动身了，再迟些就对上官老英雄不好意思了。”

　　二人翻身上马，一蹬马镫，白马昂首嘶叫“丁零当啷”带起阵阵银铃之声，朝西边道路奔驰。

　　潘岳骑在马上，侧目略顾这位新交贤弟，只见他剑眉入鬓，鼻若悬胆，骑在一头高大白色骏马之上，愈发显得丰神秀逸，心中不由一动，侧首道：

　　“贤弟，今日招婿之会，可让你大饱眼福，对你们读书人来说，可谓罕有的机会..还有..”

　　遽明觉得潘大哥的语气突然吞吞吐吐，言不达言，不由疑问道：“还有什么呢？”

　　潘岳神秘一笑说道：“还有上官老英雄的两位掌上明珠，上官姊姊长得国色天香，闭月羞花，贤弟不仅可以饱餐秀色，说不定..哈哈，说不定贤弟被上官老英雄看上了，连大会也不用开了。”

　　遽明听出话中有话，不由得白玉似的脸一红，讷讷说：“大哥别开小弟玩笑，小弟..”

　　“哈哈哈，贤弟，愚兄说的可是真话，上官姊妹平时眼界甚高，区区这小城中俗物，哪会被她俩瞧上眼，贤弟人中之龙，还有说的吗？只是..可惜..”

　　岭南二杰之首潘岳摇摇头道：“可惜贤弟不会武功吧？”

　　潘岳又道：“瞧贤弟身负的长剑绝非凡品，一身资质骨格又如此出奇，不练武艺也太可惜了！”

　　原来潘岳见遽明温文儒雅，竟是一介手无搏鸡之书生，虽说身负长剑，却瞧不出遽明有一丝会武功的特征，不由觉得美中不足，故而连说可惜。

　　遽明微微一笑，接口道：“大哥，小弟可不曾有这种念头，管他会不会武艺作甚！”

　　潘岳哈哈一笑道：“对，贤弟，咱们别再谈这丧气之事，来，愚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五


　　“好消息？”

　　遽明暗想：怪不得大哥今天高高兴兴，将昨日在酒肆之内的一股焦虑，一扫而空，大概与这个好消息有关吧！

　　“嗯，一个极好的消息，就是那个武艺超凡的‘入云苍龙’谢璞谢少侠，又已出现在岭南一带，大概与这次大会有关，昨日老英雄大概发现了他的踪迹，一大早就派人通知愚兄，叫我放心。哈，这么一来上官大姑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怕愚兄谢少侠参加不上此次大会。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横直谢少侠与上官姑娘是天生一对，况且谢少侠发过誓，非上官姑娘，宁可终身不娶呢？贤弟，你说谢少侠的出现还算好消息吧。”

　　遽明微微点头，附和道：“嗯，如此，上官老英雄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潘岳一勒僵绳，骏马铃声又响了一阵，避过迎面奔驰数骑，若有所思地说道：”贤弟，单人行走江湖，实在危险得紧，你虽说是读书人，也应该学一两套本领以做防身之用呀！”

　　遽明见这位大哥诚恳，关怀之色现于言表，不由惭愧万分。

　　“这个..嗯..小弟..”

　　潘岳豪声大笑，片刻才道：“贤弟，只要你肯学，为兄的一定教你就是了。”

　　遽明为了寻找失去的《南风真集》与探查杀害父母的仇敌，不得不将一身武功暂时敛藏不露，点头应声“好”。

　　潘岳略顾四周环境，已知离花林庄不远，遂一拍马首，快马加鞭，疾驰面前，顿时灰尘滚滚，铃声叮当，路人纷纷侧身相让。

　　不一会儿遽明已远远望见一个四方大木牌，端正写着“花林庄”三个大字，黑漆粉刷，痕迹犹新。再见道跃两旁况种植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花卉草木，争娇斗艳，郁香四溢。遽明不由想起括苍山顶那古木参天，苍松滴翠，一片思念之情，油然而生，不禁胸中一阵感慨，放声吟道：

　　“草舍离宫转夕晖，孤零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无尽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草花和我老，若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去江南日，化作鹃啼带血蹄。”

　　触情生感，心怀万端，不由得深锁剑眉，黯然不语。

　　蓦听“嗤”的一声娇嫩低笑，少女极悦耳的腔口喝道：“好啊！金陵驿。”

　　一团紫影比一阵旋风还快，翩然纵过道旁林木，接连几闪，便已失去踪影。

　　潘岳无故地朝着遽明神秘一笑，微微点头，也不言语。

　　那影子比风还快，遽明目光闪处，乃谯见那人的面孔，微微一怔。

　　他来不及思索，骏马嘶鸣之声中，四蹄顿停，潘岳一使眼色，随即翻身落马，遽明也忙跟着下马，眼光过处，只见前面楼房矗立，红砖绿瓦，甚是别致，不亚于将门候府。

　　年约四旬，熊腰虎背，瞧样子似乎是众人之首的人，瞧见潘岳来到，忙得起身过来，拱手笑道：“原来是潘大侠驾到，小的有失远迎，快请进来，老庄主已等多时了。”

　　一挥手，十来个粗汉子骨碌碌推开铜门。

　　潘岳送过疆绳，笑道：“小七，今天可要麻烦你了。”

　　唤小七的汉子忙道：“潘大侠，这是哪里的话，不要说您和老庄主的交情，咱们岭南镇上哪个不敬佩您老兄，这点小事还用客气吗？”

　　潘岳一掌拍在小七肩膀上：“哈哈，小七，几天不见，你嘴可愈来愈油滑了，哪天得讨个长舌媳妇管教、管教。”

　　小七黑面孔上竟然涨满猪肝色，吃吃说不出话来。

　　遽明方自忍俊不已，蓦然见对面台级上缓缓走来三人。

　　为首一人豹头红脸，五旬年纪，精神奕奕，顾盼生戒，一袭宽大衣袍，迎风飘洒，老者神情悠闲，满面春风，不时呵呵豪笑，气派之壮，不亚于少年英杰。

　　旁侧二人年纪甚轻，长的亦甚清秀，各自身背长剑，步伐稳健，显然怀有一身武功。

　　小七一见来人，收敛嬉笑之容，低声报道：“老庄主驾到。”

　　潘岳连忙迎上去，略一施礼，豪爽地道：“老英雄，恕潘岳来迟了。”

　　乍见老者身侧一位少年，潘岳“咦”的一声，立刻拱手道：“想不到谢少侠已经到了，幸会，幸会，谢少侠这么一来，老英雄尽可放心了。”

　　遽明一听，大概此人就是潘岳平日赞不绝口的少年英杰“入云苍龙”谢璞，不由得多瞧几眼。只见谢少侠英风逼人，两眸炯炯有神，太阳穴鼓起老高，足见他内功已到顶峰，只是骄气凌人，仿佛有普天下唯我独尊之慨，遽明打从心里感到一丝不悦。

　　但听谢少侠“嗯”的一声，两眸观空，倨傲之态暴露无遗。

　　遽明突觉一股忿愤之气涌入胸怀，回头一瞧潘大哥，但见潘岳似乎司空见惯，非但不感不悦，反而豪笑如故。

　　遽明只得强制忿念，朗目四处观望。

　　潘岳怕冷落了这位小弟，忙替遽明引见谢璞，遽明虽心中一个不愿意，表面上却不得不强装欢容，道声“久仰”。

　　老庄主眸子一亮，原来此时他才看清遽明脸孔，只见他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文雅之中又蕴藏着黄风侠骨，端的秀伦丰神，不由得频频点首，赞不绝口。

　　入云苍龙谢璞早已发觉，顿时表情一阵变化，极是难看，象是羡慕，又象是嫉妒。

　　正在这时，门外又匆匆进来两个英雄装扮的江湖人士，由小七带领朝左台级一条宽阔小道引进。

　　遽明顺眼一瞟，只见小道尽头是一片广场，正搭着三两间粉刷的草棚，棚内拥挤人群，熙熙攘攘。诸棚正中布置一个规模宏大的擂台，高达三丈，长及七丈有余，擂顶部结挂四个红色彩字“会聚群英”，台下人山人海，哄声喧嚷，紊乱异常，遽明不觉暗皱眉头。

　　老庄主对遽明仿佛甚有意思，频频问话，遽明据实以答，对部分事情却又支吾以对。

　　老庄主赞赏备至，只是遽明不会武功一事，感到失望异常，叹息不已。

　　一瞧天色，离开会之时不久，正要吩咐关闭铜门，突然一声洪亮喝声：

　　“且慢！”

　　随即气势汹汹蹿进一大群人，高矮参差，面目狰狞，身手矮健。

　　为首一人，巨头环眼，钩鼻如鹰嘴，眸光炯炯，一身火红大袍，映耀生辉，背负一对大铁轮。少说也有百来斤，可担在他身上却形如无物一般。

　　入云苍龙谢璞，双眸一瞪，冷笑数声，就要纵出。

　　上官老庄主连忙一使眼色，呵呵笑道：“想不到隐居山林的‘独角龙’也有这么大的兴致，难得难得，届时老夫还望指教一番。”

　　“小七，快去带路，来者即是客，不可丝毫疏忽。”

　　小七面露不悦之色，但老庄主吩咐却不敢不从，点头应“是”。

　　独角龙“哼”的一声，一挥手，大伙儿一摇三晃地跟着去了。

　　老庄主略叹一声，拍拍谢璞肩膀，说道：“贤侄，老夫油灯将枯，今天全靠你来应付了啊！”

　　谢璞得意地睨视遽明一眼，骄傲地道：“老庄主且放心，谅这般不成气候的东西，还不敢怎样，上官妹妹冰清玉洁，岂是这般人能够..”

　　蓦地一声清叱，传自楼内：“哪个是你上官妹妹？”

　　落叶飘风，倏然飘落地上，竟是一个十八九岁娇美玲珑的姑娘，肌肤胜雪，秋目如神，一身红衫装束，愈显得她婀娜纤巧。

　　粉面如霜，美目含怒，一副不屑神情。

　　入云苍龙方自一愣，瞧清来人之后，骄气突失，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拱手说道：“不知上官姑娘驾到，小生..”

　　“哼！”

　　上官姑娘依然背负而立，对入云苍龙拱手不理不睬。

　　遽明正觉好笑，却见入云苍龙进退维谷，尴尬之极，与适才不可一世的神情，判若两人，顿时忘却先前的愤怒，生出同情之心。

　　老庄主浓眉一皱，喝道：“纤玉不得无札，快参见谢公子。”

　　娇美少女纤玉，闻言嘴角一撇，十分不情愿地朝谢璞躬了一躬，掉首疾走而去。

　　上官老者瞧在眼里不由得摇摇头，喝叹一声道：“这丫头偌大年纪，还不懂礼数，真是..唉，各位尚请包涵！”

　　遽明于刚才一个照面，已看清少女的面庞不由得心里一动，暗忖：这少女好似在岭南道上曾经见过，不知是不是？

　　蓦地铃声作响，上官庄主面色一凛，说道：“现在大会己开，咱们快就席吧。”

　　两个壮叹领头，遽明怀着好奇之心跟在众人后面，赶往东面大棚之内。

　　一时人群纷纷骚动，有认识上官庄主的，纷纷起身招呼。

　　遽明抬目四观，只见西面一棚尽是江湖中人，胖瘦高矮，奇服怪装，行行色色，无所不有。这般人久闻上官姑娘国色天香，每个人都相同地抱着同一个目的，就是希望能娶到上官姑娘。

　　其中自然正派人士也委实不少，希望都是相同，但此时大家已无暇顾及此点，谁的武功高，谁就能娶到上官姑娘。

　　遽明被潘岳带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场所，居高临下，一切行动都能一目了然。这也是潘岳爱慕遽明之处，遽明心里明白，感激自不在话下。

　　红光过处，欢呼这这声大作，遽明眼前一亮，只那衣着红衫的上官姑娘正娉婷地行至老庄主身侧一边坐下，旁边尚坐着一位全身绿色衣装的少女，竟与红衫衣着的上官姑娘同样绝代风姿，只是绿衫少女年纪较小，正张着大眼睛贯注那忧愁满面的上官姑娘。

　　遽明认得出来，这身着红、绿衣裳的娇美少女，正是那天岭南道上，说自己“傻瓜”的那两位姑娘无疑的，两位姑娘就是上官庄主的掌上明珠。

　　遽明甚觉奇怪，那刁蛮的妹妹今天却一改常态，和她姊姊一样忧愁满面，不胜依依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暗想，若是一位品貌、武功双全的少年英杰。

　　能做上官庄主东床之婿便罢，要是那些黑道的鬼魅之辈企图癞蛤蟆吃天蛾肉，自己可要暗地里助她一臂之力。

　　遽明暗地里思议一会儿，做了个决定，摸了摸身边的金牛宝剑，浮上一丝笑容，一抬头，目光瞬处，正与穿红衣裳的少女大眼睛对个正着。遽明一怔，只觉她美目之内，突射出一股幽哀的光芒，似怨似悲，包含着各种不同的寻问、责备。

　　遽明心里一阵阵砰跳，对这对含有奇异磁性的大眼睛，竟起了一阵涟漪、迷惘，四目对视，再也舍不得离开。

　　极其微妙的感情在心怀伸展、扩大，遽明初次起了微妙的遐想。

　　铃声响起，遽明一惊，连忙掉首别顾，心中却浮上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温馨。

　　擂台之上匆匆走上一人，年约三旬，白面孔，遽明认得是二哥左思，不禁疑忖：难道二哥也来..吗？

　　他随即想到，二哥不是那种人，自己这样怀疑不等于亵渎二哥吗，暗地不由得惭愧万分。

　　只见左思略一抱拳，朗声说道：“各位朋友、豪杰，此次上官老英雄招婿之会，纯粹以武会友，不论出身贫富如何，如能以技超人，连胜五场，即能选为上官老英雄东床佳婿，不过比武之时，须遵照武林规矩，不得以多胜少，暗箭伤人，特此声明..”

　　一片掌声中，左思缓缓踱下擂台。

　　遽明随目一瞟，只见西边大棚之内，人声嘈杂，纷乱无章，正中之处却盘坐一个异装老道，骨瘦如柴，颧骨高纵，两目深陷，一头零乱黄发，就象深山中跑出来的猿猴一般，偏偏道装打扮，显得怪异诡谲。在黄发老道一边恭立一个奇丑的少年，两人窃窃私语，指手划脚，似在批评某种事情。

　　突然，奇丑少年说话之际，不及留神，竟被身旁嬉笑玩耍的壮汉撞了一下，丑少年怪眼一瞪，也不见他怎的作势，壮汉突然哎哟一声，倒落地上，不省人事。众人也突然被这怪事怔住，以为壮汉临时生疾，七手八脚地抬了出去。

　　遽明眼神何等犀利，在这一霎间，业已看出那奇丑少年虚空推了一掌，壮汉随即就莫名其妙地倒在地上。遽明暗暗生出警惕之心，奇丑少年不知用何身法能在距离三尺来远，不带风声击中别人，这份功力也委实出类拔萃，非一般人所能及得。

　　再瞧那黄发老道，依然盘膝而坐，不睬不理，仿佛与世间有了一层隔膜。

　　遽明暗忖：照这情形看来，这黄发老道定是那奇丑少年的长辈，武功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观其行事，又不象是正派之土所具有的风度，恐怕是大会进行的一层障碍。

　　悄悄离开座席，跟在那群汉子之后，只见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那昏迷不醒的汉子抬到一棵大树荫下平身躺下，你看我我看你，想不出对策。

　　遽明走过去，解开汉子的衣衫，仔细地端祥一会儿，只在胸乳根底下，似乎微微透出一点紫色小圈。

　　遽明立刻明白这点紫色小圈，必定是一种极其险恶的内家掌力击伤的象征。遂根据《南风真集》内所记载的内伤治疗方法，双掌极快地封闭他全身穴道，默运内功，透至掌心，猛然一击一引，片刻工夫，那汉子已悠然醒来。

　　众人不禁又惊又佩，个个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陌生的英俊少年。

　　遽明擦拭额间热汗，说道：“此人受了暗伤，宜用四十九斤陈年千醋浸渍二十四个时辰，方能痊愈。”

　　众人哪会不信，纷纷点头，各自打点去了。

　　遽明踱回原位，顺眼望去，只见潘岳、左思已会聚一块，指指点点，正在观看台上的比试。

　　此时台下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两团粗大身影在台上掌飞足踢，呼呼生风，果然看几份功力，但在遽明眼里却又不值一顾。

　　想到上官姑娘，不觉砰然心跳，俊目盼顾，却见入云苍龙谢璞，不知何时竟趋至上官姊妹身旁，大献殷勤，诌笑不已。

　　遽明忽然感到一丝难以描绘的感情翻汹浮动，不知何故象一条蛇般紧紧盘在身上，挥之不去，斩之不断，不由悚然一惊，暗自低语：“金遽明啊金遽明，双亲之仇未报，父母尸骨暴露荒野，竟有心思牵入儿女私怀，还能算人吗？”

　　暗咬牙根，毅然别顾，胸怀顿时清醒率朗。立入众再见擂台之上，两人兔起鹰落，正杀得难分难解，不分上下。

　　铃声又自响起，两人各自收手，略一抱拳，退至台下。

　　接着一个中年汉子又自纵上擂台抱拳叫道：“俺叫梁忠，西梁的梁，忠臣的忠。哪个朋友愿意教教俺，尽管上来，不过俺梁忠可先说明，打断了朋友骨头，俺可不负责任！”

　　此言一出，人群不由得哄然，遽明已忍俊不禁，暗想：这土包子，也要来争做女婿。

　　唤梁忠的汉子被众人一笑，面上可挂不住了，便道：“哪个敢笑，俺梁忠吃的可不是干饭，不睁眼的小东西，快滚回被窝里睡觉，俺叫三声没人上台，俺可要叫上官老英雄一声岳丈大人了！”

　　台上突地跳上一个骨瘦如柴，矮小形同猴子的小家伙，挥着两根皮包骨的手掌，叫道：“喂！大个子你鬼叫什么熊，老子‘小猴儿’偏不服气，休要看你个子大，说实在话，恐怕还挨不起老子一拳呢。”

　　梁忠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虎吼一声扑了过去，抡起巨大手掌，如巨鹰抓小鸡般地一把抓将过去。

　　小猴儿端的灵活，怪目一番，先做了个鬼脸，等到大个儿手掌将到之际，滑油油地一闪而过，觑个空还朝大个儿梁忠的后股上踢了一脚。

　　大个子梁忠左打右抓，虽亦很快，无奈小猴儿滑溜得紧，不时偷空打一拳踢一腿，引起全场观众哈哈大笑。小猴儿更加得意，占着先天条件好，更为卖力起来，只苦坏了大个儿梁忠，几招过去，已上气不接下气，躺在擂台之上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顿时全场空气显得轻松活跃。蓦地一声洪钟哨声，一条红色魅影，疾如流星，纵落台上，只听他道：“各位朋友，敝人独儿龙久闻上官姑娘美名远播。心存瞻仰，来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敝人终年混迹江湖，中馈犹虚，今朝特地赶来，哈哈，朋友都是明眼人，自不用多加解释，若有人不服，尽可上来，我独角龙决定凭真本事与来人周旋..”

　　独角龙瞪起闪闪有光的怪眼，四下巡视一周，又道：“若是朋友看得起我独角龙，略如成全，我独角龙必终有报答之处。”

　　倏然，一声喝叱自东棚之内发出，一条蓝色身影，快似闪电，空中一个转身，形如巨鸟翔空，缓缓落在台上。

　　独角龙大吃一惊，看清来人又是一惊，硬着头皮道：“好，好，原来是入云苍龙谢少侠也来趟这混水，某家有眼无珠，今天是栽定了。不过某家一向不到黄河不死心，倒希望谢少侠显露一手，好叫某家死了这条心。”

　　入云苍龙眉头一挑，冷笑道：“容易至极。”

　　他说着左掌陡出，五指如钩，带起呼呼风声，使得独角龙不敢大意，旋步错身，脚板底一滑，借着一滑之势。猛烈挥出两掌。

　　入云苍龙冷笑一声，不退反进，疾点对方双眼，腾出一掌倏然扣下。

　　独角苍龙又是一惊，来不及攻击先求自保，倏收二掌，错声一闪，谢璞二指擦面而过，只差毫匣，端的危险。

　　独角龙估量不到入云苍龙竟是如此厉害，不由得冷汗并流，战意突消。

　　谢璞得理不让人，跃起七八尺高，双掌齐翻，疾扑而至，呼呼生风，威力之猛，无与伦比。

　　独角龙明知自己功力软弱，不敢硬拼，哪料入云苍龙变招之快，似乎同时而进，被迫无奈，只得奋起双掌，向上一翻呼呼击出两股劲风。

　　四掌交合，发出轰然响声，灰尘弥漫中独角龙蹬、蹬、蹬，连退三四步，不由得又惊又怒，困斗之念油然而生，一番手取下沉重大铁轮，又自迎上。

　　入云苍龙却冷哼一声：“独角龙，今天你休想活着回去了。”

　　独角龙一言不发，巨轮一合，“嚓”的大响一声，舞起圈圈巨大轮影，呼呼轰轰，竟然特惧一种奇异威力。

　　入云苍龙亦听出破空之声强劲无比，心有警惕，不敢大意，目光炯然注视独角龙翻飞铁轮之上，对这外门武器寻思对付之策。

　　蓦地入云苍龙仰天长啸一声，力贯双臂，投入阵阵铁轮圈影之中，上起下落，左避右闪，不时利用两轮突离的空隙，疾速地攻出几掌。

　　入云苍龙果然名不虚传，渐渐地占了上风，出手更为凌厉，有时堪堪可以致独角龙死命，他却一触即离，始终潇潇洒洒将独角龙围得天衣无缝，众人虽目瞪口呆，对这场精彩罕见的打斗看得入神，却也不约而同地知道入云苍龙似乎在卖弄自己的武功。

　　谢璞为什么要卖弄自己的绝顶武功呢？也许只有遽明一人晓得。

　　他知道谢璞此举无非在博得上官姑娘的称赞与青睐，对谢珍这种举动，遽明只报以淡淡的一笑。

　　遽明回顾上官姑娘神色，出乎意料的，她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愉快的神色，反而显得更忧愁幽怨。

　　“为什么上官姑娘如此厌恶入云苍龙谢璞呢？”

　　遽明不由得甚觉怀疑，但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一旁入云苍龙似有察觉，眸光一闪，微微冷笑一声，提足内力，游斗之中，双掌倏然一翻。

　　触角龙来不及瘁避，眸光一闪，微微冷笑一声，提足内力，游斗之中，双掌倏然一翻。

　　独角龙来不及闪避，说时迟，那时快，入云苍龙掌缘已堪堪袭到衣衫，猛的掌心一吐，随着众人惊叫这一声，独角龙整个身子已飞起三丈来高，“砰”

　　地摔在台上，狂吐一口鲜血，等来人救治之时，业已气绝多时了。

　　独角龙带来的一批黑道高手，自忖不是入云苍龙的敌手，兼之独角龙已惨死，莫不纷纷走个尽光。

　　入云苍龙轻而易举地击毙独角龙，慑服来会众英雄，不由志怀满得，以为如此一来，还有谁敢上台，自己虽为老庄主请来，但老庄主说话不能不算呀？上官姑娘还不是乖乖投入自己的怀抱。

　　想至得意之处，不由骄笑连连，喜气洋洋。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一旁的上官姑娘，泪流潜潜，哀恸欲绝呢。

　　接触上官姑娘盈盈欲滴的目光，遽明不禁恻然，但终以绝大的耐力忍住，暗忖：入云苍龙谢璞虽太骄狂了些，但武功却上品，倒选配得上上官姑娘，我又何必从中作梗呢？

　　压制情感的波动，掉头环顾四周，不敢再接触上官姑娘的眸子，但眼角却察觉到上官目已含恨意，似讥自己无能，又似辜负她一番心意。

　　不由得心中歉然，然而更重大的责任感压在心头，遽明眸中神光突现，暗道：不行！我万万不能对她生情，我要报仇。

　　忽然警觉棚内数十对眼睛正奇异地瞧着自己，俊脸一红，低首默然。

　　一旁入云苍龙谢璞一喉咙，慢条斯理地高声道：“这次大会，既蒙各位朋友抬爱凑兴，倍加兴宠，主人上官老英雄，因不擅言辞，特托谢某向武林备朋友致谢。”

　　他顿了一下，等棚内众人的声音静下来后，再继续说道：“如今铃声已响，未武林朋友上来指教，若然铃声再响，尚无朋友指教，谢某只有侥幸而胜了。言尽于此，谢某告退了。”

　　棚下立刻升起一片嘈杂之声，都是议论人云苍龙即将夺冠之事。

　　只见一个家丁装束的人，手持一面金铃，走到棚房角落站定，准备响铃。

　　那家丁左手高举金铃，忽听一连串怪异之声，从众人轻雷般的话声中升了起来，人影闪处，从棚里闪出一人，立刻全场声息俱静，凝目看去，原来是先前那异装的奇丑少年，立时惊讶之声由棚下响起。

　　遽明暗叫一声：“麻烦果然来了。”

　　再见那黄发老道，兀自端坐自如，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入云苍龙谢璞，目睹来人超绝轻功，心里修地一沉。

　　上官老庄主等人也离座而起，面露惊惶之色。

　　蓦地入云苍龙身形破空飞起，宛如一头巨鸟，从众人头上掠过，轻飘飘地落在台中心，面色凝然，如临大敌，一把明亮长剑已自握手中。

　　丑少年怪啸一声，反手取出一把长剑，这时两人相对行了一礼，便迈步盘施，霎时间偌个大台中心，鸦雀无声，几乎连蚊子的声音也能够清晰地听到。

　　倏地两道剑光交错一闪，众人定睛看时。只见台上两人仍然分开，绕圈子走着，只是入云苍龙面色十分凝重，显得极其认真。

　　奇丑少年却丝毫不在意，惨厉地短喝一声，叫道：“好剑法！好剑法！”

　　声音并不大，但极为清晰地钻入众人耳中，分明露了一手上乘气功。

　　交错而过的那一刹那，彼此连试了几招，他们全是一流高手，试招时和普通众人不同，全身招数未曾使出，已因对手招数改变而变化，寻常人见了，只能看到他们肩肘腰腿稍微移动，手中的剑根本未曾使出，哪知已连变了好几招，少许差池，立刻便得血染当场，尸横台下。

　　入云苍龙谢璞发觉敌手在剑法上造诣甚佳，招数繁复，难以测忖，微妙精突，诡异万分。

　　他想知道内力方面比自己又是怎样，当下蓦地倒踩七星步，剑诀一领，剑走轻灵，一式”龙子初现”，一缕犀利剑光，直掠敌手眉宇。

　　奇丑少年似乎存着同一心意，怪叫一声，挽剑随手一圈，两剑疾如电光火石般撞在一起，却不闻半点金铁交鸣之声。

　　两人身形骤定，有如生铁铸成的人像，兀立不动，众人都意会到这两个绝顶高手，正在较量内功，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六


　　片刻，奇丑少年依旧挺然屹立不动，入云苍龙谢璞却身形颤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这擂台本作比武之用，故此地板乃是两寸来厚的坚木铺成，而且板身阔大，极能吃重。

　　此刻居然发出声音，可想到谢璞吃力的情形，那“吱吱”之声，在这全场静寂的当儿，更尖锐刺耳，众人越发屏息闭气，等候立判胜败那一着。

　　上官老庄主又惊又急，不停地来回踱步，就是潘岳、左思亦是同样地焦急满面，双拳紧握，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滑落地上。

　　难怪他等如此紧张，倚为靠山的入云苍龙竟自不敌，上官姑娘终身的幸福也立刻分晓了。

　　蓦地，奇丑少年剑光暴长，剑棱四射，怪喝声中“锵锵”连响，悉然一声，剑光俱歇，丑少年已骄矜地站在入云苍龙左侧丈许之处，众人忙看入云苍龙谢璞之时，只见他身形摇摇不稳，长剑兀自握在手中，但从左肩直到腰间鲜血涔涔外涌，染成一长长血痕。入云苍龙谢璞脸色惨白，那种羞愤交加的表情，难以描述。

　　上官老庄主颓然跌坐藤椅之上，寿眉紧紧皱在一处，怜悯地瞧着自己女儿。

　　幽怨的目光又自瞟来，晶莹透澈之中似乎蕴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遽明心里一动。

　　蓦听台上奇丑少年尖厉地道：“太泄气啦，丢了人还不快滚..”

　　入云苍龙哪受过这种恶气，猛可裂帛似地狂笑，喝道：“好，好，谢某人学艺不精，自讨苦吃，青山不败，三年后再见。”

　　支持摇摇不稳的身子，强提一口真气，连晃几晃，已失影子。

　　入云苍龙一走，奇丑少年冷笑道：“还有哪位要上，我‘丑星童子’决不让他失望，嘿嘿。”

　　此言一出，台上众人不由得哗然，纷纷投以惊惧眼光。

　　潘岳暗叫“完了”，本来他已料到八分，但尚不能确定，现听他自报姓名，不由得绝望而呻。

　　再看老庄主亦是又惊又愁之容，皆因丑星童子虽然出道不久，却已大名传遍江湖，乃继夏鼎郎君之后崛起的魔星。其武功、行事较夏鼎郎君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正派人士被其弄得家破人亡，游身失所，是以众人一听奇丑少年自报姓名，不由得个个睁大眼睛瞧着这个闻名武林的魔星，偌大的广场鸦雀无声，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可以听出来。

　　奇丑少年怪目一扫，怪笑之声迭起，晃着大脑袋，得意非凡。

　　目睹如此狂态，遽明剑眉一轩，挟起一块小石，二指轻弹，疾如闪电，击在丑星童子长剑之上“当”的鸣金大响，怪笑顿停，丑星童子又惊又疑的瞪着闪闪生光的眸子，凝神不已。

　　在场诸人也突吓了一跳，随着丑星童子的目光四下盼顾。

　　遽明微微一笑，手端香茗，低首细饮。

　　丑星童子阴沉地怪叫道：“何方高人，藏首藏脑地暗箭伤人，难道不把我丑星童了放在眼里么？”

　　其实丑星童子心里有数，以方才那小小碎石能当暗器，将自己长剑震得几乎脱手而出，这份功力，决非自己所能望其背脊，只是仗着师叔“黄隶猿神”在旁，始敢明目张胆地激出来岂料丑星童子正暗地打定主意时，破空之声又至，此次有前车之鉴，不敢大意，长剑一挥“当”的大响击落强劲来袭之石，但一双手臂已震得微微发麻，不禁大惊，暗忖这花林庄弹丸之地，竟有如此能人，自己枉费威名远播，比起此人来尚差得多呢。

　　事到如此，只有硬着头皮怪叫道：“嘿嘿，只会暗青子偷袭，算什么英雄，有种的出来，大人能接招就是。”

　　遽明闻言剑眉一挑，心中恼怒，却还不愿意就此泄露行藏，踌躇不决，忽见上官纤玉妙目流波，竟在观察自己，纤手微指擂台好似自己上台，不由得一惊，暗想：难道她已知道我会武功不成。

　　犹豫一会儿，只上官纤玉美目幽怨之色更炽，隐约蕴藏着欲夺眶的泪水。

　　遽明心底一横，不再犹豫，竟然站起身子，缓缓踱出棚子，但见上官纤玉幽怨之色尽失，换之娇羞含情之态，不时膘来感激而又关注的眼神。

　　潘岳侧目望见遽明缓缓走出棚子，恐其无知，蒙至害灾，喝道：“贤弟不可乱跑。”

　　“跑”字尚未出口，遽明双肩微晃，身子早已临空而起，快如电光火石，众人只见青影一闪，擂台之上又多出一人，俱各吃了一惊，嘈嚷纷纷。

　　潘岳这分惊疑更不用谈了，猛地自拍脑袋，暗想贤弟身怀绝世武功，为什么自己竟看不出来。

　　丑星童子，不想两句话激怒人家，只觉青影一闪，连身影都没有看清，人已到了台上。这手轻功的显露，简直比起自己师父来都不多让，不觉浮上一阵寒意。

　　看清来人又是一怔，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功力，简直是从未听闻过的事情。

　　遽明瞧见众人的神色，不由得微感得意，丰神秀伦的俊脸上，现出一丝笑容。

　　丑星童子成名何易，自然不愿因此退缩，硬起心肠，怪叫声中，陡扬左掌，虚空推出。

　　并不见有丝毫风声，但遽明却自发觉，知道先前受伤的汉子就是中了这种虚无飘渺的歹毒功力，不得不预先加以防范，龙吟龙啸，百年失传的道家无上神功金刚罡气已遍布全身。

　　丑星童子大喜过望，暗想：小子不知死活，竟妄想用金钟罩一类的功夫，硬接自己的腐骨毒功，纵然你有金枪不入之身也难逃一死，心念至此，掌下暗加二成功劲，猛然一吐。

　　丑星童子自负甚高，出道以来，仗着精绝的本门绝技腐骨毒功打遗大江南北，不知伤亡了多少英雄豪杰，未逢对手，因此即敢断定，纵然这少年武功绝世，也难逃恶运。

　　哪料腐骨毒功全力施出，在离少年身前不到半尺之处，倏地竟碰到一层无形障碍，完全用不上力，丑星童子不由得大惊，心知不妙，正要收回腐骨毒功，倏觉一股无形巨大的力道反弹回来，来不及闪避，整个身子已被这股力道带离地面，“吧达”一声跌落擂台之下。

　　一声娇嫩少女的欢呼传自西棚之内，遽明抬眼望去，只见上官姊妹惊喜满面，挥手欢呼，再见上官老英雄也是同样的眼神，所不同的是上官老庄主眸子里包含着另一种的意思。

　　丑星童子有生以来，狂傲自负，哪会吃了这种大亏，猛可裂帛似地怒吼一声，长剑一挥，“呼”地纵起，疾向台上扑去，劲袭遽明。

　　遽明剑眉一跳，眉目精光闪电。

　　蓦听一声大喊：“贤侄且慢。”

　　一条淡黄条影，疾若流星赶月，一掠而上，众人不禁又是哗然。

　　只见来人骨瘦如柴，两眸深陷，一头黄发盘扎紊乱，行动如猿，又是道土装扮，显得不伦不类，怪异诡谲。

　　黄发道士枯掌一翻，也不见如何用力，丑星童子一个疾劲，庞大的身了，竟突然半空停滞，缓缓落在台上。

　　黄发老道不及理会丑星童子，先向遽明打量一番，语气生硬地道：“你是何人门下，从速道来，或许看在你长辈面上饶你一次，否则..哼。”

　　遽明突然仰天朗笑，笑声清高直划人云，历久不散，片刻才道：“老道士，你不配问，要我告诉你也容易，只要你能胜得了我。”

　　黄发老道眼忽露凶光，气道：“好，看我收拾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子。”

　　蓦地闪电击出一掌，遽明此时已站在擂台边缘，下面便是滚滚人头，当下回掌护胸，以防黄发老道阴毒掌力，脚下纹丝不动，上半身忽地一缩，竟退开两尺地方，黄发老道枯骨手掌，正好打到胸前半尺之处。

　　黄发老道猛然怪笑一声，那手掌五指箕张，化推为抓，手臂悠然暴长急伸，遽明本以黄发老道臂已伸尽，够不着部位，哪知这老道竟练就密宗奇功“大手印”两臂居然能够互为消长，增加长度，端的奇诡怪异。

　　这一掌，遽明退无可退，险象环生中，他却还象十分闲暇地清啸一声，那声音活象寒潭龙吟，招云涌浪，啸声中身躯一侧，双腿舒徐地伸直，但见他身子竟与地板成了水平，横卧半空。

　　黄发老道是天山二奇之一，业已看出端倪，还待定睛细察时，却见遽明有如电光一闪，又已平纵至台中。

　　黄发老道不禁脱口赞道：“好身法。”

　　蓦地同时发动攻势，由分而合，但见黄发老道干瘪瘦小的身形，衬着那身宽大道袍，矮健神速地回环抢攻，宛如黄金之雨，掌影缤纷。

　　力攻敌人，可是动作优雅，不显一丝火气，身影在这掌影缤纷，劲风呼呼之中满地流走，虽然神速已极，却令人感觉一种舒畅的风度。

　　两人身手俱是武林罕见，打到急处，几乎连衣服颜色都分辨不出。

　　众人莫不口呆目张，瞧得入神，浑忘一切，尤其是潘岳、左思二人更是惊喜交参，目睹遽明的超绝武功，打从心里起了一阵喟叹，叹怨自己两人皆已年过三旬，武功却不及遽明于万一，一股英风豪气顿时熄灭无踪。

　　半晌过后，遽明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原来他使着一套神妙的掌法已占上风。

　　黄发老道此时不只是惊呆，甚至竟愈打愈是气馁，使出本门各式绝功都没法占得一点便宜，相反地不时被迫使出救命绝招“自解金铃”，觉得面前少年武学有如汪洋大海，难测其深，自己远从天山挟技而来，目的在光辉门派，哪知出马第一回，就遇到这样的人物，心中焦躁，无伦类比，悠地这然作声，身形旋风般一转，全身道袍鼓涨，发须针立，怪眼灼灼注定遽明，枯骨掌缓缓提起。

　　一股腐尸败味随之而起，遽明立刻惊觉又是一门极厉害的歹害掌功，即将向自己袭来。黄发老道能够毒功练成以气飘出，迷惑敌人、足见深具火候，超过丑星童子多得多了。遽明当下清啸一声，将奇门秘功罡气运遍全身，密封住三十六大穴。

　　果然不出所料，黄发老道枯掌提至半空倏而迎面一推，虚无飘渺地缓缓使了过去，遽明顿觉腐尸坏气，扑鼻而入，不由得心施摇晃，不能自克。

　　幸好早闭全身大穴，微眩中亦能察觉一股阴柔坚韧之气袭来，立刻发动奇门秘功金刚罡气，周气真气环绕，将这股阴柔坚韧劲道，硬生生地震了回去。

　　黄发老道吃这无形真力一震，顿时立足不稳，“蹬蹬蹬”退了三步，踩得木板支支作响幸而遽明心存厚道，不为甚已，仅将金刚罡气威力施展少许，饶是如此，黄发老道已枯掌发麻，血气上涌，一张畸形老脸涨成猪肝之色，又惊又怒，但也试出面前少年一身绝技远超自己，再斗下去也得不到好处，当下一言不发，停掌领了丑星童子疾纵下台，一连几个掠身逃窜而去。

　　台下人群挤嚷，喧声震天，纷纷拥至近台之处，览仰这位十多年来最特出的少年英杰，讨论这个突出的英雄少年，在短暂的时间内连败声名显赫的武林后起魔星丑星童子和另一个更厉害的黄发老道，不约而同均认为这是武林近年来的大事。

　　上官庄主兼同掌上双珠岭南二杰等一群人，推开人群，拥至遽明四周，面部的表情是惊疑、佩服与赞美交混。

　　上官老庄主紧走两步，万分感激地说道：“公子义潘云天，解我小女终生之灾，此恩此德，终身不忘，请受老夫一拜。”

　　言罢就要拜将下去。

　　遽明慌忙扶起老庄主，俊脸之上涨得红晕，不知所措地连挥着手，讷讷言道：“老庄主，举手之劳，岂敢身受如此大礼，岂不折煞晚辈么？况且..”

　　遽明不好意思忸怩道：“况且晚辈先前隐瞒你老之罪，尚未蒙宥呢。”

　　老庄主特别高兴，先湔忧愁尽抛一空，开怀畅笑，呵呵连声，一指遽明肩膀，若有心意地微笑道：“恕老夫卖个老，称一声贤侄，贤侄是否能告诉老夫，你订过亲了没有，哈哈遽明闻言，俊脸又是一红，吃吃说道：“晚辈父母双亡，未曾成家。”

　　上官老庄主竟喜上眉梢，眯着双眼，频频地点头。

　　遽明蓦地想起上官老庄主为何要提出这种问题，不禁心中怦然，想起家仇未报，不知应该怎么办才好。

　　潘岳、左思也赶上前来，潘岳又惊又佩地说道：“好个三弟，身藏绝世武学，竟将愚兄蒙在鼓里，你说应罚不应罚？”

　　左思瞥见上官妹妹不约而同娉婷地走在遽明身侧，眸子一转戏道：“哈，哈，该罚贤弟请吃喜酒，如何..”

　　众人间言不由得哄声大笑，遽明料不到大哥竟来这一套，不由俊脸再红，忸怩不安。

　　偷眼一瞧上官纤玉，只见她娇羞欲滴，白玉面颊上满浮红霞，粉头低垂，一股静庄之美，在遽明心田留下无限的遐思惆怅..

　　忍不住低叹一声，蓦见纤玉秋水如神，晶莹透澈，正在瞧视自己，含情脉脉中带着无声的关怀与询问。

　　遽明暗自生出有负美人恩之感，再见一旁绿裳刁皮的小姑娘，她的目光也投在自己身上，眸神之中，显出小姑娘天真浪漫的个性，家仇心恨涌入心头，暗忖：她们都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父母兄弟欢聚一堂：为什么唯我独我孤身一人，天涯海角何处是归宿..

　　遽明心地纯洁，却想得极远，心中所思，已超过他的年龄限度，下山以来每见别人团聚之乐，即想起自身的凄凉身世，勾起蕴于心中的隐痛，是以忘却众人在旁，哼然出声。

　　上官老庄主等人已有察觉，只见这个俊美少年脸部表情剧烈的变化，忽青忽白。兀自搅不清究竟为何，便一齐奇异地注视他。

　　潘岳爱护这位拜弟不亚于亲生同胞，关切地问道：“贤弟，你怎么啦？”

　　上官纤玉尚以为他嫌恶自己，大眼睛一红，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遽明蓦地醒觉，一见众人神气，再见纤玉姑娘目蕴泪光，楚楚可怜，心知误会，忙道：“没有什么，小弟一时触景生情忘却礼仪，尚请诸位原谅..”

　　说罢躬腰一拜，众人忙自回礼不迭，心下对遽明，怀有绝世武功而不骄傲，感到心折，暗地生出好感。

　　上官纤玉破涕一笑，宛如含苞初放的鲜花，愈发容光照人。

　　上官老庄主这才发觉，呵呵笑道：“老夫粗心大意，竟忘记引各位光临敝舍，尚请各位原谅。”

　　说罢家丁已来引路，上官庄主走在前面，遽明跟在身旁，却听见上官姊妹俩窃窈低语：“姊姊，你猜对了，不过..你先前怎么知道他会武功呢？”

　　“傻妹妹，那天在岭南道旁的树下，你不是说他大热天气还在赶路，象个傻瓜么？”

　　“从前我听爹爹说，内功很好的人是不怕暑寒的，再看他背着长剑，我想他内功一定很好。果然不出所料，他走了不多远，看四边没有人，身子一掠，就是十几丈，那还不会武功呢？”

　　遽明暗暗佩服纤玉姑娘心细得紧，早就知道自己会武，可笑自己尚懵然不觉。

　　绿裳小姑娘“哦”的一声，忽然撒娇道：“我不管，我要叫他教我功夫，爹爹常说我武功不好，这次我一定要好好地跟他练点本领。”

　　纤玉姑娘轻声叫道，“妹妹不要任性，人家是客人，看你好意思开口，就是你脸皮厚，人家也岂会将自己的武功，轻易地传给你！”

　　小姑娘满口不依，弄得姊姊一点办法也没有，遽明听了暗觉好笑，故装不知，垂首疾走。蓦地老庄主一声“到了”，遽明抬头一望，只见楼室耸立，红帘竹窄，清雅静洁，面前奇花繁殖，翠叶茂盛，阵阵清雅淳郁的奇香扑鼻而入，不觉心旷神怡。

　　群花丛杂，石桥竹栏的园子里站立一位中年美妇，含笑招呼众人，上官姊姊同时停止私语，唤一声“娘”，两个纤巧的影子如同小鸟般地窜入中年美妇怀里。

　　中年美妇慈爱地抚着怀里的姑娘，吁长问短的表露出母女天性的恩爱。

　　经过潘岳大哥的指示，遽明恭敬地上前施了一礼，道：“晚辈金遽明拜见伯母。”

　　中年美妇微自惊讶，仔细地端量遽明片刻，方始露出笑容，不停地称赞遽明一表人材，温文有礼。

　　上官姊妹躲在怀里，一五一十地将大会始末概况讲给娘听。

　　中年美妇惊讶之色更重，似乎有点看不出来象遽明这样温文儒雅的人，竟怀着超凡大圣的武功，将威震大江南北的煞星丑星童子打得狼狈而逃。

　　庄主夫人不是傻瓜，如何看不出娇女的神色，当下微微一笑，心中已打定主意。

　　接着上官庄主将众人给夫人引见，遽明不善应酬，推说身子不适，就要告辞回去。

　　上官庄主一怔，随即诚恳地挽留遽明小住数日，略尽地主之谊。

　　由于情面难却，只得首肯。

　　上官姊妹秋水如神，不自然地浮上喜悦光彩。

　　早有家丁前来接引，进了一间小屋，精雅净洁，不染尘土，内中文房四宝，被褥枕罩，样样齐全。遽明四心里烦躁，便和身躺下。

　　脑际不觉映出一阵串遭遇，从父母惨死，石洞逢奇，小白蛇失踪至遗失《南风真集》，下山行道，结识潘、左二兄，击败黄发老道等事历历在目，挥之不去，终至辗转难眠..忽然那含着吸力的大眼睛，娇艳的笑容，旋绕脑际，代替了先前的思途，遽明始觉心怀一畅，烦躁立消，还有那脉脉含情的眼色，娇羞之憨，每一样都值得留恋回味..

　　蓦地有人轻轻叩门．遽明虽是寻思之际，耳目之精却非常人所能及得。

　　轻翻下床，拉开房门，一个纤巧玲珑的身子玉立当前，俏丽的面庞透着天真无邪稚气，虽已二八年华，看起来却象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似想言而又不敢讲的忸怩道：“青衣哥哥..”

　　遽明明知其故，故意装出一副莫知所云之态，其实暗地里几乎笑出声来。

　　小妮子莫名其妙地红着脸，粉拳紧握，终于说道：“青衣哥，我叫上官玲玉，你..你教我武功好吗？”

　　言罢眸子里一副乞求的神色，遽明见她天真得很，故作严肃的神情，道：

　　“小小年纪不懂事，武术一门岂能随便乱授他人，你还是另寻名师吧！”

　　其实遽明也不过十六七岁，但凄惨地遭遇使他心灵内失却了少年特有的活泼，就象增加好多岁似的显得老成得多。

　　小妮子没有半点戒心，根本没有思想，就以为他真的不教，满怀失望，不由得小嘴一嘟，委屈地说道：“好，好，你不肯教就不教，还说人家不懂事，看你有多懂事。”

　　小姑娘平时娇纵已惯，说话也丝毫不考虑考虑，人家是客人呢！

　　不过遽明却很喜欢这种毫无做作的神态，微微一笑，说道：“实在说，不是我不肯教你，只伯你吃不了苦，还不如不学好。”

　　事态有了转机，小姑娘顿时失望之心又活跃起来，回嗔作喜道：“青衣哥哥，玲玉一定能吃苦，不怕困难，你答应教我好不好？”

　　遽明不忍再逗她，微微含笑点头。

　　小姑娘一声欢呼，飞也似地扑进遽明怀里，喜道：“青衣哥哥，你真好，玲玉一定认真学。”

　　温香人了怀抱，虽然是小姑娘，天真无邪，但却已是十足的少女。遽明不由得手足无措，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道：“喂..玲玉姑娘，答应教你就是，快别这样..”

　　上官玲玉终究不是孩子，蓦觉自己抱着一个陌生男子，少女的矜持，不由得急忙松开粉臂，羞得满脸通红，再也抬不起头来。

　　还是遽明尴尬地道：“玲玉姑娘，你暂且回去，我决不食言就是。”

　　小妮子应了一声，疾步奔了回去。

　　这夜，遽明再也睡不下去，暗想上官二姊妹各有其美，难分高下。一个端庄贤淑，闭月羞花；一个天真可爱，冰清中。倒底谁好呢？委实不敢断言，却是两位姑娘对自己似乎都有情，一时令人难决..

　　无奈只好个性习一会内功，心境稍平，此时不由雅兴大发，随即推门而出，漫步游览园中景物，石桥竹栏荷池花谢，迎着清风微拂，顿感神短爽朗，心旷神怡，不由低声吟道：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正在无我忘我之境，蓦觉风声有异，似乎是夜行人袂带迎风之声，虽极其轻微，但在遽明耳中听来，却不下古钟巨鸣，不由得疑忖：在这夤夜里，花林庄清幽之地，会有什么急事？

　　纵目急搜，立即发现远方有一点黑影，快若流星，一掠而逝。遽明眼快，霎时间已瞧见那个黑影，似乎腰里还挟着一包黑黝黝的东西。

　　不再迟疑，展开绝传轻功虚飘幽风身子快若随风飞行，一掠十数丈，朝夜行人飞驰的方向疾追而去。

　　遽明这一尽量施为，只见风驰电闪，两旁疏林极快地倒退。须臾间，已自发现夜行人的踪迹。

　　夜行人轻功颇为不弱，堪称一流好手，但在遽明眼里就微不足道了，足下略一加劲，已趋至夜行人身侧，可笑夜行人尚自不觉，依然狂奔不已。

　　遽明好奇心切，倒要看个究竟，不愿惊动他，利用超绝轻功，始终跟定夜行人身后五丈来远之地，不即不离。

　　片刻光景，夜行人忽地顿住身形，窜入密林之中，这一眨眼间，遽明亦飘至一棵古木枝干之上，借着月光已将身下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夜行人寻至一处空地上，将挟在腰间的大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猛然狂声大笑，笑声中充满着得意满足的气宇。

　　夜行人狂笑过后，掀开黑中面罩，露出白皙的面孔，遽明不由得一怔，原来此人正是招婿大会技败气走的入云苍龙谢璞。

　　此刻谢璞面目狰狞，正缓缓地拿着巨大的世袱，不时又发出笑声。

　　遽明不由大怒，暗骂入云苍龙面装忠义，跻身正派侠士之间，暗地里却干着采花的勾当，如此之辈，怎能让他再活下去害人，心中暗暗盘忖，主意已定，不由再继续看下去。

　　入云苍龙谢珍，等待不及，极快地将包袱中的女子拉了出来，月光下遽明瞧清这女子面孔，不禁又是一惊，原来这女子竟是上官纤玉。

　　只见她云发蓬松，全身裹着一件薄薄的罗衫，酥乳玉峰，高低起伏，隐约可见，但人却一丝不能动弹，仿佛在寝眠之中被人点中穴道，掳来此地。

　　看她美目之中，泪光盈盈，仿佛知道自己的一身幸福即将在这短短的时刻里被毁灭。

　　一旁入云苍龙已忍耐不住，迅速地退除外衫，狞笑连连地道：“我的上官妹妹，谢某决不会委屈你的，待会儿你就会知道，包你受用不尽，嘿嘿。”

　　说着人已扑身而下。

　　遽明再也忍不住了，倏然大喝一声：“住手！”

　　入云苍龙大吃一惊，本能地跳至一边，待看清遽明之后，不由得狂声笑道：“嘿，好小子，大爷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小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投。敢坏大爷的好事，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嘿嘿..”

　　遽明星眸放光，倏地仰天长啸，声震长空，四方回应，道：“狗贼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哈哈。”

　　遽明气极而发，啸声、朗笑，莫不如洪钟巨鸣，震耳欲聋。

　　入云苍龙面目失色，倏地一掌袭来，劲风刺耳，土沙飞扬，显见入云苍龙情知不妙，全力施为。

　　遽明杀机突现，竟不避来掌，就在掌缘几近触衣之际，倏然滑过一边，右掌急穿，五指倏弹。

　　指风如剑，丝丝穿过掌风，入云苍龙贪功甚切，等到突然发觉之时，为时已晚，只觉期门、幽门重穴、如中巨钟，“哎唷”两字尚未出口，人已死了过去。

　　遽明掌毙入云苍龙之后，顿感有些不自在，原来他尚是第一次杀人呢！

　　尽管入云苍龙死在余辜，遽明心中还是不能释然。

　　行至上官纤玉身边，举手一拂，替她活了穴道，上官纤玉顿时能够活动，回想刚才一幕，不由羞煞恨煞，无限委屈涌上心头，不禁扑到遽明怀中啜泣起来。

　　遽明轻叹一口气道：“姑娘以后要小心..不要再..唉..”

　　上官纤玉芳心一痛，以为他怀疑自己不是清白之身，抬起泪眼，哀恸地说道：“不，不，我没有..我没有！你..”

　　遽明感情剧烈地波动，手臂挽住上官纤玉腰肢，摇头道：“姑娘不要误会，我不是说那..”

　　突觉姑娘腰肢滑腻异常，不由得心中微震，原来上官纤玉此刻，只穿薄薄一袭丝制睡衣。清风吹过，姑娘只觉寒气逼人，颤抖着娇躯更加紧贴在遽明身上。

　　但觉酥胸起伏，吐气如兰。遽明并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焉能不动情意，只觉心旌摇摆，情欲大动，手臂一使力，蓦听姑娘“嗯”的一声，他理智顿醒，不由得冷汗并流，惭愧不已，暗现自己习艺多年，定力为何如此之差？

　　心念至此，不再遐想，虽有玉人在抱，亦不觉如何。

　　一观天色，知道时候不早，再不从速返回，即会陡增闲言，唯恐姑娘受凉，脱下长衫将纤玉娇躯盖住，一顿身形，疾奔而回。

　　从这天起，纤玉姑娘芳心之中似有默契，对遽明更为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处处露出关怀与情意。

　　愈是如此，遽明感到愈发愧疚不安，原来遽明心中始终存着：亲仇未报，何以为家之念。

　　数日里来，他除了有暇教玲玉剑法之外，整天关在房间之内，吟诗弄墨，唯有如此遽明才感到有些愉快，心中稍感安慰。

　　匆匆五天过去，这天早晨，遽明来回在房间之内慢踱，突然想起自己的事尚未办完，长此呆在这儿有什么意思，还不早日替父母报完血仇，以慰爹娘在天之灵。

　　心念一动，匆匆收拾行李，推门而出，远见上官英雄等人迎面而来，不由迎了上去，恭身一揖，说道：“万希老英雄原谅，晚辈多日来，承蒙爱护，永铭心内，不过晚辈大事未了，不敢在此久居，今天特地向老英雄告辞..”

　　上官庄主闻言一怔，尚要再次挽留，见他去意甚坚，不由得一叹，豪笑地道：“好，好，本来男儿志在四方，况且贤侄人中龙凤，老夫不再强留..

　　只是贤侄你必须答应，老夫略备酒席为你饯行。”

　　遽明心中甚是感动，不愿负他一片好意，点头应允。老庄主急忙派人打点去了。

　　筵席上，上官庄主神色黯然地说了许多离别关照的话，希望遽明大事一了，随即再来花林庄，他是欢迎、盼望的。由此可见上官老庄主对遽明之间不亚于亲生子一般。

　　遽明不禁感激之色满浮面上，拱手朝老庄主称谢，蓦见一旁的上官姊妹玉容黯然，惜别之情浮于仪表，不由勾起了心底的中惆怅遐思..

　　忽然她的眼眶中，闪动着泪光。

　　遽明默默地瞧着她，轻轻叹息一声，自个儿茫然地摇摇头，仿佛想用这低微的叹息声音，和轻微的动作，驱走他心头那种说不出的空虚滋味——那是被她的神情和泪光所引起的。

　　筵席上的人委实也不少。但却没有那种嘈杂哄嚷的声音，原因是上官老庄主默然不语，神情黯然，大伙儿也被染上这离别的空气。

　　突然遽明离座而起，手端酒杯，行至潘岳、左思身前朗声道：“几日来多蒙大哥、二哥多方抬爱，小弟铭心刻骨，永生不忘，乘此宴席之机，小弟敬二位薄酒一杯，以示谢意..”

　　潘岳、左思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方自同声笑道：“贤弟尚自特别小心照顾自己，等事一了，莫要忘记我们这两个哥哥啊..哈！哈！”

　　笑声依然洪亮，但却充满伤感的情调。

　　遽明不敢久留，背起包袱，带着金牛宝剑朝众人一揖，说声“再见”，迈着阔步而去。

　　回首再望，楼室依然耸立，形色仍是单调，但在遽明眼中看来，竟有不胜依依之感。

　　道上行人往来，瞧见遽明，不约而同投以敬佩的目光。原来花林庄擂台大会，遽明单掌败丑星童子之事，很快地传遍岭南城内，尤其受过丑星童子残害过的武林人士不由大快。对这个突出的少年英杰更是渲染得出神入化，不可思议。

　　他压低竺帽，向前疾走，心里却一点盘算也没有，倒底该先去何方，自己也懵然不知。

　　蓦地“得得得”之声大作，一匹快马，扬起漫天风沙，极快地驰奔过来，马未到来，一声娇嫩的呼声先传了过来：“金哥哥..”

　　快马已至身前，蓦地一摆马绳，骏马嘶鸣一声，竟然停住，遽明回首一望..

　　只见上官玲玉小姑娘，气喘连连，扬起玉肘粉臂，说道：“金哥哥，我姊姊说这个东西要送给你。”

　　遽明接过一看，只见一块四方悲翠小玉，光莹滑目，悲翟之中刻着一条彩凤，栩栩如生，甚是悦目，端在手里，余香犹温，心知纤玉姑娘贴身之物，不由感动地道：“玲玉小妹，传言你姊姊，说这东西我收下了，请她放心。”

　　上官玲玉“嗯”了一声又道：“金哥哥，还有你答应教我的功夫呢？谁想你马上就要走，叫我怎么办呢。”

　　玲玉嘟着小嘴，委屈之色现于仪表。

　　遽明觉得好笑，道：“玲玉小妹，休要贪心，这几天里我已将那套‘翔鹰’剑法完全传授给你了，所差的只是经常练，以你的轻功配合这套剑法，防身已是有余，就是一般一流高手也休想伤得了你，还有什么不行的呢？”

　　玲玉秀眉一扬，天真地道：“光是能够防身有什么用，我还要打得过那些高手呢？”

　　“哈哈！小妹妹真有志气，好，待我事情一了，准把你教得打过那些高手，哈哈。”

　　玲玉喜道：“金哥哥，这话可是真的？”

　　遽明朗笑一声：“难道金哥哥说过的话不算不成？”

　　玲玉姑娘明眸闪耀喜悦的光芒，娇声道：“好好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娇笑之中，一拍马背，“的的得得”往来路奔驰而回。

　　遽明将翡翠小玉揣在怀里，心里浮上一丝甜蜜，思索一会，继续赶路。

　　且说这夜，遽明宿在岭南城外五十里的“憧南城”一间客栈之内。闲极无聊，运了一会儿内功，疲意俱消，正在吟哦之际，蓦听一声凄厉的啸声，由近而远，消失于东方林间。

　　遽明心中一动，霍地推开窗户，身子一窜而出，几个飘身已隐约听到叱喝之声。

　　足下加劲，人如巨鸟翔空，纵入林内，藏身一棵巨树粗干之后，聚目望去，只见三四个面目狰狞，服束怪异的汉子正围住一个紫身劲装的美貌少女，蠢蠢欲动。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长得更是奇丑无比，嘿嘿一阵冷笑，说道：“庄姑娘，琅琊教主从小把你抚养长大，想不到你竟听信不知哪里来的谣言，存心叛起教来。我看，还是乖乖地束手就缚，随着我们回去吧！否则，那就别怪我们无礼了！”

　　紧接着转向其余大喝一声问道：“庄姑娘既已叛教，你们还等什么？”

　　话音一落，率先就向庄姑娘扑去，后面之人，早已迫了过来，闻言不再犹豫，立即身形一晃，同时疾扑姓庄的少女。

　　姓庄的少女，虽容颜憔悴，却掩不住那美人胚子的轮廊，见状清叱道：

　　“巴山四丑，自己找死，这可怪不得姑娘手下无情了！”

　　身如蛇螺地一转，单腿一招“横扫千军”猛向四丑之首下盘踢去。粉掌也不闲着，猛向敌人头顶劈下去。真是掌影如云，腿风似电，把巴山四丑之上盘、下盘全部都封得死死的，真是惊险万分。只吓得他一个滚地葫芦，身体象皮球似的，几个翻滚，又疾退一丈多远，方躲开这要命的一击。

　　哪知，才一个“耗子翻身”，从地面站起来，姓庄的少女已抢到面前，双手握拳，“双凤贯耳”，又从左右向着他的太阳穴上击来。

　　巴山四丑之首出自娘胎，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得这么狼狈过，一张奇丑脸孔，早已气得变成了紫酱颜色。

　　虽然身形还没有站稳，他可是已横了心，宁可挨受庄姑娘一击，也得把失机抢回，给对方一点苦头吃。

　　除了四丑之首外，庄姑娘似知道其余三人武功并不足为害，将身微移，闪过三入攻击，倏而反掌，直切四丑之首“长颈怪”长颈之处。

　　长颈怪身形微侧，将头一偏，用右肩承接庄姑娘击过来的双掌，右手却“呼”的一声，朝庄姑娘的胸前按去，只要庄姑娘击中他的肩，庄姑娘也得狠狠地挨受他那当胸一掌。

　　这一掌，不但狠毒，而且轻薄已极，只吓得庄姑娘赶快地收掌暴退，哟里娇呼一声骂道：“老贼，下流胚！”

　　长颈怪可不管这个，只要抢了这个机会，那还管他什么下流不下流，早已暴喝一声：“贼婢，拿命来吧！”

　　竟然紧跟着左手海底捞月欺前几步，向着庄姑娘小腹抓去，招式比起早先还要下流狠毒起来，只羞得庄姑娘一张俏脸通红，怒火顿起，也不管对方功力究竟如何，竟然身形一闪，避开另外三人，单掌横切，硬朝长颈怪那一只左手砍去。

　　长颈怪那一招海底捞月本是虚式，就是想利用她的羞愤心里，早点将她擒住。

　　所以，当在姑娘单掌横切，向他手腕砍来的时候长颈怪立刻手掌一翻，一记“烧云抖月”，突破掌风，向庄姑娘脉门扣去！

　　庄姑娘忘了自己力弱，羞愤得向长颈怪的手腕硬切下去，没想到长颈怪变招如此之快，同时掌风竟然阻不住长颤怪的左手，再要缩手，已经来不及了。

　　一旁遽明看得怒火高涨，杀机陡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子倏而飞出，快若电光火掣，人未到，一股狂厉无比的掌风已自发出。

　　巴山四丑不由得大吃一惊，来不及闪避，“嘭嘭嘭”几个庞大的身子离地而起，飞出几丈远，跌得晕了过去。

　　庄姑娘惊魂未定，只见身前出现了一个体神绝伦的俊美少年，星目神光炯炯，情知自己一命即为来人所救，挪步上前敛衽道：“贼妾庄珍拜见救命恩人..”

　　遽明摇首制止，说道：“姑娘休要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人之常情，何谢之有。”

　　乍见庄姑娘美目隐含感激之色，默默注视自己，神情甚是惘然，不由一怔，忙说：“庄姑娘日后多加小心，在下告辞了。”

　　身形临空而起，如同大鹏展翼，半空蓦听庄珍急唤道：“相公..大名？”

　　遽明不由脱口而出：“在下金遽明，姑娘珍重了..”

　　庄珍惘然若失，脑际浮起了一个俊美潇洒的身影，静若止水的心田竟起了阵阵涟漪，暗地里颊红，对这个生平未曾有过的现象，感到奇怪。

　　不由暗啐一声，匆匆地掩埋了巴山四丑尸体，恐被其党羽发现，危险就大了，慌张中不由又升起一个意念，暗忖：太鱼帮人口众多，声势浩大，各方分舵多如雨过之草，自己这次背叛，天下虽大，却无立身之处，适才那个俊美少年，武功之高，生平仅见，不如投靠他去，太鱼帮再厉害，恐也无可奈何了。

　　想着，在姑娘脑海之中不由得又浮起那俊美秀伦，英姿潇潇的身影。

　　莲足一蹬，施展轻功，朝着遽明掠去的方向追去不提。

　　再说遽明匆匆地回到客栈，穿窗而入，忽见桌上端放一张纸柬，微自一怔，不由拥至桌前，只见纸柬写道：“写告主人，敝人深夜难寝，渡步方间，偶见阁了穿窗而出，身手之绝，为敝人生平罕见，阁下深藏不露，剑神收光，吾心敬仰，故而大胆闯入大驾金舍，留柬致意，明夜二更，东桥头见。”

　　底下署名一朵开放大花。遽明不由惘然，不知这个署名大花之人，究竟有何用心？再见纸柬背面又写了一行潦草小楷：“又：恐阁下不到，径取宝剑一把，尚请原谅，届时必定泰还。”

　　遽明见床头，金牛宝剑果然不翼而飞，沉思半晌，兀自思索不出什么道理，心中有事，再难安寝。

　　翌日清晨，突有叩门之声，遽明忙地打开房门，只见店小二匆匆忙忙跑了进来递上一班长字条，说道：“相公，大清早，突有一个白皙脸孔的读书人说要找您，小的告诉他说您还在睡，等会儿再来，哪知他说一定要见到您才走，小的不敢惊动相公，推说您已不知何时出去了。他这才死心，托小的等您回来时，将字条给您..”

　　遽明不由疑道：自己并不认识那样子的人呀！只见字条上写着：“清早拜访，适才值相公外出，特留柬传意，日正之时，潼南酒楼见面，有事相托，望君届时到达..”

　　后写小女子庄珍拜见。

　　遽明不由恍然大悟，那庄珍姑娘不正是昨夕被自己无意间搭救的美貌少女吗？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相托？

　　时光匆逝，日已当空，遽明备装已妥，缓步踱出客栈，行至街间，只见东阁之处红光飘展，写着四个黑漆大字：“潼南酒楼”。

　　心知到了，迈步走进，早有伙计前来接引。

　　遽明纵目旋视一周，但见临窗一桌，正坐着一位少年读书人，面颊白皙，肌肤似雪，看来还微觉眼熟，心念动处，已知这少年书生即乔装的庄珍姑娘，微微一笑，踱了过去。

　　庄珍已自发觉，眸光一闪，连忙起身迎接，遽明客套一声，便自坐将下来，呼来陈酒小菜，问道：“姑娘唤在下来此，不知有何贵事见教？”

　　目注遽明，突然一声娇笑道：“你看你，酒菜未动，就问起事来了！”

　　遽明俊脸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径自吃了起来，菜羹精细，酒香四溢，遽明也破例地喝了不少，忽见庄珍姑娘，面带忧愁，美目凝眺对面江水，仿佛心事重重，不由问道：“庄姑娘不知有什么事？可让在下效劳。”

　　哪知庄珍闻言，眼眶一红，竟自低首啜泣起来。

　　遽明一怔，莫名其妙地问道：“庄姑娘，我..说错了吗？”

　　庄珍抬起泪痕满挂的娇脸，摇了摇头。

　　遽明这份奇怪可就大了，暗想，既然我没说错，你为何哭泣？

　　半晌，庄姑娘忽然问道：“金..金相公，你..你肯不肯帮..帮..

　　帮我的忙..”

　　遽明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说道：“肯，肯，只要在下能力所及，自然不使姑娘失望就是！”

　　庄珍姑娘这才稍止啜泣。

　　遽明急急问道：“姑娘，你且说来，这是怎样的一回事，能够让我知道吗？”

　　庄珍姑娘抬起头，默视遽明片刻，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讲给遽明听；原来她自己幼年丧父，被太鱼教主看中而收育抚养，年已长成，太鱼教凶残强横，无恶不作，私下芳心凄凉，太鱼教的琅琊教主又强迫自己下嫁她所厌恶的大徒弟‘神剑崔煌’，自己艰辛地偷跑出来，太鱼教徒又正在四处追访，苦苦追杀..等等细节述诉了一遍。

　　遽明听毕，星目放光，怒火中烧，“拍”的一掌击在桌子之上，气道：

　　“太鱼教如此可恶，我金某人倒要替天行道了，姑娘你且放心，在下如果不死，绝不让你受到伤害。”

　　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出之于旁桌之内。 
　



七


　　且说遽明正对太鱼教恶迹愤恨而击桌示怒，忽从一旁酒客之中站起一个年约三旬，面目清秀，肌肤白皙的文生打扮的人，怒道：“哪个敢污辱太鱼教！”

　　庄珍姑娘蓦见此人，竟然花容失色，混身打战不已，嚅嚅言道：“他..

　　他是‘神剑崔煌’..”

　　遽明微生一惊，暗忖：好呀！说曹操，曹操就到。今番倒要瞧瞧太鱼教主座下的徒弟有何惊人的武功？

　　神剑崔煌乍见庄珍姑娘，也微微一怔，但他又把长眉突扬，冷笑道：“哦！

　　贼婢原来躲在这儿，嘿嘿，想不到吧，任你天涯海角，还是逃不出少爷手掌，嘿嘿..”

　　神剑崔煌突然又厉声喝道：“贼婢，见着少爷还不赶快受缚，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这喝声洪亮，嗡然传至老远，酒楼之内的酒客们全受一惊，数十双眼睛不约而同齐朝这边看来，遽明暗自一握姑娘玉手低声道：“庄姑娘，别怕，我来对付他。”

　　遽明朗笑声中，离座而起，说道：“尊驾何人，大庭广众之下竟欲将桎梏加诸于女子之身，难道不畏王法吗？”神剑崔煌眸子在脸上打了一转，狂笑道：“原来贼婢竟有了如此漂亮汉子相互厮守，难怪她敢冒死叛教了，哈哈哈

　　“尊驾休得含血喷人！”

　　神剑崔煌醋火大发，白皙面上忽青忽白，眸子里隐露杀机，说道：“无知小狗，告诉你，太爷就是太鱼教主门下弟子神剑崔煌，谁叫你们倒霉遇着太爷，等会儿叫你俩死也死在一堆，作长久鸳鸯，哈哈哈..”

　　遽明勃然大怒喝道：“住口！”

　　声若鸣金交戈，古钟巨响，震耳欲聋，震得酒楼众客掩耳不迭，纷纷走避。

　　神剑崔煌蓦然一惊，眸子略一打转，狂态稍敛，冷笑道：“哦，想不到阁下内力不坏，我神剑崔煌倒要讨教讨教！”

　　遽明眼角一瞥庄珍，只见她神色安详，美眸之中充满对少年人的关注与情意，不禁醋意大发，反手抽出长剑，一缕寒光随之而起，神剑崔煌低头略览剑身，只见一泓如水，寒光隐泛，心下微觉得意，毕竟这个神剑美号是由这把“青龙伏魔”宝剑的威力所创的，一挥青龙伏魔宝剑，剑光圈圈点点，寒气逼人，他冷笑说道：“这里动手不便，阁下是否敢与太爷出外比斗！”

　　言罢也不等遽明回答，足尖一点，身轻如燕，在众客惊讶声中，落在潼南酒店前的广场上，看来端的轻灵美妙，原来神剑崔煌存心显露一手，将自己拿手的“水上浮漂”轻功绝技，全力施为，想一举而震慑少年人。岂料落地之后，得意地回过头，眼光一闪，少年敌手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侧一丈之地。神不知，鬼不觉，不由得猛然一惊，疑忖：光凭这份轻功已在自己之上，自己终年江湖行走，为何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人物？

　　神剑崔煌脑子里闪电似地转了一圈，兀自我不出这样子的一个人物，当下只有硬着头皮，抱剑上前说道：“阁下请先赐招！”

　　遽明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左掌陡伸而出，仰面抓去，快逾闪电，神剑崔煌武功亦非泛泛，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心中一惊，滑步闪过来势，青龙伏魔宝剑带起刺耳风声，回点对方将台、阙关、血海、太冲四穴，疾快如风，出手之后蓦地想起，不由得叫道：“阁下快请亮剑！”

　　遽明朗笑声中，滑出一尺，食指突挥，“当”的一声青龙伏魔宝剑倏而滑过一旁，神剑崔煌方在惊惧，但听遽明说道：“在下除遇高手之外，宝剑一向不出手！”

　　神剑崔煌脸色一红，怒忖：我神剑崔煌，虽比不上师父琅琊真君及四师弟“慕花客”，但在武林之中，也鲜遇对手，堪称“神剑”，哪知竟被这无名的毛头小伙子看得如此之差，哼，他是什么东西，敢出狂言！

　　心中大怒之下，立刻气贯双臂，丝丝带起强劲的剑气，将生平得意的绝技“青龙剑法”尽情展开，只见剑棱四射，经天匝地，身形团团游走间，洒出数十点寒光剑影，惊涛狂飚般跟踪卷袭，招式之变幻繁诡，神奇狠辣，真是无与伦比。

　　遽明朗笑一声，身形突变，由慢而快，由缓而疾，远远只见一条青影飘忽，穿杂在剑隙之间，不时掌出缤纷，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神剑崔煌所布下的剑网，不时被点歪斜露出空隙。这样一来神剑崔煌顿感吃力万分，欲罢不能。只觉使出的剑招，不时被一股大力，带往一边，不能击中目标，青龙剑法威力大减，神剑崔煌出道以来青龙剑法所向无敌，从没如此狼狈过，不由得玉面涨红，气极欲狂，无亲功不如人，空自含愤。

　　突然遽明食指轻弹，“当”的一响，青龙伏魔宝剑受不住控制，又滑向一旁。他长啸一声，倏地欺身上前，飘出两掌。

　　神剑崔煌惊呼一声，要想收招已来不及了，一股英雄末路之感浮上心头，双目一闭，就自等死。

　　遽明突见神剑崔煌这种神态，微自一愣，急收双掌，已自不及，只见二掌掌缘已堪堪触及神剑崔煌衣衫，赶紧吐气吸力，微哼一声，硬生生地将双掌自他身上移开，轻然大响中，击在旁边一棵大树之上，枝叶纷纷落下。

　　饶是遽明收掌如此之快，神剑崔煌只觉一股大力推来，立刻立足不稳，蹬，蹬，蹬连退六七步，方自拿得住桩，睁开眸子，惊异地瞧着遽明。

　　“太鱼教教主门下大徒弟不过如此。”遽明心里微感自豪，说道：“金某暂且饶你不死，回告尔师，从速解散太鱼教，否则一年之内，在下必定登门候教，言尽至此，你走吧！”

　　神剑崔煌羞愤交并，一声不响，掉首而去，一连几个纵跃，已失去身影。

　　遽明正要回身，蓦觉庄珍姑娘不知何时已趋至身旁，紧握着自己的手，明光照人地微微一笑，遽明说道：“那厮已走，姑娘尽可放心..”

　　突见四周围满了人，俱各睁着惊惧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松开姑娘的手，低声道：“你瞧，他们在看我们呢。”

　　庄姑娘也已发觉，羞红了脸，不胜忸怩，芳心中却反复地体味遽明那句“我们”含意，一丝甜蜜之感浮上心田，不由得望着遽明羞怯地笑了一笑。

　　这时人丛中突然走来一人，年约三旬有余，五官端正，一袭丝质的华贵长衣，迎风招展，只见他拱手说道：“小侠武功盖世，实令敝人仰慕不已，敝人生性素与侠士豪杰交往！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小侠移驾来寒舍小憩一番。”

　　遽明闻言微怔，就要拱手谢绝，哪知一旁庄姑娘突然一拉遽明衣角，低声道：“金哥哥，这样也好，客栈内人多口杂，惹人烦厌，既然人家好心相请，你就答应了吧。”

　　小妮子初识第二天，竟叫起金哥哥来了。

　　遽明一想也对，客栈之内，的确人多口杂，自己素爱清幽，哪能长住下去，微一沉吟，点头道：“既然阁下有此盛意，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只是在下行李尚存放在客栈之内..”

　　来人闻言面有喜色，说道：“这个，小侠不用操心，敝人这点小事还办得到。”

　　同时高声叫道：“小黄，赶紧去客栈里，将金小侠的行李取来。”

　　人众中奔出一个汉子，朝来人恭身一礼，如飞跑去。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叫道：“周孟尝真有办法，怪不得上次草寇来袭，咱们潼南城只有他家没有受到波及，反而将他们百来个草寇杀得断羽而归，再也不敢来了。原来周孟尝真个慷慨好客，一般武林英雄豪杰路经潼南，莫不去周孟尝一住！”周孟尝闻言哈哈一笑，走在前头说声“请”，遽明不再疑迟，偕同庄珍，漫步而行。

　　片刻间，只听周孟尝说声“到了”，径自停住，遽明略一打量，只见苍木林立，庭园宽大，奇草花卉争芳斗妍，郁香四溢，楼宇耸立，环境幽雅，不愧为富贵大家。

　　周孟尝略一叩门，楼房之内突然脚步声急响，房门一开，遽明只觉面前红光一闪，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站立在当前。这女娃儿芽着一身短装，当胸围着一块火红云似的鲜红肚兜，露在外面的手脚，长得又白又嫩，又肥又胖，就象几节渊池玉藕连缀在一起，简直掐得出水来。

　　脸象苹果似地嵌上一对黑白分明，又大又圆的眼睛，真是说不出有多可爱。

　　只见她唤了声“爹爹”扑投在周孟尝怀里揉来揉去，喜得周孟尝哈哈大笑。

　　稍停之后，女孩始发觉门外还站着两人，不由得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道：“爹爹他们是谁？”周孟尝这才发觉冷落了两位，不由得连道：“失札，失礼！”

　　一面引进两人，一面吩咐家丁捧来香茗。

　　庄珍似乎一见这孩子就生出喜爱之心，拉进怀里问长问短，两人还不到一刻钟时光，就熟得象亲生姊妹。

　　遽明也甚喜爱，拉住孩子小手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我？“ 小女孩眸子灵活地一转，指着胸脯说道：“我叫玲玲，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遽明点头连说好听，哪知孩子突然天真地说道：“人家以前来的叔叔都说玲玲最乖，还教玲玲会飞的法子呢，您会不会飞，教玲玲好吗？”

　　遽明没想到小女孩还来这一手，哈哈一笑说道：“哈哈，好，明天叔叔就教你飞。”

　　玲玲闻言大喜，摇晃着小背后子，连说叔叔好，还跳起老高，做给遽明看，表示自己会飞呢！

　　遽明一见玲玲做出的把式，不外是“草上飞”一类普通轻功，不禁暗自摇摇头，一个浑金璞玉的孩子，遇到这种武功平凡的人教他，真是可惜之极，心中念头一转，决定将自己的绝转轻功虚飘幽风传授这个孩子。

　　与周孟尝品茗细谈片刻，蓦然想起今夜与那署名大花之人的桥头约会，问明了东桥头的位置，推说身子疲倦，径自憩息去了。

　　一更过后，遽明匆匆换上夜行劲装，推开窗门，身子略曲人已临空飞起，半空霍地转首，轻飘飘地落在树枝之上，一观天上星夺，身形又起，快如疾矢，一连闪了几闪，已失身影。

　　遽明去后不久，周孟尝房内突然传出嘿嘿冷笑声：“哼，谅你小子武功再高，也难逃太鱼教掌握，嘿嘿..”

　　且说遽明风掣电闪地奔出十几里路，倏然顿住身影，一望前面石桥隐现，水声潺潺，暗道：是了，这座石桥恐就是所谓东桥头了。

　　身形再起，落在桥梁之上，只见对岸桥头缓缓走来一人，竺帽遮面，看不清颜面，但觉此人衣衫褴褛，脚污如泥，人未到，先是一声喝叫：“好小子，看你今天还逃得了吗？”

　　遽明说道：“尊驾约我来此，竟欲何为，如果有事相寻，不妨先将宝剑还我再谈不迟。”

　　蓦听此人又是一声大喝道：“好小子，偷了老夫的宝剑，不但不还给老夫，还说老夫拿你的剑，真是打了人唤救命，你瞧老夫没法治你吗！”

　　遽明如雾蒙头，还以为他要放赖，不由得急道：“尊驾为何出尔反尔，毫无信义。明明昨夜在下出外之际，尊驾进入在下房间，带去宝剑，有据为凭，尚反说在下偷了尊驾的宝剑，倒底存着何种心思，不妨道来，何必扯三说四，颠倒是非呢？”

　　哪知此人闻言，“哼”的一声，喝道：“好小子真个王八羔子，给你三分颜料开染坊，仗着琅琊老鬼给你撑腰，就认为老夫不敢教训你吗？”

　　话声未落，突地迎面一掌击来。

　　遽明料不到他，说打就打，桥身狭窄，无法闪避，只有硬接来势。

　　“嘭”的大响，遽明立足未稳竟退后一步，心下微惊，再见此人“咚咚咚”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咦”的一声，脱口而出。

　　遽明心内方自微怒，蓦见这人竺帽突掀，露出一个满脸油污，形态威猛的面容来，只见他须发紊乱，两眸神光逼人，年约五旬，一身破褴衣衫，几乎每一寸都经过缝补，待看清遽明之后，惊异之容陡现，“哦”的一声自言自语道：“原来不是他..难怪..”

　　老者眸中神光突敛，喟叹一声，喃喃自语道：“唉！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花子老了！”

　　遽明方想出言寻问，老花子突然喝道：“小伙子，你是什么人？”

　　遽明毫不思索答道：“晚辈金遽明..”

　　老花子摇了摇首，说道：“我是问你的讳号！”

　　“晚辈出道江湖不久，尚无讳号，老前辈是否能赐告名讳？”

　　老花子眸光一闪，忽然问道：“你师傅是否曾向你提及‘南道’、‘北丐’其人？”

　　遽明初入江湖，阅历本浅，闻言摇了摇头，道：“没有。”

　　老花子神光黯然，喃喃低语：“光凭你这身武功，你师傅恐也是半仙之人，怎会提及老花子这等凡夫俗子呢..”

　　遽明恍然悟道：“前辈可是‘南道北丐’中的北丐老前辈？”

　　老花子似乎微有喜色点了点首。

　　遽明自忖猜对了，见北丐面有喜容，不禁微微一笑，忽想起金牛剑，便道：“那柄宝剑请还给晚辈，晚辈就感激不尽了。”

　　“宝剑？”北丐疑问道。

　　“是的，昨天晚上您，您拿去的..”

　　北丐更疑道：“没有啊，昨天夜上，老花子酒瘾大发，喝得大醉，自己那柄破剑还被那个小坏蛋给偷走呢！”

　　遽明大疑，忙将昨日夜里，失剑的事告诉北丐，北丐方才大悟，呵呵笑道：“小伙子，你上当了。你的剑是被太鱼教教主琅琊真君门下最小的第四徒‘慕花秀士’拿去的。怪不得，你一来就莫名其妙地向老花子要剑，弄得老花子满肚子疑问，哈哈哈！”

　　北丐说到此，似又想起一事，油脸上忽然浮上怒色，“哼”的一声说道：

　　“好个王八羔，原来这小子设计将我们俩骗来此地火拼，而收渔人之利。好小子的毒计，无同伦比。幸亏老花子一错没有再错，否则这个小子可乐坏了，哼！”

　　遽明不由得疑惑丛生说道：“晚辈与“慕花秀士’素未平生从不相识，为何要如此相戏？”

　　北丐叹道：“小伙子，你有所不知，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人无伤虎之意，虎有害人之心。况且你必然会与太鱼教结仇生怨，以你武功之高，这般人明地里无从下手，只有在暗地里搬弄是非，暗箭伤人..”

　　遽明一想也对，这几天来连番败伤太鱼教，无怪他们要害自己，心中恍然之后，便说道：“听老前辈一言，茅塞顿开，至于方才晚辈有冒犯之处，尚希前辈原谅！”

　　北丐呵呵笑道：“难道小伙子身怀超人武功而不骄，实属希见，见面即是有缘，老花子无物奉赠，只有将这面小旗赠与老弟。”

　　北丐从怀内摸出一面长约半尺，旗面刺绣麒麟，金光闪闪的小旗子，交到金遽明的手中，说道：“这旗子乃丐帮的信物，老弟如遇困难之时，不妨寻一花子，取出此旗，必有人为你效劳，言尽至此，后会有期，花子去了。”

　　一连几个纵掠，身形已失。

　　金遽明将麒麟小旗揣进怀里，一瞧天色四更已过，遂不再耽搁，疾奔而回。

　　次日清晨，金遽明醒来，兀自想起慕花秀士到底是什么样子，自己连他面都不识，就算碰着面也认不出来，怎能讨回金牛宝剑呢？又想到金牛宝剑神兵利器，若在他手中，不知要残害多少无辜的人，岂不是自己间接造的孽么？

　　心中烦躁，不由得径自在房间内来回踱走，沉吟不已，突然房门“克克”

　　作响，遽明上前打开房门，只见庄珍姑娘和玲玲停立门前，瞧见金遽明不由得同时说道：“金哥哥早。”“金叔叔早。”

　　金遽明微微一笑说道：“你们都早。”

　　随即问玲玲道：“你爹起床没有？”

　　小女孩突然笑道：“爹爹老早就出去了。”

　　“哦！那么你娘呢？”

　　玲玲闻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竟然一红，几乎落下泪来。

　　“我娘早就死了，玲玲没有娘了。”

　　金遽明无意问触及玲玲痛处，不由得歉意满面，忙道：“玲玲别伤心，金叔叔教你飞如何？”

　　玲玲闻言，伤心之容竟然一收，天真之态又复，稚笑道：“好啊！好啊！

　　金叔叔现在就教我好吗？”

　　金遽明为使这个可爱的玲玲高兴，连说：“好！好！”

　　领着玲玲直朝着庭园中走去，庄珍姑娘见他没提起自己，不由得满怀委屈，嘟着小嘴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玲玲的确是练武的奇才，不到片刻工夫已摸到门径，金遽明更是高兴，暗忖：若不是有事在身，必定将一身武功传授给这个可爱的小妹妹。

　　玲玲轻功此时又进一步，竟可窜起二丈来高，比起一般江湖中人来并不以了，这固然资质有莫大的关系，就是聪慧方面也要能达顶峰，否则再费你练个十年、八年也不见得有所成就。

　　玲玲当时喜得一张小嘴再也合不拢来，拍着小手，满园子乱跳乱蹦，显得活泼异常。

　　在这段时间里，遽明、玲玲两人已相处得比亲兄妹还来得亲热。

　　从玲玲的口中，遽明业已知道，周孟尝并不是她的亲生爹爹，至于玲玲的身世，玲玲自己也并不知道，只隐隐记得她和娘在两三年前被周孟尝带来此地，两年前她娘就去世了，只剩下她与干爹在一块过了。

　　玲玲奇怪地问着遽明：“为什么娘和爹会常常吵架，而且还常常打架呢？”

　　遽明对她们的家庭琐事，却无法置答，微微笑道说：“以后你就会明白的。”玲玲摇着小头，表示以后还是不会知道，还隐隐透出，她娘的功夫很好，常把爹爹打得四下乱跑，末了玲玲还学着她爹爹做个逃跑的狼狈象，引得遽明朗声大笑。

　　但遽明私下对玲玲与周孟尝的微妙关系，却甚为怀疑，只是自己本身是客人的身份，无权干涉罢了。

　　休息了一会儿，遽明继续开始教玲玲内功吐纳之法，遽明已横着心肠，尽在这几天内，将自己得自《南风真集》里的武功，教给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孩。

　　正在不耐其烦地讲解要诀的时候，突然一丝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若是平常武林中人，也休想能听得出，但在内功已臻颠峰的遽明耳里可就不同了，眼角瞥处，业已发现东面树丛中隐隐匿藏着一人，当下不由得大喝道：

　　“什么人？”

　　突见周孟尝笑哈哈地走了出来，说道：“哦，老弟在教玲玲功夫，这小丫头就是这样，一天到晚老是缠着各位叔叔们教这样，教那样，也不怕涨破你这个小肚子，哈哈..”

　　虽闻笑如常，却掩藏不住神色间的尴尬。

　　遽明毫不介意，朗笑道：“小妹妹的确讨人喜爱，见着她的人，莫不愿把自己一身所学的武功教给她为快呢！”

　　周孟尝忽然一拍脑袋，说道：“哈哈，我这个做主人的，也真糊涂，竟让客人饿着肚子，该死，还望老弟包涵包涵。”

　　遽明忙自谦逊，整了整衣衫，跟着周孟尝一齐进入楼房之内。

　　周孟尝轻拍了拍手掌，不到一刻间，立即有四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捧来银杯玉盘，牙筷瓷碟一类精细宝贵的东西，不由暗忖：不知周孟尝究竟是干什么的，瞧排场，丝毫不亚于王公显官。周孟尝眸子一转，似知遽明主意，微微笑道：“兄弟素喜与武林豪杰来往，祖宗遗下偌大的产业，已被我这个不事生产的败家子弄得精光，真是惭愧。哈哈，不过老弟也不要误会，兄弟生性如此，哈哈。”

　　片刻间酒菜备齐，热气腾腾，酒香四溢，周孟尝忽道：“咦，还有庄姑娘呢，怎不见出来，玲玲你去请庄姑娘出来吃饭。”

　　玲玲晃着小辫子，离座而起，遽明这才想到，自己忙着教玲玲武功，将庄姑娘给冷落了，当下微觉歉意。

　　须臾脚步声传来，只见庄姑娘神色幽怨地跟在玲玲身后来到，遽明忙趋至庄姑娘身前说道：“对不起庄姑娘，适才愚兄是无意将姑娘冷落了..”

　　遽明两句话，竟使庄珍面色开朗起来，低笑一声，径自坐下。

　　周孟尝忙自倒酒一面打趣道：“金老弟，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

　　此言一出，庄珍不由得羞红娇脸，蛾眉一动，眼角却不时偷瞟着遽明，似嗔似喜。

　　遽明俊脸上禁不住一红，偷瞧庄珍脸色，小妮子此刻也正注视遽明，四目相对，遽明默然，姑娘却禁不住粉颜又是一红。

　　一旁玲玲瞧见俩人行动，竟不停地拍着小手连叫：“好啊，好啊，庄姑娘害羞了。”

　　直引得周孟尝、忍俊不禁，却急坏了庄姑娘，不知羞煞，抑是急煞。

　　酒过三巡，周孟尝道：“老弟，你对太鱼教的看法如何？”

　　遽明料不到周孟尝竟会突然提及这种问题，不由得怔了一怔，正要回答，一旁庄姑娘已恨声道：“哼，太鱼教简直恶到极点，凶残强横，乱杀无辜，认真说起来，根本就是土匪帮会，还算什么教呀教的，恨姑娘我武功不高，否则..哼，将这些为害百姓的万恶之徒尽诛而后已。”

　　周孟尝冷然问道：“那么，老弟你呢！”

　　遽明毫不思索地说：“庄姑娘说的是！”

　　周孟尝突然狂笑道：“老弟，你错了，不要说教主琅琊真君武功盖世，为人慈善，就是下面四大弟子，芸芸教徒，也莫不人才济济，卧虎藏龙，为百姓除害，谋利..”

　　遽明猛然一惊，急道：“周兄，你..”

　　蓦觉心神一阵眩晕，头脑昏发，欲待运功已来不及，耳旁只听周孟尝狂笑声道：“倒也！”

　　心神一凛，便已不醒人事了。 
　



八


　　不知经过多少时候，遽明醒来之时，只觉全身丝毫不能动弹，试运劲挣脱，也挣脱不断，原来全身密密麻麻被坚韧无比的牛筋，五花大绑，扎个结实，不由得暗叫：“完了！”一瞧处身之地，客厅击围竟熟悉十分，不由得隐约记起适才的一幕，目光闪过，蓦觉身旁尚躺一人，同样被牛筋绑个结实，不用猜即知是庄珍姑娘了。

　　试想呼唤，只觉口中紧塞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想叫也叫不出声，不由得怒忖：这个周孟尝素昧平生，竟设计陷害自己，可见北丐老前辈所言不差，自己一时不察，竟中了奸人圈套，空负一身武功也无法施展，还不等于凡人一样，此后不知还要受到多少苦难..

　　想到父母血海深仇未报，星目之中不由得流落两滴英雄之泪。

　　遽明陷入悲哀折思潮里，反复地回忆着那一些值得回想的事情，努力想忘记眼前的处境，但又哪里能够呢？

　　遽明被牛筋捆个结结实实，但武功未失，暗加运气，尚能周旋自如，微微感到安慰，正待运起奇门玄技金刚罡气，看看是否能绷断坚韧的牛筋时，蓦然传来紊乱的脚步声，只得作罢，微松星目，只见面前站立着两人，遽明认得其中一个人正是周孟尝，勃然大怒，张口就要骂出，但却因发不出声，只好瞪着星目怒视周孟尝，恨不得将他这种卑鄙的小人立毙掌下。

　　只听周孟尝嘿嘿冷笑数声，说道：“老弟，怎么啦，舒服吗？”

　　遽明目眶欲裂，奋然全力一挣，“卡凛”一声，无比坚韧的牛筋，竞被一股猛烈大力挣断两根。

　　惊叫声中，周孟尝疾如闪电，进身错步..

　　两指如越，点中遽明气海重穴上。

　　遽明真气猛泄，目眩头晕..

　　气海要穴为人体全身三十六大穴之一，上通玄关，下通丹田，为运气聚精之首。练气之时，如遭外物轻微触及，即损伤内腑走火入魔，轻者功力立失，终身残废，重者立即吐血而亡，端的危险，为练武中人所顾忌的。

　　遽明虽内功已臻顶峰，但也禁不住这重穴一击，顿时心田气血翻逆，脑晕头晕，耳鸣心跳，全身仿佛功劲突失，虚空无力，如被利剪剜在心中一般剧痛，绝望之念，浮上心头，忍不住要狂笑悲鸣，以减心头之恨。

　　周孟尝狂态毕露，取出遽明口中塞住的软绵绵的东西，冷笑道：“怎么样，老弟，愚兄安排得不错吧，嘿嘿。”

　　“冒犯太鱼教的人，就是如此下场，明白了吗？哈哈哈。”

　　周孟尝突然取出一个长长的包裹，神色显得极为得意，拿在遽明眼前，晃了一晃，冷笑不语。

　　遽明神色一怔，暗忖：那不是我的金牛宝剑么？脑中一转，立刻恍然大悟，急怒攻心，嘶叫道：“恶徒，那是我的宝剑，还我，还我..”

　　周孟尝倏地狂声大笑，声如夜枭嘶啼，刺耳难听：“哈哈，人至将死，还要这把宝剑作什么，哈哈哈，留给愚兄作纪念之物吧。”

　　遽明目眶尽裂，隐隐露出血丝，嘶哑地吼道：“恶徒..恶徒..”

　　无奈全身虚无劲力，空自悲愤不已，须臾已觉心跳加速，身子发麻，不由得万念俱灰，死念陡生，英雄末路之感，使遽明知道了那是悲哀，凄凉的..”

　　周孟尝冷哼说道：“让你死在前，也知道是谁杀你的。”

　　说着伸出左掌，径在面部一抹，立刻脱落一张人皮，年约三旬的周孟尝突变成一个弱寇年纪的俊美少年，只见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不愧是凡间的美少年。

　　只是两个眸子却滴溜溜地乱转，充满着邪气，虽也炯炯有神，但令人总觉得不是正人君子之流人物，只听他道：“明白了吗？嘿嘿，到阎罗王那里去告状时，就说‘慕花秀士’杀的你，知道吗？哈哈..”

　　遽明默然不语，这些已不能使他感到惊奇了，死已经是成定局，落到这般小人手里还有侥幸？但唯一使遽明感到不能瞑目的，就是父母之仇未报，自己枉为人子，还有那脉脉含情的上官纤玉，送玉示心，“最难辜负美人恩”

　　自古皆然。

　　转念之间，想到庄珍，不由说道：“慕花秀士，我死不足惜，只是庄姑娘，她是无辜的呀。”

　　慕花秀士闻言秀眉一扬，道：“哼，贼婢背叛太鱼教，杀死太鱼教徒无数，你敢说她无罪？”

　　慕花秀士说到此，顿了一顿，突又笑道：“告诉你，若非贼婢，太鱼教尚不至于与你为敌呢，你替贼婢杀害巴山四丑，击伤吾师兄神剑崔煌为的是什么？你夺吾师兄神剑崔煌之妻，更是罪该万死，你不该杀吗？”慕花秀士不时发出阴森森地冷笑声，那声音与其俊美的面孔极为不合。

　　一旁庄姑娘自己醒来，闻言不由叫道：“金哥哥..”遽明道：“庄姑娘，你醒了。”

　　“金哥哥..我..我害了你。”

　　遽明忙道：“姑娘不要这样说，你没错。”

　　庄姑娘“嗯”了一声便道：“金哥哥，我，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

　　庄姑娘禁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遽明不由得说道：“姑娘别哭，事已至此..”“金哥哥，你怎么了？”

　　遽明悲哀地说道：“我，我，我感到武功全失了。”姑娘忽地大哭起来：

　　“金哥哥..可我心里很难过。”“庄姑娘，快别哭，武功失了并不惜，只是我大仇未报..咳，别说了..总之，总之是没关系的..”遽明突觉血气上冲，“哇”地吐了一口鲜血，瞧得慕花秀士又是狂声大笑道：“太鱼教的手段如何，哈哈哈，这还早着呢，后面尚有更妙的手法，哈哈哈。”

　　遽明厌恶地瞥他一眼，突觉世间竟是如此的丑陋，还不如括苍山那苍郁碧翠的古木..活跃的猿猴，美丽的八哥鸟，绚丽多彩的风景..

　　“我一个人无拘无束地游山玩水，是多么地富有诗意啊。”遽明自语道：

　　“我为什么那么傻！”

　　突然听庄姑娘叫道：“金哥哥..我怕。”

　　遽明摇摇欲昏，但仍极力支持着。

　　“庄妹，有什么值得怕的，人至终谁也免不了一死，死了或许比活着好..”

　　遽明突然变得老成得多，这些问题在括苍山上，幼年小小的脑袋里，也仔细地想过。

　　“不是，金哥哥，我是怕你被他们残害。”

　　“哦。”遽明感激地说：“庄妹别担心，我们死也死在一起好了。”

　　遽明天真幻想，梦呓道：“那时..我们的灵魂，会又合在一起，我们共同地到处玩儿，那美丽的西子湖、秦淮河。哈哈，还有险峭的峨嵋山顶，我们同飞了上去，高声长啸..”

　　“啊，金哥哥..”

　　庄珍心地喜悦，危险顿忘，随着遽明梦呓般的声音，仿佛自己已化为灵魂，牵着金哥哥的手，游历着他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名山胜景..

　　蓦地慕花秀士大喝一声，破坏了这抒情诗般的雅境：“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

　　庄珍姑娘一惊，遽明毫无知觉地依然喃喃自语，原来遽明脑中此刻已到无我忘我的境界，慕花秀士一指躺在地上的遽明，直朝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说道：“赵舵主，将这小子运去‘死潭’，听候发落，知道吗？”

　　庄珍惊叫一声，急道：“慕花秀士，你不能将他送去死潭呀。”

　　慕花秀士俊脸上闪过一丝毒意，冷笑道：“贼婢，你舍不得离开他吗，哈哈。”

　　微一示意，赵舵主恭身一礼抬起昏迷不醒的遽明，径自走出楼房。

　　片刻间，响起一阵马车辗地之声，愈去愈远，渐渐连一丝声息也没有了。

　　庄珍姑娘绝望地呼叫：“金哥哥..金哥哥。”

　　慕花秀士突然露出奇异的脸色道：“庄姑娘，现在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不妨告诉你，自从你走了，我一直怀念你，因为我..爱你！”

　　庄珍蓦地一惊，怒道：“不，不，我讨厌你，恨不得剥你的皮，生吃你肉，你滚开，你滚开。”

　　大眼睛中泪水不由得簌簌落下。

　　慕花秀士无可奈何地说道：“姑娘，你听我说..”

　　“不，我不要听你这个卑鄙小人说话。”

　　闻言，慕花秀士突然俯身在庄珍脸上香了一番，好笑道：“好，请你吃酒，你不肯，定要吃罚酒，怪不得少爷无札了。”

　　哈哈笑声中，慕花秀士突然骈指疾点姑娘云台穴。

　　慕花秀士匆匆解开牛筋捆绑，双手动处，触及庄珍姑娘酥胸玉乳，不由得欲火中烧，迫不急待“嘶”的一声，庄珍衣衫尽裂，露出鲜红兜肚亵衣。

　　庄珍欲哭无泪，眼睁睁见着慕花秀士松解衣衫，不由得羞愤欲绝，奈何全身丝毫不能动弹，空自急煞。

　　衣衫尽除，姑娘体躯纤巧毕露，玉峰突出，肌肤胜玉，慕花秀士双眼通红，低叫声：“姑娘，我爱你。”

　　奋身扑了上去，庄珍一急，头晕目眩，竟又昏了过去，混沌中只觉体躯上重量骤增，痛苦袭人，便不省人事了..

　　且说遽明昏沉沉地被赵舵主抬上马车，急驰而去。

　　车身不停地摇晃颤动，使得遽明醒而复昏，昏而又醒，迷惘中神智仅存着一丝清灵，尚能隐约知道自己已经远离潼南城“到底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呢。”

　　经过一日一夜不停地奔波，遽明躺在车子里只觉心胸闷涨，几至窒息，同时气海穴血气阻塞，剧痛如刀在剜，这种现象，对遽明来说已不是第一次了。在括苍山石洞几至走火人魔的创痛，至今犹有余悸，但却没有这次这么样地束手无策，闭目待死。

　　忽地，不远处突然传来潺潺水流之声，掌车人大喝一声，马车顿时停住，遽明不由得恍然大悟，心里明白，这般恶徒竟要将自己投入河中溺死，用心之毒，可想而知。

　　碰然车门一开，一个大汉伸出毛茸茸的手掌，一拍遽明肩膀，喝道：“小子别妄想逃走，若被爷们晓得了，准打断你的狗腿，哼。”

　　言罢径自走了。

　　遽明兀自哭笑不得，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点不假。

　　蓦地近处一声长啸，啸声清高，传至老远，啸声未歇，一条黑影快逾疾风，两三个纵掠，已趋到马车之旁，寻找片刻，高呼道：“赵舵主，赵舵主。”

　　遽明看清来人面孔，不料竟是阴魂不散的慕花秀士，心底厌恶已极，暗哼一声。

　　那边亦响起回音。

　　“来了。”

　　只见赵舵主不知从何处搬来一个合抱巨石，缓缓走来。

　　“快绑。”

　　赵舵主迅速地将遽明抬了出来，平放在地上，再将巨石四周捆紧，扎在遽明身上，直到结结实实之时方才说声：“好慕花秀士嘿嘿一笑，两人一手一足将遽明抬起扛在肩膀上，慕花秀士说道：“小子看清楚，这里就是‘死潭’，就是狗毛落在其上，也会沉下去，你小子是死定了。有什么话，快说，待会儿，小子你再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遽明暗想也罢，眸子聚神看看自己葬身之地，只觉冷风飒飒，寒风袭人。

　　怪石嶙下一个千顷大池，水成碧色，纹风不波，知这个大水池就是“死潭”

　　了。暗叹一声，自己荒山苦学武功，到头来还是白骨一堆，心内百感交集，默默不语。

　　慕花秀士见他半晌不语，又道：“小子，你还舍不得离开这个世间是不是？告诉你，庄珍那贼婢已被在下玩弄过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哈哈哈。”

　　透明闻言初是一惊，继而怒道：“慕花秀士！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欺辱一个弱女子！”

　　慕花秀土哈哈大笑，突喝：“去吧。”

　　两臂奋力一抖，流星般地将遽明一个身体，连同巨石抛出去，径自朝陷下数十丈的死潭落去。

　　突然，“拍”地大响，水花四溅，遽明几乎痛得昏晕过去，头脑震荡，遍身麻木，渐渐地，渐渐地跟着巨石下沉，越沉越深。

　　水寒如冰，遽明暗自起了一阵战栗，仿佛处身于万年寒冰里，奇寒难当，哆嗦不已。

　　正自禁受不住之时，水中流波，突而连连摇晃不已，一条白色水箭，垂直俯冲而来。遽明张眸细细一瞧，只见来的竟是一双奇形怪状的纯白色大鱼，长约丈余，周身鱼鳞护身，最奇的还是尖嘴上竟长着一支形若锯子的骨头，长约二尺，甚是锋利。

　　怪鱼小眼瞪处，立刻发觉遽明，大尾一摇飞快地游过来，体躯未到，那嘴上长着的长锯子，已自探了过来，遽明重穴被制，功力已失，周身元力，想门都不可能，不由得双目一闭，暗叫：“我命休矣！”

　　忽觉身体被撞了一下，随即“吱吱”声大作，忍不住张目瞧去，只见那怪鱼嘴上长着的长锯子，停在自己身上不停地拉拉托托，发出“吱吱”的怪声，不由得暗地里惊疑不已。岂料怪事又发生。那等坚韧的牛筋，在这怪鱼的拉锯之下，竟自根根断去，不到一会儿，全身捆绑的牛筋，已毁去七八。

　　怪鱼仿佛生性喜爱如此，径自又找着那些还没有锯断的牛筋下手，一时之间遽明只觉全身一松，身子下沉已不似刚才那等疾速，心里明白，那颗巨石已脱离自己的身体了。

　　再瞧怪鱼，只看它又游向一处水苔满布的石壁，连连拉锯，那等坚硬的石壁，竟也裂了一条大缝，不由得为怪鱼的长锯之坚，叹为观止。

　　突然，遽明感觉水渐渐温暖起来，越沉越深，潭水也更加温暖，已不再哆嗦了。

　　忽地察觉潭底的水，竟和潭面上的水迥然不同，潭底里的水竟是活的。

　　这个发现使遽明惊疑不已，这种现象简直是超出常理之外。

　　身体缓缓下沉，脑中却迅速地急想，胸肺渐渐禁不住了，遽明武功已失，当然不能运气闭穴，总算他天生奇禀，闭住呼吸时间一长顿感胸口闷涨，一口气几乎自闭不住，眼见就要溺于这死潭之内。

　　身子往下直沉，愈沉水势愈急，一口气已自禁闭不住，张口欲吸空气，一股水已疾速窜入，暗叫声“不好”，人已昏厥过去，混沌里，只微觉自己在漂呀..漂呀..漂个不停。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只觉身子颠簸摇摆不已，如坐在轿上，不由得微睁二目，只觉四周黑暗，礁石林立，仿佛处身在黑洞角道里，自己一个身子随着潺潺流水直往前漂去，不知道要漂到何处，暗中忖道：“我怎么没死，这样不能动弹地随水流，不知要流到何处，活着受这种活罪，倒不如死了来得干脆。

　　只奈穴道受制，浑身不能运动，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正在恼恨之际，突瞧见前面不远的地方竟耸立着一处礁石，愈来愈近，眼见就要撞上，只好索性将眼睛一闭！

　　“哼，死，死有什么稀奇。”

　　“嘭”遽明整个身子已撞在礁石上，顿觉腰腹眼上的幽风穴，突然被突出的硬礁石子猛烈一击，痛人心脾。

　　但是立刻又发觉手脚竟能微微地动摇了，他大喜过望之下，求生之念复起，顾不得身子剧痛，努力地活动四肢。

　　不多时四肢血气已活，顿能周转自如，虽尚微有麻痹的感觉。但也无伤大碍了。

　　另一个问题又浮上他的心头：这四周黑暗礁石耸立，怎能攀登上岸呢。

　　随着流水浮浮沉沉地漂到一个转弯的地方，突地眸中一亮，脑里闪电转了一下。

　　“有光。”

　　双臂奋力抓住一处突出来的礁石，四肢用力，慢慢地定住身形，只见前面拐弯处，礁石崎岖中尚有一块直径一丈的空地。原来这块空地是峭峰中间的一块小平地，借着微弱从夹缝内透出的光线，只见前面水势突然转急，轰轰隆隆，水花四溅，声势浩大，真如鸣金巨响，万马奔腾..他暗叫一声侥幸，双手一使劲，继续爬上去。

　　半晌，遽明全身尽被锋利的礁石刮得伤痕处处，血流汨汨，但遽明也长嘘一口气，躺在小平地上闭目养神。

　　他武功已失，此刻顿与常人一样，多天来未曾果腹，已然饥火中烧了，略一打量四周环境，山崖峭壁，耸立高峰，便暗想：想走出去，是不可能的事，难道我要饿死这里吗？

　　一面想道：倘若我武功未失多好，这四周峭壁，根本就困不住我..但是..唉。

　　索性赌气一翻身，踢下几颗石子，流水立刻“咯咯”乱响。

　　但是一肚饥饿之意逼得遽明魂不守舍，只好在四周来回踱走不停，自言自语道：“难道我遽明灾难未了，还要饿死在这里不成？”

　　手臂忽然触及怀中一块坚硬之物，眸子突亮，“哦”地叫了一声。

　　连忙揣进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口中却喃喃道：“幸好东西都未失落，不知这南风真人遗留下来的灵药是否能止饿？”

　　打开盖子，郁香扑鼻而入，只觉心胸舒畅，饥饿略止，不由得大喜，连忙倒出一粒，吞服下去。

　　灵药入口而化，随着唾液流下去，全身麻痹渐除，饥饿立止，不由得暗赞南风真人灵药神妙。

　　但是遽明觉得丹田之中一股逆气无法畅流，略一运气即感胸口闷涨，头眩目晕金星乱窜，血气一阵翻逆，本有一身武功，却又无法使展。他暗暗要报复，便道：“哼，慕花秀士，太鱼教恶徒，若我遽明不死，侥幸恢复功力，必将你们这些败类碎尸万段！” 
　



九


　　正值遽明自言自语，喃喃立誓之时，眼角一闪，蓦觉身后站立一人，“呀”

　　的一声惊呼回头时，只见身后不知可时来了一个奇异老人。

　　见他面红如火，银须赛雪，一袭白衫不知经过多少年代，旧得发黄。

　　老人红彤彤圆面上似乎动了几动，两只眸子精光电射，如利箭般，直逼得遽明不敢仰视。

　　河风劲吹，老人衣衫发出飒飒声响。

　　老人严峻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死板板的，如同腊月的雪霜，一片肃杀。

　　遽明心里发毛，一股寒意直透背脊，嚅嚅道：“晚辈参拜老前辈..”

　　老人严厉的脸上依然不动分毫。

　　遽明又道：“晚辈金遽明拜见老前辈。”

　　老人默视半晌，嘴角突动。

　　遽明耳里顿觉洪钟大响：“哼，小娃子从什么地方来的，照实说来，不能隐瞒..”

　　遽明忙道：“晚辈一时失察，遭受奸人陷害，被其投入死潭，侥幸不死，漂流至此..”

　　老人嘴角又动道：“娃子你敢骗我！”

　　遽明一惊，忙分辩道：“晚辈说的句句是实话。”

　　忽地洪钟巨响又起：“有何凭据？”

　　遽明一怔，讷讷的说不话来，暗道：“自己连性命都几乎顾及不了，还有什么凭据！”

　　突觉老人逼人太甚，不由触动少年人的骄气，抗声道：“晚辈项上人头就是凭据..”

　　老人闻言一楞，随即呵呵大笑，声如万马奔腾，排山倒海，澎海怒啸，震耳欲聋，直震得四谷“嗡嗡”山石回音，老人面上微露笑容道：“荒居深壑..与世断隔二甲子，想不到还会有人来..小娃儿，从今以后，你就要陪伴老夫了，哈哈哈。”

　　老人忘形大笑，却苦了遽明，顿觉气血翻逆，腹内奇热如焚，一股逆血直往上冲，喉头一甜“哇”的一喷出一口紫血，人也摇摇欲坠。

　　老人倏而止住笑声，快逾闪电，扶住遽明身形，陡伸左掌，虚空急拍，遽明只觉全身要穴，尽被封住，恍惚中只听老人惊道：“哦，小娃子竟被散去功力，可惜。”

　　“咦，小娃子还是‘三阴血脉’好一副练武奇才，怎么被人散去功力了呢..嗯，在这里了，原来运气之时被人制住气海穴，难怪真气倒逆，滞塞体内..”

　　接着身子微微晃动，似乎被老人抱在手中纵跃疾走..

　　为知经过多久，遽明只觉丹田地方火热如焚，忍不住睁张眼睛，只自己躺在一间石洞砌成的石洞内的一张石床上，旁边红面老人正垂帘闭目，将一双奇热手掌按住自己胸腹之上，缓缓运力，心中顿时明白，老者竟肯为自己疗伤，不由感激万分，身子微微一动。

　　老人似有发觉，微睁二目，微笑着点点头，兀自又闭上眼睛。

　　半晌，老人二目陡睁说声：“好了。”

　　遽明突觉奇热难当，“呀”的一声脱口呼出，老人手已收回，微微摇头道：“小娃子，适才老夫已用‘缠锁真阳’手法，试探过你全身的真气，只是真气停滞已久，虽经老夫将近二甲子的内力修为引导，但为时已晚。唉，现在你只能和普通人一样了，可惜一副练武禀赋的‘三阴血脉’又将浪费..”

　　遽明闻言心地倏落，急道：“老前辈，难道就毫无办法救治了吗？”

　　老人摇摇头道：“希望倒是有，但是..讲给你听也没有用，这种东西已经绝迹多年了，世人休想再找得到..”

　　遽明道：“老前辈您不妨说出来，就是晚辈终身见不到也没关系。”

　　老人神色突然变得极为难堪，红面上忽青忽白的变化不停，突然愤然说道：“小娃子休要强问到底。”

　　遽明一惊，忙道：“前辈..前辈，晚辈可说错了吗？”

　　红面老人突然站起身来，怒喝一声，双掌突然虚空乱抓，只见老人手中似乎透出一股无比的大力，虚空所抓之处，离开三丈以外的坚硬石壁，突然“噗嗤嗤”塌下一大片碎粉，落在地上。

　　遽明目睹老人这种神奇的武功威力，不由惊得俊目张大，一瞬不瞬，暗忖就是自己功力未失，也相差这种神奇威力远甚。

　　红面老人显露这一手奇玄的武功后，竟然神态迷惘地呆立当头，嘴角微微地掀动，象攀呓般地诉说着什么。

　　遽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觉这怪老人仿佛有沉重的心事。

　　突然红面老人一转身，锐利的眼睛停留在遽明脸上，遽明乍觉老人眸子里，隐约蕴藏着泪光。

　　良久，良久，老人叹喟一声：“好，老夫就说给你听吧！”

　　老人抬起了头，目光落在石壁上，静思片刻，仿佛在回忆一桩事，半晌才道：“不过，小娃子，你要先发誓不将此事说给任何一个人听，包括你的爹娘，甚至最亲的人..”

　　遽明忙答道：“晚辈定遵前辈训谕。”

　　老人点点头才道：“这件事是百年前的事了，你是不晓得的，那时各派人材凋落，颓靡不振，称雄武林的并不是什么派，什么帮，而是突出武林的怪杰、隐侠，共称武林八奇..”

　　“老夫还记得他们的名字是‘孤剑’、‘神箫’、‘南鞭’、‘北掌’、‘东毒’、‘西邪’、‘星宿二怪’，这八个人称雄武林，名声极响..”

　　老人讲到此，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这八人之中，除了孤剑、神箫、南鞭、北掌为人较正派之外，其余的不外是割据一方，作威作福的魔头。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不问武林纷争的‘衍阳派’掌门人‘酒仙’孔立兴，突逢奇遇，得着了一件上古奇珍‘孔雀宝扇’，引起了八奇之中的东毒、西邪垂涎，并传言江湖，声言‘衍阳派’十日内不将得上古奇珍‘孔雀宝扇’交出，就要血洒‘衍阳派’..”

　　老人突然毫气逸飞，兴奋地接下去道：“小娃子，你要知道‘衍阳派”

　　虽然每代只传三人，派声不响，却个个一身绝技。尤其是‘酒仙’孔立兴，武功更是高绝，只是深藏不露，极少在江湖走动罢了。故而武林中对‘衍阳派’的认识不深，以为‘衍阳派’必摄于东毒、西邪声威，而乖乖将‘孔雀宝扇’交出。哪知大出所料，‘衍阳派’风闻此事之后，首先掌门人‘酒仙’孔立兴传言武林，绝对不将‘孔雀宝扇’平白让人，匆匆地将‘衍阳派’掌门之责交付师弟‘八手仙猿’及师妹‘潇湘仙子’两人手上，然后单剑一骑，怀着‘孔雀宝扇’追寻东毒、西邪去了..”

　　老人目扬眉开，兴致大发，指手划脚地仿佛自己就是那“衍阳派”掌门人孔立兴似的。

　　“哈哈，‘酒仙’孔立兴，讳号虽叫酒仙，却没有那等糊涂，行至不久立刻发觉有人暗地里追踪自己，表面上却不露出神色，依旧酒不离口，装疯作傻，使敌人认为他只不过是酒囊，忘却监视..哪知当天晚上这般党羽就被‘酒仙’残杀殆尽了..哈哈哈。”

　　“东毒、西邪顿时收起轻敌之心，但两儿平日骄狂已惯，也只不过认为‘酒仙’的确超人一等而已，并未将他放在心上。竟然徒手赴会..”

　　“啊..那一次的比斗真是惊天动地。”

　　老人似乎努力地回忆那精彩剧烈的打斗，脸上不自觉地浮上骄笑。

　　“出乎意料之外，身为武林八奇之一的东毒，竟然不过百招就被‘酒仙’的内家罡气‘太乙神功’击中，吐血而逃..”

　　遽明听得入神，也情不由已地“啊”的呼出声音。

　　老人骄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一事，足今天下武林震动不轻，一时酒肆茶馆里议论迭起，一致认为这是武林变故第一件事。”

　　“不料这件事迅速地传到西邪的耳朵里，惊恐之下，竟不顾自己在武林中的身份，突然隐迹匿藏，不知所终..”

　　“酒仙孔立兴此时不过三十多岁，少年得志，不由得得意怀满得，野心迭起，约斗南鞭、北掌，又将两人击败。这时的酒仙由默默无闻之辈，摇身一变，而成为武林注目的怪杰。照理说，酒仙此刻名利双收，应该见好便收了，哪知..”

　　老人脸色突然变为极暗淡，略带着伤感。

　　遽明心里方自一动。

　　老人叹了一声，道：“哪知酒仙孔立兴连败武林八奇中的东毒、南鞭、北掌等人后，骄念大生，竟自挑动那隐居不出，武功几练至金钢不坏之身的南箫..南风真人..”

　　“啊”遽明忽地惊呼一声，原来“南箫”就是自己在石洞内遇到逝世师傅。

　　老人闻声，微微一愣，朝遽明看了一眼又道：“所谓‘人要面，树要皮’，那南风真人平日极好声誉，爱惜羽毛，如何肯罢休..唉，两人剧战大半日，终以南风真人功力深厚，掌法精妙而赢..试想酒仙孔立兴如何不气，好不容易树下的英名就要付诸东流了，如何能甘心，当下立刻取出那上古奇珍，‘孔雀宝扇’企图挽回颜面，不料..”

　　老人仿佛受了极大的痛苦，微颤着身体，脸色苍白地道：‘哪料，南风真人见酒仙‘孔雀宝扇’，也自怀中拿出一支其貌不扬的短箫，人在嘴边吹了起来。唉，那个短箫端的厉害，酒仙只觉运起的内功，突然如被万钧之力压下，当时真气就翻逆不已，四下乱窜，收发不住，幸而酒仙见机不好，连喝住手，且功力已失大半..羞愤之余，弃扇而走..”老人说到此，突仰面长叹，愤愤自语道：“三十年艰苦忍受那炎热冰寒之苦，为的是什么呢？

　　想不到武功恢复之后，那南风真人已逝世多时了，唉..两甲子来活得那么长..又能有何意义呢？”

　　遽明脱口而说道：“老前辈您老人家就是那‘酒仙’孔立兴前辈吧！”

　　老人惘然点点头，兀自呆呆寻思着。“那么..那么..”

　　遽明怀疑地说道：“前辈，那么这事与我能否恢复武功有什么关系呢？”

　　“哈哈哈..”

　　老人洪钟般地狂笑道：“那短箫啊，那短箫能破坏人家的功力，也能恢复人家的功力啊，哈哈。”

　　“哈哈，娃儿，你死了这条心吧，那支蚀骨毁金神箫随着‘南箫’的逝世，也不知失落到哪儿去了。”

　　短箫。”

　　遽明猝然想起，那把得自括苍山石洞里，黑黝黝而其貌不扬的短箫。暗忖：不知是不是就是那支短箫？

　　伸手进怀，摸搜一阵，幸而还没失去，遽明喜滋滋地问道：“老前辈这支短箫是不是蚀骨毁金神箫？”老人目光一闪，突然“咦”一声现出惊惧之容，快如闪电，一把将遽明手上的短箫抢了过去，细细地观视着。须臾，老人猛得大喝一声道：“小娃儿，你是什么人？”遽明不会说谎，据其以告：

　　“晚辈正是南风真人之徒。”老人面色一沉，陡然迈步..

　　遽明只觉左臂被老人所抓之处，宛如中上一道铁匣，不由痛得连眼泪也几乎掉了下来，耳听老人喝道：“哼，小娃子，年纪轻轻竟也会骗人。”

　　遽明忙忍住痛，分辩道：“老前辈，遽明说得是实话。”

　　老人放手一松，冷哼道：“那么..我问你，南风真人远在八十年前就已逝去了，你现在究竟有多大点年纪，敢冒充真人的徒弟，哼！”

　　遽明将自己如何在石洞发现秘籍，南风真人遗体等据实告诉了酒仙孔立兴。

　　老人这才恍然，情绪渐平，但对南风真人仍然愤愤不已，不愿为他的徒弟治愈功力。因此遽明也只有天天陪伴着他，每日由老人出去觅寻食物果子一类，维持两人生命，但老人出去之时必用巨石塞住洞口，以防遽明逃走。

　　其实遽明连自己此刻处身之地都懵然不知，还想要逃走吗？

　　日子飞快地过去，遽明整天地守在石屋内，日子一久，顿觉其苦无比，暗忖：这个奇异老人，听他自己说竟在此洞匿居了达二甲子时间，也少在他这段日子是怎样过去？

　　心中顿觉这位年纪奇大，武功奇绝的孤僻老人，外表虽然孤僻冷漠，其实可怜得很，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接近他。

　　一日，酒仙沉思片刻，猛得跃起老高，神色怪异地说道：“哈哈，老夫想起来了，小娃儿过来，老夫助你恢复武功，然后你再用南风真人遗传的武功，与老夫对敌，岂不等于与南风真人的比斗一样吗，哈哈。”

　　遽明微愕，喜忧参半，言道：“前辈，小子不敢。”

　　老人目光电射：“来来，小娃子别泄气，不要替你师父丢脸。”

　　接过蚀骨毁全神箫，遂命遽明盘膝而坐，双目重帘，照着运功之法行功。

　　倏而，一道鸣金之声响起，初时极低慢，如同交战前的序曲，渐渐声调一变而转为高亢清长，直穿洞壁，如同虎啸龙吟，怒海巨浪，古钟急鸣，万马奔腾..

　　遽明忙自强定心神，收敛杂念，默运内功，随着神箫鸣声运转气血。

　　蓦觉背心一股绵绵真气透入，心知老人所为，忙将体内流离真气收聚合拢，连合老人透入的软柔真气，缓缓地通过丹田，运转三十六大穴十二重楼直透玄关。

　　片刻间，箫声一变，突显柔和低沉，宛如春季微风，长亭柳枝，体内刚猛真气，忽而绵绵聚于丹田，布之于四肢，胸腹间豁然开朗..

　　猛听老人大喝一声道：“好了！”

　　左掌急拍命门要穴。

　　遽明吐出一口逆血气，只觉全身布满了绵绵真气，挥发自如，以拳击掌，顿知功力已复，忙不迭拜倒酒仙身前：“多谢老前辈，再造之恩。”

　　老人将手连摇，说道：“小娃子且慢高兴，咱们的事还没有完了呢？”

　　移开石屋里的石床家具，石洞显得宽大得多，老人道：“来来来，小伙子不准客气，把从南风真人处所学的武功尽量使出来，若要藏私，哼，老夫决不客气。”

　　遽明知道再谦逊下去，可要触怒“酒仙”，遂不再疑迟，略一恭身，说道：“如此晚辈放肆了。”

　　足下微动，突进二指一弹，一缕劲风，电射而出，左掌一伸一缩，疾拍他胸前奇门、幽风、血海要穴，一招三式，端的厉害。

　　老人呵呵一笑，也不见作势，人已滑出尺余，袍袖微扬，指风顿减，右掌快逾闪电，划出极大圆圈，倏而切下。

　　遽明攻敌不成，老人一掌隐夹风声已朝命脉切下，立刻左掌一缩，避过切势，突又一伸，依然袭击老人胸前要穴，右掌更不闲着，翻掌拍出。

　　酒仙象是许久示与人过招，武瘾大发，叫道：“好。”

　　一团白影倏而上起下落，忽作苍鹰伸爪疾抓，忽作灵蛇，团团直转，掌式乍见虽是零乱无章，却奥妙之极，只迫得遽明连连倒退。

　　他不由俊目一瞪，立刻还以颜色，身形旋风般一转，呼呼击出七掌，按着七绝门户，凌厉扑攻。

　　老人低声喝个彩，顾忌立失，只见他衣袂飘飘，白影腾挪更速，掌风更猛，招式之变幻繁复，神奇狠辣，令人防不胜防，更兼那呼啸疾劲的雄浑掌风，更令遽明俊脸色变。

　　须臾间，数十招已过，遽明渐渐打出真火，每一招式莫不施出全力，奈何老人功力雄厚，招式精绝，往往一招未使全就被逼得中途变招，这样一来掌法威力大减，遽明已由略败之势，渐呈不支之势了。

　　突然老人闪过二掌，袍袖陡扬，推出一股凌厉无比的掌风，径向遽明全身罩去。

　　遽明见他一挥掌，劲风即急涌而来，掌到人到，热如排山倒海。

　　躲闪不及，忙扬掌翻腕，长身出招，用上十成功力，两声相接，轰然巨响，一个身体顿被震飞出去七八步，面红气喘，右臂骨环等处，酸疼难忍。

　　老人也被震得前后动摇，几至拿桩不稳，暗惊小娃子好纯厚的掌劲。

　　遽明星目电闪，倏而一声长啸，暗自默运起奇门玄功金刚罡气，身形暴进，闷哼一声，竟然发出。

　　老人不知就里，呵呵一笑，运掌一接..蓦觉风声有异，老人经历广阔，已知就里，来不及运功抗拒，足尖一移，白影乱闪间，倒纵而出。

　　饶是酒仙身法绝快，“嘶”的一声，一袭白衫已被劲风刮破少许。

　　老人面色一变，缓缓举起右掌..

　　遽明突感到这种行为，有些接近卑鄙，不由惭愧交并，低头默然。

　　酒仙孔立兴红彤彤的圆面上，突然显得苍老多了，注视遽明片晌，喟叹一声，放右掌，缓缓说道：“小娃子你走吧！”

　　遽明连忙道：“前辈，对不起，晚辈不是有意的，只是控制不住而..

　　而..”

　　酒仙孔立兴打断遽明的话语，道：“小娃子不用多说，老夫不责怪你就是。走吧，推开那块石头出去吧。”

　　“不。”

　　遽明脸色浮上一丝坚决的神态。

　　“老前辈，晚辈要终身陪伴着您。”

　　“哈哈哈。”

　　老人凄凉地笑道：“小娃子别胡思乱想了，老夫在此已逾二甲子年岁了，这长的时间尚呆过了。哈哈，剩下的年岁大概也不会太多了。”

　　遽明忽道：“老前辈，难道您不打算再回世间吗？”

　　老人微微颔首道：“小娃子你不知道，半天之前，老夫还打算能够回到世间的，但半天之后就不同了..”

　　“为什么呢？老前辈。”透明急急问道。

　　“你不会知道的..”酒仙喃喃自语。

　　遽明耳利，早已听见，不由叫道：“老前辈能告诉我吗？”

　　“好，好，告诉你也无妨。”

　　酒仙激动地道：“自从老夫败于你师父南风真人之手后，认为此乃毕身大耻，总以一雪为快，暗地里发了个誓，若不击败你师父，就终身自闭此洞，现在老夫败在你的手里，还不是等于败在你师父之后一样..”

　　遽明闻言更加惶恐：“老前辈，晚辈罪该万死！”

　　“小娃子不用自责，老夫不久即将逝去，伸张武林正义之责，已落在你们年轻人肩上，以你的武功不难歼灭恶徒，为民除害，犹豫什么，快去吧！”

　　老人言罢盘膝跌坐，垂帘闭目，不再言语。

　　遽明自觉已变成恶孽深重之徒，俊目紧注老人面上，心中不知是愧，是羞，抑是恨。

　　想到家仇未报，遽明不再犹豫，恭身朝老人施了礼，遂按老人所言，推开巨石，只觉黝树林立，草木丛生，四周峭壁矗立，直入云表。原来自己处身之所，竟是一个沉荒谷里的石洞内..

　　再见荒谷之中，蛇虫之物，不胜其多；且草木丛生，树林盘根交错；四周俱是不长一毛，人迹罕至。谁也料想不到这种荒山深壑之内，竞隐居着一个武功绝世的上代奇人呢？

　　遽明武功已复，峭壁虽然其滑无比，却也难不倒他，只见他四肢并用，运起“壁虎功”，四肢之内如同有一股无比的吸力，将自己一个身子，紧紧吸附在石壁之上，稳稳地向上攀登。

　　须臾间已爬上三十丈高了，居高临下，俯首一瞧，石洞口那块巨石不知何时已被老人封上了，心里一阵感慨，在这短短的数日里，仿佛象渡过数年似的，年纪长了许多。

　　不知爬登多少，方达山顶。只见白云苍苍，古木参天，劲柏苍松随着绵亘不绝的大山，不知蔓延多远。

　　他伫立山峰，默默沉思，山风劲吹，扑面生寒，衣衫发出折折飘风之声，蓝天煦日，不生半点作用，“春日映山寒”，此话一点都不错。

　　遽明脑际汹涌纷乱，不知应该先做哪一件事？

　　蓦然想起慕花秀士那一句：“嘿嘿，庄珍那贼婢已被在下玩弄过了。”

　　心中一急，暗忖：自从那天自己迷迷糊糊地被马车运走，与庄姑娘离开之后，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庄姑娘无恙还好，若真象慕花秀士那厮所说，哼！

　　遽明暗地闷哼一声，心中惦念庄珍，脚步也就加劲，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连走带纵地不到顿饭光景已寻到一条大道了。

　　道上迎面走来一个荷锄带笠的农夫，遽明忙走了过去问道：“借问兄台，潼南城，位于何处？”

　　“潼南城？”

　　庄稼汉子偶然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此处方圆百里之内，并没有什么‘潼南城’。啊！有是有的，不过那个小城叫着‘童男城’，并不是什么‘潼内城’。”

　　遽明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着落，道谢一声，迈开大步，疾走而去。

　　半途中，遽明忽然想到若知庄姑娘，唯有向太鱼教徒打探消息。

　　俊目一转，已想到一个主意。

　　匆匆奔进一个城市，这座城市尚不算小，人物风华，极其繁盛。

　　遽明施然而行，目光却在象猎犬般地搜寻着，希望能找到几个太鱼教徒。

　　他一派从容潇丽的样子，逛了半晌，尚没有个象太鱼教徒那一类的人，自然太鱼教徒不会挂着太鱼教的招牌。

　　遽明逛了许久，仍没有看到有可疑的人，正自有些着急，忙念转处，不禁猛地一动。

　　他微扶上额，暗笑自己：“我怎的如此之傻！山不会来找我，我难道也不会去找山吗？”

　　于是他微微一笑，走进一家很热闹的茶馆。

　　只见这茶馆之中，九流三教，人品复杂，正适合自己此刻所需。

　　他一走进茶馆，目光四扫，就看到座中大都是直眉楞眼的汉子，暗中满意地一笑，走到一张坐着四个彪形大汉的桌子旁，一言不发地朝桌旁那张长板凳上的空处坐了下去。四个彪形大汉本在谈着话，这样一来，可都楞住了。

　　但望了遽明一眼，只见他衣履之间，气派不凡，心里虽然奇怪，仍没有发作。

　　哪知遽明突地一拍桌子，将桌上茶杯都震得飞了起来。

　　这四个汉子不禁勃然变色，一个脸孔长着刀疤的汉子，站了起来，瞪着一双满布红丝的金鱼眼，指着遽明破口骂道：“朋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怎么着？也不打听打听俺‘刀疤黄三’是干什么的？你要是活的不耐烦了，就到别的地方去死，不要跑到这里来死！”

　　俺里俺气的，满口炖粹山东话。

　　遽明故意冷笑一声，倏地从桌上抄起一个茶壶，朝这“刀疤黄三”头上抡了过去。

　　以遽明的身手，要抡中“刀疤黄三”那颗巨头，还不容易，只是他却故意将这茶壶抡得远远的，一面大骂道：“你们这批太鱼教的狗腿子，惹到太爷头上来，还不快给我跪下！”

　　他这一骂，可碰巧骂对了，原来太鱼教在各地的势力颇大，这些泡茶馆的闲汉，倒有一半是属于太鱼教的分舵之下的。

　　茶馆里登时大乱，站起了一大半人来，有的往外面跑，有的就大声喝骂着，刀疤黄三却劈面一拳，朝遽明面前打去。

　　遽明冷笑一声，手腕倏然突出，只用了三成力，刁住这粗汉的手腕，反手一拧，那刀疤黄三立刻象只被宰的猪一样地叫了起来。

　　遽明略展身手，打得这批粗汉叫苦连天，茶馆里的桌子、椅子，纷纷飞到路上。

　　路上的砖头、石块，却一块块飞到茶馆里了。

　　遽明此举一方面想把一些太鱼教的头子引来，另一方面却是他对太鱼教积怨已深，想借此出一口闷气。

　　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内力的修为，出手不过只用了两三成力道。

　　不过，用来对付这批家伙，却已足够用了。

　　但打了半天，还不见有太鱼教的头目来临，几乎连影子也没瞧到，不由得心里暗骂道：“这些家伙架子倒不小！”

　　心里正有些着急，忽然听到一声暴喝道：“住手！”

　　遽明一喜，道：“来了。”

　　目光转处，只见茶馆里动手的汉子，果然听话，一个个全都住了手。

　　只见一个年约四旬，头上长着瘤子的人，目露凶光缓缓走过来。

　　虽然衣着华贵，但却脱不了那一股凶横的江湖气色，便道：“嘿嘿，朋友，你若是要找太鱼教的人寻事，那是自讨苦吃。”

　　“朋友是哪条道上的？但凭着这份身手，就想在‘福监’地面上撒野，嘿嘿，朋友你的招子也太不亮了。”

　　言罢忽地一个箭步，左手一领遽明的眼神，右腿一勾，一个横扫千军之势，朝遽明下三路扫了过来。

　　遽明哪会被他扫着，微微一笑，毫不闪避，五指疾扣来人命脉。

　　来人“嘭”的一脚扫在他腿上，立觉如扫中巨石一样，麻痹不堪，心中一惊，方想撤身后退，蓦觉左掌命门脉上如中了一道铁箭，顿时动弹不得。

　　众人惊呼一声，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解救。

　　遽明左臂一招，立刻闭住来人哑穴，挟着他的身子，慢慢走出门外，一回头，朝着惊愕的众太鱼教徒喽罗冷笑道：“告诉你们的头子，少爷坐不改名，行不改姓，金遽明就是。这个家伙，少爷可要带走了。”

　　众人哭笑不得，见那人凶猛异常，只有眼巴巴看他将人带走了.. 
　



十


　　金遽明点一人哑穴，将人带走了。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银铃般的少女极悦口声：“哟，哥哥你瞧，这个人手里挟着的那个家伙，不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遽明闻言一回身，只并立着一对少年男女，男的五官端正，满面正气，女的也俏丽十分，小小的樱唇隐透出刁皮活泼的神色。此刻因遽明一回身，两人不约而同齐齐一怔，各自暗忖道：“世上哪里有这等俊美的人。”

　　小姑娘心里顿时产生一种极微妙的感觉。

　　遽明见他俩满面正气，不象恶人，略有好感地朝他俩笑了。

　　少年男女这才发觉自己有点失态，不由各自脸孔一红。

　　那个男的突然上前几步，抱拳说道：“借问兄台，手中挟着的汉子，是否能文给小弟处理？”

　　头上长瘤的汉子见到这位少年，忽然目露惊恐，混身打战不已。

　　遽明心细机密，马上就知道这个太鱼教汉子必然与他有过怨冤，或者是仇恨，闻言很想交给这少年。但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太鱼教的小头目人物，正要问及慕花秀士下落，以便解救庄姑娘危难，怎能让给他呢？

　　心中作难，沉吟不已。

　　少年已自察觉，正侍再开口，一旁的少女已问道：“哥哥，他不肯吗？”

　　少年颔首，少女又道：“这厮偷了我们祖传宝物‘孔雀宝扇’，我们不能放过他呀？”

　　遽明一怔，暗想：孔雀宝扇这个名倒是很熟，不知从什么地方曾经听过。

　　蓦地想起孔雀宝扇不正是那深壑荒谷石洞之内的老人“衍阳派”掌门人酒仙老前辈百年前所得之物吗？怎么会变成他们的传家宝物？

　　他惊疑不定，不知怎样开口才是。那少年已说道：“不瞒兄台，兄妹俩是‘衍阳派’第七代弟子，这把孔雀宝扇是敝派第四代掌门人酒仙老师祖无意间所得..”

　　少年叹了一声继续说道：“酒仙老师祖武功盖世，连败当代武林八大高手之三，但是继与当代奇人南风真人一战而败，愤愤弃扇而走。当敝派师祖叔闻风赶去时，宝扇尚在，但酒仙老师祖已不知所终，敝师祖叔思念之余，不幸故世，临终之时，托敝派第五代祖师保管孔雀宝扇传至敝人手上，竟被这般太鱼教孽徒探到消息，乘兄妹疏所之时，盗窃而去，待敝兄发觉时，贼人已然逃逝，但敝妹目光已瞧清其中一人面孔，正是这厮..此事关系重大，兄妹万死不足为惜，但敝派信物可不能失落，尚望兄台能够..能够将这厮交给兄妹处理，就感激不尽了。”

　　言罢诚恳地看着遽明，等待他答复。

　　遽明不由恍然大悟，毫洋犹豫地将头上长瘤的汉子递了过去，说道：“既然如此，这厮就交给你吧！”

　　兄妹俩闻言大喜，接过汉子，各朝遽明施了一礼，道了声谢，挟着汉子疾走而去。

　　这时，遽明思潮涌至，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将酒仙老前辈的行踪告诉他俩，见他俩疾走而去，不由高叫道：“喂..”

　　少年男女闻声同一回身，少年道：“兄台还有何吩咐！”

　　遽明脑子极快地转了一周，想起老人的处境，暗忖：不，还是不能告诉他，老人不是吩咐过，他的行踪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遂极愉地说道：“两位若遇危难，通知一声，在下金遽明定然为两位效劳。”

　　少年男女眸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同声道：“敝兄妹姓杨，人称河朔双英，金相公后会有期，前途珍重了。”

　　河朔双英言罢，展开轻功，转眼不见。

　　遽明费了半天神，结果人还是被河朔双英带走，自然庄珍的下落便无从得知了，回头看着茶馆那些呆若木鸡的小喽罗，冷笑一声，暗想就是打死他们，也休想问出一点皮毛。

　　整了整微皱衣衫，竟自朝大道走去，突然迎面传来一种嘶哑干沥的吟声：

　　“柔肠百结虽能会，晴天历劫身。

　　万水千山归去也，萧郎陌路人。

　　钱塘有泪泥中絮，水轻拂悲泪痕。

　　剑映银虹遥一梦，可怜吾心比铅沉。

　　声音颤抖，绵绵起伏，显见吟诗人心怀充满了伤感。

　　只见那人一头灰白色的长发，乱糟糟的四散垂下，颊颔间灰毛茸茸，骤眼一看，也能够觉出是多年不曾修剪，一袭破旧脱色的长袍，罩在魁伟的躯体上，上半身里面没穿衣服，打肩胸间的外衣破洞，露出细腻苍白的肤肌。

　　遽明惊讶地止步，深深瞧他几眼，心中忖道：咦，怎的这人如此一副模样，好生诧异？

　　当时缓缓走上前去，直到那人面前几尺地方，那人翘首看着天空，动也不动。

　　遽明轻轻地咳嗽一声，那人依然向天，宛如不闻。

　　他好奇之心陡生，转念忖道：不对，不对，这人不是普通痴汉，瞧他天庭饱满，隆鼻丰颐，面色白中透红，恍如婴孩肤色，若不是头上乱糟糟的长发和胡须，敢不是极出色的一表人才。

　　忍不住又问道：“尊驾是..”

　　那人长眉突然一扬，叱道：“小伙子滚开。”

　　遽明与他一个照面之间，已觉得这人眸光神光涣然，敢情定有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

　　因此毫不介意地继续道：“尊驾若有伤心处，在下正是知音人，难道伤心人遇到知音者不一吐为快吗？”

　　这人突一转身，目光炯炯射在遽明脸上，嘴皮微动道：“小伙子年纪轻轻，我看你也有伤心之处。”

　　语气依然冷板板的，但却较先前温和多了。

　　遽明闻言立道：“家仇未报，流落天涯，这不算伤心事么？”

　　陌生人闻言，微颔头道：“这还不算真正伤心的事，小伙子你年轻，还能练就武功，手杀仇人呀！”

　　遽明闻言立道：“那么尊驾还有比这个更伤心的事啊！”

　　陌生人眉毛一掀，喃喃道：“根骨已固..空负满怀怒焰..幽伤..

　　向谁倾泄..唉.千古愁牢，风月债常新，古今情不尽，滚滚东流..天涯人，徒饮长恨..”

　　遽明顿觉此人几成疯癫，可怜之极，同情之念油然而生，脱口说道：“尊驾且莫自哀自怨，小子力之所能，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哪料遽明好心欲助他一臂之力，陌生人却叱：“小伙子空口胡谈有屁用，此事不是空话能解决得了的。”

　　弦外之音遽明当然听得懂，遂道：“小子颇晓武功，不知能不能够为尊驾效劳。”

　　陌生人“哼”的一声，也不言语，突然欺身，左掌快逾闪电、疾扣遽明手腕..

　　遽明猝不及防，几吃他扣上，剑眉一扬，立刻还以颜色。

　　倏然击出一掌，掌至半途，趁他微惊之时，改拍为抓，劲风呼啸，立刻反扣住他手命脉之上，喝道：“尊驾突下毒手，竟欲何为？”

　　哪知这人闻言，突然仰天狂笑，半晌才道：“小伙子武功不弱，但你可知对方是谁？哈哈，告诉你，我要寻的人就是那太鱼教教主琅琊真君呀！小伙子你有这副能耐吗？哈哈。”

　　遽明闻言微怔，随即义不容辞地说道：“在下答应助你一臂之力，管他是谁，在下尽力而为就是。”

　　“太鱼教鱼肉百姓，残杀无辜，在下早有消灭此教之义，不过，请问尊驾究与太鱼教主琅琊真君有何仇恨？”

　　言罢放松扣住他命脉上的左掌，目往其脸等待着他答复。

　　陌生人闻言露出怒愤的神态，恨声道：“琅琊老魔夺我妻，杀我满门大小，逼得我浪迹江湖垂十年之久，受尽冷漠歧视，冻馁之苦，小伙子你说，此仇是否其深似海，其耸如山？”

　　遽明点点头，心中恨透太鱼教的凶淫残暴，认为从教主琅琊真君以下到小喽罗们，没有一个是好货色，就算有一两个出于淤泥而不染的人，也不会正派到哪里去。

　　半晌过后，陌生人突然说道：“我就是江湖人称‘苗疆侠隐’萧享，小伙子你大概有个耳闻吧！以后就叫我萧大哥吧！”

　　这时前头突然的得得之声大作，烟尘飞扬中四五匹快马疾驰而来。

　　骑在马上的一个汉子，突尖声叫道：“沈香主、段香主、干香主，就是这小子，千万别让他跑掉。”

　　声随人到，四五匹快马倏而停在遽明身前不远之地。

　　马上诸人一色紫色装束，腰扎红带，面目凶恶，但听其中一人道：“各位香主大人，就是此人，适才小的一个不慎被他抓住，侮辱个够。哼，小子，还不赶快跪下受死。”

　　遽明看清那个讲话的人，心中不由一凛，暗忖：河朔双英不知怎样了，这厮竟又在这里露面，他俩大概凶多吉少了。

　　原来这马上说话的人，正是在茶馆里被遽明捉住的太鱼教徒。

　　马上紫色服装的人，立刻同时下马，其中一个瘦面长须，年约五旬的老者开口说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朋友你口口声声要找太鱼教人，究竟意欲何为？”

　　“苗疆侠隐”萧享突然一个箭步，指着老者哈哈狂笑道：“火灵猴，你且瞧清点我是谁？”

　　老者闻言一怔，仔细打量萧享片刻，瘦面上露出惊惧神色，强装笑容说道：“老夫当是谁呢？原来是苗疆大侠。哈哈，幸会，幸会，不知大侠有何指教，老夫力所能及，当然不令大侠失望，哈哈。”

　　瘦面老者此言一出，一旁诸人俱各面露惊惧之容，面面相观，作不得声。

　　“哼。”苗疆侠隐，鄙视地一笑，说道：“既知我来，还不自削一耳谢罪，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萧享缓缓地将要各人削耳的话讲出，声音一丝未变，依然平平板板的，好象根本就没有把削去一耳的事放在心上似的。

　　岂料这番话落在太鱼教各香主耳中，可就不同了，齐齐大吃一惊，只见瘦面长须的老者惨然说道：“苗疆侠隐这是什么话，说别的老朽们还办得到，但这..这怎么行呢，大侠您别开玩笑了。”

　　遽明也搅不清他们是何关系，只觉诸人似乎很怕萧大哥，也不多话，静看萧大哥如何处理诸人。

　　只见苗疆侠隐杂茸紊乱的白面上，忽然浮上凄厉的神色道：“哼，叫你们这般家伙削去一耳，就急得那个模样，也不想想看，当你们这批恶徒去削别人耳朵时，你们是如何想法，哼。”

　　“哼，杀我满门，夺我美妻，让我十年来受那冷漠、歧视、冻馁之苦，你们这批太鱼教恶孽，都该碎尸万段！”

　　苗疆侠隐愈讲愈愤，说至碎骨万段的“段”字，猛然进身，踏中宫，呼呼推出两股凌厉无比的掌风。

　　瘦面老者猝不及防，待运功来抵已是不及，“嘭”的大响，老者一个瘦长的体躯，直被震得飞出三丈余外，摔落地上，一动不动，原来人已昏晕过去。

　　苗疆侠隐怒犹未歇，长啸一声，拔起五丈来高，人如翔空苍鹰，半空一舒掌，径朝诸人袭下，带起呼呼劲疾啸声。

　　蓦的近处又是一声更高吭洪亮的啸声，直划云表，一条淡影疾如电火一掣，连闪两闪，已到众人面前，身子未停，掌已翻出，硬接住苗疆侠隐凌厉的掌风。轰然大响一声，苗疆侠隐一个雄壮魁伟的身子，如断线风筝似地飞出老远。

　　来人身形已自停顿下来，原来竟是一个英俊潇洒，仙风道骨的中年文生秀士。

　　一旁太鱼教诸香主，一瞧来人，犹如老鼠见到猫似地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拜将下去。异口同声道：“教主驾到，弟子们迎接教主。”

　　中年秀士微微一笑，袍袖一择，众香主纷纷退走一旁，负手恭立，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遽明暗自一征，传言凶满霸道，声威显赫的太鱼教主琅琊真君，竟是一个象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秀士。

　　但见到诸香主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又使他不由得不信了。

　　一旁吃了琅琊真君大亏的苗疆侠隐萧享看清来人之后，面容倏变，变得极其苍白，象是刚从牢里出来的囚犯，面上青淡淡地没有一丝血气。

　　但随即目光喷火，牙齿喀喀作响，一头乱糟糟的毛发根根倒竖，凄厉地说道：“琅琊老魔，萧某今天要跟你算总帐了，过来呀，还我满门血债！”

　　岂料中年秀士闻言竟平静地瞧他一赐，冷冷地道：“萧享，人要自量能力，若不是本教主念上天好生之德，饶你一命，你能活到现在吗！”

　　苗疆侠隐目光如焚，怒喝道：“老魔，休要狂妄，萧某人与你拼了！”

　　言罢疾奔过来，人如疯癫，呼呼击出两掌，势如排山倒海，人未到，掌风已临。

　　琅琊真君秀眉突扬，足下依然未动分毫，冷冷道：“好，本教主索性给你个便宜，让你连击三掌，本教主概不还手，若然三掌过后，依然未伤及本教主分毫，知趣的便滚吧！”

　　这原是一霎间的事，琅琊真君话才讲完，苗疆侠隐凌厉无涛的掌风已自袭到。

　　琅琊真君依然未动分毫，只听“砰砰”连声巨响，沙石弥漫之中，中年秀士依然屹立如山，苗疆侠隐萧享却连连倒退，一个晃身，竟一屁股坐到地上。

　　遽明极快地自忖：原来他还练有内家罡气功夫，怪不得萧大哥要吃大亏了。

　　一个跨步，就想自己去斗他，突听琅琊教主哈哈狂笑不已，好一会儿，琅琊教主才停住笑声，嘴角隐露不屑的神态，说道：“萧享，只剩一掌了，好好把握吧！”

　　坐到地上的苗疆侠隐萧享，突的一跃而起，悲愤寺说道：“好，好，萧某自恨学艺不精，不能手刃仇人，谈何报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十年后再见！”

　　言罢转身头也不回，疾奔而去。

　　遽明忙呼道：“萧大哥，你要去哪里，是否能告诉小弟。”

　　苗疆侠隐突止身形，缓缓回过头，略带惋惜地说道：“贤弟，你我之交虽只片刻，但彼此投缘，何异于知己，不过愚兄此行不能相告，贤弟自相珍重，十年后再图相会。”

　　遽明生性极重感情，虽与苗疆侠隐相交不过短暂的一刻时辰，但友情已生，闻言不由黯然不愉，垂着不语。

　　苗疆侠隐喟叹一声，一掉首，疾奔而去。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禀告教主，这少年口口声声要与太鱼教为敌，请教主发落。”

　　遽明一招眼，瞧清这个指着自己讲话的，正是那蓝色装束的段香主。

　　中年秀士“哦”的一声，细细朝遽明打量一番，不由心神一震，暗忖：

　　好俊美的少年，年纪轻轻，竟已练至神光内剑的地步。

　　“哈哈”一笑，露出洁白贝齿，潇洒地说道：“少年人，此事可是真的？”

　　遽明忽觉琅琊教主的面容，似乎在什么地方曾经看过，心中一动，脑中极快地思索一周，趋至琅琊教主身前突的一躬身，朗朗道：“金遽明感谢尊驾，括苍山救命之恩。”琅琊真君一怔：“少年人你说什么？”

　　遽明拱手遭：“金遽明多谢阁下，五年前括苍山救命之恩，难道事隔多年，尊驾已忘记在那钟山一灵欲杀而被尊驾阻止的猫眼人之子吗？”

　　琅琊真君更是迷糊，眼珠翻大，似乎在思索这一桩奇异的事。

　　遽明虽仇恨太鱼教人甚深，但对有恩于他的太鱼教主琅琊真君却无可奈何，尚以为他忘记了，又道：“尊驾不是那‘碎尸人’吗？”

　　太鱼教主又是一怔，说道：“碎尸人，碎尸人，碎尸人象我吗？”

　　“尊驾不必推辞，金某人向来恩怨分明，你太鱼教主有恩于我，但也有怨于我，从此前事一笔勾消。你太鱼教人不犯在下，在下也不惹是生非，但是在下要奉告一声，太鱼教行事乖张，黑白不分，乱杀无辜，有干天谴。盼望尊驾以一教之首，从速解散，否则纵在下不能过问，正派侠士也绝不会罢手。”

　　遽明这一番话，说得不亢不卑，义正辞严，根本就不象在对这声势显赫的太鱼教主琅琊真君所应讲的话。

　　琅琊真君怎样也料不到，这俊美的少年人竟敢对自己讲这种话，心下不由浮上新奇的感觉，多少年来太鱼教教徒，从香主而至堂主，甚至于门下四大弟子对他言行，莫不唯命是从，唯唯诺诺，哪敢象遽明这样的顶撞。是以反而觉得面前的少年人，有一种旁人无法及得的少年魄力，心下微感喜爱，暗自思索如何能将他笼络于自己门下。

　　众香主听到遽明讲出这一番话来，不由且惊且怒，哪一个不想讨好教主，几乎同时的大喝一声道：“无知小狗，竟敢冒犯教主，还不跪下受死！”

　　话没有说完，众香主纷纷奔了过来，一时抽取兵器之声不绝于耳。

　　遽明剑眉一扬，就想发作，蓦听琅琊教主一声清亮话声下令道：“尔等先且滚开！”

　　众香主立刻停住身形，尴尬地退回原处，心底却暗自奇怪，教主今朝为何如此反常。

　　太鱼教主喝退众人后，微笑着径向遽明说道：“如果我不是碎尸人亦不愿解散太鱼教呢？少年人，你待怎样？”

　　遽明一楞，随即朗笑道：“誓必与你周旋到底，直到你肯解散太鱼教为止！”

　　琅琊教主频频点首，突而仰天大笑，连道：“有志气，有志气。”

　　言罢长啸一声，啸声宜划云霄，宛如寒潭龙吟，嗡然不绝。

　　啸声一停，东面林丛中突然“飒飒”窜出四个白影，身形快极，只见两三个掠身，已纵至琅琊真君身旁，垂手恭立。

　　遽明这才看清，玉立琅琊真君身旁的竟是四个肤肌赛雪，容貌俏丽的白衣少女。

　　少女白衫飘忽之下，还躺着一对少年男女，遽明一眼就瞧出这对少年男女的穴道被制，但看清他俩面孔之后，不由得一声惊呼：“河朔双英！”

　　只见琅琊真君微微一笑，言道：“少年人，这两位你大概认识吧！”

　　遽明怒道：“认识又怎样？你们太鱼教主偷走了他‘衍阳派’镇山之宝孔雀宝扇不算，还将他俩人也制住，究竟你们存着何种心思，你且道来。”

　　太鱼教主昂然道：“太鱼教人才济济，声势显赫，本教主想天下武林，同属一派，何苦历代相争，即是同宗，各派不妨共研武学，共存共亡。所以太鱼教宗旨就想融和各派，免却世世代代的武林互争不息。”

　　遽明冷笑说道：“想不到阁下胸怀大志，竟欲吞并各派，独霸武林，不过..”

　　遽明故意将这“不过”两字的音调拖得长长。

　　“不过什么？”

　　琅琊教主微微不悦地问道。

　　遽明不屑地说道：“哼，不过光凭太鱼教一些魑魅魍魉之徒，恐怕难成大器，阁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众香主纷纷骚动，俱各浮上怒意，原来各人已听出遽明话蝇有话，不啻指着自己讲的，若在平日，众香主早已愤而动武了，但是今天却不同，兹因太鱼教教主在旁，如未经教主许可，妄自傲主可要受到极刑，是以众和时主一齐望着琅琊教主，盼望着教主能够点头。

　　岂料琅琊真君闻言之后，不但不怒，反而微笑的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金光闪闪、长约一尺的扇了，朝空一扇，只见金光暴射，刺目难睁。

　　遽明疑忖道：莫不就是“衍阳派”酒仙老前辈得来的那把孔雀宝扇？

　　只听琅琊真君说道：“太鱼教的兴盛已是天意，就拿这把孔雀宝扇来讲吧！百余年前一异人所得，不料那异人在一次比斗中输与另外一个异人，愤而弃扇隐去，百年来就再无此扇踪迹了，不想百余年之后还是辗落人吾手，正不合太鱼教兴盛么？哈哈..”

　　遽明不悦地说道：“掠夺他人之物，还说：‘辗转落入吾手’，这是太鱼教教规之一吗？”

　　琅琊真君俊面微红，微含怒意地说道：“小伙子，本教主看出你武功不弱，有意将你收为门下弟子，共创大业，不想你不存心感激，反而对本教主无礼，你当本教主无制你之力吗？”

　　遽明剑眉一扬，道：“你们太鱼教劫人之宝，掳掠其人，已是不对，尚且意欲吞并天下武林，野心勃勃，为天理不容。金某人早有一除为快之意，不过..不过阎下有恩于我，金某恩怨分明，讲一是一，只要阁下将河朔双英放回，今后金某绝不过问你们太鱼教之事。”

　　琅琊真君突地仰天狂笑不已，须臾才道：“小伙子好大的口气，竟敢口口声声以不过问太鱼教之事威胁本教主。委实少见，你不知道，本教主并非那有恩于你的‘碎尸人’太鱼教卧虎藏龙，也非你力所能敌，照你方才所言，本该处死。但本教主就是赏识你这股狂态，只要小伙子你答应，拜在本教主门下，太鱼教内外三堂立刻由你掌理，本教主绝不食言，哈哈哈！”

　　遽明一怔，疑心问道：“阁下当真不是碎尸人？”

　　琅琊真君颔首说道：“少年人，这是你的造化，且莫轻易放过。”

　　众香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尚以为教主发疯了，竟将那至高无尚的内外三堂轻易地让给这默默无闻的少年掌管，内外三堂职掌一切教中事务，生杀大权，地位仅次于教主，管理内外三堂的三位堂主莫不武功绝顶，声望极高，武林鲜见。哪料琅琊教主平白地将这等重任，委托一个陌生的少年，各人莫不瞪直了眼睛，惊愕地停留在少年人的脸上，毫无疑问的，这等大职就是谁听了都会心动，连带四位白衣少女在内，大家的眼睛都敏感地直觉得少年人已在点头了。

　　琅琊真君不愧为武林奇人，眼光却有独到之处，从他见到少年人第一眼时，业已发觉这少年人眸中神光蕴藏极深，若不是武功极高、心思极密的人，也绝对看不出来，内功若练到这种收神内聚地步，芸芸武林之中委实罕见，是以琅琊真君敢用内外三堂这等重任，来笼络遽明，而丝毫不以为过份。

　　琅琊真君微笑着瞧着遽明，和众人亦抱着同样的心思。

　　但见遽明毫不思索地摇摇头，语气坚决地道：“这事别提，请问阁下究竟放不放‘河南双英’？”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哄然，议论纷起。

　　出乎意料地琅琊真君一怔，以教主之尊，这样地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担当教中重任，而遭拒绝，一张面皮可挂不住了，但他并不失望，冷哼一声，表示他不放回河朔双英静静瞧这少年如何动作。

　　遽明听他冷冷一哼而不言语，已知他不肯妥协，当下剑眉一扬，心中微怒，朗声说道：“既然阁下不肯放回河朔双英那么在下只有自己动手了。”

　　言罢突然一个箭步，快逾闪电，呼呼击出西掌，径朝那四个白衣少女袭去。

　　遽明尚恐那四个白衣女子力弱禁受不住，不愿伤她，出掌只用四成真力。

　　却见砂石飞扬，尘土弥天，四个白衣少女突然极快走动，由排列的位置而变成一个大圆圈立着，将河朔双英四面围住，掌风过处，四女突然各伸一手，紧贴旁侧少女的腰肢，足下丝毫不动。说时迟，那时快。那等强烈的掌风呼呼击中四女几丰，但见少女白衣折折飘忽之中，身形却连摇动一下也未有。遽明不由吃了一惊，来不及思索，呼呼又击出了两掌。

　　这两掌却不敢大意，用足了八成真力猛推而出。顷刻，掌风呼啸，势如排山倒海，与上次又不同了，掌风猛烈得多，刮得地上碎石“嚓嚓”作响。

　　只见四位白衣少女，看见遽明发出掌风袭击时，依然足下不动，玉手互贴腰间，掌风过处，身形虽晃了几晃，但脚步丝毫未动。

　　琅琊真君含笑而立，似毫不把遽明袭击白衣少女的事放在心上。

　　遽明心中不觉大震，疑付：凭自己的内功修为，这几掌足可劈石穿洞，为何击在这四个柔弱的少女身上却不见效果？

　　他外表柔和，内心却甚刚毅，虽已练成绝世武功金刚罡气，但决不轻易使出，何况对几个柔弱的少女。

　　他天生奇禀，人甚聪慧，领悟亦高，转念之间已看出这个怪事的关键，就在四个少女那双洁白如玉的手上，心中一动，“呼呼”又自击出两掌。砂石再次飞扬，弥漫之中，遽明身子快如疾风，跨身已趋至一位少女身旁，突骈两指，疾点最近那位少女手臂间的三里穴。

　　遽明内功已臻化境，手指未到，那少女已觉手臂如被劲石击中，惊呼一声，手臂立刻缩回。刹那间，猛烈掌风袭来，那少女手臂才离开另一位少女的腰肢，四位少女顿时失去平衡，被那股猛烈掌风带出丈余远近才稳住身形。

　　原来这四位少女排的正是四象阵法，图象阵法奥妙异常，运用得当，能够分胆敌人的掌力，方才遽明以八成真力击出。但在这四位少女身上，每人只分担二成劲力的掌风。四位少女亦经过琅琊真君精心训练，比起一般江湖高手，并不逊色，是以每人以自己的内力修为分担遽明的二成掌劲，并不去受伤。

　　再说四位少女身形才被震飞，河朔双英的身子已完全显露地躺在地上。

　　河朔双英虽不能动，但眸子却能看到，此刻皆不约而同地露出求助的神色，尤其是那杨静兰姑娘，美眸之中，隐约还掺杂着感激与一种摸不着边际的神色。

　　遽明毫不考虑，振臂疾抓而下。蓦地，一股尖锐的破空之声传至身后，遽明手掌尚离河朔双英体躯，不到一尺，来不及继续抓下，匆忙中一抬右臂，挥出一股凌厉掌风迎接来势。 
　



十一


　　“砰”的一声，劲风大响，遽明只觉来人劲风绝大，百忙中，看清袭击自己的人，正是琅琊教主，但自己也站不住脚，“咚咚咚”连退四五步。

　　怒啸一声，遽明再度纵了过来，目光瞬处，蓦见琅琊教主脸色阴沉，嘴角含着冷笑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动，再见琅琊教主足尖端正指着河朔双英的灵台要穴不到三寸，只要琅琊教主足尖微微一蹬，河朔双英怕立刻丧命。

　　他投鼠忌器，忙收住疾纵的冲力，硬生生撤了回去，只听琅琊教主冷冷笑道：“少年人，你究竟答应不答应入我太鱼教？”

　　遽明强忍心中一股怒气，坚决地说道：“太鱼教主，你枉为一教之尊，手段竟如此鄙劣，我金某宁死也不答应与你同流合污！”

　　琅琊真君闻言不由大怒，眸子一转又道：“少年人，你竟敢在教主面前讲这等话，已是万死不赦。不过本教主见你武功不弱，是百年难逢之材，心存结纳，将内外三堂至高无上之位授你，不料你竟不识抬举，处处狂言顶撞于我，现给你三月考虑时间，届时答应不答应便由你不得！”

　　琅琊真君挟起河朔双英喝声：“走！”白衫飘袂，疾走而去。

　　众香主兼同四个白衣少女忙不迭跟在身后，如飞而去。

　　遽明急道：“太鱼教主且慢走，金某尚有一言要说。”

　　已走出二三十丈外的太鱼教主，突一回头，说道：“小伙子，三个月后开封总堂见面，好好考虑考虑，届时再不答应入我太鱼教，休怪本教主手辣心狠了。”

　　人质在他的手中，遽明空自愤怒不已，但也无法可想，脑子略一思索，愤愤地说道：“好，三个月后再见，不过河朔双英若略有伤害，惟你试问！”

　　琅琊真君纵声狂笑不已，笑声传至老远，显出他心内也正紊乱异常。

　　少顷，众人渐去渐远，终于连影子也缩成象豆粒点而陷入林丛之内。

　　遽明等众人不见，才猛地想起自己要办的事，暗忖：好，三个月就三个月，谅他们也不敢将河朔双英怎样，我何不趁这三个月之间，探探庄姑娘的下落，查访仇人的踪迹。

　　心念至此，仰天长啸，一个身影跟着啸声极速地纵掠而去。

　　斜照夕阳，归鸦投林，城郊荒村，炊烟缕缕，一片仲春暮霭，映着红霞，显得云岭景色，别有一番气象。

　　遽明一望天色，加快脚步，走出这一村集，转眼就到达另外一城，缓了缓气，沿着城镇大道，直走到一家客栈门前，才顿住身影，早有客栈伙计前来指引，经过客栈内房，遽明就在一间精雅的单间客间落足。

　　单客房间通常都是一些名人雅士，或者是富贾贵人，出门居住的精雅房间，收费甚贵，但却优雅清闲，遽明生性好静，倒也喜欢闭门单居一房，享些清福。

　　这无单客房门却显得有点异样，隔壁房间内似住有几位江湖豪客，谈笑哄亮，声音吵杂，吵得遽明怎么也合不上眼，不由奇道：“这般江湖豪客，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事，竟谈到这晚还不休息？”

　　他好奇之心油然而生，不觉收敛杂念，侧耳倾听。

　　只听见一个沉重的嗓子说道：“方老弟、秦老弟，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怪异，好端端的一把大火将楼房烧得精光不提，老英雄隔天就吐血而亡，两位如芬姑娘也不知所往..”

　　沉重嗓子的回音突然压得很低道：“二位贤弟，你猜这是不是太鱼教干的好事？”

　　另一个急急接口道：“对，一定是太鱼教干的，试想老英雄武艺高强，德高望重，极尊武林道义，咱们混江湖的，哪个提起老英雄不说声呱呱叫，可怜老英雄，一生急公好义，竟落得家破人亡，这般太鱼教教徒也委实越来越凶横了，若不是我..”

　　说到此处这个说话的人，似乎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遽明听得断断续续，也弄不清是怎么会事，不禁觉得索然无味，正想踱出院子散散心。突听另外一个冷静的声音说道：“陈大哥、方贤弟，这件事依我看来，并不是太鱼教干的，你们知道太鱼教徒惹事之后，必定到处宣扬，以表示太鱼教人才济济，厉害非常，而震住一般正派侠士伸张正义的动机。

　　但这件事太违太鱼教行事的习惯，偷偷摸摸地焚屋惊人，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依小弟看来，那明末闯王的所遗余孽‘毒爪帮’，行事的模样就和这次的事，大致相同。”

　　遽明虽然从未闻听说过“毒爪帮”的事迹，但光听这个帮名，已知这个“毒爪帮”定然并非一种正派的帮会，当下继续再听下去。

　　协听那人话才说完，先前那陈大哥“哦”的一声，激动地说道：“经过秦贤弟提醒，愚兄也想起来了，那素爪帮虽没有太鱼帮那么出名，但行事手段的狠毒可不在太鱼教之下，帮主‘万年毒’戈链更是阴毒无比，往往杀人于无形之中，就是受害者的家属亦懵然不觉死者是怎样死的，这阴毒的‘万年毒’戈链听说还是那丑星童子的师兄呢！”

　　“丑星童子”在老英雄招女婿时，眼看就要技寇群雄，得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作妻室，不知怎的突然来了一位少年奇人，据说是姓金的，纵上擂台，啊！那等厉害的魔头，丑星童子，竟与这个姓金的奇人斗不到二十招，就被人家一掌击落擂台之下，后来丑星童子的师叔黄发猿神见他宝贝师侄，败如此狼狈，竟想上去挽回场面，哪知这位自诩天下无敌的老魔头也没斗了多久，同样被那姓金的少年奇人击败而归..”

　　姓陈的汉子说到这竟顿了顿，但遽明心中已明了十之七八，不由一阵头晕目眩，嘘了一口长气，跌坐在床头上，脑子里却不相信：“这话不是真的，这话不会是真的！”

　　只听耳边又响起那两个急问的口音：“大哥，后来怎样了？”

　　姓陈的立刻又道：“那位姓金的少年奇士长得极俊，武功又高，因此被老英雄看上了，正想选个黄道吉日给他俩成亲，哪料到那姓金的少年，不知怎的，住了几天就告辞而别，一去不回..”

　　沉重的声音更加沉重了，略带愤恨的说道：“哼！一定是那丑星童子，含恨而逃，将此事告诉他师兄万年毒..灾般小人含恨必报，当然不会甘休，那时正值那姓金的少年奇人又不在，这两魔可能迁怒到老英雄身上，以这两魔的功力，老英雄当然不是对手..因此家破人亡，两位姑娘亦告失踪。”

　　遽明俊美绝伦的脸孔上，如同被毒蛇猛钻似地一阵痛苦抽搐，脑子里一幕幕映出花林庄被烈火烧后，残遗的碎瓦残砾；那上官老英雄惨死痛苦的情状；那上官纤玉被丑星童子、万年毒的侮辱、期负的忧怨哀伤、悲痛欲绝的景象。

　　猛然间，遽明一跃而起，发疯惟地“砰”地打开房门，匆匆走到隔室房门一阵“砰砰”乱敲。

　　房子内里的儿个说话的汉子，似乎吃了一惊。骤然停住声音，一个沉重的口气急问道：“谁？”

　　遽明如狂地吼道：“是我，快开门！”

　　房内的汉子不由一阵骚动，沉重的口音又问道：“朋友是谁？”遽明迫不急待，手掌微一用力，“砰”的一声，寸余厚杉木制的房门，哪经得起遽明的内力一按，顿时倒塌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房内汉子不约而同惊呼一声，“锵啷啷”各自亮出兵器，严阵以待。

　　房门一毁，室内一切均呈现眼底，只见三个英雄打扮的江湖汉子，惊怔地一齐注视着这边，桌子上还残留着余酒剩羹。

　　遽明毫不理会，脸上毫无表情，跨了进去，星目神光电射，充满了凶煞与杀机。

　　三个汉子怔神之下，再望见他的眸子，不由心地修地一寒，均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颤栗。

　　还是左旁一个年纪校长的汉子比较沉着，略一抱拳，操着低沉的口音问道：“朋友有何贵干？”

　　遽明脸色铁青，突然指着这个汉子道：“喂！告诉我去花林庄怎样走法？”

　　三个汉子又是一楞，暗想这人怎地发疯了吗？天下间问话还有这等样子问法的。

　　遽明理智一时被急怒掩盖尽失，见三个汉子默不作声呆呆望着自己，剑眉一挑，陡伸左掌，快逾闪电，一把揪住那校长的汉子，怒道：“你快告诉我花林庄怎样走法，离此地尚有多远？”

　　这姓陈的汉子经常走动江湖，武功还堪称不弱，只来人左掌一伸，自己胸前就如被铁链子锁住，想动一下也不能动，不由大惊，试想他如何见过武功这等绝高的人，便惊得怔怔地连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旁边两人也呆若木鸡，楞在当场，脑子里混混乱乱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大哥被揪，自己做弟弟的应该去救也忘记了。

　　遽明不由更怒，喝道：“还不快说！”

　　手掌一紧，顿时姓陈的汉子已禁受不住，痛得狂叫一声。

　　遽明被这一叫，脑子里才突然醒过来，他原来是尚文知礼之人，顿觉自己急怒攻心，忘却礼仪，不禁俊脸一红，连忙放松手掌，拱手道：“请教这位兄台尊姓大名，适才在下一时神智昏迷，冒犯贵体。尚请兄台原谅，不过在下与花林庄略有点渊源，兄台如能告知去向路途，在下便感激不尽了。”

　　姓陈的汉子吐了一口长气，迷惘地看着这变幻无常的少年人，不知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突然前拘后恭。

　　究竟他是老江湖了，经历过许多奇形怪状的事情，须臾之间，已恢复了常态，赔笑着抱拳说道：“敝兄弟陈捷、秦槐、方如真，人称‘川中三虎’，朋友所说的花林庄由此城往南走百余里就到潼南城，朋友到了潼南城，随便问个行人，自然就会知道花林庄的所在了。”

　　川中三虎之首陈捷说到此处，忽然脸上呈露疑色，目望遽明说道：“朋友不瞒你说，花林庄此刻已毁之一炬了，恐怕你去了也找不到人了。”

　　遽明目中精光暴射，愤恨地说：“这个在下知道，多谢三位兄弟指明路途，在下不胜感激，若朋友将来有用到在下之处，金某人定然替朋友效劳。”

　　川中三虎闻言心中俱各一动，陈捷急忙问道：“朋友可是擂台大会上，击败丑星童子和黄发猿神两魔的金姓少年奇人？”遽明微一颔首，笑道：“正是在下。”

　　川中三虎又是大惊，纷纷投以敬佩的目光。

　　遽明心中有事，不再耽搁，抱拳说道：“多谢朋友盛情，青山不改，终有见面之时，金某人告辞了。”

　　言罢急急回到房中，略为打点收拾，遂走出客栈，沿着大道疾走而逝。

　　且说遽明日夜兼程，展开绝世轻功虚飘幽风，人如陆地飞行，不消一日，已到大潼南城。

　　潼南城依然行人熙攘，楼室林立，但在遽明眼里看来，却不禁浮上一丝凄凉、伤感的气氛。

　　他感到初次来时，那股欣欣向荣的朝气已不复存在，缓缓走过一座石砌小桥，手掌抚摸那桥头伏立石狮，迎着徐徐吹来清风，不觉感慨万千，想起太白诗句：“我独天涯惆怅客..”

　　突然身后传来呼叫的声音：“金老弟..金老弟..”遽明只觉得这呼唤的声音极为熟悉，忙一回头，只见潘大哥一拐一拐地急奔而来。

　　遽明剑眉轩动，星目放光，一丝无法压抑的感情，使他不由疾纵过去，紧紧握住潘大哥的手，星目蕴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只充满友谊的眸子相对，手更握得紧了。

　　少顷，遽明这才猛省过来，一阵凄凉、伤感，再度袭至心头，忍不住落下两颗晶莹泪珠。

　　潘岳似乎显得苍老多了，微按着大腿间伤处，喃喃低语道：“贤弟你知道了？”

　　遽明点点头，望着青天白云，梦呓般地自语：“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苍天令我孤独，令我多难，但唯一给我的力量，够了，我要用所学过的武功，为花林庄慈祥的老庄主，和一切人报仇..”

　　“贤弟你在说什么？”潘岳关切地问道。

　　“潘大哥，你说我活在世间为的是什么？”

　　潘岳愕然说不出话来。

　　遽明毅然说道：“我活在世上为的是报仇，因为我是孤独的，我连累了许多无辜的性命，潘大哥，你带我去花林庄，看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我要以他们加诸别人身上的手段，加诸到他们自己的身上。”

　　言罢，星眸中闪耀着重重仇恨与杀机，俊脸上初次露出狠毒的神色。

　　片刻之间，遽明挟着走动不太灵活的潘大哥，如飞地狂奔在大道上，疾若流星，行人纷纷住足遥视，蓦地遽明身形一顿，只见面前偌大的花林庄，只是断坦残壁，人去楼空了。

　　遽明不由恻然泪下，再见潘岳亦是同样眼泪直流。

　　遽明呆呆视了半刻洒下了一串热泪，随手一指，遽明随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树林草丛里，一块两丈方圆地方，杂草不生，仿佛经人整理过，黄橙橙的砾土松松懈懈地起一个小土丘，土丘之前竖立着两个青石砌成的墓碑，平行的排列着，朱墨镌涂其上。

　　遽明心中一恸，缓缓趋至墓前，崭新的墓碑上端端正正地刻着：“故花林庄庄主上官老英雄之墓”

　　另一块墓碑上刻着：“故岭南二杰左思之墓”

　　遽明脑子“轰”的一声，如被千钧大力击中，语气模糊地问道：“潘大哥..二哥也..也故去了..”

　　潘岳愤极而笑，嗓子是颤抖的，声音是洪亮的，但在里面却找不到一点喜悦的成份：“哈哈哈，是的，二弟是死了，被那个面部黝黑的恶徒连砍十几刀..才死的..哈哈..只恨做大哥的无能..”

　　遽明突然冷静下来，面色毫无表情地说道：“大哥别伤心，人已经是死了，再悲伤也无用..”

　　说到此，远方天空突然传来野雁鸣声，遽明微一仰首，只见一群野雁成群结队地飞了过来，越离越近，直到将飞过两人头顶的天空之时，遽明剑眉实的一扬，冷笑道：“让小弟就奏一曲，略悼故世的上官英雄及左思二哥吧！”

　　言罢从怀中取出南风真人遗留的蚀骨毁金神箫，放在唇边，略一含音，倏然一阵鸣金之声，直划云霄，蚀骨毁金神箫隔了百年后再度出世，却在潼南城花林庄初露其玄炒之音。

　　初时箫音是柔和、美妙的，就如春天江水，潺潺流声；十里长亭，柳枝轻摆；窕窈少妇，盼郎是归来。箫音如哀、如怨，如诉、如慕，充满了对故友的情谊、追悼和无限的怀念，就如春日的和风，徐徐飘忽，缓缓轻拂..

　　遽明的俊脸上亦随着箫音不停地变化，忽怒而笑，忽忆忽念，如醉如痴。

　　原来此刻遽明随着那玄妙神奇的箫声，已达无我忘我的境界。

　　突然遽明星目神光电射，箫音直透云表，雄伟而强壮，就如战于出征前的刹那，战戈交战前的序幕，音调充满了杀代、愤怒，直如万马奔腾，排山倒海，怒潮呼啸..一发不可收拾，仿佛大江之水，滚滚而下，欲罢不能..

　　只见天际野雁翼急鸣，仿佛受这箫音的影响，互相扑击，爪喙齐下，一时队形大队，羽毛如满天雪花，纷纷散落，随着杀代箫音越斗越烈，最奇怪的是一些受伤甚重的野雁竟一反常态，毫不退让，猛斗不休，似乎非要把以方打败才行..

　　蓦的，遽明冷哼一声，倏的箫音一停，目光冷冷地观望着那一群缠斗不休的野雁，嘴角微噙着冷笑，仿佛在讥笑飞雁既是同群，何以互相残杀..

　　野雁在箫声袅袅的余音停后不久，如突然松却束缚似的，一齐长鸣一声，停止了扑杀，但已有大部分野雁受伤太重，不支而坠落地上。

　　再见潘岳以惊惧之容，望着急落而下的受伤雁群，半晌作声不得。

　　遽明揣藏起蚀骨毁金神箫，抬眼之间，瞧见草丛里鬼鬼崇崇躲藏一人，探头探脑的，神色甚是诡秘，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遽明冷笑一声，突然拨起五六丈高，人如巨鹰，快逾闪电，只听那人“哎呀”一声，已被他如抓小鸡般，结结实实提起三尺来高，手舞脚蹈地空自挣扎不已。

　　遽明面如寒霜，将鬼头鬼脑的汉子往地下一摔，喝道：“小贼子瞎了眼了，敢鬼鬼崇崇刺探消息，不把你这条贼腿打断才怪！快说，什么人指使你来的，若有半句不实，看少爷不活生生地把你打死！”

　　这鬼头鬼脑的赋子也恁的倒霉，不想运气不好，正碰到遽明发怒的时候，使劲一摔，差点没有把骨头摔断，当下痛得几乎昏了过去，还亏得他平日在武馆子中练了个一招半式，皮粗肉硬，眸球子骨碌碌一转，连忙叩头求饶道：

　　“小的不是贼人，实是山居良民，偶尔到..到此，被少爷误会..”遽明见他不开口，眼珠却四下乱转，心中就有了一个谱，闻言之下，狠狠地在他股间蹬了一脚，喝道：“小贼子，你不要命，敢骗我！”

　　言罢手掌虚空作势，就要打下去的样子，只吓得那贼子连痛也顾不得了，连连叩头求饶地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遽明瞧他那副狠狈不堪的样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假装生气地道：“不敢？不敢就算了，我还答应那位大哥打断你的腿呢！哼，只要你从实招来，少爷还可怜你，替你求个情，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哼，今天你休想活着回去！”此话一出，只吓得贼汉子脸色忽青忽白，颤粟不已，嘴巴微张，但又发不出声音，一副又想讲，又不敢讲的神情。遽明故装大怒，手掌一挥，就要击了下去。

　　贼汉子不由大急，口中颤抖地迸出几个字。

　　“大爷且慢..小..小的就..说..说。”

　　遽明暗地里一笑，只见那贼子鬼鬼崇崇地四周看了一遍，才战战兢兢的说道：“小的本是潼南客栈的伙计，一日不知怎地，一个从远方来的客人。

　　他喝了几杯老酒，说小的服伺不周，把小的骂了一顿不讲，还摔桌子掷杯子的，结果被当家的知道了。当家的硬说小的偷懒，疏忽工作，将小的歇了工作。小的一家大小十多口，全靠小的在潼南客栈干伙计为生，这样一来小的家里大小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说到这里，朝四下再搜索了一遍，继续道：“所以小的为了一家大小能温饱，只有四处找工作干干了。哪知道小的运气不好，连找了三四天还找不到工作。小的饿着肚子还不打紧，但是一家大小可饿肚皮两三天了，大家都等着找小的要饭吃，大爷你想小的能怎么办呢？”

　　这汉子脸上浮起了痛苦之色，乞怜地望着遽明，继续说道：“小的失望之余，顿觉活在世上倒不如死了好受些，寻了一座桥就想跳水自杀..哪知这时突然有一个面目黝黑的汉子走了过来，问明了原委，就从怀里摸出来十两银子朝小的手里一塞。小的虽然穷，但也遵守‘无功不受禄’的训律，坚持着不要。那人见小的不受银子，就说这些银子是给小的做工作的酬劳，叫小的每天到这里来刺探，若有一个象少爷这样俊美的少年人来时，就立刻去通知他..”

　　汉子脸上突然变成惧怕的神色，战战兢兢地说道：“这个花林庄被不知哪里来的强盗烧劫的事，小的怎会不知，立刻觉得可疑，暗想说不是这个汉子，就是下那些强盗一窝的人，当下小的就说不干，小的宁愿饿死也不干这种事。哪知这个面目黝黑的汉子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利剑，指着小的喉咙，声言说已经讲给小的听了，若小的不干，决要将小的全家杀死，并说他就是强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的无奈，只有硬着头皮来干了..”

　　言罢，诚恐诚慌地叩头求饶。

　　遽明脸眉一扬，问道：“你可知道那个面目黝黑的人住在何处？”

　　汉子惘然地摇摇头，说道：“小的确实不知！”

　　遽明略一思索，突然说道：“你想骗我？”

　　汉子闻言急得连话都几乎说不出来，连叫怨枉，半晌才道：“小的不敢骗少爷，小的讲的是实话。”

　　遽明冷笑一声说道：“好，就算你讲的是实话，那么你若探到消息，怎么去告诉那个面目黝黑的强盗呢？哼！”

　　汉子闻言突然一拍自己的脑袋，连说道：“对了，对了，那黑脸孔的汉子，叫小的探出消息后，到城上的‘飞阁楼’去找他就是..”

　　在一旁沉默多时的潘岳听到“飞阁楼”三个字，突然惊叫道：“飞阁楼..

　　飞阁楼..你没有听错？”

　　汉子忙道：“小的记得是飞阁楼，不会听错的。”

　　只见潘岳脸色突变，喃喃低语，声音细若蚊鸣道：“飞阁楼..飞阁楼..

　　难道会是他吗？”遽明见他脸色有异，不禁问道：“潘大哥，潘大哥，你说什么？”

　　潘岳并不作答，径自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约有十两，塞到那汉子手中，说道：“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回去立刻搬到别处去住，知道吗？免得强盗再去找你麻烦，这锭银子就当给你做路费，你不用推辞，快走吧！”

　　汉子闻言不由大喜，千谢万谢地疾走而去。

　　等到汉子背影一失，潘岳才慎重地道：“贤弟不瞒你说，这飞阁楼正是已故老英雄生平最知己的朋友‘断魂掌’叶慎居住之所，断魂掌叶慎与上官老英雄生前相交莫逆，想不到那面目黯黝黑的恶徒，竟会选中这个地方和适才那个汉子作会聚所，这事就显得怪异了。”

　　遽明问道：“潘大哥，上官老英雄生前与断魂掌叶慎的感情如何？”

　　潘岳闻言一怔，随即长叹一声，面色阴沉地道：“贤弟问此作什么，断魂掌叶慎跟老英雄也可以说情同手足，几乎上官老英雄没一事不找他商量，就如上次的招婿之会，也是他出的主意。总而言之，老英雄的话就等于断魂掌叶慎讲的话，断魂掌叶慎的主意，也可说就是老英雄的主意。贤弟试想他俩如此和睦，还会有什么可疑的。就拿老英雄这次家破人亡的事情来说吧，断魂掌叶慎还为老英雄受了重伤呢。”

　　遽明不由得讷讷元言，惭愧地说道：“既然这样，小弟太多疑了！”

　　岂料潘岳闻言说道：“贤弟并没有多心，常言说得好，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江湖之大，无奇不有，难保断魂掌与老英雄表面和睦，内心就是真正和睦。”

　　遽明点点头，表示同意潘大哥的见解，微微一舒掌，愤然道：“潘大哥，那个面目黝黑的汉子，可就是夜袭林花庄杀害了二哥的凶徒？”

　　“嗯，大概不会错的。”

　　遽明脸眉一挑，坚决地道：“大哥，这个人应该怎么处置？”

　　潘岳微愕，待看到他脸色时，心地又是一凛，暗忖：贤弟杀机浮于印堂，难道将对他大开杀戒？”

　　心虽想着，口却说道：“不光是这个人，就是那天夜里袭击花林庄的人都该死。”

　　遽明缓缓地点着头，沉重地低声道：“好，小弟尊从大哥的话去做！”

　　言罢目露凶光，色呈杀机，连潘岳这样子的人，看了心中都不由一寒。 
　



十二


　　此时，在这炎日当空，热风徐徐吹的岭南道上，扬起满天黄雾，雾中正驰骋着一黄一花两匹骏马。

　　其中黄马虽较瘦矮，但却神骏异常，只见它昂首竖耳，吐气如云，四蹄扬处，肚腹几与地平，且是两人共骑，而它并没显出丝毫疲累之象。

　　回顾那匹花马，虽也疾驰如飞，但较黄马就要相差不少， 因它周身已微微见汗。

　　骑在黄马背上的两个人，是一老一少，少者年约十六七岁，生得貌丑而体矮，并且肤色黝黑。此时，他正咧着一张大嘴，向四下里顾盼不已。

　　而另外的一个老者，其实是一中年文士，年约五十左右，剑眉朗目，白面无须，体态修长而雄伟，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一条臂膀。

　　只见他单臂拦缰，任马飞驰，脸上流露出无限焦急关怀的神色，频频侧首，向那匹花马望去，他每望一次，脸上关怀与焦急的神色，就加重一分。

　　原来，那匹马花上，乘坐着一位体态婀娜，面上稚气未脱但却异常娇美的少女，看年约最多不过十六七岁。

　　她好象怀着无限心事似的，只见她凤目紧锁，脸罩深忧，粉颈微垂，始终如一，未曾稍为动一动。

　　三人乘坐两匹快马，在黄雾漫天之中疾驰而过，潘岳眼尖心细，瞬眼之间，业已发现三人腰带下，各自紧扎着一个黄色镖囊，崭新的绸料上绣着一字：“唐”

　　大惊之下，不由脱口呼出：“四川唐门中人！”

　　不料此言一出，那断臂的中年文生“哦”的一声，随即喝声：“停！”

　　两匹快马长嘶一声，急收疾奔之势，一勒马首“的的得得”地驰了过来。

　　只听那体态修长而雄伟的中年文士，诧异地朝潘岳说道：“阁下何人？

　　为何能识得在卞唐门中人？”

　　原来这马上三人正是闻名天下的暗器名手四川唐门中人。

　　忙道：“岭南三杰潘岳就是在下，唐门中暗器闻名天下，潘岳何能没个听闻，不知尊驾离门远出，来这潼南城，有何贵干？”

　　只见这剑眉朗目，白面无须的唐门暗器名家，起先微露喜容，但即刻又恢复那副焦急不安的神情，说道：“尊驾可知潼南城有入云苍龙谢璞的踪迹？”

　　潘岳微愕，毫不思索地说道：“哦，唐老前辈问的是人云苍龙谢少侠？

　　谢少侠少年英杰，在下是认识的，不过不巧得很，在日前已离开潼南城了。”

　　中年文士脸色顿是失望之色，急急问道：“朋友可知入云苍龙谢璞的行踪？”

　　言下大有意欲立刻找到入云苍龙谢璞才罢。

　　潘岳正想开口，哪知遽明已接道：“不瞒阁下说，三位再也休想觅得到入云苍龙谢璞了！”

　　原来他一知道这三位就是人云苍龙谢璞的朋友后，不知怎的，立刻浮出一种说不出的恶感，他并不知道四川唐门人是何种人，以为象入云苍龙这种无耻之极的人，他的朋友，也决对不是什么好人，并且遽明又为人心地坦白，不愿他几个再徒费工夫觅寻入云苍龙，故此接口说出。

　　三人连同潘岳，闻言不由怔住了，四双眼睛齐齐扫在遽明脸孔上。

　　潘岳惟恐遽明出言元状，惹怒了这几个名震天下的暗器名手，急道：“贤弟，你..”

　　遽明忙一摆手，制止潘岳再说下去，道：“潘大哥，你别说了，事实上是如此啊！”

　　一旁那个肤色黝黑的少年，突然大喝道：“小子，你胡说八道，当心少爷赏你几颗莲子丸吃！”

　　手掌伸入袋中，摸出几颗亮晶晶的铁莲子，在遽明面前晃了两晃，嘴角一蹩，那神情就似遽明若再讲下去，便立刻不客气了！

　　中年秀才突喝道：“黑童别闹，待爹爹问他！”

　　言罢指着遽明道：“朋友此言，究竟是何意思！”

　　遽明冷冷说道：“阁下的朋友，无恶不作，早已丧命入我的掌下了，阁下岂不是永远找不着吗？难道在下说错话了？”

　　此言一出，中年秀才脸色大变，也不见怎么作势，突的纵下马来，厉喝道：“朋友此话可当真？”

　　潘岳骇然一惊，急唤道：“贤弟你发疯了吗？”

　　遽明冷冷一笑，瞧见中年秀才、黝黑少年等的脸部表情，竟是出奇的紧张，愤然，不由暗忖道：“入云苍龙这小子竟有如此深交的朋友，真是难得！

　　但瞧见那姑娘的神色之后，心下不禁一动，只见他那张娇脸上虽也恁地紧张，但这紧张之中没有表现出一丝怒意，反而隐约还掺杂了些喜悦的成份在内，适才的焦急与忧愁早已不复存在。

　　遽明怀疑之下，心中暗自盘算：明明他们三人是一道来的，同样是找入云苍龙那厮，为何这二个男人大有愤不欲生之概，这少女恰恰相反，却露出喜悦之容？

　　心中疑虑不定，却忘了答话，一旁中年秀才已再度喷喝道：“朋友，大丈夫敢作敢当，难道朋友是信口胡说的吗？唐门中人岂又是你玩笑的对象？”

　　遽明剑眉一扬，冷冷道：“阁下自称唐门中人，大概在天下武林之中，还有点名望，怎会和入云苍龙这种攒卑鄙的伪君子交往？难道你们唐门中人竟是一个样吗？不错，入云苍龙早在日前竟欲采花，已丧命在下手上，阁下若是正派的侠士，然知道采花是武林大忌，怎样处置，阁下也许比在下懂得多用不着在下再解释了。”

　　这一番话只把唐门中人怔了半响，就是潘岳也惊呆了，不到入云苍龙谢璞竟是这种人，他深信遽明不会平白乱言诉。再瞧他神色也是一本正经的，心中已信了八九分。但他尚恐这几个名闻天下的暗器名家，会突然对遽明不利，提醒道：“贤弟你可要当心，这几位都是名闻天下的暗器名家，是开不得玩笑的啊？”

　　中年秀士阅历甚丰，哪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话，哼的一声，凤目精光大炽，厉声道：“想不到小狗恁的大胆，顶撞我老人家，还杀害我老人家的女婿，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言罢目光炯炯，直逼遽明脸上，右手缓缓伸入腰囊中。

　　四川唐门中人，暗器举世无匹，名闻武林已垂好几代了。潘岳见状不由暗替遽明捏了把冷汗，再见遽明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不由悚然。这时候一触俱发的紧张局面，直令潘岳感到窒息。

　　中年秀士脸色阴沉，凶光更炽，原来他仅有的一只手掌已伸入镖囊之中了。

　　潘岳更是紧张，深知中年秀士为唐门三人之首，暗器更有不可思义的奥妙，只要他一出手，遽明武功绝顶或许不会如何。自己这一条命是绝对送掉的，是以他紧注着中年秀士那一只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颗一颗地流落下来..

　　蓦的，那俏丽的妙龄少女，急急地娇呼道：“爹爹，你不能伤..”

　　中年秀士怔神之下，一只将伸出的手掌立刻停住动作，语气显得极是关怀。

　　“琪儿，你说什么？”

　　唤琪儿的俏丽少女，樱唇微张，吐了一口气，说道：“爹爹，这位公子说的定是真话，入云苍龙他..”

　　少女的娇容上，突然无缘无故地红得象熟透了的苹果，恨恨道：“他..

　　他..一点也不老实！”

　　中年文士又是一惊，这个不老实若是用在少女口中，可见少女还有更羞侮的话不敢讲呢！再见琪儿脸色，竟对入云苍龙死活好象漠不关心似的，中年文士风目一阵迷惘，竟想不通是怎么会事，只有道：“琪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粉脸更红，几乎垂至胸襟，半响，始带恨意地说：“爹爹，他不是好人！”

　　中年文生更迷惘了，但他忽然以为琪儿庇护这少年人：为难自己，不由大怒，略打量面前骄然仁立的少年人，只见他剑眉如须，凤目重瞳，鼻若悬胆，好一副俊美绝容的面容，再见他气质稳重，似乎就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中一动，但一张脸皮却挂不下，尤其他成名多年，孤骄的性格业已养成，只要意念一定是绝少再更改的！

　　“琪儿，你若知道自若常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你并没过门，但是入云苍龙谢璞与你名份已定，你今后决不能讲这种话，知道吗？”

　　中年文生声色俱厉地继续说道：“这个小子声言杀害了入云苍龙谢贤侄，就是咱们唐门人的仇敌，咱们唐门人中虽甚走动江湖，但也决不许有人侵犯，琪儿你懂了吗？”

　　这一番话只把这叫琪儿俏丽的少女听得面色发白，泪珠暗弹心中极不情愿而又不能反抗地颤抖着叫道：“爹..琪儿不是入云苍龙的..”

　　中年文生面色一沉，厉声地说道：“你与入云苍龙虽未过门，但名份已定，大丈夫一言，胜过订契，入云苍龙谢贤侄虽死，你仍要替他守着..”

　　中年文生激动地说出这一番话，只把少女听得泪珠直流，低低啜泣起来。

　　中年文生自个儿亦是凤目蕴泪，神情凄然，爱怜地望着琪儿，表现出父女天性，独特具有的感情。

　　遽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将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大概明白了八分。

　　心中替少女甚为不平，暗想：入云苍龙不过是卑劣的伪君子，凭什么要为他守着一生，况且入云苍龙这厮，心中迷恋上了上官纤玉姑娘，心中根本就没有存着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更犯不着为这种人牺牲自己的一生幸福！

　　心中直在叫屈，也不想自己此刻所处的地位，毫不考虑地说道：“入云苍龙枉披衣冠，竟干采花此种罪恶的事，足见人面兽心，不过一个骗子..”

　　乍见少女美目澄清，表情奇异地瞧着自己，不由更高声喝道：“姑娘犯不着为他牺牲一生幸福！”

　　眸子回视，只见她仿佛遇到知音人似的，又是感激，又是欣慰地朝自己瞧了一眼。

　　蓦听中年文生，洪钟似地大喝一声：“狂徒，你找死！”

　　三点寒星，疾奴闪电，带起强烈的破空之声，袭了过来。

　　遽明剑眉突扬，叫道：“好！”

　　左掌握着，虚空一挥，一股强劲掌风，呼呼而出，只见三点闪电奔过来的寒星，离他身体不到丈远之地，齐齐如蜻蜒撞到石柱上，纷纷跌落草丛之中。

　　中年文士脸色微变，狂喝道：“好身手，果然有点门道。”

　　左掌再扬，立刻又是三点寒星电奔而出，呼啸破空之声，更响亮，显然发出暗器的手劲，比上次还要强劲得多。

　　遽明手掌一扬，如法泡制，三点寒星又自无声无息地跌落地上。

　　他冷笑一声，说道：“尊驾还有多少破铜乱铁，不防一齐使出来，免得碍手碍脚！”

　　中年文生闻言，脸色大变，忽青忽白，最后涨成紫酱色，仰天狂笑不已。

　　少顷，稍止笑声，喝道：“哈哈哈，难得，难得。这世上还有说唐门暗器碍手碍脚的？哈哈哈。”

　　他怒极而笑，倏而从囊中取出一个长约半尺的金属小筒，色成银灰，闪闪生光，独擘握住银筒一头，喝道：“小子，让你见识见识。四川唐门人的真正暗器？”

　　言罢独臂一抬，就要发出。

　　一旁惊惧不定的娇美少女，突然跃下马背，一个掠身纵至中年文生身后，紧紧托住中年文生将欲发生银色暗器的独臂，颤抖地说道：“爹爹..你不能用银冀神针伤他啊？”

　　此言一出，潘岳大惊，急忙道：“贤弟快退，银冀神针专克内家气功，咱俩抵挡不得。”

　　言摆身形一晃，跃至遽明身前，将遽明似身体急急挡住，掺然道：“唐老前辈，你如果要用那银冀神针伤他，你就先杀死潘某人吧..”

　　原来潘岳明知唐门中人，向来不枉杀一人，故用此苦肉计，硬逼他收回银冀神针暗器。

　　遽明此刻见到各人的神色，虽然不知道银冀神针是什么，但却知道这银冀神针定然是一种极厉害的独门暗器，心下对潘岳大哥的这种友情的流露，感到万分的感激，心想：自己虽然不怕他什么银冀神针，但却不能辜负潘岳大哥的一番好意。

　　当下暗中打定主意，只要中年文生银冀神针一发，自己定然不能连累大哥。

　　中年文生怔了半晌，等他发觉欲在发出银冀神针之时，那少年已被另外一人挡住。

　　中年文生自负极高，虽有一身祖传的绝顶暗器功夫，但从不枉杀一人，行走江湖也甚得人缘，当下只有收住欲发之势，冷冷望了少女一眼，喝道：

　　“放手！”

　　少女突然发觉自己这样，太不成体统，不由羞愧地垂下粉头，诚恐诚慌地叫道：“爹爹..”

　　声音之中充满了惶恐害羞与惭愧，就象犯了什么大罪，请求饶恕似的，真是楚楚可怜，羞涩不胜。

　　无奈中年文生，怒火正燃，孤僻的性格突然爆发，闻言，一反常态，不但不丝毫地感到怜悯，反而怒冲冲地盯她一眼，毫无表情地冷冷说道：“你眼中还存有这个爹爹吗，处处与你爹爹作对..庇护他人..唐门的规矩你还记得吗？”

　　少女闻言大惊，嚅嚅道：“女儿记得！”

　　中年文生怒气冲冲地喝道：“大胆丫头，既然你还记得，为何阻止爹爹杀咱们唐门人的仇敌？”

　　少女连自己也说不出是何道理。不由低垂螓首，半晌兀自说不出话来。

　　中年文生冷漠的声音又自响起：“好吧！为爹的就此决定，今后唐门中人就算没有你这样一个人！”

　　此言一出，黑儿、少女、遽明不由同时大惊。

　　少女心里更是一阵惊颤，兴起慌恐不安的目光，望着冷峻的爹爹的面孔，咽着声音喊道：“爹爹..”

　　中年文生表情一动不动，足尖轻登，顿时飞上马背，一拦马首，冷声道：

　　“我心意已定，今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言罢勒马，驰了过去。

　　遽明再也忍不住了，急唤道：“且慢！”

　　“尊驾你枉为人父，竟连一点感情也没有，你还算成名的侠士吗？”

　　中年文生马上微一回首，眸中泪光一闪，但又极快地蕴藏着，默视了一会儿，冷冷说道：“小子，这事你管不着，下次再见面时，老夫还要为舍婿入云苍龙谢璞报仇呢..”

　　缓缓回过头，偕同黝黑肤皙的少年急驰而去..

　　少女呆若木鸡，怔在当地，只是泪珠不停地流着，等他发觉两人已走时，不由咽着声音喊道：“爹爹、黑弟..”

　　尽管她喊的声嘶力竭，两匹急驰而去的快马戴着一老一少，好就象没有听到的一样，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继续向前奔去。

　　她心痛如割，泪如涌泉顺腮而下，低着啜泣不已。

　　遽明更是恐慌，暗忖：她若不是为了我，怎会落这个样子呢？..

　　望着那抽搐不停的少女背影，一阵惭疚涌入心怀。

　　他缓缓走到少女背后停立着，心中盘思着，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只嚅嚅地说道：“姑娘别伤心，都是金某不好，害你变成这个样子，金某惭愧死了。”

　　只见她玉手轻举，抹掉脸上泪水，微侧娇躯，秋波掠转，见到遽明俊脸上那副惭疚不安的样子，芳心微感安慰，低声道：“不甘公子的事，小女子自己不好！”

　　遽明见她毫无怪怨自己，完全由自己承当，心中更是惭疚，暗忖：象她这样的单身美丽姑娘，孤孑一身，今后怎有方便处身之所呢！

　　心念至此，遂关心地道：“姑娘今后孤子一身，是否有法子找到居住地方？”

　　少女闻言一怔，这个问题她委实还没想过。的确，一个单身少女，行走江湖是诸多不便的。她初出江湖，但却知道江湖上形形色色，什么事都有，不禁开始为自己今后的打算烦忧了。

　　遽明观察她的颜色，业已知道这姑娘确实有这种困难，关心地道：“既然姑娘有困难，不如暂时随我们一起，等有居处之时，再做打算，好吗？”

　　少女的脸色，由忧虑转变为欣喜，芳心深处不知是感激抑是娇羞，嘴里微弱地应了一声。

　　秋波流瞬，只见这俊美的少年顿时浮上喜容，频频点头，显示出高兴异常。

　　芳心一甜，娇柔含笑，未语先羞，对遽明投过含情脉脉的一眼，然后敛衽一礼，朱唇轻启，低声说道：“多谢公子！”

　　跟着将首紧紧低垂，一双秋波却不时向遽明偷视过去。

　　遽明连忙拱手说道：“姑娘不必多札，在下一时基于义愤而击毙入云苍龙谢璞，尚希姑娘原谅..”

　　他语气极为诚恳、温和，毫无取笑之意。

　　但姑娘闻言却如利箭穿心，眼眶一红，眼角不由自主挂上两滴晶莹泪珠。

　　她略带忧怨地道：“那就是家父的主意，并不是我..我..”

　　姑娘讲到“我”，再也接不下去了，虽只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足可显示姑娘对入云苍龙并无一丝爱意，若说有，那只是厌恶，愤恨而已。

　　遽明见自己偶然的一句话，又刺伤了她的心，心中甚是抱歉，星目包藏着无限的关注安慰，投向姑娘的娇容上。

　　恰巧姑娘秋波如神也正在瞟着遽明，四目不期然的相对，姑娘立刻觉出遽明的眼色包含着无边的歉意、关注与安慰的光芒，就象行走夜间的人，对于皎洁月亮的爱慕与感激，更觉少年神光内敛的大眼睛，有竟似有包罗无边的磁力与热力，在燃烧着自己的心。

　　这种无声的安慰，比什么都来得令人刻骨铭心。

　　此刻，姑娘渐渐觉得心在跳动，脸颊发热，一双美目却是不能移动分毫。

　　娇柔含笑，黛眉含春，显示她的芳心深处定是喜多忧少。

　　遽明一个俊美的身形，越缩越小，越飞越近，终于投入姑娘芳心深处，而且是深深地印贴着。

　　此时，这位性情坦诚的遽明，双目望着那个娇羞无限，而又媚态横生的姑娘，对她先前的一句话，起初尚不太了解，微思之后，再见到她这种含情脉脉的样子，既恍然而悟，一时之间，不知忧？还是喜？

　　本来他就不善于言辞，现在就更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有微微地望着她。

　　但，女孩们特有的自尊与矜持，使她突然发觉，自己竟如此这般地看一个初识不久的少年，双眸一合，两片红霞立刻升上玉靥。

　　“我叫唐琪..”

　　姑娘羞郝万分的将名字告诉遽明，她说到“唐琪”二字，却声如蚊鸣，娇羞无限。

　　遽明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回头一看，只见潘岳微露笑容的看着自己，俊脸微红，忙将名字说给唐琪知道：“唐姑娘，我叫金遽明，若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金大哥好了，不必公子啊相公啊的..”

　　唐琪俏脸更红，就象熟透了的苹果似的，鲜红欲滴，但她芳心却好受已极。

　　蓦的唐琪象想到什么似的，带羞涩地唤道：“金..金大哥，你可就是打败黄发神猿、丑黑童子的少年奇侠？”遽明一怔，疑问道：“唐姑娘，你怎知道？”

　　唐琪带着敬佩的目光说道：“我在沿路上听人讲的，说你武功如何高，心眼儿如何好，我就记下来了！”

　　“唐姑娘别听他们胡说，我根本只略懂些皮毛武技，想不到被他们喧成这个样子，真是好笑！”

　　唐琪微微一笑，露出两只令人心醉的梨涡，说道：“金大哥，听说你打赢了擂台，那上官老庄主要招你为婿，是真的吗？”唐琪若有深意地问道，美眸深注遽明俊脸之上，一瞬不瞬。

　　不料遽明神色突变，抬手指着那被火焚毁，只剩一片断垣残壁、面目全非的花林庄残骸，愤恨道：“唐姑娘你看看，这就是你讲的花林庄，上官老英雄的居地，老英雄已惨死在贼人之手..”

　　遽明一指身后不远的墓地，继续道：“全庄人也尽被杀害，上官庄主的两位姑娘已被贼人俘虏而去..”

　　遽明触景生情，一手伸入怀中紧紧握住那上官纤玉送他的翡翠玉佩，心灵深处，突然涌上一种不祥之感。他感到自己和上实际情况纤玉之间，已画上一条无形的鸿沟，将二人生生隔开，会晤之期，遥不可及..

　　这样凄惨景象，怎不使唐琪姑娘芳心大惊呢？心里也是一阵黯然。

　　遽明蓦然想起自己的目的，遂招呼道：“潘大哥，咱们进城去！”

　　领着潘岳和唐琪，走上大道，朝潼南城出发。

　　唐姑娘自上路以来，前后判若二人，先前与中年文生在一起之时，坐在马上不是将首低垂，就是双目疑视，沉默寡言的带着忧愁，但这些仿佛都在无形中消逝了，换来的是银铃的笑声，及顽皮的动作，还有她连自己都想不透的心事！

　　这是为什么呢？只有她自己才晓得，她所厌恶的入云苍龙再也不能缠着她了。虽然爹爹弟弟已离她了，但她相信这是短暂的。因为她深知爹爹是深爱着她，离别久了之后，他们会想念的，“知父莫如子”，爹爹的脾气她知道得很清楚的。现在还有一位俊美绝伦的年轻人陪伴着她，他的纯洁与体贴，足能使唐琪忘却一切不愉快的事。

　　遽明对唐琪倒没有存着什么心思，只觉得她处处讨人喜爱，温柔备至，不失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对她更是加倍的爱护。

　　潘岳冷眼旁观，以他阅历之丰，哪能看不出这个四川唐门的小妮子，对遽明已种下极深的爱苗。

　　他相爱之愈深，一旦出了意外，就痛苦愈大，或者引起终身憾事..尤其上官老庄主归死之际，还将二女委托自己，交给遽明管理，因为遽明在老庄主心中已看成十全十美的少年英杰，二女交给他，是绝对幸福的..

　　老庄主的遗命，潘岳当然应该鞠躬尽瘁，但男女感情是比丝毫勉强不得的，心想：少年总爱风流，让他们把握这年轻时的青春，风流一阵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二女合嫁一夫，岂非更好！

　　念动一转，也不愿将老庄主遗命，把上官纤玉许配给他的消息，告诉他俩，免得他俩在这种甜蜜的境界，竟掺上一些愁云雾气。

　　半盏热茶不到，三人已进入潼南城内，遽明这才舒了一口气，领着唐琪先找了一家客栈将行囊安顿下来，略事休息。

　　潘岳不愿打扰他俩，略坐一会就告辞回去了。

　　遽明本欲立即前往飞阁楼，然而他不忍冷落了唐琪。

　　这个玉雪玲珑的小妮子，紧紧偎依在身侧，清逸而巧妙的柔声细语，吹气如闻，仅仅初识不久，竟亲切得宛如兄妹。

　　遽明也不知哪来的兴致，将自己所知的江湖阅历、传闻，尽情地告诉了唐琪。

　　唐琪初出江湖不久，什么都觉得新奇，张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遽明，听得入神，遽明不由暗笑，想到：小姑娘竟与我初出江湖时一样，就喜欢听这些玩艺儿。

　　心想着竟笑了出声，唐琪红着脸，尚以为遽明在哄她，拿她开心，连叫不依。

　　一副娇羞无限，而又媚态横生之容，直瞧得遽明一荡，俯视身侧的玉人，只见她玉颜朱唇，眉黛如绘，再加上两支令人心醉的梨涡，及一股似兰似麝的幽香，不时冲鼻入腹。

　　不禁心旌神摇，血流加速，不过他宅心磊落，定力深厚，虽在这种情形之下，亦不会逾越礼范。

　　这时，夕阳西下，薄暮余辉。晚风阵阵，寒鸦声残。

　　遽明一瞧天色不早，遂告别唐琪，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

　　遽明走后，唐琪忽然觉得象失去什么似的，顿觉毫无情趣，一个满脑子里尽是浮着他那英俊潇洒的影子，欲挥不去，不由暗地里一红脸！

　　正想休息，忽听“呼”的一声。

　　突然竹窗自动开开了，接着，一楼晚风跟着飘送进来。

　　唐琪一惊，美目略转，尚以为金大哥在开玩笑，娇笑地偷偷趋了过地去，躲在竹窗旁边，想吓金大哥一跳。

　　可过了半晌，还不见动作，忍不住朝窗外窥视一遍，只见庭院人空荡荡的，不要说人，就连一只虫也没有。

　　心下微感失望，以为被风吹开的，一掠发鬓，轻伸玉手，拉住窗拦，就想关上竹窗。

　　蓦地，一只毛茸茸的粗大手掌，伸了过来。唐琪目光一闪，业已察觉，不由一惊，急收玉手。那姑娘收得快，那粗大的手掌更快..姑娘惊呼一声尚未开口，只觉手腕命脉如铁圈圈上，欲挣扎休想挣扎得脱，急得娇呼一声。

　　“金哥哥..”

　　蓦觉“睡”穴一麻，顿时混沌得不醒人事了。 
　



十三


　　遽明正值运功已毕之际，突闻一丝急促的呼叫声，侧耳倾听，已听出这声呼叫声竟是唐琪的口音。他心中大急，来不及开门，砰然一声，将木门跌翻地上，二三个箭步已奔至唐琪房间之前，猛开房门，只见房内空荡荡的，唐琪已失踪..

　　遽明当下急怒攻心，一时倒反怔住了。

　　一阵冷风吹过，遽明心神一震，才想起唐琪失踪，自己怎不赶紧去找？

　　反而呆在这儿？

　　匆匆换了夜行服装，轻推竹窗，左掌朝后一按，一个身子急快地纵出去七八丈远。

　　只见夜蓦低垂，繁星点点，冷风飒飒，草木乱动。

　　另一项困难又来了，遽明四周略一打量，也不知先觅哪一方才好。

　　蓦见西南角上，泥土松处之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巨大的脚印，就象刚经人脚踏过似的，足印甚浅，但却巨大，可想这踏过的人，非有一身过人的轻功，否则在这松却的泥土上，决难印上这浅的脚印。

　　有了这一丝线索，遽明如获至宝，毫不思索，身形临空而起，施展虚飘幽风绝世轻功，人若一缕轻烟，朝西南方电奔而去！

　　遽明身如快矢，顷刻之间已奔出了十来里远，兀自不停，原来他发现沿路上不时有巨大的足印出现，这足印断断续续， 隔得老远才出现一印，就象施展轻功的人，在换气落地之间所留的。

　　遽明认定，唐琪十之七八，是这留下足印的人掳去，看足印，就可知道这人身材定然十分庞大，象这等庞大的人，能够练成这种高超的轻功，足见其人武功也定然不弱..

　　但遽明身负绝学，哪会将他放在眼里，脚下加劲，一个身形简直比风还快，幸亏旁无别人。，否则不认为有鬼魅出现才怪呢？

　　约莫奔出顿饭时光，眼前一亮，蓦见前面山坳里有座大寺院，掩藏在山林中，不由心中疑道：偌大一座寺院，现在该是晚课诵经之时，怎么这般沉寂？外表看来，建造得这等宏伟庄严，墙瓦如新，绝不象是荒凉残破的废寺..

　　再见那座寺院之前不远，赫然犯着一只巨大足印，心里一动，暗忖：不会是..

　　一想未了，突听寺院内“吭吭吭”传出怪笑之声。

　　声如袅，在这种清凉夜里，显得格外惊人。

　　遽明不由自主地浮上一阵寒意，他艺高胆大，心虽微惧，但一想到唐琪的安全，心中的仅有一点畏却，也消逝了。

　　足尖一点，身子疾纵而飞，半空中左掌往下一按，人又再度腾上丈余，轻飘飘地落在寺院之上，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正想掀瓦而入，突听寺内又是吭吭吭的怪笑，这次的怪笑音与上次的迥然不同，内里还夹着得意与满足的音调。

　　光听这怪笑声，遽明已知道，这怪笑的人中气充足，内功不弱。

　　当下来不及再掀瓦，一个飘身，静悄悄地纵进寺院之内。闭住呼吸，借着透入的微弱目光，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方才走了不远，笑声又自响起，仿佛就在近处，同时一股奇异无比的腐气，飘了过来，中人欲呕。

　　遽明暗自一皱眉头，继续往前潜进。

　　随着脚步的前进，那股腐霉臭气就愈重，熏得遽明几乎不敢再走进去了。

　　目光瞟处，遽明又是一惊，机冷冷地暗打了个寒颤，只见身前不远的石板地上，竟堆积着无数肢离人体的手脚，零零乱乱的，紫血满地，惨不忍睹，飘起阵阵腐恶腥气，令人欲吐遽明不敢再看下去，连忙侧过头，蓦听怪笑又起，十分刺耳，心中一动，急忖道：难道这些人，都是这怪笑的人杀的，而将手脚拖来此地？

　　再见这堆堆的残肢断腿，肤理隐约都很细腻，莹嫩丰圆，就象从女人身上切下来的一般，不由一阵迷惘。

　　“为什么尽是女人的手脚呢？”

　　蓦然想起唐琪的失踪，心中大骇，急拔身形，快逾电闪，径朝发出怪笑的所在纵去。

　　人还未到，先大喝一声道：“怪物住手！”

　　遽明一个身子已疾快地扑到前方，蓦听左旁狼嗥一般地叫道：“哪个不抬眼的东西，敢窥探本人的秘密，活得不耐烦了吗！”

　　遽明闻言一侧身，只见丈远之前，黑黝地坐着一个象小山样的身形，黑阴暗中看不甚切，只觉得此人身材之大，为自生平初见，再见巨物身边正躺着一个人，头发甚长，竟是一个女子，此刻她一动不动，好象被巨人制住穴道。

　　瞧她窈窕身材，纤长的头发，虽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孔，却可断定她象是唐琪。

　　遽明一股义愤，立刻升至最高潮，他激动地喝道：“大胆怪物，绝灭人性，残害无辜妇女。人神共愤，本少爷若让你活着逃出，从此就不再行道江湖！”

　　只见那巨大的身形，一阵颤动，又狼嗥般地怪叫道：“哦，小东西竟敢如此对本山人无礼，不给你点厉害瞧瞧，当本山人好惹..”

　　言罢庞大的身躯一动、“呼”地击来一掌，掌风呼啸已至，竟十分强劲浑雄。

　　遽明冷哼单臂一挥，立刻挥出一股强劲拳风。说时迟，那时快，两股热风蓦然交响，寺院之内发出震天巨响，狼嗥之声忽又大起，原来那巨大的怪物，被震得连连晃动，一座小山似的身体，几乎坐不移定，向后面倒去。

　　怪物吃了亏，哪肯甘休，霍地站起身形，确实庞大的惊人，简直比速明高出二三个头，身体更比遽明粗大好儿倍，就如小山般的仁立身前。

　　只听他怪叫道：“小东西，你不要命了，怪不得山人！”

　　当下伸手人怀，取出一只乌黑发亮的风哨，迎风一晃，顿时发出几声刺耳的鸣声。

　　说也奇怪，鸣声才起，立刻四面八方传来吱吱怪叫之声，无数条畸形绝毒长蛇，纷纷向遽明猛冲过来。

　　一股腥膻恶臭先飘送了过来，遽明蓦然惊觉，来不及考虑，双掌急挥，将先扑过来的几条畸形怪蛇，轰了开去，奈何毒蛇过多，连接不断地向遽明四面八方狂扑。一时之间，遽明几乎手慌足乱，葬身蛇腹。

　　但他剑眉一挑，轰出一股绝大掌力，将畸形怪蛇赶出三丈多远，不用这个刻不容缓的时机，运起轻易不施展的金刚罡气，盘膝而坐，默将潜力逼运全身。

　　金刚罡气果然不愧为奇门绝功，玄妙无比。猛冲过来的大小毒蛇，在离速明身外不到三尺，立刻冲不进去，仿佛遇到一种无形的潜力阻住。纷纷盘成蛇阵，包围在遽明的四面八方，怪虚急叫！

　　怪人起先还是冷坐一旁，指挥着蛇群，口中不时发出惊人的怪笑，但见到这种情形不由得“咦”的出声，仿佛对怪蛇冲不近身这种现象，感到惊疑。

　　突然怪人冷冷哼道：“看你小东西还有多大道行？”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篓，揭开竹盖，赫然白光一闪，飞出一条通身纯白，晶莹透澈的小蛇。

　　小蛇落地之后，瞪着血红火晴，朝遽明处身之地略一张顾，朝空中啸啸两声..

　　只见尺来长短的小白蛇嘘了两声过后，群蛇纷纷闪避，畏惧异常的退出二丈远外，方自将扁首钻入蛇身之内，静静伏在一旁，连动也不敢动。

　　遽明只见白光一闪，数百畸形毒蛇，纷纷退走一旁，心中方自在奇怪。

　　蓦见一条白影，疾如闪电，径朝自己扑过来，耳边只听怪人夜袅般的怪笑！

　　“嘿嘿小东西，还不拿命来！”

　　他在微惊之下，急忙朝白影挥出一掌。

　　哪料掌风嗖然，白影竟不避不闪，就在掌风刚要接触它身体的一刹那间，突然升高二尺，避来强劲掌风，又自电射而至。

　　遽明大惊之下，来不及再挥掌，急运金刚罡气防身。

　　只听“噗”的一声，白影尚离遽明不到三尺之地，突遇一股无比大力一阻，顿时跌落地上，瞪着血红火睛望着遽明一阵怪嘘。

　　遽明只觉怪嘘之声，竟然十分熟悉，脑子里疾快地盘旋一周，尚未开口，只见白影“嘘”的一声，又自飞窜过来。

　　遽明忙收住金刚罡气，大叫一声：“小白兄！”

　　就在白影几乎帘到这遽身子时，突闻此声，竟象听得似的，蓦然顿住身子，落在地上，拾起血红火睛紧紧注视遽明。

　　借着微弱光线之下，遽明只见面前的尺来长、通体纯白的小白蛇，果是括苍山上阔别五年多久的小白蛇。

　　他这时的心情，就象是离别多年的知友，突然间相逢似的，颤声道：“小白兄，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遽明啊！”

　　小白蛇默视半刻，突然嘘叫一声，喏声中竟充满了友情与伤感，一个小身子极快地朝遽明游了过来。

　　遽明大喜之下，连忙出手迎接，口中还不停地叫道：“小白，小白，我多么想念你啊！”

　　一旁怪人愕然了半晌，狼嗥一声，掷出一粒黄色的小丸子。

　　黄色小丸子半空中突然“波”的一声，爆了开来，随即一股轻烟飘了过来。

　　遽明只觉得一股极奇异的味道飘了过来，尚以为怪物要用闷香之类加害于他，连忙闭住呼吸。

　　岂料小白蛇嗅到这奇异的味道，突然怆然地嘘叫一声，挣脱了遽明的手掌，竟然缓缓地游向怪人。

　　遽明一怔，急喊道：“小白！小白！”

　　哪知小白蛇如中邪魔，连头也不回，径自游进怪人放在地上那只竹篓之内。

　　遽明情知有异，大喝一声，扑了过去，怪人连声怪笑，风哨再度迎风发出“呜呜”怪响。

　　一时静伏四周的畸形毒蛇，如奉上谕，急急扑了过来，腥风大作，恶气熏天。

　　遽明又急又怒，暗运金钢罡气力贯两臂，遥空向怪人击去。双腿如风，急扫蛇群。

　　金刚罡气果然威力至大，离其三丈之外，亦能击敌。

　　只听怪人修叫一声，一个庞大躯体，跌出三四丈远外。

　　接着响起一阵紊乱的脚步声。

　　黑暗之下，看不甚切，遽明以为怪人业已毙命，不由大喜，金刚罡气再发..

　　顿时蛇身横飞，紫血泉喷，数百条畸形毒蛇，虽皮硬骨坚，凶猛异常，但终究血肉之躯，哪里能抵挡这种威力至大的绝世神功，顷刻间死伤大半，其余的眼见这明厉害如此，不由纷纷逃窜走避。

　　遽明一个箭步，趋至唐琪身旁，只见她尚自好端端地躺在那里，连一点损伤也没有，心中不同放下一块大石，但随即一丝疑问浮起：“为何毒蛇竟不伤她？”

　　同样是人，是血肉做的，为什么唐琪处于众蛇之地，就没有丝毫损害。

　　遽明疑腹丛生，但此间却不容得他考虑，急忙将姑娘穴道解开。小妮子这才缓缓苏醒过来，樱唇微张，喘了一口长气，待她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处身之所，芳心一惊，不由得急忙站了起来。

　　事觉腰肢一紧，仿佛被人轻搂着，耳旁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唐姑娘别动，再休息一会儿吧！”

　　唐琪知道黑暗中轻拦自己腰肢的就是金大哥，芳心一甜，又坐下去，柔声道：“金哥哥，这里是什么地方？”遽明微微笑道：“唐姑娘，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吗？”唐琪微怔隐约想起，自己在客栈里，被那粗大手掌，扭住命门脉..随后就懵然不知了。

　　芳心又愤又急，愤道：“金哥哥..那个坏人..”“唐姑娘别怕，那个坏人己被我...

　　话没说完，连忙走了过去，四下搜索，不由一怔。只见适才那怪人立身之地，只留下一滴滴鲜血，与紊乱的足印，他那庞大的身体已不知去向..

　　当下只有半惊半疑地说道：“那个坏人已被我打跑了！”姑娘哦的一声，娇喊道：“金哥哥，你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遽明忙趋了过去，俯首一看，只见唐琪玉掌之中正揣着两个亮晶晶的小珠子，色呈银色，异香扑鼻，蚁虫为之闪避。遽明不由晃然，原来唐姑娘毫无被蛇残害，可就这两个珠子在作崇。

　　“唐姑娘，这两个珠子恐是那个坏人所留，功能防避一切毒虫侵身，你收下吧！”

　　闻言唐琪微笑不依道：“不，不，不，坏人的东西我不要！”

　　遽明正色道：“唐姑娘休说不要，适才这东西还救了你一命呢。只要取之有德，问心无愧，就要不管他好人的抑是坏人的。”

　　唐琪娇脸一红，俯首不语。

　　遽明微微一笑，将这两颗银色珠子塞进姑娘怀里，唐琪衣衫本薄，遽明手掌揣进，已触及姑娘肌谈，他心地坦诚，倒不觉怎样，反是姑娘羞得芳心砰砰鹿撞，不知是惊抑是喜，双眸一合，两片红霞立刻升上玉靥。

　　这也难怪，她一个大姑娘，平日旁人多看她几眼都不行，那曾被人如此触及肌肤，轻拦腰肢，怎叫她不羞赧万分呢？

　　此刻，微风轻吹，阵阵腐恶之气，又自飘送过来，唐琪一惊，暗锁黛眉，以叫道：“金哥哥..”

　　遽明亦感到寺院之内恶气难闻已极，遂轻扶唐琪娇躯道：“唐姑娘，我们走吧！”

　　黑暗中遽明凭着记忆，领着唐琪，摸索地走着。

　　遽明脑际却始终在惦记那括苍山的旧友——小白，不知它现在被巨大怪物带去何方。

　　一方面也暗暗惊疑，那庞大怪物身中金刚罡气，居然能够负伤逃去，虽是离三丈远近而遥击的，但此等威力，已够毁石穿洞了。

　　遽明边走边思索，突听唐琪惊呼一声，一个娇躯紧紧地抱住自己，还不停地颤抖，显见她芳心恐惧已极。

　　遽明急抬目光，只见面前横乱着一堆堆残肢断腿，惨不忍睹，正是自己先前进来时所见过的，不消说，定是那庞大怪物所为，心中愤极，冷冷自语道：“哼，怪物，你侥幸不死，天涯海角，看你能逃到多远？”

　　再见唐琪骇得躲到自己怀里，娇容苍白，体躯打战，一副恐惧万分的样子，不由暗道：“到底是女人胆子小，瞧不出来竟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心中怜受，将唐琪一个纤巧的体躯，抱在怀内腾出一掌，朝后一按，一个身子顿时疾如闪电，纵出寺院之外。

　　足下方才落地，蓦地一条身影，飘落在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并举手欲掴他的脸颊，紧着怒声说道：“无情无义的东西，背着老夫胡作非为，老夫恨不得一掌将你劈死！”

　　遽明大吃一惊，急步闪过，只见夜幕低垂的寺院空地上站立一位客颜丑陋，发须如雪的高大老人，这老人驼着背，目光灼灼地怒视过来。

　　遽明大感意外，再听老人对他责驾的话，更觉愕然，急忖道：我并不认识他呀！

　　手中抱着的唐琪，亦转过俏脸，羞觎地望着两人，低声地问道：“会哥哥，他是谁？”

　　遽明茫然地摇摇头，只见客颜丑陋的老人，顷到间目光已由愤怒变成惊讶之色，喃喃道：“好小子，怎么不是？” 
　



十四


　　老人一见遽明手中还抱着一位俏丽的少女，眸子一转，目露精光，突又怒冲冲地喝道：“好小子，你们竟串通一起，于起坏事来了，当老夫不知道吗？哼！”

　　高大的驼背老人“哼”一声未落，扬起蒲箕巨掌疾抓过来。

　　遽明芒然叫道：“老前辈且慢！”急错步，闷身..

　　驼背老者一抓擦身而过，怒喝道：“好小子，伤敢反抗？”遽明猝不及防“砰砰”肩膀又被老者击中，奇痛难当，收势不住，又退几步。

　　唐琪再也忍耐不住，纤腰一扭，争脱遽明手臂，深情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关切道：“金哥哥，你不要紧吧！”

　　芳心深处一股埋藏深情，此刻已表现毕露。

　　遽明低语答道：“我不妨事。”身形略曲，就要纵去。

　　蓦见唐琪伸出雪白玉手，拦在前头，浅浅一笑，妙目流波，在他俊脸上打个转，说道：“金哥哥，你别生气啊，让我去问问他..”

　　婀娜行至驼背老人身前，敛衽一礼，说道：“老前辈息怒，令高徒究竟生成什么样子，我们并不知晓！您看我们俩象做坏事的人吗？老前辈。”

　　驼背老者微微颔首，一股怒气已消反不少，锐利的眸子在两人面上默视片刻。

　　虽然月光微弱，但在老者看来，已不亚于明灯，面前的一对少年男女，男的如玉树临风，俊朗太秀，女的人俊丽娇艳，绝世姿容。

　　“好一对金重玉女！”

　　老者心中忖道。

　　最难得的这一对金童玉女脸上，无形中流露出一股凛然正气。

　　这股凛然正气的流露，也非一般邪恶之徒所能伪装出来的。

　　老者默视半晌，怒气渐消，柔和地道：“小娃听着，所谓瓜田李下，岂常人所能免。那个不成器的东西，顿饭之前，老朽明明看见他窜进寺院之内，不知在外面又干了些什么坏事..只是老朽身有急事无法分身惩治。哪料老朽事毕归来之时，你们两个娃子正从寺院里出来，这不是有勾结之嫌码？难道世上还有这等巧事！”

　　言罢长叹一声，怆然之情浮诸形色。

　　遽明恍然大悟，俊目微扬说道：“适才舍妹被恶人掳来此地，晚辈跟踪而至，及时抢救，击退恶人，岂料竟与前辈误会，尚希谅解。不过晚辈尚有一事可疑，老前辈的高徒是否一个身躯庞大的怪..怪..不！是否是一个宠大身躯的人？”

　　碍于驼背老人面前，这“怪物”二字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心中却已料出十之八九，深信那鬼魅似的怪物必是这老人的这徒。

　　只见驼背老人闻言之后，面露讶色，随即怒道：“正是那个不成器材的东西！小娃子你认识他！”遽明摇摇头，指着庸琪，道：“令高徒不知为何，将舍妹掳来此地意欲加害，幸好晚辈及时赶到。”

　　遽明将击伤他徒弟的事隐瞒。

　　老者“哦”的一声，浮上痛苦之色！

　　“这小子，恶性不改，妄费老朽十年心血..”

　　突的，老者似想起什么事，陡翻左掌，足下一跨，不知怎的，竟已趋至遽明身前，虚空一转，已扣住遽明手腕。这原是杀那间的事，等遽明掠觉时，命门脉上如被圈上一道铁箍，隐隐发麻，想挣脱已自不能，惊道：“老前辈您..”老人急问道：“他呢？我那个孽徒..”

　　疾快地又补上一句：“是逃走了，抑是..”

　　一言未了，一声娇嫩的呼声，夹着一团纤巧的身影飞了过来道：“老前辈，您快放手，要不，我...我..”驼背老人微一用力，立将遽明带出五六尺远，只见唐琪扬起的粉掌上，扣着一个白光闪闪的银色圆筒，驼背老人微微一震。

　　“银冀神针..女娃子你是唐门中人..”

　　唐琪的娇脸上无意中流露出无限的惊慌、焦灼，闻言螓首一点，慌恐地呼道：“老前辈，您快放手！”

　　遽明此刻的处境，十分窘困，略带歉意地说道：“老前辈，令徒被我击伤逃走？”

　　驼背老人眸子微露凶光恨恨道：“小娃子，老朽门徒作恶，自有老朽惩治，你凭什么伤他？”

　　显然，驼背老人对自己门下甚是偏袒。

　　遽明俊脸上一阵苍白，牙根咬得“格格”作响，象似在忍耐着极大的痛处。唐琪芳心剧痛，不由自主地滚落滴滴晶莹透澈的泪珠。原来驼北老人突听徒弟受伤，手中一紧，顿时遽明痛处加深。

　　然而，遽明并不想用金刚罡气伤他，因为他看见鸵背老人怒颜中，尚掺杂人类天性的慈爱，虽然那是暂短的，刹那间，而被怒色蕴埋。但是心里那种伤感、悲伤之色，令人回味，令人断肠..

　　“前辈，等你见到那惨绝人寰的暴行遗迹时，您会知道令徒在外面闯下什么大祸吗？”

　　驼背老人微怔，急切地问道：“小娃子，你究竟说些什么？”

　　遽明道：“在那个寺庙之内，您看了自然会明白。”驼背老人“哦”的一声！空骈指疾点遽明将台要穴。唐琪惊呼一声，想解救已然不及..

　　驼背老人高大的身体，灵若猿猴，巨鸟般掠起七八丈高，半空中喝道：

　　“小娃子暂且留在那，待老夫看个究竟再和你算帐！”

　　语罢，高大的影子，快如疾风，窜进寺院之内。

　　月光下，遽明呆在那儿，连动也不能转动一下，但他俊脸上的，痛苦之中，尚浮着微丝的笑容。

　　唐琪却不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慌乱、焦的交加。但驼背老人的独特点穴手法，玄妙异常，虽只不过点中遽明普通穴道，但任唐琪解了半晌，兀自解它不开。遽明心下感激得元以复加，可是薪的忧虑，随之而起，他怕自己给于她的怜爱，被她当成男女之间的情爱，就麻烦了，将来难免误人误已，而累她一生..

　　心中虽暗自惊觉，但却感到唐琪聪慧伶俐，善解人意，又是长得国色天香，闭月羞花，几乎无一处不是令人喜爱的，委实犹豫不决，不知怎样才好。

　　蓦地一声龙吟长啸传来，啸声中上悲伤愤怒，一条淡影，如夜鹰般在快地飞掠过来。

　　人到近处，袍袖一拂，立刻解开遽明穴道，连声大叫道：“孽障！孽障！”

　　那高大陀背的身形不停地颤抖，丑陋的脸上更是老泪纵横，不胜其悲，显见他内心异常激动。

　　遽明略微舒掌伸脚，提气运转全身，瞬间，身子已舒坦异常。

　　俊目一瞥庸琪，只见她娇靥上已隐透笑容，径朝驼背老人施然一礼，说道：“老前辈，晚辈所言不虚吧！”

　　驼背老人丑脸变得更驾信看，冷凄凄的一声长笑说道：“想不到苍天有眼，天理因果循环，丝毫不假，恶人自有恶报，谁叫老朽过去作孽深重呢？”

　　遽明一愣。老者又道：“哈哈，一代胜过一代，老朽作孽三十载，还没见过这种凶残的杀戮..哈哈哈。”

　　“令徒..”

　　“老朽隐居荒山，潜修赎罪，痛改前非，想不到老朽视为亲人的唯一衣钵传人，竟步我之后，干出那人神共愤的恶事！瞧他手段之毒，还远超出老朽新十年前多得多..哈哈哈。”

　　驼背老人显然悲愤已极，纵声狂笑，笑声有如巫峡猿啼，丛林狼嗥，刺耳已极。

　　遽明、唐琪，面面相观，做不得声。

　　过了一会儿，驼背老者情绪稍平，抬起精光闪闪的眸子，注视在两人面上，他的老脸上流露出异样的神情，突然叫道：“小娃子，你们既是正派人士，愿不愿意为老百姓除害？”

　　遽明、唐琪各自一怔，遽明心地坦然，毫不思索答道：“除害乃吾辈份内之事，有何不愿？”

　　驼背老人一指唐琪道：“唐门女娃子，你呢？”

　　唐琪忙道：“愿意。”

　　说实在的，只要遽明愿意，小妮子芳心深处紧系个郎身上，还会不愿意吗！

　　驼背老人满意地颔首，说道：“好，老朽现在就传你俩一套武功！”

　　金遽明体会不出驼背老者说话的含义，惘然叫道：“老前辈你..”

　　驼背老人丑脸上微呈不悦道：“你们俩不是要除害吗？”

　　遽明点点头答：“是。”

　　驼背老人又道：“老朽说的‘除害’，其实就是让你俩代老朽清理门户。”

　　遽明不由恍然，急问道：“前辈是说令徒！”

　　驼背老人神色黯然道：“孽障枉费老朽十年心血，不但不能替老朽稍赎罪恶，反而变本加厉，残害百姓，使老朽万死难消罪孽！”

　　老人痛苦地说道：“数十年前，老朽初入江猢，不幸误入歧途，久而久之，自然愈加凶残。多少正派人士，无辜地死在老朽手中，终而引起正派侠士公愤，将老朽打得重伤逃一，经过年余的埋首自疗，终于恢复有功力。但是在这年余的独居荒山日子里，老朽已恍然悟道，名利并非人生的真正乐趣..唉，往日不堪回首，留给老朽心灵中深深的一道痕迹..想不到孽徒..唉..别谈了..小娃子过来，老朽传你一套武功，足可克制老朽那个不成器材的孽徒。”

　　遽明哪能平白接受别人的武技，不由问道：“老前辈尊讳是..”

　　驼背老人闻言微感不悦：“小娃子，行走江湖竟不知老朽是谁？哈哈哈。”

　　老人突然狂笑不已。

　　遽明俊脸一红，尴尬地道：“晚辈初出江湖，所以不知前辈尊讳..尚希前辈原谅！”

　　驼背老人这才稍息怒气，说道：“小伙子，当今武林七绝，大概有个耳闻吧！就是太鱼教的那个琅琊真君；天下两奇：沧海驼翁，武当的一玄子；星宿老魔；关外的飞龙客；再加上河西二怪，总共通称七绝，武功自成一派，武林中无人不知啊。”

　　遽明一动，问道：“老前辈，就是那七约中的‘沧海驼翁’吗？”

　　驼背老人微露喜容，道：“老朽正是‘沧海驼翁’。”

　　突见遽明俊目露出凶光，炯炯不可逼视。沧海驼翁讶道：“小娃子，有什么心事？”

　　遽明闷哼一声，杀气隐现，默然出神。

　　唐琪闪动着明亮的大眸子，关切地问道：“金哥哥，你为什么..”

　　不等唐琪说下去，遽明剑眉微轩，道：“哼，七绝之中，太鱼教琅琊真君与我有掳友之仇，武当的一玄子与我有杀师之仇，河西二怪与我有杀父杀母之仇，只要我金遽明活世上一天，誓不放过这些恶徒！”

　　唐琪惊呼出口，沧海驼翁更是惊疑不定，暗忖：看不出来这个小娃子年纪轻轻，竟与当今七大高手之中三位惹上仇恨。

　　再见遽明表现杀气重重，今后不知要造多少杀孽，江湖之上势必困此而引起风波。

　　念动一转，叹道：“小娃子，常言‘冤家宜解不易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徒造杀孽，造下恶因..象老朽这样遽明摇摇头：“老前辈教训的是，但是晚辈意念定后，决难更改！”

　　沧海驼翁微感不悦，一张老脸放不下来，拂袖道：“小娃子脾气太刚，早晚必吃大亏，假如你定要报仇，老朽决不授你武功，徒造杀孽。”

　　遽明微愣，答道：“授不授武功是老前辈的事，晚辈并元必得之意！”

　　现在换到沧海驼翁发愣了！他再也想不到遽明会毫无所谓的放这等福缘。

　　霎时间，他亦感到自己七绝之一的名望与一身的武功，显然并没使遽明当做一回事。

　　气怒交加之余，沧海驼翁一声怒啸，拔起六七丈高，疾纵入密林之内。

　　繁垦点点，寺院外不远之地，留下遽明，唐琪二人，相对愕然。

　　半晌，遽明若有所恩，突朝唐琪道：“唐妹，你不想念家？”

　　唐琪惘然，芳心深处却甜得吃如蜜糖，因这个郎是如此地关心她。虽然只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在她看来，却不亚于任何珍贵的主物，幸福地冲着遽明娇笑，吹气如兰，紧跟着说：“我不..”

　　遽明犹豫一会儿，以询问的口问气道：“那么你陪着我去杀仇人好吗？”

　　唐琪喜悦地笑道：“好，好！我永远陪着金哥哥..”

　　蓦然发觉这话有语病，不由羞得霞飞上颊，螓首低垂。

　　遽明毫不介意，学着小孩的口音，取笑道：“唐妹妹..乖乖..哈哈！”

　　唐琪羞不可当，纤腰一摆，露出二只另人心醉的梨涡儿，娇嗔道：“金哥哥，你在取笑人家，以后我都不依你了！”

　　遽明目视姑娘佯怒薄嗔，更觉好笑道：“好，你刚才说要永远陪着我，现在就说什么不依了，世上哪有这种人，哈哈。”

　　唐琪更是羞赧万分，幸好旁侧无人，否则直想觅个洞钻了进去。

　　遽明见玩笑已开够了，遂正色道：“唐妹妹，愚兄的仇人不可数计，且各个武功高强，只怕今后要吃很多的苦，你能忍受吗？”

　　唐琪闻言竟毫不思索地点点头，表示能够吃苦。

　　遽明很是感动，一瞧天色，身已正中，知道时过四更，不走还等什么，朝唐琪说道：“妹妹，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

　　言罢不等唐琪回答，一把抱起娇躯，左掌用力后送，身子顿时拔高六七丈，连接两个掠身已出了二三十丈以外。

　　唐琪温顺如小猫，静伏在遽明肩膀上，芳心却起了巨大的涟漪，一时爱、羞、忧、惧交杂，只听到自己的心在猛烈的跳动，酥胸起伏加速..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样了，平日连人家多看一眼都不行，这几天来，竟会亲口将自己的芳心，毫不犹豫地告诉一个初识的少年，并且还与他肤肌相触..

　　遽明并没有想到这么多的事，依然狂奔不已，他的脑子里只存在一个目标：客栈。

　　唐琪还是初次看见他的真正武功，不禁敬佩交加，耳旁只听见呼呼疾劲之风，一个身子直如腾云驾雾般地飘荡不已，芳心暗忖：这样的武功，真是骇人，比爹爹还强多了！

　　心中且惊且喜，一缕深藏胸怀的爱意，更是紧紧深缚在遽明身上。

　　俏丽的娇容上涌起花样笑态，吐气芬芳，紧伏在遽明那结实的臂膀上。

　　一缕缕乌亮黝黑的细发，被风飘起四处散开，姑娘幸福的憧憬，今后那绚丽多彩的日子..

　　次日清晨，遽明醒来，只见茶几桌台样样被整理得有条不紊，一尘不染，心知唐琪所为。他不由生出一丝暇思，暗想：将来得妻能够如此，夫复何憾！

　　正在想着，房门一开，唐琪娉婷地走了过来。

　　只见她穿戴一新，换上一件百乌朝凤，翠花绿色丝裙；足登一双绣花小鞋；长发披肩，秋水如神；真是出落得象个含苞待放的芙蓉花。

　　唐琪步至遽明身前，未语先羞，微一敛衽低道：“金哥哥，早。”

　　遽明目光一闪，见姑娘纤腰上扎着的红丝腰带，依然挂着那个刺绣着“唐”字的镖袋，微微一笑，道：“四川唐门的大姑娘，免礼！”

　　言罢，学着大明天子，袍袖一挥，威严备至。姑娘又好笑，又好气，妙目流波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吓得遽明舌头一伸，连叫不敢。

　　一阵嬉笑怒嗔过后，遽明正经地说道：“唐妹妹，待会儿我们就先去打探，看看飞阁楼的情况，瞧个清楚，到底断魂掌是恶人抑是好人，再决定为上官老英雄等一些无辜人报仇。”唐琪亦不反对，用餐之后，相偕走出客栈。 
　



十五


　　旭日初升，阳光温柔，潼南城大部分■然开市，挤挤攘攘，呼货售物，两人童心未泯，俱各感到新奇，尤其是唐姑娘更回不暇视，娇声燕语地寻问遽明。

　　突然，十来匹骏马极快地奔驰过来，马上的人骑术甚佳，在这拥挤的人群中穿梭交驰，夹着行人惊呼之声，轻灵地闪过群众，片刻之间，扬起滚滚黄尘疾驰而过。

　　马上人一色蓝衣装束，红带飘袂，精悍之状，现诸形色。

　　一旁注视的遽明突然“咦”的一声，一扯唐琪衣襟，急切说道：“唐妹，快追！”

　　不等唐琪回答，一手握着她的纤手，猛一用力，唐琪顿时离地而起。

　　路人又是惊呼纷纷，只见两条身影，疾端快速地飞跃过拥挤的行人，随向急驰骏马之后赶去。

　　遽明似乎迫不及待，展开绝顶轻功虚飘幽风，足下一加劲，顿如御风飞行，陆地行空，众人惊叫之声未落，只见身影一闪，便自不见。

　　唐琪被一股大力带着，足不点地的，人如临空飞行一般，只觉强劲风声“呼呼”擦面生痛，旁边林木急速倒退，连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芳心一惊，美目紧闭，任凭身子箭般飞行。

　　突然遽明停住身形，唐琪急切之间，收脚不及，惊叫一声，整个娇躯扑倒在遽明的怀里。

　　她惊魂初定，微启樱唇，正想寻问，蓦觉一个柔润温暖的手掌正封闪在自己的嘴唇上，耳旁听遽明轻声道：“嘘！唐妹，快别出声。”

　　只见遽明脸色慎重之极，芳心疑虑，但却不能做声。

　　遽明突又匆忙地说道：“唐妹，你且别走，我去会儿，马上就来。”

　　言罢青衫一晃，人已纵上对面，门前大树之上。

　　轻拨浓枝密叶，径朝那十来个停身下马的蓝色服装的汉子瞧去。

　　只见为首的一个面如黄腊中等身材的汉子，招呼各人，鱼贯地走进这间规模宏大的楼房。

　　遽明的眼光始终停留在那面色如黄腊，形如病鬼汉子，背脊上斜插着的一柄蛇鳞五花斑纹剑套的长剑上。

　　他形色惘然而又兴奋地自语道：“那不是我的金牛宝剑吗？怎会在这家伙身上？”

　　正在疑忖之际，楼房之内突然传出嘈杂的哄笑声：“来了，哈哈，来了！”

　　“快进来吧！我们恭候大驾多时了！”

　　遽明又是一疑，看那停马之处，只见十来个草搭马棚之内，竟挤满了高矮不一，毛色各异的骏马，足有五十来匹，不由暗忖：这多的江湖汉子，到这间楼房来作什么？

　　打量这间楼房之后，心中突然一动，暗喜道：“好呀，来得全不费功夫？”

　　原来这耸立在四周民房之中，如鹤立鸡群的楼房，正中一个四方扁额上，蛇走龙飞地刻着三个大字：“飞阁楼”

　　再听楼房之内，嚎笑哄音不绝于耳，显然这楼房之内，人数不少，心想道：这个断魂掌交际真广，会聚这多江湖之士，不知要搞什么名掌？是要替老英雄报仇吗？

　　正在暗暗起疑，突然楼房之内笑声哄音顿止，一个苍老而洪亮声音传出：

　　“各位大驾，不远千里而来，使寒舍生辉不少，哈哈，请坐，请坐。”

　　顿时桌椅挪动的声音传出，谈论之声纷起。

　　遽明暗想：大概在开始谈论了！

　　他身在远处，听不真切，正想纵上房顶。突听房内喧声大起：“好剑！

　　好剑！”

　　遽明心中一动，苍老洪亮的声音又自响起：“这柄宝剑暂切保管在贤弟身上，老朽决定应充琅琊教主的邀请，加入太鱼帮..”

　　洪亮的声音说到此地，一片热烈的掌声随之而起。

　　少顷，掌声稍停，洪亮的话声才道：“哈哈，此次嫁祸于人之策，委实太高明了，就单拿岭南二杰那个姓潘的奴才来讲，尚以为老夫旋转老鬼而受伤呢！哈哈，这个功劳该是各位香主的了。老朽即刻安按功酬谢，哈哈，贤弟，那两个丫头招了没有？”

　　遽明渐渐听出一丝真象，不由怒发冲冠，心胆欲裂，但他仍强压胸中沸腾的热血，继续再听下去。

　　只听那被唤贤弟的，嘿嘿一阵冷笑道：“那妞受不住‘色海焚人’之刑，全都招供了，她说那姓金的小子，在目前‘选婿大会’时技服群雄，在她庄里住了几天就不知何处去了，照时间计算起来，那姓金的小子离开花林庄后，就被我略施小计，掷到死谭里喂王八..不过..”

　　唤贤弟的突然压低嗓子，阴沉地说道：“不过前些日子听段香主说教主曾和一个自称姓金的小子斗过一次，并且还擒住那个姓金小子的朋友，叫什么河朔双英的家伙。不知那个与教主拼斗过的金姓小子是否就是你老的仇人？这事大有疑问，依我看来，大概有人冒着那个金小子的名，到处招摇。

　　因为那小子被我点中气海要穴，又用巨石困绑，掷进死谭之内，就算他小子万幸不死，武功也全废了..”

　　“您老尽可放心，若那姓金的小子还活在人世间的话，花林庄被毁精光，老鬼惨死，二女被俘，他闻风岂会甘心..这几天我派出许多探子，守候在花林庄附近，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的行踪..哈哈哈。”

　　被唤贤弟的人，越说越有劲，竟传出洪亮的笑声。

　　遽明目眶尽裂、俊脸上一阵扭曲，梦呓般地自语道：“哦，花林庄被毁，原来光只为了查访我的行踪..上官庄主，左二哥瞑目吧！遽明要为你们复仇了。还有，还有我梦寝难忘的仇人，如今已寻到了..”

　　遽明双眼中一股光芒暴射，铁青的脸上浮起了无限的杀机！

　　突然，他五指箕张，倏而插下，“噗”的一声，尽入树林。

　　他长吸了一口真气，身形暴长，快如闪电，临空一转身，扑向楼房之顶。

　　蓦地一声少女的清脆的声音叱道：“恶贼你再走近一步，姑娘就不客气了！”

　　遽明听出是唐琪的声音，趁忙扑向楼房之势，半空中左足一点右足，身子极快地绕了一圈，径朝声音传来处冲了过去。

　　只见唐琪面前高高矮矮，站着四五个粗犷的汉子，浓眉大眼，色迷迷地瞧着姑娘，狞笑不已。

　　唐琪气得柳眉倒竖，粉面铁青，若不是遽明吩咐她不要妄动，她早就大打出手了。

　　遽明剑眉一扬，一个掠身，极快地飘至众人面前。

　　只听“劈劈，啪啪”一阵急响。

　　四五个粗犷的汉子，个个脸颊被擂得肿起老高。

　　这般汉子愣了一阵后，俱各浮上怒色，其中一个骂道：“蚂的巴子，哪里来的小狗..敢..”

　　这汉子“敢”字，尚未出日，只听遽明轻笑一声，微微一动，已一掌按在这汉子身上。

　　这汉子如被巨锤击中，惨叫一声，飞出老远摔落地上，已然死于非命。

　　遽明冷笑着，又跨前一步。

　　剩余的汉子目睹同伴惨死，个个色变，再见遽明逼上前来，各自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连连退步。

　　唐琪乍觉遽明神色有异，似乎受到某种极大的刺激，俊脸上呈现出极端的痛苦与愤怒的神色，芳心深处隐隐感觉有异，温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遽明冰冷地说道：“一起给我站着。”

　　此言一出，仿佛含着极大的威力，这般汉子竟被这威力压服，不约而同地止住脚步。

　　此时遽明变得毫无情感，对面前这些人的生命，视如蚂蚁，冷笑地朝唐琪道：“唐妹，他们得罪你，由你去将他们宰掉吧..”

　　唐琪芳心一惊，急忖：金哥哥，怎么变得如此残忍？

　　再见众汉子，冷汗直流，纷纷将可怜的目光投在姑娘的身上，几乎要跪了下去模样，适才的凶焰，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姑娘毕竟是女人，心地本软，见状不由带着歉意地摇摇螓首。

　　遽明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怒气，愤然道：“这批东西，侮辱良家妇女，端的可恶，你还犹豫什么？难道适才你愿意给他们欺负？”

　　唐琪闻言不由一怔，他从来没见遽明对她这样讲话，她极为敏感地想到其它方面，大眼睛顿时一红，隐约蕴藏着两颗泪水。

　　遽明负手一叹，忽地，神色怪异地径朝对面那幢楼房走去。

　　唐琪芳心一痛，娇容上忽然浮起毅然之色，喊道：“金哥哥，我..我..

　　我要杀他们！”

　　众汉子正在暗中庆幸，闻突闻此言，一个个神情大变，纷纷伸手人怀暗扣兵刃，准备做困兽之斗。

　　遽明一转身，微微摇首，说道：“唐妹，算了吧！不要太勉强，世上恶人多得很，这几个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众恶汉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拔足就逃，深怕他再改变主意，顷刻间已全奔得元影无踪。

　　遽明剑眉一挑，嘴角带起残忍的冷笑，走进楼房前的花园。

　　唐琪芳心中惊疑不定，紧紧跟在遽明后面，穿过庭院，遽明暗哼一声，推开大门闷声不响地径直漫步而进。

　　这时，迎面匆匆走来两个蓝衣汉子，略一抱拳，微微怀疑的脸色问道：

　　“朋友尊姓大名，是否是..”

　　遽明强压怒火，和声道：“朋友辛苦了，在下杭州‘金枪黄镖’，因听‘断魂掌’老前辈之邀，特与合妹从杭州赶来。”

　　遽明说到这里，回过头朝唐琪一使眼色，装出若无其事之状。

　　唐琪生性聪明绝顶，谁不知他搞什么鬼，但仍敛袄一礼，淡然一笑。

　　两个蓝色汉子，只感到眼睛一亮，一齐张口结舌地讲不出话来，各自从心里面发出那么一句赞叹说道：“天下间有这般美丽的姑娘？”

　　只见她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宛如一朵正待开苞的鲜花，衬托着一个婀娜窈窕的娇躯，几乎无一处不是美的。

　　两个汉子行走江湖，见过的美女也不算少，但却没有唐琪这般超尘脱俗，是以两人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身体，不但忘了说话，也忘了动作，全给她这份绝美容颜给震慑住了。

　　唐琪本来看到蓝衣汉子那副长相，和愣愣的样子，正在那里抿着嘴儿发笑。但，现在却给他们那种贪婪的、淫邪的眼光，瞧得芳心有点烦火了。

　　遽明几乎忍耐不住，心中有气，不觉哼出声来。

　　两位汉子听见哼人家生气。这才发觉自己矢态，互相对望一眼，各自脸上一红，尴尬连声说道：“请进。”

　　遽明也不客气，迈步走迸，俊目四下打量，只见楼屋中有如客栈，长长的回廊之内，书画联幅，琳琅满目，确有名人雅士的味道。

　　不久，蓝衣的汉子顿住身形，在一处翠帘为门的客厅前高声道：“禀告老英雄，杭州金枪黄镖来见！”

　　客厅之内吵声不绝，显见内里客人不少，蓝衣汉子此言一出，突然隔看翠色房窜的客厅里，传来一声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

　　“咦..金枪黄镖是谁？..”

　　遽明轻哼一声，倏然掀起翠帘，只见偌大的飞阁楼客厅之内，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汉子，其中以身着蓝衣的居大多数，精悍凶恶之色，浮于仪表，令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的。再看客厅之内，十来张长方大桌，此刻已杯盘狼藉，残羹满桌。

　　首席上坐着一老一少，老的看起来才不过五旬出头，却长得一脸胡须，仿佛多时未刮，特别令人注目。少的也有三旬年纪，白苍苍的一张险，好象长年缠绵病榻，肩膀之后还斜插着一柄蛇皮做鞘的长剑，正是进门之时，遽明曾经见过的那人。众人却似没见到遽明两人进来，依然呼喝酒令，豪笑喧语不休，首席上这一老一少，却脸色突变，张大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遽明满含仇恨的俊脸上，神态忽青忽白的阴晴不定。

　　遽明突然仰面狂笑，声如金石交鸣，笑声中充满无限的愤怒仇怨和悲伤。

　　众人闻震耳笑声，各自惊呼一声，目光急搜，终于齐齐停留在遽明的脸上。

　　遽明毫不理会，依然狂笑不已，仿佛要将这满腔的仇恨怨毒从这笑声之中发泄出来。

　　笑声嗡然，震得四壁摇撼，灰尘粉飞，众人之中竟有许多汉子禁忍不住，纷纷呈现痛苦之色，一时惊呼之声大起，各自不约而同地拨出兵刃，悚然站起身来。

　　突然有一条身疾飘而起，疾快地攀住竹窗，一个弓反射，又钻窗而出。

　　遽明遽地停住笑声，一条青影倏而电闪，众人只觉眼前青光一晃，人已掠至竹窗之旁。

　　一声惨叫传来，紧跟着“噗通”一声，先前那急纵而起的影子已跌落地板上。

　　众人定睛看时，心里又是一惊，原来那急切意欲纵出窗外飞阁楼的主人——断魂掌。

　　断魂掌身旁，不知何时已冷然站定一人，正是那适才狂笑不已的俊美少年人。

　　众人又是愕然，各自暗地里猜疑不定。

　　断魂掌缓慢地爬了起来，一张苍白脸上变化不定，似恐惧，又似愤怒，脸色已失去了原有的血色。

　　遽明星目之中充满了血丝，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铁面客，你该认命了吧！”

　　此言一出，断魂掌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但仍强自装出镇静的神色，说道：

　　“老朽断魂掌陆..”

　　遽明剑眉一挑怒道：“你这个老奸巨滑的东西，括苍山上，杀我双亲，仇比天高还想狡赖..”

　　“还有那花林庆，惨死在你手上的上官老庄主及无辜的庄民，也需由你来填命！”

　　断魂掌故做愕然之色说道：“老朽断魂掌自问做事，并元错过，你莫冤枉好人！”

　　遽明冷哼一声说道：“恶贼，你恶贯满盈，金某与你誓不两立。来，来，来，叫你知道恶人的后果。”

　　遽明这个“金某”二字下出，众人又全是大惊失色，一起震惊。

　　唐琪姑娘俏立门前，这刻业已明白，屋内这些都是恶人，其中还有金哥哥的仇人，芳心一动，立刻摸出银翼神针暗器，守候门旁。

　　果然姑娘立候未久，一个面色焦黄中等身材的汉子，已鬼鬼崇崇移步过来，竟想夺门而逃。

　　姑娘秀眉一扬，叱道：“哪个恶贼想逃走，当心姑娘暗器。”

　　言罢纤手一扬，银翼神针闪闪发出白光。

　　这般汉子武功不弱，见识多广，闻言乍见姑娘手中那支银色圆筒，心中就是一震，再见到姑娘纤腰之旁的镖囊上，隐隐刺绣着“唐”字，不由大吃一惊，顿时打消从门而逃之望。

　　唐门中人，历代以暗器扬名天下，更兼毒药非凡，又有谁敢试其锋呢！

　　遽明星目微斜，心中顿感唐琪的确心明眼细，不愧为大好助手，遂叫道：

　　“唐妹，看紧那个身背长剑的人，且莫让他逃走。”

　　唐琪见遽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称呼自己，感到芳心一甜，轻启朱唇应道：“金哥哥放心..”

　　秀目微搜，蓦见那面色焦黄，鬼鬼祟祟的中年汉子，背上正背着一把蛇麟作鞘的长剑，芳心一动，更是注意他的行动。

　　遽明怒气满胸，灼灼的目光直把断魂掌逼得透不过气来，一张布满胡须的脸孔上，苍白之色更重。

　　突然，断魂掌被迫无奈，“呼呼”击出两掌，推向遽明胸膛之上，来势之急，掌风之猛，无同伦比！

　　遽明冷然一笑，喝道：“恶贼你敢。”

　　双掌一迎一合带起阵阵强劲风声，迎了上去。

　　众人又是一阵呐喊，那般凶恶汉子，一齐朝遽明身子四周围了起来，竟要众打群殴。

　　遽明与断魂掌击出的四股强风猛然相接，发出“嘭”的一声大响。

　　四壁嗡然作响，衣衫折折飘袂中，遽明一个身子毫不困难的迈进一步，象根本就没遇到阻碍似的。

　　断魂掌心中大惊，修然滑出二步，呼呼再次击出两掌。

　　这次断魂掌击出掌风，并不朝上，反而翩下，袭向敌人腹下腿间，端的狡猾，若然遽明出掌还击，下身必然受敌，若攻击敌人时，就要先闪避来势。

　　遽明星目精光电射，忽地长啸一声，声如寒谭龙吟，啸声中，身子却不知怎的，突然虚空平纵起七八尺高，左掌如爪闪电抓下，右掌食、中二指轻弹，一缕锐利的破空之声，倏然而山。

　　断魂掌心头猛震，急收二掌，用力将身子急一闪..

　　电光石火的刹那，遽明左右两掌，同时落空。

　　饶他断魂掌闪避得快，避过这凌厉的招式，但衣衫却被遽明二掌带起的劲风“嗤”的刮破大片。

　　断魂掌此时吓利冷汗并流，苍白的脸上，涨成了紫酱色，如同煮熟了的茄子。

　　遽明随着一声冷笑，两掌一圈，就想跟着击出。

　　蓦的，身后几道锐利的风声响出，遽明脑际一转，已知怎么回事！

　　只见他不慌不忙，等风声传至脑后不到尺许这时，突然反臂击出一掌。

　　这一掌威力大得出奇，原来他恨透那后面闷声不响偷袭自己的人。

　　掌风激烈的呼啸，客厅之中怀翻酒飞，灰尘飞扬，其中夹杂着惨厉的叫声。

　　遽明冷冷哼道：“哪个再敢上来，这就是榜样。”

　　众人目睛遽明如此厉害，心中生寒，同时怔在一头，不敢再动。

　　断魂掌眼角一转，知道这是千载难运的机会，稍纵即逝，乘着他讲话的当儿，猛运真气，力贯双臂，暴喝一声，使出生平之力，推出两股劲风。

　　同时，两股劲才自发出，断魂掌一个身子已飞快地掠起丈远，扑向竹窗。

　　遽明一阵长笑，也不作势，身形拨起丈余，尾随追到。

　　陡骈指疾点断魂掌，太冲穴上，紧跟着冷凄凄地说道：“铁面客，你打消逃的主意吧！”

　　断魂掌武功本高，立觉背后受敌，但他却没料想敌人竟如此之快，惊叫一声，足下一用劲，再度纵向一旁。

　　他动作快极，但眼角瞥处，遽明如影附形，二指又不寓颈项太冲穴二寸之地。

　　他再度惊叫，疾展轻功，左腾右挪。

　　但是遽明如蛆附骨，不管他如何纵跃，二指如乾，还是时而不离指在他颈顶太冲要穴二寸之地。

　　断魂掌武功虽高，但此刻他却无施展的余地，迫得一顿身形，惨然道：

　　“朋友，老朽与你河水不犯井水，毫无恩怨，要杀就杀，何必逼人太甚！”

　　遽明冷然道：“铁面客！你敢说与我毫无恩仇..哼，括苍山上杀我父母，仇比天高，你就是化成骨灰，我也认得出来。”

　　断魂掌突然道：“毁你父母者乃是钟山一灵，与老夫何干，竟将这事情搅到老朽头上！”

　　遽明剑眉一扬，目视怔立众人，怒道：“括苍山杀我父母者，你亦有份，再者毁去花林庄，残害老英雄，你亦有份，现在你恶贯满盈，死就在眼前了，还图狡赖？”

　　言罢想起括苍山惨死的双亲，花林庄的一片断垣残壁，禁不住怒火如焚，热血沸腾，愤然长笑中二指如就，微微一伸，紧接着另外一掌猛推而出。

　　断魂掌蓦觉太冲穴一麻，接着一股奇功无比的大力猛然推进来。

　　此时想闪已迟，惨呼一声，一个身子被这股千钧大力，击出三四丈起，“嘭”地落在残羹全酒、杯盘狼藉的桌子上，吐出最后一口紫血，死于非命。

　　众人大吃一惊，心底直冒寒气，望着怒气奋发的俊美少年，深怕他将这凌厉的掌印，印在自己的身上。

　　偌大的客厅内，拥挤着四五十个凶恶精悍的汉子，却连一点声息也没有，齐齐被遽明这份神奇的武功震住了。

　　面色焦黄的汉子也是充满了惊恐与怀疑，那平日温文懦雅和蔼可亲的金哥哥，为什么今天突然象疯癫了一般，凶气浮面，杀气腾腾。她极敏感地暗自疑忖：金哥哥是受到什么大刺激呢？

　　他芳心之中顿生怜惜之感，轻移莲步，想去安慰安慰他。

　　但她又想到，遽明吩咐她守着大门，不要让这般恶人逃走，不由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对。

　　遽明脸色铁青望着那惨死的断魂掌，看他的血从口中一滴滴地流落，心下微感快慰，因为他已经开始为惨死荒山的父母报仇了..

　　他俊脸上无形中浮起了残忍的笑容，这种笑容让众人看来，不啻是死神得意的笑容。

　　那是恐怖而莫测高深，各人心里一阵发毛。

　　遽明冷然一笑，星目露出阵阵杀机，哼道：“你们这批恶徒，平日为虎作怅，残杀无辜，死有余辜。”

　　说到这里，星目在众人色如死灰的脸上回视一周，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本少爷今天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由绝望之色瞬间而变成愤怒之色，有的竟还怒哼出声，显见他们内心愤怒不已。

　　这般人首先就被遽明的声威给震慑住，但这般亡命之徒不过一时恐惧罢了，谁不自惜性命，大家同样抱着一个念头，只要没自己的事就算了，管他断魂掌的死活。这般人原元什么义气可谈，到这个时候，哪里还会顾及断魂掌？但是事态出乎意料之外，这少年人竟连他们都不放过，是以各人绝望之下，不由生出反抗之心，不约而同地联合起来，准备做困兽之斗。

　　唐琪哪里看不出众人的心意，芳心关顾遽明，扬起玉掌，娇叱道：“哪个敢妄动，先叫你试试唐门的暗器滋味儿！”

　　“唐门暗器”对众人的威胁似乎非常大，因为众人立身之地，皆在屋中，难以闪避，正是暗器施展的好地方。是以众人闻言，心中各自打了个转，竟平静了下来，但是却更疑神的严阵以待，空气渐渐呈现紧张。

　　遽明目搜全室，最后停留在那面目焦黄一脸病容的汉子身上，冷冷说道：

　　“把你背后的长剑拿过来！”

　　中年汉子面上毫无表情，但两只眸子中却精光灿然，完全不因脸上带着的病容，而显得涣散，他发出清亮的口音道：“朋友自称正派人士，竟欲掠夺在下的宝剑，难道这就是正派侠士的风度么！嘿嘿。”

　　满目病容的汉子面目依然死板板的，但声音之中却没有脸色表现那么的镇静。

　　遽明微怔，突然想起一事，大喝一声，极快地纵了起来，径朝这汉子当头抓下。

　　这汉子武功仿佛不弱，也不知他怎的作势，倏然滑出一边，眸露精光，紧注遽明俊脸之上，微带着冷笑道：“嘿嘿，朋友俗用武功来强夺在下宝剑吗？哼，在下虽然无能，也不能容朋友如此逼人太甚？”

　　遽明星目中显出异光，便道：“慕花秀土，金某大意，上次中了你的暗算，险些丧命死潭，你以为披着一具皮罩，就能瞒住金某吗？”

　　面目焦黄的中年汉子，闻言似乎微目一怔，朝门口的唐琪斜瞄一眼，仍然嘿嘿冷笑道：“小子不愧心细眼明，看出你家少爷是慕花秀士，大概你小子不见棺材不流泪，上次的亏还没吃够，待少爷成全你小子上西天吧！”

　　慕花秀士说完话，突然左手往面部一抹，立刻掀起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个俊美的脸庞。

　　在场众人，除了十来个蓝衣装束的太鱼教徒外，其余的都不由各自一惊，他们从来就没有看过慕花秀士的真面目，慕花秀士虽然名声极响，但是众人所见到的往往不同，今朝本是老人，明朝就是少年。慕花秀士精于化装，是以众人根本就没看过他庐山真面目。此刻大家始才恍然，原来闻名已久的慕花秀士竟是个弱冠年纪的俊美少年。

　　唐琪亦是一惊，大眼睛在慕花秀士俊脸上转了一周，暗自将他与遽明比较一番，只觉慕花秀士虽甚俊美，但两只眸子却露出邪恶之色，与遽明那丰秀绝伦比较之下，顿时如垦比月，黯然失色。小姑娘芳心一骄傲，娇靥上不由浮起得意的笑容。

　　慕花秀士外厉内荏，虽口出狂言，神色之间，却掩不住心底的畏惧。

　　遽明面色一沉，喝道：“慕花秀士，你这个卑劣的小人，还不快把庄珍姑娘、上官两姊妹的行踪说出来，尚可饶你不死，否则..”

　　慕花秀士冷笑答道：“否则怎样？小子你还不配问本少爷呢！”

　　言罢反手一抽，只见霞光四射，一柄稀世的室剑已自出鞘。

　　慕花秀士微弹一泓秋水似的剑身，发出龙吟般的响声，他神情得意非常，舞起宝剑，立刻红光暴露，剑圈点点，映得客厅内四壁生辉，煞是悦目。

　　原来这柄宝剑，正是遽明得自括苍山石洞内南风真人遗留的金牛宝剑。

　　遽明见状，一股怒火拥入心怀，大喝道：“慕花秀士还我宝剑来！”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箭步，窜至慕花秀士身前，出掌就夺。

　　慕花秀士猝不及防，险些让他将剑夺去，大怒之下，不退反进，倏然一剑，带起丝丝劲风，劈将过去。

　　神物利器，毕竟不凡，遽明只觉寒气冷肤，只得收回掌势，闪开两步。

　　“啊！”

　　一旁观望的唐琪芳心关注，不由惊出声音来。

　　慕花秀士心花怒放，把握机会“刷刷刷”一连三剑，舞起团团红光，攻向遽明上、中、下三盘，招招不离要害之处。

　　遽明心存顾虑，一时之间，竟被迫得手慌脚乱，连连倒退。

　　众人不禁哗然，适才的一份畏惧已消逝殆尽，纷纷哄然大叫：“慕花秀士真有一手，快将这小子宰了。”

　　慕花秀士闻言，骄然一笑，仗着神兵利器，左刺右劈，前削后砍，快如黄金之雨，舞起斗大剑花，紧裹着遽明身子。

　　唐琪焦急之容，更为沉重，娇叱一声，一个纤巧的身子，小鸟般地窜了过来。

　　此刻众人脸上喜容，虽见姑娘已离开了大门，但却没有一个想夺门逃出。

　　遽明慌乱之中，俊目一闪，业已发现唐琪跃了过来，心地一惊，身子不由缓了缓，“嘶”的一声，一件青衫衣缘，已被金牛宝剑划破一个三寸来长的口子，立刻慕花秀士骄笑更浓，众人更是哄然，赞不绝口。

　　惊骇之下，遽明猛然叫道：“唐妹不可造次，快退！”

　　唐琪身方落地，蓦觉遽明匆忙中推来一股大力，抵挡不得，她一个身躯被这股大力送出丈余远近，才自收得住脚。

　　芳心一急，又想跃了过去。

　　突然旁侧传来一声狞笑，只见两个丑陋的汉子，张着贪婪、邪恶的眼睛，缓缓地走了过来。

　　姑娘本能的运掌护身，黛眉一扬，粉面气得煞白。

　　两个丑陋的汉子色迷迷地瞧着唐琪，上下打量一遍，才用轻薄的口气道：

　　“哟！美人儿，干吗那么急呀！来，来，来，随着咱们哥儿回去，保管你一辈子也吃用不尽！”

　　唐琪柳眉倒竖，凤限圆睁，娇叱一声说道：“恶贼，讨死！”

　　纤手一扬，两点寒星电射而去。两人与姑娘相距本近，并且唐门中人的暗器手法独特出奇，猝不及防，侍发觉时为时已晚，惨叫一声，双双跌倒在地上，两只眼子内汨汨流出鲜血。众人蓦听惨厉叫声，心神一震，纷纷猛的回过头来，只见唐琪粉面煞白地站在一旁，地下躺着两个汉子，两眼已瞎，汨汨流出鲜血。

　　众人见多识广，哪能不知怎回事，呐喊一声，十来个凶恶汉子立刻包围拢来，其中竟有人叫道：“这小妞暗器端的厉害，竟将‘鲁门两鬼’眼睛打瞎了，咱们快把她捉住！”

　　四面八方，围满凶恶的汉子，各自瞪着邪恶的眼睛，缓缓蠢动。

　　遽明展出绝顶的轻功虚飘幽风，身子疾如飘风，穿杂在漫天的剑光幻影之中，虽出掌往往半途迫收回，但却没有适才那般的狼狈不堪了。

　　俊目偷空儿一斜，发现唐琪局势危急，心中一震，蓦的霞光又到，急促之中，遽明突然忆想南风真人手里的四十九式坐功中的“和尚敲钟”之姿，心中大动，来不及思虑，猛吸一口真气，力贯左臂，仿效起“和尚敲钟”姿态，不退反进，陡伸左掌，弹出一指。

　　“当”的虎啸龙吟大响，金牛宝剑倏然抵不住这股力道，向外一斜，顿时蓦花秀士空门大露。

　　遽明大喜，立时进身，呼呼劈现两掌..

　　慕花艉士大惊失色，努力往旁一闪，纵出丈余远外。

　　遽明把握良机急叫道：“唐妹休惊，愚兄到了！”

　　众人闻言惧各吃了一惊，纷纷驻足张望，深怕遽明突然掠来袭击。

　　危急紧张的气氛里，唐琪芳心一甜，秋心如神，报以深情一瞥，嫣然笑道：“金哥哥！你自己要当心，妹妹这里不妨事。”

　　言罢小姑娘突觉自己叫得太亲热，尤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姑娘嫩薄的脸皮，禁不住红飞两颊。

　　遽明一怔，原来他瞧见唐琪不知为何，一张娇脸竟突然发红，有如熟透的苹果，鲜艳欲滴。

　　慕花秀士吃了小亏，羞怒攻心，暴喝一声，舞起霞光闪闪的金牛宝剑，又飞扑过来。

　　待遽明发觉想闪身之时，为时已晚，只党内道强烈的剑风雷电奔来，威力不同凡响，比起上次更见凌厉。

　　遽明虽暗佩他武功不凡，出类拔革，但却厌恶他为人阴险毒辣，早生必除之心。

　　他俊目不时回顾唐琪那旁，只见那十来个蓝衣装束的汉子，狞笑连连，眸中凶恶，邪淫之光隐现，仿佛数十只老虎。

　　心中虽急，奈何慕花秀士武功卓绝，剑法诡异，且仗着前古利器金牛宝剑，往往迫使遽明半途收招，威力大减，遽明功力虽高，此刻竟无脱身之法。

　　刹那间，二十招又过，遽明渐渐打出真火，目光微飘，倏的一声龙吟虎啸。

　　众人齐齐一怔，动作顿停，慕花秀士也猛地收剑迟开一边，目光疑然地紧注遽明的脸上，猜不透他在弄些什么玄虚。遽明闷哼一声，仰天长吸一口真气，聚集胸腹之间，缓缓在体内流动，最后归纳于丹田之内。

　　原来，此刻他业已在运起绝传已久的奇门玄技金刚罡气。本来遽明并不愿轻易施展这威力绝大的金刚罡气，但此刻的处境毕竟不同，遽明在急怒之下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须臾间金刚罡气，业已运足，遽明只觉得体内真气流动，四肢之内满布着一股股潜在的力道。

　　于是遽明发出发最后的警告，冷然道：“慕花秀士你把庄珍、上官姊妹掳到哪里去了，快据实告来。还有，把那金牛宝剑原是在下之物，亦应该还我，只要这两项你肯答应。那么从前之事，我就放过一旁，不再过问..否则，哼。”遽明知道，这般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给他点厉害看看是行不通的。

　　他哼声响起，左掌陡扬，一股万钧狂飚，呼啸而出，径朝那青石砌成的墙壁击去。

　　金刚罡气毕竟奇大无比，虽然离这墙壁三丈，遥击而出，但也丝毫不减其威力。只见“轰”的一声，碎石翻飞，那等坚厚强硬的石壁，顿如遇着万钧巨锤击中，粉碎的散落地上，响起“格格”清脆的声音。 
　



十六


　　众人见状，大惊失望，各自由衷地浮起一股寒意，有的竟惊呼出声，面色煞白。

　　慕花秀士再也料不到遽明有这等武功，俊脸上忽青忽白，充满着羡慕、嫉妒、畏惧的神色，变换不定。

　　小姑娘更不用说，一双美目睁得又圆又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张俊脸上，一副惘然神色，象是不相信，但又不能不相信的神情。

　　遽明见到自己的金刚罡气震慑众人，心中甚感得意，冷笑一声，再道：

　　“慕花秀士，你要知道，若不据实道来，会是什么后果？”

　　众人又是一阵喧哗，窃窃私语，目注房门，意欲夺门而逃。

　　遽明俊目一闪，已自发觉，猛喝道：“给我站着！”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顿时有如足下生根般，不由自主地愣在当地。

　　遽明冷然道：“花林庄毁于尔等人之手，就想一走之了吗？”

　　众人间言，不由一阵颤抖，俱各面浮恐惧之色。

　　这时，突有一个干瘪矮小的汉子，走了出来，转动着小眼睛，慌恐地说道：“花林庄是太鱼教干出来的事，我们并没有参与其事啊！尊驾可以处置太鱼教的人，与我们何干？”

　　此言一出，只见那十来个蓝衣服束的汉子，各自浮上愤恨之色，咬牙切齿的，似乎对这个出卖朋友的汉子，感到无限的愤怒，但在这种情形下，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干瞪着眼，怨毒地瞧着这矮小干瘪汉子，恨不得一口将他生吞下肚。

　　岂料，慕花秀士胸有成竹，心中虽暗自惊魂不定，一张俊脸同有丝毫变动，嘿嘿冷笑道：“姓金的，休以为你耍这套武功，我慕花秀士就怕了你，要知道太鱼教卧虎藏龙，武功比你高的人尚多着呢。不错，庄珍与上官丫头是在下掳去的，但是姓金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庄珍已向在下屈服了，甘心情愿做在下的妻子，上官两位姑娘不久也即与我师兄神剑催煌成亲，难道你姓金的还有脸皮去找我的妻子和嫂嫂吗？”

　　这一席话直如晴天霹雳，将遽明击得几乎昏晕过去，厉声道：“慕花绣士，你敢胡说！”

　　慕花秀士嘿嘿冷笑，又道：“事实摆在眼前，江湖上哪个不知这等喜事，又岂是在下能胡说得过去？”

　　唐琪芳心一酸，几乎掉下眼泪来，他虽不知道他们谈的是哪位姑娘，但瞧遽明如此灼焦，愤怒的神色，已知道金哥哥对那位姑娘用情甚深，小妮子极其敏感地想入歧途，娇容上充满着幽怨辛酸的表情瞧着遽明。

　　遽明定力甚高，心胸之中翻涌着甜酸苦辣种种的滋味，俊脸上却是神色自如，伸手入怀，抚摸着那块翡翠小玉暗吁道：“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上官姑娘不会嫁给他师兄！”

　　他眼前蓦地出现一副景象，那是一对大眼睛啊，这对大眼睛是多么令人向往，那闪耀晶莹的..尚充满着一种吸力。

　　那就是遽明第一位心上人上官纤玉，人的初次印象总是深刻的..令人念念不忘的，遽明也离不了这种现象。

　　顷刻，遽明目光一闪，又是一对大眼睛闪进帘目里，这对眼睛是充满幽也、辛酸，和一种蕴藏着的深情款款，他暗自一震，将翡翠小玉握在手中喝道：“慕花秀士，此话当真？”

　　慕花秀士的揶揄地道：“难道凭我慕花秀士在太鱼教的地位，会空口胡说不成。哈哈，自古多怀有空余恨，阁下大概深得其中之味了吧！哈哈。”

　　遽明脸骤变，暗咬牙根怒喝道：“鼠辈敢取笑金某。”

　　长袖一拂，发出金刚罡气，一大蓬劲，卷动风流，挟着风雷之音，呼喇喇奔雷骇电一般涌出。

　　慕花秀士骄态顿失，大惊之下，聚满全身的内功修为，贯注两臂，猛地吐气开声，击了出去。

　　金刚罡气神妙无比，威力至大，慕花秀士的内家掌力，哪是对手，当下两股掌劲尚未接触，慕花秀士就觉奇劲压住胸腹窒息，不支之下急收掌劲，尽力旁窜。

　　说时迟，那时快，慕花秀士努力一闪，避过正面狂飚，却避不过斜面旁风。顿时，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方稳得住桩，俊面上已透出苍白之色。

　　岂料慕花秀士连大气尚未喘一下，遽明恨他至极，左拳一圈，奇劲无比的金刚罡气又径击而出。

　　劲风呼啸再至，挟着众人的惊叫声，慕花秀士退无可退，绝望之中，双目一合，闭目等死。

　　遽明闷哼一声，突的一斜掌势，金刚罡气主力一斜，顿时轰然击在石砌墙壁上，碎石翻飞，楼屋也几乎受不了这大力一震，微微摇憾。

　　饶是如此，慕花秀士也被他金刚罡气余力，撞击得歪歪斜斜飞出丈外，眼前一黑，喉头发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遽明神色黯然，略瞧旁侧直躺着的铁面容尸体，喃喃道：“慕花秀士，看在庄珍姑娘的面上，饶你一遭，不过下次再遇到我，你自己要小心点。”

　　言罢全场旋视一周道：“参加袭击花林庄的人不许走，余外的自便吧！”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骚动纷纷。

　　这般人原没有什么道义可言，不过是暂时地臭味相投、现在既然关系到自己的生命，哪里还会顾虑到朋友义气，纷纷拨足就走，生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顷刻之间，已走了大半，剩余下来的是那十几个呆如木鸡的蓝衣汉子。

　　这般蓝衣人武功不弱，投入太鱼教后，职责还是香主地位，得知太鱼教规极严，没有慕花秀士的命令是不能私自擅离的，明知逃走是死，不逃走或许有点希望，故大家只有惊魂不定地等待局势的安排。

　　遽明想起了上官庄主惨死之状，心中怒火又起，喝道：“你们知罪否？”

　　这些蓝衣汉子闻言俱各惘然，不知道自己要知什么罪，原来他们作恶太多，心中根本就不存着对与不对的观念，要他们知罪，那要从哪里开头？

　　遽明见到各人的脸色，知道对付这般草莽之士，唯有以凶对凶，给他点厉害，猛可大喝一声道：“你们还不赶快自尽，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这番众人不再糊涂了，惊喊一声，纷纷举起兵刃，欲作困兽之斗，但他们的神色，明显地充满了畏惧，握着兵刃的手掌，尚不停地颤抖。

　　遽明突然长笑，身子极快地移到，飘忽在十余个太鱼教香主之间，陡出右指，突穿左掌，只听惨叫纷纷，十来个汉子连人影尚未瞧清，就被点中死穴而死。

　　遽明一次就杀死这多的人，心下微感不忍，但这个念头很快地被新仇旧恨蒙灭了。

　　望着石板上七横八竖的太鱼教香主尸体，嘘了口气，朝着脸色苍白呻吟不绝的慕花秀士说道：“慕花秀士，你自己检点吧！倘若下次再撞着我金某手里，我再也顾不得庄珍姑娘情面了！”

　　言罢拾起了失而复得的金牛宝剑，头也不回，跨过铁面容的尸体，径朝木立一旁的唐琪姑娘招手道：“唐妹，我们走吧！”

　　突见唐琪美眸隐约包含着两滴泪水，心中微愕，问道：“唐妹，你怎么啦！”

　　唐琪姑娘再也忍不住，低声饮泣起来道：“我..我..我..”

　　姑娘讲了半天，尚说不出字来。

　　遽明误会她的意思，尚以为见自己杀人而害怕，说道：“这些人平日作恶多端，鱼肉百姓，早就该杀了，你何必..”

　　“不，不，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遽明一楞，再问道：“那么为什么呢？是生愚兄的气吗？”唐妹抬起泪痕婆娑的娇靥，幽怨地望着遽明，忽然天真地说道：“金哥哥，你，到底喜欢那上官姑娘，还是喜欢..我。”

　　遽明又怔了怔，立即恍然这姑娘所指的是什么？微微一笑，怜爱顿生，轻轻揽着姑娘纤腰附在她耳边，柔声道：“上官姑娘已答应嫁给神剑催煌了，愚兄当然喜欢你。”

　　小妮子闻言，比吃什么药都来得灵，泣泪立止，芳心深处如被温密，甜丝丝地舒服已极，再也忍不住喜悦，将一个螓首深深埋在遽明胸怀里，红润的娇容上不由自主地充满着幸福的笑态，频频喊道：“金哥哥，金哥哥..

　　你真好..”

　　但是，遽明一颗心却深村画上一道痕迹，隐隐作痛，那绚丽的回忆，不是破灭了吗？他神色突然变得极为暗淡、悲伤，喃喃低语：“不，不，不可能的，上官纤玉会嫁给别人吗？”

　　突然他引吭长笑手掌微一用劲。

　　“噗”的一声，一块汉玉翡悴，顿时被捏得粉碎，他顺手一抛，一片绿粉，洒然而出..

　　他木然地望着那漫天的翠色粉未，缓缓地落在铁面客、蓝衣汉子的尸体上，俊脸上扭动了几下..

　　唐姑娘吃了一惊，急切地抬起螓首，目光瞟处，只见遽明形若呆痴，不言不动，黯然地木立着。

　　芳心一痛，惶恐地喊道：“金哥哥..”

　　遽明暗叹一口长气，漠然道：“妹妹走吧，从此天涯海角，唯有你才是金哥哥的伴侣！”

　　唐琪激动地低喊道：“金哥哥..”

　　她跟着遽明，掀起门帘，走出客厅。

　　偌大的飞阁楼静悄悄地罩上一片愁支惨雾，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遽明偕同唐琪行过一套客房，突闻一丝细微的呻吟声，遽明立即顿住脚步，侧耳倾听。

　　半晌，那微弱的呻吟声又自传来，此番遽明听得清，正是那套客房内发出来的。

　　吱呦一响打开房门，遽明和唐琪飘入室内，这是尽西头藏书室，细纱宫灯里，高竖着一支残烛，琳琅满架牙轴黄卷，装满了书橱。

　　那微弱的呻吟声正发自那琳琅满架的书橱之后，两人急忙纵过，定瞧一瞧..

　　只见书橱后面正躺着一位五旬老者，寿眉慈目，须发微白，全身被坚韧的牛筋绑得结结实实，动也休想动一下。

　　老者苍白的脸色，呈现痛苦之状，呻吟不已，忽然老者似乎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微抬慈目，在两人面上打转，怒道：“你们用不着妄费心机了，老夫宁可失去性命，也不愿干那出卖朋友的事，言尽至此，你们走吧！”

　　老者说完话，长眉一皱，闭起双眼。

　　遽明情知老者误会，忙道：“老伯，恕晚辈冒昧问一句，老伯是谁？为何被囚在这里？”

　　老者闻言，睁开怀疑的眸子，打量他俩儿一下，疑道：“咦，你们是谁？”

　　遽明忙拱手一礼：“晚辈金遽明，她是舍妹唐琪。”

　　老者突然惊叫一声，目光灼灼注视着遽明，神色激动地道：“你就是金..

　　金遽明？”

　　遽明微怔，答道：“晚辈正是金某，老伯你认识我吗？”

　　老者惊疑片刻，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地道：“唉！金贤侄你来晚了！”

　　遽明急问道：“老伯，这话怎说！”

　　老者微微摇头，惨然道：“金贤侄，难道你不知道，老英雄修死，上官妹妹被掳，花林庄已成一片断坦残壁，面目全非透明恍然大悟，急道：“老伯您是..”

　　老者接口道：“断魂掌。”

　　“啊！陆老前辈，我..我已经替..”

　　老者目光一闪，道：“替上官老英雄报仇了是吗？”

　　速明点点头，断魂掌突然厉声长笑，胡须乱飘，显见他心怀激动异常。

　　细细打量速明片刻，断魂掌深起又赞又叹的神色说道：“金贤侄一表人才，人中之龙，老庄主眼光确有独到之处，老儿妄活五十余载，竟无法替亡友报仇，愧至何如，愧至何如！”

　　遽明自谦逊道：“老伯休要这样说，晚辈才惭愧呢？竟不能在上官老英雄危难之际，赶来营救..”

　　断魂掌似在回忆当时的那种怪烈情形，面色渐由赞叹而变为愤怒，倏而狂笑道：“哈哈，想不到方案般狗贼也有这么一天！上官老英雄有此佳婿为他报仇，也该瞑目了。”

　　“不过..上官姑娘尚在那般恶徒手里，金贤侄你应该从速将她救出来，早日成亲，以慰庄主在天之灵。”

　　遽明暗地一震，嚅嚅说不出来，神情极为尴尬。

　　断魂掌见状尚以为他年轻，面皮薄。对这种男女之事难于出口，微微一笑，说道：“金贤侄别害羞，这件喜事自有老儿替你做主，知道吗？快，你赶快去救她们去！”

　　透明急得俊脸通红忙否认道：“不，不，陆老伯，小侄没有这个意思！”

　　断魂掌闻言老脸微变疑道：“金贤至，你这就不对了，不要说老庄主生前对你如同亲子般地看待，就是那纤玉小姑娘也对你情深意厚，非你不嫁，难道你就..”

　　“不，不，陆老伯，小侄并非无情无义的人，只因..”

　　断魂掌一怔，目注遽明，讶然问道：“金贤侄，难道你另有隐情不成，且道来给老儿听听，老儿替你想法子！”

　　断魂掌话锋句句进逼，遽明无奈，只有涨红着脸，吃吃地说道：“实因..

　　实因..上官姑娘..答..答应嫁给..那..那神剑崔煌。”

　　闻言断魂掌大吃一惊，忘记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呼地翻坐起来，但瞬间断魂掌呻吟一声，又自倒下去。

　　遽明这才警觉，暗骂一声糊涂，运起奇门气法双手一搓一拂，顿时拇指般粗细的牛筋绳子，纷纷断去。

　　遽明再一阵搓拂，断魂掌被绑的身子已恢复自由，他长嘘一口气，微微运功全身转了一周，顿饭之间，麻痹一失，一个身子已以坐了起来，他满面惊容急促地问道：“金贤侄，你这话听谁说的。”

　　遽明毫不隐瞒，据实以告。

　　断魂掌气得脸色更白，身子乱颤，怒声道：“这般太鱼教恶孽，就会挑拨离间，以获取渔人之利，上官姑娘玉洁冰清，守身如玉，定然不会与贼人为伍的。”

　　遽明心中一动，吃吃说道：“晚辈也曾想过..只是..只是..”

　　俊目微瞟侧旁唐琪姑娘，只见她幽怨之色又起，仿佛受尽了委屈似的，一声不响地低垂螓首。

　　断魂掌见多识广，阅历非浅，遽明表现出的神情，哪里能瞒得住他。

　　微抬目光，径朝唐琪望去，这一看，使他不自觉地暗自一震。

　　原来适才他全神贯注透明之时，虽知旁侧尚有一位姑娘，但却没有细看。

　　这一下，待他瞧清唐琪姑娘时，忍不住为上官姑娘担忧了，只见她黛眉如绘，眼似秋水，熟透的苹果面上配上了一张小巧适中的樱唇，更有那一对令人心醉的梨涡儿，简直深不见底，谈笑之间充分地表露小妮子的娇妩。

　　姑娘娇美的脸庞，衬配着一个纤巧玲珑的体躯，窈窕多姿，婀娜动人。

　　断魂掌暗自将她与上官姑娘比较一下，说实在的，论脸庞身体，唐琪姑娘似略胜一筹。

　　断魂掌关心上官姑娘太甚，见状顿时生出误会之心，以为遽明为唐美丽迷住了，而忘了上官姑娘。心中一股怒火，顿时发在唐琪身上，微哼一声，正色道：“金贤侄，一个人要有一定的意志，不能心猿意马，贪新厌旧。你要知道，如果你看到较好的姑娘，就忘记以前的情人。这样下去，金贤侄，不是老夫说得过大，你永远也休想得着一个理想的伴侣。”

　　遽明聪明异常，当然能明白断魂掌他的弦外之音，怕引起唐琪听误会，忙道：“陆老伯，你错了，小侄不是这样的。”

　　唐琪亦是绝顶聪慧的姑娘，闻言之下，粉面骤变。

　　断魂掌瞧见她那苍白的脸色，知道这位姑娘对金贤侄用情极深，难以自拔，心中微感不忍，但是为老庄主能够瞑目，上官纤玉的终身幸福，断魂掌只有硬着心肠说道：“不管你是不是这样，上官纤玉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应该尽快去救他，早日完成老庄主临死以前的心愿，你懂吧？”

　　遽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心中却忖道：上官纤玉已答应嫁给那恶痞神剑崔煌，叫我怎样去救他，尚且她送经我的翡翠玉佩也被我毁了，见到面时叫我怎讲呢？

　　蓦的，一声娇润悲哀的嘤泣，夹着断断续续令人断肠的声音：“金哥哥..

　　我，我要走了..再...吧。”

　　遽明心中一震，猛地回过头，只见唐琪■着脸，飞也似地朝外疾走..

　　他心头一痛，高叫道：“唐妹妹，等我一等。”

　　急朝断魂掌拱了拱手，道：“陆老伯，晚辈一定按您的话去办。不过，假如上官姑娘真的愿意嫁给那■剑崔煌，晚辈亦无能为力了。再见了，陆老怕..我..我..”

　　话未说完，身子一掠穿出书房，径自沿着走廊朝唐琪追去，隐约中只听到断魂掌叹息一声。

　　唐琪芳心受创，迷迷惘惘见路就走，片刻之间穿过庭园，奔向大道。

　　遽明轻功绝高，足下加劲，人如燕子般，接连足不点地地飞掠..

　　唐琪施开轻功，低着头在大道上狂夺，突然银铃摇曳，蹄声得得，自远而近奔来两骑，倏忽间已快至她身前。

　　唐琪本来低着头狂奔，眼光单瞧路面，仓猝间根本就没有闪避..眼见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少女，在狂疾奔驰的马蹄下不死就要重伤了。

　　马上的一对男女同时惊呼一声，想收缰也来不太了！

　　紧追在后头的遽明已自发觉，在这危急的刹那，容不得考虑，大喝一声猛展虚飘幽风中的“虚生天地”，左掌朝后一技借力使力，一个身子疾如电光闪掣一掠而去。

　　半空中遽明来不及等身子落地，右掌运劲，呼地击出一股巨大掌风，撞向那两匹疾驰骏马。

　　说时迟，那时快，两匹奔驰的骏马，向前冲的态势被遽明绝大掌风一震，顿时吃惊长嘶，四蹄立不住脚，的的得连退三四步。

　　马上的少年男女又是一声惊呼，一个向上冲的态势翻出马背。

　　两人似乎轻功不弱，虽在仓猝间，尚能应付自如，各自半空一翻身，头下足上，双掌一按地面，“拍”的又腾起丈余，一个“鹞子翻身”，飘落在地。

　　遽明也在这时候身立地面，疾出右掌，一抓一勾，极快地将唐琪抱住，身形微弓，退出三四丈远。

　　唐琪神智未醒，伏在遽明怀里，娇喘连连，一股处女幽香，直透遽明鼻腔之内。

　　一旁的一对少年男女，惊魂初定，怒气上腾，指着遽明喝道：“呔，你们走路怎么不带眼睛？如此莽撞，如果被我撞死了怎么办？”

　　遽明抬起俊目，只见这一对青年男女，男的长得英风飒飒，器宇不凡；女的生得肤肌用雪，俏丽异常。两人肩上各斜背着一把长剑，一袭紧身劲装，愈发显得生气蓬勃，侠骨英风。

　　两人面上无形流露一股正气，一看就知是正派的人，只是这股正气之中尚略掺着骄气，显见他俩少年得志，目空一切。遽明略生好感，赔着笑脸说道：“兄台可请息怒，兹因在下舍妹，心急赶路，以至冒犯两位，在这里赔札了。”言罢施然一礼。

　　两人看他脸相后，各自一怔，暗忖：他长得真俊美！再见他温文儒雅，深知礼教，两人心中一股闲气已消了不少，只听那女的“噗嗤”一笑，吐出清脆的声音：“不，我们也有错，心急赶路，差些误伤妹..”

　　少女言罢妙目微微一瞟那男的道：“陈大哥，你说对吗？”

　　这叫陈大哥的，仿佛甚听从少女的话，闻言忙道：“对，对，贤妹说得不错，我们也有过失。”

　　遽明微微一笑扶着唐琪，抱拳道：“两位真是客气，金某向两位告辞了，前途再见。”

　　俯视怀中的唐琪姑娘，只见她愁容满面，不胜凄楚，真是楚楚堪怜。

　　遽明心中甚觉怜惜，拥着纤细腰肢，俯首低语道：“妹妹且莫伤心，我永远喜欢你，陪伴你..”

　　唐姑娘娇羞无限，柔顺得象个小猫，微颔螓首，低吟道：“哥哥，小妹也..也一样。”

　　遽明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替她整理被风吹散的乱发，道：“我们走吧！” 
　



十七


　　两人无限情意地漫步而去..

　　那两人见他们竟在人前如此亲密，虽为他们情爱所感染，但也为他俩这种天真均匀忌的举动所惊呆，怔立半晌，姓陈的突然喊道：“喂，阁下就是打败丑星童子的金速明大侠么？”

　　遽明微微一怔毫无思索地应道：“正是在下，兄台有何指教？”

　　陈大哥脸色骤变，异常激动地叫道：“今天我‘碧玉指’陈临华，可否与你见个高下？”

　　陈监华俊脸浮上欲罢不能之色，扬起左手中指上套着的在色指环，朝身旁少女瞟了一眼。

　　少女脸色微红，垂下螓首。

　　金遽明好奇地看着那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出碧光的指环，心想这指环可就是陈临华成名的武器“碧玉指”？

　　久不作声的唐琪姑娘，一听竟有人要挑衅俏郎，芳心一怒，不自觉地飞身而出，娇叱道：“喂，你是什么人，要跟我金哥哥打架？”

　　陈临华朗长一笑，说道：“在下么？哈哈，武当十五代掌门人一玄子的弟子，人称‘碧玉指’就是。”

　　他说完便指旁侧俏丽少女，道：“她是我的师妹‘落英剑’梅敏，小姑娘，这不干你事，请走开吧！”

　　唐琪被他一声“小姑娘”叫得心头火起，娇叱一声道：“臭男人你敢..”

　　忽觉这“臭男子”用得不恰当，这样岂不是连金哥哥也骂进里边去了，娇脸一红，妙目流波在遽明脸上溜了一转，见他依然神色如故，频频微笑，这才放心，忙改口道：“喂，碧玉指你要跟我金哥哥打架，先打姑娘我再说吧！”

　　言罢，纤玉小手径从镖囊之内，摸出三个亮晶晶的铁丸，紧扣掌上。

　　落英剑梅敏不知何时，竟也纵了过来，未语先羞，俏脸上先是一片红晕，轻挪莲步，停在遽明身前不远，敛衽一礼，吐出清脆圆润的声音：“金相公能让小妹讲两句话么？”

　　遽明忙拱手回礼答道：“姑娘请说吧！”

　　落花敛梅敏道：“请金相公见谅，平日小妹总是以相公英风侠骨，卓然武技作他的榜样，时时提醒他，岂料他真是糊涂人，竟连相公也恨上了，这都是小妹不是，尚请，尚请。”

　　落英剑羞赧地垂下螓首，美目却恨恨地盯了碧玉指陈临华一眼。

　　碧玉指急得满脸通红，又是狼狈，又是尴尬，焦灼地看着落英剑梅敏，似乎她的一笑一怒都地他具有莫大的关系。

　　唐琪忍不住“噗嗤”一声娇笑起来。

　　遽明也自忍俊不已，不愿碧玉指太过难堪，拱手道：“梅姑娘也太谬赞了，其实金某人不过稍懂些武技皮毛，哪能为人楷模，碧玉指陈兄人中之龙，少年英杰，胜我百倍，梅姑娘这样一讲，岂不是活活将金某折杀了。”

　　落英剑梅敏闻言螓首暗点，暗忖：当他这个胜而不骄的气度，就要赛过师兄碧玉华指多多了，难道人家..

　　忖至此，芳心之中竟浮上一丝难以描述的感觉，怔怔地望着遽明，只见他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俊美文雅之中又透出阵阵英风，不愧为人间难寻的美男子，尤其是他那形成美丽弧线的嘴唇，优美刚健，带着北国男儿一股的英风侠情，磊落豪逸，不由芳心怦怦乱跳，不知是什么滋味。

　　碧玉指陈临华，本来甚是感激这明替他解围，心中暗自惭愧，但瞧见自己心爱的师妹这种情色时，一股醋意油然而生，那酸、甜、辣、爱、恨等意味如滚滚江水，一齐涌入心怀，俊脸骤变，忍不住闷哼一声。

　　落英剑慕地发觉，忙不迭移开目光，仿佛做了一件亏心事似地低垂螓首，羞赧交加。

　　遽明先时突落英剑目光有异，但也绝设想到是怎么回事，尚以为自己脸上出了什么毛病，忙抬手擦试一番，此刻见到碧玉指的神情与落英剑梅敏羞赧之状，心中不由恍然大悟，暗自叫了声“糟”。

　　果然不出所料，碧玉指俊脸数变之后，突然露出凶恨之色，冷笑道：“金大侠，江湖传言你神出鬼没，武功盖世，身之所至，群魔伏首，陈某不才，愿意在阁下手下讨教一二，相信这点小事，金大侠不会不赏面吧！”

　　遽明尚未回答，唐琪已叱道：“呔，你这个人好没理由，说不到两句话就是打啊，比斗啊，讨教啊，难道人家怕了你不成！”

　　遽明剑眉微扬，朗声道：“既然兄台非教训在下不可，在下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唐琪小嘴一嘟，娇道：“不依了，金哥哥，你抢人家的生意嘛？”

　　碧玉指，仰天长笑一声，怒道：“这位姑娘原来是唐门中人，怪不得英气逼人，不让须眉。好吧，倘若我碧玉指陈监华，侥幸不败，定然领教姑娘闻名天下的唐门暗器。”

　　唐琪秀眉一光，摆出一副不屑的神色，说道，“哼，恐怕你在我金哥哥手下，走不到二十招就要落败，还大言不惭呢。”

　　碧玉指勃然不愉，暴喝一声：“丫头你敢..”

　　一个身子快如疾风，纵了来，右掌一挥，左掌疾穿而出，来势之速，无与伦比，寒光闪耀，洒出一股破空劲风，惊涛狂飚般跟踪卷到。

　　原来碧玉指急怒之下，神智顿失，他恨极唐琪讥讽，出手第一招就是碧玉华指法中的绝式，“碧指匠身”，威力极大，为碧玉指法中最精妙的一式，无论敌人如何闪躲，这“碧指匠身”必是如明附骨，如影附形，非击倒敌人不可。

　　碧玉指陈临华以“碧玉指”法成名武林，再加上那无意中得来无坚不摧的碧玉指环，更是如虎添翼，其中绝招“碧玉匠身”等更是倍增威力，厉害非凡。碧玉指陈临华出道江湖以来，尚未失过手、是以江湖上只要提起武当派后起之秀，碧玉指陈临华来，谁不翘着大拇指说声“要得”。

　　他这次含愤出手，威力更大，就连他自己想收手，恐也无能为力。

　　唐琪大吃一惊，莲足一蹬，倒纵而出。

　　但那股凌厉劲风却如蛆附骨，如影随身，仿佛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简直无从闪避。

　　唐琪芳心一怯，身形顿时迟缓起来，刹那间，空门大露，一个纤巧的身子，完全暴露在碧玉指疾劲的劲风之内..

　　碧玉指陈临华暴喝一声，倏然碧光乱闪，欺身而进，呼啸之声大作。

　　落风剑梅敏惊呼道：“师兄快停手！”

　　但为时已晚，唐琪白玉似的脸上，汗珠点点，她似乎觉出不妙，猛吸一口气，真力疑聚，倏地一式“推窗望月”竟想跟碧玉指拼个两败俱伤。

　　碧玉指闷哼声中，一闪再进，碧光暴射，再度围住唐琪娇躯。

　　唐琪欲还手也来不及，暗叫：“金哥哥..”

　　美眸一闭，等待着死神降临。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遽明猛然旋身歪跌，手中红光暴射。

　　“锵”一声金石交鸣，但见碧影红光乱闪中，人影倏分。唐琪已横跃开半丈之外，屹立不动。碧玉指陈临华却打几个踉跄，方才站定身形。

　　唐琪苍白着脸，娇蠕连连，玉掌轻抚胸口，余悸犹在。

　　碧玉指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两段被削断的碧玉指环，不言不语，呆若木鸡，一张清秀的脸上却是忽青忽白地交幻不定。

　　落英剑梅敏到这时才喘了一口气，疾忙纵至碧玉指陈临华身边，略带愧赧地执着他的手，细声细语地慰藉。

　　遽明心起金牛室剑，步至两人身前，微一恭身，陪着笑脸说道：“金某一时情急，收手不及，削断‘碧玉指环’极感歉疚，但望兄台谅解，金某便安心了！”

　　碧玉指怒气未息地朗声叫道：“金大侠果然高明，在下哪是对手，碧玉指环虽为在下成名之物，但咎由自取，怎怪得金大侠..”

　　遽明哪里听不懂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也不作声，面面相觑，惊讶之状暴露无遗。

　　遽明乍见他俩脸色有异，也想不出道理，心中暗忖：到底是怎回事啊？

　　忽听落英剑梅敏说道：“金牛宝剑为我们武当派镇山之宝，百年前由敝派师祖南风真人不知携往何处，迄今下落不明，金大侠是否能见告此剑来历吗？”

　　遽明不由恍然，但却无法回答，蓦地想起《南风真集》之中的记载，俊面倏变，沉声说道：“金牛宝剑来历恕金某无法奉答，只因此剑关系重大，日后你们自然会知，现在金某尚有一语未明，贵派长老‘一玄子’是否仍旧健在？”

　　落英剑梅敏闻言微怔，答道：“敝派掌门师尊，康健如故，金相公有何贵干？”

　　一旁碧玉指早已怒气满胸，喝道：“师妹，咱们吃了多少风霜之苦，多少奔波跋涉之艰，为的是什么？难道你忘记了师门重托吗？”

　　落英剑极不情愿，而又无可亲何地点点头，压低着声音说道：“金相公，这把金牛宝物正是我们出来寻访的目标，两年来，我们跋涉了千山万水，吃尽了苦头，你..你..能把它还我们吗？”

　　遽明微一思索，带着歉意地摇摇头，道：“梅姑娘请原谅，此剑关系重大，金某实在无法遵从姑娘之命。”

　　落英剑芳心大急，侧首一望碧玉指焦灼地说道：“金相公，你..你不肯交还宝剑..叫我怎么办呢？”

　　遽明讶然道：“难道姑娘是非要找回宝剑，才能回山呢？”

　　落英剑脸色一红，声音细得几乎不能再细。

　　“是的，敝恩师素性严谨，言出法随，不达目的他老人家是不会甘休的！”

　　遽明方想开口，碧玉指又道：“金大侠，明人不说假话我们师兄妹这次奉命出山，就是为了追寻这把宝剑，不意竟在金大侠手里，为了..为了师门令谕..在下只有..只有向金大侠要剑了。”

　　碧玉指明知遽明武术精绝，自个儿不是对手，但为了师门重谕，又不得不周旋到底。

　　“锵啷啷”拔出长剑，步合子午，凝神聚气，目注遽明，徐徐逼上前来。

　　落英剑阻止不及，芳心大急，喊道：“师兄，有话慢谈，何必再动手？”

　　碧玉指陈临华一反常态，头也不回坚决说道：“不行，师门重谕岂能延误，若是被师父知道，师妹你是知道要受到什么处罚？”

　　落英剑微惊，想起师父一玄子为了点小事废去大师兄、二师妹的武功，驱逐出山，暗地里不由打了个寒颤，作声不得。

　　碧玉指行至遽明身前，突地停住身形，奇异地瞧着遽明。

　　原来遽明此刻，脸上起了绝大的变化，星目之中也露出杀机。

　　碧玉指本来就震慑于他的绝顶武功，再看到这种神色，由衷地心里一寒，不敢再进。

　　“碧玉指，你是定要取回金牛宝剑吗？”

　　碧玉指陈临华，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惘然地点点头。

　　落英剑不知究里，尚以为遽明肯把宝剑还给武当派，惊喜道：“金大侠请原谅，敝师兄妹身负师门重谕，身不由已..”

　　遽明眼角瞟了唐琪一眼，摇摇头，沉声道：“这个金某晓得，你们毋庸再提，我且问你们，南风真人的徒弟是你们的什么人？”

　　碧玉指、落英剑同时一怔，狐疑地答道：“南风真人是敝师祖，他老人家的徒弟当然是敝师兄妹的师叔、师伯呀！”

　　遽明微颔首，面色穆然，道：“那么譬如你们见到师叔、师伯，应该用什么态度对付他？”

　　碧玉指、落英剑一怔，惊道：“金大侠是..”

　　唐琪芳心一动，看到遽明脸部的表情，业已料到七八分，却不敢决定，略带惊疑的眸子，紧紧盯在他一张俊脸上。

　　遽明脸色一沉，郑重地道，“倘若我是南风真的徒弟呢？”

　　碧玉指、落英剑俱各大吃一惊，两只眸子张得大大的，连话也讲不出来。

　　半晌，两人神智稍清，细细打量遽明一遍突然道：“南风师祖尚在人世吗？”

　　遽明摇摇头道：“南风真人远在百年前早已仙逝了。”

　　碧玉指闻言心中一动，狐疑满面地说道：“尊驾这个玩笑可是弄清得的啊！师祖南风真人若是在百年前仙逝，那么尊驾如果是他老人家再收的徒弟，照理年约也该有百来岁了，为什么瞧得尊驾年纪顶多还超不过二十，竟说是他老人家的弟子呢？难道尊驾存心戏弄我们？”

　　落英剑也觉得碧玉指言之有理，不由狐疑地瞧着遽明，看他怎样回答。

　　唐琪与遽明处过一段日子，深知遽明绝不会空口乱言，是以相信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遽明似乎早就料到碧玉指会讲这种话，也不回答，反手一抓，“锵啷啷”红光暴射，金牛宝剑已自取至手中。

　　倏地一声长啸，声如龙吟，直划云霄，啸声中，遽明身子突地离地而起，拔起五六丈高。

　　碧玉指脑际疾忖一周，以为他要纵走，大喝一声，拔起四五丈高，扬起手中长剑，猛地疾划遽明双腿筋骨，左掌也不闲着“呼呼”劈出一股疾劲掌风。

　　哪知遽明一个身子半空中突的一顿，左足一蹬右足背面，又自升高丈余，手中红光倏而划出极大的圆圈，一点一削，疾如闪电。

　　碧玉指陈临华蓦然一惊，来不及思索，右掌虚空往旁一推，身子飞出三丈余外，长剑再扬，圈起斗大剑花，虚虚实实，径朝他空中一个身子猛刺过去。

　　遽明剑眉一扬，喝声好，左掌倏出，疾握剑烦，两腿一蹬，半空中竟然一左一右劲踢碧玉指太冲、将台二穴。

　　出势极快，而又那么巧妙，这双足一蹬之势，又把一个将要落下的身子顿住，美妙轻灵，无同伦比，唐琪忍不住娇喊一声：“好！”

　　碧玉指大吃一惊，心地猛恍，“哦”的一声来不及出口，忙一个“鹄子翻身”之势，极力弯腰一弓，窜出丈余远近，落到地上，气喘连连，仿佛这几个空中招式，耗力太巨，不胜疲倦，正想运功恢复。岂料这一刹间，遽明竟似知道他会用出这一势，就在碧玉指身子一弓之时，蓦的双臂一抖，形如巨鹰，夹着一片红光，电闪而下，竟是足上头下之势。

　　碧玉指斗志已失，忙不迭再倒纵二丈远外，方敢停身。

　　忽听透明长笑一声，笑声未落，人如巨鹰，猛扑而来，劲风呼呼，罩满四周方圆方丈之地。

　　碧玉指大吃一惊，想逃也逃不掉，吓得大叫一声道：“前辈请停手，小子知罪了。”

　　言未了，遽明哈哈一笑，双掌抓下之势，倏地往两旁一分，只听“砰”

　　的一声大响，飞沙走石，尘灰弥漫，眼前平空增添两个大洞。

　　碧玉指惊魂不定，苍白着脸，踉踉跄跄行至遽明身前，突地跪将下去，恭敬地说道：“师叔在上，弟子陈临华大礼参见，尚请师叔饶恕弟子冒犯之罪。”

　　言罢连向落英剑暗打眼色。

　　落英剑梅敏，哪会不懂，适才见到遽明施展武当嫡传武功“翔鹰剑法”，精妙之势并不亚于师父一玄子，足以代表他所言不虚，不敢怠慢，娉婷行至遽明身前，也学着碧玉指跪拜下去，口称：“师叔在上，弟子梅敏恭请金安。”

　　心下却浮上一种说不出是苦是辣的滋味。

　　遽明忙收起金牛宝剑，将两人扶起，连摇着手道：“快起来，快起来，咱们还是当着未认识之前，来得方便！”

　　遽明年纪虽并不比两人大，但武林中极讲究辈份的，所谓长幼有序，碧玉指，落英剑哪能不知，闻言急忙道：“弟子不敢！”

　　这样一来，不但唐琪玉掌紧捂樱唇，忍俊不已，就早遽明也从未经过如此场面，竟呐呐地哭笑不得。

　　终于遽明急忙之中想到一个解围的法子，故装正经地道：“陈临华，你的‘翔鹰剑法’尚未练至火候，尚要继续努力，要知道这种剑法首要除却心头火气，施展起威力方大，适才你就是吃了这点的亏，你知道吗？”

　　碧玉指脸色一红惭愧地道：“弟子谨遵听师叔训谕。”

　　遽明不再客气，要过碧玉指的长剑，一式一式极缓地比出，尤其“翔鹰剑法”精奥之处，更是接二连三地划给两人看，碧玉华、落英剑两人领悟本高，只是摸不着要领，经遽明一再的指点，两人顿时能贯彻畅通。

　　首先碧玉指感激得连连行礼，不胜恭敬，比落英剑梅敏也娇声细语，连称师叔真好。

　　三个年轻人，论辈份不同，是很尴尬的事，虽然遽明与他们相处甚好，但毕竟不大自在，老是觉得这师叔的份名碍手碍脚的。

　　忽然碧玉指恭身一礼，说道：“请师叔同回武当，一则师父“一玄子”

　　也可放心，金牛宝剑在师叔之手，二来师侄几个也好请教师叔的绝妙武功，发扬武当派声誉，不知师叔意下如何？”

　　遽明微怔，暗忖：这样一来，我岂不是也算武当派中人了？

　　听碧玉指提起掌门人“一玄子”，脸色又是一沉，暗忖：象这个面带忠厚，而实阴恶无比的人当掌门，武当派盛衰可想而知。

　　心下微一转念，道：“不行，现在我身有急事，不能即上武当，不过你可回山，转告掌门师兄一玄子三月之后我必上山寻他就是..。”

　　碧玉指、落英剑微感失望，满面乞求地说道：“师叔难道一定要等三月之后？”

　　遽明毅然地点点头，沉着脸道：“告诉你俩无妨，我和你们师傅一玄子有点旧隙未清，回山时告诉他，三月之后我自会寻上武当山找他了解便是。”

　　碧玉指、落英剑闻言一怔，惶恐道：“师叔..您也是武当派人的啊广？”

　　遽明正想回答，蓦听一声尖锐的哨声，两条淡影疾掠而来。

　　唐琪心神一震，只觉这啸声异常刺耳，仿佛一把尖刀剜在心头。

　　遽明微怔，蓦见碧玉指、落英剑脸色突变，象似极畏惧发出哨声人，疑道：“什么事？”

　　两人脸色不约而同，微微一红，慕觉师叔在旁、心神这才稍为安静，齐齐朝遽明道：“师叔，‘龙山煞魔’平日作恶多端，师侄暗中毁了他老窠，不知他从何得来消息，竟约了许多江湖魔头，处处追访师侄们。势必置师便于死命才甘心！”

　　遽是剑眉一扬道，“哦，还有这等事，好，这件事就揽到我头上，让我来替你们解决就是。”

　　碧玉指、莲英剑闻言，各自大喜，尤其是碧玉指又是敬佩，又是羡慕，暗想这个新认识的小师叔，年纪并不比自己大，武功却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不由恭敬感激地同声道：“多谢师叔。”

　　说话之间，有两条淡影已疾奔而至，蓦的洪钟般一声大喝道：“小狗别逃，受死吧！”

　　两条身影，巨鸟般掠到众人身前，连招呼也不打，出手就是四肢呼呼劲风，力道浑厚，不下千斤。

　　遽明极快地浮上一个念头，就是他开始当起人家的长辈来了，自然也应该保护自己的后辈。

　　剑眉一挑，大喝一声：“鼠辈你敢？”

　　双掌一翻，两股凌厉绝伦的大力，径自迎上来人。

　　轰然大响，只听碧玉指、落英剑、唐琪三人齐声叫好，原来来人敌不过遽明的猛烈掌风，被震得退出五六步，方才站得住脚。

　　“咦”的一声过后，只见两个身体矮胖，阴气沉沉的长须老者立在当头。

　　两个长须老者年约五旬，一袭宽大黄袍，几乎将自己衬托成一个大水桶，臃臃肿肿的，生来一副惹人讨厌相，遽明心想，这两个老头大概就是什么龙山煞魔了吧，遂朗声喝道：

　　“尊驾何人，为何皂白不分就随地伤人！”

　　矮老头子眸子开合间精光闪闪，显见他内功不凡，一个阴气沉沉的面上，此刻却浮满惊异之容，细细打量遽明片刻，才从鼻腔中重重地哼了一声，道：

　　“朋友，少管闲事吧，这两个武当后生小子与老夫有杀徒毁屋之仇，岂能容他安安稳稳逃去，我看朋友还是河水不犯井水，赏老夫一个薄面，让我杀了这两个小子，再向你道谢。”

　　原来龙山煞魔也是行家，出手便知有没有，看出遽明确实是一个怀有高超内功的人，以他俩嚣张的个性，这样低声下气说话，恐有生以来还是首次。

　　遽明脸色一沉，正想答话，碧玉指陈临华已接口说道：“不要脸的老贼，谁怕你，干脆夹了尾巴滚吧，少在这里现眼！”

　　龙山煞魔闻言大怒，怒喝一声，又想纵来，只是碍于遽明在旁，话没说清楚不敢妄动，强忍一口怒气，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对老夫讲这等话，真是吃了老虎胆，要知道就是你们武当派掌门人一玄子见到老夫，也得客客气气。好，待会儿等老夫把你俩追到武当山，当着一玄子面前，教训你一顿！”

　　又朝遽明道：“朋友，不必管的闲事且莫要管，否则..嘿，否则只有连累自己，引火焚身。朋友，老夫的意思你该知道！且赏个面子..”

　　言罢气势虎虎，目注遽明，就要欺身过来。

　　碧玉指、落英剑，深知师父一玄子的为人喜怒为常，毫无情感可言，一听这两个魔头竟与师父认识。不由暗自倒吸一口冷气，慌恐地望着遽明：“师叔..你..”

　　龙山煞魔何等精灵，一看两人神色，已知击中要害，顿时更加得意，狂笑一起，两个身子不约而同纵了过来。

　　遽明剑眉一挑，呼呼击出两般疾劲的掌风，再将两人逼退，喝声：“且慢！”

　　向前跨了一步，朗声道：“两位未经我的许可，就要随便携人吗？”

　　龙山煞魔，料不到他竟会有这一套，一张老脸再也放不下，凶晴一瞪，气极而笑道：“朋友是不肯赏脸了！”

　　遽明微一颔首，语气极为坚决：“这两人是我师侄，若有什么不是之处，在下自会处理，用不着劳动尊驾。”

　　闻言，龙山煞魔互相对望一限，又气又疑地冷笑说道：“好，好，朋友既然如此说来，怪不得老夫得罪了。”

　　一弯腰，各自撒出一双镔铁棍，粗如鹅卵，长可五尺，棍首嵌着根倒钩，乌光鉴人，重甸甸的不下百来斤重。

　　龙山煞魔微一舞动，竟然呼呼风响，显见他镔铁棍上的功夫，确实有独到之处。

　　两人一使眼色，暴吼一声，四支沉重镔铁短棍，在他两手中竟如稻草般的，又轻又灵舞起团团乌光，猛扑过来。

　　遽明几乎同时换步移宫，步子轻飘地滑出三尺，双掌一翻，内家劲力又自发出。

　　劲敌当前，龙山煞魔虽目空一切，自负极高，这时却也聚精会神，努力展出镔铁短棍精绝妙招，以图击败这个生平仅遇的高手。

　　但是武功一道，丝毫取巧不得，稍逊一分就得落败，绝无侥幸可言，龙山煞魔在武林上亦算得上一流好手，罕逢对敌，不料这次遇到的对手却是内外功夫已达绝顶的遽明，二人空有一身出色武功，竟不得施展全力，往往未中而停，被迫撤招，急得他俩空自咆哮不已。

　　二十招过后，遽明微感不耐，清啸一声，容得龙山煞魔四支重甸甸的镔铁棍递到胸膛，倏然一式，缚龙掌法中的“苍龙现爪”，下半身不动，上半身已缩退半尺有余，左掌切出，由下而上，截腕切臂。

　　这一式乃是《南风真集》缚龙掌法中极厉害的进手招数，看起来除了缩胸避棍，那是内家上乘功夫之外，出手的招式平平无奇。残不知这一开式，跟着便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的精妙杀招。

　　龙山煞魔不知就里，也不想想看，象遽明这等武功的人，会突然使出这种平淡的招式？他疾如旋风般探步旋身，复又成了正面相对之势，铁棍起处，分心搠人。

　　原来他使的是自成一家的“镔铁棍法”绝妙招式，明是正面进招，实则专抢偏锋，踏奇门，从侧翼攻入，毒辣之极。

　　哪知遽明突撤掌跨步，在时间上快了半分之微。

　　只见他振腕一圈，身形斜扑，骈指如戟，疾攻侧面。

　　这一招的出手，虽极迅疾，但龙山煞魔仍能看出遽明出招摇荡不定，就象没有准头一般。

　　凡是武功，最讲究的是“快、准、稳”三诀，这遽明出招之式，分明已犯了不准的大弊。

　　龙山煞魔大喜过望，镔铁短棍再加二成真力，疾如电闪，一支铁棍猛揽透明点出二指，另外三支铁棍夹带呼呼风声，分袭三处要害。

　　倏然，遽明龙吟似地长笑一声：“龙山煞魔你上当了。”

　　就在两人一怔之际，蓦的一矮身，陀螺般地转了一圈，斜肩、弓身、缩腰、出掌，几乎同时脱笼而出。

　　这招正式缚龙掌法中的“龙吟海裂”奥妙之极。

　　龙山煞魔立觉敌人威力无穷，被迫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当下大惊失色，想退已迟，闷哼声中，四棍齐撤，猛朝遽明身前掷来，竟想落个两败俱伤。

　　遽明这套缚龙掌法一出手，哪里会就此甘休，让他俩喘息，否则这缚龙掌法也不会耗费南风真人多年的心血了。

　　微一错步，原招不改，身形却避过正面。

　　龙山煞魔猛觉掌风呼呼，那股既重且锐的压力依然未减，心中又骇，即时往斜刺里闪退丈余。

　　遽明有如被磁石吸着的小针，任他退向何方，总是相距旧地追到，如影随形，如蛆附骨，甚至还快了一点儿。

　　龙山煞魔惊骇之中，又掺着怒焰羞火，大喝一声，竟然停住身形，任凭遽明掌劲击身。

　　这当儿突然窜出一人，诡异地叫道：“好掌法！”

　　遽明耳音何等精细，虽拼斗之中，尚能眸观四周，耳听八方。

　　猛地撤掌退身，打量来人。 
　



十八


　　只见来人三旬年纪，相貌平凡，一袭书生青袍极不合身，走动间拖拖拉拉，令人见了也觉难受。

　　再见他那眸子，瞳孔更下显得呆滞，毫没一点生气。

　　象这样窝囊的人，一张微呈茶色的脸上却始终挂着诡笑，一直使人摸不清他的来历。

　　遽明怎样地打量他，也看不出他有何值得一谈的地方。再望唐琪、碧玉指、落英剑三人神色亦复如是，就连龙山煞魔这等的人看来，都觉得迷惘。

　　各人迷惘的表情落在这带着诡笑的人的眼前，他嘴角一动，诡异之容更深，越发令人摸不着边际了。

　　眼见着他一摇三摆地走来，一下望望天，一下又瞧瞧他，对诸人不理不问，就象旁边根本就没有人似的。自个儿念念词，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千遍一律。但是那奇异的诡笑，始终停留在他的嘴角上。

　　詹琪小嘴一嘟，忍不住朝遽明一笑，低声嗔道：“白癫痴！”

　　声音极小，但那形若疯癫的怪人竟似听到了，忽然昂起头，张着呆滞的目光，望了唐琪一眼，嘴皮略动，说道：“小姑娘，不要胡说八道。”

　　唐琪娇靥一红，狠狠盯他一眼，小嘴一嘟故意朝遽明气道：“金哥哥，你看那个疯子还会骂人呢，真奇怪！”

　　遽明忙暗自递了个眼色，细声说道：“琪妹，不要乱说，这个人恁地怪异，待我问问他！”

　　忽然这怪异的汉子嘿嘿冷笑起来，笑声冷得如万年之水，简直不象人类发出来的声音，使众人不约而同，齐齐打了个寒颤，浮上寒意。

　　笑声一停，他突然指着透明道：“你就是金透明？”

　　遽明一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汉子诡秘一笑，没头没尾地说道：“好，你年轻有为，不可斗量...”

　　唐琪忍不住又“噗嗤”笑出声来，遽明忙打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

　　“嗯，我送你一件东西吧！也好作个见面有缘的纪念。”

　　诡异汉子话声才落，倏然抛出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口还喊道：“接着！”

　　黑色物体电射而至，遽明不知就里，两指轻轻一夹，顿时将汉子掷来的东西接住。

　　低头一看，原来是个破烂不堪的草鞋，不由啼笑皆非。

　　汉子一见遽明接住草鞋，嘴角一动，冷如寒霜的笑声又自发出。

　　遽明心中一动，蓦觉夹住破陋草鞋的手指，突然一麻。忙松二指，草鞋“叭哒”落在地上。

　　遽明本能的从心里产生出警觉，心神一震，望着诡秘满面的中年汉子：

　　“尊驾，你..”

　　汉子毫不理会，依然神色如故，微带怒意地道：“怎么啦，难道嫌我礼物不够珍贵吗？须知这礼之意在乎情，不在乎贵。小伙子你枉负一身武功，竟连这个也不懂吗？”

　　遽明给他这么一说，再见自己并无异状，暗想，适才那微丝麻痹感觉不过适逢其巧罢了。

　　当下俊脸微红，暗怪自己多心。

　　汉子双眼骨碌碌一转，业已知道遽明心意，诡谲一笑，轻拍着手掌，目注东方。

　　这时，呆若木鸡，怔在一旁的龙山煞魔，突然惊叫一声，似乎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朝着怪异汉子叫道：“万..”

　　汉子倏然一转身，眸子不再呆滞，冷凄凄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怎么样，阁下是否有意——”

　　“意”字拖得特别长，似乎怀有深意。

　　龙山煞魔顿时止住叫声，噤口不语，神色之间却掩不住那惊讶、骇异之色。遽明情知有异，但却忖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落英剑、碧玉指关切地瞧着遽明：“师叔，您要当心，且勿中了这厮的诡计。”

　　唐琪美眸四下一瞟，好象出现什么，“啊”的一声尚未出口，只见东方树林内突然窜出一大群人。

　　怪异汉子冷笑一声，左臂一招，喝声：“停！”

　　这当儿遽明忽然发觉自己的掌心与平时有异，一看竟是漆黑一片。

　　心中一动，又见汉子双眸之内充满异样神色，包括阴鸷、猜毒、诡谲。

　　吃过慕花秀士这亏的金遽明，顿时生出警惕之心。

　　略一运气，丹田、玄关似微一麻痹，但真气尚能畅流，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一刻间，从树林内窜出的一大群衣着黑衣的人，随着汉子的喝声，象众星捧月似的，站在汉子四周，排成整齐的队形，就象事先预备好了。

　　这些汉子俱各体态雄壮，威武有力，身手矮健，显然武功不弱。

　　龙山煞魔一见众人出现，竟也乖乖退避一旁，双手合抱，一副隔山观虎斗之势。

　　经验告诉遽明，隐约已能猜出八分，知道一场激斗，又将发生，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而引起的，放眼望去，二十来个黑衣汉子，竟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脑中尽快一转，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些江湖汉子。

　　毫无目的的打斗，遽明素来不喜欢，只好望着怪异汉子，等待他来揭开这个疑题。

　　但见怪异汉子不理不睬，两眸观天，依旧冷笑连连。

　　遽明剑眉微轩，朗声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怪异汉子冷笑道：“什么意思？嘿嘿，很快你就会明白。”

　　言罢手掌一拍，黑衣汉子群中迈步走出三人，面部皱纹处处，显见年纪不小，只见他三人行至汉子身前各施一礼，齐声道：“帮主有何吩咐？”

　　此言一出，遽明、唐琪、碧玉指、落英剑俱各大惊，想不到这个不伦不类，形如疯癫的神秘汉子竟是一个什么帮的帮主，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四人八只眼睛，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这个帮主的脸上，看他怎样行动。

　　只见他低低在三人耳旁说了一番话，三个黑衣人连忙点头，口称道：“但照帮主吩咐。”

　　三人迈开大步，气势汹汹，朝遽明这旁逼来。

　　遽明一打量三人，只见他们步伐稳重，体格矮健，眸子精光迥然，太阳穴鼓起老高，一眼就能看出这三人各有一身绝技武功。

　　三人并排走到遽明身前，大喝一声：“姓金的，你知罪否？”

　　声音响如洪钟，足见他们内功已深具火候。

　　遽明一怔之后，俊脸立刻浮上不悦之色，微怒道：“知罪？我金某人从来都不认识你们，叫我知什么罪！”

　　三人微哼一怕，骄声道：“姓金的，叫你死个明白，月前在花林庄，阁下击伤丑星童子一事，大概还没忘记吧！咱们是替他报仇的，嘿嘿！”

　　遽明恍然大悟，气极而朗声笑，笑声清高，直划云天。”

　　他朗笑当儿，突感丹田之处，微微麻痹，心中一惊，隐约记起一件事来。

　　心中大骇，厉喝道：“你们可是毒爪帮？”

　　那诡异的汉子忽然回头，冷凄凄地笑道：“嘿嘿，姓金的小子，你方才中了我万年毒的菩提毒汁，已离死不远了，何苦再生气呢，嘿嘿！”

　　遽明心地一沉，果然不出所料，来人俱是毒爪帮之人。

　　想不到自己一时大意，竟中了毒爪帮帮主万年毒的暗算，不由怒发皆张，星目神光电闪，厉喝道：“万年毒，你这个卑劣的小人，枉你是一帮之主，竟用诡计害人..”

　　这时万年毒闻言神色丝毫未变，微一拍掌，三个黑衣人顿时分开三方，从前、侧、后三面，紧紧围向遽明，蠢蠢欲动。

　　碧玉指、落英剑、唐琪一见情形不妙，各自喝了一声，飞掠而来。

　　岂料万年毒手掌一拍，立刻又奔出七八个汉子迎了上去。

　　遽明怒火冲天，俊脸铁青，厉啸一声，拔出金牛宝剑。立时，红光暴露，霞影四射，一缕青气飘呼而出。

　　紧围三方的黑衣人，俱各大吃一惊，退后一步。

　　遽明狂笑之中，身子疾动，宝剑紧展，挥动之间发出暗红光色，宛似朵朵火焰，又快又狠，进出之间丝毫不留余地，原来他恨透这般小人，出手一点都不容情。

　　黑衣人各自大吃一惊，骇异之下，霍地取出三面大铁牌，盘旋飞舞，上遮下封，分开三面敌住遽明凌厉的攻势。

　　三人使的这种沉重兵器，自是膂力特强，把三面铁牌舞得风声呼呼，飞沙走石。

　　合这三个武林高手之力，才勉强将遽明敌住，万年毒戈链是何等人物，一瞥之下，两条扫帚眉不由紧紧皱在一起，面色凝重之极，呆滞的眼睛，此刻一瞬不瞬，紧瞧着遽明舞剑的身法。

　　突然他嘴角一动，眉毛微扬，若有所思地自语道：“哈哈，没关系，反正他即刻就得毒发身死，还怕他什么！”

　　遽明手中一柄宝剑，左右翻飞，脚下却寸步不移，任他三人如何凌厉进扑，也不能迫他移动分毫。

　　三个黑衣人武功之高，在毒爪帮仅次于帮主万年毒，但此刻与遽明一斗之下，顿时心中发毛，暗地惊恐不已。

　　三人的铁牌虽是重兵器，而且全力硬碰硬劈，但只要遽明的剑尖一粘铁牌，立刻把力量破掉，而且将铁牌粘出门，使得三人往往拿桩不住，身形摇动，有时剑尖红光一吐，从牌风呼呼中递进去，截腕削臂，使得黑衣人不得不各自撒牌闪避。

　　剧烈拼斗之中，遽明偷眼望去，只见唐琪、碧玉指、落英剑三人，各自被两三个黑衣汉子围着，兵器翻飞，掌风呼呼，斗得甚是剧烈。

　　两方面都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遽明略为放心，再见万年毒静观一边，诡笑连连，心中一动，暗忖：“照这样拼斗下去，岂不是活活被他们累死！”

　　想到这里，金牛宝剑顿如金蛇乱舞，招数迅疾狠辣，平空增加儿成威力。

　　三人见了这等威势，不觉骇了一跳，撮唇清啸一声，使出全身功劲。

　　蓦的，遽明听到一声阴阴的冷笑，眼角微斜，只见龙山煞魔面浮狞笑、把着镔铁短棍缓缓趋向唐琪一方，心中一急，喝道：“龙山煞魔，你再动一步，我金遽明就成全你们..”

　　语声中，剑光暴闪，宛如长虹卷射，立地将黑衣三人埋在剑光之中。

　　黑衣三人各吃一惊，齐喊一声，足尖一顿，就要破空飞去。

　　遽明杀机已起，哪能容他逸去，立地挥剑一圈一荡，把三人的兵器都迫开，冷哼一声，便待下那毒手。

　　忽觉丹田一阵麻木，体内真气似乎流而不畅，大惊之下，顾不得伤人，纵开一旁..

　　微一运气，只觉腹痛如绞，头昏目眩，几乎支持不住。

　　豆位大的冷汗从他额间落下，遽明知道万年毒暗下的菩提毒汁已在体内发挥作用了。

　　惊怒交加，立刻封住全身穴道，阻止毒素蔓延。

　　一刻间，遽明俊脸变得极其苍白，到了后来竟呈现出灰暗之色。

　　万年毒乍见遽明神色，帚眉略扬，阴笑不已：“嘿嘿，姓金的，今番你是难逃公道了。”

　　遽明目眶尽裂，狂喝道：“小人，小人，卑劣无耻的小人，看金某制你不住？”

　　身形一起，极迅速地电射而出，双掌齐发，分罩万年毒全身上下。

　　岂料掌出半途，胸腹间又是一麻，双臂象漏了气的皮球似的软绵绵，竟然产生不出一点力道。

　　万年毒戈链冷笑一声，奚落道：“哟，金大侠，你手下留情么？”

　　遽明气得几乎要吐血，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空白悲愤不已，钢牙咬得格格作响。

　　黑衣人微怔之后，暴喝一声，纷纷纵至，抡起三面大铁牌，径从四周袭来。

　　遽明到此时只能仗着奇妙的步伐，左闪右挪，毫无还手之力。

　　渐渐地，数十招过后，遽明顿觉毒气攻心，麻痹难当，同时整个身子也呆滞沉重，步伐蹒跚..

　　胸中一口郁闷怒气，剧烈地翻涌，忍不住狂喷一口鲜血，身子更加呆滞，摇摇欲倒。

　　唐琪打斗之中，眼色不时斜瞟过来，目睹遽明这等神色，芳心大恸，奋勇攻出数掌，逼退黑衣汉子，娇躯一惊，纵到遽明身旁，凄凉叫道：“金哥哥！”

　　岂料她这么一来，反而连累了遽明，一个铁神，“嘭”地挨了一铁牌，闷哼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

　　唐琪芳心欲碎，怒叱一声道：“不要脸的狗贼，姑娘与你拼了！”

　　一个身子竟然飘进三人围击之中，纤掌疾出，全是进招手法，完全不考虑防身之虑。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竟收到些效果，三人微自一怔，各退出三四步。

　　遽明微喘一口声，喝道：“琪妹快退，招呼碧玉指、落英剑迟快逃走，此地由我来抵挡！”

　　唐琪奋力击出几掌，微带娇喘道：“不，金哥哥，要死大家死在一块好了！”

　　遽明大急，正要喝止，三个黑衣人抡起大铁牌，带着呼呼风声，又自袭来。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遽明愤怒地“嘿”一怕，单掌一剑，使出从《南风真集》所学的飞鹤剑法，狂风骤雨般抡攻，剑光如怒龙飞舞，带着强烈红光，真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三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中了帮主亲下之毒后尚有此等威力，惊骇之余，挥牌疾挡，叮叮当当一阵暴响过后，一袭黑衣顿被挑破，尤其是袖口和下襟，凭添许多道子了，稍一移动身形随风摇摆，煞是难看，尤其是三人手臂上，各被划破了一道三寸来长的血口，汨汨流出鲜血，痛得他们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不敢怠慢，各自虚推一掌，倒纵而出。

　　遽明亦感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一阵麻痹布满全身，支持不住，颓然坐倒地上，星目却带伤感地望着唐琪一丝脸色，猛地一声大喝：“碧玉指、落英剑快偕同唐琪姑娘逃走，不要留在此地！”

　　剧斗中的碧玉指、落英剑忙朝这边瞟了一眼，为难地颤着口音呼道：“师叔，我们要跟你同时走..”

　　遽明拼出余力，怒喝道：“你俩不听我的话么，好，从此别再叫我师叔了！”

　　闻言，碧王指、落英剑暗咬牙根，齐齐奋推几掌，嗖嗖纵出十余丈远处，回过头来怆然呼道：“师叔，您自家小心了！”

　　一掉身形，疾切纵上马背，奔驰而去。

　　万年毒轻拍手掌，嗖嗖嗖，三四条黑衣身影立刻飞快追赶过去。

　　遽明强提一口气，蓦地惊雷般大吼一声道：“给我停住！”

　　声如晴空霹雳，平地焦雷，震耳欲聋，飞快追去的黑衣汉子各自一惊，不由自主地停止下来，齐齐张大眼睛瞧着遽明，就连站立一旁的万年毒也给吓了一跳。

　　这时，两匹快马的的得得，疾如脱弦奔矢，不一会儿只剩下一点上的黑影。

　　遽明苍白的脸微微浮上一丝笑容，但望见身旁唐琪时，这微微的笑容消逝了，变成一副愁容，说道：“琪妹，难道你不走吗？”

　　唐琪毅然道：“不，我要陪着金哥哥..”

　　遽明暗叹一声，强压着蔓延的毒气，道：“琪妹，你太傻了，为什么要多陪上一条命呢？你还有父母兄弟在等你，还有幸福的日子，还有..还有..象我么，无牵无挂，所有的仅是一身血海深仇，你..你太傻了。”

　　唐琪闻言，泪珠儿簌簌滴落，连摇着螓首，凄然道：“金哥哥，你不要说了，我..我..”

　　唐琪哀恸欲绝，又惶恐又焦急，不知道怎样才好，一种凄凉的感觉使她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遽明脸色渐渐由苍白而变得暗青，同时鼻腔呼吸也似有似无，几乎要变得没有气息了。

　　唐琪在家中，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深受父兄爱宠，视如掌上明珠，一切事都用不着她操心。这次跟着遽明行走，受尽了艰难，但她心慕个郎，并不觉得痛苦，朝夕相处反而更觉乐趣，遽明无疑在她芳心中占着极重的位置，使她因此能忍耐一切，但此刻眼见遽明性命已危在一旦，却无法解救。

　　因此绝望之下顿时走上绝路，忖道：好，要死就死在一起吧！

　　毅然低呼：“金哥哥，稍待一会儿，唐妹妹跟你一同去了！”

　　银牙一咬，从透明手中取过金光闪的金牛宝剑，径自坐在遽明身边..

　　她知道刹那之间，就得离开人世了，万事皆休，芳心反而平静下来，侧过面细细端详遽明一遍，她想：这是最后一面了，以后是不是会再相聚呢？

　　遽明脸色虽然苍白异常，却掩不住他那秀俊的轮廊，但见他鼻若悬胆，剑眉斜飞人鬓，自然的透出一股英气，星目虽然微微紧闭，却象黑夜高悬的星星，射出热情的、智慧的光芒，尤其那划成美丽弧形的嘴唇，优美柔润之中又带着北国男儿的豪情..

　　上天嫉才，象这样的世间好男儿，就要让他如此死去吗？唐琪暗忖：这一切一切，莫不是令人喜欢的，但是可惜，必竟维持不久！

　　微风吹散她的黑发，几缕乌丝洒在遽明的脸上，她自言自语道：“听人家说，人之将死，对世上倍增留恋，这句话倒是真的..”

　　她再度放眼四望，企图找到些值得留恋的景象，岂料，看到的却是万年毒诡笑连连，毒爪帮爪牙们四周蠢蠢摸了过来。

　　她暗哼一声，不再犹豫，右手握着金牛宝剑的剑柄，倒提过来，就要刺将下去..

　　正当她提剑运力，手臂往外一撒之时，突然肘部“吭”的一声，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这个坚硬的东西正是遽明的怀中，她芳心一动，暗忖道：反正是死了，何不瞧瞧金哥哥怀里装着什么东西！

　　左手接过金牛宝剑腾出的右手，朝遽明怀中探去..

　　立刻触到一个坚硬的小东西，取出一看，原来是一个白玉小瓶，光泽照人，圆滑可爱，里面还盛着两颗核桃大的丸子。

　　芳心微动，打开瓶盖，一股异香扑鼻而入，清雅而淳郁，奇馨十分，一闻之下，顿感体内舒畅，心旷神怡。

　　她见闻虽不多，却知此药丸并不寻常，一丝希望油然升起，急忙倒出一粒，塞人遽明口中。

　　这当儿，黑衣汉子从四面八方，缓缓包围而来，唐琪焦灼地瞧着遽明，哪知遽明依然不晃不动，只是腹部起了一阵急响而已。

　　万年毒冷笑一声，手掌突拍。

　　这些毒爪帮爪牙听闻信号，纷纷一纵而起，十来条身影，飞扑过来。

　　对付一个少女竟用十来人，就是任何人看见都会愤愤不平的，但毒爪帮向来如此，行事心毒手辣，斩草除根，即使负着人多取胜之名，也不愿意放走一人，何况唐琪还有一手惊人的暗器呢。

　　唐琪娇叱一声粉臂一抬，一缕眼光，倏忽出手，惨嚎声中，已倒下一个。

　　可是，另有七八个黑衣汉子却急切攻到。

　　唐琪暗器打得再快，也没法同时连击四方，她只好堤着金牛宝剑迎上。

　　金牛宝剑，前古利器，这般黑衣汉子哪敢试其锋芒，一味闪闪躲躲游斗，愉空儿击出一剑，把唐琪一个身子团团包围，插翅难逃。

　　唐琪舞起金牛宝剑，起手全是绝毒招式，原来她恨极这般人了。金牛宝剑虽是上古奇珍，但在唐琪手中却不能发出威力，原因是她女子力弱，重甸甸的金牛宝剑在她手中，反而碍手碍脚，不能收到好的效果。

　　黑衣汉子只是游斗，不与她正面进攻，紧紧将她包围在中央。

　　数招过后，唐琪已累得热汗淋漓，不胜疲乏，照这样下去，不被伤害也要被活话累死。

　　万年毒心中得意，阴森的冷笑又自发出，不啻给予了唐琪精神上重大的威胁。

　　唐琪在黑衣汉子四周围攻之下，岌岌可危，但她始终护住遽明的身子，不让敌人在他临死前伤害他。

　　昏迷不醒的遽明，突然腹中又是一阵急响，白里发青的脸上，隐约浮起微微红晕，同时冗长地长吸了几下。

　　唐琪并没有发觉，依然奋力抵抗，手中金牛宝剑，红光渐呈微弱，显见形势已十分不利。

　　此刻，遽明忽然“嘘”的一声，长吐一口气。

　　万年毒神气一凛，冷笑一声，疾纵过来，探臂疾抓，风声刺耳。

　　唐琪大惊，急忙摸出银翼神针，径朝万年毒掷去。

　　“碰碰”，万年毒闪出三四丈远，方才躲过这极厉害的唐门暗器。

　　唐琪亦觉左肩如实被巨锤击中，痛人骨髓，几乎连手也抬不起来，踉踉跄跄直打摇晃。

　　“锵啷”一声，金光一闪，金牛宝剑跌落地上，人已疲乏得面色发白。

　　万年毒刚躲过暗器，又纵将过来，这次不击遽明，竟然去夺地上的金牛宝剑。

　　唐琪心有余而力不足，眼见一把稀世宝剑，就要落入恶人之手。

　　就在万年毒探出的手臂，离地上的金牛宝剑还不到一尺之时，蓦的一条身影比电还快，倏然划出一指，劲风丝丝，疾点万年毒戈链的命门要穴。

　　万年毒戈链，不惭为一帮之主，武功超绝，只冷哼一声，借着前扑之势，倏而滑出半尺。

　　强劲指风擦身而过，只差半分就触着皮肉，端的惊险十分。

　　待他急忙中看清此人之后，不由大惊失色，原来他正是身中自己菩提毒汁，几及身亡的金遽明。

　　唐琪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喜交加，顿时忘记疲乏，俏目含泪疾扑过来。

　　此刻，遽明俊脸上苍白己失，恢复原有颜色，可是他俊美之中却略带着点憔悴，优美温润的嘴唇紧紧闭住，剑眉微皱，带点痛苦的神情在内。

　　他不言不语，俯身拾起金牛主剑归入鞘里，朝飞扑来的唐琪点点头，随即闭上眼睛，微嘘一口气。

　　万年毒惊忖道：我这菩提毒汁，取之千年毒藤之液，人中必亡，从出道以来尚未失过手，难道他已练成金钢不坏之身不成？

　　他哪里知道，南风真人遗留的龙涎丹有净毒培气之功，被唐琪无意中碰巧取出，给他服下一丸，菩提毒汁虽毒无比，却敌不过这灵丹的妙用。

　　但，尚有部份余毒遗留这明体内，阻滞真气的动行，是以遽明此刻虽能行动自如，但却只剩下六成的功劲。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道万年毒所下的毒气失去效用，以致使自己能大难不死。

　　他微自调息一会儿，睁开星目，灼灼望定万年毒戈链，对他卑劣的行径，感到无限的愤怒。

　　暗忖：决不能让他再活下去，缓缓运起略有阻滞的真气，抬起双掌。

　　万年毒突感他目光凛然，如同两道利箭，炯炯直逼过来，心神一震，表面上却不露丝毫表情，“拍”地再击手掌，三位武功特高的黑衣人，无可奈何地举起铁牌，径扑过来。

　　遽明仰天长啸，双掌陡伸，使出缚龙掌法三绝招——苍龙现爪、乌龙弄潮、蛇龙怒吟，掌势疾、狠、准兼备，直逼得三黑衣人东躲西闪，狼狈不堪。

　　唐琪从囊中取出银翼神针，扬起铁掌，朝着余外毒爪帮黑衣诸人，叫道：

　　“哪个敢妄动，姑娘便叫你尝尝银翼神针的味道！” 
　



十九


　　此言一出，诸人骇然，纷纷止步，谁也不敢再尝银翼神针的厉害。

　　喝声震天，数十招过后，遽明打出真力，倏然疾速击出四掌，踢出三腿。

　　黑衣人等哪里见过这等凌厉掌法，不由连退三四步，被迫得喘不过气来。

　　遽明利用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蓦地运起奇门玄技金钢罡气。

　　“啊！”哪知不运还好，一运金钢罡气立感头昏目涨，胸腹窒息，两眸金星乱窜，乱叫一声，踉踉跄跄跌出数步，一阵眩晕，心神不定。..

　　三个汉子微怔之后，不知危机降临，只听“砰砰砰”，连声大响，遽明如断线纸鹄，被沉重铁牌击得飞出丈余之外，重重他跌在地上。

　　黑衣人手辣心毒，哪能容他喘气，撮唇一啸，再趋过来。

　　这重重地一摔，顿把遽明痛得清醒过来，幸好被击中的地方不是要穴，否则还有命在？头一抬，蓦见黑影一晃，三人沉重的铁牌，呼呼带着狂风当头盖下。

　　遽明想闪已迟，情急生智，抓起一把沙石，迎面掷出。

　　哪知，这一招竟救了他一条命，三人同时惊叫，顾不得伤他，急忙倒纵后退。

　　这一瞬间，遽明一跃而起，脑际念头一转，暗想此刻自己体内余毒未净，不能施展金钢罡气，再斗下去必定吃亏，还不如暂且忍耐一时，等余毒去尽之后，再寻这般恶贼算帐。

　　忖至此，强压怒火，朝着惊慌不已的唐琪，喝道：“琪妹，你过来，愚兄有话跟你说！”

　　唐琪微怔暗想道：哎，真把人急死了，在这危难关头，还有什么事情？

　　心在怀疑，却不愿违背他的意思，答道：“好。”

　　言罢急挪莲步，趋至遽明身旁。

　　再见众人，也是迷惑神情，均不知他在搅什么名堂疑忖道：“难道这种时候，他还在说悄悄话？”

　　各自微怔，竟齐齐瞧着他两人，暂时停住欲扑的身形。

　　蓦见遽明愤怒地长笑，说道：“恶徒听着，今天金某不幸受尔诡计，险些丧失性命，此情此仇，只要金某有生之日，誓必报答，现在在却要失陪了！”

　　话未了，长啸一声，拉着唐琪纤手微一用力，朝东方纵去。

　　唐琪这才恍然，蓦听一声冰寒冷笑，传至身后，芳心一惊，头也未回，迅速掷出银翼神针。

　　一缕银光射出，半余突然爆响，喷出满天细小金针，朝万年毒戈链当头罩下。

　　万年毒气得狂叫连连，却又无可奈何，急忙纵身闪避。

　　多亏唐琪这一手，两人方能逃出毒爪帮的重围。

　　万年毒气极而笑：“嘿嘿，看你们能逃得出毒爪帮手掌！”

　　那诡谲、狠毒的神情又浮在脸上，随即从宽大的青衣内取出一面黑色铜符，呼道：“司职三堂！”

　　那持着大铁牌的三位黑衣人连忙恭身道：“在！”

　　万年毒大铁牌铜符交到为首的一人手中：“火速吩咐各地分舵，三月之内，将逃走的两人生擒或屠首送来，不得有误，否则..”

　　三人身子一颤，齐声道：“遵从帮主交代！”

　　且说遽明、唐琪出尽生平之力，向前狂奔约摸过了顿饭时光，遽明汗流泱背，已感不支，身形渐渐缓慢，并气喘连连，咳嗽不已。

　　唐琪见势不妙，芳心关切，立刻停住身形，温柔地说道：“金哥哥，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好吗？”

　　遽明如同身上背负千斤担子，一停之后，马上跌跌撞撞，步伐蹒跚..

　　唐琪连忙将他扶住，倚在自己的娇躯上，又寻找一处树林之旁，草木空隙里坐下。

　　只见他俊脸微白，剑眉深锁，容颜更加憔悴，似己心疲心倦，憔悴之中又带着一层痛苦，使得那股豪气英风，荡然无存。

　　唐琪爱怜地伸出玉手，轻轻地替他拭拭汗珠，低语道：“金哥哥，你休息吧，不要担心了。”

　　遽明闻言，忽然觉得自己竟会落魄如此，让一个弱女子来照顾，由衷地痛恨万年毒卑劣，以一帮之首，施诡计害人，咬牙切齿道：“万年毒，哼，万年毒，早晚叫你知道金遽明的厉害！”

　　唐琪微怔，挥手道：“金哥哥，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吧。”

　　遽明微微摇头道：“琪妹，你不知道，我被万年毒那厮暗下菩提毒汁，侵入体内，幸亏不知为何菩提汁失却效用，才不致使毒发身死，侥幸能再活着，但余毒未净，真气处处受阻，怎能光凭休息，治得好呢！”

　　唐琪也觉得万年毒实在阴险毒辣，施毒于无形之中，不由怒道：“万年毒恶贼真可，若不是那白玉小瓶盛着的药丸子，我们还能相见吗？”

　　遽明一怔，问道：“琪妹，你说的什么白玉小瓶盛着的药丸子，是它救我一命吗？”

　　唐琪从怀里取出那个白玉小瓶，放在遽明的手里，说道：“嗯，这也是你的东西，多亏它的灵效救你一条命，否则你早就..”

　　遽明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龙涎丹么？再见白玉小瓶内只剩下一颗丸子，顿时恍然大悟，说道：“它是龙涎丹，灵妙异常，功能去毒培气，为武林不可多得的奇药。”

　　心下这才知道并不是万年毒的菩提毒汁失去功效，而是自己的龙涎丹，救自己一命，暗叫侥幸，当即夸赞唐琪心，对万年毒更是痛恨。

　　唐琪娇靥略羞，芳心甜丝丝舒适已极，有顷，忽道：“金哥哥，既然龙涎丹有此功能，当你身中菩提毒汁时，为什么不立刻吃下呢？”

　　遽明一拍脑袋，遗憾地道：“嗯，不知怎么搅的，当时急怒攻心，却没有注意这点，真是..”

　　蓦觉胸腹之间，又是一阵麻痹，遽明“哎哟”一声，辗转呻吟。

　　唐琪目睹遽明痛苦之状，芳心一痛，微抚着他的胸脯，焦急道：“怎么啦，金哥哥，不舒服么，小妹替你捶捶看？”

　　言罢，也不管遽明答应不答应，纤手握拳，轻轻在他背部敲着。

　　遽明略感好受些，不一会扩痛楚稍减，他感激地望着那焦急满容、不停地捶打着的唐琪暗自思忖：若然得妻如此，又复何憾呢？

　　突觉唐琪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不论轮廊、神态、气质、动作、肌靥几乎无一处不美，无一寸不美，就象一位仙子坐在自己身旁。

　　微风温柔地吹拂起她的秀发，借显出她的妩媚。遽明静静地瞧着她，在明朗的光线下，她的雪白肌肤，更增添了处女之美。

　　她忽然停止敲捶，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温柔地道：“你好些了吗？”

　　她的态度就象是个小妹妹，可是遽明面上有点儿发热，他真想低头吻在她那象白玉般的纤手上。但是他却没有那样去做，只用稳约带着情意的目光，默默地瞧着她。

　　这种目光落在唐琪眼中，如同一股火焰在燃烧着，她心房“嘭嘭”剧跳，娇靥一热，难言的滋味在她芳心深处扩展..

　　她娇吟一声，扑到遽明怀中，一股奇馨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扑人遽明鼻端，他不禁心旌摇荡，情意大发，双臂一紧，顿如中电般地颤抖一下，因为他的手掌抱着一个柔软、骨滑，而又纤巧的娇躯。

　　他那优美的嘴唇，温热的迎上甜热的小口，但觉她娇躯轻颤，美目顿闭，两人只闻心房跳动之声..

　　不久，他丹田之内渐渐升上一团热火，激动得两臂增力，她娇躯又是一颤，极轻微地挣扎着。

　　遽明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双臂如铁，愈抱愈紧，那轻微地挣扎也消失了，换来的是鼻腔呼气的加剧。

　　他呼吸重浊，全身奇焚难当，也许那菩提毒汁余毒在他体内发作。

　　他含糊地低语一声，一手缓缓蠕动..

　　忽然唐琪“嘤咛”一声，娇躯微微挣扎，但随即就在他强有力的臂膀中屈服了。

　　清风轻拂，草木展动，大地寂静，偶有鸟虫小鸣，却也无法比得这对少年男女的热情之火..

　　一个清朗的清晨，杭州府来了一对少年男女，均是俊美清秀，美艳无双。

　　男的面含一种憔悴痛苦的神色，以致使他那剑眉斜飞所含的英风豪气，大为减色，他边走边观望杭州府街道宏伟的建筑，绮丽的景色。

　　这两人正是遽明与唐琪。

　　杭州府，街道上鼎沸嘈杂，游人如织，穿棱一般纷往沓来，原来这正是热闹的清晨早市。

　　然而遽明对这些却不注意，似怀有重重心事，默然不语。唐琪芳心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得遽明，因为她已经毫无保留地将一个清白无暇的女儿身，交付给了他，他俩虽无夫妇这名，却有夫妇之实了，她幻想着有那么的一天，等遽大事一了，相偕觅一处世外桃源，过神仙眷属一般地幸福生活。

　　她忧的是遽明体内的余毒未净，功力减低大半，以他仇人之多，会不会因此而遭到毒手，毁掉她那绚丽多彩的憧憬！

　　她一惊鬓间吹乱的头发，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回忆着那天，她与遽明那段值得纪念的事情，热情蜜意里，她将处女宝贵的贞操奉献给了他，痛楚之中，夹着甜蜜，从此她属于心爱的人的了，一切惟遽明是从..

　　自从她被遽明那俊美绝伦的仪表，温文儒雅的神态，撞开她心灵之扉以后，芳心深处就期待得到他，现在她得到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满足的呢？

　　她温柔的伴着遽明，缓缓地踱着..

　　路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唐琪娇靥一红，却不管他，因为她想自己反正是他的妻子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呢？

　　遽明心中却翻涌着惭愧、歉疚的情绪，因为他平日爱护、照顾如同自己妹妹的唐琪，竟被他在神智昏迷这时，强力地占有了她的身体。

　　虽然唐琪没有表现任何不愉之色，相反地对他更是温柔体贴，惟命是从，但心地纯洁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怀这件歉疚的事。

　　片刻之后，两人已走到这条大街的尽头，遽明微思之下，打算寻觅一处客栈先安身再说。

　　忽然，人群嘈杂，喧声大哗，前头围满了一大群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唐琪妙目微瞟，牵着遽明的手，悄声道：“金哥哥，我们去瞧瞧好吗？”

　　遽明微自犹豫，不忍违拂她的意思，点点头应声道：“好。”

　　他俩挤进人群，只见两个江湖汉子怒声叱喝，“刷刷刷”，舞起团团剑光，斗在一处，杀得天昏地暗，剧烈十分。

　　这两个汉子武功还算不弱，不知为了什么事，长剑舞飞，全是拼命招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直看得众人目呆口张，紧张万分。

　　遽明目睹这场惨烈的搏斗，不由微微摇头，叹息一声，暗忖：他们这样的舍生拼杀，到底为的是什么呢？唉！放眼江湖，如此纷争不休，岂不是总有一天武林中人残杀殆尽。

　　这时两人斗得更加猛烈，各自使出全副本事，舍命拼斗。

　　众多围观的人，鸦雀无声，除却汉子拼命时发出的吼叫与长剑相触声音外，几乎连一根针落在地上，也会听得出。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突然有人悲哀地自语：“啊，想当年，我何尝不比他们更厉害，唉，只，只是..”

　　唐琪一瞟陌生人，迷惑地说道：“金哥哥，他很象你！”

　　“象我？”

　　“是的，金哥哥，你认识他吗？”

　　遽明仔细看了那人一眼，俊面空变，大叫一声：“爹..”

　　金独生闻声，举目细细端详这个叫爹的年轻人，只见他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配合一张优美柔润的嘴唇，文质彬彬之中，又透出阵阵英风，正是自己的爱子金遽明，他高兴得一阵长笑。

　　不过，他笑声并没有昔日的豪气，而略带苍老之音。

　　遽明一直没有开口，他只觉得奇怪，因为括苍山他亲眼看到爹爹重伤之后，跌落万丈深崖，为什么竟没有死？金独生察觉到了，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禁苦笑一声，将自己侥幸不死的情形告诉了他的爱子。遽明也把中了万年毒诡计，身有余毒之事告诉了父亲。

　　少顷，遽明急忙拉起了唐琪：“琪妹，快过来见我爹爹！”

　　唐琪低应一声，轻挪娇躯，行到金独生身前，敛衽一礼，吐出娇嫩的声音道：“唐琪拜见伯父！”

　　金独生见两人之情形，业已知道爱子与她，正是一对情侣，不由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小姑娘。

　　只见她眉目如画，眼似秋水，果是一个绝美少女，心中也为儿子高兴。

　　突见金独生面色一皱说道：“明儿，爹爹在括苍山给你的那张旧纸呢？”

　　遽明顿时一怔：“旧纸..”

　　“嗯，爹爹不是叫你好好收藏的吗？”

　　遽明暗叫一声糊涂，自己怎么竟想不起来呢？不由歉疚满面朝爹爹摇摇头。

　　金独生一见遽明这等神色，心中倏而一沉，不由极端失望道：“明儿，你是忘了，还是丢了？”

　　“爹爹，原谅我..”

　　不等遽明说下去，金独生面部顿然浮上愠色。

　　遽明不安地望着他，就象犯了大罪似的，满面歉疚之容。

　　唐琪不知金独生为何生气，又不好问，于是把目光在他父子两人面上转来转去，芳心甚是担忧。

　　半晌，金独生长叹一声：“明儿，那张纸倘若找不到，你体内余毒休想除净，为父也对不起..”

　　遽明想不到那张残纸竟然如此重要，心中一急，顿叫道：“明儿该死，明儿该死..”

　　“锵啷啷”反手抽出宝剑，只见红光一闪，金牛宝剑顿在他手中。

　　遽明心中就象犯了什么罪似的，怆慌不安，一抬金剑就要自刎。

　　唐琪眸子一瞟，已察知遽明的心意，惊呼一声：“金哥哥，你不能..”

　　一迈娇躯疾快地将遽明抱住，两支玉臂紧抓着他握着宝剑的手臂，不歇地嘶喊道：“金哥哥，你不能啊！你不能死啊！”

　　金独生面部皱纹更深，步伐蹒跚，直趋过来，显然他对爱子性格刚烈，感到惊恐与不安。

　　遽明流露两滴泪珠，心中紊乱已极。

　　金独生激动地道：“明儿，不要如此，听爹爹的话！”

　　遽明一支手臂被唐琪紧紧抱着，想自刎已不可能，再看爹爹的神色，心中突然惊醒，暗忖道：自己怎么这么糊涂，死有何用，还不赶快去找回那张残纸。

　　他心念一定，神色立刻镇定多了，朝唐琪道：“琪妹，我不死就是了！”

　　说着将金牛宝剑入鞘，同时又问道：“爹爹，那张纸与爹有什么关系！”

　　金独生长叹一声道：“那张旧纸是孤剑震中原老人的，上面记载着武功秘诀。为父总想再回到他老人家身边，将那两将武学记载还给他老人家..

　　既然这张纸丢了就算了，爹爹也不能去了，只是，对不起他老人家..”

　　金独生说到此处，忍不住老泪纵横，显出他是多么怀念孤剑震中原。

　　遽明问道：“爹爹，我体内余毒也需要这张纸才能治好吗？”

　　金独生点点头道：“嗯，那张武学记载的残页中，爹爹看过一次，上面有些岐黄之学，只是爹爹遗憾未曾默记下来，你现在由爹爹用金针为你取出部分余毒，只能维持一个月不会再发，过了一个月爹爹也无用为力了。”

　　遽明思索一会儿，俊脸上倏然闪过坚定之光，沉重地道：“好，爹爹！

　　遽明把它找回来，你老人家和唐姑娘且在杭州等我，五日为期。”

　　言未落，倏地一长身，人如陆地行空，御风飘行，一溜烟朝东方奔去..

　　且说遽明匆匆出开两人，日夜兼程，沿着杭州大道急奔而一天入晚，遽明落足在一家乡村荒凉的客栈内。洗盥过后，遽明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上官姊妹来，暗想她俩不知怎样了，魔剑催煌对待她们会好吗？

　　他自己觉得很不放心，以上官纤玉冰清玉洁，贤淑端庄的性情，会俯首嫁给魔剑崔煌吗？

　　然而，此时他虽然疑腹丛生，却没有办法去探望一下，因为他正急着去寻找那张同爹爹和本身有重大关系的武学残页。

　　随即他又想起小白蛇，在那短短的会面一刹那，就被庞大的怪物不知用什么邪门召回。

　　遽明暗暗决定，此趟事情一了之后，一定去寻找那个怪异的驼背老人。

　　因为陀背老人是那庞大怪物的师父，惟有找着驼背老人才能救出小白蛇。

　　最后，遽明想起了娘，娘一定日夜盼望和她的儿子见面；她伫立山顶，向着四周茫茫的桑田、幽林注，等着儿子..遽明忍不住，泪珠儿象繁星似的，流落满襟。

　　他暗地闷哼一声：不论“碎尸人”如何对自己有恩，自己也要替娘出一口气遽明暗下了主意，倏而“锵啷啷”反手抽出金牛宝剑，细细端视一会儿。

　　他仿佛见到这柄红光闪闪的金牛宝剑里，掺着碎尸人的鲜血..

　　突然，他面上现出惊疑之色。原来，当他“锵啷啷”的抽出金牛宝剑一刹那间，耳里似乎听到另外一个地方，同时也响起抽长剑之声..

　　此刻万簌俱寂，又有什么人，在这小乡村里，与他同时抽出宝剑？

　　片刻过后，遽明再也听不到另外的响声。

　　他暗自笑了笑，认为自己过分敏感，弄得草木皆兵。

　　“喀”他将宝剑归鞘，再度躺到棉被之上。

　　当他身子尚未碰到被褥之时，突又“呼”的一跃而起。

　　原来当他宝剑人鞘之时，同时听到另外一种长剑入鞘之声。

　　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遽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正在他疑腹丛生之时，忽然一声微弱的呻吟声传来。遽明一征，虽然听到了，但他却不想立刻去擦个究竟，因为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有顷，微风飘拂而过，带着一声更沉重的呻吟。这回，遽明可不再怀疑了，匆匆打开门扇，一掠而出。

　　他落地之后，四下打量，只见这生意冷落客栈的庭园坦克死气沉沉，尽是荒草枯木。他正值怀疑之时，突然一声极恐怖的啸声传来..

　　遽明闻听，不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抬眼望去，只见一缕白影，飘忽而来。

　　待看清来者之后，遽明又是一阵悚然：一个瘦长的人影，映入眼帘。

　　只见他瘦得几乎不能再瘦，全身骨头根根突出，一身肌肤活象几十年没见过太阳，显得苍白异常，更令人寒心的是瘦骨鳞鳞的身子，偏偏配上一个巨大的头颅，重甸甸的压在身上，面部白得毫无一点血色，一张大嘴露着长短不一的白牙，眼如铜钟，射出慑人精光。

　　象这样一个鬼魅似的人，瞧得遽明混身直打战儿，甚疑此身是在阴间。

　　这人，倒不如说他僵尸较妥当。

　　这瘦骨嶙嶙的僵尸，一步一步逼过来，每走一步，都发出骇人的声音：

　　“呵呵，呵呵..”

　　他全身只裹着一条白兽皮，愈发显得两腿细长。每跨一步，必有五尺来远，渐渐地，遽明和他缩短了距离。

　　遽明惊慌异常，一时之间，倒反被怔住了。

　　眼看着这瘦骨嶙嶙的怪物，响起“呵呵呵”的笑声，一步一步逼进过来。

　　须臾间，怪物与遽明的距离由五丈余外，而剩下不到一丈了。

　　再不动作就要吃亏了！遽明心中暗暗叫道。

　　就在怪物“呵呵”两声怪笑，俗再跨步之时，遽明蓦地巨钟般地大喝：

　　“朗朗乾坤，谁敢在金某人面前装神弄鬼！”

　　遽明内功绝顶，喝声如雷，震得枯枝纷落，怪物似乎吃了一惊，收住将欲跨出的脚步，精光闪闪的眸子直在遽明面上打转。

　　这一喝收到点效果，顿时人也大胆了许多，不由一声再喝：“阁下若在金遽明面前弄鬼，可算没长眼睛了！”

　　此言一出，怪物又是一怔，“呵呵”怪笑两声，响起冰冷的声音：“小毛子，你就是金遽明，呵呵，山人好久没喝人血了，就先拿你开刀吧，呵呵..”

　　说罢身子一弓，两条瘦若鸡爪的手臂，象条蛇般，疾然卷了过来。

　　遽明暗暗冷笑，展开虚飘幽风轻功，顿时飘出三丈余外。

　　怪物呵呵而笑，一个跨步、两臂一左一右，快如闪电，又再击来。

　　遽明大喝道：“阁下再不知进退，休怪我手下无情！”

　　怪物闻言，眸子如两盏红灯似地直逼遽明：“小毛子，有多大道行敢大言不愧，还不乖乖送死！”

　　遽明见怪物眸子其利如剪，直截得心中发痛，神色一凛，“呼呼”推出两股凌厉的掌手。

　　怪物咧开了大嘴，得意之情隐现道：“小毛子，本山人修练三十载，难道还怕你这种玩意儿不成？”

　　说着身子竟不闪避，砰然一声，遽明巨大掌力正击在他胸只听怪物骨骼“格格”作响，显然他经不起这种凌厉掌风震击，胸骨已碎。

　　遽明大喜之中，又隐约掺杂点不忍，原因是他究竟与这怪物，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出乎意料之外，怪物突然“呵呵”两声怪笑，胸膛猛地一缩一伸，顿时又是几声“格格”声响，紧跟着发出冷冰冰地声音说道：“小毛子，山人三十载苦练为的是什么？呵呵呵..”

　　他得意之极，两条瘦臂灵蛇般地倏而穿出。

　　遽明大吃一惊，想不到竟有这种罕见的武功，顿时闪避不及。急切中，激起少年人傲气，猛地运起奇门玄技金刚刚钢罡气向外一弹。

　　怪物不知究里，仗着三十载苦练的一种复骨神功，并未将璩放在眼里，呵呵一笑，两臂疾如闪电，猛地合拢过来。

　　哪知他双臂离遽明不到五寸之地，突然遇到一股柔劲弹力。

　　这股柔劲的弹力坚韧无比，更有一种奇妙粘力在内，怪物大吃一惊，想收手已自不及，“轰”的一声，一个瘦骨嶙嶙的身子顿时收脚不住，连连退出七八步，才稳住身子，不由心头大骇，眸子紧注在遽明面上，不敢冒险造次。

　　幸好他复骨神功业已练成，自接断臂，否则他两臂从此就不能再用了。

　　这时，只见他面目表情一阵急变，目光也露出希求之色。

　　遽明一怔，不知象他这等凶恶阴险的怪物还有什么困难之处。

　　他方在疑猜，突闻远方传来一声极美妙的银铃之声。这美妙的银铃之声，谁听了都会觉得有说不出的舒畅。

　　他想：这种美妙声音不是凡人能够发出来的，除了仙子以外，还会有谁能如此呢？

　　就在这奇妙的铃声过后不久，白影一闪，庭园里又多出一人。

　　这人亦是全身雪白，衣裳飘袂，显出一种柔美、绮丽的格调。

　　遽明目光一扫，不由大吃一惊，只见这全身雪白衣衫的人，竟是一个极美艳的少女。这少女不知有多美，只见她眉目如画，眼似天仙，眨动之间令人神奇，更有一张优美柔润的樱唇，一头乌油油的细发，配合那婀娜纤巧的身子，欺霜赛雪的肌肤，令人初见之下，尚以为仙女下凡呢。

　　遽明暗一比较，这少女比起上官姊妹，又不知高出多少倍。他心中虽如此赞美，但却没有生出什么邪念。尤其，他对这个少女在此地现身，感到困惑与怀疑。于是他默默立身当地，且看那少女来作什么。

　　出人意料之外，只见这个形若仙子的少女，竟然袅袅地行至那怪物身前，敛衽执礼，柔美的声音又响起：“爸爸，你受伤没有？”

　　语气之中充满了关切之情。

　　遽明又是大惊，这样鬼怪一样的怪物，竟是她的父亲？ 
　



二十


　　只见怪物眼中露出慈爱的光辉，细细地在少女面上看了一番，语气变得那么柔和慈祥，与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个人。

　　“慧君，原谅爹爹无能，你随他去吧。”怪物的手指，竟然指向遽明。

　　遽明大吃一惊，心中猛跳，不知怪物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极美丽的少女闻言微一回头，极不情愿地说道：“不嘛，爹爹，慧君永远陪着您！”

　　怪物喟叹一声，面色极为慎重：“慧君，爹爹不愿耽误你的春青。你去吧，这里枯燥的生活，对你是不适当的。”

　　他语气之中，隐隐透出凄凉和悲伤，与他那副凶恶阴森的面容恰恰相反。

　　透明大感迷惑，想不出这一刻间，他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

　　少女闻言，细腰一扭，竟然低泣起来：“不，不，爹爹，慧儿永远陪着您！”

　　怪物神色黯然，显见他内心激动已极便道：“慧君，乖孩子，爹爹说一句算一句，说过的话决不更改，你随他去吧！让他带给你人间的快乐和温暖！”

　　怪物说到此，目光暴射，在遽明脸上略略地打量一遍。半晌，怪物似乎对遽明感到满意，徐徐地点头。

　　突然他又大喝道：“小毛子，带走我的女儿慧君，知道吗？今后她就是你的妻子了。如果今后你有亏待她之处，看我肯放过你？”

　　他声色俱厉地说了一遍，直弄得遽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他的意思究竟为何。

　　于是他偶然摇头，望着他父女俩，不知怎样才好。

　　只见那俏丽已极的白衣少女，静思片刻，终于下了最大的决心，含着泪光，毅然道：“爹爹的意思，女儿知道，女儿即刻就随着他去了。”

　　少女再度望了遽明一眼，微弱的月光下，她看不甚切，但他优美的轮廊，却令她稍觉放心，因为她此后一生的幸福就紧系在他身上。

　　遽明在她一转首之际，业已发现她面上隐约现出极不情愿之色。

　　虽然他不知事态的真象，但他的心是纯洁的，对于这种又离奇又勉强的事，他决然不肯去做。他向老人说道：“老伯，您这是什么用意，不要说金某与你们素昧平生，毫不相识，就算我金遽明与你们相识甚熟，情若知已，也不能干这种事！”

　　此言一出，怪物竟然一怔，大叫一声：“小毛子！”他神色之间，已由悲怆而围为愤怒。

　　遽明毫不理会，因为他发现少女芙蓉一般的娇靥上，隐隐浮上一片感激之色。

　　于是他忍不住再喝道：“老伯，不是金某说您，难道您就连一点父女之情都没有吗？”

　　怪物闻言又是一怔，沉吟不语之中，似乎心有所动。

　　少女端的伶俐，见状忙乘机道：“爹爹，慧君要永远陪着您！”

　　怪物的眸子投到她女儿那张芙蓉般脸上，嘴角一动，一片父女的感情，又自浮在他的脸上。他情不自禁，伸出鸟爪般手掌，在少女头上一阵抚慰。

　　这种父女之情的流露，使得他一张怪脸在遽明看来，忽觉祥和多了，不再是先前那般的丑恶恐怖。

　　寒风微拂，大地岑寂。

　　少女柔顺如猫，紧依在他爹爹身旁面浮无限幸福的笑容。

　　遽明忽然心一动，确实少女的这副笑容，真比芙蓉鲜花还要美丽十分，令人见到不自主地会想起那飘飘降落人间的仙子..

　　半晌，一个念头使他蓦然警觉，他想起了唐琪，尤其自己在危难之中，她曾舍命相救，暗想：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不起唐琪，纵然比她再美丽，也不能心怀异端而辜负了她。

　　再见被那乌云轻掩的月亮，业已正中，显见天色不早。

　　他不再犹豫，留恋地望了白衣微飘的少女一眼，想施展轻功，悄然而退。

　　“吱”一声轻响，传自他的脚底，发出轻脆的声音。

　　原来他欲退之时，一不留意，踏在一支枯枝之上，发出折断的响声。

　　不料这响声虽极轻微，但落在这一对身怀武功的父女耳里，却不亚于夜半洪钟齐鸣。

　　只见怪物眸光一闪，突然推开白衣少女，紧跟着低哼一声，身子一掠，来至遽明身前，挡着他的去路。

　　遽明来不及施展轻功，只得作罢，心下沮丧万分。

　　白衣少女被怪物推开之后，芳心大急，她似乎怕爹爹再变主意，情急之下娇唤道：“爹爹，让他去吧！”

　　怪物不言不语，面上突然现出毅然之色。

　　这明大惊道：“老伯..”

　　岂料他一言未了，怪物低哼一声，倏然伸出左掌。

　　遽明又是一惊，尚以为怪物还想跟他比斗，急切中，身子滑出二尺：“老伯，您..”

　　哪知怪物突然伸出的手掌，并不向他袭击，而是举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遽明怔神之间，倏见他平伸面前的左掌，瘦骨嶙嶙之中，竟缺少了食指和中指，只剩下三个指头了。

　　立刻，他又知道了怪物缺少的两个指头，并不是天生残缺的，而是被一种兵器削掉的。因为他中、食二指尚留着被兵器削断的印，平平的白肉四周，血肉凝聚而成为一个肉瘤子。

　　正当他惊疑不定时，怪物已发出凄厉的声音：“小毛子，你别想一走了之，哼！”

　　他沉重地哼了一声，惨痛地说道：“小毛子，你要知道我这两个指头，为什么断的。哼，告诉你也无妨，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我这个女儿..”

　　遽明更疑，暗忖：奇怪，这怪物断了手指，跟他女儿有什么关系？

　　他仍自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听怪物惨痛地接了下去道：“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唉！拙荆也为了这件事，竟撒手与世长辞..”

　　讲到此，怪物的脸上抽搐了几下，默默出神，他象在回忆五六年前那段往事，喟叹一声不再讲下去。

　　遽明迷惑之余，被他这种气氛所感染，忍不住问道：“老伯，那，那是为什么呢？”

　　怪物叹息伤感，忽然提高声音，显露出内心的愤怒与激动说道：“三十年前我正值行道江湖，除好去恶，深得百姓颂扬，背后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叫着‘伏魔神鹰’，我为了维护这个伏魔神鹰之号，越发使劲儿活动。三年之内，行遍大江南北，不知除去了多少江湖败类和奸淫匪徒。不料，就在我这个伏魔神鹰绰号响极之时，引起了一个武林魔头不满，约期拼斗，拼斗了三五招，我竟内腑受伤。那魔头，说我‘伏魔神鹰’不过徒有虚名，是盗名欺世之辈，哼..”

　　怪物说到此地，不自禁地愤哼一声，遽明脑子急忖：想不到这一个鬼魅似的人，以前还是一位人称替世除恶的侠客！

　　于是他恶感俱失，浮出一片敬意。

　　怪物咬牙切齿，月光底下，愈显得他形色可怖，但遽明却没有了畏意，相反地开始敬佩他的为人。

　　少顷，怪物再道：“从此之后，我矢志复仇，携带妻子觅到这处荒凉的乡村隐居，一方暗养内腑伤处，一方日夜钻研师父遗留武功剑术，以期能洗雪生平大耻，唉..”

　　怪物伤感地喟叹一声，指着盈盈欲泪的白衣少女道：“二十年前，拙荆生下她来，从此我们父女三人相依为命，我亦继续研究先师遗留的独门复骨神功。但是此种神功非有古十年不达火候，就在五六年前，她——慧君愈长愈大，拙荆开始为她终生的幸福打算..”

　　怪物的神色仿佛回到五六年前，他突然自拍脑袋，自然自艾地道：“该死的，可是我日夜研究师门绝技复骨神功，竟把这件事忘了。自此以后，拙荆每每提起，我..我总是置之不理，眼见女儿愈长愈大，一天..”

　　说到此，怪物眸子流出惭疚的光芒，仿佛事端突然变化了。

　　遽明亦听得出神，随着怪物的声音忽喜忽忧，忽惊忽叹。

　　“一天..拙荆象是再也忍耐不下去，就在我练功之际闯了进来，她..

　　她不由分说，就要带了慧君离开这个荒凉的地方..”

　　“唉！小毛子你想我怎会肯！”

　　怪物显然有点愤极，可是他愤恨之中却掩饰不了他无限的悲伤！

　　“因此拙荆约我比斗，声言倘若她胜过了我，就要带了慧君离开..”

　　“小毛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遽明听得入神，被他这突然的一问，不知怎样回答。

　　那怪物突地发出一声惨厉地长笑道：“哈哈哈，拙荆武功极平常，哪是我的对手，我一个失手，复骨神功竟落在拙荆身上..”

　　一旁白衣少女禁不住悲恸得哭出声来，她声音柔美，就连她哭的时候，也令悦耳，遽明不由浮起一片怜意。

　　怪物老泪纵横，抚摸着少女的细发，颤抖地说道：“从此我饮恨终生，日夜怀念拙荆，并发誓将女儿嫁给个武功高强之人。”

　　他神色黯然，无限惭疚地道：“慧君，你恨我这个昏庸的爹爹吗？”

　　白衣少女抬起头，目光落在满面惨痛的爹爹脸上，摇摇头道：“不，爹爹，慧君不恨你。”

　　怪物闻言似乎受到极大的安慰，神色之间减少了不少的惭疚，他怜爱地道：“乖孩子，爹爹苦了您。”

　　他目光在遽明身上一闪，道：“去吧，慧君，让他带给你人间的快乐！”

　　那白衣少女身子又是一颤，极不情愿地叫道：“爹爹，我不愿..”

　　此言一出，怪物慈爱祥和的脸上突然一板，带着责备的声音：“慧君，你今天怎么不听爹爹的话呢？快去吧，爹爹发过的誓决不更改..”

　　怪物推开她的娇躯再道：“这个小毛子武功比我高，你跟了他，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的。何况爹爹还要报三十年前的仇恨，你跟在我身边也是累赘！”

　　遽明经过怪物的一番述诉，业已明白七八分，心下不由替他不平凡的身世而惋惜不已，又暗想道：他真糊涂，幸亏遇到的是我，若是一个武林败类打败了他，慧君的终生幸福，不都毁在他那糊涂誓言之中吗？”

　　想到此，目光瞟向慧君，只见她轻移莲步，正朝自己漫步踱来。

　　他的感情就象汪洋大海一样，摸不着边底，既爱慕少女绝世容颜，和黄莺般的声音，又不敢企求。于是这股难以描述的感情，在他心底潘涌，他真不知应该怎样处理才好。

　　这刻间，白衣少女慧君已踱到他面前，停住身形。忽然，他心底倏地一沉，原来他发现慧君绝代的姿容上隐含一股恨意。

　　他一时之间怔了半响，不敢开口。

　　一个新的意念，使她毅然下了个决心，他鼓足勇气，终于开口道：“姑娘你回去吧！你爹爹的仇恨，由我来..”

　　遽明转向怪物道：“伏魔神鹰，您的遭遇在下十分同情，可是您我素昧平生，毫不相识，不是在下说您不对，您想想看，难道您把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看得如此轻易吗，随便交给一个陌生人手中，就一了百了。万一..

　　唉！不要提万一，就单拿在下来讲，您又焉知在下是个好人？”

　　遽明心念一动又道：“至于您欲重出江湖，报三十年前的大仇，在下不才，可愿助您一臂之力。但是您却不以累及姑娘的一生幸福啊..”

　　他话尚未讲完，怪物突然发出一声长笑，紧跟着说道：“哈哈，小毛子你休再讲下去，单凭你能讲出这种话，已足见你心性如何，你是个好人，哈哈哈！”

　　接着，伏魔神鹰洪笑一声又道：“小毛子，你带她去吧！老夫的女儿能托你这样的人，我已放心了，哈哈哈！”

　　遽明暗叫一声苦，想不到自己欲劝他，反而被他几句话扣上了。

　　他不禁尴尬得很，只有强忍不安的情绪，喃喃道：“姑娘，在下只..

　　只有遵从令尊吩咐。”

　　他话语中不知含带多少惭疚、不安，话声也低得不能再低了。

　　白衣少女一抬眼，恨意未消，狠狠盯他一眼，樱唇微动：“都是你！”

　　短短的三个字，却包含着无限的恨意，使得遽明脸色突涨得象猪肝一般，若不是月夜遮掩住他的窘态，真想找个洞钻了进去，永远不再出来。

　　他很难过，因为自他出道以来，所遇的女子，从未这样地对待他，他想起了上官妹妹、庄珍、唐琪这些美丽的少女对他一度都是温柔的，惟命是从的。

　　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到目前为止，他自己的情感还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对于唐琪的感情，也仿佛是感激比爱多一些。

　　对于上官纤玉、庄珍呢？他曾以为他是爱她们的，可是她俩都背离了他，他自己也从未为这两个命运悲惨的少女而悲。

　　他感叹了，反复地思索，他是多情呢？或者他是薄情呢？

　　这一刹那间，遽明感到是唐琪给了他一切，他不该辜负她。

　　于是他的情绪突然转变得比平常更为冷静，淡然道：“慧君姑娘，我对你并没有什么用意，我完全遵从令尊大人的旨意，你也不必恨我，你知道我并不愿意这样做！”

　　白衣少女目光一闪，注视到他的脸上，她似乎以为他的话所动，绝美的娇容上虽然恨意未消，美目却透露一层了解之意。

　　寒风袭来，他俩同时感到微冷，可是谁也没再开口。

　　伏魔神鹰突然发话催促道：“喂，小毛子呆看什么，还不快走。”

　　形势所迫，他不再答话，星眸一瞟少女，迈开步伐。

　　慧君不言不语，缓缓跟在他的身后，美目凝视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声冷笑传来，一条身影比箭还快，一掠而来，紧跟着一声呼唤道：

　　“慧君！”

　　声音清脆，似乎出自于年轻人口中。

　　慧君一闻此声，绝美容貌上极快地浮上一层欢悦之色，娇唤一声，白衣飘袂，径朝来人扑去。

　　遽明一怔，惊听伏魔神鹰一声大喝：“慧君，别跟他在一起，快随小毛子走！”

　　少女身形一顿，但仍然趋向来人，口中吐出极不情愿的声音：“不，爹爹..”

　　伏魔神鹰仿佛甚怒，洪钟般地大喝道：“你敢违拂爹爹的意思！”

　　果然这响亮的吼声使得白衣少女吓了一大跳，娇躯顿止，颤着声音道：

　　“爹爹您..”伏魔神鹰身躯一挺，快逾闪电，掠至来人身前，喝道：“喂，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许再找我女儿，听到了吗？”

　　遽明方才惊疑，伏魔神鹰为什么对来人声色俱厉，但听来者又是一声冷笑，道：“为什么呢？老伯！”

　　显然来人口音中透出怒意。

　　伏魔神鹰毫不理会，再度喝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待怎样！”

　　他一面又朝白衣少女道：“慧君，你已是那小毛子的妻子了，今后不准再跟他来往，知道吗？”

　　少女大惊，颤抖声音反抗着：“爹爹，我不喜欢他，我不是他的妻子..”

　　遽明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由浮上一阵难言的滋味，心知来者必定是慧君极要好的心上人，否则她怎会反抗起爹爹来了呢？

　　但他心地善良，虽酸意重重，却也不愿夺人所爱，正想出言成全他两人。

　　蓦听来人又是一声冷笑，笑声十分难听。遽明不知怎地产生一种难言的恶感，他敏感地听出这冷笑的声音，仿佛包藏着奸诈与心怀异端的成份在内。

　　于是他立刻将所要讲的话，咽了下去，朝来者注视。

　　冷笑过后，来人忽道：“老伯，您所指的小毛子是谁？”

　　伏魔神鹰哼了一声，一指透明，道：“就是他，你待怎地？”

　　遽明看不清他的脸孔，从他的脸部轮廊看来，仿佛相貌甚为英俊，但再见他那天生突出的颧骨，与那闪闪转动不已的眸子，顿觉此人阴险无比，而且城府极深，不由暗自想到：象她仙子般的少女，怎么能够嫁给这种人物！

　　他思忖未了，突听来人冷哼一声，身子极快纵起，如大鸟般地一闪而至身前。

　　只见他态度极傲地站立着，露出他的狂态本性。

　　遽明更感不悦，他虽然佩服来者轻功的确出类拔萃，颇有独到之处，但那副狂态却令他生出反感。

　　来人冷笑一声，阴森森地说道：“喂，毛头小伙子，你自量自量，你配得上慧君妹妹吗？”

　　遽明已是不悦，闻言不由大怒，星目立刻射出两道神光，如利箭般地射到来人脸上。

　　忽然白影一闪，伏魔神鹰已纵了过来，对那人喝道：“你胆敢对我女婿无礼！”

　　言罢一错掌，就想动手。

　　蓦地遽明一声惊呼，急切脱口而出道：“于兄，是你..”

　　原来他已瞧清来者，竟是括苍山携带《南风真集》而失踪的于兄。

　　同时间，这狂傲的来者亦是一声惊呼，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子倒纵而起，半空一个极大的转声，“嗖嗖嗖”疾纵而去。

　　遽明怔神之间，竟然忘记了追赶。刹那间，于兄已不见踪迹。他不由暗骂自己糊涂，脑子闪电般掠过一个意念：追！

　　当他身形欲起之时，伏魔神鹰突然推开双掌，道：“贤侄别追了，这家伙实在讨厌，整天缠着慧君..唉..”

　　速明想走已不可能，他急得口不择言，道：“老伯闪开！您，您..”

　　伏魔神鹰怔道：“贤侄你跟他有仇恨？”

　　遽明一点头，突然发现伏魔神鹰对自己称呼由“小毛子”改为“贤侄”了。

　　但他哪里还顾到这点，顿足道：“老伯，你别挡着我的去路好吗！”

　　言罢一闪身，又想纵起。但伏魔神鹰如影随身，他身形一动，伏魔神鹰又站在他面前。

　　遽明欲纵不能，又急又怒，情急大喝道：“老伯你这是什么意思，再不让开，休怪，休怪..”

　　他突觉得自己太无礼了，对伏魔神鹰不该如此，他不安地瞧着瘦骨嶙嶙的伏魔神鹰，歉意地道：“老伯，请原谅，我一时无礼！”

　　伏魔神鹰却一改常态，毫不在意，指着正在哭泣的白衣少女道：“以后你好好待她就是！”

　　遽明肯定地答应道：“老伯放心，晚辈力之所能，决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伏魔神鹰表示满意，长笑道：“好好，如此我也对得起她娘了！”

　　岂料一言未了，突觉白光一闪，一道寒光快如电火一掣，直袭遽明胸前。

　　遽明正值与伏魔神鹰谈话当儿，哪料到有人暗算，待他发觉之时，电奔寒光带起强劲风声，已离他身前不到二尺。

　　遽明大惊，事出意外，仑促之间想应变已自不及。

　　他星眸一闪，暗呼一声：我命休矣！

　　一阵寒风过后，他觉得寒冷，他突然感到自己还没死，于是他半信半疑地睁开眼睛道：“啊！”

　　首先映入跟帘的景象，使他惊唤出声。

　　他看见伏魔神鹰胸口深深插进一柄长剑，只露出剑柄丝穗，鲜红的血从胸脯象小河般地向下流..遽明感觉足下有点湿潮，他极快地俯首下望，紧跟着他又是一声惊呼，原来伏魔神鹰的鲜血已流湿了满地。

　　他怔住了，从伏魔神鹰苍白而灰暗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活不久了。鲜红的血迹与他极其苍白的脸色恰成强烈的对比。

　　遽明看着宛如小河般不停流出的鲜血，急快地想：先闭住他的穴道，看看能不能救。

　　就在他手指欲出之际，伏魔神鹰眼睛突然一张，他似乎知道他的心意。

　　伏魔神鹰面目收缩不已，显见这残酷的重创使他痛苦万分。但他仍然忍着这般痛苦，努力地吐出微弱的声音：“贤侄！”

　　遽明意味到他要讲什么了，因为他那灰暗的眸子，与那致命的重创，可以知道，伏魔神鹰此刻要说的是他这一生中最后的几句话了。

　　于是他惊恐而慌忙地应了一声。

　　伏魔神鹰嘴唇急颤，仿佛有一种力量支持着他始终没有躺倒。

　　只听他微弱地说道：“贤侄，你要答应我，不管如何，你要好..，好对待慧君..她..从此就算是你..你的..妻子..”

　　伏魔神鹰说道此，两眼紧紧地瞧在遽明脸上，等待他的答复。

　　遽明处于这种情势，哪敢怠慢便说道：“老伯，您放心吧，遽明有生之日，不管赴汤蹈火，也不使她受到一点委屈。”

　　伏魔神鹰嘉许地点点头，又道：“贤侄，你也..不准..追究杀..

　　杀我的人...

　　遽明大疑，惊道：“老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伏魔神鹰摇摇头道：“你不要管..只要答应我..就是了..”

　　遽明无可奈何，只有点点头。

　　突然一声少女悲鸣传来，遽明极快地一转头，只见慧君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起伏，显见她哭泣得十分悲哀。

　　他又看到慧君身旁放着一把剑鞘，长剑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绝顶聪明，见状不由一动，眼角闪处，忽见伏魔神鹰面带安慰的笑容，正摇摇竟欲倒下。

　　他急忙伸出右手搀扶他。

　　忽然，伏魔神鹰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突然再度站起，只见他脸色充满了愤恨之状，低呼道：“贤侄..”

　　声音竟比先前大多了，就象丝毫未曾受伤似的.. 
　



二十一


　　遽明急忙应了一声，心中大疑，但立刻他就知道了，伏魔神鹰此刻情景不外是回光反照。

　　“坚侄！你要替我报仇，我的仇人..是沦海驼翁。”此言一出，遽明大惊。

　　原来沧海驼翁，遽明曾会见过一面，正是那带走小白蛇的庞大怪物的师父。

　　他方在怔疑之际，“噗咚”一声，伏魔神鹰已倒在地上。

　　遽明急忙摸他鼻息，发觉他呼吸已停止，再摸他胸口，心也不再跳动。

　　知道他已无可挽救了。

　　对于这一代豪杰的死去，他由衷地感到悲哀，他眼中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泪水。

　　他开始挖掘坟墓，为这三十年的风云人物安葬。葬了伏魔神鹰的尸体之后，遽明才得到喘息的机会，于是将体内真气运转一周。

　　他深信爹爹——金独生的话，这个月里不必忧虑余毒复发，但他必须在这个月之前，找到爹爹留给他的武功残页。

　　他浮上慰藉的笑容，因为偷走《南风真集》的于兄的踪迹已被他发现了。

　　但是，他的笑容维持不久，瞧见白衣少女尚在悲恸地哭泣。

　　他炯炯的目光落在慧君身侧那把剑鞘上，他的心情剧烈地冲动，那是非常复杂的。

　　伏魔神鹰的遗言在他脑子里旋转一周，于是他道：“慧君姑娘，既然事情已到这种地步了，你也别悲伤了。总之，这是命运..”

　　他将“命运”拖得很长，希望慧君能忘去这一幕悲惨的事情。

　　白衣少女缓缓抬起螓首，绝代的姿容挂满了泪痕，宛如带雨梨花，令人见了不自觉地就会浮起怜爱的感觉。

　　“都是你！”慧君恨意的语声忽然响起。

　　遽明身子一颤，他知道慧君已恨他入骨。

　　但他委实不愿意破坏这个印在他心灵中的偶像，他思索片刻，下了断语：

　　“慧君姑娘，你说得对。都是我，没有使你父女相聚快乐..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的，是吗？”

　　他为了保持永久完美的偶像，他不得不离开此地。

　　月夜里，他倏而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再度瞧了少女一眼，足尖轻点，身子顿时拨起五六丈高。

　　他象一只巨鸟，翩翩临空。突然，他想起一件未了之事，半空中倏然翻身，再度落在原地。

　　只听他朗声说道：“慧君姑娘，从此以后，你我将是陌生人了。但在下要奉告一声，江湖上鬼魅魍魉，层出不尽，一个不慎就要吃亏，尤其你毫处世经验的，更要时时提防。”

　　他将自己屡次受害的经历告诉了她。他想：既然她恨自己，又何不将这些告诉她，让她能够预先提防，以免受害。

　　依他看来，这纯粹是好意奉告。岂料白衣少女听后，脸上突泛苍白之色，恨道：“不，我不要听你的话！”

　　闻言，遽明脸一红，他的自尊心同时受到伤害。

　　照他往日的脾气，定然撒手不管，但此般情形又不同了。因为伏魔神鹰毕竟为他而死的啊！于是遽明闷哼一声，再道：“慧姑娘，不管你听不听，在下须要告诉你，适才逃走的你那伴侣不是好人，他阴鸷险恶，以后希望你不要上他的当。”

　　白衣少女一怔之后，恨意更深，娇唤道：“你胡说，你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

　　少女再度哭泣起来道：“你阴鸷、险恶，你害死我的爹爹！”

　　遽明大惊，急得说不出话来。

　　突见少女白衣一闪，一个娇躯直朝旁侧一颗大石飞去。

　　他立刻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急之下，尽展虚飘幽风轻功，就在少女的头将要撞上巨石之时，遽明陡出的两指已触中她的麻穴，少女麻穴被制，身子突然缓了一缓。

　　遽明左臂一带，就在她娇躯缓了一缓之际，极快地揽住她的纤腰。紧跟着他使劲一闪，少女一个身子已落在他的怀内。微弱光线下，但见她悲愤欲绝，遽明用手一点，解开她的麻穴，少女惊呼一声，挣开他的怀抱，低泣不已。遽明喟叹一声，喃喃低语：“何苦呢？姑娘，叫我怎样对得起你的爹爹。”

　　望着这仙子般少女，他心里紊乱已极。苦笑一声，黯然道：“是的，我承认我间接害死你爹爹，对不起你，但是..但是，你为什么这样地恨我..”

　　忽地，一声阴森的冷笑响在身后，遽明大疑，想不到这荒凉的地方，竟是卧龙藏虎之地。

　　慧君听了忽地一个长身，白衣飘袂，一掠丈余。遽明眸光锐利，早已瞥了一眼。只见她低头不语，毫不理睬自己，他的自尊心又受到一次打击。暗地里，他双颊，连带耳根之处都红得发紫。他正在暗怪自己多心之时，忽然，一声呻吟跟着阴森的冷笑，同时在一棵大树身后传来。

　　那棵大树距遽明不过五丈，是以遽明立刻就知道发声的来源。他正值尴尬，无人解围之时，闻见声息，心中一动，突喝道：“何方高士，怎不出来见面！何必弄神弄鬼地贻笑大方！”他借着喝声，寻到了下台的机会。

　　岂料他喝声方出，大树身旁，倏地爆起一连串狂笑，只听一个洪亮的嗓子喝道：“哪里来的小伙子，敢情你活得不耐烦了，敢管我们蓝家的闲事！”

　　此言未罢，“嗖嗖”两条身影疾掠过来。

　　遽明大怔，听那口气，蓝家仿佛跟少女有些关系。就在他怔神之际，两条疾影，一掠而至，落在遽明面前不到二丈之地，俱各神态极骄，两眸翻天。

　　遽明忙不迭地打量一番，只见来人年约五旬，五短身材，皮帽绣袍，穿戴十分华丽，但瞧到他俩的面色之后，却觉得有一种令人讨厌的感觉。来者十分倨傲，只斜视了遽明一眼。遽明大感不悦，但在尚未弄清关系之前，他决不鲁莽行事。他的目光注视白衣少女的面上，等待她的反应。

　　他心里忽然起了一阵感触，就是只要慧君不再恨他的话，他宁愿为她牺牲一切，甚至于赴汤蹈火..岂料他这种念头，也如昙花一现，消逝无形。

　　只见慧君似乎早知道来者是谁，就在来者落地的刹那间，她脸上倏地闪过坚决的神色，盈盈施礼，吐出柔美的声音道：“两位叔叔在上，侄女慧君有礼了！”

　　来者哼了一声，尚未回答，突然一声呻吟过去，大树身后，又缓缓走出一个老妪。老妪咳嗽一声，厉声道：“君儿，老不死的呢？”

　　遽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纷起纷落的呻吟声，竟出自这老妪的口中，再见她手扶木拐步伐蹒跚，依稀可以看出她身罹重疾。这老妪才一现身，慧君娇躯微自一颤，面靥上现出俱容道：“爹爹..他老人家..已去世了！”

　　“什么！老不死的死了？”老妪突感意外，大声喝问。

　　遽明心中一惊，但听老妪喝声如雷，显见内功已臻项峰。他实在不敢相信，凭老妪这种风吹欲坠的样子，会喝出这样大的声音。慧君更加慌乱，点头应道：“是的，他老人家去世了！”

　　老妪一声大喝过后，身形更加摇晃，颇有不支之态。在旁伫立的五短身材老者，一跃而前，十分谨慎地扶住老妪的身子，他在老妪面前似乎一点傲气都没有。

　　老妪惊容满面：“哼！老不死的还没有将我的病治好，他敢走！哼！”

　　忽又厉声喝道：“丫头，你别想骗我，老不死的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快说！”

　　老妪声色俱厉，那少女半晌说不出话来，暗地里却在偷弹泪珠。

　　遽明弄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不好开口，一直默立不语，此刻他见到彗君那等神情，不由激起义愤，遂朗声说道：“伏魔神鹰确实已去世了，人死不能复活，老妇人你再逼她也没有用！”

　　三人闻声齐自回头，但不知道这少年人的来历，尤其是老妪，更是目不转睛地瞧着这指责她的少年。遽明再道：“各位如果跟伏魔神鹰有什么仇恨的话，也大可了结了，所谓一死百了。”

　　原来他听老妪口口声声指伏魔神鹰为老不死的，而且紧逼慧君说出他的行踪，已感到这老妪与伏魔神鹰必有瓜葛。然而，他不希望伏魔神鹰的瓜葛往事，落在慧君身上，他暗自决定，必要时他宁愿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也不使慧君受到一点委屈。因为方才他答应过伏魔神鹰，他必须承担自己的诺言，让他女儿在自己面前永久不受一点委屈。

　　岂料他一言未了，左旁五短身材老者，忽地怒喝一声：“小子，你找死！”

　　只见一团黄光，极快地纵了过来。遽明哪是怕事的人，就在他喝到“小子”

　　之际，剑眉倏地一扬，冷笑道：“找死的恐怕是阁下吧！”随着黄影来势，不避不闪，就在黄影距离自己身前五尺之地时，左臂一振，倏地切出一掌，他掌势快极而且刚猛万分。

　　五短老者暗自大惊，他哪里料到面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竟有惊人的一手武功。但他是经过风浪的人，遽明手掌方自切出，他已觉得不妙。闷哼一声，双臂努力一封，“呼呼”踢出两腿。

　　老妪目光一闪，突然喝道：“住手！”遽明想收掌已来不及，只见手掌如把快铲疾戳老老者咽喉。老者惊喝一声，猛收双腿，身子用力一转，避过这致命的袭击，跳出丈余远外，吓得脸色已隐隐透出白色。

　　遽明微微一笑，也不逼他，只道声道：“阁下好身手，真叫金某人佩服！”

　　老者再度闷哼，心中气极，但技不如人，却又无可奈何。

　　遽明方才身手的几次变化，已迫得老者手慌足乱，令老妪心中大震。当下老妪冷哼一声，目光掠过俩位老者，落在慧君的娇脸上。只见她脸上倏而一沉，浮上阴森之色道：“君儿，他是你什么人？”

　　少女一怔，摇头道：“沈大娘，他..他..”她根本就不知道跟遽明是什么关系，一时之间难于回答。

　　遽明由此而知这老妪叫沈大娘。于是他朗笑一声：“在下么？”没等沈大娘开口，他接道：“可算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可以算是她的亲人！”

　　老妪一怔，喝道：“这话怎说？”遽明斜瞥慧君一眼，微笑不语。老妪心有所疑，见他不答，遂朝慧君问道：“君儿，由你说吧！”慧君现出一脸茫然之色道：“爹爹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把君儿许给他！”

　　此言一出，老妪大震，两位老者亦同时纵了过来。老妪冷笑一声，怪异地问道：“君儿，你答应了？”遽明此刻心情的紧张，也不亚于老妪等三人，虽然他明知少女的答复肯定是“不”，但他仍然压制不了一股希图之心。

　　只见慧君摇头带着恨意说道：“不，我恨他，一辈也不愿意再见到他！”

　　三人同时长嘘一口气，放松了紧张心情。

　　老妪大为放心，一张马脸上挤出强作出的笑容，嘉许地道：“对，君儿这件事倒也做得明智！”一望极端失望木立一边的少年人，不由连声狂笑。

　　遽明自尊心屡屡被挫，心中烦恼已极，真想一走了之，但他终究被好奇心所驱使，他欲弄明老妪的目的，只好尴尬地留在现场。

　　此时五鼓已噎，东方天色微现鱼肚白色。老妪细看君儿，出落得闭花羞月，不愧世间罕见的佳人，心下不由得暗忖：贝儿这小伙子太幸运了，将来有这么一位绝世美人陪伴着他，还不飘飘忘神！

　　立刻她又转念道：只要这事一成功，贝儿感激之余，在他老子龙圣之前说上两句好话，自己还不立刻封上个一品夫人！她仿佛看见自己已是堂皇阁楼的主人，每日锦衣美食，金车玉马，享尽人间乐趣。

　　于是她几乎手足舞蹈起来，马脸上更爆出浓厚的笑意。

　　她朝旁侧两位老者一使眼色，堆起笑容朝慧君道：“君儿，你爹爹去世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慧君微怔摇头道：“没有。”老妪笑容更甚道：“如此甚好，慧君今后就由沈大娘照顾你吧！”她语气一顿再道：“至于大娘与你爹爹的一笔梁子，我看就..”

　　老妪眸子一动，在急待回答的慧君脸上打了一转，欲言又止。慧君充满央求之情，老妪老奸巨滑，哪看不出慧君的意思，当下故作长叹带着慈爱的口音道：“既然你爹爹去世，沈大娘对以前的仇恨，也就一笔勾消了！沈大娘生平作事，也只有这一次放过跟我有仇恨的人。孩子，你知道吗？”

　　慧君闻言，感激得无以复加，从她脸上即可以寻出这种神情。

　　遽明怦然心动，他初见老妪满面阴鸷之色，就知道她城府极深，是个度量极小的人，哪能如此宽宏大量。但是慧君并不理睬自己，他感到爱莫能助，只有干瞪眼的份儿。果然不出所料，就在慧君感激之余时，一旁观察已久的老妪已提出了条件。

　　只听她缓缓说道：“不过君儿，我有一个要求，你能答应吗？”慧君毫不思索道：“沈大娘你说来听听，只要君儿能办到，一定答应。”

　　老妪道：“答应从今以后听我的话，行么？”遽明一怔，见她一副慎重之容，虽觉得她语气含意甚深，却找不出一点毛病，于是他徒手直立默然不语。

　　迎面吹来一股凛冽晨风，各人衣袂飘飘。这当儿遽明目光敛处，心神突的一震。原来这股凛冽晨风吹得各人衣袂不停飘忽，遽明眼睛犀利，就在这暂短的一刹那间，他倏见老妪内衣里面竟印有当今皇族独特的标志。他大吃一惊。一种念头随之而起。

　　他似乎知道老妪的心意，心念转忖间，他发出一声慑人心魂的龙吟长笑。

　　老妪大惊，傲然投注。慧君亦是一惊，美眸凝视过来。她芳心又是一颤，透明的英俊丰秀，使她吃惊非小。

　　遽明笑声一落，剑眉突然朗声道：“慧君姑娘，不管你如何恨我怨我，我绝不许你答应她的要求。”他想起皇家黑幕重重，慧君此行跟着老妪无异自投虎口。哼的一声，星眸倏而射出两道神光，直射在老妪马脸上。他两眸闪着慑人寒光，老妪心神一颤。

　　少顷，只听他愤然道：“老婆子，你用心可谓狠毒，若不是我发现得早，慧君姑娘一生幸福，可丧在你的如意算盘上了。”

　　老妪脸色倏变，厉声道：“小伙子，你要干涉！”

　　遽明仰天朗笑不止道：“哈哈，老婆子，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金遽明难道能撤手不管？”

　　老妪闻言又是一声喝道：“你就是近来名闻江湖的金遽明吗？”此言一出，两位身材矮小的老者同时一惊，四只眸子不约而同齐齐投在遽明脸上。

　　这时慧君心底起了极大的感慨：为什么这个俊美的年青人三番两次地阻止自己，照这样看来，难道世间就没有一个好人？她瞥见他脸上一股凛然正气，不由半信半疑。她目光不停地在他与老妪的脸上移动。

　　她发现沈大娘与同来老者，脸上阴晴不定，与他那股凛然正气无法相比，她记起爹爹常提起，一个人的品德如何，可以从他仪表眼神中流露出来。她芳心深处起了些许变化。

　　只听他冷笑道：“金遽明就是在下，老婆子你用心白费，大概不会甘心吧！”

　　旭日初开，霞光四射，遽明伫立如同金人，一动不动，眸子里神光闪耀。

　　老妪自忖隐疾未愈，不是他的对手。

　　顷恩半刻，终于忍下这口气，朝两位老者一使眼色，厉声道：“好好，姓金的，老妪暂且让你，青山不改，绿水常流，这笔帐来日再算！”又朝慧君道：“君儿，记住答应我的话，一月以后，自然我会来接你！”言罢领着老者，就想离开。

　　遽明忽然一声大喝：“且慢！”三人一怔同时回头，老妪冷笑道：“小伙子，有何贵干？”

　　“留下中指，再走不迟！”遽明斩铁断铜朴上一句。

　　三人大惊，两位老者哪里吞得下这口气，大喝道：“小子别狂！”两条身影，各分左右夹攻而至。遽明身如疾风，滴溜溜转动一下，双掌陡伸，分袭二人。

　　老者知道遽明武功绝世，丝毫不敢大意，各自大喝一声，滑出二尺，四臂同时分袭他全身要害。遽明打得兴起，修地引腔长啸，身如疾风穿棱，在两人拳影脚风之中，不时发出不屑的笑声。

　　转眼十招已过，遽明身形加速，只见青影飘忽，掌出如电。老者虽是两人合攻，已然吃力不小，豆粒大的汗珠从他俩脸上滑落，心中各自浮上惧恶。

　　遽明杀兴大起，决定好好惩戒两人，只见他一声龙吟长笑，倏而拔起三丈余高。半空中他极快地舒腿展掌，带起一片“呼呼”劲风，宛如巨鹰下扑，分别罩向两人。这手绝招，正是南风真人缚龙掌法中的一记精奥招数。只要一使出来，心随意动，无论敌人逃向哪一方向，都能凭着意念，施以重击。

　　眼见他身如巨鹰临空急扑，两人同时一怔，不知应该怎样应付。蓦听遽明笑声突起，隐带鄙意，两人不由感到危机已至。狗急跳墙，两人命在垂危，再也顾不得许多，不约而同使出无赖招数，一个懒驴打滚之式，拼命贴地急滚，遽明身子才落地，又是一声鄙笑，两掌握拳就待下击。只要遽明两掌一下，两老势难逃出毒手，就在这千钩一发之际，遽明忽觉大椎穴上有硬物轻触。

　　练武之人最具敏感，遽明自然不能例外，轻触大椎穴上的硬物虽极轻微，但在遽明的灵敏感觉上，却不亚于重锤震击。

　　他惊骇之下来不及伤敌，猛提周身内力，骤然回头，目光如炬，只见白衣飘摺，立在身后的竟是慧君。她一手把着长剑空鞘，鞘端已触在自己的大椎穴上。遽明不敢动弹，因为只要慧君微一用力，自己势难逃出厄运。这突来的变化，救了两个老者的性命。他俩利用这机会逃出了毒手，饶是如此，也吓得他俩惊魂不定，冷汗迸流。

　　遽明见两人逃出自己手掌，深感不悦。但受制于人，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怒道：“慧君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但听慧君说道：“不要伤害我的叔叔，我就放手。”

　　遽明略一思索，遂道：“好，我答应你！”慧君手掌一动，遽明突觉大椎穴上一松，他正想转身，忽然心俞穴又极快地被剑鞘触着。这明大惊，急道：“慧君姑娘，你变卦了！”

　　半晌，不闻慧君姑娘回答，他忍不住回头一瞧，这一瞧不由得他心神猛震。

　　只见慧君姑娘依然玉立当地，但触在自己心俞穴上的剑鞘，却换了另一个人执着，而这个人，正是遽明深感厌恶的老妪。此刻她阴笑不已，显示出他内心的得意。遽明暗里怒气上腾，大喝一声就要纵起。老妪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来这一手，就在他身形才动之际，剑鞘倏吐，遽明感到后背一麻，一股劲道猛地泻出。耳畔只听她冷笑道：“金大侠，认命吧！”遽明勃然大怒，牙根咬得“格格”作响。

　　一个念头升起，他决定挤出性命不要，也得将这个阴鸷的老妪挫于掌下。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仰天狂笑不已，借着笑声将金刚罡气运遍全身，布于穴道。同时他亦需要以狂笑来发泻心头的怒闷。

　　慧君一直注视他的神态，她感到内疚。遽明的笑声，划破这岑寂的清晨，从四面八方传来渗着怒意的回音。笑声才停，遽明星目神光暴射，他眸子在慧君脸上停留一会儿，终于转开。他这一眼，仿佛包含着无穷的含意。

　　慧君芳心一震，忽然不安起来。她象是做错了一件事似的——遽明并不恨她，当他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别处之时，竟似流露出一些依恋之色。慧君却不同，她觉得遽明投视过去的眼色，充满了责备的意味。

　　老妪在他笑声才停之际，阴森地冷笑道：“金大侠，大概这是你最后的笑声吧！”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之意。

　　遽明不言不语，倏而一声裂帛大喝，同时极快地反身推掌，他身形虽迅捷已极，但是老妪动作似乎比他更早一步。遽明两掌劲风刚刚发出，老妪的剑鞘已堪堪刺进他的心俞穴内。

　　这一刹那，只见白影一闪，老妪手中的剑鞘突然一缓，遽明发出的两股劲风已击在老妪身上。“嘭”的一声巨响，老妪一个身子飞出三丈余外，颤动一会儿便死于就地。遽明嘘出一口气，反臂抚摸心俞穴，发觉并没有受到微许损伤。

　　他想起了方才那一刹那间发生的事，于是他星眸中透露出无限感激，望着木立一旁盈盈欲泪的少女——慧君。

　　她芳心深处泛起极大的漩涡，不知是恨、忧、怨、苦。终于她再也忍耐不住，“嘤咛”一声，双肩不停地起伏，原来她在悲哀地低泣。

　　遽明这时心中也紊乱已极，不知是忧是喜，但是充满了对慧君的感激。

　　原来他最危险的一刹那，这绝代美丽的少女救了他一命。

　　他星目望着尸横就地的老妪，望着怔立一旁的短矮老者。他突然想到，在江湖上闯荡的人，就是这样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反而不如俗人活得幸福。

　　于是他感慨万端，指着五短老者说道：“你们滚吧，乘我心意未决之前滚吧！”

　　言罢，他一转身，径直走向低泣的彗君跟前，一时之间，他不知应该怎说才好。他只嚅嚅地说道：“慧君姑娘，我万分感激..”慧君并不回答，其实她也回答不出，为什么她竟忽然产生救他之念。

　　也许他是好人，也许他脸上那股正气在作崇！她芳心如此地反复想到。

　　“嗖嗖”两声响音传来。遽明微一侧目，只见两个五短老者业已相偕而逃。

　　晨风凛冽，枝叶声响，遽明忽然浮上一层责任感。他暗忖：不管她如何，从今以后，自己有责任照顾她，爱护她，不让她受委屈。遽明带着慧君，离开了这荒凉的住处..

　　一路上慧君不是垂着头就是凝视远方，她一句话不说，这使得遽明十分为难。他小心翼翼服伺备至，希望能带给她快乐。可是，她心中的感情就象一个汪洋大海，广阔无边，令他摸不着边际..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心究竟落根何处。沿途上，她的绝世姿容，令使一些黑道人物垂涎。这些黑道上人物，武功不高，哪里是遽明的对手，一个个趁兴而来，丧气而归。

　　从此江湖上传开了风声，这些会见过慧君绝代姿容的黑道人物大事宣扬，说武林中人人皆知的秦淮三美，已不是天下最美的人了。

　　同时天下武林中人也知道了这个被宣扬为世上最美丽的少女，跟着一位姓金的少年奇侠同行。有不少人对这少年奇侠生出羡慕之心，也有更多的人感到嫉妒。

　　于是，因风流貌美和武功高强闻名关外三省的玉面书生踏入中原，声言要与遽明见个高低。这话传到遽明耳中，他感到烦恼。因为象这类似的事情，会层出不穷的。他淡然一笑，并将这些话告诉了慧君。哪知慧君依然不语，她的确与别的少女不同。她没有因为自己是天下最美丽的人而以欢欣和骄傲。

　　一路上，遽明很想跟她畅谈，说些有趣的事给她听。可是她并不欢笑，并不因此而快乐，有时她对遽明的寻询只是点点头，摇摇头而已。两人朝夕见面，可是，心中各不相同。遽明很有耐性，虽然他为了这件事沉闷已极，但他决不表现在面上。相反，他更加小心照顾，无微不至。

　　他俩漫无目的地东飘西落。遽明心中很急，他迫切需要知道于兄的行踪，却又不敢提及，怕因而引起慧君恼恨。他虽然有天下最美丽的少女伴行，但是他并不因而快乐。

　　如驹，转眼过去二十余日。这段日子里，他俩经过西子湖，也到过秦淮河。

　　慧君的心情似乎开朗了一点。遽明表面上有说有笑，十分欢快，可是暗地里他比谁都焦的。他体内余毒发作的时间，一天接近一天，终于还剩三天了。

　　过了三大之后，体内余毒就会复发，死与活也在这一线之间。遽明的脸色也跟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苍白。他的脾气也开始暴躁起来。慧君亦有发觉，她感到他似乎与往常有异，但却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这天遽明忍无可忍，行至道旁忽然驻足，两眸直视在慧君脸上。此时天色已晚，路上不见人迹，只有两旁大树林立，盘虬纵横。慧君见他忽然停步，神色有异，两眸直直射在自己脸上，她极具敏感地想到坏的事情，芳心猛跳不已。遽明缓缓行到她的面前，停住脚步..慧君意会错了，不由混身一颤，本能地急退两步。遽明一怔，鼓足勇气说道：“慧君姑娘，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慧君大惊，她想她所担心的事终于到了。同时他觉得遽明并不如她所想象的，表面上他装得蛮象好人，其实不过是个伪君子而已。她微感失望，然摇头道：“你..你要怎样！”

　　遽明不知就里，一见她摇头，忍不住趋上前道：“慧君姑娘，无论如何，你得答应我！”他语气极为诚恳。但是，慧君却更加惊慌。她匆忙急退，岂料她脚步一挪，足踝碰到一个紧硬的东西，那是一颗大树。

　　她一回头，脸颊几乎擦到树背，饶是如此，她亦感到微痛。这明见她不答，忍不住再道：“姑娘，你..”

　　岂料他一言未了，白影一闪，慧君一掌径朝他脸上掴来。这明吓了一大跳，事出仓促，也来不及闪避。“拍”地一声清脆响声，遽明脸颊上，平空添了五个手指印。

　　他方在大惊，蓦听慧君骂道：“卑鄙无耻的东西..你..再敢..”

　　只见她玉容罩上一片寒霜。

　　遽明又是一惊，手抚脸颊，想不出她为何生这么大的气。只听慧君又道：

　　“你..你滚开..”姑娘迫不及地催促。遽明更疑，情不由已，退了两步。

　　他思索一会儿，兀自想不出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多少天来遽明在等待她说话，现在她终于说了，但就在这短短的两句中，却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

　　他怔立一会和激起少年人刚毅的个性。他很冷静地道：“既然姑娘对金某处处不满，金某自歉不能使姑娘心中欢欣，也只有分道扬镳了！”

　　停了一停，又道：“金某无能，辜负你爹爹一片情意，只有盼望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非是..”

　　他极重感情，说到此处神情不由一黯。他微显苍白的脸，更加灰暗，好象大病初愈。但他仍强装出笑容道：“姑娘珍重了！”遽明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慧君美眸充满了鄙视，直瞧着他。

　　遽明掉头而去，他的自尊心一再受到打击，就算最平凡的人，也会愤怒，况且他呢？这刹那间，慧君产生一个感觉：他不是那种人，可是适才的一幕却令她不敢再想下去，她目送遽明的背影愈去愈远，她象失落一样东西似的，有些空虚感，这种空虚是谁都填不满的。遽明优美而风趣的谈吐，与那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她久久难忘，她本立良久，思潮迭起..

　　忽地，一声极长的龙吟长啸，划破长空，余音袅袅..这龙吟般的啸声，惊断她的思潮，同时，她也听出这声极长的啸声包含多少的忧郁、沉闷、凄凉和悲哀。

　　啸声再起，同样是充满了忧郁伤感的音调。慧君芳心竟然颤了一颤。晚风微拂，归鸦声残，不知何时，慧君眼角挂上两滴晶莹的泪水。她樱唇翕动，情不由已地轻声低呼：“喂..”这微弱的声音方才呼出，她又反悔起来。

　　为什么她的感情如此矛盾呢？她希望遽明能够转身来，或是那么微微一笑。但她又怕这声呼唤使他真正回来，因为适才的一幕令她惊心动魄。

　　她微弱地低响并没有发生效果。也许她这细若蚊鸣的呼声，根本就没有给遽明听见。遽明此刻的心情，慧君的呼唤声就是让他听到了，很可能也会置之不理的。

　　他付出的牺牲代价也委实太大了，为了慧君，使他自己缩短了生命的限期。

　　他的轻功虚飘幽风玄妙无比，加上他尽力而为，更是不同凡响，只见他几个疾纵，背影已越来越小。

　　遽明感到脑子有点麻木，他用劲的上起下落，一掠十余丈。至于他的去处，他也没有考虑，他的目光只茫然注视远方的大路。

　　他脑子里只存在着：“快走！愈快愈好！”他仰面再次长啸之时，慧君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这时的慧君，不知怎地竟然两肩起伏，低低哭泣。

　　难怪，自从遽明出现在她的生活圈子里，她的感情就开始复杂起来。 
　



二十二


　　她芳心彷徨无主，不知今后将飘落河方，只是茫然地在路上走着。这时天色已晚，百鸟归巢，大地无声。

　　只见她的雪白衣衫迎风而舞，摇摆招展。一阵晚风迎面而过，她起了微许的寒意。

　　就在这当儿，她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并不急促，马匹好象走得很慢。照理说，以此刻天色入晚，来者应该心急赶路才对，岂料这乘骑的人好象故意让马缓行，仿佛他正在欣赏沿路景色似的。

　　慧君虽没在江湖上走动过，但也能听得出这稀稀零零而有节奏的蹄声，定然是单人一骑。

　　她觉得有点反常，不由暗忖：这么晚了，难道这个骑者还不想找间店客憩息吗？单人一骑缓缓地在大道上逛个什么劲！

　　蹄声由远而近，由细弱而变得清脆。渐渐地，这匹马已距她身后不到十丈了。

　　慧君心中烦闷，也没有心情看看来者是谁，竟自低着螓首，莲步轻踱，倒也跟这匹马走得一样快慢。

　　半刻，慧君只觉身后的蹄声依然如故，不加速也不减速。她暗地里不由觉得这倒挺有趣，兴趣一来，也不愿施展轻功，就这么缓缓踱步跟着有节奏的马蹄声，沿着大道行走。

　　她一言不发低首行走，那马上的乘骑者竟也似跟她一个心意，从始至终没开过口，甚至连“嗯”一声都没有发出。半晌过后，慧君渐渐地忍耐不住了，她好奇心愈来愈浓厚。她突然觉得这匹缓行乘骑上的人，实在与别人不同。一路上她从没听到他发出一点声息，凭她的内功修为，她相信这乘骑者如果响出一丝声音，她必会听见的。

　　于是，她心里开始引起了微许的畏惧感。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暗地里，她疑忖阵阵..

　　她不敢回头，但是，随着道路向左旁转弯，她那美丽的侧面，完全暴露在这令她惊疑不定的骑士眼底。

　　倏然，一声清脆的笑声，传自骑土口里，划破岑寂长空。慧君悸然大惊。

　　凭她的内功修为，竞被这清脆的笑声，引起了一阵战颤。

　　她大惊之下，霍地回转身来，眸子正好与乘骑者对个正着。

　　这一对视，慧君不由惧意大增。

　　只见朦胧黄昏里，这人两只眸子宛如深秋寒星，开合之间，射出慑人心魄的光芒，逼得她连忙垂下螓首不敢再看。乘骑者的目光在她绝色的姿容上默视很久，忽然，他又发出清脆的笑声，在岑寂的空间，引起阵阵回声。

　　笑声倏止，乘骑者犀利、冰冷的目光，浮上奇异的光彩。他一纵马，朝慧君缓驰过来。

　　尽管骏马缓驰，乘骑者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脸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的全身上下。

　　慧君阅历甚浅，眼见乘骑者催马驰来，却不知应该怎样办才好。

　　乘骑者在她身前不远地勒马收缰，他一举一动莫不极自然地流露出潇洒文雅的风度。

　　忽然，他轻微地叹息一声，这叹息声好象是赞美，也象是他看清了慧君美丽绝伦的面容，而发自内心的赞叹。

　　骑士潇洒地拂去衣衫尘埃，嘴唇微动，只听他道：“请恕小生唐突，姑娘芳名能否赐告在下？”

　　他此言才出，面颊竟然一红。

　　此时，慧君业已瞧清他的面目，芳心亦是一动，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棕色马上，越发显得器宇不凡，如玉树临风，称得上是人间的一介佳公子。

　　惟一遗憾的是他微显苍白的脸颊，似乎经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象是一个文静的书生。

　　这种文静的美态与他肩上斜挂的一柄长剑，乍看起来，令人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他不象一个深怀武功，走动江湖的人士，同时他的口音十分生硬，使得慧君暗地里怀疑不已，而忘记回答他的话。

　　乘骑者，微呈苍白的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同时他那双犀利的眸子，也因失望而显地黯淡多了。

　　戳视片刻，他剑眉一扬，操着主硬的语调道：“姑娘是不屑告诉小生你的芳名吗？”

　　言罢两唇紧闭，他的嘴唇微薄，这一紧闭顿时平添了一种肃杀、冷傲的气氛。

　　彗君十分为难，少女特有的矜持，使她欲言又止。

　　乘骑者一声闷哼，目不转瞩地瞧着彗君，他象等待，其实他迫切需要知道这个宛如天仙的少女是什么名字。

　　他就是风流才绝、武功出众的“玉面书主”。他在风流方面更是超出常人，他不知羸得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博得多少佳人的青睐，因此养成一种天下风流惟我独尊的傲令。

　　他暗地里发了个誓言，非天下最美丽的少女不娶。他原来认为天下最美的是秦淮三美。他确有过人之处，不消一个月的时间，秦淮三美竟然跟他形影不离，如同夫妻，为了他而远离中原去到关外。

　　可是，平地一声雷，武林近来传闻秦淮三美已并非天下最美的人，而是和金遽明在一起的蓝慧君最美。

　　因此他单剑一骑，重入中原。他的目的是打垮姓金的少年侠士，而赢得传闻天下最美丽的少女的芳心。沿途上经过他诸般打听，业已知道姓金的少年侠士与天下最美丽少女的行踪。

　　在一次江湖中人的聚会里，他声言本月中旬，要在天下英雄面前与姓金的少年一分高下。

　　时光如白驹过隙，本月中旬只差三天了。岂料，这天黄昏他遇到了慧君。

　　起先，他并不在意，只觉得这少女黄昏赏游美景，可谓雅人。但是，就在慧君侧身时，他不由为这少女的美丽而大惊，并发出赞美的叹息声。

　　他极快地将她与秦淮三美暗一比较，他感觉眼前的少女是超越秦淮三美的。

　　她是谁呢？玉面书生迫切地需要知道。

　　可是他失望了，他所得到的答复，只是少女的沉默。

　　他孤傲自赏已惯，顿时忘了每个少女所具有的矜持心与自尊心。

　　他有点恼羞成怒，这个脸是丢不起的，这也是玉面书生初次在女人面前所遭到的冷遇。

　　他脸色数变之后，目光如电，令得慧君再度低垂螓首，只听他道：“今日得见姑娘慧世风采，真是小生三生之幸，不过姑娘悭吝芳名，却令小生失望得很..”

　　停了一停，他一揽马缰又道：“姑娘但请放心，小生绝非无赖之辈，切盼姑娘赐告芳名，下次见面时，也叫小生好作称呼。”

　　慧君觉得这文静的年轻人也太怪异了，口口声声要问自己的名字，不知他怀着什么心思？她一抬螓首，却见他目光好似有一种吸人的磁性。

　　芳心不觉一颤，她对他并无恶感，他表现的潇洒文静风度，使她先前对他怀有的一股畏意，已开始有微许消失。在他含有微妙磁力的眸子前，慧君几乎将自己的名字脱口说出。

　　“蓝..”她才说出一个字，就蓦地惊觉，而收住话声。

　　可是，玉面书生就不同了，他初闻姑娘开口，吐出一声“蓝”字，似乎身子微微一颤。

　　随即他目光异彩大炽，隐含着惊喜、怀疑之色。

　　“你？你是蓝..”

　　慧君一怔，瞧他神色似乎对自己甚熟，她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玉面书生细细再次打量她全身一遍，两肩微晃，人已翻身下马。他身手矫捷已极，当他翻身下马之际，足尖突点地面，身形再度纵起。

　　蓦地，他发出清脆的笑声：“你就是蓝慧君！”

　　慧君大惊之下，突觉手臂一紧，一只粉臂竟被他强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她一挣未脱，羞急得玉容红霞陡升。

　　玉面书生苍白的脸上，露出无比的兴奋与豪气的神色，急促地问道：“告诉我，那个姓金的少年在哪里？”他宛如寒星的眸子，亦随着这声问话越发显得神光灼然。慧君奋起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他铁爪般的手掌，只急得玉容煞白，一时之间竟给怔住了。

　　玉面书生显得很激动，他急促的声音又自响起：“姑娘，那姓金的少年在哪里？”

　　他象是不能再等待了，迫切地希望跟金姓少年一决高下。慧君急切中，芳心竟然生出微微的感觉，她极快地暗忖道：他跟他有仇吗？

　　不知怎地，她竟浮上一片担心之意。她也说不出来，这是什么道理，只觉得她应该这样似的。

　　慧君睫毛一眨，情不由已地连摇着螓首道：“我不知道！”此言一出，她竟颤了颤，她突然为自己的感情变化发生怀疑。

　　玉面书生见她不说，也是微怔，随即他似想到什么，忽地长笑一声，带着讥刺的口吻说道：“姑娘说不知道，这样说他的意思是不愿意跟我见个高下了..”

　　他故意将“不愿”两字拖得很长，其弦外之音，这“不愿”两字，显然是“不敢”的同义语。

　　慧君不言，乘他得意之时，倏然运力一撤，一只手臂已挣脱他的掌握。

　　她疾退两步，然后才道：“你是谁？为何知得姑娘名字？而且口口声声的要找‘他’。”

　　玉面书生长笑一声，便说道：“哈哈，姑娘与那姓金的少年，目前已成为江湖上人人注目的人物，在下玉面书生虽是个平凡之人，但江湖上人言鼎沸，小生又焉能不知之理呢？哈哈哈..”

　　慧君“哦”地一声，想起沿路上遽明曾告诉她，这名闻关外的玉面书生对她怀着某种目的消息，不由恍然大悟。

　　于是，她由衷地生出一阵反感，不悦地道：“原来玉面书生就是你。姑娘早已久仰大名了，不过你要找的姓金的，却不在此地，他已不知去向了！”

　　慧君想起沿路上，遽明施予她的关照、爱护之情，不由形色一凛，再也说不出话来。片刻，慧君急抬螓首，绝代姿容上呈露一片坚毅之色，说道：

　　“不过，阁下定欲找他比斗的话，找姑娘亦是一样！”

　　闻言，玉面书生苍白的脸微微变了几变，强装出笑容道：“不必为友代劳，姑娘义举确令在下敬佩不已！”

　　他语调微透酸意，也许他对慧君愿代金姓少年跟他比斗之举，认为他俩感情甚深而失望。

　　他静心思索片刻，剑眉倏挑．两道寒星似的眸子发出阵阵光芒。忽然，他身形微动，快愈闪电，左掌陡出一抓，顿时又将慧君洁白如玉的手臂抓住。

　　他又立刻觉得慧君手臂温柔细嫩，朦朦的黄昏下亦能看出洁白异常。

　　他的心神不由为之一荡，心底顿生阵阵涟漪，一片希冀之念油然升起。

　　慧君却不同，她一怔之后，羞怒交并，口中急切叫道：“狂徒，你敢..”

　　玉面书生俊脸红到耳根。忽然间他钢牙一挫，骤伸二指，点向慧君肘间手里三里穴。

　　但觉手臂一麻，慧君已被点中，再也运不起劲道了，虽然急得连连叱喊：

　　“狂徒..狂徒..”

　　玉面书生紧咬牙根，只装没听见，他幽幽一叹说道：“请姑娘原谅，小生此举实在是不得已..只要姑娘告诉在下姓金的行踪，小生也不会这样做的..”

　　言罢他脸上呈露无限歉意的神色。

　　这些，落在慧君眼里，芳心不由一动，可是她依然娇叱不已道：“不行，不行，快放手，快放手，听到没有！”

　　玉面书生歉然道：“姑娘莫怒，等你将姓金的行踪告诉小生，小生不再为难你..”

　　慧君外柔内刚，见他口口声声要找遽明，不肯放手，芳心不悦，怒道：

　　“休说姑娘不知道他的行踪，就是知道，姑娘也不告诉你，你待怎样！”

　　言罢，娇容上满是愤恨之色，只气得玉面书生一股无名的酸意大升，恨不得立刻找到金姓少年分个高下，看看他有什么强于自己的地方。

　　他在女人面前如此受窘，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不由尴尬得俊脸大变。

　　多年来，他接触过不知多少人间佳丽，而这些美丽少女，个个对他都是惟命是从，因此他养成了一种高傲的性情，认定天下风流惟我独尊。

　　然而他这种天下惟我最风流的心理，今天却受到挫折。虽然挫折他的，是近来被认为天下最美丽而心怀欲得的少女，但他亦无法忍受这口气。他恼羞之极，剑眉往上一挑，发出清脆的笑声，以发泄胸中气恼。

　　慧君暗地里心中一惊，双目盯在他的脸上，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笑。

　　玉面书生脸色一变再变，最后现出怒色道：“既然姑娘执意不肯，小生无可奈何，只有暂时委屈你了..”

　　慧君一惊，杏目满蕴威凛，怒道：“你待怎样？”

　　玉面书生亦忽然作色道：“姑娘若再执意不肯，那只有请姓金的少年自来找人了！”

　　闻言，慧君气得粉脸变色，银牙紧咬，若非她肘间手三里穴被制，手臂发不得力，恐她早已出手发作了。

　　忽然，她气极之时，想到遽明：他的本事一定很大。她不由说出几句话：

　　“哼，玉面书生，你真没有道理，空负一身武功有什么用。哼，若是金..

　　金遽明在此地，看他肯饶你..”

　　她提到金遽明时，不由产生难言的滋味。这里她又想到沿途上，自己待他的态度太不应该了。她油然生出一种对不起他的心情。

　　然而，这感觉极快地消失了，她暗想：是他害了爹爹，拆散自己的伴侣，适才又..

　　她思及适才那一幕，无形中将那对不起他的念头打了个折扣。

　　玉面书生却是不同，一股无名酸气使他愤怒异常。他的脸色平日很少变化，但此时却一变再变，几乎怒吼出声。

　　他脑子里思虑该对这美丽少女怎样处理。

　　忽然，他产生一个念头：毁了她！秦淮三美仍然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慧君那怨恨愤怒的脸色，使他的信念更坚。他的手指已如剑般缓缓指向君慧的太杼穴，这是人体九大死穴之一，一经点中，非死必残。

　　慧君一怔，随着他缓缓伸出的手指，立刻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她惊呼一声，奋力想躲开身子，可是，手三里被制，休想动弹一分。

　　生与死，就系在玉面书生伸出的手指之中，慧君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这一刹那，是她思想最紧张和最忙碌的时候，她又在盼望金遽明及时能够赶到..

　　玉面书生星眸神光如电，就在手指距离慧君胸前不到二尺之处，蓦地加快速度..

　　他文雅的脸上，却因即刻间将毁去一个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而露惋借之色。

　　局势已定，慧君处于绝望之中，只有闭目待死..

　　就在这一刹那间，玉面书生突然浮上一个新的念头，可是他的手指已堪堪触及慧君胸前的太杼死穴了。心随意动，毕竟他武功有深厚之处。就在这极暂短的时间内，硬生生将他那微已触及慧君胸间太杼死穴的手指，猛然撒回。

　　可是迟了，只听慧君轻声一呼，她的躯体往后倒去..

　　玉面书生心底大震，猛地一声自责般大吼，扶住慧君欲往后倒的身子。

　　他俯首低视这天下最美丽少女绝世芳容，只见她静静地合上眼皮，呼吸也似乎停止了。再摸她胸口，心脏虽依旧跳动，但却微弱得随时都会停止。

　　玉面书生心慌意乱，不自觉地落下滴滴泪水。适才的满脑怒气，消逝殆尽，相反地他愧疚交并，神色暗淡。他犀利的眸子轻轻合上，悲哀、自责眼泪却不停地在他眼角挤出，一滴一滴地流在慧君的绝世芳容上。

　　一阵晚风过处，慧君乌黑的细发，飘在他的脸颊上，他却麻木得无感觉..半晌，他俊脸一阵抽畜，抬起头，蓦地狂笑出声..

　　笑声依然清脆洪亮，但却没有一点悦意在内，就像狂风呼啸，夜枭嘶啼，凄惨到了万分。

　　夜风飒飒，笑声传出老远。历历不散，谁听到都会不自觉地蒙上一阵寒意。

　　一缕淡淡的月光，微弱地映照在慧君白玉般的脸上，她是那样的安祥..

　　自古以来，红颜薄命，这天下最美丽的少女，就此香消玉殆了吗？

　　玉面书生凄惨的笑声，引得旁侧骏马“嘶嘶”长啸不已，他的泪水犹如珍珠断线而落。

　　他正为丧命他手中的天下第一美人而哀泣。

　　半晌，他心绪稍平，目光动处，发现一个好地方。

　　他平稳地将慧君的体躯抱至一块芳草如茵的平地上，放置下来，他再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只见慧君平卧在绵绵浅草上，越发显得娇艳绝伦，如同仙女般的圣洁、安祥..

　　玉面书生神色黯然，怔立良久，他自语道：“我应该向姓金的少年致歉，他会悲哀的..也许..也许他会跟我比斗，因为我伤了他心上人，他不会甘休的..”

　　说到“心上人”，玉面书生自语的口气，尚掺杂了一点酸意。

　　“唉，早知如此，我不该布下擂台..还剩三天了..唉，三天之后，当着天下英雄豪杰之面，我玉面书生能自毁名声吗？”

　　自语到此，玉面书生的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他伤透了脑筋。 
　



二十三


　　这当儿，倏然一声凄惨啼声，划破这静寂的夜空。

　　玉面书生陡然一惊，极快地转身回头，目光抬处，只见一个乌黑的东西一闪而没，速度之快，无以类比。他猛喝道：“何方高人，即请现身，何必鬼鬼崇崇！”

　　回声荡漾，却不见动静。玉面书生心地一凛，正想纵出，暮地，啼声又起，且夹着一种凄厉无比的怪声，一条黑影也随之电射而出。

　　玉面书生本能地旋身退步，双手护胸，两只眸子一瞬不瞬，凝神聚气，如临大敌。

　　啼声再起，还夹着另一种较微弱的鸣声，玉面书生看清之后，不由哑然失笑..

　　原来，这疾快无比的黑影落地之后，顿现原形，却是一只夜寻食的猫头鹰。此时，它正耀武扬威地捕捉住一只老鼠，正待吞食..

　　玉面书生正值暗笑自己过于紧张，忽然一个念头随之而起，暗想：江湖上人心险恶，人无伤虎之意，虎有伤人之心，难保那姓金的不会如此，何况我伤了他的心上人。

　　于是他俊脸上透出一线毒意，自语道：“唉！我也只好做一次违背良心的事了..”

　　他的语声极低，只有自己才能够听见。

　　心念一定，他心头顿觉轻松。他翻身上马，又看了安祥躺在草地上的慧君一眼，双足一用力，骏马长嘶一声，沿着大道奔驰，他不再有来时那种悠闲的心情了。

　　他跨身上马的一刹那间，静静躺在草地上的慧君，娇躯似乎微微一动，但这极轻微细小的动作却又极快地停止，以致玉面书生并没发觉。

　　他纵马狂奔，转眼间便不见身影了。

　　夜幕低垂，疏影横斜，这个落叶缤纷的深秋，令人心里更添一份凄凉寂寞。

　　这事按过一边不提。且说透明一路电闪奔驰，不消顿饭工夫，已入一城。

　　抬头一看天色，业已暮色低垂，知道时候不早，匆匆打了一间客栈，呆过一夜。

　　翌日清晨，遽明心情烦闷，遂起游兴，换过一套书生文装，手摇纸扇，步入街市。

　　他一摇三摆，潇洒自如，加之他人本俊美，沿街不知引起多少人的注目，纷纷投以羡慕眼光。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三五成群，穿梭般往来行走，人声鼎沸，拥挤不堪。

　　可是，这些景象落在遽明眼里，他倒不觉得如何，他的心里只存在着两件大事：第一，慧君，她江湖阅历可说一无所知，极易上当，令他担心不已。

　　第二，他自知体内菩提余毒只剩两天限期了，两天一过，他自己也不敢料想那是什么后果。这两件事，直让他昨晚一夜未曾合眼，左思右忖，总想不出个好办法，使他苦恼不已。

　　他一直认为“佛烧三炉香，人争一口气”，虽然慧君的爹爹伏魔神鹰一再托咐他照看慧君，现在却因无能为力而暗自歉疾了。

　　他缓步踱着，脑子里却是只想着这两件事。一路上不知几乎要撞倒多少人，幸亏他视觉灵敏，一个不对，立刻发觉，才减去不少麻烦。

　　行到闹市，行人更加吵杂，他暗地里眉头一皱，就想转身回客店。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口音说道：“贤弟们，那个少年人是哪派门人，才出道不久，就轰动整个江湖，真令人佩服！”

　　“嗯！”一个较沉的口音接道：“魏子权亦有这个看法，不过魏子权认为少年人切忌锋芒太露，否则早晚会吃大亏的！”但此话才完，就有人冷哼道：“二哥，我看未必尽对吧，人家有意在武林中成名露脸，放一异彩，也不会顾虑到什么吃大亏不吃大亏的！”

　　显然，这人语气内带着酸意与讽刺的成份。

　　遽明心里一动，只听又是一人说道：“三弟算了吧，人家都不要争论，反正到时候有好戏瞧的就是，咱们还管他什么呢？”

　　遽明转头一瞧，顿见身侧不远，四个黄服少年并肩而行。黄服少年身上俱各身背长剑，步法矫捷，显然都是武林中人。

　　遽明转身之际，四人同时发觉了他，八道神光充沛的眸子立刻逼视过来。

　　同时，四个黄服少年面露异色，似乎对透明这么个潇洒俊美少年人感到惊奇。

　　遽明亦报之一笑，原来他业已看清四人脸孔，只因他们俱各长得五官端正、英气蓬勃，不象恶人样子，心中不由生出好感。

　　这一笑，四人脸色不由同时红了一红，大家这才发觉自个儿失态，连忙掉转过头，不再回视。

　　遽明心中暗笑，却不表在脸上，依然潇洒如故，观赏沿路的市面、店铺。

　　这时，他觉得四人正在窃窃私语，语声微低，不知他们在谈些什么。

　　隐约间，他只能微微听到了一些凤池、比斗、美人之类的支言片语。心中微微一动，故作观赏市面，脚步却趁机进了几步。

　　四人可精灵得很，不约而同顿住话语，看了遽明一眼，缓缓走开。

　　遽明好生没趣，只得装着没瞧见的样子，心下却极力地思索凤池、比斗、美人的含义。

　　四位黄衣少年步伐矫健，转眼间，已挤入人群，不见踪迹。

　　他灵敏地认为，四位黄衣少年口里所议论的“少年人”可能是自己。但又不敢十分地肯定，因为他自己近来并没有惹出什么事端。

　　突然，一声清脆的笑声传来。

　　接着，接二连三地响起极其清高洪亮的笑声，引得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遽明心头猛震，他听得出发笑的人内功造诣的程度。他霍地转身，目光极快搜寻发笑之处。

　　只见街尽头正有一大群人众，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而他们的目光却一律地朝向一处。

　　遽明目光犀利，早见人群里玉立一位青衣书生。

　　青衣书生虽脸色微呈苍白，却俊美异常，处在这般人群里，恍如鹤立鸡群，十分突出。

　　此刻，他正手抚旁侧棕色骏马，仰天发笑不已。清脆的笑声，引得众人惊愕发怔。

　　遽明也为这清脆笑声所惊，不由自主地移步上前。

　　他目不斜视，眸子一直投视在青衣书生文静的脸上。

　　青衣书生甚是骄狂，尽管众人惊得发愣，私语窃窃，他却一看也不看，只是瞧着墙壁贴着的一张告示频频点头不已。

　　遽明眸子动处，只见白纸告示上毛笔写着拳头般的大字：

　　“示告金姓奇侠：久闻侠名威武，传播遐迩，俗世震惊，肖小隐伏，剑影映霞而临南中，寒耀北指而动关外，以英年华名轻取娇娥，绝代佳丽常伴颜色，不才素居关外，草野之士，孤陋寡闻，风流韵事，传流震惊，感于绝色之难求，常起铜雀再建之遐思，特不揣冒昧，示知阁下，定于桂子瞩香，冰魄中悬之夜，与阁下会于凤池，煮酒论剑而定高下，胜者即以佳丽为酬，负者自当横剑自裁，使英雄美人得相彰而无憾..”

　　底下署名“玉面书生”四个鲜红大字。

　　遽明心头猛颤，俊脸变色，立刻知道这张告示是专为自己而标示的。

　　他大惊之下，盼顾青衣书生，忽见他长笑一声，走前两步，陡伸左臂，“嘶”地一声，竟把告示撕了下来。

　　接着青衣书生脸色微变，嘶嘶几声，竟将告示撕得片片断断，扬手一挥，飘起漫天碎纸，四下飞落。

　　遽明又是一怔，方想出口询问，蓦见青衣书生文雅的一张俊脸，忽作黯然之色。

　　这种脸色落在遽明眼里，使得他把想询问的话语，硬生生地收回。

　　他想不透，青衣书生心情为何如此复杂，短短的时间里，脸色竟接连变了几次。

　　只听青衣书生苦笑一声，似呻吟，又似自语，喃喃说道：“哈哈，煮酒论剑..英雄美人..如今却是一场空..徒留无限伤心余恨..哈哈..”

　　青衣书生两眸凝视远方，自嘲般地苦笑道：“哈哈哈..英雄倒还是英雄..美人却已香消玉殒..”

　　说到美人却已香消玉殒，遽明发现他眼角隐隐还挂着两苞泪水。只见他俊脸一阵抽搐，牵动着泪水缓缓顺颊而下，滴落在他华丽的丝质青衫上。

　　遽明心神一颤，不知怎的，突然浮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不祥的预感包围了他整个心怀，忍不住脱口问道：“喂，阁下刚才说的，‘英雄倒还在，美人却已香消玉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情急出口，语声自然洪亮无比，将沉浸在喃喃自语中的青衣书生吓了一大跳，一抬头两道犀利冰冷的眸光电射而出。

　　瞬间，青衣书生神色一变，原来他瞧清说话的人，竟是一个俊美绝伦，英风飒然的少年俊者。

　　他不自觉地突然浮上嫉妒之感，嫉妒面前少年之美。忽地又一转念：他虽然比我漂亮，但他的武功并不如我！于是，他秦然一笑，顿感舒适多了。

　　他冰冷的目光在遽明脸上打了一转，也许内心作崇，使他神色间变得更为冰冷、骄狂。

　　他哼一声，说道：“小伙子，你是什么人？”

　　语气冰冷，骄气更是凌人。

　　这句话可难倒了遽明，原因是他看清告示之后，知道自己正是告示里的人物，在没弄清对方来历之前，他一旦表露自己就是姓金的少年奇侠，麻烦必会有多无少，于是他一时之间，倒嚅嚅说不出话来。

　　岂料，青衣书生却误会了，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敢情出道不久，尚未闻出点名气，倒被自己这样一问给难住了。

　　于是他冷笑一声，心中仅存的一点嫉妒也消失殆尽，带着长辈教训后辈的口气说道：“小伙子，江湖上奇形怪迹太多，少管点闲事，对你有莫大的益处，知道吧！”

　　言罢，青衣书生跨上马背，眼睛也不再望他一眼。只把遽明瞧得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上马之后，青衣书生兀自一声大喝：“让路！”

　　声如洪钟，众人纷纷闪避，大伙儿皆被他一股慑人气势所震，出一条大路。

　　青衣书生微一颔首，冷骄的脸上至此才露出微许的笑容。他潇洒地举起右手，朝众人微一示意，表示谢谢的意思。

　　这些举动，虽甚平凡，却显露出他所具有大家的风度。掉转马头，一抖缰绳，骏马嘶鸣，就欲离去。

　　遽明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线索，哪能容得他就此离去，就在他掉马转首之际，他忽地一个箭步，拦在马首前头说道：“阁下且慢动身，在下还有话说！”

　　青衣书生一怔，随即似想到什么，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说道：“小伙子，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记住‘少管闲事’这四个字，将来对你有莫大的益处！”

　　看看天色，又道：“小伙子让开，本人尚有重事在身，休要寻烦！”

　　遽明微怒，道：“不行，阁下要把那句‘英雄倒还在，美人却已香消玉殒’，交待清楚，否则..”

　　青衣书生觉得事情太简单，在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倏地仰面发出清脆笑声..

　　笑声中透出了怒意，显然他对这俊美少年的烦难感到不悦。笑声才停，青衣书生剑眉倏挑，两道寒光闪闪的眸子，锐利的逼迫到遽明脸上，微带怒意的冷笑道：“否则怎样？”

　　遽明觉得他话声逼人，不由大感不悦，亦针锋相对，冷冷道：“否则阁下没那么容易说走就走！”

　　此言一出，青衣书生不由色变，幸而他涵养甚好，兀自强压心头怒火，冷笑道：“若然我要走呢，小伙子你打算如何？”

　　遽明剑眉亦是一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阁下问在下的拳头答不答应？”

　　闻言，青衣书生脸色大变，从他出道至今，尚未遇到敢这样当他面讲话的人，涵养再好也会忍受不住，只见他气极而笑，微微苍白的脸色显得更为苍白便道：“哈哈哈，居然有人当着我的面前这样讲话，难得难得！”

　　遽明从他适才所发出的笑声中，知道他内功清湛，于是他本能地生出防护之心，微举单掌护胸。

　　青衣书生仰面狂笑不已，眸光掠过遽明脸上之际，他忽然生出有始以来的一种新奇之感。他轻抚马鬃，平静地说道：“少年人，肝火不要太旺，否则早晚会吃大亏的。”

　　停了一停，青衣书生接道：“若不是我原谅你少年人的刚毅性格，我玉面书生岂是你顶撞的人，哈哈哈..”

　　“哦！”遽明大吃一惊，微怔之后，星眸突地射出两道光芒，指着青衣书生问道：“你就是关外的玉面书生？”

　　青衣书生表露身份之后，充满骄傲神色的眸子，一直在注视面前少年的神情，他料定面前的少年人闻言之下必然震惊非小。

　　他满意地笑了，当他看到透明的神色之后，不由极端地得意，疾忖道：

　　玉面书生这个名子果然响亮，远离中原已令人震惊如斯，更不用谈关外三省了。

　　想到此，玉面书生不由雄心万丈，几乎引吭长啸，以吐心胸畅意。突然，他面色一变，暗自思量道：英雄应有美人相伴，方称得起真正的英雄，可是她..她已玉殒在自己手中同一时间，遽明脑子亦疾快地掠过几件事，暗忖道：这玉面书生声言要与自己分个高下，瞧这厮内功深厚，发出的笑声竟能使自己心头猛震，倒不能忽视..慧君呢？这厮说‘英雄倒还在，美人已香消玉殒’，瞧他神情，分明以英雄自居，难道美人会是慧君么？

　　于是他英俊的脸上闪出一丝悔意之色，暗想道：我不应该与她分道扬镳，她阅历甚浅，一旦出了差错，自己可要后悔终身..

　　这些原是两人瞬间的思量。玉面书生面色一暗之后，立刻恢复常态，轻揽马缰，骏马回蹄翻动，缓缓前行。他转首望着怔立当地的少年，不停得意地微笑。

　　遽明思潮倏的停止，猛然发出龙吟般声音道：“玉面书生，给我停住！”

　　语声中，透出无形的慑人威力。

　　骏马受惊长嘶一声，玉面书生耳畔如被锤击，鸣声不绝，他大惊回头，一股得意骄气顿时收敛不少，改而换之的是一副惊疑之容。

　　他跨下骏马依然缓缓面临地，遽明剑眉微挑．足头轻点，已掠至骏马之前..

　　忽然遽明深重地闷哼一声，俊脸上阵阵黯色，胸中亦感到闷涨异常，呼吸也显得吃力..

　　“唉，还剩两天了，菩提余毒已在体内发作..”遽明立感情形不同，呻吟中，暗忖不已。

　　“不行，金遽明岂是无能之辈..”

　　“哼，拚到最后，也得争口气..”

　　思至此，蓦地引吭长啸，暗提内力，制止余毒发作。啸声入云，高吭深长，路人为之大惊，纷纷把投在玉面书生身上的惊异目光，移到遽明身上。

　　此刻，遽明眸子神光威凛暴射，俊脸亦一改常态，充分表露出骄傲的雄心。

　　玉面书生极快地纵身下马，大喝道：“尊驾何人？”原来他由遽明高吭入云的龙吟般长啸，已听出此人内功之深厚已螓颠峰。

　　“中原武林，果然人材云集！”

　　玉面书生望着这个深藏不露的少年人，心底惊异地思量。啸声倏而中止，遽明毫无表情地说道：“阁下准备动手吧！”

　　玉面书生微怔，在他这股慑人魂魄的气质下，不由自主地摇头道：“尊驾与我素不相识，毫无仇恨可言..”

　　遽明面容灰暗之色阵阵加深，他心里知道，体内余毒复作已开始转剧，时间宝贵，再不动手，为时将迟。不等玉面书生把话讲完，他便豪气地道：

　　“哈哈，在下愿以不满玉面书生之人的名义同你比斗，你待怎样？哈哈哈..”

　　豪笑里带着讥讽、潮弄的语调。

　　玉面书生听罢，怒火上冲，忘却心中的畏意，微哼一声，怒道：“尊驾既然这般说，在下决定奉陪就是，只是不知尊驾意想如何打法？”

　　他脸色重又恢复一往冷骄、自负的姿态，两道寒光闪闪的眸子，盯着面前这位少年人。

　　只见遽明疾步进身，快逾电光，双掌并发，立刻风声四起，强劲浑雄，同时他口中大喝一声：“休得罗唆，玉面书生你接招吧？”

　　声出掌到，玉面书生大吃一惊，猝不及防“蹬蹬蹬”如风飘柳絮般，跌跌撞撞连退丈余远近，才定住身影。

　　玉面书生强按怒火，剑眉微挑，冷哼一声道：“尊驾果然深怀绝技，玉面书生此番有幸，得会中原英雄豪杰，哈哈哈！”

　　言罢，两眸聚火，力贯全身，单掌随身发出，又快又疾，一时风声四起，路人惊叫回避不已。

　　遽明脑子疾忖：果然好深厚的功力！

　　一股雄心油然而升，忘记了体内的未净余毒，身动声出，大喝一声道：

　　“来得正好！”

　　左臂虚空一按，人如离弦之箭，突地窜出丈余..

　　这招式端的迅速已极，路人惊呼声四起。

　　遽明身形倏顿，不理路人惊呼，大喝道：“玉面书生看招！”

　　招字未出，他单掌一挥，雄厚凌厉的掌风又自发出。虽然他此刻身受菩提毒汁侵害，只剩六成功力，但这六成功力，在常人眼中看来，已是不可思议了。

　　玉面书生心头猛颤，想不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功力竟然达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心中虽想，动作却丝毫不慢，展开他称雄关外的“分云掌”法中的精奥三绝招“青云观”、“风雷动”、“疾雨狂”。

　　一手三招，一招三式，连环互辅，取强补弱，招招精绝，式式奇诡。

　　只见他一个英俊潇洒的身形，如同穿花蝴蝶，上起下落，左飘右动，还有他深厚的内力修为所发出的凄厉掌风，呼呼轰轰，远远观去，就象撒下一片极大的罗网，紧紧将遽明兜在当中。

　　遽明心内亦是微惊，不敢大意，就在他将臂一收之际，施开“缚龙掌法”，人如天降游龙，身随意动，出掌缤纷，招招不离要害。

　　这大白天，两人就在此剧烈地拼斗起来。遽明志怀必得不说，那玉面书生可真有点迷惘，他还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了什么，如此舍生忘死的拼斗。可是情势如此，他也无暇思想，只有加紧身法，横下心肠，势必打倒对方，才能罢手。

　　此时，四周已围满了形形色色的观众，有行走江湖的，有出外赶集的，有爱瞧热闹的，五花八门，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些人的目光都是瞪得大大的，而且是直视的，有些人口水从嘴角滴滴流落，尚在不知。他们的表情随着两人比斗的情势而喜、而忧、而怒、而愁。

　　少顷，两人的身影，愈来愈快，掌风也越来越更加凌厉，破空之声，不时响起，引得气氛更加紧张。

　　玉面书生称雄关外的“分云掌法”，精奥绝伦，奇诡兼施，更有一种能窥破对方掌法中的空隙，而加以袭击的玄妙秘法。

　　十几招过后，他发现对方掌法在外表看起来是精奥的，不亚于任何名家手法，但奇怪的是竟然往往手不与意动，不时出掌之后，未及袭到对方就突告中止，以致大减其威力..他不由暗想道：照这少年人开始发掌的强大威力看，他的掌法无论如何，不该如此蹩脚..

　　玉面书生闪过一掌，脑中又疾快地思忖：也许他的掌法远远不及他的内功修为！

　　玉面书生掌劲凌厉，风声呼呼不绝于耳，心中却在不停地疑思。

　　遽明愈斗心中愈闷，同时他自己感到丹田真气渐渐地不能集中，头脑也是一片混沌，昏涨闷郁，耳鸣心跳，纷袭而来，就连呼吸也感到吃力..

　　他陡然一惊，又自发觉出掌无序，往往中途真气松懈，半途而废。心头不禁大震，暗叫不妙，知道那菩提毒汁又在体内发作了。

　　“呼呼”，他一转身闪运二掌，本能的左掌一挥右臂倏然划出一个极大的圈子，一左一右，猛拍玉面书生百会、风池要穴，这正是“缚龙掌法”中的“咬龙翻浪”、“乌龙拨云”两式。

　　遽明发出两掌之后，猛聚胸中真气，努力向丹田之处会合，企图将体力之真气能够聚集一道。

　　就在他猛催真气之时，忽然“呼呼”破空之声大作，刹那间，这破空这声竟然离遽明身子不到三寸之地。

　　遽明不禁大吃一惊，想不到对方变招竟然如此之快，而且竟能同时穿破自己的掌法空隙，而袭向自己。

　　吃惊之余，遽明神志一清，要想收掌低挡已自不及，大喝一声，仰天猛吸一口真气，胸部暴凹，几达三寸。

　　强劲掌风呼啸而过，事起仓猝，饶他变招甚为迅速，避过正面，但却避不过余劲，只听“嘶”地一声，遽明一着自己的宽袍，已被这掌势余劲，划破一个三寸长的口子，飘忽不已，内里雪白内衣已然露出。

　　围观群众不约而同，齐声惊呼。

　　惊呼纷起声中，遽明已然瞧见玉面书生脸色，只见他苍白的俊脸，隐约透出得意骄傲之容，嘴角也含带喜色。

　　遽明脸色大红，怒火升起三千丈，突地仰天一声长啸。

　　啸声划破云霄，朗长高吭，深沉洪亮..

　　玉面书生心头一震，听出啸声有异，再见遽明，只见他脸色铁青，星眸隐现凶光，两掌交合，不停地颤抖，不由惊忖：他在做什，瞧他这神态..

　　就在他惊忖之际，遽明星眸神光暴射，蓦地裂帛般大喝：“玉面书生纳命来吧！”

　　双手一伸一吐，缓缓虚空挥出。

　　玉面书生又是一怔，不知他在做什么？只是感到他神色有异，也不怎把他放在心上，冷笑道：“未必吧，纳命之言是否言之过..”

　　岂料他一句言之过重的“重”字尚未出口，就忽然觉得身前不知何处推来一股绵绵大力。

　　这绵绵大力，虽甚柔和，却坚韧无比，直压得玉面书生透不过气来。

　　他脑中闪电般掠过一事，脸色大变，“金刚罡气！”玉面书生叫唤一声，奋起全身功力，尽快地倒纵而出。

　　遽明剑眉一扬，再次大喝，双掌倏而一翻。

　　玉面书生纵得极快，但却是慢了一步，只觉绵绵大力突然加速。

　　他胸前如被巨锤敲中，人如断线纸鹄，倒飞而起，半空中玉面书生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遽明也身形摇摇欲坠，但他仍极力支持着，星目凶光闪闪，望着玉面书生直飞出去的身形，冷笑不已。

　　也许他拼着余毒在身，发出金刚罡气，为的是想看看玉面书生的下场。

　　玉面书生身子飞出三丈余远，突地哼了一声。这声沉重的哼声才起，他一个如同断线纸鹄直飞的身子，倏时半空一顿，落下地面..

　　这些，落在遽明眼里，亦是动容。

　　但是，遽明此刻却没有原先那股力量了，他象漏了气的皮球似地摇摇欲坠，再也没有力量赶上施以重重的一击。

　　玉面书生落地之后，步伐蹒跚，从怀中取出一粒丸子服下，一转首，狠狼盯了遽明一眼，只见他毫无血色的脸微微一动，呻吟般地吐出几句道：“想不到尊驾还练有内家罡气，玉面书生不才竟走了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笔帐以后再算吧！”

　　说罢，玉面书生缓缓上马，两足微踢，骏马长鸣，“的的得得”带着他一个摇晃不已的身子，朝东方街道驰去。

　　遽明眼睁睁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却无可奈何，自己也徐徐地倒了下去.. 
　



二十四


　　忽然遽明似想到些什么，努力一挺身子又自站了起来，坚决地捶掌自语道：“不行，我不能倒在此地，为了慧君，我要争口气..”

　　“唉！这事一了，我也须找个地方安葬自己了..”遽明悲哀地忖道。

　　这时，他想起了在括苍山石洞内先师记载的一句话，喟叹一声：“唉，苍山皓皓，独待我薄！”

　　遽明抬起头，眼光四下一瞥，只见方才玉面书生走时让出的一条路，此刻又被一群围观的人堵上，那些人各目光怔怔地望着自己，呈现惊惧之容。

　　他不由想到：还是这些人无忧无虑，自己虽然怀有一身武功，却不见得比他们快乐！

　　他停留在一个牵着一头黑色骏马围观的老者身上，望着他垂胸的胡须，暗忖：瞧他一介平凡的人尚能活到偌大年纪，却是自己空怀一身武功所不能办到的！

　　那长须老者瞧他这样的看自己，不由心中发毛，畏惧地低下头，深怕这本事高强的少年人对他不利。

　　遽明若笑一声，摇摇头，把目光转向别处。忽然他想到，还不赶快乘自己未死之前将事情办完，呆在这里乱想又有什么用。但是，随即他失望了，暗想：自己现在几乎走路都没劲，还能办什么事？

　　他暗哼一声，用力支持微呈麻痹的身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长须老者。

　　老者大吃一惊，面无人色，瞧着遽明一步一步徐徐走近身前，心中直打鼓，不停地颤抖，呆张着一张嘴，说不出话来。

　　瞬间，遽明已趋至老者身旁，望着他那惊魂不定的老脸，摇摇头道：“老丈别怕，在下不是坏人，不会伤害您的，您放心。在下不过向您借个马用用，老丈能否答应？”

　　老者这才稍为放心，但诊然哆嗦不已，颤着声音点头道：“答应，答应，相公要什么，小的都答应..”说罢诚恐诚惶地把马牵了过来。

　　遽明也不客气，接过马缰，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看也不看，朝老者手中一塞道：“这个就算给您的马费。”

　　忽然又想到一事，他苍白脸色微动说道：“请问老丈，那凤池在什么地方？”

　　长须老者接过银子暗自一喜，知道买这匹马是足够的了，盈利使他减轻微许的畏惧，闻言不由抬起头，惊疑地说道：“少年英雄，你是要..”

　　遽明摇摇手，打断他的话，呻吟一声，痛苦地说：“老丈不必过问，告诉我路径怎样走法就是了！”

　　他胸腹之间，此刻已如锋芒钻刺，豆大冷汗从他额头洒落，脸色苍白得可怕。

　　长须老者手臂一抬，指向东方，嚅嚅说道：“好，好，好，英雄别急，老丈告诉你。从这向东走五十里，有一座石砌水池，水池之中盘雕一双彩凤，那便是凤池了..”

　　老者换了口气带着惊异的口吻道：“这两天不知有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向凤池走去，敢情是出了什么事情，相公，你..你可要当心啊！”

　　长须老者称呼由英雄改为相公，因为他看见遽明一派斯文书生模样，故作此称呼。

　　遽明微一点头，问明了方向便不再耽搁，强压余毒，用力跨上马背，微喘口气，辨明方向，一提马疆，骏马轻挪马蹄。

　　忽地他身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呼唤：“前辈慢走！”

　　遽明微怔，随之他哑然失笑，“前辈”一词，并非他这般年轻的人所能被称呼的。

　　于是，不再理会，骏马缓缓地向前走去。

　　蓦地，一条黄影带起风声，停立在他马前不远之地，发出声音：“前辈留步！”

　　骏马受惊，昂首一阵长嘶，前蹄翻起。

　　乘骑的遽明已摇摇欲坠，不胜力乏之际，哪能受此动荡，骏马前蹄倏翻，他本身突感力道顿失，把不住马鞍，一个身子顿从马背上翻落。

　　周身无力，心中正感一沉，蓦觉身子被人抱着。

　　他微微呻吟一声，惊忖道：“是谁？”

　　微侧头，只见一个俊美的少年正俯首凝视，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生得肌肤洁白，五官清秀，衣冠整齐，显然出身于富贵家庭。

　　遽明强压体内翻涌的焚心热气，茫然问道：“你是谁，为何称我前辈？”

　　少年眉头一展，露出笑容道：“前辈，我叫沈齐。”

　　遽明摇头道：“我是问你什么事..”此言方出，他胸中又是一阵闷涨。

　　遽明对他颇具好感，但此刻心情恶劣，禁不住不悦道：“你我素不相识，有什么事过些时候再谈，现在烦你把我扶上马背就可以了。”

　　少年闻言，方才显露的笑容，在他此言一出而突然收敛，改而换成一副忧伤、哀怨的神色。

　　遽明见到，心中为之黯然。但是他现在的情形是恶劣的，他的死期一天接近一天，也许只有一日一夜的时间。

　　少年起了一种难以表达的同情意念。须知，少年清秀的双颊，竟然挂满了泪痕，他悲伤而又激怒地道：“前辈，请原谅，晚辈并非有意打扰，只是..

　　只是..”

　　蓦见遽明脸色不对，慌忙说道：“前辈，您受伤了？”

　　遽明苦笑道：“何止受伤！唉，少年人，你有什么事快说，或许我临死之前能够帮你一次忙，唉..我..我只有一两天的寿命了..”

　　少年心头一震，惊道：“前辈，你..你适才不是那等生龙虎吗？”

　　遽明黯然道：“沈齐，适才是适才，现在我已是没枯灯干了。”

　　突然，一个意念闪过他的脑际，他突然觉得自己纵然临死之前也须要坚强。

　　他个性刚烈，外柔内刚，此刻他虽知自己不会活长了，但他仍然坚强地想到：哼，太鱼教、毒爪帮，这群毫无人性的魔徒，欠我深仇血渍，只要我遽明活着一天..只要自己九死一生..必定讨还的..

　　沈齐微带失望的心情说道：“前辈，你是不愿帮沈齐了。”

　　遽明无神的眸子微微一斜，心头又是恻然，原来少年那令人神伤的忧怨之色又浮上他的面颊。

　　刹那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不知哪里来的一般力量，使他霍地挣脱少年怀抱的臂膀，落在地上。

　　少年似乎脸色一红，但立即轻咳两声，以掩饰着他霞红的面颊。

　　遽明立感一怔，不知少年为何脸红。放眼一瞥，只见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群众，正在望着自己。

　　他感到在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正想牵马，只见那清秀少年早已牵过马来，带着一脸乞求的神色，嚅嚅说道：“师父，你的马在这儿！”

　　闻言，遽明又是一怔，不知少年为何改了称呼。

　　少年见他并不拒绝自己称他为师父，不由喜睛眉梢，含笑道：“师父，你上马吧，沈齐为你牵缰如何？”

　　遽明怔了一会儿，脸色一沉，严肃地说道：“你不必称我师父了，休说你我认识不久，再说我这样年龄也不可能做你的师父..”说罢，翻身中马，径从少年洁白的手上接过缰绳。

　　沈齐听他这样谪，眼角不知怎地又挂上两颗泪水，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神情万分尴尬。

　　只见众目睽睽，不约而同齐将惊讶的目光向他身上投来，沈齐脸色禁不住又是一红。但他仍乞求般地望着脸呈灰暗的遽明，羞羞地吐出几个字：“师父..你..你..”

　　遽明心绪正值恶劣之时，认为他基苦纠缠不休，若然自己不走，势难摆脱，于是他暗自一横心肠，毅然道：“我不是你师父，以后你也别这样叫我..”

　　径一搅马首，围观群从，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沈齐闻言脸色大变，忽红忽白，他呆呆怔立一会儿，急然一顿足，极为矫健地拦在遽明马前，愤愤呼道：“前辈，你妄有一身武功，竟如此..你算侠义人士吗？”

　　少年眼珠凝视远方，似乎想到一件极愤恨的事，他清秀的脸上连连闪过无限的恨意，听他激动地道：“前辈，锄奸助弱是每个侠义人士的行径，难道你..你..”他一口气讲出这几句话，激动的情绪使他再也说不下去。

　　遽明星眸默默集中在他的脸上，灰暗的脸竟不知怎地，忽然闪过一丝红光。

　　突然，他浮上惭愧之色，星眸之中隐约闪动着两道威光，他点点头，忍耐他心内如焚的痛苦，毅然道：“好沈齐，你有什么困难，先说出来听听！”

　　“不！”少年坚决地说道：“前辈，只要你答应收我做徒弟，沈齐立刻就说出来。”

　　此言一出，遽明不由有点为难，暗想，自己充其量，也只有两天寿命了，为什么要累人自累呢？遂苦笑一声道：“这个，唉，实在说，我也做不得主！”

　　“为什么？”少年眸子露出诧异的光芒紧跟着问道。

　　遽明被触痛处，倏而仰面狂笑，笑声失去往昔的响亮，而有点嘶哑的音调。

　　“前辈！”少年见他狂笑不绝，尚以为自己无意触动他的伤处，不由歉疚地说道：“前辈，都是沈齐不好，沈齐愿受你责罚，而毫无怨言！”

　　他语气充满的惭疚、自责等多种情调，令人听了，心中会油然生出怜惜的心情。

　　遽明闻言之后，微一摇头道：“你没错。”他两眸直射出两道犀利的光芒，愤恨道：“只是那般鄙劣无耻的小人，明斗不过，暗箭伤人！”

　　沈齐闻声一惊，关切问道：“你受到过暗算？

　　“暗算，哈哈，我现在还剩两天的寿命了。”

　　遽明想起自己被毒爪帮毒爪过，禁不住连声狂笑，笑声充满了愤怒，没有一丝快乐的声调在内。

　　沈齐闻言激冷冷打了个寒颤，惊道：“师父，您只有两天寿命？”

　　遽明沉重地点头，哼道：“那毒爪帮帮主万年毒，暗下的菩提毒汁已在我的体内发作了，我只能支持两天光景..”

　　“啊！”遽明话还没说完，少年已惊呼出声。

　　只见沈齐片刻之间，似乎象换了一个人般的，一种愤怒、怨恨的神情布满了他的脸，他仿佛恨到极点，直把牙齿咬得格格作中向。片刻，只听他愤怒地吐出几个字：“毒爪帮，哼，姑..我恨不得把这批恶徒碎尸万段，以消心头之恨..”他愤怒极发的脸色，似乎隐隐透出红晕，但这红晕又极快地消失了。

　　遽明亦没察觉，只惊讶问道：“沈齐，你跟毒爪帮亦有仇恨？”

　　沈齐一咬牙，愤怒地说道：“他们杀了我爹娘，毁了我的家园，我恨不得将这批丧尽天良的恶徒，杀个尽光！”

　　沈齐随着话声，清澈的眸子流露阵阵杀机。

　　遽明恍然大悟，“哦”的一声，疾忖：原来沈齐跟毒爪帮还有这么段仇恨，怪不得他要拜我为师，学艺以复仇！

　　他转念又忖道：但是我只有两天的寿命了，便有一番心意，亦无法做到的。

　　他顿感心有科而力不足，虽然甚是同情沈齐的凄惨遭遇，但是自忖也只有两天时间，而这宝贵的短暂时间内，对于自己又是珍重的，因为自己尚有更多的事须要在自己未死之前，作个了结。

　　遽明暗想：如果帮助他呢，自己尚有许多未了之事；如果光办自己的事，他呢？遽明犹豫不定，心中委实为难已极。

　　舍己与救人在他心中，形成极大的矛盾，他久久不能决定，究竟应该倾向哪一方面。

　　他为难了，尽管象这类似的事情，他遭遇到的并不在少数。

　　沈齐清秀的脸孔，接二连三闪过仇恨的光芒，显示他心中充满了仇恨。

　　遽明忽然觉他的身世与悲惨遭遇，不正跟自己一样吗？或许比自己的遭遇还要悲惨，因为爹爹如今尚在，并且从爹爹口中得知，自己的亲生母亲并没去世，而尚在“碎尸人”处，待自己去救呢！

　　于是他毅然下了决心，苦笑道，“好吧！我暂答应就是，不过这就要看你的运气如何，也许我侥幸死里逃生。”

　　他明知死里逃生这四个字，是种不可能的事，但当一眼瞥见少年欢愉的神情时，他就产生不愿使他失望的念头。他强自挤出一丝笑容，微笑道：“只要我逃过厄运，你的一笔仇恨，就一手承揽下来！”

　　他话才说完，少年似已迫不及待，欢呼一声师父，一个瘦小的身子顿时弯将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说道：“多谢师父成全，沈齐终身感激不尽！”说罢，脸颊上不知怎地又浮上一片红晕。

　　遽明有点手足无措，皆因身负毒伤，行动艰难，只得连连摇手道：“起来起来，不要行这大礼，我既然答应了你，你就尽可放心了。”

　　一观天色，日已正中，知道时辰一分一分过去，就等于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不敢再耽搁，于是朝沈齐问道：“沈齐你会轻功吗？”沈齐大眼睛眨了一眨，对遽明为何这样问他，大感不解，但他仍然说道：“沈齐小时随父兄学过少许！但还差得很远啊..”

　　一言甫罢，沈齐双晴注视遽明，问道：“师父，你问这个作什？”

　　遽明将头一摇微笑道：“你现在的轻功到什么程度，不妨直说出，不要谦虚。”

　　少年迷茫地笑了笑，面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涡，点头道：“先父说，齐儿的轻功已接近踏雪无痕的边缘了。”

　　听罢，遽明呈现失望之态，摇首道：“不行，不行，还差得很远，依你轻功的程度，恐连一匹马的脚程都赶不上..这如何是好！”

　　遽明不由犹豫起来。

　　沈齐听遽明如此讲，脸颊不由涨得绯红，十分羞愧地低下头去。

　　见状，遽明立刻发觉，自己无意说中少年的短处，不由歉然道：“不过，沈齐别生气，只要我侥幸不死，脱过厄运，一定尽量把我的武功传给你..”

　　沈齐缓缓抬起头，从他的目光里可以看出，此刻他充满了感激喜悦的神色。

　　他微带稚气地问道：“师父，你刚才问这做什，是否肯告诉沈齐？”

　　遽明微微颔首，一瞥遽明，便苦笑道：“我须立即去凤池赴会，恐你..”

　　他说到此处，立刻将下面恐你跟不上的话语收住，以免刺伤沈齐的自尊心，令他难堪。急切间，他想到一个办法，于是他极快地补上一句道：“这样好了，我现在立刻就去凤池，你暂且在这儿找一间客栈住下，两天后，我来接你..”

　　“凤池”沈齐惊异万分，目光露出一种疑色，极快地问道：“师父，你要去凤池做什？那地方..”

　　沈齐不禁显出翔的神情，原是近来江湖传闻，凤池将有一场风云集会，沈齐亦略有所闻，故此有这一问。

　　遽明骄傲地说道：“哈哈，凤池..凤池！也许是我一举而震动天下的地方！哈哈！”紧跟着，他脸色一变，满是怆然之色，惨笑一声道：“也许..

　　也许风池是我埋骨之所，哈哈沈齐大惊，目光望着这个仿佛略带一点神经质的，年轻师父..

　　遽明面容灰暗，但他仍强作欢色，一搅马缰，微带伤感的微带沙哑的声音又自响起：“沈齐听着，两天..等我两天..若两天后，我没有回来的话..”

　　遽明星眸黯然无光，却流露无限的伤感，一字一句地道：“若然我两天后没回来接你..也许凤池是我埋骨之所..你也别再等我，你可以另访名师...

　　望着一脸呈露忧容的沈齐，遽明对他突然由内心产生一丝感情。

　　这种微妙的感情是友情，抑或是师徒之情？也许是遇到知音之人，所流露的纯真情谊。

　　遽明带着伤感的沙哑声音又在说了：“记着，两天，两天过后，我若没来接你，你就当我死了..你另访名师，忘了我，知道吗？”说罢，遽明无限郁闷地引腔长啸..

　　啸声一起，众人吃了一惊，已然听出这凄厉的啸声，充满了煞气。

　　沈齐亦不例外，当他惊惧地抬起眼睛时，遽明已策动骏马，缓缓而去。

　　紧跟着，遽明感慨而雄壮地长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在马上留恋地一回头，只见木立愕然的沈齐，眼角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同时他洁白的双颊亦同样被泪痕饰满。

　　遽明不由恻然，目光在沈齐脸上停留一会儿，伤感地说道：“记着我的话，希望咱们两天后见面！”

　　他强自挤出笑容，朝沈齐一挥手。

　　突然骏马长嘶，遽明按下最后一瞥，随着奔驰加快的骏马，留下一条淡淡的身影..

　　轻风拂过，从人耳畔又传来悲怆而雄壮的声音——“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沈齐茫然抬起手臂，缓缓地挥动，他的手是纤巧的，细嫩的.. 
　



二十五


　　沈齐身子仿佛微微地颤抖，他喃喃自语道：“两天，他会回来的！”

　　且不说沈齐喃喃自语，盼望着遽明两天能够回来。遽明已是单人一骑，如飞地在大道上驰奔，扬起滚滚黄沙，漫飞舞，顷刻间，他已经驰出城外，向东方沿道而去。

　　红日西斜，万里碧空，苍穹白云，如花朵般布在天边四周，映耀生光，金色彩霞将大地照成金色的世界。

　　一路上遽明如风抛柳絮，随着颠簸不停的骏马，在宽阔的大道上，响起了一阵串急促的蹄声。

　　他手掌、额间、脊背已流出冷汗，胸腹间更是奇涨如焚。

　　他昏花的眸子始终注视前方，他知道该是他最后考验的时候了，生与死紧连一张之间，命运如何，无从判断，只好听天由命了。

　　忽然，他眸子中掠过一个景色，猛地收缰揽马，骏马长嘶，前蹄翻仰，立刻止住身形。

　　只见前方不远之处，耸立一个极大的建筑物，周围庞大，高达五丈有余，十分眩人耳目，不禁暗想道：这大概就是凤池了吧！

　　“哼！有这么个理想埋骨场所，上天总算还没辜负我。想着，他蠕蠕挪动身子，手掌一按马鞍，一个身子沉颠颠地翻落马下...

　　芳草如茵，他径自坐在草地上，先暗运金刚罡气，企图调和一下心胸间所感受的沉闷压力。

　　他，一运之下，顿感间昏眼花，手足发麻，不禁大吃一惊，立刻停止这希冀的念头。

　　他失望地嘘了口气，掏出汗中拭去额间的冷汗，一面放目四望，只见四周古木参天，绿叶似盖，前方不远之地，有一个极大的空场，碎石轻铺，黄土细填，可见是经过人工一番修整。

　　空场中央，一座极大石砌水池，水池中央耸立一条细大的石柱，粉雪柱上正盘雕着一双彩凤、庞大无比，枉色缤纷，雄传壮观，不知什么人有如此鬼斧神工之能。遽明不由连声喟叹，暗想：苍天虽然薄待我！但是毕竟还给我这么样一个埋骨之处，也算死得其所。

　　再见四周静悄悄，毫无人迹，他不禁悲哀而又怨怒地抽出金牛宝剑，俯视亮如清水般的剑身，喃喃说道：“宝剑啊，宝剑啊！我生不能让你扬眉吐气，死后也不能带你同葬，宝剑啊，宝剑！今生你没有丝毫对不起我，只有我金遽明对不起你。”

　　他左手轻弹剑身，金牛宝剑发出虎啸龙吟，气吞山河的傲音，遽明带着无限惋惜伤感，长叹又道：“宝剑啊，宝剑！你另觅名主吧！再见了！”

　　语罢，他奋臂一扬，只见一道霞光，流星般穿进一颗古木树身..

　　剑身颤动，嗡嗡响声不绝于耳。遽明长叹一声，颓然倒在草上。

　　忽地，一个奇异的念头掠过脑际，痛苦之中，他感到迷惑，心下暗想：

　　明天这凤池将成为天下武林中人聚集之所。照说这几天经常有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从各方汇集而来，为什么此刻静俏悄的，连一点声息也没有，奇怪..

　　寻目望去，流影横斜，偌大空场上，除了那柄深插在古木上的金牛宝剑嗡嗡传出沉洪的余音外，几乎连一支飞鸟的影子都没有。他不禁暗暗诧异起来：难道玉面书生的约会告吹了不成？

　　不会吧！他亦是成名露脸的人，总不会这样糟蹋自己的名声..

　　他正疑腹丛生百思不解之明，忽闻一声银铃清脆的笑声，紧跟着铮然一声，划破这静寂的空场。

　　遽明暗吃一惊，疾抬星眸，突然一张极其恐怖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他不禁脸色大变，只见身前不远之地，正停立一个奇丑无比的女人。

　　这女人一张脸庞伤痕累累，面上肌肤好似被什么锐物，割得凸凹不平，狰狞可怕。

　　可是奇怪的，他两只大眸子却明如秋水、开阖之间，清澈无比，象一池碧清的湖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令人不自觉生出和煦的感觉。

　　此刻，她玩弄着从古木上取下的金牛宝剑，吃吃而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遽明疑心大起，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抚弄我的金牛宝剑！”

　　此言一出，这奇丑无比的少女突然娇笑不已，道：“喂，你是什么人！

　　金牛宝剑明明是我的，你竟说成你的！真是怪事。哈哈哈..”

　　她声音虽然清脆娇美，却语无伦次，疯疯癫癫。

　　瞧见她那副尊容，遽明吃不消了，更加上她那疯疯癫癫的话语，他不由更加迷糊了，奇道：“什么？金牛宝剑是你的，你有何根据，欲占为己有！”

　　遽明好不容易将话说完，已是气喘吁吁了，他心下不悦之感大生，若不是此刻他身有余毒，可能早已发作了。

　　奇丑少女一掠蓬乱细发，抬起粉藕般手臂，指着他吃吃笑笑，说道：“嘻嘻嘻，你舍不得是不是？告诉你，如果姑娘一定要这把剑的话，你又待如何？”

　　她哼了一声，带着恨意的语气又道：“休说是你！就算琅琊老魔也是一样，姑娘要怎样就怎样，天下人谁都管不着！”

　　遽明悚然一惊，疾快地想到：这琅琊老魔不正是太鱼教教主琅琊真君吗？

　　“这丑女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正疑惑不已，忽闻丑女喟叹一声，不由放目望去，只见她一张血肉模糊的丑脸，竟然呈现一片暗淡悉气，轻叹一声说道：“不过，世上也只有一个人，我肯听他的话，可是..他，他如今..”

　　丑女仿佛蕴藏着无限隐痛和哀伤，说到“他”时，居然容一整，丝毫没有适才那股疯癫傻样。

　　她清脆怕声音，微微颤抖，胸脯亦剧烈地起伏，显见她内心十分激动。

　　见状，遽明忽然产生了同样的感觉，虽然此刻他命在旦夕，但却对她生出同情的念头。

　　他想，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遭遇恶劣命运的人，这些人生下就是来接受痛苦的吗？

　　他暗哼一声，决定在临死之前，铲除一批这类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射出一片火焰，隐泛同情之色，注视在丑女凸凹不平的脸上。

　　恰巧，她亦奇异地凝视他，四目交视，遽明怦然心跳，只见她那明亮清澈的眼睛，似乎隐藏着无限凄凉、哀伤、幽怨眼角且已闪耀着晶莹泪涣，盈盈欲涕，不胜凄楚。

　　她似极力地在寻找过去的记忆，小嘴翕动，呻吟出声道：“金，金，唉！

　　他..他叫金什么呢！”

　　声如蚊呜，遽明听在耳里，不禁疑惑大生，正想起身站立，忽见丑女脸上一阵痉挛，继而又仰天狂笑。

　　笑声凄厉，遽明不禁毛骨悚然，激冷冷暗打寒颤。

　　他正觉丑女神态失常，形若疯癫之时，丑女忽然笑声一止，猛挥手中金牛宝剑。

　　一片霞光闪过，“咔”地一声，紧跟着轰然大响，一株合抱大树，已被齐腰削断。

　　丑女又是狂笑连声，颤抖的声音急促地涌出喉咙道：“好剑，好剑，哈哈，我记得他也有一把宝剑，哈哈哈，他叫金....金...”

　　忽然，她象发现什么似的，尖叫一声，喜道：“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他叫金遽明！”

　　此言一出，遽明大吃一惊，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一跃而起，大喝道：

　　“喂，你说什么，你认识金遽明？”

　　丑女默视他一眼，不言不答。

　　忽地，她眼中闪过一片光彩，凝视着遽明说道：“是的，他叫金遽明，我认识他，他很象你，不过他脸色比你的好看得多。”

　　这一刹那间，遽明脑子疾快地思索一遍，在他的印象里却始终找不出曾经认为过这么个奇丑女人，惊疑地说道：“喂，你叫什么名子，金遽明却不曾与你相识啊！”

　　“什么！”闻言，丑女愤慨地说道：“金哥哥不认识我？我是他的妻子，你知道吗？你再胡说，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她一扬手中金牛宝剑，气势汹汹地瞟他一眼，那意思象在说，你再胡说，我手中宝剑便不与你甘休了。

　　遽明又惊又疑，他一再地打量丑女，脑子里始终找不出这样一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不禁极端迷惘，嚅嚅说道：“奇怪，金遽明并不认得你，你却口口声声说认得他，是何道理？”

　　“住口！我是金哥哥的妻子，金哥哥就是我的丈夫，你为什么胡说？”

　　丑女又指责道：“你是金遽明的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说我不认识他..”

　　丑女扬起室剑，疾走两步，忽然，她似想到什么，竟然止住脚步，嘤嘤嚼泣起来，口中不停地唤道：“我是他的妻子，我是金哥哥的妻子！这是我爹爹做的主啊..”

　　望着她起伏不停的肩膀，遽明简直惊到极点，但又无可奈何，只嚅嚅问道：“请问姑娘芳名？你爹爹又如何称呼？”

　　这时，暮色四合，天已入晚，丑女闻言，忽然一抬螓首，闪耀着盈盈泪光，丑脸上忽地骤变。

　　她幽幽喟叹一声，吐出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我的名字吗？唉！不提也罢，他..金哥哥见了也不会要我了，我是这么丑陋，这么难看..”

　　她一瞥满面惊容的遽明，又道：“但是，从前我是美丽的，从前我很美丽，谁都这样称赞我，说我绝代姿容..”

　　“唉！”丑女黯然又道：“从前..不提从前也罢！总之，它是过去了，象潺潺流水，带走我的姿容，我的感情..我的金哥哥..”

　　说到此，丑女明亮的眸子泛出两滴泪水，她轻叹一声说道：“算了，我不希冀任何事了，我自作多情，徒自伤心，应该脱出苦难，寻找我爱的人..”

　　丑女腔调忽然变得极高，极亮，而又有点怨恨道：“可是，他..他知道我身在苦海之中吗？方天忍辱偷生，我为了谁？我将全部感情、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却如石沉大海，一点音讯没有..也从没来救我脱难，他算爱我吗？”

　　丑女说着，忍不住又自哭泣，泣声含带多少的哀怨、幽恨，显然她内心无比的激动与创痛。

　　“哼！即使我现在与他见了面，他会理我吗？他会认识我吗？他还象从前珠般地爱我吗？”

　　遽明怦然心动，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疾呼道：“姑娘是..”

　　他一言未了，身子已疾快地奔了过去，丑女微一怔神，见他如此，不由脸色大变，忽地一扬手臂，金牛宝剑脱手飞出，只见一道霞光，宛如炎日火焰，疾如离弦之矢，径朝遽明胸前飞来..

　　他惊出一股冷汗，叫声“好险！”蓦听丑女叫道：“舍不得宝剑是不是！

　　现在还你，再要罗唆，休怪姑娘..”

　　语尚未说完，冷冷盯了遽明一眼，一掉身影，人已飞快地向凤池奔去..

　　遽明慌张惊呼一声道：“姑娘别走，在下有事告诉你———”

　　闻声，丑女突然顿住身形，略一侧身，冷冷说道：“阴世之人不管阳间事，再大的事姑娘都不想管，你少开尊口吧！”说罢，掉头就走，再也不管遽明了。

　　遽明微怔，一股不祥之感忽地浮上他的脑间，忍不住高呼一声：“姑娘请停，我就是金遽明啊..”

　　此言才出，丑女疾奔身形仿佛遇到无形的阻力，霍然顿住，一回头，两道惊遽的目光凝视在遽明的脸上。

　　少顷，她丑脸一阵扭动，似惊似疑，急促地问道：“你..你真是金遽明？”

　　遽明激动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出惭疚之色，说道：“是的，我就是金遽明，姑娘是———”

　　丑女胸腹剧烈地起伏，显见她激动不在遽明之下，她梦吃般念道：“金遽明，金遽明..你就是金哥哥..”

　　她忽地尖呼一声，人若流星，疾朝遽明扑去，遽明分开手掌，一把将她拦腰抱住，疾语道：“姑娘是谁？姑娘是谁？”

　　丑女喘吁吁，几乎窒息，多少天来废寝忘食，日夜盼望的日子一旦降临，而且是这么地突然。她再也控制不住这如潮流汹涌而出的相思、惦念、憧憬、希冀之情，颤着声音，把心中的话，倾巢而出道：“遽明，遽明，你知道我是怎样的惦念你，遽明，你听到我的声音吗？喔，金哥哥..”

　　遽明亦是愁绪万端，真不知怎样开口，只抱紧她的细腰，喃喃说道：“姑娘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金哥哥，我知道你一定认不出我了，我是上官纤玉！”

　　这奇丑少女竟是他分别多时的初恋情人，上官纤玉。

　　望着她血肉不清的丑脸，他眼前似乎闪出一个窕窈身影，那含苞待放，娇艳的姿容，温柔多情的个性，她会是眼前这奇丑可怖的少女吗？

　　他心田犹如大海里的波涛，涌起巨大的海浪，一个接一个，撞击得他几乎昏晕过去，他心灵上此刻间所受的创伤，远比肉体上痛苦还要深刻，他痛苦地说道：“上官妹妹，快告诉我，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告诉我，是谁这样残害你，遽明替你报仇！”

　　上官纤玉芳心尽碎，晶莹的泪珠不停地从她面颊滑落，流遍了胸襟，她伤心哀怨地说道：“金哥哥！我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今生再也难见到你..皇天不负苦心人，见到了你，我一切都满足了，我虽然吃了不少的苦，但那是值得的，金哥哥你说对不？”

　　遽明不由恻然，上宫纤玉一片真诚，使他感到异常，但愈是如此，他内心愈感对不起她，便道：“上官妹妹，都是我不好，你能原谅我吗？告诉我，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遽明一定替你报仇！”

　　“不，金哥哥，算了吧！这也许是苍天的意思，虽然我现在丑了，但是我会坚强地活下去..”

　　遽明突然仰天狂笑，笑声中不知蕴藏着多少的悲怆、忧郁、不平..

　　“苍天公平吗？好心人一个个倒了下去，恶徒却一个个出人头地，上官妹妹，你说苍天公平吗？”

　　“不，金哥哥，千万别那样想，我们俩今日能够想见，不是上天给我们痛苦、损失的一个补偿吗？”

　　遽明恨道：“哼！痛苦、损失，若然上天有眼，为什么不给世上的恶徒痛苦、损失呢，惟独对善良的人们带来灾难呢！”

　　“金哥哥，你错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般恶徒早晚会得到应得的报应！”

　　“哈哈哈..”遽明狂笑不已，说道：“等到他们得到报应的时候，天下好人已受够欺侮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干脆地放纵算了！”

　　上官纤玉忽地拾头，目光露出惊色，说道：“金哥哥！你变了！”

　　“我变了？”遽明奇道，目光投视她的脸道：“我没有变啊，我仍然象从前一样爱你！”

　　不，我记得初见面时，你是那么谦恭、忠厚，为什么现在你竟变得这样嫉世愤俗，而极端趋向偏激。金哥哥，这是为了什么呢？”

　　遽明傲然道：“上天既然如此薄待好人，我金遽明就要反抗天意，尽铲恶徒..尤其在这一两天之内，哼..”

　　闻言，上官纤玉大吃一惊，反问道：“金哥哥，你的意思是要在这一两天之内大开杀戒？”

　　“上官妹妹，你说得一点没错，这两天之内，说不定我要一举歼灭天下恶徒！”

　　“为什么？”上官纤玉惊问道。

　　“哈哈哈，我金遽明也只有这两天可活了，我为何不替天下善良的人出一口气呢？哈哈哈！”

　　“哦！”上官纤玉挣脱遽明的手臂，脸色因过度惊骇而呈现苍白之色，目光紧紧视在遽明脸上，呼唤道：“啊！金哥哥，快告诉我，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遽明惨笑一声道：“对不起，上官妹妹，那是真的，而且千真万确..”

　　瞧着她苍白的脸庞，遽明内心一占心剧痛，他仰天长啸。

　　啸声虽微弱得仿佛出自病人之口，嘶哑低沉，但却悲怆十分，令人闻之恻然心酸！

　　“上官妹妹，我对不起你，辜负你的一片情意，死前犹难忘怀..”

　　微一抬眼，只见她脸色惨白如此，不由伤心异常，惨声道：“上官妹妹，本来我们的重逢，应是一件高兴的事。但是，造化弄人，好事多磨。”

　　说到此，他突然朝上官纤玉躬身一礼，强堆出欢笑之容说道：“这个暂且不提，金遽明除了深深向你致歉之外，愿意高歌一首惜别曲子，略尽你待我一片真情诚意，就是我死后，成为孤魂野鬼时，也有这么个值得慰藉的回忆..”

　　他这一番话尚未说完，上官纤玉已是泪雨滂沱，哽咽着声音说道：“金哥哥，我们总是无缘的，好不容易才得相聚，就要离开了，你说不是吗？”

　　遽明悲哀地点头，忽闻上官纤玉又道：“这样也好，反正世上我也毫不留恋了，我们仍可在阴世相互斯守！”

　　遽明听得出她话中含意，不由大惊失色道：“上官妹妹，快别做这种念头，你知道这样一来，我死却难以瞑目了！”

　　他痛苦地笑了笑，说道：“人生交友莫过于相处知己者，上官妹妹，我感激你前些日子给我的关照、温暖，我自认对不起你，只望..”

　　遽明强装出笑容道：“我死后，只望妹妹思忆到我时，在我的家前，给我一束鲜花，我就心满意足了..”

　　闻言，上官纤玉抽噎不停，抬起泪眼，泣道：“遽明，那么我呢，今后我该如何？”

　　遽明一恻，鼓足勇气道：“你..你或许可以找到比我更理想的人。”

　　“哈哈哈哈..”

　　上官纤玉悲极狂笑，半晌，脸色愈发苍白：“明哥，你错了，纤玉虽不能与你同生，但却愿与你同死。明哥你错了，上官纤玉心里只存着你一个人，今生除你以外，不会再有人能获得我的感情..”

　　“纤玉，不要这样，当今世人中，比我更强的不知有多少，你..你不值得为我一个薄情的人，牺牲一生幸福。纤玉，你要慎重考虑..”

　　“考虑？”上官纤玉身子猛颤，摇摇欲坠。

　　遽明摇头道：“纤玉妹妹冷静点，为我这个满身孽债的坏蛋，你不值得..”

　　他歉然又道：“让我高歌一曲，答谢你对我的一片爱恋之情，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人能听到我的歌声，上官妹妹，我为你骄傲！”

　　说罢，他用力站起身子，悲声地高歌道：

　　黄泉之迹何迢遥兮，陌生之旅何孤寂吾将飘灵于彼方兮，吾念伊人于永夜伊人啼泣兮，薄幸之人何堪吾深负伊人，吾偕彼温柔凄婉以俱去！

　　歌声嘶哑而悲伤，忽高忽低，凄婉之极，飘荡在空间，犹如巫峡猿啼，孤鹤长鸣，使得凤池四畔，蒙上一片惨雾愁云。

　　上官纤玉默默凝视遽明，脸色随着他激昂凄婉的歌唱，愈变愈白，最后惨白得象一张白纸，怜、哀、怨、恨，从她清澈的眸子，闪射而出..

　　忽地，她惨呼一声：“明哥..”

　　遽明黯然道：“什么事？”

　　“再见了，不久以后，我们阴世再图相会..”

　　说罢，银牙紧咬，一掉身形，如同流星赶月，“嗖嗖”飘起衣袂带风之声，直向西方纵去。

　　遽明大惊，奈何身子虚弱无力，不能动弹，只高呼道：上官妹妹，此去何方？”

　　上官纤玉一顿足，惨声道：“天涯海角，追杀仇人，然后阴世见面！”

　　余音袅袅，人影已杳。

　　遽明振臂急呼道：“上官妹妹，使不得，遽明罪孽深重，不值得为我而死，你要三思后行..”

　　可是，他急呼连连，上官纤玉身去已远，再也听闻不见了。

　　他长叹一声，颓然坐倒草地之上。

　　此时，月色朦胧，残鸦啼林，天际疏落寒星，人耀凄惨光芒。

　　树影迷离，草间虫声断续，如嫠妇夜泣，林中枭鸟哀呜，似巫山猿啼，厉鬼号嘶..

　　遽明感觉毛骨悚然，他反复自问：阴间是否如此可怖，阴间是否安静..

　　他反臂抽出金牛宝剑，凝神注视着霞光游离剑尖，产生一丝雄意，暗叫道：“今夜过后就是明天，那时，我金遽明自负顶天立地，成败之举，皆在这一日之中，我名传千古，抑或消影灭迹，也将在短短的一日中得到分晓。

　　我必须吐出最后一口鲜血，拚到灯干油尽..”

　　他哼的一声，抚剑长吟道：“舞剑幽草里，弹琴复长啸，孤寂是我宿，阴世为我巢...

　　嘶哑的吟声，划破沉寂长空，他孤独的苦笑，弹剑吟道：“生不能扬名，死不以安宿，脸犹泪痕在，必犹聚忧郁，英雄何来悲..” 
　



二十六


　　晓风轻拂，东方已现鱼肚之色。

　　遽明辗转难寝，他脑子里充满从前的回忆，他象数珍珠一般，每一件事情都值得耸留恋不舍，也许，他多彩多姿的生命旅程，即将告一段落。

　　清晨，冰凉的露水，漂浮在他灰暗的脸上，他却毫无知觉，他委实太疲困了，他颤抖的嘴唇一直在翕动，呢喃地吐出一些人的名字：

　　上官纤玉、唐琪、庄珍、金独生，以及他出生以来，从示曾见过面的母亲云倩。

　　忽地，他痛苦地睁开眼睛，映进眼中是一个彪形大汉，冲着他咧嘴一笑。

　　他发现自己躺卧在草地上，满身衣装已被露水滴浸潮湿了。

　　他迟钝地坐起身子，知觉恢复原先的灵敏，只觉沸鼎吵杂，喧哗如雷..

　　他惊奇地放眼四望，只见凤池四周不知围满了多少人群，形形色色，衣装互异，人头钻动，何止万千，俱各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看神情一律地象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到似的。

　　他脑海疾快一转，已知这般人是从各方汇聚而来，他们的目的不外是来看凤池之会的。

　　暗地里他骄傲地笑了笑，暗付自己名头还算不小，竟然招来这么多人，虽然这般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但这已足够自满的了。

　　他又有些紧张，因为他生死荣辱紧托在这一线之间，除了尽力而为之外，还须有点运气。

　　正值思忖不已之时，耸立他面前的汉子忽然嘲弄似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大意踏了你一脚，我还以为踢着了木头，现在还痛不痛，朋友！”

　　遽明微感不悦，盯了他一眼说道：“不妨事，你走吧，下次走路可要带着眼睛出来！”

　　彪形汉子难堪地笑了笑，道：“朋友，这你就错了，在下不才，生平走路还未曾踢过人，若偶然踢着的，那是活该的叫化...”

　　遽明一听话声不对，这汉子竟将他当成叫化子，不禁怒喝道：“滚开！”

　　汉子一怔，随即脸色一红，摸了摸身背长剑，不怀好意地说道：“朋友可要客气点，明人眼里不掺少子，道了歉，天大事情都解开了，你鬼叫什么？”

　　说罢，狠狠瞅了遽明一眼，大有一言不合，即拔刀相见之气概。

　　见状，遽明大怒，奈何全身虚弱，连站起身子的力量都没有，怎能惩戒这凶狠的汉子，只有忍气吞声地垂下头。

　　彪形汉子得意地哈哈一笑，径别处走去。

　　遽明颓然无语，心下暗生“曲落平原被犬欺”的感觉。

　　他迟钝地打量四周，只见人潮汹涌，如山似海，针风池包围得水泄不通，沸鼎吵声，与时俱增。

　　他厌极地摇摇头，忽见凤池那双石雕彩凤之下，高踞着一位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仪表不凡，衣着华丽，只是神态俱骄，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仿佛他是凤池大会的主持人，频频点首，正与给他施礼的江湖中人答礼，其倨骄之态，简直无同伦比。

　　紫衣少年似乎来头不小，来往参见的江湖道人，川流不息，纷纷由四方而来，仿佛都以认识这位紫衣少年为荣似的。遽明大感不悦，想起了那骄傲不可一世，面带忠厚而心地险恶的入云苍龙谢璞，跟此人还是不谋而合，暗想：这紫衣少年，到底是何方杰出之辈，瞧他那年岁不大，这般江湖中人却对他恭敬如此，惟恐礼仪不周..

　　心里想不出所以然，遂往下再看，只见那书生装扮的玉面书生赫然在座，但他地位似乎尚在紫衣少年之下。此刻，他似乎内伤已愈，顾盼生威，风采不亚于初见，只是他坐立不安，眉宇间现出淡淡忧愁之色，似在等待着什么人。

　　遽明心里有数，知道玉面书生顾盼着一决雌雄的正是自己。

　　他不由心里一振，暗想人家全力以待，准备充分，自己却余毒大发，周身软弱无力..”

　　“看样子失败已成定局！”

　　遽明颓废地想着，抬眼再望时，那紫衣少年仿佛不耐烦了。朝身后立着的四位云髻高挽面目俏好的少女一阵耳语，然后向玉面书生点头示意。瞬息间，“当”的一声，响起清脆响亮的金锣声。

　　金锣声才一响起，围观群众，纷纷屏息禁声，向后挪动身形，顿时凤池中央让开一个极大的空场。

　　这刹那间，遽明的心情随着金锣清亮无比的响声，愤然振作，这清亮的金锣之声，使他血液怒张，暗想道：当初我在花林庄，招婿大会比武之时，是何等地震撼江湖，单掌一剑连败武林魔星黄发猿神、丑星童子，赢得万人敬仰。为什么这次我竟如此颓废..

　　“哼，金遽明既然姓金，就要如金人一样地屹立不倒，万世流传。”

　　想着，他灰暗的眸子突然闪出一片光彩，那是气吞山河的万丈神芒。

　　他历力挪动身形，盘坐在一颗巨大古木之旁。

　　这时，紫衣少年已漫步而出，先朝众人淡淡施了一礼，说道：“各位朋友，今天是天下武林英杰汇聚之日，也是近几十年来罕见的场面，在下..”

　　紫衣少年指着自己，微微一笑，说道：“无才无德，承蒙各方兄弟抬爱，暂作凤池大会主持人，今天从告示约得各方英杰来做见证的主要目的，是玉面书生与近来崛起武林的后起这秀金姓少年，做一次全赁真才实学的比武，胜者以天下第一美人作酬劳，以留取英雄美人的一段千古佳闻，而败者应横剑自刎...”

　　紫衣少年说到此处，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指着玉面书生又道：“不用在下多费唇舌，大家都知道，玉面书生赁以武功、才华、风流三绝而名闻关外，其惊人的绝艺自不在话下。金姓少年，在下虽未见过其人，但从近年来，他震撼江湖的轶事看，若无真实才学，决难瞒地天下英雄，所以请天下英雄来，一方做他俩比武的见证，一方亦可目观他俩独特惊人的绝艺，就是在下也愿意请胜者领教两手。”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喧喧，原来大家都明眼人，从紫衣少年最后一句话中，可以听出他亦生夺鳌之心，是以众人已觉出事态并不那么单纯了。

　　他们都是看热闹之人，事态愈复杂，兴趣愈高。大家私下莫不窃喜不已，知道即刻就有连台好戏可瞧的了。

　　玉面书生身子微颤，原来他已察觉紫衣少年不怀好意，但事已至此，他亦无可奈何，只有硬着头皮去闯，是非全凭天意。

　　停了一会儿，哗声稍止，紫衣少年抬头观观天色，说道：“也许金姓少年，临变初衷，放弃夺美权利..”

　　说至此，他回头叫道：“天香，准备敲锣！”

　　四位少女中，一个生得最为俏丽的紫衣少女，缓缓举起金锣，等待敲下。

　　紫衣少年朝众人又道：“这面锣声响起，那是代表金姓少年自愿弃权，玉面书生照理应当获胜。”

　　紫衣少年微一侧身，又说道：“史台若然获胜，在下愿意领教两手高招，留作在下任做凤池大会主持人的纪念如何？”

　　他语声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里，分明炫露一手上乘的内功。

　　玉面书生脸色微变，颔首道：“只要兄台有此雅兴，在下奉陪就是！”

　　紫衣少年哈哈大笑，笑声中充分地流露出他勃勃的野心。

　　他得意地笑了片刻，忽地大喝一声：“敲锣！”

　　此声一出，盘坐围观的遽明再也忍耐不住，运足气劲，倏地大喝道：“且慢！”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凝目投视过来，紫衣少年也是一愣，一挥手说声“停”，一面诧异地说道：“英雄有何高见！”

　　遽明气他独傲，只做不闻，掉头他视。

　　紫衣少年面色一红，“哼”的一声，喝道：“这位英雄是有意寻找麻烦的了，须..”

　　他一言未了，玉面书生突然惊呼一声道：“原来是你！来来来，我们算算前天的那笔帐！”

　　说着，他说待飞身而出。

　　遽明剑帱一扬，提气狂笑道：“哈哈哈..玉面书生你瞎了眼，就是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哈哈哈，我就是金遽明！”

　　众人再度喧哗出声，数百惊异的眸子，不约而同齐齐停留在遽明灰暗的脸上，他们作梦也役想到，名闻江湖的金姓奇侠，竟是这么一个失魂落魄的人物。

　　玉面书生脸色一变，紫衣少年已怒喝出声：“姓金的，胆敢对本人无礼..”

　　身形一长，“嗖嗖”疾如电闪，纵至遽明面前不到三丈之地，喝道：“姓金的，接我三掌再说！”

　　说着，紫衣少年倏地一抬双正待击出，遽明鼓足全身气劲，猛可大喝道：

　　“你敢听我一首曲子，而毫无妨碍的话，我金遽明就横剑自刎在你身前！”

　　紫衣少年双眉一扬，嘿嘿笑道：“姓金的，你有多少能耐，本人接着就是，不要忘记你最后一句话———横剑自刎！”

　　遽明大怒，灰暗的眸子射出一股杀机，左手一探，“刷”的一声，取出久久未曾动用的蚀骨毁金神箫。

　　目视蚀骨毁金神箫，遽明雄心万丈，倏地仰面一声长啸，啸声嘶哑而同闷，蕴藏无边的优郁，他抚摸着蚀骨毁金神箫，一时感慨万千..

　　紫衣少年脸色一沉，已自不耐，怒喝道：“姓金的动手吧，莫要拖延你的死期！”

　　“我的死期？”遽明怒极而笑，不料因此引起内疾，“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哈哈！我金遽明顶天立地，岂能死在你们这一类人物手里...”

　　他想到恩师生前，千辛万苦炮制而成这蚀骨毁金神箫，自己何不在死前用这把蚀骨毁金神箫，在武林史上留下一页辉煌的事迹。

　　想罢，强提胸中一口松散真气，倏然划出一道清遽深长的啸声。

　　他猛催仅余真气，箫声音调大变，恍如金石交鸣，古钟夜响，震彻云霄，铿锵不绝..

　　几乎同时，就在萧音响起的刹那间，他体内混浊的真气，竟然自动的相接，缓缓地汇会流动。

　　他暗吃一凉，想起衍阳派掌门酒仙孔立兴，曾用蚀骨毁金神箫，为自己将已失的武功收回，不禁怦然心动，极快地暗忖道：蚀骨毁金既能替人恢复武功，说不定也能驱逐自己体内蔓延的菩提毒汁。

　　一股希望油然而生，遽明两目一闭，盘膝静坐，聚精会神收敛杂念，催动着体内缓缓流动的真气。

　　立时惊呼惨叫之声大作，蚀骨毁金神箫本是一代奇珍，经他全力催动，立刻声划云霄，势如戟戈交接，澎海怒潮，一股排山倒海神奇力量，震得四周古木枯叶，籁籁而落，紫衣少年脸色苍白，身子已在摇晃..

　　遽明星目一睁，隐约透出一丝神光，他冷冷望了望紫衣少年，倏然一迫萧音，全力向他逼去。

　　铿锵萧音，势可穿金裂石，此刻却集中一道，汇成一股奇大洪流，缓缓飘向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两眸陡睁，脸色现出惊恐之色，他似乎极力地挣扎。

　　但是，他全身似披上一道坚韧无比的牛筋丝网，休想移动一毫，他已灰强母之末了。

　　他本来一张晕红的脸色，此刻惨白得毫无血色，他四肢起了不规则的颤抖，象一条奇毒无比的毒蛇，正在咬噬着他的心脏，他露出乞怜的神色。

　　盘坐地上的遽明，突然“哼”了一声，两眸神光大亮，劲镜萧音也从极高的音调，再度拉高一节。

　　众人痛苦异常，纷纷弯腰曲背，双手掩耳，有的受不了这神箫声的逼迫，倒在地上打滚，扬起漫天飞砂黄尘。凤池四围，如同围上一道密麻筋网，牢不可破，想逃，举步却难..

　　一霎时间，惨号、哭泣、哀鸣与铿锵、刚猛锐利的箫音打成一片..多日来，遽明受尽的折磨、郁闷、悲怆，此刻豁然大开，痛苦中暗蕴着偏激，使他疯狂地吹动着蚀骨毁金神箫。

　　从此，他整个生命的画页中，留下血淋淋的轶事。

　　紫衣少年凄厉地惨叫，摔倒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静止了，剩下的只是他微弱得几乎不能闻及的呼吸。

　　玉面书生身离较远，但已脸色发白，摇晃不已。

　　遽明俊脸奇红，一丝淡淡黑气从他天灵盖上缓缓冒出，轻风飘处，消逝无踪。

　　忽地，他身子一抖，“哇”喷出一口黑血。紧跟着他一挺而起，一言不语，行至一棵大树前，两臂猛挥，呼呼两股奇大无比的凌厉掌风，脱颖而出，直如排山倒海般向大树扑去..

　　“轰”的暴响，枝叶四飞，巨大树木竟然禁受不住这般大力地撞，“咔嚓”一声拦腰而断..

　　他怔立一会儿；目光一扫凤池前七横八竖无数武林中人，倏然发出深厚无比的声音道：“果然不出所料，蚀骨毁金神箫，奥妙之极，医好我的重疾！”

　　他形若疯狂，飞舞着手中短箫，仰天长啸，龙吟似的啸声，冲破云霄，他俊脸上焕发出骄傲的光彩。

　　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裂帛般暴出一连串的喝声、笑声道：“哈哈哈，我恢复了，我是苍天使者..”

　　他嘲弄似地望着碧空青天，狂笑道：“哈哈哈，鬼使神差，让我金遽明沈出厄难，苍天，苍天，你永远无可奈何了！”

　　他缓缓走到躺卧凤池边上的玉面书生，冷冷道：“玉面书生，你终究胜不了我，你打算怎么办！”

　　闻声，玉面书生无力地抬起头，灰暗的眸子在他脸上打了一转，说道：

　　“金遽明，我失败了，我佩服你身怀绝世武功，但是我..”

　　“但是什么？”遽明问道。

　　“但是我一直遗憾..天下第一美人蓝慧君早已香消玉殒了...”

　　遽明大惊，疾抓住玉面书生的肩膀，大叫道：“玉面书生，你说什么？”

　　玉面书生痛得呻吟出声，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悲伤，蓝慧君，她..她是无辜的，我终身感到遗憾..”

　　遽明目眦尽裂，毛发愤张，怒吼道：“玉面书生，你老实告诉我，谁害她的，是谁害她的？快告诉我！”

　　玉面书生经过一阵子大力摇晃，痛得“哇”吐出一口鲜血，吃力万分地说道：“金遽明，你，你不用恨我，我知道我内腑受伤已重，不久将离开人世间，我..我诚恳地向你道歉，我是无意的..”

　　“什么？”遽明裂帛般大吼道：“慧君是你害的，她跟你何冤何仇，你竟下毒手，我要将你碎骨万段..”

　　玉面书生身子一颤，气喘吁吁，强自提气道：“金遽明，在下风闻你知书尚礼，温文尔雅，想不到闻名不如见面..哈哈哈..”

　　遽明怒吼道：“玉面书生，你爱惜你的生命吗，你为什么要杀害慧君..”

　　“哈哈哈，金遽明，古人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我临死之言，你也不能相信吗？告诉你，我并没有意思杀害她，只是..只是无意中失手。”

　　玉面书生黯然又道：“这是我终生做错的第一件事，金遽明，原谅不原谅在于你，你要将我碎尸万段，我也只好认命，只是无心之过，常人都能原有，你武功超人一等，却含仇必报，我玉面书生为你而悲哀！”

　　“为我悲哀！”遽明怒极长笑道：“玉面书生你不过兔死狐悲，故做哀伤。算了，金某与你势成仇敌，还谈什么原谅！”

　　玉面书生冷笑道：“那么你待如何？”

　　遽明怒道：“杀人偿命，金某将你碎尸万段！”

　　“哈哈哈..”玉面书生笑得鲜血乱喷，片刻才道：“好！金遽明你碎尸吧，有一天别人将你如法炮制时，你做如何想法，哈哈哈..”

　　遽明怒极举拳，正待拍下，却见玉面书生喟咳一声，闭起双眼，灰暗的脸上一阵抽搐，仿佛要忍受这生与死之间的痛苦。

　　他不由得犹豫起来..

　　玉面书生半晌未见动静，忍不住睁开眼睛，只见遽明满脸犹豫之色，不由说道：“金遽明你碎尸吧！江湖上讲的就是痛快，在你目的达成之后，烦请你通告秦淮三美一声，说我已死了，至于辜负她们之处，来生再容补报..”

　　说罢，他眼角泛出泪珠，但他极快地收住了，仿佛深怕遽明瞧见似的，强笑道：“杀人偿命，金某人你不用迟疑了！”

　　“难道‘秦淮三美’是你最亲的人么，你的父母不需要通报一声么？”

　　遽明疑心地追问道。

　　此言一出，玉面书生脸色骤变，活象受了极大刺激，狂笑不已：“父母？

　　哈哈哈，我自幼孤身一人，连父母都没见过，叫你到哪里传话，哈哈哈..”

　　他文静的脸庞，连变数变，最后长叹一声道：“不提也罢，阁下还是动手吧！休再令我烦恼！”

　　他默默思索了一会儿又道：“金遽明我并不恨你，杀人必须偿命，除了深深向你致歉之外，希望你抽空照顾秦淮三美，她们俱是美丽温柔的少女，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们三人这中，你可以任选一位做永久的伴侣，这样我死后也没有蒙上对你不义之名..”

　　玉面书生百感交集，吐出一口鲜血，真挚在说道：“我从未享受到童年的温暖，自从遇见秦淮三美之后，我得到了一切，但是我不知足，虚想妄求，现在想来，我深为后悔..”

　　玉面书生诚恳地求道：“念在我们同姓份上，善待秦淮三美，她们给了我一切，我却始终辜负了她们，对不起她们玉面书生灰暗的眸子，闪眨着一片泪光，他高呼道：“这些都是我衷心的话语，若你居心忠厚，■■尚义，必定会帮我的！现在我遵照诺言，横剑自刎！”

　　说罢，突然一坐身子，右掌朝着天灵盖疾拍而下..

　　遽明微一怔神，来不及阻挡，只闻“拍”的一声，玉面书生头盖尽碎，略一颤动，便死于就地！

　　遽明愣住了，做梦也没想到玉面书生竟会自击而死，听他临死之前的一番话语，深知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他悲惨的身世并不比自己强，遽明感到悲哀，喃喃说道：“玉面书生，我原谅你，大家既属武林同脉，我愿意帮你忙..”

　　这时，忽地一声微弱呻吟，传自紫衣少年口中，遽明脸色一沉，趋身往前，如金人般屹立少年前不言不语，只投视以冷冷的眼光。

　　其实，他此刻的心情比铅还重。

　　紫衣少年缓缓睁开眼睛，当他看清身前遽明一张冰冷的脸孔时，他不由惊呼一声，狠狠地说：“姓金的，休要傲狂，少爷疏忽被你箫声所乘，总有一天会向你索取同样的报复！”

　　遽明冷笑道：“在下还未把你放在眼里，你想报仇，在下时时等着你。”

　　紫衣少年恨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怒道：“姓金的，你等着瞧吧，只要少爷不死，有朝一日叫你好看！”

　　遽明剑眉一扬，冷然道：“适才你声言，愿与胜者较量一番，现在在下以胜者身份与你过个两招，你道如何！”

　　紫衣少年心里雪亮，当下明白，是遽明有意奚落他，不禁勃然大怒，竟欲强挣起身，奈何他内脏受伤极重，心有余而力不足，空自怀恨不已。

　　遽明冷笑道：“阁下野心倒不小，竟图横插一足，获取那天下第一美人..”

　　他愈说愈气，脑间辉映出慧君安祥的死状，不由狂笑违连，厉声喝道：

　　“你知道天下第一美人蓝慧君业已长逝人间了么，还欲妄加染指，你算人么？”

　　紫衣少年大吃一惊，脸色骤变，忽青忽白，最后愤恨说道：“姓金的，休要指驴为马，颠倒黑白，在下虽然不才之极，倒还不至于..”

　　不等他话说完，遽明已大喝道：“匹夫还图狡辩，今朝且饶你一命，下次再撞到金某手里，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紫衣少年目眦尽裂，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咆哮道：“姓金的，此仇此恨，严甘有生一日，当必如数报答，你不要乘人之危，刁言奚落，我的恩师钟山一灵也不会放过你！”

　　闻言遽明怒喝一声道：“你师父是钟山一灵？”

　　紫衣少年瞧他一脸惊异之容，误以为自己师父钟山一灵名列武林三尊，将他骇住了，当下得意地狂笑道：“姓金的，怎么样，你恐惧了是不是，既知如此，何必当初，哈哈哈..”遽明双眸尽赤，杀机隐露，一步一步向他逼进，人未到，先是一声暴喝道：“姓严的，怪你运气不佳，谁叫你撞在金某手中，拿命来吧！”

　　说着，两臂猛扬，掌风嗖然，刮起遍天飞沙。

　　紫衣少年连声音都尚未发出，只觉得身如千斤大锤击中，眼圈一黑，死于非命。

　　遽明默立着愤然自语道：“我杀人了，我开始杀人了，谁也再阻挡不了我..”

　　他长笑一声，目光一扫空场上七横八竖的受伤汉子，振臂高喝道：“我是苍天的使者，命运的主宰，天下虽大，没有人能够阻挡我杀人！”

　　他忽觉此音不合，默想一会儿，孤寂自语道：“除非慧君活着，否则我将成为武林的刽子手！”

　　蓦的，他察觉似乎有人在偷视，极快地一转身，目光如炬，只见那名叫“天香”的紫衣少女正惊恐地瞧着他。

　　遽明心念一动，故意板着面孔，冷哼道：“你都瞧清了是吗？天香！”

　　天香巍颤颤，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身子缩成一团。

　　遽明故作怒容，喝道：“既然看清了，还不纳命来，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闻言，天香脸色更白，颤抖着娇躯，几乎窒息，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瞧得遽明心头一软，遂和声道：“好，念你年幼无知，饶你一遭，不过你要替我传达钟山一灵老儿一声，说我金遽明与他誓不两立，腊月之初，贵州风悬岩一决生死，听到否？”

　　天香机械似地频频点首，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他改变初衷，急促地答道：“金大侠放心，天香决不误事！”

　　遽明微微一笑道：“如此有劳了，记着，腊月之初贵州阶风悬岩！”

　　“届是地若然不来，我要去找他！”

　　说罢，傲然一视凤池全场，迈开大步，直朝西方急走而去。

　　他表面冷静，其实心焦如焚，深怕上官纤玉自寻短见，才一离开凤池，便展开虚飘幽风轻功，人如陆地行空，晃眼间，身影俱杳。 
　



二十七


　　遽明离开凤池，沿着大道，风驰电闪。此刻他功力已恢复，并且借着蚀骨毁金神箫增进不少功力。

　　不到一个时辰，他已奔进城内。

　　他忽然想到沈齐正在等待着自己，他九死一生，决定让沈齐惊奇一下。

　　寻至一间客栈，飘然而进，店小二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说道：“爷儿，请坐，小的为你收拾房间！”

　　遽明摇头道：“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来找一个人，麻烦你给我带领一下！”

　　说着，将沈齐年岁、形象告诉了店小二。店小二脸色大变，隐现惊恐之色，急道：“爷儿请回，小的客栈并无这个人，你另寻别家吧！”

　　遽明见他神色有异，知道必有事故发生，心念一动，疾走两步，一把抓住店小二肩膀，不悦道：“店小二，快如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看我肯饶你！”

　　手掌加上二成功力，店小二痛得龇牙咧嘴，连连摇头道：“小的不知道，小的不知道，爷儿另寻别处..”

　　遽明大怒，喝道：“讲不讲由你，看你吃得消否！”一面再使上一成功力，店小二大叫一声，眼泪直流，乞求道：“爷儿请松手，小的委实不知情，您，您去问皇老爷..”

　　“皇老爷是谁？”

　　店小二身子一顿，敢情露了口风，经不起遽明煞神似的凶恶，只是巍顾顾说道：“皇老爷是本城武馆师父..”

　　又道：“爷儿别说小的告诉您的，求求您..”

　　遽明惊疑道：“皇老爷住在哪里？”

　　店小二一抬手正想指着，忽然他的手膏半途停住了，一动不动，脸色由于过度惊慌，呈现灰白之色，他激伶伶连打寒颤，抖索不已。

　　遽明机警地一转身，目光飘处，只见一个雄伟老者，怒容满面，屹立客栈门口不到一丈之处。

　　他眼睛一转，已知道老者八成就是皇老爷，否则店小二不会吓成那个样子，遂朗声笑道：“哈哈，皇老爷想不到咱们三年不见，竟在此地相逢，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们去喝个痛快，略为庆祝！”

　　一面缓缓行至老者身前，伸出手臂，做握手之状。

　　雄传老者不知有诈，疑道：“尊驾是谁？老夫怎么不认得！”

　　口中虽这样说，一只手掌却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两掌才一交握，遽明突然暴出龙吟般朗笑道：“哈哈哈，皇老爷敢情健忘之人，小弟是夺命金鞭啊！该罚，该罚！”

　　说着，气贯手掌，正想运劲握下，只见老者忽然喜道：“哦，你竟是贤弟，咱哥俩多年不见，何止三年，来，来来，快来舍下一坐，略谈别后经过，哈哈哈！”

　　遽明一愣，老者又道：“咦，贤弟，你怎么变了，多年不见，比从前更英俊、潇洒了！难道你已学会驻颜之术不成？”

　　遽明大惑不解，想不到自己随口编的一个名称，竟真有其人，而且跟老者还有一段关系，真是江湖之大，元奇不有，造的谣神奇奥妙，元同伦比。

　　事到如此地步，只好硬着头皮，待看机缘变化，＝遂笑道：“皇老哥别取笑小弟；椎不知道你武馆藏龙卧虎，扬名千里。.

　　老者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想不到贤弟口齿也学得伶俐多了仍哈哈哈，闲话少提，到家里去谈谈，看看贤弟近年来有什么发迹没有？”

　　“发迹？”遵明脱口而出，但他又极快地微笑着补上一句：“皇老哥别提了，小弟愚笨之材，还会有什么成就广“哈哈，贤弟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加入太鱼教，登高座，饮醇酒，抱美人，连老哥都忘了，哈哈哈...

　　这明故作不好意思，两颊一红，垂下头来。

　　老音笑了一阵，忽正色道：“贤弟，听闻你近来跟久无音讯的夏鼎郎君在一起，研究什么绝传武功是吗？”

　　速明微吃一惊，暗想那所谓绝传武功，不正是自己的《南风真集）？心念一动，说道：“老哥别说了，小弟筋骨不佳，池中鲤鱼难跳龙门．弄得一事元成，唉广老者摇摇头，突然驱身拍出一掌，浑雄人厚，刚劲有力，意在试探贤弟的功力是否有长进。

　　透明脸色一变，本能地滑出一尺，两掌挥动，一左一右，疾如闪电，直取老者命门。气海、天枢。天突四大要穴，他还当被看破行迹，出手毫不容情。

　　老者惊呼一声，仓促间想不到达明功势如此神奇奥妙，迫得先求保命，一个懒驴打滚，贴着地面，直滚出丈余，高呼道，“贤弟停手厂迟明一收掌势，目光的的，准备稍有差错，便置他于死命。

　　老者慢吞吞爬起身来，气喘吁吁，惊道：“贤弟还想欺骗老哥！瞧你这手，功力明已至绝顶，大概就是跟夏鼎郎君研究得来的那绝世武功吧！”

　　皇爷满面羡慕之容，说道：“想不到贤弟有此福缘，真令人羡煞！”

　　遽明观察一会儿，始微微笑道：“皇大哥，不瞒你呀，小弟此次来探望你，就是为了一个人！”

　　老者疑道：“谁？”

　　遽明答道：“一个毛头小伙子，与我有杀友之仇，小弟誓必将他碎尸万段，才能甘心！”

　　说着，将沈齐的形貌、年岁，大略说给老者听。

　　皇爷一怔，脱口道：“哦，原来是她！”

　　遽明强按喜悦心情，主尖道：“是谁？他在哪里，若让小弟报得杀友之仇，小弟当会重酬老哥。”

　　皇爷摇头道：“贤弟，你要知道，这小子是本地犯人，老哥不过一个香主身份，没有权利私行让给你的！”

　　遽明心底倏沉，失望地道：“那么老哥是不愿意帮忙小弟啦！”

　　老者眉毛微挑，说道：“贤弟这是什么话，体说你与我交情亦非泛泛，就凭你太鱼教执法堂主的地位，毒爪帮谊属亲家，也得买你的情面，只是..

　　只是..”

　　遽明疑道：“只是什么？”

　　老者苦笑道：“只是小儿看上她了！”

　　“什么？”遽明惊问。

　　老者愤愤道：“贤弟，那小子是个女的，你知道吗？可恨犬子骄纵已惯，暗暗钟情于她，任老夫怎样劝说都不肯听！你想老夫生平只有这么个宝贝儿子，视若性命，还有什么办法可施呢！”

　　遽明惊异交加，作梦也设想到沈齐竟会是个女孩，脑中做了疾快的回忆，思及沈齐一动一作，无故脸红，不禁暗叫一声糊涂，默想一会儿．严肃道：

　　“皇老哥，你要当心，那女的与你势成敌对，她不可能看上你的儿子。就是毒爪帮恐怕也不会答应，象这种事情，你必须郑重考虑！”

　　老者频频点首，表示不错。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座宏大的庄院前，皇爷身子一停，说声“到了”

　　遂叩铜门，阵阵呼喝之声，从里面传来。

　　遽明略一打量，只见铜门顶端，巨大扁阁上，粉刷全新，雕刻着“江南武馆”四个朱色大字，气派庄严，尊如将门候府。

　　不多时，铜门大开，两个劲装少年探身出来，一见老者，齐齐施了一礼，口称：“师父，您老人家回来了！”

　　皇爷点点头，领着遽明迈步而入。

　　此时，在庄院里一座规模宏大的空场上，十八般武器样样齐全，正有十来个劲装少年，来回游动，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皇爷微微一笑，高叫一声“停”，转向遽明道：“这些不成材的东西，百教不会，贤弟若有兴致指点两手，他们便终身受用不尽了。”

　　遽明正想谦虚，两个婢装少年已端上茶来，遽明想起正事，不愿多加耽搁，遂道：“老哥，那女的‘犯人’安顿在哪里，带小弟去看看好吧？休让她走掉了。”

　　说到此他故意得意地笑道：“哈哈哈，想不到我夺命金鞭此行不虚，见得杀友仇人。哈哈哈，亡友死也可瞑目了！”

　　皇爷面有难色，叹息道：“贤弟，你报杀友之仇，老夫决不敢反对，只是犬子痴迷太深，恐怕不肯让你。”

　　遽明脸色一沉，严厉地道：“皇大哥，想以前你多有魄力，做事果断，机警之极；现在你就没考虑到前因后果吗？你知道如果官府晓得此事后，又将如何打算！”

　　皇爷一怔，无可奈何地说道：“贤弟所言不差，老夫带你去就是，不过遇到犬子时，贤弟且看老夫薄面，迁就一点遽明点首应诺，两人曲曲折折经过无数甬道。遽明暗想，此人果然诡诈异常，竟将住房之内，布下处处疑阵，乱人耳目。

　　忽地，光线一暗，耳听皇爷称道：“到了。”抬首见时，只见这偌大阴暗之室，铁栏处处，粗如手臂，俱是精铜打造，坚固异常。

　　再见铁栏旁，正有一个年约弱冠的少年，垂头丧气，叹息不已。

　　铁栏内蜷伏一位白衣少女，身材窈窕，支髻松乱，此刻闻见声息，不由一挺而起，恨叫道：“小人，小人，鬼计害人，称什么英雄，姑娘宁死都不屈服..”

　　说着，她眸子恨恨向这边望来。

　　蓦地，她怔住了，目光在遽明脸上打转，小嘴翕动，就想呼出声来。

　　遽明微微一笑，暗使眼色，一面朝皇爷说道：“就是此女吗？哼，亡友之仇，即刻可报，怎不叫我高兴欲狂，哈哈哈。”

　　又道：“皇大哥，你一番情谊，小弟深铭五内，事成之后，必当重酬！”

　　岂料，皇爷闻言，不但毫无欢悦之容，反而慌张不已，目光不停地瞟向那弱冠少年。

　　遽明正值疑虑，忽见少年暴喝一声，猛地转过头来，厉喝道：“哪个敢动她一毛一发，少爷将他碎尸万段！”

　　说罢，眸子射出阵阵精光，紧逼在遽明脸上，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见的气势。

　　遽明暗吃一惊，疾忖道：好深厚的内功！

　　忽见皇爷呐呐道：“凌儿别急，他是爹爹常提的夺命金鞭邝叔叔..”

　　少年似乎余怒未息，“哼”的一声道：“不管他是谁？只要谁敢动她一毛一发，我就不客气！”

　　一面朝沈齐说道：“姑娘，你不妨说实话，愿不愿意嫁给我？”

　　沈齐娇靥霞红，美目望了遽明一眼，摇摇头，表示不答应。

　　少年脸色惨变，喃喃道：“啊，你还是不愿意..”

　　皇爷满面怜爱之容，默然不语。

　　遽明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何况此女与我有杀友之仇，喂！你不要过份..”

　　他“痴迷”两字尚示说出，少年已大吼一声，形若疯癫，“锵啷啷”拔出长剑，指着遽明喝道：“夺命金鞭！你敢胡说八道，看我肯饶你！”

　　一挥长剑，舞起一团剑雨，满室剑光，狂风暴雨般朝遽明劈来！

　　皇爷大吃一惊，疾喝道：“小儿，使不得！”

　　少年充耳不闻，手臂疾挥，“刷刷刷”一连三剑，罩向这明全身，出手凌厉已极。

　　遽明微感不悦，叫道：“来得正好！”

　　一圈白影倏而上起下落，在偌大的室内，忽作苍鹰伸爪疾抓，忽作灵蛇团团直转。掌式乍见虽是零乱无章、却神奇奥妙之极，只迫得少年连连倒退。

　　少年俊脸一变，立刻还以颜色，身形旋风般一转，刷刷使也七剑，按着七绝门户，凌厉年攻。

　　遽明剑眉微立，朗笑一声，衣袂飘忽，腾挪更速，掌风更猛，招式变幻繁杂，神奇狠辣，令人防不胜防，更瘦那呼啸疾劲的雄浑掌风，更令少年俊脸色变。

　　十招电闪已过，遽明星目电闪，倏而一声长啸，踏中宫，欺洪门，欺身而进。

　　少年渐呈不支之势，忽而勃然大怒，聚足全身精气，刷刷，竟作孤注一掷，全力以赴。

　　遽明朗笑，五指如钩，一曲一弓，“当”的一声，少年手臂发麻，长剑跌落地上。

　　少年脸上铁青，默默凝视遽明片刻，大吼一声道：“夺命金鞭，承蒙手下留情，没齿不忘，青山不改，日后当心有雪耻的一天！”

　　言罢，头也不回，愤然而去。

　　皇爷大叫道：“凌儿，凌儿，且听爹爹一言！”身子也不闲着，急忙追随出去。

　　遽明心头一动，暗忖：机会来了！

　　仰天长吸一口气，金刚罡气满布四方，他闷哼了一声，双掌抓住铁栏使劲一分，只听“咔咔”连声，手臂粗的铁条，竟被他巨大无比的神奇力量，活生生拉弯成了弓形。

　　沈齐惊喜交加，小嘴翕动，高喊一声“师父”，人如小鸟投林，直朝遽明扑去。

　　遽明微微一笑，轻揽她的纤腰，取笑道：“偌大一个孩子，还是娇性不改..”

　　沈齐娇脸一红，不依道：“师父，您还说呢？自从你去凤池，我就中了他们的暗算。”

　　她委屈地又道：“您不知道人家心里多急？还要取笑人家！”

　　遽明微笑道：“沈齐，你的本领真大，我始终以为你是个男孩子，哪想到..”

　　沈齐霞生两颊，娇羞无限，露出她少女特有的天真，说道：“您要再讲下去，沈齐不依你了！”

　　停了停又羡慕似地道：“师父，你本领真大，沈齐要是有你一半功夫，就心满意足了！”

　　闻言，遽明毫不犹豫，说道：“沈齐，只要你肯学，我一定将全部武艺传给你，让你在江湖上扬眉吐气，手刃仇人。”

　　他似乎厌倦了江湖主涯，孤独而又暗淡地道：“沈齐，我决定收你为衣钵传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至于我，从今以后打算退出江湖，不问世事！”

　　沈齐大惊，问道：“师父，那是为什么？”

　　遽明苦笑道：“你是不会明白的。”

　　沈齐摇摇头，同情地眨着睫毛，说道：“师父，你还年轻，什么事值得您那么悲伤！”

　　“您还年轻”四个字，犹如千斤大锤，敲在他的心田上，他痛苦地摸着脸颊，喃喃道：“是的，我还年轻，但我的心却已苍老了数十年。”

　　沈齐一怔，似懂非懂地点头，还欲再问，遽明已沉下脸孔，说道：“沈齐不要再问，此刻不走，等会儿可能有点麻烦！”

　　一拉沈齐衣襟，就想离去，忽听她尖叫一声，遽明目光瞟处，只见沈齐雪白如玉的足踝上紧紧缠着一道锨链。

　　他冷笑一声，微一俯身，右掌轻拂；“锵啷啷”铁链如枯草般，立刻断成两截。

　　沈齐大喜过望，正想道谢，忽见遽明脸色阴沉异常，不由吓得将一番话吞下肚里。

　　她心底惊疑道：“师父年纪轻轻，为什么一点朝气都没有，整天板着脸孔！难道他又有什么悲伤的事情..”

　　小姑娘心里想着，难言的滚味在她芳心深处展开，她清澈的眸子，已然蕴藏着一片泪光盈盈欲滴。

　　遽明已是察觉，疑问道：“沈齐，你怎么啦，是头痛了吗？”

　　沈齐芳心鹿撞，两片红晕不由自主浮上面颊，她惊骇地说道：“没有，没有，师父您放心吧。”

　　遽明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

　　又道：“沈齐，你轻劝不佳，恐怕误事，让我带着你走算了！”

　　深齐依言，柔顺地走了过来，遽明左手一抄，将她一个珍珑的身躯，轻夹在臂间，喝声道：“小心！”

　　人如行云流云般，疾走而出，不一会儿，广阔庭园业已在望，遽明不敢大意，展开虚飘幽风轻功，人如一缕轻烟，接连几个腾挪，已然离开江南武馆数十丈远。

　　半途，他耽搁一会儿，决定朝西方去，于是他沿着宽阔在道，风掣电闪般奔走，他想：从西方走，一则可以去找上官纤玉，一则可以去看看慧君葬身的地方。

　　金遽明悲哀地叹息，空虚地想道：自古红颜多薄命，蓝慧君她..说不得她骨肉已失..

　　他本是感情丰富的人，想着，想着，眼泪不由直往下流。

　　沈齐忽然仰起螓首，低喊道：“师父，您在伤心吗？”

　　遽明俊脸一红，严喝道：“小孩不要多事！”沈齐默默不语。

　　不知经过多少时候，遽明身形倏停，默默注视一棵参天古木，自言自语道：“是了，就是这里！”

　　沈齐翻身下地，只见师父神情凄凉，漠然行至古树前，喃喃自语。

　　她疑腹丛生，突见红光大炽，师父正舞着长剑，在古木树干上，深深刻上十个大字：

　　蓝慧君之墓，金遽明注首她不禁疑问出声：“师父，蓝慧君是谁？”

　　遽明黯然不语，半晌才缓缓道：“我未过门的妻子。”

　　沈齐娇躯一颤，问道：“她死了？”

　　遽明黯淡地颔首，无限悯怅地道：“是的，她已长逝人间！”

　　声音细若蚊鸣，沈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泛着同情的光芒，安慰道：

　　“师父，人死了不能复生，您还是节哀顺变，不要过于悲伤..”

　　遽明苦笑道：“你年纪太小，不会了解的。”

　　沈齐忽然激动地道：“师父，我了解您！”

　　遽明一怔，只见她美目内流出复杂的神秘光芒，仿佛奏流水，潺潺细流，含带着无限温柔情意，他不禁心头猛震，呻吟道：“遽明你不能..我们是师徒..”

　　沈齐听出他话中含意，粉靥骤变，眼角已浮现泪水，她颤叫道：“师父..”

　　遽明一硬心肠，喝道：“沈齐，你想不想练艺，手刃仇人！”

　　一见沈齐点首，遽明又道：“那么你要听我的话，不要胡思乱想..”

　　沈齐羞愧地垂下螓首，楚楚可怜。

　　见状，遽明心肠一软，柔和地说道：“沈齐，你年纪太轻，尚有许多事情未能理会，若果的外皮，往往披着一层美丽的色彩，你懂吗？..”

　　他忧郁地接道：“就拿为师的做例子吧，虽然怀有一身武功，却始终不能摆脱苦恼的纠缠。我年纪不大，但却尝尽人间辛酸，希望你不致陷入这种深渊里，为师的此言，纯是一片好意，你能明白吗？”

　　沈齐芳肩抖动，低泣不已..

　　遽明爱怜地瞧着这美丽可怜的少女，感叹万千，他轻声道：“沈齐别哭，小心着了凉！”

　　他毕竟有生以来，破天荒收这么个徒弟，自然对沈齐爱护备至。他匆匆退下外衣，替沈齐披上，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沈齐振作点，若我退出江湖后，你就要继承我的衣钵，替天行道，锄强扶弱，不要为我泄气！”

　　沈齐闻言，忽然抬起螓首，泪光盈盈的眸子流露一片雄心铁意，毅然道：

　　“师父您放心，沈齐决不会败了你的名头。”

　　遽明点头嘉许，满意地笑了。

　　沈齐第一次见他如此开朗的笑容。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叱声传来，声音不大，但遽明内功绝顶，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念动处，收聚听觉，全神贯注，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叱道：“哼！

　　除非你杀掉姑娘，否则姑娘有生之年，必报父仇..”

　　遽明脑子轰然一响，几乎以为此身是在梦中。

　　这几声柔美的声音落入他的耳里，他久已干枯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他俊脸上凝聚一层浓厚的喜悦色彩，突听一个苍劲的声音言道：“姑娘你不要执迷不悟，惹得老夫火起，将你毙命掌下！”

　　遽明一惊，脑里闪电一忖：此人是谁？

　　忽听清脆宛如银玲的声音恨道：“哼，你敢，我死后自有人找你报仇！”

　　苍劲的声音喝道：“住口！”

　　又呵呵大笑道：“你且道来，此人是谁，当今世人能胜得老夫之人，寥寥可数。”

　　遽明大感不悦，疾忖道：这老儿怎么这样狂，待会儿非与他较量较量不可！

　　想着，忽听那娇脆声音又叱道：“老鬼别狂，告诉你也无妨，那人就是金遽明！”

　　此言一出，遽明不再犹豫，匆匆朝沈齐道：“沈齐你等在这儿，我马上就来！”

　　说罢，不等沈齐回答，他倏然长啸一声！

　　啸声宛如龙吟虎啸，直到云表，不知包含着多少骄傲、喜悦与一股刚毅雄心。

　　他身子快如闪电，甚至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下时，他已掠出十数丈外..

　　广阔的空场上，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绝世芳容少女，但她却一脸憔悴之容，仿佛大病初愈，不胜凄楚。

　　少女身前却昂立一位身材高大，面貌丑陋的驼背老人，目光如电，气势汹汹，他认得那是沧海驼翁。

　　他身形方才定住，绝世客颜少女已发出一声惊呼道：“金哥..”

　　惊呼声中，流露出惊异、喜悦的情感。

　　遽明喜极欲狂，大喊一声：“慧君！”

　　人已疾快地限了过去，慧君身子一颤，极端激动，但又十分矛盾地退后两步，娇呼道：“你..你..别过来..”

　　遽明心里倏沉，暗一咬牙转向沧海驼翁道：“老前辈，想不到此地相逢，幸会，幸会！”

　　随即，他想起慧君父亲的仇人不正是这沧海驼翁吗？他明白刚才俩人争执的原因，不由极端激动。

　　沧海驼翁心神猛震，看着这位神俊丰秀而又身怀超凡武功的青年人，满面疑容，奇道：“你说什么？老夫与你相识？”

　　遽明不悦道：“老前辈乃贵人多忘事，在下区区之人，难入前辈记忆！”

　　沧海驼翁本是倨傲之辈，闻言不由怒道：“你要包揽这笔梁子，就实说出来，何必东拉西扯，让人笑话！”

　　遽明微怒，朗声道：“老前辈的意思是..”

　　沧海驼翁怒喝道：“闲话少说，动手吧！”

　　遽明一瞟满脸憔悴之色的慧君，以为她受到沧海驼翁的欺负，再闻此言，不由杀机陡起，朗笑道：“哈哈哈，沧海驼翁不愧痛快之人，金某舍命陪君子，死不容辞..哈哈哈。”

　　笑声恍如金石交鸣，声声如巨锤般敲得沧海驼翁耳鸣不已，不由惊忖道：

　　果然有点门道，今番可大意不得了！

　　思毕，不敢怠慢，先发制人，身子一长，双臂猛然挥出两股凌厉大力，惊涛骇浪般朝遽明全身罩下，疾劲狠辣，气势浑雄，刮起漫天枯叶飞沙..

　　慧君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暗替遽明担心。

　　以沧海驼翁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先打招呼，突而出手，可是丢脸的事。

　　遽明剑眉一挑，杀机大生，冷笑一声道：“前辈手脚可谓快极，佩服！佩服！”

　　说着，步踏五行，身子滴溜溜滑出丈余。

　　沧海驼翁勃然大怒，拼着数十年日夜苦修的一口纯精真气，双掌一紧，连连发出排山倒海似的疾劲大力。同时他嘴巴一张，“呸”的一声，一口浓痰，比电还快，夹着破空之声，朝遽明吐去。

　　遽明不再容情，倏地仰天长啸..

　　借着啸声，暗将金刚罡气布尽四肢。

　　他裂制般大喝，两掌同时一翻，绵绵大力，如长江涌浪，缓缀逼去。

　　沧海驼翁老脸惨变，一种灵敏十年来未曾有过的窒息，逼压得他气翻血涌，心肺如焚。

　　他厉声惨号，再也立不住脚，一个高大身子离地而起，宜摔出三丈以外，“噗”地一声，气绝身亡。 
　



二十八


　　遽明收起双掌，目视他僵直的尸体，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沧海驼翁，我控制不住杀人的心性！”

　　忽然，一声娇呼夹着一团白影飞扑而来，投在遽明怀中，遽明心头猛跳，连嗓子都沙哑了：“慧君，慧君..”

　　他用劲地搂着她的纤腰，梦呓似地喊着她的名字：“慧君，慧君..”

　　慧君抬起螓首，秋水如神，象一片清澈无比的水池！

　　“金哥哥..”

　　她颤抖轻唤着，她发现自己竟是高山大海般的深情爱上了他..

　　多少感情，多少思忆、哀、怨、羡、爱，皆在无言之中，就这么轻轻地呼唤，温柔地一年，驱走了遽明满腔的优郁，他搂着她，那两双强有力的手臂，环抱得使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是，她心灵中所需要的安慰，似乎比这强有力的手臂搂抱，更要深刻得多。

　　间，遽明改变了，他由极度的颓废，改变得十分欣鼓舞。

　　他不敢否认，那是“爱”的力量。也许，在这广阔的世界里，也只有这个少女能够左右他的一切。

　　“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情人去了，有再回来的时候。”遽明微笑着想着，神奇的“爱”使他忘记世界上所有的人。

　　他忘神地想着：慧君是天下最美的女子，我是英雄美人中的英雄，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宁愿放弃‘英雄’的荣衔，长久与慧君相互厮守！

　　时间却没有因他忘神而停止，一分一秒，慢慢地溜了过去，大地寂静，东方一颗榕树下却发出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少女美丽的面庞探出来..

　　她四周望了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过一对忘神密爱的青年男女时，她不再是那么安祥了，她痉地抓住胸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已然滚落失望的泪水，她仿佛忽然间生了病，微弱地呻吟不已。

　　遽明却始终没有发觉，他象忘了一切，只觉得这世界里，似乎只有他与慧君在生存着。

　　他爱怜地轻唤道：“慧君，你为什么这样憔悴，是有人欺负你么，或者你生病了？”

　　蓝慧君摇摇头，道：“金哥哥，我，我心里只觉得对不起你，我..”

　　遽明忙伸手捂住她的樱桃小口道：“快别那样说，慧君，只要你了解我，我没有太大的损失！”

　　他星眸焕发一片感情的色彩，他似体会到人生的真理，微笑道：“慧君，现在我才我究竟跟常人一样，需要感情，需要温暖。我一向自负清高，终究锡不了有失意的地方。但是，平心而论，我并不恨你。慧君，有时候，我甚至为了怀念你而默默流泪，也曾经一度想退隐江湖，埋迹荒山..”

　　他苦笑着道：“然而，我要振作，我已深深体味到，生命是绚丽多彩的，它就象变幻不停的天气，阴霾过了，它将又恢复原先的明朗..”

　　他激动地握住那双温暖的手，轻唤道：“慧君，让我们共同携手飞离这个争端不休的世界，与世长久的隔绝。”

　　慧君幽幽一叹，低声道：“金哥哥，我有个不祥的预兆。”

　　遽明一怔，奇道：“预兆到什么？”

　　慧君道：“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好象笼罩着一层阴影，也许我们相处不会太久..”

　　遽明心神一凛，忙道：“慧君快别这样，只要你我彼此了解，天大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你不要为这个耽心！”

　　慧君幽幽道：“不过我总觉得我们两个似乎太陌生一点，那..”

　　不等她再讲下去，遽明手臂一紧，优美的嘴唇立刻将她欲说的话封住了。

　　慧君一阵挣扎，颤抖着长长的睫毛，终于合上了眼睛..

　　一切都几乎静止了，慧君她枯竭的心田，多么需要这种慰藉，但是，她平生第一次让人热烈的亲吻，她全身起了不规则的颤动。

　　半晌，少女蕴藏的热情暴发了，如山洪决口，一发不可收拾，她雪白的手臂勾住遽明的脖子，开始由被动改为主动。

　　遽明陶醉了，这个极端恨他的美丽少女，一旦极端地爱他，这种变化，他有点承不了。他亲吻着她柔润的樱唇，淡淡的处女幽香，使他情怀大开，他用力地吸吮，用力地搂抱。刹那间，他觉得天地在转动，宇宙在飘摇..

　　然而，在他俩极度地沉醉浸浴爱河之中时，却有人极度的痛心，处于深切的复杂与矛盾之中。

　　那是榕树下的少女，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

　　她悲惨地呻吟一声，“噗通”倒在地上..

　　遽明虽然心摇神迷，但练武人耳目终究超人一等，他怔了一怔，纵目四搜。

　　一个体态玲珑的少女，昏倒在一棵榕树下，那美丽而呈现苍白面庞的少女正是沈齐。

　　他心神一凛，脑中闪电一转，已知道是怎么回享了，匆匆朝慧君道：“慧君，请你稍等片刻，让我去看看徒弟。”

　　“徒弟”，慧君“噗嗤”一笑，道，“金哥，看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收了徒弟，他天资怎么样，能让我看看么，我想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

　　遽明有点说不出口，嚅喘道：“是的，她很聪明，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她是个女孩吗？”慧君喜悦地说道：“你快把她带来，给我看看，我很早以前就想有个妹妹，金哥，你想有个妹妹该多好，我永远就不会寂寞了。”

　　遽明不言，暗自惊喜不已，连忙说道：“好，我叫她来给你看看，不过她年纪可不小啊..”

　　慧君面颜一红，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又多疑又..”

　　遽明微微一笑，忙纵到榕树旁，只见沈齐粉颜苍白，美眸灰暗，一脸凄楚欲绝之容，不由暗地一惊，疾忖道：“糟，这小姑娘怎么如此痴情？他怜惜地将她扶了起来，轻唤道，“沈齐，你生病了吗，为师糊涂已极，把你给忘了，你能原谅师父吗？”

　　沈齐默默不语，美目中转动着晶莹的泪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遽明替她拍了拍衣上灰尘，柔声道：“沈齐，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让为师帮助你..”

　　沈齐涕泣道：“师父，您，您说除了已死的未婚妻子外，您就再没爱..

　　没爱别个女孩子..”

　　闻言，遽明恍然大悟，怜惜地抚着她的肩膀，说道：“是的，为师曾经给你讲过这句话语，但是沈齐，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吗？”

　　沈齐一怔，迷惘地瞧着他，问道：“是谁？”

　　遽明朗笑道：“她正是我那个未过门的妻子，蓝慧君，哈哈哈..”

　　沈齐惊道：“慧君，她，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您不要骗我。”

　　她幽怨地又道：“我..我知道师父并不疼爱我，我..长得没有那位姑娘漂亮..”

　　遽明面容一沉，正色道：“沈齐，以你现在年龄说来，你不应该有这种说法，为师无论对谁，一向是公平无私的，从没有存着欺骗人的念头。沈齐，我非常痛心你不信任我，一个徒弟不能信任师父，那是很危险的事情..”

　　“沈齐，你身负血海深仇，意欲练就绝高武功，以期手刃仇敌，但是，如果你不相信师父的话，你怎样去练功，怎样去复仇呢。”

　　说到这里，他瞧沈齐一眼，但见她盈盈欲涕的眸子已然流露惭愧之色，不禁心地一软，柔声道：“我已下决心将一身武功传授给你。你要知道为师的一身武功得来不易，不知费了多少危难、艰苦而得到的，如果为师不疼爱你，肯将一身武功传给你吗？所以，沈齐，凡事都要三思，为师对你始终是爱护的，你我年龄相差不多，我一直将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妹妹看待，你知道吗？”

　　沈齐听罢，凄惋之态已收敛不少，她仿佛对遽明肺腑之言，深为感动。

　　“师父，沈齐错了，沈齐真是惭愧，师父对我那样好，但我不知怎地，心里老感到难受，好象日夜都怕师父有一天不要我了，将我丢掉。”

　　遽明安慰道：“沈齐，不要多心，师父既然收你为衣钵传人，就不会不要你。不要再哭泣了，师父带你去见蓝姑娘。”

　　又道：“蓝姑娘非常喜爱你，见了面，你要做个笑容给她看，不要做出愁眉哭脸的，让人家说师父欺负你。”

　　沈齐破涕一笑，忧容尽失，平时的天真活泼重又表现出来，拉着遽明的手，问道：“师父，那蓝姑娘怎么又活了，而且这么巧，跟你在这儿碰头！”

　　遽明微笑道：“人就是这样奇怪，如果你想见这个人，他就偏偏不来，等到你心灰意冷，落漠失意的时候，他偏偏就出现了，你想怪不怪！”

　　沈齐嗤嗤一笑道：“我知道师父的意思了，师父真是个有情人。”

　　说到此，她似记起了什么，又幽幽道：“师父喜欢不喜欢沈齐？”

　　遽明一愣，毫不犹豫地道：“师父自然喜欢你。”

　　沈齐忽然羞赧起来，美丽的面颊，红晕满布，她犹豫了半晌才道：“我也喜欢师父，等到有一天，我练成武功杀死仇人之后，我要永远跟着师父走，您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可以吗？”

　　遽明心头猛踏，说道：“沈齐，我真想不通，你怎么会存着这个念头？”

　　遽明羞赧万分，轻声道：“师父，当今世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沈齐不跟您走，跟谁走呢？”

　　遽明略感放心，取笑道：“沈齐，别忘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呀，总有一天师父不要你走，你都会偷偷地溜了。”

　　沈齐又羞又急，怔道，“嫁人？”

　　她摇摇头，表示不可能，说道：“难到女孩子一定要嫁人吗？师父，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一个男人，娶了两个妻子，他会不会快乐呢？”

　　遽明笑道：“这..这就要看情形了，为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为师还没有这个感受。”

　　他唉了半晌，忽然疑道，“咦！沈齐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

　　沈齐粉靥飞霞，冲着遽明神秘地一笑，也不言语，遽明如坠雾云里，茫然不知所以。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慧君身前。沈齐仔细打量她一番，忽然娇笑道：“哦，蓝姑娘好美啊，难怪师父..”

　　她狡猾地眨了眨睛睛，朝遽明投了一眼。

　　遽明俊脸一红，指着沈齐道：“慧君，这就是我惟一的徒弟沈齐，天真活泼，非常讨人喜爱。”

　　沈齐娇态复萌，白了遽明一眼，故作不悦之容，小嘴一嘟，娇道：“谁天真活泼，哼，我又不是小孩！”

　　这一来，原先的一丝疑惑，此刻已消逝无形，瞧见沈齐又美娇又天真，不禁怜爱地将她拉到身旁。问长问短，两人见面还不到一个时辰，竟已亲热得胜过亲生姊妹。

　　见状，遽明大感放心，坐在一旁也不插口，微笑地瞧她俩姊妹似地指东说西，亲热异常。

　　遽明发现沧海驼翁的尸体尚暴露路旁，不由大感不忍，暗想：沧海驼翁跟我并没有什么仇怨可言，虽然他徒弟攫走了我的小白蛇，但如不是为了慧君的话，他还不至于丧生我的金刚罡气之下。

　　于是，利用她姊妹俩漫谈不休的时间，匆匆用金牛宝剑挖了一个深坑，将沧海驼翁高大的尸体，放在坑内，一面用松土轻轻地细填着。

　　大功即将告成，除了一双手臂尚暴露在外，其余让人已无法发现。

　　他拭了拭汗，正待铲土填埋，大道上已然响起轻碎的脚步声，一个英雄装扮的汉子走了过来。

　　遽明来不及填埋，便侧过身子挡住那双暴露在外的手臂，避免让人看见，多生麻烦。

　　但是，为时已迟，那英雄打扮的汉子，两只精光闪闪的眸子已经盯在那双呈露在黄土外头的手臂上。他冷哼一声，一点惊容也没有，自语道：“杀人灭尸，倒是一个好办法，嘿，神不知鬼不觉，人杀了，报仇的无从而知！”

　　遽明内功绝顶，哪里能听不到，当下也不便发作，硬生生忍住这口气，装做不闻。

　　岂料，这人似意犹未尽，又道：“杀了人装孙子，这种人一辈子也休想成名。就是我，本来还想不管，但是看着这种情形之后，心里极不舒适，敢情是不管不行了！”

　　遽明听出话中含意，不禁大感不悦，哼道：“也许有人想管，管不成吧！”

　　他故意将声音提得极高，分明针对着来人而言，但这人闻及，恍若未闻，嘿嘿冷笑两声，自语道：“阎王老子早上给我的催命符。下午就有人报到，真是灵验，难怪我运气一直走在上坡，从未衰退过..”

　　遽明大怒，哼道：“明人眼里不掺沙子，尊驾有意思的话不妨管管看，何必扯三拉四，以鬼言惑人！”

　　闻言，这人阴笑道：“狗东西，杀了一个人，还想杀第二个快报上名来，让太爷听听你够不够资格！”

　　遽明灵机一动，怒道：“太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夺命金鞭就是，什么人敢在太爷面前发狂，简直不要命了！”

　　闻言，这英雄打扮的人似乎愣住了，他的态度不再象先前那么凶狠道：

　　“什么，你是夺命金鞭？”

　　遽明见他满脸惊容，以为夺命金鞭这个人名气还不弱，将他震住了，不由喝道，“既然知道太爷是夺命金鞭还不快滚，难道想跟他一样么！”

　　说着，他手指着埋葬地下还剩一双手壁露在外头的沧海驼翁，表示再不走，太爷就要再杀一个了。

　　这人呆立一会儿，忽然暴吼道：“滚你娘的蛋，小狗子什么玩意儿！”

　　遽明见他出口骂人，剑眉一挑，就待出手惩戒，又听他暴喝，“小狗子什么玩意儿，敢冒大爷名子。大爷堂堂太鱼教黑法堂主，岂能让你这个无名小辈冒充！”

　　遽明一愣，打狗打到主人身上，万没想到这英雄装扮的人就是夺命金鞭本人，当下俊脸一红，有些面赧起来。

　　夺命金鞭暴跳如雷，怒吼连连道：“真他妈的造反了，大爷一年来未曾走动江湖，连名字都给人家冒了！”

　　遽明瞧他脸孔长得不坏，出口却下流已极，不禁勾起少年人怒火，大喝道：“夺命金鞭听着，凭你这点名气，少爷还没将你放在眼里。哼，谁要冒你的名字，少爷不过故意气气你而已！”

　　夺命金鞭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野狗般大叫一声，“滑啦啦”撒出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鞭，指着遽明道：“小狗拿命来，今天大爷不将你碎尸万段，大爷从此就不叫夺命金鞭！”

　　遽明冷笑道：“凭你这野狗似的东西还想夺人家的命，人家不夺你的命，已经够朋友的了！”

　　夺命金鞭目眦尽裂，右臂猛震，“滑啦啦”一阵金鞭骨节响声，“呼呼呼”卷起大劲风，袭向遽明。

　　遽明身手极高，哪能被他击着，冷笑一声，衣衫飘处，人已滑过一旁，正想回击，突间一个妖甜地声音喊到：“师父，您要小心啊！”

　　原来沈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赶了过来，正关心地瞧着。

　　遽明呼的一掌飘处，身形又退后三尺，笑道，“沈齐你放心，为师如果连这野狗似的人都打发不了，还想传你什么武功？”

　　沈齐甜甜一笑，拍手道：“好啊！沈齐祝师父打狗顺利！”

　　两人一搭一档，只把夺命金鞭气得眼珠几乎暴凸出来。他一面“呼呼呼”

　　挥起漫天鞭影，一边聚气吐劲，左掌如剪，掌掌不离遽明全身要害，晨将他置于死命，绝不甘心。

　　象这等浑猛的掌力，一心二用的手法，在江湖上已是够称得起一流角色。

　　遽明也边斗边看出此人果然怀着一身不同凡响的武功，虽然他游斗中谈笑风生，潇洒自如，但他内心怀着十分慎重的心情。

　　两人时分时合，高低起落，片刻间十招已过，夺命金鞭后继有力，挥舞着沉重的长鞭，惊涛骇浪般罩向遽明的身子，愈舞愈快，力量也越浑猛，舞到后来，只能听到“呼呼”破空响声嗖一团巨大的坚韧金网，罩在遽明周围。

　　二十招过后，遽明简直有点惊异了，隐隐感觉到夺命金鞭的金制长鞭，似能跟着对方的动功高低，而随意转变，其中尚具有不少招数，神奇奥妙得几乎使自己都无法应付。

　　吃惊之下，忙收轻敌之心，长啸一声，暗提全身真气，布满四肢，举手投足间，莫不“呼呼轰轰”威力至大。

　　夺命金鞭额间已泛出冷汁久战不下，他内心的惊悸超过遽明十倍，他这次出道江湖是暗怀满腔野心的，不想第一次就遇到这么棘手之人，一时羞怒交并，暴喝声中，尽展胸中所学精英，借着金鞭挥舞而出。

　　凌厉的鞭声，突然微弱下来，似乎人已力不从心，疲困累倦。但是遽明却感到不对，那沉重的长鞭竟一反常态，硬打硬摔，有时候未至尽头，竟然突告中止，弯曲袭至另一方，迷离得令人难以捉摸。

　　心中一惊，不觉倍加警惕，身随鞭动，起落如风，避免与他金鞭作正面的冲击。

　　转眼十招又过，夺命金鞭似感不对，右臂一抖，“呼呼”金光暴射，一条鞭影快逾闪电朝遽明当头点到。

　　遽明错步，旋身，微曲肘部，猛撞鞭身，“噗”的一声，金鞭微抖，夺命金鞭极快变招换式，左掌劈出，长鞭一抽一吐，鞭光如戟，疾点遽明璇玑要穴。就在这短暂如闪电一般的时间，遽明把握着这收鞭时一刹那间破绽，力贯手掌，五指如爪。疾抓住鞭身，同时他左掌陡翻，一股凌厉大力呼啸而出。

　　夺命金鞭心头猛震，立即“呸地一声，一口浓痰化做坚硬的暗器，直朝遽明脸击去，同时他挫腕收劲，猛撒长鞭。

　　遽明朗笑一声，手掌已然抓住鞭身，他使劲一抽，紧跟着转动身形，滑出一边。

　　“滑啦啦”遽明手中多了一条金制长鞭。他冷笑一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手挥处“呼呼”一条金色噬鞭，掷出十来丈远。

　　夺命金鞭大惊失色，闪哼声中，一个强壮的身子突然平飞过来，人未到，两臂一错，倏东倏西，宛如一条灵蛇，东窜西钻地攻向遽明。

　　遽明俊脸一变，霍地惊呼出声：“缚龙掌！”

　　原来夺命金鞭所使的招数，正是《南风真集》中的“缚龙掌法”的“单掌伏龙”。

　　他脑子里疾快地想起江南武馆皇爷的一句话：“听说你近来跟夏鼎郎君在研究什么绝世武功是吗？”

　　心念一转，他飘身急退，喝道：“喂，夺命金鞭，夏鼎郎在身在何处，快从速道来，否则..哼..”

　　夺命金鞭一愣，喝道：“小狗你说什么？”

　　遽明剑眉一挑，朗声道：“我问夏鼎郎君在哪里，快从实告来！”

　　夺命金鞭冷笑一声，喝道：“小狗找夏鼎郎君有什么事，夏鼎郎君也工己成生死兄弟，如果有什么事，大爷照样可以做主！”

　　遽明怒道：“就是这件事，你做不了主，废话少说，快将夏鼎郎君行踪道来！”

　　夺命金鞭闻言，狂笑道：“小狗，你也太目中无人了，我那夏鼎郎君老哥，武功盖世，岂会跟你一般见识，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妨告诉大爷。”

　　遽明怒极而笑，笑声清遽深长，震得四方回音不绝。

　　“哈哈，夺命金鞭，你练的武功就是少爷的《南风真集》，少爷一时不察，被夏鼎郎君那厮窃去，现在少爷要找他要回《南风真集》，这件事，你能做主？哈哈哈..”

　　夺命金鞭脸色大变，惊呼道：“你是全遽明！”

　　遽明岸然道：“正是在下。”

　　夺命金鞭足下一跃，掠出三丈余外，就待逃走。

　　遽明冷笑一声道：“鼠辈敢逃！”声出人到，虚飘幽风，果然绝世轻功，只见人影一闪，他一个身子已掠至夺命金鞭身前，拦住去路，冷冷道：“夺命全鞭，你不告诉我夏鼎郎君的行踪，休想保全性命！”

　　夺命金鞭脸色发白，似知逃走己成无望，激起凶性，大喝一声：“金某逼人太甚，大爷跟你拼了！”

　　声出掌到，掌风嗖然，飘起漫天飞沙落叶。

　　遽明目露杀机，长笑道：“夺命金鞭，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金某！”

　　说着，金刚罡气布之于双臂，一翻一合，顿听轰然大响，夺命金鞭惨号一声，飞出老远，颤抖一下便气绝身亡。

　　遽明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夏鼎郎君的线索，顷刻间又告消失，又后悔，又忿怒，呆呆立在那儿，作声不得。

　　沈齐喜上眉梢，娇呼一声，迎面飞来。

　　“师父，您这是什么武功，好生厉害，瞧得沈齐又羡慕又害怕。”

　　遽明微微一笑道：“这门掌力叫金刚罡气，是百年前一代奇人，南风真人所遗留的一套武学奇技。”

　　沈齐羡慕地惊叹一声，说道：“师父，您..您能不能将它传给我？”

　　遽明正色道：“小孩子别急，为师一身所学，以后将完全交给你，不过，你要谨记，非万恶不赦的人，不可胡乱施展金刚罡气，否则..”

　　遽明俊脸呈现出严肃之色，说道：“否则为师决不传给你，知道吗？”

　　沈齐见状，暗打了个寒噤，慌恐地点了点头，说道：“沈齐决定慎记于心，希望师父放心！”

　　遽明微微笑道：“沈齐，不是为师严厉，这门武功实在太过于厉害，万一锋芒太露，引起恶人之嫉，你就难以应付了。”

　　他喟叹一声，又道：“就象师父吧，这几天内，大开杀戒，不知杀了多少人。我想，总有一日，我会遭到天谴..”

　　他早有预料似的，黯然道：“沈齐，你是我惟一的衣钵传人。如果我有什么不幸，你要节哀顺变，以本身武功，替世间做一点善事，替为师的赎回一些罪行，好吗？”

　　沈齐含泪点头，心中却暗在呼叫道：“师父，您不能死啊，您死了叫沈齐怎么办？沈齐宁愿长伴着您，终老一世，也不愿见您死去。”

　　这时，晚鸦投林，黄昏时分已至，遽明不禁一跃而起，高叫道：“哦！

　　一个月已过，太鱼教跟我的一笔怨帐，也该结了，还有那河朔双英、庄珍，上官纤玉现在已不知如何了？”

　　一面朝沈齐道：“沈齐快准备赶路，为师尚有几件事要办，咦，慧君呢，她到哪里去了！”

　　遽明纵目四搜，林木依旧，慧君影子却不知去向。沈齐也发觉了，不禁急道：“师父，刚才你在打斗的时候，慧君姑娘还在那里静坐。她说她有病，身体虚弱，不能前来看你拼斗，叫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危险。现在，现在她呢？”

　　遽明急道：“难道你连她影子都没有看到吗，真糊涂，你又没有参加拼斗，怎..”

　　沈齐见他责备自己不同又羞又急，眼角一红，委屈得几乎要哭了起来..

　　“师父，我..我全神看您拼斗，所以没看到她什么时候走的。”

　　遽明心急如焚，也不言语，匆匆四下转了儿圈，一面高声喊道，“慧君，慧君，你在哪里..”

　　焦急的声音，有如空山雷声，传出老远。

　　但是，半晌过后，一丝儿回音也没有。

　　无奈之下，遽明只得带着沈齐朝杭州而去。 
　



二十九


　　杭州自古就是山清水秀的城市，三面环山，西边更是那天下闻名的西湖，适逢春游时节，杭州这个江南名城更是游人如织，酒肆茶楼，三街六巷，莫不喧声鼎沸，繁华异常。

　　然而，遽明却例外，尽管沈齐目不暇视，指手划脚般讲东指西，他却一言也没听进，他整个心田充满了焦急，焦急，焦急。

　　偶而，他纵目四顾，那只是寻找太鱼教教徒的踪迹。他知道，象这一类的邪教，官府是不允许公开设立的，就是询问普通百姓，他们也不会知道。

　　忽地，一匹骏马飞驰而过，马上汉子俱各身手矫健，在这繁华的街道上，游人如织，他们都能一一极巧妙地闪避而过。

　　遽明心里一动，连忙接着沈齐，跟在后头，原来他看见马上汉子俱各一色紫色装扮，红带束腰，不禁想起了太鱼教教徒的服装。

　　沈齐娇喘吁吁，她轻功不高，哪里吃得消这如飞地奔驰，尽管被遽明带着，也累得芳汗淋漓，吃力之极。

　　一顿饭时光过后，沈齐连举步都艰难了，她大半个身子已倚在遽明身上，幸好这批汉子各自一勒马，停止奔驰，否则她倒成了遽明的累赘。

　　紫衣汉子纷纷下马，径朝一个规模宏大的楼宇走去。这排整齐的楼宇，高低起伏，不知连绵到多远多深。遽明仔细一打量，只见林木茂盛，绿叶似盖，高大的楼宇前，草木花树争芳斗妍，活象个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

　　汉子自动打开红色大门，鱼贯走了进去，大家都诚恐诚慌地默默不言，里面也没有人来接引，令人莫测高深。

　　这时，那红色大门又将关闭。遽明眼利。忽见楼门之上，悬挂着一面匾额，上面白底墨雕着：“天下惟一主，教门无二真”。

　　遽明暗叫一声：对了！

　　当下打算夜晚动身，也不打草惊蛇，默将地形记好，一着沈齐如飞跑去。

　　他陪着沈齐在杭州城游了几圈，不知不觉，天色已灰暗下来。

　　遽明将沈齐安置在客栈里，吩咐她不要乱跑，自己匆匆换了央夜行服装，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沈齐知道他心事重重，不敢惊动他，只张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他俊脸上溜来溜去，又是关心又是担忧。

　　夜色渐晚，遽明一直静坐着，不言不语，偶而在房内来回踱，他想：太鱼教主琅琊真君，倒是个劲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圆满地完成计划？

　　本来，少男少女在夜里相处一起，是件很不方便的事，但沈齐却不在乎，她暗地里单恋着这个英俊的师父，情窦初开的她，芳心深处比任何人都矛盾复杂。

　　她想，如果作了遽明的情人，则她就休想得到他的武功：如果她要得到他的武功，必须维持师徒关系。

　　她究竟要选择哪一方呢？她委实不敢下决心。

　　二更的铜锣响起了，遽明立即展开动作，“飒”的一声，比电还快，跃出客房，他向沈齐挥挥手，“嗖”飞跃而去。

　　沈齐”哇”地一声，哭泣起来。她实在太担忧，如果她有很好的武功的话，她愿意跟着遽明，分担他一部分惊险。

　　三更铜锣响了，沈齐仿佛中了闷棍，轻微地颤了颤。

　　再说遽明，他已到达了太鱼教总坛——那座宏大连绵的楼宇。

　　他翘首望了望满天的繁星，一咬牙，身形如临空飞鸟，“飒飒”带起微细的衣袂破空之声，落在第三层楼宇上。

　　楼宇间，整齐并列的竹窗细缝，透出微弱的光线，他悄悄窥视进去，只见大厅里，三两个雄传的紫衣汉子，正来回不停地巡视。

　　其外，厅房空寂，没有一个人影，他略一顿足，又飞过一幢楼宇，沿着屋檐，他悄悄地偷视..

　　除了三两个来回巡视的紫衣汉子外，别无旁人，他一连纵过几幢楼房，见到的都是无关重要的人在巡视着，他不禁微感失望，暗忖道：人说太鱼教规模如何大，扑牙如何遍布天下，原来却不过如此，难道是传言误讹，或是闻名不如见面，太鱼教本来就是个小小的帮派。

　　他愈想愈疑，心里也就愈发着急。

　　忽然，“拍”的一个极其清脆的声音响起，在这阴森沉寂的深夜，传个老远。

　　遽明一怔，暗忖道：这种声音与人在对招时，双手交拍的声音一模一样，难道这等夜里，还有人大发雅兴，与人过招不成？

　　想着，好奇心油然升出，身子一长，跃向发声之处，他轻功本高，这谨慎地一施展，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微曲身子，象狸猫似地伏在瓦片上，正想偷视里面的情形，蓦地，“拍拍拍”连声，惊得他纵个老高，几乎发出声音。

　　清脆的声音响后不久，里面突然传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道：“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快与我跪下！”

　　遽明轻轻落在瓦片上，暗地一红脸，嘲笑自己道：“金遽明，看你吓得这样子，简直象惊弓之鸟。

　　他自个儿解嘲似地笑了笑，忽听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又道：“没出息的东西，还想创什么教，成天胡作非为，大失民心，还不快快给我解散！”

　　遽明吃了一惊，显然他为这人傲狂的口气，给愣住了。

　　半晌，忽有人颤声道：“师父，您老人家还请息怒，徒儿实在有多方面的苦衷，逼得不做不休，只有硬着头皮干下去了。”

　　遽明不禁俊脸一变，全身起了一阵寒意，原来他听出这叫“徒儿”的语音中，内劲十足，似乎还不在自己之下，那么他的师父就更难以料想了。

　　这时，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又传了出来，隐隐透出叹意““孽障，孽障，老夫两早子来所积下来的善德，全叫你断送了，孽障，孽障。”

　　那徒儿颤抖的声音忙道：“师父，您老人家放心，徒儿再怎样坏，也不敢累及师父您老人家..”

　　“哼！”那师父怒道：“孽障，你还不死心，老夫八十年来隐居荒山，看破世情，已做到四大皆空。想不到你这个孽障，竟使老夫发起怪来。唉！

　　孽障，你耗费我一片心血调教了遽明心头猛震，暗叫道道：“嘿！这人口气真大，动不动就是两甲子，八十年，难道他真的活了那么多年不成？

　　他又惊又疑，脚步微移，突听那师父喝声道：“什么人？快与老夫下来！”

　　喝声犹如龙吟，径在遽明耳边盘旋，不知有多久才缓缓散去，遽明骇得俊脸发白，一个身子僵在瓦片上，一动不敢动，深怕那师父发觉。

　　这时，徒弟刚劲的声音言道：“师父，这里夜猫子最多，不会是人..”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是人，哼！谅他也不敢来！”

　　师父“哦”地一声又道：“听你说话煞气隐伏，决非老夫一两次能劝导得开，唉！你给老夫闯的恶恨也太多了..”

　　他铿锵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成份道：“孽障，为师预算，物化已在不还，那时，你失却了管头，不知又要闯下多少恶孽！唉！老夫收你之时，实在太大意了，没有考察你的心性如何，硬下决定..”

　　“师父，您老人家请放心，徒儿决不让您失望！”

　　遽明听得清楚，身子却不能动弹，不禁又惊又忧，想不出解救自己的办法，暗想：自己总不能站立不动直到天亮啊！那时危险更大，说不定会让琅琊真君发觉..

　　思忖间，他灵机一动，拾起一块瓦片，使劲一掷，“哗啦啦”，二十丈外楼宇房脊上连起一连器清晰的声音，在这沉寂的夜里传出老远。

　　果然不出所料，这连串脆声才出，屋内人停止了语声，似在倾听。半晌，忽地响起了那徒弟的语声：“师父，您稍待片刻，让弟子去瞧瞧！”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刚过，“飒飒”破空之声大起，遽明连忙伏下身形，收聚目光凝望过去，只见一条人影比苍隼还快，一个掠身已跃上屋脊。

　　他打量着四周，放声喝道：“何方鼠辈，敢来太鱼教总坛放肆！还不快给本教主出来，难到还要本教主请不成！”

　　闻言，遽明大惊失色，原来方才颤抖声音说话的竟是太鱼教主琅琊真君。

　　那么另外一个自然就是琅琊真君的师父了。

　　遽明暗叫一声“糟！”想不到琅琊真君的师父还在人间，自己这番真是堪堪可危了。

　　他打了个寒噤，看见琅琊真君怒骂几声，又自跃落地面，他把握时机，连忙从竹窗缝里偷视进去。

　　只见一个奇古老人昂立大厅之内，奇古老人皑皑须胡，几达胸腹，飘忽间，令人肃然起敬。

　　这时，琅琊真君匆匆掀开门帘，疾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奇古老人身前，说道：“禀告师父，不知哪里来的人搅混，扔下一块瓦片后，就逃隐无踪了。”

　　老人点点头，两只神光湛湛直可透过墙壁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忽作黯然之容，说道：“孽障，你惹下的仇恨已不少了，从这次人家扔下瓦片而逃的动机看来，就可以知道你在外面的行为如何了。唉！你再不想法收敛，恐会遭到天谴！”

　　琅琊真君俊美的面庞浮上惭愧之色，嚅嚅道：“师父教训极是，弟子永记于心！”

　　奇古老人颔首道：“从速解散太鱼教，你能答应吗？”

　　琅琊真君心神一凛，慌恐地说道：“师父，请恕弟子反对，弟子实有难言的苦衷。”

　　奇古老人脸色一沉，说道：“有何苦衷，从实道来，为师帮你解决！”

　　琅琊真君露出遽明从未曾见的低声下气状，犹豫半晌才嚅嚅道：“因为..因为她..她不肯顺从我！”

　　奇古老人问道：“他是谁！”

　　琅琊真君瞧他一眼，犹豫不决地道：“她..她是一个女人..名叫‘云倩’..”

　　他吞吞吐吐，半晌才将话说完，但遽明已是“轰”然一声，整个脑子被震得迷迷糊糊，思想全停..

　　原来，琅琊真君所指的女人，竟是他朝思暮盼的母亲“云倩”。

　　这时，奇古老人己怒喝道：“孽障，可恶至极，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做出那伤天害理的事情！”

　　老人愈说愈怒，“拍”地左掌一挥，琅琊真君俊美的脸庞顿时一片火红。

　　“孽障，从速道来，那女人身在何方？”

　　琅琊真君抚着火红的面颊，不知是羞是愧，一时之间，倒愣得说不出来话。

　　奇古老人面色凝重，如同布上一片露雪，喝道：“孽障，你敢反抗！”

　　琅琊真君激泠泠暗打了个寒战，惊叫道：“师父息怒，弟子说了！”

　　老人喝道：“在哪里？”

　　琅琊真君嚅嚅道：“她..她不肯屈就，弟子就将她软禁闻言，老人奇道：“哦，光为了她不肯屈服，你就创设太鱼教害人吗？”

　　琅琊真君似乎怀着极大的心事，欲言又止，神情尴尬异常。

　　遽明晕晕然，脑中由一片混浊变为清醒，产生出无限孺子慕思之情，他悲恸得忘记了危险，大喝一声：“还我母亲来！”左掌聚劲，“拍”的一声，击落竹窗。

　　他身躯一缩一弹，“嗖嗖”穿过窗户破洞，掠进大厅内。

　　他这一现身，室内两人同时一怔，尤其是奇古老人更是微变脸色，他为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能在离他不远之地，逃过他耳听目风的搜索而惊奇。

　　琅琊真君瞧清遽明的脸孔，一愣之后，立刻换上笑容，说道：“小兄弟考虑过了吗，是否已..？”

　　他望了老人一眼，颇为顾忌地将“答应”两字吞进肚里。

　　遽明俊脸带怒，星眸含恨，喝道：“琅琊真君，闲话少说，还我母亲来！”

　　奇古老人一动不动，冷眼旁观，琅琊真君带着满脸奇异之色：“什么！

　　谁是你的母亲？”

　　“哼！”遽明怒道：“难道你将我母亲软禁起来，还不承认吗？琅琊真君你要再否认，我跟你势难罢休！”

　　琅琊真君吃他连连指责，俊脸一红再红，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慑于师父在旁，不敢恶言恶语，只冷冷笑道：“朋友，咱们久未见面，本该叙述旧情，哪想到你存心捣蛋，口口声声要母亲，本教主难道畏你不成？”

　　说着，他瞥了老人一眼，忽作犹豫之态，似乎不敢在老人面前与遽明翻脸拼斗。

　　遽明剑眉一挑，再也不顾自己生命危险，大喝道：“放与不放，全凭你一言，琅琊真君你说吧！”

　　他星眸连闪着气吞河山的万丈神芒，紧紧盯在琅琊真君面上，脚步微移，摆出一副立刻就将动手的架式。

　　琅琊真君又气又怒，碍着师父在旁，不敢发作，只瞪着精光炯炯的眸子怒视过去，一面凝神聚气，准备随时采取行动。

　　这时，一直沉默的奇古老人，打量遽明片刻，老脸浮上微微的笑意，挥手说道：“孽障，你犹豫什么，难道你想败了老夫名头！”

　　琅琊真君不在犹豫，遽明已大喝一声：“琅琊真君，接招！”

　　声出掌到，铁掌如剑，划出尖锐的破空呼啸之声。

　　这次，他不敢大意，慎重异常，皆因琅琊真君武功不在他之下，拼斗起来，胜负难分。还有那奇古老人更是强敌，立在一旁，对自己犹如死神在侧。

　　琅琊真君冷笑一声，旋身错步，眼皮未抬，两双手臂击出绝大掌风，“呼呼已到遽明胸前。

　　遽明曲肘吐劲，掌风嗖然，人已滴溜溜滑出一尺，借着这掌吐劲来之际，左足猛踢，快逾闪电，直向琅琊真君膝盖踹去。

　　两人乍分乍合，隼起免落，掌劲呼啸中，十招已过，高手过招，本在抢先机，两人武功都已炉火纯青，施展之下，犹如两团幻影，才一接触，立即又告分散，一时满厅都是呼呼风声，夹着目不瞍视的拳风掌影。

　　金遽明展出《南风真集》里的缚龙掌法，人如天际游龙，又疾又快，不时骈指如戟，弹出锐利的指风，罩向琅琊真君全身要穴。

　　琅琊真君武功亦有独到之处，只见静如处子，动如苍隼，其招式之变幻繁杂，出手之神奇狠辣，皆属空前绝后。

　　奇古老人冷眼旁观，似乎泽他俩这惊天动地的拼斗，一点都不存放于怀，他冷漠地瞧着遽明所施展的缚龙掌法，微抚面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转眼三十招过去，俩人不但没分出上下，简直就连抢先机也未显出端倪。

　　奇古老人”哦”的一声，老脸微变，他没有先前那样安祥了，他神色之间，依然冷漠如故，但却隐隐透出惊疑之色。远处“当”的一声传出清晰的锣声，显见四更已过，天色也即将转明了。

　　遽明久战不下，心头火起，怒从胆边生，倏然仰面长啸一声。

　　啸声清邃深长，隐含着一股焦灼之意，震得厅内嗡然回响，袅袅不绝，他已借此提聚了金刚罡气的真力。他大喝一声：“琅琊真君看掌！”

　　双掌齐翻，两股绵绵大力汹涌而出，他金刚罡气已练得八成火候，出手决不带一丝火气，就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琅琊真君见多识广，刹那间，也觉情形有异，忙不迭提气进掌，准备全力以接。

　　奇古老人嘴皮微动，忽然发出铿锵的语言：“孽障快退！”

　　琅琊真君百忙中怔了一怔，身手略一稍慢，立觉一股令人窒息的绵绵大力汹涌而来，再想闪避，为时已迟，急得俊脸一变，猛抖身子，只听“格格”

　　暴响，他一个修长身体，顿时矮了半个头..

　　原来，琅琊真君不甘束手待毙，情急之余，施也缩骨功夫，硬生生挡他一挡。

　　奇古老人脸色一变，喝道：“孽障挡不得！”

　　话未说完，他脚步微抖，也不见怎样作势，人已滑至遽明身前，单掌一翻，竟是硬接遽明金刚上气来势。

　　遽明大吃一惊，金刚罡气霸道已极，想收招已有不及，不由惊喝道：“退！”

　　老人微微一笑，左掌虚空一抓，右掌突然过去。

　　金刚罡气的确不愧为武学神气，展动之下，一股绝大狂飚，似慢似疾，毫无声息地逼了过去，一种坚韧无比的柔势，笼罩了整个宽阔的厅房。

　　远处的桌椅已在摇晃，竹制的窗户也在晃动，遽明却突觉左面的绵绵大力虚了一虚。

　　这是出奇的现象，他忍不住惊呼一声，一个身子也朝左面倾斜了微许。

　　“轰”，他右面的大力砸到了右面的墙壁，发出憾地的响声。

　　这一刹那，遽明有点迷惘，他没有听到以往发力后对方的惨号声。

　　蓦地他耳畔有人铿锵的说话，刚劲的声音使他耳膜几乎涨破：“小伙子，南箫是你什么人？”

　　遽明眼皮眨了两眨，扫视过去，大厅重新恢复得清晰宁静，奇古老人眼阵射出骇人的神光。

　　遽明不由自主脱口道：“南风真人正是我的恩师！”

　　老人吃了一惊，极快地道：“哦，南箫是你师父？”

　　遽明闻言，忽觉这老人实在太托大了，暗想：“恩师百年前即名传天下，誉为武林八奇之一，这老人何等身份，竟然口口声声直呼恩师的名字！”

　　想着，脸上已现出不悦之色。

　　奇古老人目光一扫，已自发觉，思索一会儿，急道：“小伙子，南风真人呢？是否尚在人世？”

　　遽明不悦地摇着头，朗声道：“恩师百年前已物化仙逝！”

　　闻言，老人面色一沉，如同凝上一片霜雪，肃穆地道：“小伙子年纪轻轻，口出欺人之语，你当老夫糊涂吗？”

　　遽明一怔，奇道：“南风真人确实是我师父，我何曾欺骗你！”

　　老人不悦道：“小伙子既言南风百年前物化，为何你年纪不大，竟自称为南风道友之徒？”

　　遽明恍然道：“我既得南风真人遗留的全部武功，难道还算不得他老人家的徒弟吗？”

　　老人频频颔首，忽道：“原来如此，小伙子堪为可教之材，不知愿意为老夫积一善德否！”

　　遽明毫不犹豫道：“你说来看看，我能力所及，也许为你效劳！”

　　老人道：“小伙子何言‘也许’？为何不肯下定语？”

　　遽明朗声道：“你徒弟软禁我的母亲，久久不放她老人家出来，难道还叫我肯定为你做事不成？”

　　闻言，老人目光如电，不悦地盯了琅琊真君一眼，只吓得他连退两步，朝遽明狠狠投过一瞥。

　　“孽障，从速放还他母亲，如有差错，一切惟你试问！”

　　转眼朝向遽明道：“小伙子，还有什么不满之处否？是否能肯定地帮老夫之忙？”

　　遽明怒气微消，点头道：“可以！”

　　老人浮上一丝喜悦之态，从怀中取出一块银牌，色呈暗青，人耀生辉，银牌里隐隐伏着一双手掌，栩栩如生，遽明方惊疑不已，忽听老人沉重地道：

　　“孽徒自获得老夫行将就木，残余晚年不足以管束孽障，所以..所以..”

　　说到此，老人喟叹一声，老脸颤动，似乎在下最大的决心似的。

　　遽明疑腹丛生，暗忖道：这老儿端的古怪，说了半天，还尽是这些无关重要的话语，奇怪！

　　心有所思，不禁放眼望去。

　　只见老人沉吟不语，状似犹豫难决，但他身旁的琅琊真君却不同了。

　　他铁青着脸，难看之极，额间沁出的豆在冷汗，已一滴一滴滑落地上，他全身不规则地颤抖着，似怀着极大的恐惧。

　　遽明心里暗暗打鼓，不知琅琊真君为何做出这可怕的神情。

　　半晌，老人忽大喝道：“小伙子，今后你就代表我，负责约束这个孽障！”

　　闻言，遽明大惊失色，忽见老人手臂挥处，那银牌朝自己掷来。

　　他忙抄手接过，一句问话还役出口，老人又严厉地说道：“见到此牌，如临我面，孽障你好自为之吧，为师已将本门令谕交给别人掌理了。”

　　琅琊真君俊脸铁青，猛喊一声：“师父，不行，你不能将令谕交给别人！”

　　闻言，奇古老人满面怒容，手掌一挥“拍”的一声，琅琊真君连闪都来不及闪一下，俊脸之上，已然多出五个火红指印。

　　他犹豫一会儿，终于退后一步，垂首不语。

　　奇古老人怒喝道：“孽障自己不能节制行为，还敢反抗，老夫恨不能将你劈成两段！”

　　一转身，朝遽明说道：“小伙子，今后孽徒如有什么恶迹，老夫惟你试问！”

　　遽明怔道：“前辈的意思..”

　　老人补上一句，道：“你全权负责约束他的行动，知道吗？”

　　遽明机械似地连连点头，心中却迷离得毫无头绪。

　　老人露出一片喜容，赞道：“孺子可教！唉，比起孽徒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南风道友天上有知，也该含笑瞑目了！”

　　说罢，他摇头叹息不已，摆出一副懊悔之容。

　　遽明心里一动，忙问道：“先辈能否将尊讳相告！”

　　老人笑道：“小伙子真糊涂，从老夫给你那块银牌上不就可以看出了吗？”

　　遽明忙览视银牌，只见乌光闪闪中三寸直径的银牌上，只雕刻着一双手掌，栩栩如生，不由暗忖道：奇怪！光这双手掌，怎叫我认出他的名讳呢，天下什么掌什么掌多如过江之鲫。

　　百思不出，只有摇首道：“恕晚辈愚蠢，晚辈实在不知道前辈尊讳。”

　　老人长眉一扬，忽仰天长笑道：“难道几百年来，使用掌的，还有比老夫更显着的人吗，哈哈哈。”

　　老人傲笑连声，说道：“小伙子，老夫即是百年前八奇之一，与汝师南箫齐名的北掌。”

　　闻言，遽明悚然一惊，忙恭身道：“恕晚辈无知，冒犯之处，尚请前辈原谅！”

　　北掌挥手笑道：“免了，免了，以后老夫还要多借重你，严加约束这孽障的行为！”

　　琅琊真君不知是怒是气，这小伙子平白跃为自己顶头上司，如何能忍住这口气。但北掌在旁，他又无可奈何，只不时将怒毒的目光朝遽明投去。

　　遽明微笑置之，一面说道：“这些是晚辈应该向前辈效劳的，谈不到什么借重之处。”

　　北掌喜容满面，说道：“小伙子还蛮讨人喜欢的，老夫如果能多活几年，说不定将你收做衣钵传人，哈哈哈。”

　　显然，北掌对遽明的谦恭有礼，忠厚诚实，感到喜爱，他望着遽明频频点头道，“小伙子相貌不凡，骨骼绝佳，心性又好，将来一定成为武林的一朵奇葩，老夫真羡慕南风道友，死后还有个这么好的衣钵传人。”

　　北掌又转朝琅琊真君道：“孽障，你以后的行动，老夫全托这位小伙子约束了，如果下次老夫来问出有一点不轨之处，当心你的脑袋！”

　　说着，朝遽明道：“小伙子你照着办吧，老夫刻欲归去，希望你不至于误事。”

　　遽明忙拱手道：“前辈放心，晚辈尽力而为。”

　　只听“飒飒”两声，一条淡影不知有多快，就连眼皮都未来得及眨一下时，北掌身影已杳。

　　遽明怔立一会儿，想起今天这种奇遇，不禁感到实在大出意料之外了。

　　他由寻仇而来，顷刻间又变成仇敌的行动约束者，这个变化也未免太大了。

　　慢慢地，他的思想由远处归到正题，他想起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不由盯了呆立一旁的琅琊真君一眼，说道：“喂！琅琊真君，我现在开始要约束你的行动了，这是你师父北掌老前辈的意思，怪不得我..”

　　闻言，琅琊真君怨恨地盯了他一眼，恨恨道：“你不要狐假虎威。本教主除了听师父的话外，天下就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了我。告诉你，以你的身份，对本教主说话还要客气点，哼，否则我..”

　　遽明大感不悦，剑眉一挑，说道：“否则你怎样？”

　　琅琊真君冷笑道：“好坏由你自己的想法，本教主说到做到！”

　　遽明怒道：“只要你敢，在下随时都可以请北掌老前辈亲自来管理！”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脸色大变，欲言又止，摆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态。

　　遽明冷笑一声，想道：对付这种人，也只有抓住其利害关系，否则他哪肯轻易就范！

　　继道：“琅琊真君，适才北掌老前辈说过，命你将我母亲放出来，现在你执行北掌老前辈的口谕去吧！”

　　琅琊真君目光尽赤，恨恨盯了遽明一眼，说道：“好吧！本教主就将这笔帐记下来了，有朝一日，小子，你别后悔！”

　　言罢，他大喝一声：“来人！”

　　此声一出，立刻就有人答应道：“教主有何吩咐？”

　　两个身手矫健，手执干戈，恍如战场斗上似的汉子疾走进来，未抬眼，先是恭身一揖。

　　琅琊真君暴喝道：“快将四十四号房子的女人带来！”

　　这两个汉子忙应了声“是”，两人对望一眼，躬身而嫁，他们似乎对教主突然发怒而感到惊讶。

　　遽明知道他受到的刺激甚大，心怀气愤，语气自然流露出来，当下微微一笑置之不理。

　　半晌过去，五更铜锣已响起了，前排楼宇长长甬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嗓子喊了起来：“禀告教主，小的尊照吩咐，人已带上！”

　　琅琊真君露出暴戾的本性，大吼道：“人带上了，还不带进来，罗嗦什么，难道还要我请不成？”

　　门外慌恐地应了声“是”，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首先就有一个手执长戈，面貌凶恶的紫衣汉子，颠颤颤走了进来，垂手恭立一边。

　　刹那间，遽明心情是极度的紧张，他多少日子来慕思、盼望、怀念的日子降临了，而且是那么突然，他不由感到心房的跳动，如同大海狂浪，紧张而又惊心。

　　琅琊真君板着面孔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叱道：“蠢材！一个人要多久才能带来？”

　　叱声才出，就有两个汉子扶着一个女人进来，缓缓走到琅琊真君面前，等待着命令。

　　遽明激动地打量那被带进的女人，只见她一张鹅蛋似的脸形，美貌高贵，但又有点憔悴，那眼角微微现出的皱纹，显出她似乎心事重重，优虑过度而形成的。

　　她鬓发有点紊乱，仿佛被人从沉睡中拉起来似的，身材很好，衬托着一个美丽的脸庞，使人想到她在以前，一定是个风华绝代的少女。

　　这个女人的出现，遽明倒反被怔住，虽然他适才曾暗想见到母亲时，一定上去抱着痛哭一番..

　　他凝视着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娘，一种陌生的害怕。使他顿忘自己傲啸武林，单骑闯天下，使武林英杰铁胆心寒而停足不前的那种豪迈。

　　他激动紧张而又特别地害怕。忘记了他曾经讲过的一句话：“我是苍天的使者，没有人比我更紧张！”

　　那时，他是气上云霄，豪气冲天的，为什么这时他忘了从前那一段英雄事迹，而生出他从未曾有过的“害怕”之念呢？

　　这也许是人的天性，也许是他复杂的感情。

　　他喉咙里连连在叫着“娘”，但是却没有展开对久别的娘重逢的一种感情动作。

　　这时，他娘己开口说道：“又有什么新的对付方法呢？”

　　忧伤的声音如同一根锐利的箭矢，刺进遽明的心房，他身子痛苦地摇了摇，他发现娘的眉宇间浮着一丝淡淡的忧愁，他灵敏地想到自己，不禁痛心地想着：啊！娘吃了不少苦，她一定每天盼望跟我见面，她每天徘徊在静僻里孤寂地叫喊着我的名字！

　　眼泪不停地滚落，洒满衣襟。

　　然而，他象尊石像似的，一直没有动作，只忘神地瞧着娘。

　　琅琊真君摇头对娘道：“你有好日子过了！

　　这短短的几句话，引起了遽明的共鸣，他欲言又止，颤抖唇皮，不知道从何处讲起。

　　中年美妇茫然摇着头，叹了一声道：“你不要骗我，我心里除了记忆着以前的日子之外，并不要求过好的日子！”

　　闻言，遽明一恸，喉咙间不由地叫着“娘、娘、娘”，口里头却发不出声音来。

　　琅琊真君不悦道：“你儿子来了！从今以后你有好日子过了！”

　　中年美妇美目一睁，射出一片喜悦的光辉，似信非信地喃喃道：“在哪里？在哪里？”

　　她四下寻找，当她眸子与遽明的目光互相接触时，遽明不知怎地，突然响起了颤抖的声音：“娘..”

　　他千言万语似乎都包含在这“娘”字之内。

　　中年美妇怔了一怔，喃喃道：“是他吗..是..他吗？”

　　遽明流了两滴孺子慕思的眼泪，轻唤道：“娘..”

　　中年美妇长长的睫毛眨了两眨，再也不犹豫，跌跌撞撞向遽明扑去，一面喃喃道：“你是我儿子？你是明儿..”

　　这瞬间，遽明有力量了，他摊开了手臂，忽然大呼一声“娘”，一把将中年美妇抱住，真挚的眼泪如江河决口，倾泄而出..

　　中年美妇被遽明两支手臂紧紧抱住，她茫茫然，几疑此身如在梦境..

　　少顷，她稍感清醒，手臂也紧紧抱住了遽明，惊喜的眼泪，繁星似地滚落说道：“明儿，明儿，你长这么大了！” 
　



三十


　　她抚摸着遽明黑细细的头发，激动得几乎窒息：“明儿，你受苦了，都是娘不好，从小就离开了你！”

　　遽明感情在奔放，他忽然变成小孩子一样，把头埋在娘的怀里，一面高喊道：“娘，娘，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中年美妇轻轻地抚摸着他，满足地叹了一声，这短短的叹声饱含辛酸，她忍受了十多年风吹雨打，霜寒日晒，忍辱偷生下来，她的目的只是希望有这么一天。

　　母子两人静静地抱着，现在这种无声的慰藉，却比千言万语还要深邃。

　　琅琊真君颓然倒在椅子上，他思想紊乱了。是的，他深深爱着这个女人，但是十来年，她一直没有假以辞色，甚至于连一句话，也不愿跟他说。

　　他想，我这一生完全丧在她手里，她应该给我补偿，我为了她，损失实在太大了，她不应该视若无闻。

　　他反复考虑，一种心灵上的空虚感，使他挺身而起，他来回踱着，心里一直在吼叫道：你不能失去了她，你不能失掉她，你的损失实在太大了！

　　他痛苦地抓住头发，连连摇晃，他象一个失意的醉客，在无人的地方摧残着自己的身体。

　　半晌，他闷哼一声，抬起了精光闪闪的眸子，那是含有原始野性的杀机。

　　他挥了挥手，朝恭立一边的紫色汉子喝道：“你们出去！”

　　汉子们惊慌地望他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琅琊真君又在踱走了，他不时瞪着凶眼，狠狠地望着这对相逢的母子背影，似乎难下决心。

　　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俊美的脸孔亦是扭曲得可怕。

　　忽然，他重重点了一下头，似乎下了最大决心，他缓缓移动着脚步，一步一步朝这对惊喜忘神的母子走去。

　　他举起了手掌，那雪白瘦小的手掌是含有惊天动地的力量的。

　　他在距离两人不到两太之地，站住了脚步，仰面长叹了一口气，两臂也随着吸气当儿，缓缓地提高起来。

　　正在这时，大厅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琅琊真君心社是一凛，收起欲击的架式，不悦地喝道：“谁在外头？”

　　“是我！”脚步声一停，一个清亮的年轻人口音响起：“教主，人已带来了，不知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琅琊真君脸色稍舒，正想开口，来人已推门进来，原来是一个潇洒的年轻人。

　　年轻人相貌堪称俊美，但那两只滴滴溜东西乱转的眸子让人见了，不由得生出恶感之心。

　　他身手灵敏，矫健已极，并且两旁太阳穴鼓起老高，显见他内功修为已达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他一边走进来，肘腋下还夹了个纤巧玲珑的少女身躯，不怀好意地低笑了两声，说道：“教主，只要她服下‘迷魂透血’后，准保她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不会再想那个小子了！”

　　琅琊真君似乎想起了什么，奇异地问道：“那小子是否姓金..”

　　他说说到“姓金”时，将声音尽量压低，深怕遽明听见似的。

　　年轻人一怔，道：“教主此意为何，难道我夏鼎郎君骗了你不成，不信你可以问她。”

　　夏鼎郎君指了指手中夹着的少女道：“她一路上跟他在一起，那时我从那儿经过，适巧遇见了，于是我就乘那姓金的小子无暇顾及之时，把她带了就走。”

　　他顿了顿又道：“为了此事，夺命金鞭还丧命在那小子毒手之下。”

　　琅琊真君又惊又疑，目光瞟处，只见遽明与他母亲相拥一起，并未发觉到这边来，于是，他赶紧将夏鼎郎君拉到一旁，奇异地问道：“贤弟，你只说那小子姓金，也没告诉我他的名子，他是否叫金遽明？”

　　夏鼎郎君怔了怔神，面浮诧异之色，奇道：“大哥，你怎么知道他叫金遽明？咱们相处一年，小弟还从未听你提过这个人呢。”

　　琅琊真君俊脸倏变，说道：“贤弟，如果此刻你遇见了金遽明，又该如何处置？”

　　夏鼎郎君满脸愤色，“拍”的一声，自拍脸腰说道：“如果这姓金的小子让我夏鼎郎君遇到，哼，那可有乐子瞧了，我夏鼎郎君不但可以雪几年东窜西隐之耻。而且，可以为亡友夺命金鞭报仇。”

　　琅琊真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道：“贤弟果然是忠义之人，令人佩服不已！”

　　夏鼎郎君谦逊道：“大哥休要取笑，只要夏鼎郎君有生之年，必定为大哥鞠躬尽瘁。”

　　琅琊真君望了望他手臂夹着的少女，心里不禁生出一个歹毒念头，说道：

　　“贤弟，这个姑娘，你又作何处置？”

　　夏鼎郎君涎着脸，笑了笑道：“大哥，你明知道小弟生平就是有个贪色的毛病，此妹不知化费我多少心血才勾上手的，至于处置之法，你当然比小弟更清楚了。”

　　琅琊真君极愉地瞥了遽明母子一眼，故意提高声音长笑道：“哈哈哈，夏鼎郎君就是夏鼎郎君，生平除了贪淫好色之外，什么都迎合人意，哈哈哈，此妹是否照你一向手法..玩了就杀..”

　　琅琊真君内劲充沛，语声本来已经不小，再加上此刻故意长笑豪语，顿把遽明从迷茫之中，惊得清醒过来，他细细听了一遍，不禁又惊又怒，调转了目光，投视过去。

　　一个熟悉的面庞映进眼帘，他几乎惊呼出声，那不正是废寝忘食欲捕获的夏鼎郎君吗？

　　他瞧见夏鼎郎君肘腋下夹着一个纤巧的少女的体躯，极为熟悉，不禁惊喜交加，忖道：那少女不就是慧君吗，不知她无恙否？

　　遽明心中焦急，匆匆朝娘道：“娘！让我把这个坏蛋收拾掉，再来伴你好吗？”

　　中年美妇关切地瞧了他一眼，只见他器宇不凡，身手矫健，星眸如电，不禁安慰地笑了笑，微感不放心地说道：“明儿，要当心啊！”

　　遽明应了一声，扳起面孔，缓缓走了过去。

　　琅琊真君何等心细机警，当下故做未见，笑道：“贤弟，艳福不浅，终年常伴娇花，享那人间佳乐，真羡煞老哥了，哈哈哈！”

　　夏鼎郎君与遽明背面对立，尚自未觉，畅笑道：“老哥真乃风趣之人，怪不得小弟初见面，就打从心里生出好感。”

　　遽明热血奔腾，怒火上冲，倏地大喝一声道：“夏鼎郎君，且看看我是谁！”

　　夏鼎郎君闻言大吃一惊，身形飘动，闪出一丈远外，回头一瞧，不由得脸色大变，怔得说不出话来。

　　琅琊真君冷冷一笑，道：“贤弟，此人是谁？”

　　夏鼎郎君惊怔之余，脱口而出：“金遽明！”

　　琅琊真君紧笑道：“哦！他就是那万恶的小子，贤弟你适才不是说要将他碎尸万段么？”

　　夏鼎郎君脸色一红，老羞成怒，大喝道：“正是！”鼎郎君又鼓足勇气道：“金遽明，闲话少提，还我朋友命来！”

　　遽明怒极而笑，声震长空，宛如喝金巨响，古钟夜鸣道：“哈哈哈，夏鼎郎君，少爷还没向你索取《南风真集》和慧君姑娘，你要先下手为强。嘿，谅你近年来，将偷窃去的《南风真集》已练得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就过招吧，胜负由掌上见真章！”

　　夏鼎郎君冷笑一声，将昏迷不醒的慧君放在太师椅上，迅速退却外衫，露出一身劲装，喝道：“动手吧，是非由武功解决！”

　　慧君不言不语，倏而仰声长啸，借着龙吟般啸声，暗将金刚罡气运足八成，怒喝一声，翻掌吐劲。

　　立时，一股惊涛骇浪的绵绵大力脱颖而出。遽明睡眸电闪，恨他至极，早已存着杀机，是以开头一招，就使出奇门玄功金刚罡气，出掌毫不容情。

　　琅琊真君身形暴退，阴笑道：“贤弟，此番全看你的能耐了！”

　　夏鼎郎君脸色大变，想不到对手第一招就使出金刚罡气，他钻研《南风真集》多时，尽得真中三昧，但是唯一遗憾，限于天资，无法将金刚罡气练得深具火候，只能踏入门径，练得五分功劲。情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汗多，仰到猛吸空气，双掌运足所习金刚罡气功劲，霍的迎上。

　　两股柔韧大力一接触，轰然发出暴响，夏鼎郎君劲力较弱，丝毫取不得巧，大叫一声，震出丈余远外，气血一阵翻逆。

　　遽明朗笑一声，踏中宫，追洪门，五指猛弹，尖锐指风破空而起，疾罩夏鼎郎君全身黑田、将台、风尾、百会四大要穴，左掌更不闲着呼呼推出一股凌厉大力，猛撞前胸，出掌三连，掌风之猛，无同伦比。

　　夏鼎郎君照面之间先机已失，被迫得左挡右封，连连倒退，不胜吃力。

　　遽明冷冷一笑，欺身而上，双掌挥动，一左一右，又将夏鼎郎君罩在深猛的掌风下。

　　夏鼎郎君心胆俱丧，大叫一声，努力朝侧一闪，劲疾踢出救命双腿。

　　遽明不再容情，双掌互击，“拍”地声响，他一支右臂灵蛇般穿过左臂，径朝夏鼎郎君天灵盖拍到，疾如闪电。

　　夏鼎郎君愈斗愈惊，而三个照面被他迫得连连倒退，斗志尽失，暗地打起逃走的主意。

　　他百忙偷空一打量只见偌大的客厅，只有一处门户，别无逃路，连飞都休想飞得出去。

　　遽明似知他的心意，呼呼连击四掌，踢出三腿，把夏鼎郎君四面笼罩得象一座吴罗地网，插翅难飞。

　　夏鼎郎君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千辛万苦习得《南风真传》里的武功，只因金刚罡气功力稍弱，就落得一败涂地，失望之下，悲叹一声，正待闭目等死..忽然，他疾快闪过一个念头，心中狂喜。等死之念立刻消逝无形，故作愤容，裂帛般大喝一声道：“金遽明，你逼人太甚，大爷跟你拼命了！”

　　说罢，身形踏前一步，双掌虚空呈挥，利用遽明微一怔神的机会，明攻暗退，倒纵一丈来远。

　　遽明剑眉一挑，大喊：“匹夫敢戏弄我，看掌！”

　　声出掌风，这番怒极出手，掌贶比从前不知要刚劲多少倍。

　　夏鼎郎君阴笑一声，忽地俯身抱起慧君沉迷不醒的身躯，朝来势迎去。

　　遽明陡然一惊，仓猝间，顾及慧君，忙不迭收掌撤招，硬生生暴退丈远，怒道：“夏鼎郎君，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卑鄙，斗人不过，硬拿无辜的人做挡箭牌！”

　　夏鼎郎君脸孔一热，但他此刻顾命要紧，再也考虑不到面子问题，阴森森地笑道：“嘿嘿，我知道阁下舍不得将美人与我同葬，嘿嘿，姓金的，要活口就让开一旁！”

　　遽明无可奈何，只气得暴跳如雷，喝道：“小人，小人，看少爷不将你碎尸万段！”

　　夏鼎郎君得意地嘲弄道：“嘿嘿，金某人也未免太狂了，须知碎尸万段，这机会早已过去了，嘿嘿..”

　　遽明强按千丈怒火，喝道：“你待如何呢？”

　　夏鼎郎君冷冷道：“嘿，要想叫在下留个活口，阁下就得乖乖给我站远一点，让在下全身而退。”

　　岂料，他得意地话尚未说完，便怔住了。

　　且说夏鼎郎君双臂挟抱着昏迷的慧君姑娘，阴笑连连，就待离开。突然，背后脊梁穴，有物轻触。

　　练武人最具敏感，夏鼎郎君大惊之下，猛然回头，只见那平时称兄道弟的太鱼教教主琅琊真君，正怪异地微笑不已。

　　他又惊又疑，急道：“教主，你..你怎样！”

　　琅琊真君暴笑道：“哈哈哈，贤弟，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强也！

　　须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哈哈哈！”

　　他似得意，又似讥嘲的笑声，使得夏鼎郎君深深意味到，他不怀好意，但夏鼎即君仍不肯死心，急道：“教主，你别开玩笑好么。这种时候，你还戏弄小弟，真是..”

　　琅琊真君怪笑接道：“老弟，美人儿放下，自然就没你的事了。”

　　轻描淡写的数语中，充分表露他心中怀着的野心。夏鼎郎君惊怔之余，知道琅琊真君话中含意，不由怒道：“教主，乘人之危，横加威胁，这难道是你教主应有的风度吗？”

　　琅琊真君冷哼一声，手臂一使劲，夏鼎郎君顿感半边身子发麻，手软足虚，不禁暗暗叫苦，如雨冷汗，已然潜潜湿透胸襟，琅琊真君冷然说道：“贤弟，难道你还想反抗？”

　　投鼠忌器。夏鼎郎君斜瞟了怔立的遽明一眼，缓缓地将慧君娇躯斜逼过去。

　　遽明被他俩耍戏法的动作愣住了。这时，眼看着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迭遇灾难的慧君，又将落人琅琊真君之手，不禁急得龙吟般地大喝道：“且慢！”

　　夏鼎郎君打了个哆嗦，怨毒地瞥了琅琊真君一眼，那样子象似在说，都是你这个出卖朋友的小人，害人害己，结果弄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琅琊真君满面诡异之色，说道：“金某人，你亦有夺鳌之念否？”

　　遽明怒道：“放下？”

　　一面凝气运掌，舒掌伸妥，准备心要时，脱颖而出。琅琊真君怪笑道：

　　“金某人，如此丽妹，举世罕逢，本教主操劳半生，中馈犹虚，难得绝世佳丽送上门来，本教主决定赐她教后之位，你欲加干涉吗？”

　　夏鼎郎君垂头丧气，不时抛以怨毒目光。

　　遽明气愤填膺，喝道：“琅琊真君，你师父苦口婆心地不能纠正你一股暴戾贪婪之色，可见你天性之恶，实在不堪想象，金某不才，但愿能替北掌老前辈，略施微劳。”

　　琅琊真君秀眉一扬，怒道：“金某，你口口声声拿我师父做挡箭牌，妄图压制。难道本教主身为一教之主，就畏惧你不成。”

　　话虽这样说，心中仍然免不了一股顾忌之情，干瞪着俊目，不收有所动作。

　　这时，夏鼎郎君说话了，语气之中，颇有从实招供之意：“金某人听着，在下跟你虽有深仇大恨，但也愿奉劝一句，此琅琊真君，心黑手辣，诡许异常，跟你家门有一段血海仇恨。如果你是血性男儿，万万不能放过他..”

　　琅琊真君暴喝一声：“夏鼎郎君，你自愿撞到鬼门关，别怪本教主手下无情。”

　　一言未了，单掌如铁，掌风若剪，呼呼快逾电闪，直击向夏鼎郎君百穴之首丹田运气之所。

　　遽明惊怔不已，事出仓猝，顾不得再加思虑，大喝一声，双掌陡翻，两股凌厉大力直朝琅琊真君胸前撞去..

　　一旁中年美妇云倩，心关爱子，忍不住脱口呼道：“明儿，使不得！”

　　琅琊真君正面受敌，一个胸腹完全暴露在遽明的掌风范围内，堪堪危及，百忙中，怒喝一声，猛撤攻击架式，一个旋身错步，滑出三尺，喝道：“金某人，你既听信小人之言，休怪本教主翻脸无情！”

　　金遽明长笑一声，安慰娘道：“娘，您放心，明儿自己会照顾的！”

　　一面指着琅琊真君说道：“琅琊真君，你若是真心不愿与我为敌，就从速放下慧君，否则我将会不顾一切，与你作对！”

　　闻言，琅琊真君低首览视昏迷的慧君，但见她眉黛如绘，娇靥似花，虽略带憔悴之色，但仍然不失她闭月羞花，国色天香的绝世容颜。一时，犹豫不决，沉思不已。

　　夏鼎郎君瞧见遽明满面愤怒之容，心中暗喜，以为有机可乘，遂谀笑道：

　　“慧君果然不愧天下第一美人，谁见到都会心动，难怪琅琊真君平日不可一世，此时美人在抱，也会贪色背义，见异思迁..”

　　遽明闻言，大感愤怒，喝道：“夏鼎郎君，你休开口，咱们的帐，等会儿还须要做个了断！”

　　偷鸡不着，反蚀把米，夏鼎郎君脸色一红，冷笑道：“姓金的，人我放心，就是你不提，在下也得替亡友报仇！”

　　话虽如此说，其实他心里，早已暗自拟定了逃走的打算。

　　中年美妇一直在旁盼顾，这时也忍不住问道：“明儿，这少女跟你是什么关系，瞧你那么着急的样子，好象是..”

　　遽明俊脸飞红，犹豫半晌才道：“娘，娘..她是明儿未过门的妻子。”

　　中年美妇“哦”地一声，仔细打量慧君几眼，频频点首，状似极为满意，安慰地说道：“唉！光阴果然流逝得极快，想不到明儿已将成家安室了。唉！

　　我折磨了十来年，也该见见世面。”

　　遽明一恸，他听出娘的话中流露出无限的伤感，暗想娘自生下自己以来，一直没幸福地过着日子，全被琅琊真君以幽室软禁，虚渡青春年华，可见是如此悲惨。想着，想着，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激动道：“娘！等事情一了，明儿愿意永远陪着您，整天游山玩水，戏游人间，让您享受应该享受的快乐。”

　　中年美妇茫然道：“明儿，人大了总有自己的志向，一个年轻人充满了生命活力，应该创一番事业，光祖耀宗，不应该为了娘耽误自己的大好前程！”

　　遽明毅然说道：“不，娘，您让明儿给您制造快乐吧，您已受够了悲惨，折磨..”

　　说到此，一股怨恨油然而生，暴喝一声：“琅琊真君，你现在该承认自己就是‘碎尸人’了吧。哼！杀人须得偿命，你软禁我娘多年，让她受了无穷折磨，你要还我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心神一凛，强笑道：“姓金的，你娘在我这里渡过十来年，本教主敢保没伤她一毛一发，虽然，本教主承认此地似乎较没自由，但那是不得已的，至于这段恩怨，你不会了解，否则你断然不会这般讲法！”

　　遽明冷哼一声，想起爹爹金独生的遗言，不由咬牙切齿地喝：“碎尸人，你别再妙口生花，加以隐瞒。你原与我爹爹情如手足，后来却为了满足自己贪欲，夺我爹爹秘籍，将他下肢尽焚，还软禁我娘十数年。此满门深仇，如山似海，金某今天拼了受北掌老前辈责罚，也得报此血海深仇！”

　　琅琊真君见他一股交通规则定神色，料定万难解释清楚，不由得狂傲性起，眉毛一挑，冷冷道：“姓金的，你要报仇，尽管报仇，本教主并非无能之辈，岂会惧你，哼！”

　　遽明大怒，喝道：“如此好极了，金某拼出性命，也得与你周旋！”

　　言罢，气贯双臂，霍然一抖，“哗啦啦”一阵骨骼响声，他已将金刚罡气运至八成。他自出江湖以来，所向无敌，金刚罡气从未用到八成。这次，他冤仇家恨，齐涌心头，愤怒之下，再也顾虑不到什么了。

　　但见他毛发根根倒竖，俊脸涨红，星眸如电，一副凶猛神情，瞧得琅琊真君一凛，就是中年美妇也为她儿子这般凄厉神情，惊得说不出话来。

　　夏鼎郎君眉头暗喜，眼眸蕴悦，金遽明与琅琊真君干戈相交，正是他所希冀的事情。他一面暗自准备，等双方两败俱伤之时，动手夺取那天下第一美人慧君，隐迹江湖，享受温柔幸福。

　　双方虎视眈眈，四目交视，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琅琊真君左臂依然紧夹着慧君的身躯，腾出一掌，准备全力以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须臾间，两人紧张得好似过去一年。

　　大厅静寂，偶有几个太鱼教汉子，在门外探头探脑，满脸惊容，但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深怕一个不巧，惹得教主不悦，便身遭重难了。

　　遽明凝神聚气，全身真气运至顶点，突然仰面一声长啸，啸声朗长清高，余劲雄厚，震得大宁宛如雷鸣交响，嗡声不绝。

　　啸声中，遽明身如行云流水。停身、推掌、吐劲皆在一霎，掌风如剪，惊涛骇浪般一股凌厉无比的大力，袭向琅琊真君。

　　几乎同时，琅琊真君闷哼一声，全身急颤，霍地翻掌迎上。

　　“轰”的暴响声中，琅琊真君蹬蹬蹬连退五六步，方摇晃着站定身子，一头端整头发，已被激飘得散乱零落，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原来他一手夹着慧君，功力减半。并且半侧着身子对掌，以防慧君蒙受波及，是以开招第一掌，即吃了个大亏。

　　遽明一掌得手，心神突定，大喝一声，左右两劈，劲疾翻出，势如排山倒海。

　　琅琊真君欲罢不能，咬紧牙关，挥掌迎击，暴响声中，又再后退不迭。

　　中年美妇瞧得忘神，眸子始终盯在遽明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上，不知是惊是喜，暗为自己儿子惊世骇俗的武功赞许备至。

　　琅琊真君连遭败退，一张绝美面容已涨成紫酱颜色，怒吼一声：“不是你便是我！”

　　右掌聚劲，不退反进，凭着深奥的内功修为，暗渗北掌传授独特罡气，震劈翻出。

　　遽明足尖一顿，人又滑前二尺，这时三方已成三角对峙之式。遽明右臂如电，推出裂石大力，左掌却乘掌掌交接空隙的刹那，骈指如戟，“嘘”的划起轻微破空之声，点向琅琊真君太卫、百汇要穴。

　　琅琊真君身如风车，衣衫飘忽间，躬身避招，右掌更不闲着，翻出未及疾吐，即刻半途收回，化掌为劈，直削遽明顶颈。

　　琅琊真君身为教主，武功确有独到之处，拼斗时虽只能动用一只手掌，但暂短的时间内，尚能应付自如。

　　遽明心中微存顾忌，深怕伤及慧君，虽在愤怒之下，出手亦能握准方向，疾袭要害。

　　转眼十招快过，这时大厅之内，聚满了老少不一的汉子，俱各衣着紫衫，目蕴精光，一见便知都是武林好手，全都屏息静观，战战兢兢，不敢擅起雷池一步。

　　他们眉宇间满含着惊骇忧虑之色，眼见遽明越攻越勇，大有顷刻间便将琅琊真君毙于掌下之势，不禁万般焦灼，怎奈教现极严，他们只好紧握着兵器，眈视一旁。

　　遽明愈斗愈怒，愈怒手中就愈加劲，一时呼轰之声大起，他全身布满劲道，举手投足间合能毁山裂石。

　　琅琊真君微感寒意，目睹遽明大展神威，不由自主地退跨半步。

　　遽明左掌猛穿右臂，游鱼般跟踪而至，掌未到，舒指轻弹，“嘘嘘嘘”

　　五股尖锐劲风夹着轻微破空之声，纷袭而至。

　　真君心头猛震，大惊之下，“嗖”地倒退数丈，遽明剑眉一扬，纵身而上。

　　夏鼎郎君目蕴阴险之色，嘴角一动，“嗤”地一声，发出轻笑，几乎同时，他突然转身翻掌，掌风嗖然地直袭琅琊真君小腹..

　　遽明一怔，一声“你”尚未出口，蓦见夏鼎郎君掌过半途，突变掌为爪，快逾疾风，疾抓慧君衣缘，紧跟着他左臂肘腋微曲，一个“泰山压顶”之势，猛向夏鼎郎君天灵盖拍下，出手怪异，发掌独特，正是《南风真集》里缚龙掌法中的“天神降龙”。

　　琅琊真君两面受敌，事出仓猝，虽怀绝世武功，但亦无法躲避，气得怒吼一声，右掌猛撤，半途“呼”的一声，不攻透明反袭夏鼎郎君。

　　他心恨夏鼎郎君，猝起发难，急切间，拼着身受遽明铁掌击身，欲跟夏鼎郎君两败俱伤，玉石同焚。

　　遽明星眸一掠，发现琅琊真君用意，他不愿乘危施击，就在左掌堪堪连及他衣缘之时，硬生生运劲撒招，掌风斜过左旁，击得桌椅翻飞，尘土四扬..

　　夏鼎郎君狂笑声中，翻掌吐劲，“轰”然大呐，双方被震得连连倒退，但他一只右臂，业已抓住慧君衣缘，人已被势拖出小半。

　　遽明一惊，毫不犹豫，陡出左臂，反腕伸掌，灵蛇般直削夏鼎郎君抓住慧君衣衫的手臂，出手毫不容情，如同一把锋利快刃。

　　夏鼎郎君忙一缩手，放松紧抓慧君衣衫的手臂，飘出丈远，气得脸孔发青。

　　琅琊真君趁机纵退三丈余外，喝道：“夏鼎郎君，你敢暗算本教主，看你沈得出太鱼教坛！”

　　闻言，夏鼎郎君机警地扫了大厅门口一眼，见一批目露精光的太鱼教徒，正瞪着愤怒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他微微一怔，也不把这放在心上，嘲弄似地笑道：“琅琊真君，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哈哈哈..”

　　一面埋怨似地朝遽明道：“姓金的，怪你运气不好；本该到手的经你一搅，弄得一事无成，徒费我一番心机..”遽明不解道：“这话怎说？”

　　夏鼎郎君不悦道：“哼！好不容易抓着慧君姑娘衣衫，只要乘他忙乱之时，攻出一掌，使他应接不暇，慧君姑娘不是就落在咱们手上了。”

　　闻言，遽明更疑，说道：“哼！落人你手中，不跟落在他手中一样，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

　　“帮我的忙？”夏鼎郎君冷笑道：“应该说帮你自己的忙才对。”

　　遽明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夏鼎郎君笑道：“慧君姑娘被我夺回，还不是等于回到你身边一样，这不叫帮你自己的忙吗？”

　　遽明道：“你的意思是夺回慧君后再还我！”

　　夏鼎郎君诡异地笑道：“难到不接受在下这场盛意！”遽明见他一脸奸险诡容，不悦道：“金某向来自己的事，自己办，决不希求别人帮助。夏鼎郎君，你一番心意算是白费了！”

　　夏鼎郎君脸色一变，怒道：“好，姓金的，你可别后悔！”遽明剑眉一挑，怒声以对道：“金某做事向不后悔，夏鼎郎君，咱们的事，马上还要做个了结！”

　　又朝琅琊真君道：“碎尸人，放马过来，有胆的再斗三百回合，分个胜负存亡..”

　　他话说到半途，突然禁口不言，原来他发现慧君娇躯微动，似有转醒的状态。

　　琅琊真君亦有所觉，低头瞧了一眼，长笑道：“好，好，好，咱们便斗个胜败存亡，让这个美人亲眼看看争斗的局面，哈哈哈..”

　　说话间，慧君悠悠叹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帘。首先映进眼帘的景象使她怔了一怔，随即发现遽明，她不禁樱唇微动，娇唤出声：“金哥哥..”

　　遽明怜惜地望着她说道：“慧君别怕，我来救你！”

　　此言一出，慧君又自愣了一愣，揉揉眼皮随即发现自己一个身子被人夹着，不禁惊呼一声：“金哥哥遽明..”

　　遽明叫道：“慧君，你忍耐一些儿，让我救你出困！”

　　说着，身躯不由自主地趋了上去，慧君挣扎不休，急得娇靥通红。

　　琅琊真君傲然道：“姑娘别动，你挣不开的！”

　　慧君抬首望一眼，愤愤道：“你是谁？为什么夹着我！”

　　琅琊真君道：“本教主不但夹着你，还要聚你为教主夫人呢！”

　　语气轻薄至极，慧君又羞又急，张着樱桃小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遽明怒火上腾，大喝道：“琅琊真君，寡廉鲜耻，欺负弱女，看我肯饶你？”

　　琅琊真君眼珠一转，似已想出一条计策，诡笑道：“姓金的，本教主为你牺牲已经够大了，还了你的母亲，让你们母子团贺，你应该感谢我，报答我，用这姑娘作本教主损失的补偿才对！”

　　闻言，遽明气得俊脸变色，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怒道：“琅琊真君，亏你说得出口，你这枉披衣冠禽兽不如的东西，还不给我纳命来！”

　　遽明双掌猛推，金刚罡气重又脱颖而出，响起强烈破空叫啸之声。

　　琅琊真君不敢硬接，夹着慧君掠出丈途远外，遽明如影附形，跟踪而至，他气琅琊真君轻薄慧君，侮辱母亲，出手无不毕全身功劲所聚。

　　琅琊真君武功虽高，终因慧君在抱，不能尽展胸中所学，对于这种凌厉大力，也只有东纵西掠，躲避不已，不敢正面与他对敌。

　　遽明牙关紧咬，展开虚飘幽风，人陆地行舟，跟随尾后，不时发出惊世骇俗的奇门玄功金刚罡气直逼得琅琊真君老鼠似地东钻西窜，走头无路。

　　夏鼎郎君不言不语，缓缓潜伏两人身后，面容一副诡异之情，双眼内隐隐闪露着杀机。

　　琅琊真君百忙中一飘身，目光掠处，不由心头猛震，前车之辙，犹未能忘，不禁大喝道：“喂弟子们呆在那里作什么，还不快将夏鼎郎君拿下，免得多费我手脚！”

　　此言才出，近批凶狠汉子承奉旨意，兵器交响声中，呼喝着纷纷向鼎郎君四周包围过来。

　　夏鼎郎君“哼”的一声，冷笑道：“敢情你们这批混蛋活得不耐烦了，跑来这里送死！”

　　闻言，这批凶狠之辈，如何能忍住这口冤气，纷纷怒叫一声，刀、剑、鞭、棍，齐向夏鼎郎君身上要害击将过来。

　　夏鼎郎君武功虽在遽明与琅琊真君之下上，但对付这般人，却游刃有余，冷笑一声，袍袖飞扬，“当当”遮开两股沉重兵刃，箕开五指，老鹰似地扑击而下。

　　两声凄厉惨叫响起，划破岑寂夜间，两个蓝衣教徒扑倒在血泊里。

　　夏鼎郎君狂笑连连，人如苍鹰，尽展《南风真集》所载秘学，激斗扑击在众太鱼教徒之中。

　　琅琊真君叫道：“夏鼎郎君，你敢伤我教徒，这笔帐等会儿再..”

　　“算”字尚未出口，遽明乘他分心当儿，双掌齐挥，出掌缤纷，迫得琅琊真君尖叫一声，向左一倾..

　　遽明疾快踢出一足，所踢部位正是攀结要穴，左掌倏而单击而下，疾如电火一掣。

　　琅琊真君大惊失色，欲躲已自不及，急中生智，忙将慧君身子举了起来，当做挡箭牌，效适才夏鼎郎君挟天子以令诸候之举。

　　遽明大惊，收掌不迭，怒喝道：“琅琊真君，枉你为一教之尊，竟用如此卑劣手法！”

　　琅琊真君俊脸一红，反唇相讥道：“姓金的，你管不着，本教主高兴用自己的妻子做护身牌，你又有何话说。”

　　遽明目眦尽裂，几乎不顾一切，欲把琅琊真君毁身碎骨。但是，当他愤怒的目光，与慧君莹清澈的眸子对视的刹那，他不禁心里一动。

　　原来，他发现慧君眸子所显露的目光，似乎有某种含意成份在内。他尚不能肯定，暗试着眨了眨睛睛，做了个暗示。

　　立刻，慧君美眸亦在眨着，长长的睫毛闪动间，显得十分令人可爱，但狂怒的遽明已没有这份心思去欣赏了。

　　遽明缓缓逼近琅琊真君，让他不能分心顾及，一面暗地飘过一眼，果见慧君一只只春葱般的玉指，正慢慢地指向琅琊真君胸腹间的幽风要穴。

　　遽明很紧张，他害怕慧君此举让琅琊真君发现，但一种更大的希望，使他沉着气，缓缓向琅琊真君逼了过去：“琅琊真君，快放了慧君，饶你一命！”

　　他努力将话声放得科平时一样自然。

　　琅琊真君不料有诈，仍然傲容满面，冷笑道：“姓金的，休得大言不惭，若不是本教主身有累赘，你不见得讨得了好处，嘿嘿嘿！”

　　遽明故装怒容，悻悻道：“哼！那你就试试看吧！”琅琊真君道：“姓金的，本教主不会让你失望，接招..”喝声出口，他手足却未动作，过份惊怔的面上，显得微微扭曲。

　　这时间，遽明很感惭愧，可是，处于这种情势之下，他又不得不如此做。

　　目光一瞟，业已发现慧君一只纤细玉手，正指在琅琊真君腹间幽风要穴上，只要她轻轻一点，琅琊真君不死也得重伤。要穴被制，琅琊真君做梦也料不到，极力争夺的美人，正是他苦难的煞星，不禁又惊又恨，一时倒给怔得口张目呆，如木鸡般直立当地，做声不得。

　　慧君樱唇翕动，吐言是那么柔美：“金哥哥，快来！”遽明不敢怠慢，赶至遽明前，说了一声：“对不起！”一只手臂业已扣住琅琊真君手腕内关穴上，腾出一臂将慧君一个纤巧玲珑娇躯，抱在自己怀中。

　　这时，大厅里呼喝不绝，夏鼎郎君正满面怒容，舞起团团拳影足影，穿梭在众太鱼教徒之中..

　　遽明心念一动，裂帛般大喝一声：“住手！”

　　声如古钟夜鸣，拼斗众人只觉耳畔如遭雷击，忍不住各喝一声，跳出场外。

　　夏鼎郎君“咦”地一声，奇道：“姓金的果然好本事，竟将教主拿下了！”

　　遽明俊脸飞红，盼顾母亲，但见她一副惊喜模样，不禁心中一喜，喝道：

　　“你们教主已被我拿住，还不快滚出去，听候发落，难道要想叫你们教主多吃点苦么？”

　　他言语中仿佛充满了无限慑人心魄的力量，使得这批汉子惊骇地瞧了他一眼，垂头丧气退出厅外，但大都围在门房四周，紧持兵刃，以防教主不测，群起报仇。

　　遽明笑了笑，朝中年美妇道：“娘，请您先行一步，让我制住他，免得多生麻烦！”

　　中年美妇惊喜交加，频首安慰地道：“明儿，你要小心，他诡计多端，为人诡诈异常，莫要吃了他的亏！”

　　遽明应道：“娘，您放心，明儿自当防备就是。”

　　转眼望见夏鼎郎君，又不禁沉吟起来，想算帐吗？母亲，慧君，琅琊真君将如何处理？放过他吧，自己千辛万苦才找到他，未免太呆惜了！

　　脑海极快一思忖，只有娘与慧君的安全为要，说道：“夏鼎郎君，金某暂时放过你，不过下次让我遇见，你可要留心点，最好将《南风真集》带在身上，免得我多费手脚！”

　　夏鼎郎君又喜又怒，冷笑道：“姓金的，你等着好了，今天夏鼎郎君就算栽到你手里，等下次再算吧，恕在下告辞！”

　　说着，一晃身，窜出房门，如飞而去。

　　望着他消逝的背影，遽明不知是可惜或是惋惜，深感以无暇清理夏鼎郎君一段旧恨为憾。

　　这时，琅琊真君开口了，语气中含满怨毒的成份：“姓金的，本教主几十年来，总算栽到你这个小辈手里，不过令我遗憾的是你并非恃着真正武功本事，而是依靠..”他瞥了慧君一眼，精光闪闪的眸子，竟有依恋不舍之状，继道：“姓金的，本教主希望有各凭真才实学，斗个你死我伤之日..”

　　遽明紧紧扣住他内关穴，冷然道：“琅琊真君，你死了这条心吧，真难为你学了一身武功，非但未能替人类造福，反而惨害了一批善良之辈，所以..”

　　琅琊真君似感他语中含意深邃，不怀好意，喝道：“所以你待如何？”

　　遽明沉思片刻，湛湛神光的眸子已露坚决之色：“我想，你还是不该有武功为好！”

　　琅琊真君大骇，俊脸骤变，遽然道：“姓金的，你敢..”

　　遽明插口喝道：“琅琊真君，你该尝尝痛苦的滋味儿！”

　　说着，二指轻弹，两缕劲风疾朝他胸间气海穴击去！

　　琅琊真君大惊失色，一挥未脱，急得猛吼一声，用头猛撞遽明胸脯。

　　遽明冷笑一声，手掌用劲，琅琊真君立时内关穴上如同圈上一道钢箍，武功全失，只感一阵钻心剧痛，大喝一声，已不省人事。遽明手掌一松，琅琊真君“叭哒”摔落地上，溅得灰尘四散飞扬，遽明朗声道：“琅琊真君，休怪我手辣心黑，对不起北掌老前辈，委实你仗恃武功，作恶多端，天理难容，让你自己深深体味一下，没有武功那种饱受欺压的痛苦！”

　　说着朝房门伫立的一批惊愕汉子喝道：“让开！”

　　一帮教徒汉子，如同酒醉，纷纷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来。遽明挟着慧君大步踱出，然后朝中年美妇说道：“娘，您身体虚弱，明儿背你吧！”

　　这时东方已呈鱼肚白之色，遽明想起沈齐尚在焦灼等待，不禁将娘轻挟起，一展身形，飒飒人如临空隼鹰，转眼不见踪迹.. 
　



三十一


　　且说遽明如风掣电闪，夹着慧君与中年美妇的身子，如飞掠去。

　　这时东方露白，太鱼教总坛突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钟声，划破了宁静的长空。

　　遽明冷笑一声，暗忖：此后，太鱼教群龙无首，乌合之众，再也难以兴风作浪，为害武林了。

　　又忖道：琅琊真君被自己废去武功，他师父北掌虽遗憾收徒不慎，使其为害江湖，但终究是他亲传徒弟，恐闻耗之下，绝对不会甘心，倒是自己一项忧虑。

　　慧君似有所觉，抬起美眸，但见他剑眉深皱，俊脸笼霜，不禁轻声问道：

　　“遽明，你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闻言，遽明忙收敛忧容，笑道：“慧君，你别多心，我现在想，如果不是你突出奇峰，制住琅琊真君那厮，我们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时候，才能相会。”

　　慧君抿嘴甜甜一笑，羞道：“我..我也是忽然想起来的，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挟我，还有那个..”

　　说到此，她突然噤然不语，原来小姑娘生性聪慧，深怕讲出夏鼎郎君的名字，会引起遽明的不快，是以从发现夏鼎郎君后，她一颗悬宕跳动的芳心，就一直隐蕴着，不敢漏口说出。

　　遽明并没想到其他方面，仍然安祥地道：“琅琊真君那厮，身为太鱼教教主，竟不顾江湖人士耻笑，欲强迫你做他的妻子，慧君，你想可怕不可恨，还有那夏鼎郎君，也势在必得，必谋占你的身子..”

　　慧君娇靥飞霞，不敢再问下去，惟恐引起遽明误会。

　　中年美妇静静听他俩说话，一张面上满浮幸福的笑容，说道：“明儿，你要好好待她，这姑娘人长得美极，心性又极聪慧、善良，的确是人间难得的佳丽！”

　　她又似有所感慨地说道：“明儿，一个血性男子，最重要的是感情要忠实，要真纯，不能花言巧语，面作忠厚。就象娘吧，我在十余年前年轻的时候，武功、姿容虽不敢说天下难觅，但能与我相比者，屈指可数。为娘一向孤芳自赏，视男人如粪土。但最后，尚免不了身受厄难，折磨十余年才重见天日。这间接可以说是你爹爹感情不坚的责任，希望你千万不要象你爹爹一样，为娘就放心了！”

　　遽明听得心神一凛，急问道：“娘，您说我爹爹感情不坚，害您苦了十余年吗？”

　　中年美妇颔首叹道：“唉！这也许是场误会。但是，总而言之，他不该把琅琊真君带回家里，引狼入室，后有何话可说！”

　　遽明晾道：“娘，您还理不理我爹爹呢！”

　　中年美妇奇异地望他一眼，慈爱悠悠地叹道：“明儿，不是娘不理你爹爹，而是这场误会恐怕将永无澄清之日！”

　　遽明惊道：“娘，那是为什么呢？”

　　中年美妇面容一暗，说道：“明儿，你不会知道的。总之，娘喜欢你，娘永远细心爱护你，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遽明说道：“不，娘，明儿希望全家团圆，不要四分五裂！”

　　中年美妇一怔，说道：“明儿，凡事不要太勉强，否则非但不能圆满解决，反而弄得更糟。明儿，你懂得娘的意思吗？”

　　遽明失望之情倏现，呼道：“娘，您绝对不跟爹爹相聚了吗？”

　　中年美妇眼眸闪耀，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颔首道：“明儿，你要体谅为娘的苦衷，你是全家的独生子，你该相信，为娘十余年来，不论昼夜黄昏，不论暑晒寒侵，都在盼望着你回到娘的身边，因为娘能够忍受折磨，偷生下来，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

　　遽明凄然道：“娘，明儿知道，明儿一定好好服侍您！”

　　中年美妇闻言，略敛凄容，安慰地浮上一丝慈笑，说道：“娘很满足，有了这样一个乖孩子，为娘就是吃了更多的革，也是值得的。”

　　遽明惶恐地再道：“娘，明儿是否应该跟爹爹讲一声，然后再回到您身边，陪伴着您。”

　　中年美妇微吃一惊，说道：“什么？难道你爹爹还真的活在人间？”

　　闻言，遽明奇道：“娘，你怎..”

　　中年美妇叹了一声，喃喃道：“琅琊真君告诉我，说他在括苍山身受群雄围击，也已跳崖身死，行之有效才我见你屡次提起爹爹来，尚以为你心念爹爹，说些希望的话就是了，哪知他真在人世。”

　　遽明点头，愤然道：“娘，爹爹的确虎口余生，但他武功已失，宛如常人。虽然武功门径、招式，尚能紧记于心，但手足无劲，发不得力道，他老人家的仇恨，已交给明儿处理。”

　　闻言，中年美妇脸色微变，急问道：“明儿，你爹爹现在落身何处，又有谁在照料他呢？”

　　遽明毫不犹豫，脱口说道：“他老人家现在开封城内，等待我的消息，至于照料之人、她..”

　　他心头猛震，忽然眼前浮出一副唐琪蹙眉苦有全，望穿秋水地盼望自己回来之情景，不禁愧疚地闷哼一声，声音虽然响亮，却充满了感情被烤炙的痛苦。

　　是的，唐琪这个美丽温柔的女孩子，在他充满慧君倩影的心目中，已逐渐缩小了占据的部位。他尽想之下，还感到有点生疏的味道。

　　他紧咬着嘴唇，暗骂自己，怎么如此糊涂，竟把这全部交付于他的女孩子给淡淡地遗忘了。

　　慧君发觉了，惊奇地抬起头来，问道：“遽明，你怎么了？”

　　遽明不答，心灵愧疚，羞惭交加，对自己喜亲厌旧的个性，感到痛心。

　　但是，咎由自取，他又无可奈何。

　　“慧君，没有什么，我只感到有点难过！”

　　他灵机一动，急忙加以掩饰。

　　慧君芳心一震，问道：“难过？你有什么难过？是否身体不适？”

　　遽明故意做出苦容道：“慧君，为什么你那么憔悴，记得以前你容光焕发，朝气满面。”

　　他又似想起什么，急问道：“慧君，我曾听玉面书生说，你好象遭到什么不幸，但是，为什么你除了有点憔悴以外，别的方面并无大碍？”

　　闻言，慧君似被触及隐痛，轻布在绝世美容的淡淡憔悴之色，显得更加憔翠了。她眼圈一红，两滴晶莹泪珠立刻夺眶而出，委屈地拼出几个短字道：

　　“我不知道！”

　　遽明大感奇异，怜惜地问道：“奇怪了，慧君，难道你对本身经历的事情，都懵然不知吗？”

　　慧君凄然道：“那玉面书生点中我太抒死穴后，我就昏倒在地，以后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怀疑地又道：“不知怎地，我死穴校他点中，却没有死去，不知经过多少时候，我又苏醒过来。但是，自从这次以后，我身体内老感到有逆血冲激的现象，每到子午时分，就觉得脑后十分痛楚，象刀割一样。”

　　遽明心头一震，疾忖道：是否玉面书生点穴之时，出手太轻，或者点穴时略有偏差，使他体内留有暗症而不至于死亡的缘故？

　　想着，不禁焦灼地问道：“慧君，每到子午时分，你脑枕部位是否有那好似蚯蚓在爬行感觉，而使脑后发生剧痛？”

　　慧君一怔，惊道：“金哥哥，你怎么知道？”

　　遽明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眸光发直，半晌说不出话来，似乎惊骇过分所致！

　　慧君见状，更是忧疑，一种不祥之感极快浮上心头，她惨然问道：“金哥哥，你说话呀，是否我..”

　　遽明有点清醒了，他望了慧君一眼，突然将中年美妇放落地上。

　　他不言不语，剑眉无由地一挑，右掌陡出，疾如闪电，“拍拍拍”连拍在慧君鸠尾、黑独、腹结要穴上。

　　目睹遽明疯癫似的神态，中年美妇吃惊之余，已来不及考虑，一把抓住遽明手臂，匆匆道：“明儿，你疯了吗？为什么将她要穴封闭，你知道那是会导致她气血翻逆，身受重伤的呀！”

　　遽明悠悠一叹，喃喃道：“娘，明儿并没有疯，明儿此举是不得已的，请你息怒，待明儿试试看，是否能解救她！”

　　说着，右掌再动，“拍拍拍”又自封住慧君奇门、幽风、活里三穴。

　　这样一来，慧君全身重要穴道，几乎全给遽明封死了。中年美妇熟谙武技，当然知道厉害，闻言之下，虽稍感释然，但人不放心地问道：“明儿，这样医人，不是太过于危险了吗？万一弄巧成拙，你是要抱憾终生。”

　　遽明喘了口气，说道：“娘，您不知道，明儿非这样冒险不可，迟了她一定会气血翻逆，痉挛而死..”

　　中年美妇惊道：“真的那么严重？”

　　遽明匆匆点着头，一面运足全身纯阳真气，在慧君腹间揉抚，一面紧张说道：“娘，明儿试试看，是否能医好她，但愿上天作美，不要让她夭折。”

　　这时，旭日东升，风清气朗，杭州城内已恢复常日的繁华，游人如织，三两成群，纷纷出门游逛了。

　　遽明不愿惊世骇俗，忙将遽明移至一棵柳树后隐蔽下来。

　　自己则盘膝而坐，暗催真气，由手掌导致慧君体内，引导她的真气归元合一。

　　半晌，他汗流浃背，面孔由红润而渐渐转为苍白，同时双掌亦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不已。

　　中年美妇又惊又忧，怜惜地瞧着爱子，暗叹自己多年荒废武功，身子虚弱，不能帮他一臂之力。

　　正在这个吃紧的时候，一个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中年美妇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獐头鼠目、脸色青黄，约摸十八九岁的无赖年轻流氓走了过来，边行边向这边探头探脑，嘴角泛起一丝狎邪的怪笑。

　　中年美妇微感不悦，正想掉首不看，突听这年轻无赖奸笑道：“哦，娘子，这儿可新开了一所‘招客户’。”

　　中年美妇见他上来搭讪，神色之间，分明不存好心，不禁不悦道：“什么叫‘招客户’，你别贼头贼脑的，还不走开，当心你的脑袋！”

　　闻言，这无赖模样的人伸了伸舌头，叫道：“好厉害的娘子！”一面四下顾盼一眼，嬉皮笑脸地说道：“娘子，‘招客户’就是青楼的意思，比喻说西湖的‘船娘’，秦淮河的‘粉头’，嘻嘻，娘子论姿色，你虽然年纪大一点，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还算上上之材，少爷平日爱..”

　　中年美妇见他满口污秽滥语，不由得脸色铁青，叫道：“狂徒，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满嘴胡说八道，污言秽语..”

　　遽明听得清楚，不禁勃然大怒，星眸如电，狠狠盯他一眼，正想喝叫，不料这一分心，手掌略缓，昏迷中的慧君体躯突然无故地颤了一颤。

　　这颤抖虽然极其轻微，然而在遽明的眼中就不同了，这正是万端危险的两气相接之时。这时候，双方只要一方真气略缓，引导不力，便会促使双方真气翻窜，两败俱伤。

　　遽明不敢大意，只得暗敛愤怒之气，全神贯注，致力于两气互接的归元合一。

　　无赖年轻人此刻并未因中年美妇一番喝叱，而感到羞惭，反而变本加厉，再趋前一步，打量运功输气于慧君体内的情景一眼，喷喷言道：“哦，好美丽的姑娘，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任他揉呀，摸呀，看得少爷真想立刻泡船娘了！”

　　那无赖看得目呆口张，满嘴口沫从嘴角流了出来，贪婪地又道：“咦，美姑娘敢情害羞得紧，竟闭上了眼睛，嘿！这可有味儿！”

　　他自在说个不停，也不理一旁气得脸孔煞白的中年美妇，他假装好意地又道：“喂，娘子，我说你们呀，也未免太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招客人耍乐子也得找一间隐蔽之所。唉！这样若被官老爷们给瞧见了，可要吃板子的啊！”

　　他自语地又道：“就拿我来说吧，就吃过这种亏，那些他妈的官家捕快，不敢碰恶，专门找我们这些喜欢寻花问柳之辈的麻烦。哼！这真他妈的有点吃软饭的味道！”

　　他仿佛愈说愈气，讲到恨处，指手划脚，深怕别人来不及听似的。

　　中年美妇气极而喝道：“狂徒！你狗眼睛可要放亮点，我们不是..”

　　不等她说完，这无赖年轻人已拍着胸脯，说道：“娘子，这点你可别着急，少爷虽然穿戴不太讲究，破里破褴的，但袋子里可有点东西，不会白嫖你们一阵子！”

　　云倩妻子言，饶她气量再好，也忍耐不住了，走上前劈面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得无赖眼冒金星，跌跌撞撞，几乎立不住脚。

　　云倩同时说道：“狂徒，你这个无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再讲一句，看我不把你杀掉！”

　　“哦”，年轻无赖有点发怔了，但仍然不死心，道：“娘子，少爷白货可多得是，你可别看错人，失掉一个好主顾！”

　　说着，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在中年美妇面前晃了两晃，嘴角一抿，表示自己并不是白嫖之辈。

　　云倩珲一气，几乎吐血，她隐约知道这无赖竟将自己等人看成妓女，欲加调戏，不禁怒火三千丈，饶她涵养再好，到了此刻，眸子里已不住地闪耀着煞光。

　　遽明已自忍耐不住，他母亲受人侮辱，这比侮辱他还难以忍受。

　　他剑眉一挑，双掌聚劲“拍拍拍”封住慧君胸腹要穴，人已支撑着缓缓站起身来。

　　见状，无赖还不知危机已至，尚且笑嘻嘻地赶了过来，笑道：“喂，朋友，你玩过了，也该换班了，让少爷享受享受！”

　　遽明大喝一声：“住口！”

　　声如洪钟，年轻无赖吃了一惊，奇异地瞧着他，说道：“唉！奇怪了，少爷花了银子来玩的，仍然凭什么干涉！”

　　遽明星眸电闪，两道湛湛神光，直迫得无赖暗里打了个哆嗦，暗想：此人眼睛怎么如此犀利，好生怕人。他情不自己，被迫得低下头不再看。遽明已冷然道：“狂徒，算你倒霉，此后阎王爷生死簿上又多了你一个臭名。”

　　闻言，年轻无赖吃了一惊，警觉地望了他一眼，但见他煞气满面，杀机隐伏，不禁打了个寒噤，暗叫不妙起来，“糟糕，不要找错了方向。”

　　心想着，硬着头皮，狠声道：“朋友，打听打听‘城西白虎’可不是好惹的，杭州城内外怕过谁来，你不要吼叫，当心我弟兄们听到，赏你个三刀两剑的！”

　　遽明怒极而笑，冗长深厚的笑声，直划云霄，震得年轻无赖，心中打鼓，面无人色。

　　遽明从来未曾被一个毫无武功的人如此气过，怒火高涨之际，顿忘江湖约束，一只手掌已猛然提起。

　　中年美妇不言不语，心知爱子怒极之时，必然施予毒手，但是，她不加阻止，她自己尚怒犹未息，气愤不过呢。

　　无赖年轻人眼眸一转，似知危机已至，惊恐之下，高喊道：“救人呀！

　　救人呀！白虎弟兄们快来..”

　　遽明冷冷一哼道：“城西白虎，你叫破喉咙也没用，见你一举一动，便知你为祸人间，欺压百姓，如此作恶多端，本人倒要替天行道！”

　　城西白虎孤立无援，惊骇之下，不禁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将下来，口中喃喃念道：“英雄好汉，请饶命，小的从今以后，一定改赤自新，不再调戏妇女。”

　　遽明又好气又好笑，冷然道：“我倒愿意饶你一命，可是阎王爷可不愿放生..”

　　城西白虎喃喃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遽明冷笑道：“你现在后悔已晚，本人心意决定之后，决不再改！”

　　说着，手掌就将拍下，城西白虎突然大喝一声，抓起一把灰沙，迎面一掷，本身则利用灰尘弥漫之时，转头便跑。

　　遽明“哼”的一声，身子一长，宛如巨鸟临空，落地之时，恰好拦在城西白虎面前。

　　城西白虎心头猛震，使出全身力量，朝遽明胸前击去，足下暗拟好逃走架式，准备随时走为上着，溜之大吉。

　　遽明哪里将这等拳脚放在眼里，身子不闪不动，五指如爪，一把抓在城西白虎黑田要穴上。

　　城西白虎只感全身一阵麻痹，不禁失望地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遽明望了他一眼，喝道：“你滚吧，回去准备一口棺材再说。”

　　城西白虎缓缓睁开眼皮，发觉自己并未死去，喜得几乎叫出声来，但他心性诡诈，立刻又换上一副愁容，故意愁眉苦脸，垂头丧气地不发一言，心中却惊喜交加，几难自克。

　　望着遽明愈起愈远的背影，他庆幸一番，一股寻花问柳之心重又复活，忍不住一转回身，就拼命狂奔而去。虽然，他身上那阵麻痹之感，久久未能消失，但得到活命的他，再也顾虑不到了。

　　他奔跑的方向，正是西边，因为那边有妖娆的船娘等待他去送银子。

　　他却不知道，三天之后，他将变成一具尸体，三年之后，他将变成一堆白骨。

　　他很悲哀吗？可是，他并不觉得.. 
　



三十二


　　遽明满怀着焦灼之情，抱住慧君匆匆离去，这个能左右他生命的绝世少女，使他心忧如焚。

　　现在，慧君几大要穴仍然被封得死死的，遽明知道，这种现象只能维护非常短的时间，过了一个时辰，她将生死难测。

　　遽明心里面由于纷乱的忧急，暂且忘记了对唐琪的愧疚，全副精力，贯注在遽明身上。

　　中年美妇慈爱地望着他，十余年来，她所盼望的爱子，毕竟见到了，从他俊美绝伦的脸上，看得出他超出常人的性格，她私下暗喜，也更为爱子的情侣罹疾而忧虑。

　　路旁，一个白衫少女仔细地打量这边，美丽而带点稚气的脸上，忽然浮上一片喜容，惊异地高呼道：“师父，您回来了！”

　　喊着，一面匆匆忙忙走了过来，神色之间，透出她无限的关怀与喜悦。

　　遽明心中有事，并未发现，微一抬头之间，只见面前一所楼房，市招高竖，悬挂在屋角檐处，迎风招展，白布上黑体大字，写着：“和气客店”

　　心中一动，抱着慧君招呼中年美妇一声，正待举步跨进，蓦见白影一闪，一个少年女子站在身前，盈盈含着笑容。

　　他微微一怔，瞧清来人面容之后，不由得说道：“哦，沈齐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齐似乎蒙着满腹委屈，笑容一敛，望了遽明怀中所抱慧君一眼，嘟着小嘴说道：“师父，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害得沈齐等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尚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

　　遽明忙道：“沈齐，你不知道，为师也是九死一生，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圆满归来！”

　　中年美妇缓缓走了过来，指着沈齐道：“明儿，这个女孩是谁？”

　　沈齐一愣，不知道这中年美妇跟师父是什么关系，竟称师父为“明儿”，不由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在她面上瞧个不停。

　　遽明有点不好意思，答道：“娘，她是明儿新收的徒弟。”

　　中年美妇“哦”的一声，仔细瞧了沈齐两眼，频频赞道：“好个伶俐的女孩子，满脸聪慧，不愧练武奇材。”

　　一面朝着沈齐说道：“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能否告诉我？”

　　沈齐眼睛一眨，乖巧地道：“师母娘，我叫沈齐。”

　　云倩心中喜爱，忙不迭地把她搂至怀中，笑着问道：“乖孩子，可真讨人喜爱，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你！”

　　沈齐年龄小，闻言不禁露出天真浪漫的心性，一面娇憨地羞笑着，一面向中年美妇怀里揉去，才认识不久，竟然撒起娇来了。

　　遽明不敢耽搁时间，说道：“娘，明儿先打个房间，将她真气打通，迟了可能没有希望了！”

　　说罢，举步跨进客房之内，两个店伙打扮的人，忙迎上前来，陪着笑道：

　　“爷儿请进，是否要找个房间住下？”

　　目光膘过遽明手中抱着的慧君，两个店小二不禁相对视了一眼，笑道：

　　“我们和气客栈，设备最讲究，爷儿带了家眷，是最好找个清静的雅房。”

　　遽明正想讲话，客店内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匆匆走了出来。

　　恶化仿佛甚急，垂着头疾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眨眼间，已至遽明面前。

　　遽明一让身，目光瞟处，只见这人一副姣好的面孔，皮肤白得透红，仿佛公子哥儿类人物。

　　他没有闲心关心这些，正想登楼，突闻沈齐惊叫一声：“师父..”

　　遽明一怔，疾快一转身，但见这人停立在沈齐面前一动不动，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不禁疑道：“沈齐，什么事？”

　　沈齐娇面熬白，无故地颤抖道：“他，他，他..”

　　金遽明更疑，因道：“他怎样？”

　　沈齐惊恐地望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少年公子，好似颇为顾忌，骇得说不出话来。

　　遽明疑道：“沈齐，你说吧，有事为师的替你做主。”

　　此言一出，这少年人突然一转身，眸子里射出恶意的光芒，说道：“你是什么人？敢替她做主！”

　　遽明不理，催促沈齐道：“快说！”

　　沈齐似乎略感安心，羞赧万分的低头，嗫嚅道：“他，他，昨晚..”

　　以下的话语，尚未说完，她已是红霞飞涌，直冲耳根了。

　　遽明见状，心中由疑而生怒，喝道：“什么？他昨晚欺负你？”

　　沈齐迫得低着头，无限委屈地倒在中年美妇怀里嘤泣起来。

　　遽明不禁想么极坏的地方，心神一凛，向少年人怒道：“喂！你叫什么名字。敢欺负我的徒弟，你知道这种行为，应受到什么处置吗？”

　　少年人厉声喝道：“住口！”

　　又自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少爷的闲事，哼！少爷高兴怎样就怎样，你管不着！”

　　遽明大怒，突然一个箭步，疾出右掌，快逾闪电，劈面“拍”的一个耳光，掴得少年公子摇摇欲倒，面上火辣。“徒弟受人欺负，做师父的就要管。

　　吠，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快从实招来。若有半个不字，哼！”他平日极爱这个徒弟，是以一闻沈齐受欺侮，不禁生出从来未曾有过的怒火，愤然又道：“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少年公子被掴得眼角金星直冒，耳鸣心跳，心中暗自惊讶遽明的浓雄力量，将自己掴得马步不稳，几乎跌倒，但他是倨傲之辈，乃大喝一声，飞身扑上，身子竟然娇健敏捷至极。遽明剑眉一挑，冷然道：“哦！怪不得你如此猖狂，胆敢欺负妇女，敢情还会两手！”

　　说着，身手也不闲着，轻轻一闪，便让开少年攻击之势，运掌如风，“拍”

　　的一声又自击中少年肩膀。

　　少年痛得此牙咧嘴，一个立足不住，跌跌撞撞窜出老远。遽明心存厚道，在真相未明之前，不愿伤他性命，遂道：“喂！我问你，你欺负我的徒弟，到底有着何种心思？”少年抚了抚肩膀，一张姣好的面容，呈现铁青之色，恨恨骂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欺负她，难道你亲眼看见我怎样欺负她，哼！

　　你连打我两掌，还得还我个公道。”

　　闻言，遽明奇道：“你想狡辩不成，我徒弟明明说你昨天夜晚..”

　　少年怒气冲冲接口道：“少爷不是那种人，你狗眼看人低，别血口喷人！”

　　遽明一愣，转向沈齐道：“沈齐，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快说来给为师听听，免得我难以处理！”

　　沈齐粉面通红，气疮无缘无故，晚上闯进我房里，一点礼貌都没有，口口声声要我给他做伴。”

　　遽明不悦地朝少年说道：“你这象什么话，慢说你俩毫不相识，谈不上什么交情，就算相识甚熟，她一个女儿家，半夜三更，你也不应该擅自闯了进去！”

　　闻言，少年怒道：“你怎么知道我俩毫不相识，说起来，她还算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千辛万苦，吃尽苦头，千里寻访，终算找到了她，难道我不应该去找她述述旧情吗！”

　　遽明一惊，蓦听沈齐呼道：“那是父母做主的，我生下来到现在，一直还不知道这件事啊！”

　　少年不悦道：“齐妹，你要想想，我们小时候天天在一起玩，情如兄妹，虽然分别几年，倒也不伤彼此感情，你不应该这样待我。我千坦克寻访，饱受跋涉之苦，到底是为了谁？”

　　遽明愕然道：“沈齐，你认识他吗？”

　　沈齐点点头，说道：“我从小跟他一块长大，一齐游玩，但是我始终不喜欢他，要不是父母之命，我是不愿跟他在一起的！”

　　说到父母，沈齐面容一黯，眼中已然蕴着清澈的泪光。

　　少年身子一震，叫道：“齐妹，你对我一点怀念都没有吗？”

　　沈齐不答，遽明更难做主，大家都僵在一起，谁也没有话说。

　　半晌，少年一咬牙，突然反手抽出一柄长剑，凄然道：“齐妹，你不该这样对待我，我死了也恨你。”

　　手臂一挥，青光闪处，锋利的长剑突然抖向脖子。

　　遽明大吃一惊，已知少年心意，仓猝间，来不及解救，只得运劲击出一掌。

　　掌风飒然，“当”的一声，将少年手中握着的长剑，震得脱手飞去，青光一闪，笔直插在地上。

　　少年求死不得，大吼道：“你别拦我，我不想活了！”

　　说着，又向长剑插落方向奔去，遽明不敢怠慢，“呼呼”劈出两掌，震得少年顿了一顿。遽明又喝道：“你要死，我不阻拦你。但是死，有的轻若鸿毛；有的重若泰山。你这样死法太没出息了！”

　　少年一怔，转身道：“你凭什么管我？”

　　遽明正色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小伙了，你也太没出息了！”

　　少年问道：“怎样才叫有出息？”

　　遽明长笑一声，声如龙吟，回音不绝，说道：“或为社稷而死，或为百姓而死。总而言之，一个人生来不易，死亦要死得有价值，小伙子，你懂吗？”

　　闻言，少年有点清醒了，他低头思索半晌，突然抬头说道：“多谢你的指教，小子没齿不忘。”

　　他姣好的脸上闪耀着一片坚强的容色，又道：“请问阁下大名，小子日后好有个相念！”

　　遽明笑道：“小伙子有出息，不负我一片唇舌，至于我的名子，你大概有所闻及，金遽明就是我。”

　　闻着，少年面呈惊容，呼道：“你就是那‘凤池’之会，神名震天下的金遽明？”

　　遽明点点头，心中暗惊，江湖传言之快，简直无与伦比。

　　少年惊异地瞧了他一会儿，姣好面上突泛敬佩之色，说道：“大侠金玉良言，小子紧记于心，日后若有出头之时，定然登门致谢！”

　　遽明挥手道：“寥寥数言，不过凭你聪明才智，自做抉择。金某人有何可谢之处。小伙子，待你扬眉吐气以后，金某倒愿临府致贺！”

　　少年感谢道：“谢谢大侠，小子就此别过，至于沈齐..”

　　他面上微微一黯，说道：“希望大侠好好照顾她，她父母双亡，小子愧不能代她报偿深仇血恨。”

　　遽明安慰道：“这个你放心，我既然收她为徒，就会细心照顾她，并将一身武功传授给她，让她能手刃仇敌，以报大仇！”

　　少年满面羡慕，望了望沈齐一眼，说道：“齐妹，你不喜欢我，我没有权利干涉你。本来就是，人的感情并不是能强求豪夺的。不过..你，你到底喜欢谁，是否有心目中人，能否告诉我么？”

　　沈齐欲言又止，少年又道：“齐妹，你可放心，我此言所指，并不是带有恶意的。既然我没有这种福气，但愿你将这个有福气的人告诉我。”

　　沈齐极快望了遽明一眼，樱唇翕动，却没有出声。

　　见状，少年凄道：“齐妹，你我自幼相交，难道连这一点小事，都不想让我知道吗？”

　　遽明知道他自尊心在作祟，此番所问，不过是瞧瞧到底谁能强过他，而博得沈齐的欢心，是以，他亦不愿插口，沉默着冷眼旁观。

　　沈齐犹豫半晌，终于忍耐不住内心蕴藏的情意，美眸闪动一下，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轻启樱唇，嚅嚅吐出几个字来：“他..师父！”

　　短短数字，使得少年脸色大变，愣个半晌。

　　遽明也是一惊，想不到沈齐恁地痴情，一直芳心存着自己是情人的意念，不禁脱口道：“沈齐，你还想学艺报仇否？”

　　沈齐茫然点着头，芳心又是惊恐又是羞愧，但是，此话一出，她似乎感到心胸舒畅多了。再不象那平日私自将一片深情蕴藏在芳心深处，不敢吐露的满腹隐痛之苦。

　　遽明喝道：“你既想报仇，为何如此..”

　　他急得说不下去，只有拿出最后的挡箭牌，喝道：“沈齐，你要知道，我们是师徒关系，不能乱来！”

　　沈齐低垂粉面，默默流着泪，清澈的泪珠已然洒遍胸襟，湿透了衣衫。

　　中年美妇疑腹丛生，想不出他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见遽明一脸严峻之色，不由说道：“明儿，讲话和气些，不要把孩子给吓坏了。”

　　遽明无奈道：“娘..她..她这样是不行的。”

　　中年美妇叹道：“明儿，她终究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心地纯洁，即使出言无状你也别厉声苛责。”

　　遽明忙答道：“娘，明儿错了。”心里却混沌一片，不知道应该怎样向这个少年解释。

　　片刻，少年抚了抚心房，看了遽明一眼，若有所感地说道：“大侠，你要好好待她！”

　　遽明不知道他心底的意思，难以作答，少年轻叹一声，面色稍缓，真挚地说道：“大侠，不瞒你说，我一直对她未曾忘情。唉！虽然她讨厌我，我也不恨她，我懂得很多，尤其在人的感情方面，我认为情爱是没有目的的，我虽然得不到她，但我仍然希望她能一生幸福！”

　　顿了顿，少年眼里流露诚恳的神色，接道：“现在，我没有怨恨，只感惊异，说实在的，换了另外一个人，我也许难压争强之念。但是，惟独大侠人中之龙，英杰之才，我心服口服，只有衷心祝贺你命通运畅，永生幸福！”

　　遽明一听话声不对，分明将自己沈齐比做一对，不禁急道：“小伙子，你别误会，事情是这样的..”

　　少年摇头接道：“大侠，你别再说了，感谢你好意启示，小子如黑夜逢灯，迷途复还..”他一拱手道：“小子临别依依，无物以谢，只有将家父遗留‘畅气活血丸’奉赠一粒。大侠或许有用之处！”

　　言罢，探手入怀，摸出一个黑色小匣，打开匣盖，从中取出一颗郁香扑鼻，晶莹光亮，大如核桃的碧绿色小丸，送到遽明面前，说道：“这是家父遗留下来的灵药，功能培气畅血，对真气翻窜，练功过速而导致的血流凝滞方面有显著的功效。”

　　遽明心中一动，见他满面诚恳之色，不愿扛人太甚，道声谢谢，揣放在怀里。

　　少年微微一笑，面容上浮现微许骄傲之色，仿佛在追忆过去的得意情意，说道：“家父生前素有神医之称，医道之高明，大江南北，武林中人，无不皆知，就比如那河西二怪吧。五年之前，不知受了什么伤患，求助于家父，家父见他俩满脸真挚，不由得大动恻隐之心，结果以一粒‘畅气活血丸’就将他俩治得生龙活虎而返..”

　　他愈说愈得意，仿佛兴致大起，滔滔又道：“家父生平最得意的练药方面，以小子刚才送你的‘畅气活血丸’为最，简直可以说十拿九稳，从不失效，就比..”

　　遽明听他谈起河西二怪，不由地怦然心跳，疾忖道：河西二怪，不正是爹爹的仇人吗，想不到我四处寻不到仇人，此番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遂插口问道：“小伙子，那河西二怪现在埋迹何处，你可知道？”

　　少年正说得兴起，闻言之下，不由一怔，诧异说道：“大侠，您问这做什？”

　　遽明故装冷静地说道：“河西二怪与我相交莫逆，多年未见，我倒想去看看他。”

　　少年不疑有诈，毫不犹豫地说道：“记得三个月前，我四处寻访的时候，还见过他俩一面，那地方好象是开封城外的大道上，看他俩神色忧急，好象很不得意的样子。”遽明急道：“那么，你或曾听他俩说起，欲到什么寺方，或者有什么新意向没有？”

　　少年思索一会儿，突然面浮异容道：“他俩好象说过，要躲避个什么厉害的仇家，准备去投奔什么武林三尊的钟山一灵商量对策，共同对付这个有，以后，就不知道了。”遽明暗自一喜，想道：河西二怪投奔钟山一灵更好，自己可一举歼灭仇人，免得东寻西访的徒增跋涉之苦？

　　当即说道：“谢谢你，小伙子，日后你有什么困难，可来寻我，我一定帮你的忙！”

　　少年感激地望他一眼，说道：“大侠，小子就此别过，多谢您启示之情！”

　　说罢，拱了拱手，依恋地望了沈齐一眼，说道：“齐妹，日后珍重，千万顺从金大侠，不要再象小时候那般调皮。”

　　一转身，朝大道疾走而去，转眼间便隐入攘攘人群，不见身影。

　　遽明叹了一口气，朝沈齐说道：“沈齐，你可知闯下了一个情祸！”

　　沈齐默默不语，也许正为适才那露骨表现的爱慕之情，感到羞赧。

　　遽明又道：“沈齐，你年纪太小，想得太多，终究不是好事，要知道感情决不是单方面所能促成的..”

　　他弦外之间，表示希望沈齐能够了解他的心情，而放弃这希冀之念，但是沈齐似乎心有所决，咬着唇皮，自在摇头..

　　这微小的动作，落在遽明眼底，不禁悚然起了一阵寒意，暗想：不好，这女孩子痴情如此，若不想个好办法，倒是自己一场劫难！

　　心念一动，遂道：“沈齐，为师暂时身有急事，你跟在旁边，也许有点不方便，最好..”

　　他机警地打量沈齐一眼，但见沈齐间言之后，似已察觉什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已然蕴满了泪水，其中尚掺杂一些怨恨的意思。

　　心中一软，几乎将原意打消，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下去势必将自己弄得声名败裂，不由得横起心肠，说道：“为师有个极要好的朋友，你最好先在他那里暂时居住，等为师事情一了，再来接你，传你武功好吗？”

　　此言一出，沈齐突然放声哭泣起来，若续若断地凄楚泣声，直可令人肠断。

　　“师父，我知道，你是不要沈齐了！”

　　遽明硬着心肠，和声道：“沈齐，快别再哭，我这个好友，人很风趣，武功又高，你一定会得到不少益处！”

　　中年美妇茫然抚着沈齐的乌黑细发，轻唤道：“乖孩子别哭，你有什么委屈的事儿，我替你做主，快别哭，当心哭坏了身体..”

　　沈齐伤心地道：“师母娘..师父不要我了..师父不要我了！”

　　中年美妇慈爱地道：“乖孩子，听我的话，师父不会不要你的..”

　　一面沉着脸朝遽明说道：“明儿，你不能这样待她，你想，一个小孩子父母全亡，心地已够脆弱了，你不能再让她伤心，快来劝劝她！”

　　遽明苦着脸道：“娘，您不知道，明儿是不得不如此做的！”

　　中年美妇摇头道：“明儿，娘见你做事待人，非常老成，但是，你这次却错了。要知道，你那个朋友武功虽高，但与她素不相识，更无感情可言，怎会细心照料她。况且，你那个朋友心地如何，尚不得而知，万一..”

　　她叹了口气又道：“明儿，相信你受过没有照料之苦，你是深知其中之难的，为娘很对不起你，自生下来从未好好给你一点温暖，你的情形就跟沈齐一样，无论如何，你要给予她一点人情温暖，让她不至于养成变态的心理。”

　　遽明十分作难，剑眉一皱，还想再说，突听沈齐恨然道：“师父，您不要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沈齐反正不想活了！”

　　闻言，遽明心头一震，暗呼不妙，中年美妇埋怨似地瞧他一眼，说道：

　　“明儿，你听到了吗？此后沈齐生命如何，全赁你一句话了，你要仔细考虑。”

　　遽明为难已极，不答应也不是，答应也不是，一时之间倒被怔住了。

　　沈齐伏首埋在中年美妇怀里，哭泣着又道：“师父，我不要练武功..

　　也不要报仇了..”

　　她伤心地哭诉道：“即使练完武功，报完大仇，沈齐又将如何？这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喜欢我的人..”

　　云情不停地劝慰，但毫无效果，反而更增加沈齐的悲伤。这局势，似乎只有遽明能够解决。

　　遽明怔立着，突然听到一声干涩、苍弱的喊叫，声音如厉鬼嘶号，嫠妇悲泣，充满了无限怨毒和仇恨。

　　“金遽明，还我武功来，金遽明，还我武功来！”

　　闻声，遽明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惊惧地抬起头，只见一信衣衫四破五裂，满面灰尘的人缓缓爬了过来。

　　他那双腿似乎没有力量支持身子，只剩双臂支持着在地上爬行汩汩鲜血从他手腕、肘腋之处汩汩流出，一滴一滴，在这宽长的道路上，留下散乱殷红的血迹。

　　他嘶嘶哑哑地呼唤着，枯涩的声音，使得行路人，纷纷停立观望。

　　“金遽明，你在哪里，还我武功来..”

　　遽明俊脸一变，目光骇然打量片刻，只见这厉鬼似的人，十分熟悉，心中电闪一思索，不禁脱口叫道：“琅琊真君..”

　　但见琅琊真君，已丧失了往日的倨傲、英气和俊美的脸庞。失去全部武功的他，显得有些苍老、孱弱，额间也在一日之间，深深布上几条皱纹。

　　他边爬着边凄厉地呼喊着：“金遽明，还我武功来..”霎时间，这副奇景吸引了千百人众，从大街小巷飞奔而来，紧紧围成一个大圈子，指手划脚，窃窃私议不已。遽明见状，寒意冲心，琅琊真君虽然武功已失，但他那厉鬼招魂似的呼声，使他生出从未曾有过的畏意。沈齐亦有所觉，不禁止住哭声，抬起盈盈泪眼，惊瞥过去。

　　中年美妇忍不住呼唤一声：“明儿..”

　　遽明忙一定神，说道：“娘别怕，待明儿去瞧瞧。”说着，将手抱着的慧君，交给中年美妇，自己则匆匆左了过去.. 
　



三十三


　　金遽明排开人群，挤了进去，立在人群环绕中央，只见琅琊真君匍匐爬行，血流如注，神情十分可怖，不禁感到有点内疚，暗想道：这琅琊真君自从被自己废去一身武功之后，大概在太鱼教立不住脚，心怀怨恨，而来找自己发泄愤懑..

　　遽明鼓足勇气，走到琅琊真君面前，说道：“琅琊真君，你大概已尝到废去武功的痛苦了吧，你想想看，普天下有多少人受你们太鱼教的荼毒，苦不堪言，甚至比你更甚一步，你若心中仍怀旧恨，要找我报仇，以目前情形看来，那是梦想。不过，如果你能从此改过自新，金某还能替你开一条路子。”

　　闻言，琅琊真君遽然抬首，灰暗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一个圈，脸呈怨毒愤容，嘶嘶哑哑吼道：“金遽明，你，你还我武功来..”

　　以下的语话，他再也说不出来，只将怨毒的眸子睁得老大，一瞬不瞬，盯在遽明脸上。

　　遽明不悦道：“琅琊真君，你到了这种地步，这不死心吗？”

　　琅琊真君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躯动处，突然起身，一头向遽明撞来。

　　遽明微一闪身，右臂轻轻一按，琅琊真君“噗通”一声，又跌倒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地呻吟不绝。

　　遽明见状，有点不忍，喝道：“琅琊真君，你若肯改过自新，金某也许能为你恢复已失的武功。”

　　琅琊真君一怔，抬起灰暗的眸子，怒喝：“金某，你别信口胡言，再欺骗我..”

　　他声音中虽仍然包含无限的怒意，但神色间已有点动心遽明哪里看不出来，遂说道：“我何曾骗过你，只要你肯改过自新，金某敢保有八成希望叫你复原，不过..”

　　“不过什么？”琅琊真君不自觉地问道。

　　遽明微笑道：“不过你得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琅琊真君勃然心动，再也忍不住一种希冀的念头，匆匆道：“什么事呢，你肯说说看。”

　　说着，他灰暗的目光，闪露出希望的光芒，表情再也不象适才那样充满着怨毒，他心中知道若想恢复武功，也只有在金遽明身上着手。

　　当然，他热切地需要武功，因为在他失去武功的短短的时间里，他已体会到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是他以前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的。

　　太鱼教门徒，平日的那股敬畏神态，就在发现他失去武功的霎时间，剧烈地变动了，改变得那么快，那么冷漠，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原是骄傲之辈，试想他哪里会忍受得了这口怨气，于是他强忍住他从来未曾受过的痛苦艰难，手足并用爬进杭州城内，准备找遽明拼命。

　　虽然，他知道这报仇的希望是渺茫的，但是，他还是去做现在，他动心了，有了一线生机，在他整个绝望的脑海里展开，他再也不想报仇了。他的目光，已然流露出乞怜的神色。

　　遽明微微一笑，说道：“是件好差事，不过你得先答应。”

　　“好差事”，琅琊真君认为没有那么简单，帮他恢复武功的条件会是一个好差事，他作梦也没想到，于是他似信非信地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遽明摇摇头道：“我没有必要开你的玩笑，你要知道，我助你恢复武功之前，早已深深考虑过了。我知道，若然你一旦恢复原来武功，在你这一生中，你是不会再干损人利己的事了。因为你已尝到痛苦的滋味，你已经知道，这种痛苦只要是人。都难以忍受，当然你再不会将桎梏加诸于别人身上，让人家去受这痛苦..”

　　他顿了顿，望见琅琊真君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继续又道：“我这件事非常简单，直接说，也是投你所好！”

　　闻言，琅琊真君怔道：“你快说吧，我答应就是，别再卖关子了。”

　　遽明微微一笑道：“琅琊真君，你可知关外武林有玉面书生这样一个人？”

　　琅琊真君惊讶地道：“玉面书生我见过一面，武功在关外自成一派，且生性风流，最近..”

　　他“咦”的一声又道：“最近听说他..他好象丧命在你手中，你问这事做什么？”

　　遽明容色一黯，叹道：“就是因为他丧命在我手中，所以我答应替他做一件事，略释心中歉意。”

　　琅琊真君不解道：“那么你所要我替你办的事，正是玉面书生托你办的事吗？”

　　遽明黯然频首，说道：“琅琊真君，玉面书生生前风流一时，不知多少少女迷恋着他。但是，他一向虚伪以对，从不施以真正感情，但是有他对秦淮三美是例外的。”

　　琅琊真君疑道：“这跟我所要办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遽明道：“你仔细听着吧，我将这个责任交给你，你一定要遵照诺言将它办好，就是那秦淮三美的安危与以后日子的照顾，完全由你负责，有不妥之处，惟你试问！”

　　闻言，琅琊真君一愣，匆匆说道：“什么？秦淮三美由我照顾，我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怎去照料他们。”

　　遽明机警地四下顾盼，只见围观路人纷纷投以惊奇目光，正在倾听他与琅琊真君的谈语，不由得压低声音道：“琅琊真君，说话小声点，不要让这般人听见，多生谣言。”

　　琅琊真君微应一声，又道：“好吧，反正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遽明微笑道：“你如果认为这差事太苦，可以在她们三人之中随意寻找一位，做终生伴侣，一方面你可以不必忧虑外间流言，一方面，你可以享受情感真正的兴趣。”

　　琅琊真君苍老的脸上为之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他心里却在狂喜，因为他一生中，虽自负英俊潇洒，但却没接触过一个女人，每每孤寂之时，不禁对镜自怜，暗叹自己缺乏艳福。现在一听，自己不但立刻可以恢复武功，又能长伴以美著名的秦淮三美，岂不欣慰异常，感激道：“这些虽然言之过早，但我已经应诺，必当尽力而为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我的武功，是否..”

　　闻言，遽明见他一脸焦灼之状，不由得笑道：“你且放心，待我将慧君安顿好了，自然来助你恢复武功，人我现在可以先找一间客栈住下，免得让这一般俗人见到，尚以为..”琅琊真君大喜过望，不侍他说完，便颔首道：

　　“如此甚好，我在客栈等待你便了！”

　　遽明微微一笑，暗想：难道这一场深积恩怨，竟这样容易地就给化解了，看来自己脑筋口才，已圆滑了不少！他高兴地挥了挥手，正想举步离去，岂料才一转身，目光所及，不禁一亮，只见三个红衣少女，并排立在当前，一动不动，各俱瞪眼鼓腮，仿佛满蕴怒气，正待发泄似的。他微自一怔，尚以为这三个红衣少女不过也是旁观者之一，微怔之后，遂不加理会，缓缓向一边走去。

　　远远他已发现娘正停足昂首，焦灼地向这边注视，他不由得脱口呼道：

　　“娘别急，明儿来也！”

　　足尖轻点，正想展开虚飘幽风轻动飞掠而去，但一种意念迅速地浮上心头，众目环侧，他不想惊世骇俗。遂排开人群，慢慢挤了出去。

　　蓦然，一声清叱传来：“慢走！”

　　跟着红光一闪，适才见到的那三位红装少女，已不知什么时候，掠至身前。

　　他吃了一惊，疾忖道：哦，这三个少女还懂得武功！一面和声道：“三位姑娘，敢问有何贵干？

　　“哼！”三位红装少女几乎同时，由鼻孔内重重一哼，说道：“贵干？

　　哼！姑娘总算找到人了，看你还会藏到哪里去！”闻声，遽明疑道：“姑娘不是说我吧，那..”

　　“正是你！”红装少女齐齐怒叱一声，叱声中不知包藏了多少仇怨愤恨。

　　遽明大惊，星眸含威，细细又在她们面上一阵打量，只见三位少女，俱各黛眉如绘，眼似秋水，清滢超俗，美丽之极，不禁奇道：“姑娘与我素不相识，更无仇怨，为何如此神色待我，好似要寻仇报怨似的，未免太令人迷离了？”

　　此言一出，他又努力想了一番，但是，在他的记忆里却始终想不起，曾跟这三位少女打过交道，不禁更加迷惘了。

　　红装少女咬牙切齿，粉脸铁青，叱道：“哼！姓金的，你讲得倒很轻松，好象一点事都没有，我问你，玉面书生的死，到底是谁干的？”

　　说到玉面书生的死，红装少女不约而同，娇靥各呈悲愤之容，愤恨地叱道：“姓金的，你别再驳辩，今天非拿你的命低偿给玉面书生报仇不可！”

　　说着，竟不管路人在边，“噌”地各自反臂抽出一柄宝剑。

　　剑光闪耀，金遽明惊得退后一步，喝道：“姑娘报上名来，要报仇也可以，先让在下弄清事态真象，否则无缘无故，拼斗起来，岂不让人笑话！”

　　中年美妇远远看到，不禁喊道：“明儿，又跟谁闹事了，当心自己的身体，别受人算计！”

　　遽明高呼道：“娘，这不过是小小的误会，明儿自己会照顾身体的，您且放心！”

　　一言未了，突听有人娇喝一声：“师父，沈齐来帮你！”

　　只见一团白光飞奔而来，遽明远远就见沈齐满面焦急之容，不由得忖道：

　　这小姑娘，恁地痴心，真不知怎样应付才好？

　　遽明道：“沈齐别来，为师一人已足够应付矣！”

　　沈齐仍然不理，娇喘呈呈奔至遽明面前，立稳身形朝红装少女叱道：“喂！你们是什么人，敢为难我师父，敢情不知道我师父的厉害！”

　　口虽这样说，小姑娘心里不由一阵怀疑，暗想道：师父怎么搅的，成天跟女人打交道，真不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

　　想着，遂埋怨地瞧了遽明一眼，小嘴一嘟，显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瞧得遽明莫明其妙。

　　红装少女美眸蕴煞，嘴角含愤，怒叱道：“姓金的，久闻你侠名远播，受益者不乏人众，但是，闻名不如见面，想不到你竟是这么懦怯的小人。今天姑娘们不但要替玉面书生报仇，还要将你的懦怯传布于天下，让你死后，也遗臭万年遽明一忍再忍，终于忍耐不住了，大喝一声：“住口！”

　　他星眸中产生一股气吞山河的万丈神芒，英气逼人，直瞧得红装少女心神一凛。

　　他喝声过后，朗朗说道：“金遽明自负顶天立地，只知锄强扶弱，除奸去恶，从来不会枉害一个好人，什么人敢传布恶言，毁谤金某，叫他难逃公道。”

　　一面朝沈齐道：“沈齐，你且回去，为师一人，已足够对付！”

　　说罢也不等沈齐答应，便缓缓走了过去，在离红装少女身前不到一丈之地停立着，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红装少女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冷笑道：“姓金的，你不要故装好人，姑娘可不吃你这一套，拿命来！”

　　一言未了，人已飞扑而至，“刷刷刷”舞动手中长剑，一阵猛削..

　　余外两人也不闲着，纷纷欺身而上，挥动着手中长剑，又劲又疾，向遽明全身要害攻击。

　　遽明剑目一挑，上半身忽地一仰，两掌如钩，带起轻微跛空之声，迎向凌厉进攻的三剑，口中还发出一声大喝：“报上名来，金某恩怨分明，向不误伤一人！”

　　红装少女见他举手投足间，劲力浑厚十分，足可开山裂石，不由得陡然一惊。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少女，右臂舞起一道剑光拦腰削去，左掌指如戟，疾点遽明百会要穴，出手绝无容情，好似心怀深仇大恨，心置遽明于死地才甘心似的，一面娇叱道：“姓金的听着，姑娘三人就是秦淮三美，现在专门给玉面书生报仇而来了！”

　　遽明听了心中一跳，目光疾快地在少女面上扫了一眼，一飘身，身形如电，退出三丈余外惊道：“什么？你们就是秦淮三美？”

　　秦淮三美沉痛地点着头，悲愤地道：“玉面书生你与你何怨何仇，你竟如此心毒手辣，将他毙于掌下，暴骨荒郊..”

　　闻言，遽明恍然大悟，忙道：“姑娘不要误会，玉面书生并非死于在下之掌，而是自尽身死。”

　　秦淮三美叱道：“姓金的少说废话，谅你妙口生花，也难改变姑娘的心意！”

　　遽明不悦道：“姑娘既然误会如是，在下复有何言，只是金某行道江湖以来，尚未说过讹语，听姑娘适才所言，未免令人太失望了。”

　　他心地坦诚，虽在不悦之中，亦能保持真挚的语气，秦淮三美芳心同是一动，叱道：“喂，姓金的，你口口声声说是姑娘误会，难道江湖上同声一致，谓你杀害玉面书生，难道他们都疯了吗，全误会你一人！”

　　金遽明暗地一叹，疾忖道：这个误会，真是有口难辩，叫我怎样作答呢？

　　一时沉吟不已，半晌才道：“金某无才无能，愚蠢至极，姑娘怎样说都行，反正我扪心无愧就是了，姑娘若要报仇，尽可报仇，在下只能向九泉之下的玉面书生致歉，无法替他完成临终交代。

　　秦淮三美芳心一动，不由自主地问道：“他..他交代你什么？”

　　遽明犹豫半晌，才嚅嚅说道：“他要求我照顾你们。”

　　秦淮三美一怔，叱道：“你胡说八道！”

　　遽明无可奈何道：“金某说的全是实话，至于信不信，只有在于三位姑娘了！”

　　秦淮三美同声道：“有何证据证明你说得是实话！”

　　遽明一愣，茫然摇首道：“证据？玉面书生临死之时，只是交代金某照顾你们，别无他言。”

　　秦淮三美表示不信，冷冷道：“既然没有证据，光凭口言，谁会相信？”

　　遽明大为不悦，他向来没欺骗过人，哪曾受过这种闲气，猛地高喝一声道：“金某项上人头就是证据，姑娘不信，尽可劈开来看看！”

　　秦淮三美大吃一惊，只见他俊美的脸上无形中流露万端正义的愤容，似乎不信任他，是对他绝大的侮辱似的，芳心一凛，其中一人道：“你以为姑娘不敢？”

　　遽明愤然道：“姑娘尽管施为吧，金某绝不皱眉！”

　　他的执拗脾气一发，就是抛出生命，也是不惜。秦淮三美似信非信，见状，一颗坚定不移的心已开始动摇了。那年纪稍大的灵机一动，冷然道：“好一个忠义之士，装得倒蛮象的，姑娘就不信，你又怎样？”

　　说着，移动着娇躯，缓缓逼了上去。

　　遽明紧咬着唇皮，心想：宁可含冤而死，也不愿背不义之名，让世人耻笑！

　　此时，他心胸充满了秦淮三美对他不了解的愤怒，他忘记了母亲和沈齐在焦急地等待着，也忘记了慧君身罹重难，命在旦夕。

　　红衣少女缓逼而上，渐渐地双方距离愈来愈近，终于她们停住了，停在他身前不到五尺之地，颇有顾忌地冷冷说道：“姓金的，你如果说话算话，快引颈就死吧！”

　　遽明闻言大怒，星眸如电，犀利的如一把剪刀，逼视在红衣少女娇靥上，朗声笑道：“姑娘你动手吧，让你明白明白，金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笑声清亮，包含无边的郁怒，划破蔚蓝色长空，他星眸已然紧紧闭起，优美的嘴唇，合成一条弧线，两边下垂，显示他心中的沉重。

　　红衣少女见状，冷笑一声，突骈双指，直向遽明太冲要穴点去，疾如闪电..

　　太冲要穴为人身十二死穴之一，只要击中，不死也得重伤。

　　遽明亦有感觉，但是，此刻他已顾不到太多，心地坦诚的他，临死的脑子里只存着一个意念：士可杀，不可辱！

　　红衣少女出指如电，就在指缘已将触及他项颈边的太冲死穴时，她芳心一颤，心神有点发麻，她万难想到遽明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惊呼一声，再收势已自不及，情急之下，娇叫一声，硬生生提气向外一撤，疾出的手指倏而擦过遽明面颊。

　　她这霎时间，用力过猛，一个娇躯再也立足不稳，直向遽明身上倒去。

　　众人呼叫，遽明面颊一痛，疾睁眼眸，只见红光一闪，奔向自己胸前，不禁本能地摊开手掌护住胸腹。

　　“嘭”的一声，他仓猝间被一股大力撞得立足不稳，向后倒退一步。

　　幽香扑鼻，一个软绵绵的身躯倒在他怀里。他吃了一惊，来不及考虑，匆忙地运力一推。

　　红衣少女娇靥飞霞，直透耳根，事出虽在刹那间，但一种女子特有的矜持，使她不禁羞赧万分，低垂着螓首，几触及胸。

　　遽明抚了抚脸颊，只觉剧痛十分，摊手看时，手掌上已染上一片血迹。

　　原来面颊已被红衣少女仓猝间的指划过，在脸上深深地刻上一条血痕。

　　他强忍痛楚，低声道：“对不起，我使你..”

　　短短数语，显示出他宽大的胸襟气度，与他为人的风度。

　　红衣少女不知怎地，心中突然产生一股难言的滋味，怔怔地立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相信了遽明吗？抑或被他那种过人的气度所惑？就是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另外两个红衣少女匆匆走了过去，关切地问道：“姊姊，他欺负你了吗？”

　　年长的红衣少女面颊无故一红，摇了摇头。

　　遽明见状，心中更加过意不去，歉然道：“对不起，姑娘撞痛了吗？”

　　两个红衣少女心关爱姊，闻言，不禁同时瞪他一眼，悻悻道：“姓金的，你敢欺负我姊姊，看我们来对付你。”

　　遽明红着脸，忙赔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哼，你别装好人，告诉你，只要我姊姊一有不是，我惟你试问..”

　　遽明强笑道：“无心之过，人人可宥，我不是故意的，姑娘怎好怪我呢？”

　　红衣少女恨道：“不怪你，我怪谁？你..”说着就想动手，但又先看看身旁的大姊。

　　一直垂首不语的姊姊此刻忽然抬起头来，眸里闪眨着奇异的光芒，颦了遽明一眼。

　　遽明暗自一惊，忙装出一副笑容，准备挨骂，岂料，这年纪稍长的红衣姑娘并不说他，反而转向另外两个红衣少女道：“妹妹，别怪他，姊姊我..”

　　她说到这里，羞赧得再也说不下去，遽明一怔，只见她幽叹道：“妹妹，我们走吧！玉面书生不是他害的！”

　　此言一出，遽明迷惘了，心中暗想：这是怎样一回事，好生叫人纳罕！

　　突听另外两个少女疑惑地叫道：“姊姊..你..”

　　清脆的声音已使遽明听得出，那是惊疑的，不平的。

　　“妹妹别疑，姊姊自有主张！”

　　她一观天色，又道：“妹妹，我们走吧，别让这般路人老瞧着我们。”

　　说着，这年纪稍大的红衣少女忽然转过身来，朝遽明投下短短的一瞥。

　　遽明心中一动，忍不住叫了声：“姑娘慢走！”

　　红衣少女齐一转身，那两个年纪较小的已感不耐，只是碍于姊姊面子，不好发作，此刻经遽明这样一叫，顿时有了话说，秀眉一挑，娇叱道：“什么事，敢情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姑娘成全你不成？”

　　遽明并不发怒，依然强笑道：“玉面书生叫我照顾你们，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尚且请你们原谅！”

　　红衣少女一愣，那年纪稍长的禁不住脱口说道：“你要怎样照顾呢？”

　　遽明俊脸一红，窘困至极，的确他还没想到这个问题，只有硬着头皮说道：“我不知道，反正我尽力而为，以期不负玉面书生所嘱而已！”

　　闻言，这年长的姑娘竟感娇靥一红，沉吟不已，欲言又止，一副难以决定的矛盾神态。

　　遽明继续说道：“不过这事，我已托付了一个朋友..”

　　他一顿话语，机警地打量这年长的姑娘一眼，只见她无形中忽然流露出一种失望的神态，心中一凛，歉然道：“本来，这是很不应该的事情，奈何金某身有重事，只有含歉致意，改天再负荆请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边说边打量姑娘神色，说到后来，姑娘娇靥已然露出怨意，他不由极端迷惘起来。

　　半晌，这年纪稍长的少女突然一咬唇皮，说道：“那么你托付的朋友是谁？”

　　闻言，遽明忙指着一旁呆若木鸡的琅琊真君，说道：“就是他，他是我的最好朋友，谅还不至于辱命。”

　　琅琊真君尴尬异常，望了望自身灰尘满布的衣衫，低着头道：“姑娘不要见笑，我..我以前不是这样子。”

　　他声音细如蚊鸣，秦淮三美只见到他嘴皮掀动，却未听见他的声音。

　　遽明心里明白，知道他此刻的处境非常窘困，且武功初丧，使他自卑得无以复加，是以连声音都变得细若蚊鸣，心中暗怜，遂道：“我这个朋友武功极高，人也忠厚之极，这次因为受人暗算，所以..所以落得这种惨况！”

　　琅琊真君感激地瞧他一眼，并不言语。

　　秦淮三美中年纪稍长的少女默视一会儿，突然道：“你的好意，姑娘心领了。不过姑娘自己会照顾自己，用不着你朋友照顾，言尽至此，前途再见！”

　　言罢，幽怨地瞧了遽明一眼，一拉旁侧两位少女衣缘，低声道：“妹妹，我们赶路了！”

　　三人足尖一蹬，也不管众人顾视，展开轻功，疾奔而去。

　　遽明一怔，想要喝止又叫不出口，只有匆匆朝琅琊真君道：“琅琊真君，她们三人的脸孔，你瞧清没有？”

　　琅琊真君黯然点着头，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由一个超凡的人，变成一个俗人，难免感到自卑。是以，就在秦淮三美匆走的刹那，他再也忍耐不住悲凄的心情，扑倒在地上，眼泪如同江河决口，倾泄而出。

　　安慰道：“琅琊真君，你既然看清秦淮三美的面孔，事情就好办了，过了明天，你将又扬眉吐气，你可以去寻找她们，完成我的条件。”

　　琅琊真君稍止悲态，默默思想着，他努力思念往昔英雄的事迹，也未忘掉这当前的失意之态。

　　遽明微叹一声，抚了抚受伤的面颊，遂招呼着娘与沈齐寻找客店。

　　慧君娇脸已成死灰之色，他接过细视之下，心中大惊，匆匆把畅气活血丸取了出来，纳入慧君的口中。这才长嘘一口气，暗道：畅气活血丸，为神医得意地制作药丸，也许能省去我不少手脚治好慧君！

　　忖间，沈齐已娇喊道：“师父，这里有一间客栈！”

　　慧君迫不急待，也不等店小二招呼，遂匆匆走了进去，随便找了间客房，便将慧君平卧在床上，自己闭目运动，为她医疗重症。

　　沈齐和中年妇人则停立一旁，静静凝望着，不敢打扰遽明动功为慧君疗伤.. 
　



三十四


　　翌晨，遽明俊脸苍白，摇摇欲坠，他已使出混身功劲，用真气打通慧君的奇经八脉。

　　幸有畅气活血灵药，使遽明省去不少麻烦，他反复拼着损耗自身真气，已使慧君灰暗的脸颊缓缓恢复一些红晕，遽明暗想：再过两天，电许就能大功告成了！

　　闲言休语，这事放过一边。且说琅琊真君，他自被遽明真气贯通输于体内，帮助将滞散的真气泄聚成一道，加之他本身武功绝高，只用了四个时辰的运气自疗，便告恢复武功了。武功失而复原的他，惊喜若狂，一再的表示感激之意，愿为遽明差使，而毫无怨言。

　　遽明婉转拒绝了，只将秦淮三美照顾的责任交给他。琅琊真君也可以说是重生了，他在这短短的几日里，亲身体会到不少的事，他常想：只要我恢复武功，一定改过自新！现在，他恢复武功了，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当下暗发了一个誓，决定将遽明交付他的事情办好。

　　他心里除了敬佩师父北掌之外，此刻又多了一个他所敬仰的人。

　　他匆匆收拾一下行囊，整了整仪容，武功复原的他，重又恢复了往昔英俊的脸庞。

　　他潇洒的在街上踱走着，风度翩翩，引得不少人投以羡慕的一瞥。

　　他怪异地想着：没有一个人会知道，我就是那两三天前，失魂落魄，在待道上叫喊着狼狈爬行的汉子..

　　他有点羞赧，但是，更大的兴奋使他忘掉身外一切的事物，他每经过一棵大树，必在树背上印下一个深深的掌印，因为他很怕自己再次恢复武功是假的，是虚幻而成的。

　　半晌，他打量着方向，目光所及，不禁一震。

　　他见到一座最熟悉不过的楼阁，尤其他更熟悉那楼阁上一块巨大遍额深刻的黑色大字：“天下惟一主，教门无二真”。

　　他记得这十个黑色大字，还是他亲手执笔所写。

　　他默然一会儿，想起了自己初失武功时，那时平日恭恭敬敬而一改常态换了一副冷漠面孔的徒众们时，他恨哼一声，带着怒意举步走进。

　　虽然他整个人生观念改变不少，但是他亦免不了要出这口怨气，也许，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最难忘记别人所施予的仇怨。

　　他握紧拳头，重重的铜门上一阵重敲，发出“当当”金属鸣声传出老远，这两寸厚的铜门经不起他愤怒所发出的力量，开始摇晃了。

　　须臾，一个沉重响亮的嗓音传来：“喂！入门者可懂得规矩，乱敲个什么，不怕责罚么？”

　　琅琊真君冷笑一声，力贯右臂，一使劲，“当”的一声，连铜锁都给撞断了。

　　他大步跨进，犀利的目光掠过一个呆怔在当头的汉子，不禁冷笑道：“教主回来了，你不懂迎接么！嘿，你们这批饭桶，一个一个都该杀光！”

　　呆怔的汉子目光闪过这自称教主的脸孔，不由得脸色大变，连打寒噤。

　　琅琊真君冷笑道：“罗进，你还认识教主么？”

　　罗进巍颤颤点头不迭，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矮了半截，笔直地跪倒在地上。

　　“教，教主..小的，还..认识你..”

　　他期期艾艾地把话说完，已是冷汗并流，牙齿打战了。

　　琅琊真君冷冷瞧他一眼．说道：“罗进，带我入坛！”

　　汉子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个不起来，他似乎深知琅琊真君的脾气，只是不停地哀求道：“教主饶命..教主饶命..”

　　琅琊真君一言不响，忽然振臂一挥，汉子面色如土，敏感地大喝一声，仰天扑倒..

　　琅琊真君冷笑道：“罗进，你倒蛮会装死，本教主还未下手，你倒先死了不成？”

　　说着，用足尖踢了罗进一脚，半晌还未见动静，这样一来，连琅琊真君自己都感到迷惘了，暗想道：奇怪，我还没下手啊！

　　遂俯身摸了摸罗进胸脯，也不见跳动，再探了探鼻腔，也不见有呼吸之气，敢情，早已死了过去。

　　琅琊真君怔了半晌，饶他阅历丰富，也想不到个究竟，罗进的暴毙，他只感到奇怪，并未有丝毫怜惜之意。

　　他百想不出，不再耽搁，穿过二间厅房，步伐过处却不见有人出来巡视，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心中一动，暗想：莫非太鱼教已解散了不成？

　　转念又想道：不对，若是解散，太鱼教总坛偌大楼房，也不该没有一个人居住..

　　他疑腹丛生，步伐因此而迅速多了。顷刻间，又已穿过两间房间，只见兵器横直乱竖，布满房间四周，所差的是没有人看管，大反太鱼教以往常例。

　　他有点惊异了，脑海闪过一个想法，霍地叫道：“莫非太鱼教出了事！”

　　几乎同时，他叫声才起，远处就有一阵鼎沸嚎笑声传来，听声音，人数似乎不在少数。

　　他恍然大悟，“哦”的一声，自语道：“原来这批家伙都聚扰到后头去了，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哼！”琅琊真君随手拾起一根沉甸甸的镔铁棍棒，冷笑着自语道：“这批混蛋，乘我武功失去之时，敢以冷漠待我，待会儿非叫他们吃一顿苦头不成！”

　　他愈想愈恨，加紧脚步，穿过两重楼室，已然看见下一幢楼室厅内聚满了一大群汉子，身着蓝衫，还是一副太鱼教教徒打扮，人头钻动，喧声如雷，仿佛在庆祝什么。

　　他好奇心起，遂不惊扰他们，隔着竹制门穿，朝里面打量过去。

　　这时，突有一个洪亮深长的声音传来：“兄弟们，今番大家可要庆祝庆祝，让我们携手创一番大业..”

　　声音未了，太鱼教教徒齐齐哗然出声，纷纷取出酒罐仰面轮流畅饮，样子极为兴奋。

　　见到这些汉子一副兴高采烈的神色，琅琊真君肚子里一阵嘀咕，怒想道：

　　好家伙，这批混帐东西，趁自己不在时，竟将贮藏酒，全部给拿出来喝了！

　　他一气之下，几乎挺身而出。此刻，那冗长洪亮的声音又来：“弟兄们，开怀畅饮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此言一出，众人洋约而同高呼着叫好，琅琊真君心头一震，暗忖道：哦，听这厮语声响亮，气力充沛，内功分明已臻绝峰，倒还算得上是一位人物，为何声音却甚陌生，太鱼教内好似没有这样一个人。

　　思忖间，这响亮的声音又起，此番却夹杂着刺耳的笑声：嘿嘿，弟兄们，我比琅琊真君如何..嘿嘿，他在时，有福不肯同享，跟着他，真是活受罪，嘿嘿..”

　　闻声，琅琊真君陡然一惊，暗自忖道：“奇怪，这家伙显然以头子自居，对自己不怀好意，难道太鱼教重又立了一个新教主不成？

　　一股难言滋味浮上心头，他闷哼一声，强按怒意，寻目望去。

　　只见数百蓝衫太鱼教徒围绕之中，一张太师椅上正高踞着一位奇丑少年。

　　奇丑少年，年方不过二十，却生得豹头虎眼，目光如电，两旁太阳穴鼓起老高，武林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功修为已臻绝顶。

　　此刻，他正指手划脚，恶性意抨击自己，说得口沫四飞，状甚粗野。

　　奇丑少年见他傲踞在自己的椅上，趾高气扬，大有取自己教主的地位而代之之概，不由气得俊脸铁青，两拳紧握。

　　奇丑少年仰面干了一碗酒，抹了抹嘴，神气活现地又道：“弟兄们，你们快活的日子到了，跟定我，再也不怕没有佳酿、美人、财宝了，哈哈哈..”

　　他歇了口气，继道：“杭州城内的弟兄，谁人能够将琅琊真君的尸体搬来，不论他在教中地位如何，一律加升三级，起码有个香主的地位..”

　　一言才出，太鱼教徒纷纷叫嚷起来，俱各浮上欣喜、希冀之容。瞧神态，每个人都磨掌擦拳地怀着势在必得的心理。只瞧得琅琊真君目射火焰，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此刻，他反而冷静下来，从一片话语与神态中，他已体会到，教主的位置已落在这奇丑少年的手中。

　　他并不认识这奇丑少年，但他知道，这奇丑少年既然敢擅替他的位置，做新的教主，必然有点能为，否则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平息一下激动的情绪，思忖着对付的计策，他想：这家伙武功不比平常，斗起来自己虽不至于败北，但是，孤掌难敌众掌，这批归附他的太鱼教徒，人多势众，倒是自己一项大难关。

　　他沉吟不决，这时太鱼教徒已是兴高采烈，拼命地相拼着酒力，那无形流露的贪婪神态，正显示出各人心内的污秽肮脏。

　　奇丑少年得意忘形，丑脸上连连眨出具有无限野心的神态，回眸四顾，望着这批拥护他的手下，频频点首，似乎一点也没将他们这种贪婪之态，放在心上。

　　奇丑少年冷静地考虑着，目光掠过他一张奇丑的脸孔，心中急然一动，疾忖道：我何不请金遽明来帮助，以他的一身武功，与那支蚀骨毁金神箫，这批昏庸教徒岂是对手，自己则可以安心跟这丑小子拼个上下！

　　转念一想：不行，金遽明一定不肯答应，他菩萨心肠，不喜欢多杀人。

　　何况，他尚一直在劝导自己放下屠刀..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犹豫起来，一股自尊自傲的心理，使他不愿随意请人帮助。

　　虽然，他已将遽明当成要好朋友看待，但他也不愿意丢这个面子。

　　他迟疑一会儿，想不出对策，暗一咬牙，忖道：管他什么，反正自己这番完全是为报复而来，能杀一个就算一个，能杀一对就是一对，这批混蛋平日背地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就是被金遽明知道了，恐他也不会饶过。

　　心意一定，遂不再犹豫，长吸一口真气，将全身功劲布之于四肢，贯之于双臂，倏然裂帛般大喝一声：“鼠辈，还不引颈就杀！”

　　喝声中，单掌一扬，“嘭”的一声，将竹制门穿击得飞出老远，他一个身子已乘这一霎时间里苍隼般疾快地掠了进去。

　　太鱼教徒大吃一惊，纷纷暴喝一声：“有奸细，弟兄们快来！”

　　“锵啷啷”，一阵金属交鸣之声，这批太鱼教徒身带兵刃的纷纷拔出兵刃，蜂拥而来。

　　奇丑少年嘿然一笑，身子猛躬，快逾闪电，半空一个转身，飘飘然落在地面，先是一声大喝：“什么人敢来捣乱，还不跪地受缚！”

　　琅琊真君喝声如雷：“呔！你们这群混蛋敢叛我，另奉新主，罪大恶极，教主大开杀戒了！”

　　说着，手掌不闲，呼呼拂了两股凌厉大力，撞击蜂拥而来的太鱼教徒，出手无不真力实劲，决不容情！

　　首先就有三两个汉子，惨号一声便自扑倒地上。其余教徒怔了怔神，看清来人之后，不由得本能地颤动着直往后退。

　　“教主..琅..琊..真..君..”

　　琅琊真君目蕴杀机，冷冷道：“好，总算你们还认得出我，待会儿一一处置，绝不使你们失望！”

　　众太鱼教徒平日极畏惧这位冷热无常的教主，这时，已有几个胆量较小的教徒，已自跪将下去，口称：“教主饶命..教主饶命..”

　　琅琊真君冷眼一扬，并不作答，身形飘处，遽进二丈余远，指着奇丑少年喝道：“小子是谁，目无规矩，妄自侵犯本教主教坛，快报上名来！”

　　奇丑少年怔了半晌，忽然一挥手，五指吐劲，那跪在地上的太鱼教徒，不约而同惨叫纷响，死于非命。

　　奇丑少年一怔之后，转而大怒，冷笑道：“小子年岁不大，竟然心黑手辣如斯，真不愧为可杀之材！”

　　说话间，单掌一拂，翻劲吐出一股大力，掌风嗖然，刮起满天飞砂，四散乱飘，奇丑少年大喊：“小子看掌！”

　　琅琊真君哼道：“来得正好！”

　　身躯微斜，单掌运劲，“轰”的一声，琅琊真君足下分毫未动，奇丑少年却摇晃不已。

　　这一较量，强弱立判，奇丑少年身子晃动，分明功力较浅。

　　琅琊真君傲笑道：“小子，凭你这副身手，想要抢本教主的位子，还嫌太早一点呢！”

　　奇丑少年丑脸发紫，直透黑色，怒喝道：“老贼别狂，看招！”

　　声到掌到，快逾闪电，准、疾、灵皆歉有之，琅琊真君冷笑着挥掌迎上。

　　掌风再次交接，奇丑少年马步不稳，忽然怪吼一声，跃起三丈来高，一个飞鹰扑食之势，箕张五指，夹着尖锐破空之声，罩向琅琊真君全身要害。

　　琅琊真君心头火起，嘿的一声，全身一阵急抖，但听“哗啦啦”骨骼暴响声过后，他一个雄健的身躯已矮了半截，就象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似的，呼呼呼旋风似地疾转一圈，闪电劈出二掌，踢出三脚。

　　奇丑少年功力较逊，心神一凛，倒退两步，喝道：“老贼果然棘手，今天暂且饶过你，过几天少爷再跟你算帐！”说罢，便待撤身，琅琊真君洪钟似地喝道：“小子休想逃走，跪地求饶，本教主可能还网开一面，放你个生路，否则，哼！”

　　奇丑少年本是狂傲之辈，一时怒从胆边生，气极而狂笑道：“老贼，当我丑星童子怕过你，哼！给你三分颜料开梁坊，我丑星童子又服过谁来！”

　　笑声如夜枭嘶啼，刺耳难听已极，琅琊真君心头一震，臆口说道：“哦，小子便是那在花林庄，败于金遽明掌下的丑星童子？”

　　丑星童子丑脸一变，似被触及痛处，大吼一声：“老贼，不是你便是我！”

　　变掌立刻翻出，此刻他心怀怨恨，出掌无不含满功劲，凌厉的掌风，排山倒海般朝琅琊真君袭来。

　　琅琊真君错旋身，急待发掌迎上，正在这时，忽觉身后风声有异，不禁陡然一惊，目光疾快一扫，只见一个虬须汉子鬼头鬼脑抢着沉甸甸的铁棍，一声不响偷袭过来。

　　他这一气，非同小可，急切间长啸一声，借着深长刚劲的啸声，全身做了一个大转身，右腕宛如灵蛇，不击丑星童子，直攻偷袭汉子。

　　汉子颇有三分手劲，“呼”地一声，加重铁棍疾势，猛砸过去。

　　电光石火一刹那，琅琊真君顾一不能顾二，眼看就要丧命丑星童子掌下，说时迟，那时快，转身仰面的琅琊真君突然伸出灵蛇似的手臂，已然抓住那根沉重的铁棍。

　　他足尖疾踹，虬须汉子腹间如中巨物，“嘭”的一声飞出三丈余外。接着，右臂猛挥，“呼呼”一条巨大棍影，已在丑星童子顶盖不到三尺之地，夹带尖锐破空之声而下。

　　丑星童子再也顾不得伤敌，先求自保，“嘿”地一声，纵身撤退，身子笔直，宛如一条白线，向后飞驰。

　　琅琊真君手足更快，如形随影，如蛆附骨，冷哼一声，左掌如电，已然离丑星童子身后不及半尺。

　　急切间，丑星童子脸色大变，怪叫一声，使出救命招式，身躯倒纵不停，膝头一软，在地上打起滚来。

　　琅琊真君傲然道：“好一个懒驴打滚！”

　　声出人到，嗖随而上，左掌起处，指风尖锐，右掌挥处，掌风如剪。

　　丑星童子斗志已失，失神之下，来不及闪避，只觉如巨锤猛撞，一阵钻心刺痛，不禁怪叫一声，身躯翻处，只听“咔嚓”一声响，他一只手臂已活生生被琅琊真君掌风击断。

　　丑星童子思起遽明劝他的话，不由身形一顿，喝道：“教主开恩，饶尔一命，滚吧！”

　　丑星童子冷汗并流，紧咬牙齿，抵挡痛苦，狠狠盯他一眼道：“老贼别我生，青山不改，绿水常流，一年以后，丑星童子当必报回这断臂之仇！”

　　言罢，强忍痛苦，呼啸而去。

　　他这一去，一旁围观的太鱼教徒可心惊肉跳了，靠山一倒，早有许多机警之辈，悄悄溜走。

　　琅琊真君冷笑道：“叛徒！你们自行了断吧，免得多费我的手脚！”

　　闻言，一百个太鱼教徒，齐声惊呼，纷纷吓得脸色苍白，混身打颤。

　　见状，琅琊真君冷笑道：“叛徒，既知如今，何必当初！”

　　他倏而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众人头皮发炸，耳如雷击，有的竟支持不住身子，纷纷倒地。

　　“叛徒，快动手，否则我亲自来处置了！”

　　太鱼教徒俱个口张目呆，怔在当地，呆若木鸡，偌大一群人，仿佛都中了呆痴之症，竟然没有一个动手自决。

　　琅琊真君长眉一挑，冷冷道：“好，既然大家不愿动手，就让教主亲自来处置吧！”

　　说着，身形长处，快如疾风，跳入太鱼教徒群中东指西划，出掌如雷，一时但闻惨呼之声大起，真可穿彻云霄。

　　琅琊真君心怀怨恨，身躯过处，所向披靡，手足动处，绝不容情。

　　他这一施杀手，如虎入羊群，太鱼教徒惨呼厉号不绝于耳，顷刻间，已倒下一大片人，其余的莫不胆战心惊，颤动着难以行动，只有等待着死神的召唤。

　　琅琊真君杀机呈开，越发不可收拾，待他匆匆想起遽明话时，太鱼教徒已是伤亡过半了。

　　他身形一顿，犀利的眸子掠过躺倒在血泊中七横八竖的尸体，嘴角泛出一丝冷酷的笑容，自语道：“哼，胆敢背叛我，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话声方才说罢，他又感到有点后悔起来，心想：遽明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批家伙虽然背叛自己，但也罪不及死，自己为何将他们都置于死地，似乎太过于心狠了。想了这，说道：“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你们一命，快立刻解散太鱼教，半日之内，若再让我看见有人停留此地的话，定然就地处决..”

　　“你们这批家伙，以后行为要节制检点，从此以后，改过自新..”说到此地，他也有着无限的悲哀，因为太鱼教终究是他千辛万苦创办的啊！

　　他努力的成果，竟毁之于一朝，心下未免有点不舍。但是，另一种念头，又将这片刻难断的依恋淹没，他有了新的打算。

　　他立意要替遽明办完所应允的事，他的人生观念现已急剧地改变了。

　　他定了定神又道：“至于你们以后的生活费，可由教内分配发给。是好是坏，但愿你们日后自己氛择，我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别再丧命在我的掌下！”

　　言罢他得意地笑了笑，似讥讽自己的自语道：“琅琊真君也改过自新了，这真是奇闻！” 
　



三十五


　　次晨，风清气朗，天气晴好，琅琊真君匆匆走出杭州城外，沿着杭州大道，一阵风掣电驰。

　　他负着一项重要任务，将去天涯海角，寻找秦淮三美，完成遽明交付的责任。

　　他私下也有这种心意，那秦淮三美临走时所留下的轻蔑眼光，使他念念不忘。

　　他原是傲狂之辈，从来未曾受人如此轻蔑，就是遽明未把这重任交给他，他自个也愿意去。

　　他要扬眉吐气，以畅胸怀。

　　他很感叹，这两天来，常顾影自盼，自负美俊潇洒不亚于遽明，为何始终得不到女人欢心。

　　“难道我没有艳福？”他重复地说了一遍，这短短一句话，他已不知反复地说过几百次了。

　　他奔驰着，思潮如涌，他禁不住矛盾心里，常常想起奇怪的事情：有一天我若娶了三妻四妾，一定要感激天地对我琅琊真君施惠之恩。若然，有一个美丽的少女看上我，愿意跟我作伴，我要传她武功，甚至将本身所学本领全部相授！”

　　忽地，他凝视道路的眸子，瞧见一团红影：一个身材苗条的女郎，低着间行走着，蛇般灵巧的腰肢和如同柳枝一般的双臂，摇摆得那么轻松美妙。

　　琅琊真君心中一动，暗忖：秦淮三美不正是衣着红装，难到她..

　　他悄悄投过一目，那红衣女郎兀自未觉，仍然轻云般地行走着，曼妙的姿态，宛如一只可人的小鸟，在琅琊真君心地上，泛起一片涟漪。

　　他心中暗道：如果自己有这么一个少女作伴，不是很快乐的事吗？

　　他想起遽明的话语：“你可以享受一些情感真正的乐趣！”

　　他自语道：“对的，我该享受一些情感真正的乐趣，再不要象以前那样舍生忘死，为名利而争斗，而所收到的又是些什么呢？”

　　“这红衣少女若是秦淮三美之一就好了，我有了话题，就不会感到窘困。”他悄悄跟在红衣少女身后，思考着如何礼貌地打个招呼，如何打开话匣，引声畅谈。

　　红衣少女依然未觉，仍低着螓首疾走着。那随风飘动的乌细秀发，那自然流露出高雅风度的走路姿态，引得琅琊真君心神不安。

　　但是，他始终鼓不足勇气上前攀谈，他象一个懦弱的老鼠，躲躲藏藏，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只有思慕，不敢吐露。

　　忽然，前面的红衣少女一顿足，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吟了起来。

　　琅琊真君吃了一惊，足尖点处，轻轻跳过一棵大树旁，吓得脸色微白。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女人。

　　他轻功绝高，毫不带一丝声音，是以那红衣少女一直未能发觉有个男人跟在后头。

　　她沉吟半晌，头未抬，又朝前方疾走而去。

　　红衣少女长嘘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一面暗骂自己懦弱，连跟女人攀谈的胆量都没有。

　　骂虽骂，口中仍然不敢发出声音，他心里起矛盾有点反常。

　　半晌，他的眉毛一扬，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连脸上都有点象处于九死一生中那苦苦求人的神态，面色微微发白，直透冷汗。

　　他疾走两步，启唇呼道：“喂..”

　　奇怪，声音仍然细若蚊鸣。

　　红衣少女没有回头，甚至连听都没有听到，琅琊真君气恼之下，一朝脑袋，“拍拍”的两声，出手太重，是以声音特别清脆明亮。

　　红衣少女似乎耳有所闻，不禁停足倾听一会儿，她象似乎不愿回头看，只用听觉代替眼睛。

　　琅琊真君心头猛跳，见红衣少女未曾回头，不知是惊喜或是失望，他心中不停地骂道：“差劲！呼唤的声音她没听到，倒是自己拍脑袋的声音，给她听见了！”

　　思忖间，又鼓足勇气，轻声叫道：“喂..”

　　闻声，红衣少女腰肢一扭，脆声道：“什么人叫姑娘..”琅琊真君心中大喜，忙道：“是我。”

　　“你是谁？曾经认得姑娘吗？”

　　红衣少女一怔，嚅嚅道：“我..我不认得姑娘。”此言一出，红衣少女“哼”的一声，又自高前行走，不再理会。

　　琅琊真君俊脸飞红，再叫唤道：“姑娘止步！”

　　红衣少女脚却未停，传来冷冷的语声：“有什么事？”琅琊真君情急生智，脱口道：“我想看看你？”

　　“看看我？”红衣少女奇怪地反复念了一遍，又道：“看我作甚？”

　　琅琊真君方想说话，听红衣少女又道：“哼！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对一个单身姑娘说放是不对的，你知道吗？”语气老练已极，琅琊真君俊脸又是一红，半晌才吞吞吐吐说道：“姑娘别误会，我要看看姑娘，并非轻薄之意，而是看看是否认识..”

　　闻言，红衣少女奇道：“这就奇怪了，你寻找人是这样寻找法，未免太令人笑话了！”

　　说着，脚步更快，琅琊真君忙道：“不是，不是，我想看看姑娘，纯是因姑娘衣着红装，因我认识的一个姑娘也穿红装，所以..所以..”

　　红衣少女“哦”的一声，打断他的话语，说道：“居然有这个事，那么她叫什么名字？”

　　琅琊真君忙道：“她们有个外号叫秦淮三美，至于名字我并不知情。”

　　红衣少女微微颔首道：“嗯！秦淮三美到是红衣装扮，不过我并非秦淮三美！”

　　琅琊真君大感失望，说道：“那么姑娘是谁呢？”闻言，姑娘突然轻笑一声，那清脆的笑声，直令琅琊真君心神一荡，只听她道：“我说，你们男人就是这样，见着一个女人就缠着一个女人，贪婪的本性，始终没有一天会停止片刻。”

　　琅琊真君俊脸飞红，直透耳根，见她并无怒意，不由又道：“姑娘此去何方？是否能告诉我，或许同是一路，也好做个伴，聊天解闷！”

　　红衣少女轻笑道：“你跟我做伴吗？”

　　琅琊真君想了一下，忙道：“愿意，愿意，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忽然暗想这红衣少女身材如此美好，大概她的脸孔一定也很姣美，否则何曾有这样好的身材。

　　想着，他不禁希望看看红衣少女的庐山真面目，遂疾走两步道：“姑娘如果愿意跟我作伴，那再好也不过了，反正单人赶路孤寂得很，我们不妨边走边谈，这样也许不觉得赶路的苦处。”

　　说完，就待飞身而上，红衣少女似有所觉，突然娇叱一声道：“别上来，要谈不妨这样谈，何必定要走在一起！”

　　闻言，琅琊真君惊怔之中，又感到怀疑，暗忖道：奇怪，谈话哪有这样谈法，这姑娘恁地怪异！一面说道：“随姑娘的意思，我们就如此谈吧。”

　　红衣少女娇笑不已，清脆笑声如黄莺出舌，乳燕出巢，动听不已，琅琊真君不由说道：“姑娘好美的声音，听了令人想起那琵琶音色，柔美高雅，舒适已极！”

　　红衣少女微喜道：“真的吗？你这个人真会讲话，敢情在别个姑娘面前，也这么讨人喜欢。”

　　琅琊真君局促地说道：“姑娘别取笑，我生平从未接触过女人，说来说去就这样一套，几乎要成为三字经了。我说的全是真话，姑娘不信，我亦无可奈何。”

　　“你还想骗人？”

　　红衣少女娇笑道：“适才姑娘明明听你说过，认识什么秦淮三美，难道秦淮三美不算是女人吗？”

　　琅琊真君有口难辩，低头笑道：“秦淮三美与我不过片面之交，谈不上什么接触。”

　　“那么我们算是什么呢？”

　　“我们吗？”琅琊真君心神一凛，不知应该怎样说才好，他深怕得罪红衣少女，遂含糊以对道：“我们当然不同了，我们从刚才谈到现在，虽素不相识，但交情亦不比平常，姑娘你说是吗？”

　　红衣少女道：“素不相识，还谈什么交情，我们只能算是萍水相逢，偶而聊聊罢了！”

　　琅琊真君心情一落，失望地道：“萍水相逢难道就没有交情了吗？”

　　谈到这里，他不禁心中一动，又道：“姑娘，在下冒昧，说实在的，在下自与姑娘谈到现在，还未一睹玉容，只能听到妙音，似乎令人有点失望，所以..”

　　他尚以为这席话说得得体，怎料，红衣少女闻言，身子忽然无故一震，冷然道：“你不要借此攀谈，姑娘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为什么要让你一睹面容，你说此话，有点心存不良，哼！姑娘先警告你，不要存着非份之念，否则吃亏的还是你，姑娘毫不同情！”

　　她悄声叹气，话语带怨，琅琊真君不禁陡然一惊地疾忖道：这姑娘三番两次都不让自己见到她的面孔，是何道理？

　　一时好奇之心大起，决定要看看红衣少女庐山真面目，瞧瞧她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值得她如此珍惜。

　　遂道：“姑娘这番话语，当然有点过分，在下不过心存倾慕，久听妙音之下，竟欲一睹芳颜就是了，姑娘何必怨声以责，似有将在下看成俗徒一类的人，实令在下好生失望！他一面说着，一面悄悄走了过去，想出其不意地瞧她一瞧。

　　这时，红衣少女突道：“哼，不到黄河不死心，如此说来，你是非看不可！”

　　琅琊真君心中一动，道：“在下不敢，尚请姑娘原谅！”

　　红衣少女一咬牙，恨恨道：“好吧，你尽管来看吧！不过看完之后不要后悔！

　　琅琊真君一听到她说尽管看，还是欣喜欲狂，足尖一点，飞鸟般掠了过去。

　　不瞧尚好，一瞧不禁大惊失色，他吓得几乎栽倒在地。

　　只见一张鬼魅似的崎岖不平的脸呈现在眼前，但见它白惨惨毫无一点血色，衬托着一双铜铃似的怪眼，凹槽鼻梁，龇出大牙，使人见到怀疑魔鬼现身，招魂索命。琅琊真君惊呼一声：“鬼..鬼..”

　　他连连后退，几乎一跤跌倒在地上。

　　“鬼”说话了，晃动着长牙，象一个母夜叉似的，虽然吐音是那样清脆，但琅琊真君却直打着寒噤，怀疑恶鬼索魂，“怎么啦，你不是要看嘛，姑娘索性连名子都告诉你，好让你不但一睹芳颜，还一聆芳名..”

　　琅琊真君惊异地用手遮着眼眸，不敢再睹，一面呼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鬼，鬼..”

　　本来，他身怀超人武功，奇形怪状之事见得多了，照理不会如此惊呼，只因他久见红衣少女乳燕高叫似的妙音和那娇巧苗条的身材，早在心中编织成一副美丽图像，怎料目睹之下，竟是这样鬼魅似的一个人。

　　这可真是委屈太大了，使他一时之下难以承受，是以失去往常的镇定，而慌恐惊悸。

　　“鬼”，铜铃似的眼眸，满布血丝，狠狠瞪他一眼，说道：“我要告诉你，我叫励鸠，从前有人送我个漂亮外号，叫路逢骷髅夜叉婆，不愿遇到活生生..”

　　琅琊真君惊悸万分，呼道：“不要再说，不要再说，我承认怕你了..”

　　励鸠露出獠牙一动，冷笑道：“先承认怕不行，我从前有个规定，凡看清我真面目的人，若是男的，不论老少，一律得陪我一年！否则便自行挖去双眼，以示警戒！”

　　琅琊真君晃了晃头，开始有点清醒了，他犹惊悸未息地呼道：“不行，我与你无仇无恨，你不能下此规定！”

　　励鸠凶眸一瞪，冷冷道：“你不能例外，我的所言所行，说一算一，决不更改！”

　　琅琊真君慌恐地道：“不行，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一概而论！”

　　励鸠坚决地摇摇头，道：“小伙子，由你自己选择，或者陪我一年，或者自己除去两眸！”

　　她语气平淡，说到自己除去两眸，也很自然，似乎一点没把这酷刑放在心上。

　　琅琊真君急想到陪她一年？那鬼魅似的人，自己怎敢成天跟她在一起；除去两眸，这更不行，自己以后不就成了瞎子，终身残废吗！

　　他正犹豫不决，忽听她冷然又道：“怎么啦，小伙子，考虑好了没有？”

　　她铜铃似的眼睛，在琅琊真君俊美的脸上打转，突然道：“哦，小伙子，你是长得很漂亮的么？”

　　琅琊真君茫然点着头，两眸发直，照这目前情形看来，这对他是无足快慰。

　　励鸠咧开大叱，嘿嘿一笑，长牙暴出，象一只山猪，一副凶残吃人之状，只瞧得琅琊真君寒毛倒竖，又冷冷倒吸一口凉气。

　　少顷，她慢慢又道：“小伙子，这样好了：只要你能答应为我服务半年，保你终生受用不尽！”

　　琅琊真君茫然道：“怎样服务？”

　　闻言，励鸠面露笑意，但这种笑意让琅琊真君见了，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只听她缓缓道：“这很简单，说开了，就是做我半年丈夫！”

　　“不！不！这不行，万万不行！”

　　励鸠丑脸一沉，不悦道：“你不是答应了吗？”

　　她瞪了琅琊真君一眼，面色忽然放缓了很多，和声说道：“小伙子，告诉你，你如果答应我，半年之后我不但饶了你，而且还将一身武功传给你，让你出人头地，终生受用不尽！”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心神一凛，说道：“你把武功传给我？”

　　励鸠含笑点首，以为他心动了。琅琊真君脑中疾快展开活动，疾忖道：

　　真糊涂，自己怎么将一身武功给忘了！

　　想着，一跳老高，心有所恃，畏惧之心大减，只听他朗声说道：“你在作梦，你不想想看，你这副鬼儿似的模样，夜间外出，人家还当你是鬼，怎会答应做你的丈夫！”

　　闻言，励鸠大怒，凶眼一闪，血丝隐现，叱道：“好小子敢骂我，看你有几条命！”

　　说着，身躯一动，红衣飘处，她人已超过二丈。

　　琅琊真君冷笑道：“武功堪称不错，不过要在我面前放肆，可还差了一点。”

　　励鸠怨道：“这样说来，你是自命不凡了，还不快报上名来，让姑娘听听你这个狂傲小辈！”

　　琅琊真君喝道：“你且听着，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太鱼教教主琅琊真君就是！”

　　“哦！”她发出一声惊叫，这回该她惊疑了，太鱼教教徒分布天下，广设眼线，声势之浩大，武林为之侧目，她经年行走江湖，哪会没有个听闻，心中一震，不由疑道：“瞧你这个样子，哪里象一个教主，你休想瞒得过姑娘！”

　　琅琊真君喝道：“本教主向不打讹语，不然，你若愿意不惹事非，化干戈为玉帛，本教主可以不再过问，放你从容退去，否则..”

　　励鸠叱道：“不行，我从来说一是一，这番与你破例，一旦传出江湖，我还有面子在江湖上混吗？”

　　琅琊真君不悦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励鸠突然叱道：“就是，你待如何！”

　　琅琊真君暴喝一声：“要你的命！”

　　声出人到，掌风如剪，脱颖呼啸而出。

　　励鸠微吃一惊，疾退丈外惊道：“琅琊真君果然名不虚传，且看这招！”

　　说完，双掌齐翻，一左一右，快如闪电，直向琅琊真君里田、气海、期门、幽香四穴袭来，出手凌厉已极，可见她内功修为的深厚。

　　琅琊真君冷笑一声，“飕”地跳起五太高下，身形又在空中一转，头上脚上来个“鱼鹰入水”之势，指出团团指风。

　　她的心头一震，暗叫一声“好！”不敢大意，身快如风，临危不乱，“嘭”

　　的一声，迎上一掌..

　　琅琊真君见势未衰，朗笑声中，骈指如戟，点向她眉宇之间。

　　励鸠丑脸大变，不再硬接硬拼，“嗖嗖”跳出丈外。琅琊真君挥掌迎上，目光瞟处，突见远方一点黑影，缓步而来，远远就能闻到一阵断裂肝肠的哭泣声。

　　他微怔之下，不由收掌势寻目望去，只见来人仿佛是个姑娘，两手掩面。

　　琅琊真君大喊一声：“来人报上名来！”清脆的声音传出老远，来人却似茫然不知，啜泣着往这旁缓走而来。

　　琅琊真君疑忖道：这女人怎么这样伤心，在大道上就哭泣起来，难道不怕人见了笑话！

　　两下距离越来越近，这时，只见她突然一转身，背过正面，仿佛怕人瞧见她鬼魅似的脸孔一样。

　　琅琊真君冷笑一声，瞧着她苗条的身材，暗道：光见这美妙的身材，想必和励鸠一样，差点使我上当。

　　心想着，突听来人断断续续吐出一连串伤心的话语：“遽明，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去了！”

　　慧君俊脸一变，不禁喝道：“喂，姑娘，你叫什么遽明，你认识他吗？”

　　此声一出，这身材玲珑的姑娘，忽然转身放开两掌，露出一朵娇花似的美丽的脸蛋，惊喜地地朝他打量。

　　琅琊真君眼睛一亮，暗叫一声好漂亮的少女！只听她说：“你是谁？我叫遽明管你什么事？”

　　琅琊真君摇头道：“姑娘是否在找遽明？”

　　少女闻言，怔了怔，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动着，奇道：“你认识他？”

　　琅琊真君颔首道：“姑娘是否能赐告芳名！”

　　少女娇躯颤了一下，美眸闪过兴奋、喜悦的神情，疾快地问道：“他..

　　他在哪里，告诉我..”

　　她一咬唇皮又道：“我叫唐琪，是来找遽明的，你能告诉我吗？”

　　吐音甜美，语声中含带无限期待之情。琅琊真君听完，心中不知浮上什么难言的滋味，暗想：奇怪，天下怎么会有这多美丽的少女爱他，难道他真的有过人之处，比自己高明吗？他想着，一面又道：“他现在杭州城内一间客栈里，不过你现在最好别去。”

　　原来，他想起遽明正跟慧君在一起，她这一去，势必弄得双方不愉快，这样一来，岂不成了“伯仁虽不是我杀，却是为我而死”。

　　唐琪闻言，惊喜交加，几乎立刻就待动身，但闻及琅琊真君最后一句时，不由忙道：“为什么？”

　　琅琊真君无言以对，情急生智，忙道：“他现在有病，正在养病，所以你此刻最好不要去找他，免得使他分心，以致病情更重！”

　　“有病？”唐琪惊道：“不，不，他有病，我更要去看他她似乎想起什么，娇脸上浮出一丝怜惜神色，叫道：“啊！他一定没有人照顾，一个人辗转在病床上，我..我可以算是他至亲的人，为什么不速去看他！”

　　说着，举步就待离去，琅琊真君吃了一惊，道：“你是他什么人，为何一定要去看他？”

　　“我么，”唐琪面上悲色略失，换上一副羞赧之容，低垂着螓首，幸福而又迷惘地道：“我是他的妻子。”

　　闻言，琅琊真君“啊”地一声，，怔住半晌，待他再度抬头望去时，唐琪身影已经去远。

　　他不禁暗叫“要糟！”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反而害了遽明。

　　他苦笑一声，忽然想到：为何不先去通知遽明一声，我脚程比她快，可能赶在前面。

　　他不再犹豫，“嗖”地一声，急急掠出三丈远处，沿着大道，就待追赶而去。

　　“且慢！”后面有人大喊了一声.. 
　



三十六


　　琅琊真君顿住脚步，回眸一瞧，不禁慌张地说道：“什么，相逢之时，还会再有，你又何必急在一时呢？”饭丑妇脸一板，怒叱道：“琅琊真君，废话少说，你一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没有人能够改变我的主意，你过来吧，咱们是不见胜负不能走的！”

　　说完，便从后欺身过来，一错手掌，两股劲风，已然而出。

　　琅琊真君心中有事，哪里还有闲心与她鬼缠，怒叱喝道：“好，叫你见见世面，死后也好知道琅琊真君不是等闲之辈！”他气贯双臂，丹田聚劲，霍然使出加聚于体内的内家罡气。绵绵大力宛如排山倒海地逼了过去，掌风未到，一种神奇大力已然刮起飞尘沙土，四下乱舞。丑女见状，不觉陡然一惊，骇然呼道：“啊，你使了内家罡气？”

　　琅琊真君冷笑道：“谁叫你逼我不休，这番你该尝尝我的罡气的味道了！”

　　说着，手臂一曲，掌风如剪，直削她的颜面。

　　励鸠大骇，急叫道：“喂，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原来，她已感到难以抗拒琅琊真君的罡气与出手的招式了。

　　琅琊真君毫无一点怜意，依然猛迫罡气，冷冷道：“活该，这叫自作自受不可活，你自作自受，只有去阎王殿报到吧！”

　　劲风呼啸声中，只见她丑脸惨白如纸，越加增加她奇丑脸孔的恐怖，只见她双眸凸出，长舌斜吐，惊骇万端地惨叫道：“琅琊真君，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我将变成冤鬼追你的魂，索你的命！”

　　琅琊真君不由自主地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心情一紧，手脚不由缓了下来，紧睁双眸忽现奇光，猛力跳向左旁，沿着地面打了个滚儿，扬起灰土重重，“嘭”地一声，道旁一棵大树，首当其冲，迎接了琅琊真君其大无比的罡气劲力，顿时齐腰折断，“哗啦啦”枯枝碎叶，散落一地。

　　琅琊真君却一动没动，只呆呆立在当地，呢喃叫道：“的色，鬼，你真象一个恶鬼，我不敢杀你，除非我也是鬼。”

　　这时的励鸠脱出危困，拂了拂衣上的灰土，惊呼道：“琅琊真君，你走吧，我不再阻挡你了，只希望这事你别告诉第二个人！”

　　琅琊真君迷惘地点点头，喃喃道：“你快走，你象一个恶鬼，看了真叫人难受！”

　　励鸠得意地笑了笑，露出又长又黄的獠牙，活象一只深山里的野猪，既丑陋又可怖：“好，好，我就走，不过你应允的话可别不算！”言罢，顺路远去。

　　琅琊真君这才长嘘一口气，倒在路旁休息..

　　这时，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大道上一匹快马，电奔驰来，速度之快，令人惊异。琅琊真君只扫了一眼，也不再看它，因为方才两件事，让他一经手，反而弄巧成拙，吃力不讨好。这次，他可学乖了，干脆将脸转向树背，装出沉睡之状。

　　马匹疾驰而过，带起了一阵轻风，轻轻飘过琅琊真君的脸孔，缓缓回转身来，一整衣衫，打算赶紧赶路。

　　岂料，前方疾驰的马匹突然前蹄斜翻，长嘶一声，停顿下来。

　　探听看，马上的人“噢”了一声，掉转马首，向他卧身之处慢慢驰来。

　　琅琊真君暗自一怔，惊想道：好尖锐的眼睛！

　　连忙再度背过脸面，紧贴着树背，并“呼呼”发出鼾声，表示自己正在睡觉。

　　马上的人“哦”了一声，忽然收住坐骑，自语似地说道：“好家伙，刚才我明明看见他的眼皮动了几动，哪里有这么快就睡着了的！”

　　闻言，琅琊真君徒然一惊，心里暗叫：好厉害的人物，眼光出奇锐利，居然连我眼皮在动的轻微动作也看得出来！

　　忽听马上的人“拍”的一声，拍了下脑袋，又自语道：“好家伙，这小子装睡，莫非做了什么亏心事来，连人也见不得！”

　　说着，翻身下马，带起沉重的足音，“蹬蹬蹬”走向琅琊真君。

　　琅琊真君只有硬着头皮硬装下去，一面却惊疑不止，忖道：这人物身体一定庞大无比，否则哪会连走路也发出这等重的声音。他警觉地移动着双掌，护着胸怀，以防来人特为不轨，侵犯自己。

　　沉重的脚步声顿住了，在他身前不到三丈之地停立着，发出响亮的声音：

　　“喂！赶路的，时间不早了，别再昏睡下去，免得受那毒蛇之类侵袭，可不是开玩笑的！”

　　琅琊真君依旧装睡，不加理会，他明白这人的用心，无非在试探自己，是否真正睡着了。

　　半晌，来人足下一顿，“蹬”的一声，并冷哼道：“这叫着人到死前，还不知道原因，如此糊涂的家伙也能赶路，真是天下奇闻！”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几乎笑出声来，若不是他立意装睡，真想看看这个滑矧的人物，到底什么个长相。他强捺笑意，响出更大的鼾声，他有点想戏弄来人，略解沉闷的心绪。

　　来人自个说了几句话，还不见他理会，不由微微浮上一层怒意，不悦地骂道：“他妈的，兔崽子，大爷一番好心，算是抛到长江里去喂王八了，真他妈令人可恨！”

　　出口粗言污语，听得琅琊真君几乎忍耐不住，两道长眉不由自主地动了一动。

　　来人眼睛何等锐利，一瞥之下，早已看在眼里，不由怒道：“他妈的！

　　老子偏不相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伙..”说着，“蹬蹬”沉重脚步之声，重又响了起来，人未到，一些细碎石子，已被踢得落在琅琊真君的身上。

　　琅琊真君微感痛楚，口虽不言，心中已经充满怒意。

　　来人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起水桶似的大脚，“噗”的一脚踏在琅琊真君右足背上，力道不下三四百斤。

　　琅琊真君料不到他会来这一着，一时刺痛的心，再也伪装不住，大喝一声，疾快地翻身跳起，劈面就是一记耳光：“好家伙，居然敢冒犯大爷！”

　　声出掌到，“啪”一声发出怪响，不象打在对方脸上，他不禁大吃一惊，跳出三丈以外..

　　来人痛得一弯腰，怒道：“他妈的，小小子敢打我的肚子，看我不打你一顿！”

　　琅琊真君惊骇地打量来人，只见他身材高大无比，腰粗如牛，加之一张锅底似的黑脸，十足象个“追命太君”，与自己一比，不知要高出几个头。

　　他又惊骇，又觉可笑，暗道：怪不得打不到他的耳刮子，原来他这么庞大粗壮，自己所打到的，只是他的肚子！

　　想着，不由喝道：“喂！你是什么人？在下跟你素不相识，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无缘无故侵犯我，快说出一个道理来！”

　　庞大的人怒道：“小小子，你简直吃了虎心熊胆，居然敢打本人肚皮，敢情活得不耐烦了！”

　　琅琊真君气道：“你先侵犯我，打你肚皮，只不过是报一足之仇，理所当然，怪得谁来！”

　　庞大的怪物长眉一挑，足有三寸来长，怒气冲冲，吼道：“小小子，本人打人从不准对方还手，早有规定，你鬼叫什么，乖乖地吃我一掌来！”

　　闻言，琅琊真君又好气又好笑，喝道：“天下居然有这种规定，在下真是孤陋寡闻，看样子还应该向你道歉赔不是！”

　　庞大的怪物不知琅琊真君出言讥讽，尚以为琅琊真君怕于他的身壮力大，不由得意地点点头，说道：“当然，否则本人十来年闯荡江湖，岂不是变成白吃了吗？”

　　琅琊真君几乎笑出声来，说道：“哦，在下无知冒犯，不知尊驾要施予如何处罚，是否能说来听听，好让在下心中稍定！”

　　怪物狂叫一声道：“小小子倒是迎奉人意，好吧，山人念你初犯，不知细情，暂时决定打你一掌就行了，不过下次没那么轻松了..”

　　他拍了拍胸脯，装出一副威武的样子又道：“下次最少也得打断你一条腿，才能饶你，知道吗？快过来，让山人就地处罚，免得节外生枝，对你也不太有好处！”

　　闻言，琅琊真君“嗤”地笑出声来，到此时，他不能不暗怪自己倒霉了，连番遇到这种怪人。

　　他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缓缓走到他怪人身前说道：“请念在下初犯，打的时候放轻手劲，在下就感恩不尽了！”怪人呵呵一笑，张开毛茸茸的手臂，说道：“小小子，快闭上眼睛，让山人打你时也安心点！”

　　琅琊真君笑道：“好吧，我遵命就是，不过..”他心念一动，故意将“不过”两字拉得意味深长。

　　怪物头脑简单，尚以为他有什么难处，不禁问道：“不过什么？”

　　琅琊真君强按笑意，故意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不过在下前几天受了很重的内伤，至今尚未痊愈，瞧尊驾，身壮力雄，恐怕一掌就会将在下打死了！”

　　闻言，怪物一怔，望他一眼，说道：“那么我怎么办呢，山人又不能平白饶了你呀？”

　　琅琊真君豁然开朗，存心戏弄他以解烦闷，闻言之下，不禁沉吟有声，似乎遇到极大难处。

　　半晌，他似乎想起什么，忽然喜叫一声，道：“我想到了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既不会打死我，也不会让你的气无发泄之处..”

　　说到此处，他望了怪物一眼，接道：“这个办法是很好，就怕尊驾不肯答应，否则难题一定圆满地解决！”怪物见状，问道：“什么办法，请道来听听，只要我不吃亏，一定答应你！”

　　琅琊真君面有喜色，说道：“如此甚好，我想你也不会吃亏，就是等我伤患一好，再行让你处罚好啦。”

　　闻言，怪物思索一会儿，突道：“这样不行，等你伤患痊愈，不知还要多少天，山人柯没有这种耐性等待！”

　　琅琊真君做出哀求之状，道：“尊驾一定要答应，否则在下势必重伤而亡，平白死去，岂不太可怜了！”

　　他声音充满哀怜、悲伤的声调，乍听之下，仿佛真有其事似的，他暗地也是得意非凡，认为自己究竟是有这种天才，装得极象，就是心思周密者也休想识破。

　　果然不出所料，怪物闻声，微微感到同情，但是这种同情霎时间即逝，他又摇头道：“不行，山人虽然同情你，但是，规定是规定，丝毫不能更改的，小小子，你只有委屈一点了！”

　　琅琊真君暗骂一声，忖道：好家伙，什么规定，看你能逃得过我的暗算！

　　遂装着惊恐万端，颤抖着身子哀求道：“求求你，原谅我一次，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死是难受的，何况我上有八十岁老平，下有尚待哺乳的儿子，希望你想个办法，让我活下怪物同情地叫道：“小小子，不是山人绝情，实在规定所限，山人也言不由己，做不得主..”

　　话虽这样说，琅琊真君却依然听出这怪物语气中，流露出他的意志已在动摇了。

　　于是，他更哀求不已，将怪物说成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忠义之士..

　　只将头脑简单的怪物捧得高兴得透不过气来，半晌才道：“小小子，山人对你真有相见恨晚之慨，可惜你不知细情，冒犯了山人，实在..实在是不智之举！”

　　琅琊真君真有啼笑皆非之感，想不能自己怎会跟这样一个蠢物打了这么久的交道。

　　一面匆匆道：“老前辈学究天人，武功超凡，所谓君子不记小人之过，您就放过我这一次算了吧..”怪物依旧摇头，但那缓慢而又不十分肯定地摇头，已显示他心情的复杂，非时所能解决。

　　琅琊真君暗笑着，使出他的绝招忽然喜叫一声道：“老前辈，这样好了，你如果能等到我伤患痊愈时，再行处罚，我一定连本加利奉还你，让你打两掌，大概可以了吧。”

　　闻言，怪物早已动摇的心意，此刻更加把握不住，“哦”了一声，说道：

　　“小小子，这个办法不错，的确两全其美..”

　　他突然放声“呵呵”怪笑，刺耳的笑声，直听得琅琊真君的头皮发作炸。

　　“小小子，好吧，山人就依你了，不过你要跟随山人身边，不能随便离开，可以吗？”

　　琅琊真君忙点头不迭，喜叫道：“谢谢前辈开恩，在下没齿不忘！”

　　说着弯腰礼一笑，乘着行礼当儿，双掌握拳，就待袭击，突听怪物叫道：

　　“小小子，我要问问你..”

　　琅琊真君不敢造次，忙问道：“前辈要问我什么？”

　　怪物黑脸现出奇异的光芒：“小小子，适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衣女人，从这里走过？”

　　琅琊真君一怔，心中疾忖：“奇怪，这家伙一副骇人像，还问起女人来了，难道贪色天性人人有，他也不例外..”

　　想着，不敢疑迟，说道：“这里路过的女人多不胜数，不知前辈所指的究竟是哪一个女的，生得什么模样，有何特征之处，也叫我好回答。”

　　怪物思索了一会儿，黑脸忽然一笑，连说话都口吃起来：“她..她..

　　她象..”

　　见状，琅琊真君奇道：“她象什么？是象天上仙子那么美丽吗？”

　　怪物连忙摇头，期期艾艾道：“不对，不对，漂亮的女子，山人不感兴趣，我所说的是..是..”

　　他羞赧道：“我说的是..是一个脸孔象我一样黑的女人，小小子你是否曾经见过..”

　　琅琊真君不解道：“前辈，天下脸孔黑的女人很多，最好你能将她的特征告诉我。”

　　他慢慢听出兴趣，连方才想惩戒怪物的心念，都在这一霎间打消了。

　　怪物一改平常威武雄壮之态，变得象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羞怯怯地说道：“她的特征吗？噢，她象..她象..”他急得满头大汗，霍然道：“她象什么，我说不大清楚，反正丑，她很丑，长得比我还丑。”

　　“哦，”琅琊真君自然想起励鸠那丑陋不堪、像一头恶鬼那样可怖的女人，不正长得比怪物还难看吗？遂试探地问道：“前辈，你所说的那个女人，名字是否叫励鸠..”此言一出，怪物目光一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奇道：“咦，小小子，你怎么知道？”

　　琅琊真君心头一震，疾忖道：要然不出所料，他所指的女子，正是励鸠，他俩倒底是何关系？瞧这怪物神情，似乎甚为关心..

　　一面故装痛苦之容，一面道：“前辈请放开我..啊..啊..好痛..”

　　其实怪物手臂劲道虽大，这一抓足足不下三百来斤，但凭琅琊真君的功力修为，倒还不至于就此呼痛，只是他机警异常，抱着既然要装，索性就装到底的心情，要与怪物周旋到底而已。

　　怪物慢慢松开手，神色之间，依然是那么凶猛，喝道：“小小子，快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她名字的，否则..”

　　他无形中露出凶残的本性，威吓道：“否则，不但将你击毙，就连尸骨也不让你存着，拿去喟蛇！”

　　琅琊真君心头一震，怪叫道：“想不到这怪物本性可真毒，所说出来的话，就是没有实行，也会令人战栗了！”

　　仓促间，心念一动，忙道：“她..她刚才与一个汉子打了架，自报姓名时，被我听见的！”

　　怪物吼了一声，浓眉深皱，神色更为焦灼，喝道：“居然有这回事，小小子，我问你，这一架到底是谁胜谁负？”

　　琅琊真君忙道：“当然是女的赢，那女的武功高，本事大，顷刻之间，就将那汉子打得手无招架之力！”

　　闻言，怪物“噢”的一声，似乎略为放心，但又怀疑地问道：“小小子，结果呢，那汉子怎么样了？”

　　琅琊真君心中一动，遂将自己与励鸠拼斗时，励鸠自行所定的规条，如数说出，语气之中，还故意带着战栗之意：“最后，汉子败了，受伤到地在地，那女的说汉子违反她的一贯条例，硬生生将他的眼睛挖去，啊！现在想来，我还十分害怕，那女的好残忍..”

　　怪物不悦地摇手制止，疑色尽消，喘了一口气，自说自答地：“我真不明白，励鸠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一路上又故意捉弄我，难道她发疯了吗..

　　奇怪，她的脚程也不算慢，为什么早我十数日出发，至今才离开曲城..为什么常常半夜摸进我的房里，寻东找西，好象我有什么罕世宝物似的，值得她这么关心..”

　　自语到此，他仿佛想到什么，突然高叫一声，尖锐地叫声使得旁侧倾听的琅琊真君吓了一跳。

　　怪物又在自语：“莫非..莫非..她始终不愿断绝跟我的来往，意在图得那括苍三宝之一的小白蛇不成！”

　　他右手握拳一拍左掌，似乎越想越对，口中连声叫道：“对，对，对，一点没错，她不是常常问我小白蛇放在哪里吗？”

　　他长叹一声，自语地又道：“真想不到，她假装与我和好如初，目的在于夺取那小白蛇！”

　　琅琊真君听他这样讲来，似乎对小白蛇十分重视，一时好奇心生，不禁想到：小白蛇是什么？瞧名字好象是一条小蛇，奇怪，一条小蛇，又值得他俩如此重视，莫非内有奇情..

　　怪物边说着边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一个竹制小笼，长方不过五寸，却打造甚坚，精细无比。

　　怪物微感放心，自语道：“哼，励鸠虽然是我势在必得欲占有的女人，但小白蛇也是我惟一钟爱之物，与其两者比重一算，我倒愿意放弃励鸠..”

　　琅琊真君闻言，暗笑道：“励鸠那等模样，居然还有人势在必得，欲加占取，真是天造万物，无奇不有，琅琊真君倒还一开耳界了！”

　　这时怪物食指一挑，“嚓”的一声，精细竹笼，竟还暗设开启之处，非仔细观察，尚还以为无门可启呢。

　　琅琊真君心想这竹笼里装的，大概就是那所谓的小白蛇了吧。

　　遂仔细打量过去，只听得怪物牙齿互咬，“呼”地发出一声脆音，紧跟着，“嘘”的一声，白影一闪，一条通明雪白，双睛录火的尺余长短的小蛇，盘施在竹笼上，摇尾张口，对空乱嘘，神态威猛至极。

　　怪物呵呵一笑，满脸欢愉之容，伸手入怀，取出一粒深黄色小丸，摊在掌心，在小白蛇面前晃了两晃。

　　见状，琅琊真君疑道：“他在做什么？”

　　忽见小白蛇昂首一嘘，细尾轻摆，一条白影快逾闪电，连人眼皮都不及抬一下时，它已咬住那颗黄色小丸，慢慢吞下肚里。

　　琅琊真君陡然一惊，暗想：这小蛇不见什么特奇之处，为何身法如此之快，仿佛流星一般，真耐人寻味。 
　



三十七


　　怪物咧嘴畅笑，貌似得意非凡，频频道，“小东西，本山人待你不恶吧，常以灵丸补你长成之不波兰，比起那个小子来，可好多了吧！”

　　琅琊真君理会疑，疾忖道：这怪物大概发疯，跟一条小蛇讲述这么许多废话有什么用，它又听不懂..

　　正值疑腹丛生之际，小白蛇虚空一嘘，突然连摇着小首，火红双睛已然灰暗不少，不再有适才出来时那股神威了，似乎在怀念什么人物似的。

　　见状，怪物无可奈何地苦着脸，说道：“小东西，你还不死心，那小子早已不知漂落到何方了，跟定山人，毕竟有你的好处，何苦念念不忘那小子，让山人见了生气！”

　　小白蛇嘘的一声，细尾一摆重又扑进竹笼之内，似乎对怪物的语言，甚感不平。

　　琅琊真君眸子可有点发直了，他想不通这小白蛇竟还通灵得能懂人言，一时贪心大起，心中充满对小白蛇的喜爱与占为己有的心思。

　　他缓缓抬起手掌，目光注视怪物脑前幽风要穴，准备随时出掌袭击。

　　怪物依然不觉，愤愤地对着竹笼道：“好，小东西，你给山人记着，你要忘恩负义，山人再也不给你灵丸吃了！”

　　他缓了缓气，又道：“小东西，现在你答应山人，死心塌地跟定山人，还来得及，否则，半年不给你灵丸吃，看你活得下去！”

　　此言一出，小白蛇反应极快，只听嘘的响声中，一条白影电闪飞出竹笼..

　　怪物一怔，想要关笼，已自不及，急得大喝一声：“小东西，还不快停，当心山人放‘鸟禁’了！”

　　小白蛇飞过道路，正想窜人草丛，闻及此言，不禁重又婉蜒游了过来，似乎很听话。

　　怪物咧嘴一笑，喝道：“小东西，你别想逃走，告诉你，‘鸟禁’山人可多着呢，必要时，放过三四十粒，看你逃到天边，都休想逃出山人手掌！”

　　小白蛇怒嘘连声，火睛更张，闪闪发出怒意，自身受制，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儿。

　　怪物得意地走到它跟前，俯身抓住它的颈子，笑道：“小东西可真倔强，山人不知哪一天才能驯服你！”

　　琅琊真君暗叹一声，放下手掌，他想：看样子，小白蛇所怕的只是称为‘鸟禁’的东西，自己身上并无‘鸟禁’，就是得到它，恐怕不到几天，还是会被它逃走的！

　　怪物匆匆将小它蛇关进笼里，然后安放在怀里，朝琅琊真君说道：“小子，这次让你大开眼界了，休看这条小白蛇，说起来，它还是括苍山三宝之一‘白冥灵’，罕世奇珍，功用之多，连山人也说不尽！”

　　琅琊真君道：“哦，想不到前辈还有这样一个宝物，真令人羡慕..”

　　怪物得意地咧开了嘴巴，呵呵笑道：“小小子，记着这句话，人的福缘，天有定数，是丝毫不能勉强的，就比如这条罕世奇珍小白蛇吧！”

　　他得意地又道：“他本不是属我之物，在偶然一个机会里，我无意遇到了它，将它收服为自己所有，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之前，他已有了一个主人，呵呵呵，小小子，你说，是否天有定数，活该山人有此福缘。”

　　琅琊真君一怔，奇道：“哦！原来这小白蛇，在你之前，还有个主人？”

　　怪物骄傲点头道：“所以我说天地万物，都有定数，丝毫勉强不得，那人没有福气，虽然他得了如此奇珍，还是保持不住，让我得来！”

　　琅琊真君问道：“那么，这小白蛇以前的主人是谁呢？是否能说给我开开眼界！”

　　他心中却在说：“哼！既然他这奇物来路不明，我何尝没有权利占为己有。”

　　怪物笑道：“不过对这个人我并不太熟悉，我只记得他姓金..”

　　他摇摇头又道：“不管他姓什么，反正，此人没有福缘，怪得谁来。哼，他还跟我拼了一场，结果他武功虽高，奈何天有定数，终究让我带宝安然逸去！”

　　闻言，琅琊真君一怔，疾忖道：姓金？莫非是金遽明..遂问道：“前辈，这个姓金的人，是什么模样？”

　　怪物一怔，仔细望他一眼，奇道：“小小子，你问这作什么？”

　　琅琊真君答道：“我不过随口问问而已！”

　　怪物稍为放心，说道：“那天夜里，十分黑暗，我没太看得清楚他的脸。

　　但是，我敢肯定说，那姓金的小子，一定是一个年轻人..”

　　琅琊真君心神一凛，意欲想法套那怪物说出真象：“奇怪，一个年轻人，哪会有这样大的功力，能够战败前辈..”

　　怪物不知有诈，悻悻道：“若论武功，山人自信还能接得住他，但是，这姓金的小子不知道去哪里学来一套邪门功夫，只这么一掌！”

　　说到此，他手一挥，作发招掌式，接道：“就将山人打得吐血。哼，山人终生以难忘，总有一天要雪这一掌之仇！”

　　琅琊真君更惊，暗想道：这家伙所说邪门功夫，不过是一种内功罡气，记得金遽明内家罡气已至顶峰，出掌开山裂石，这小白蛇不要是他所有..

　　想着，他微感失望，思及金遽明为他恢复武功等等，他岂有心思争夺遽明所有之物。

　　但是，他仍然在想；最好此人不是金遽明，就不难达到目的了！

　　说话间，琅琊真君已自想好了一个计谋，说道：“前辈，怪不得小白蛇对你不太驯服，原来他以前还有个主人！”

　　此言一出，怪物似乎大感愤慨，悻悻道：“哼，山人多少日子来，一直为这件事操心，想不到这小东西，灵性如此之重，心念旧主，到现在不知经过多少日子了，它还没忘记姓金的那个小子！”

　　他咬牙切齿，将一股恨意，完全发泄到那姓金的少年身上：“哼，那他妈姓金的王八羔子，要是死掉了多好，使小白蛇从此死心塌地跟上我一个人！”

　　琅琊真君打蛇随榻，忙加上一句道：“不是吗？前辈，我看你最好先下手为强，除掉那姓金的小子，终生就安定了，不必再为‘白冥灵’的不肯驯服而操心了！”

　　怪物点点头，无言地默认了..

　　双方开始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琅琊真君在默算何时到达杭州，唤遽明出来收拾怪来。

　　怪物也在计算，何时消灭姓金少年，以保自己永得奇珍之计。

　　时间过得那样久，两人仿佛都在水锅里漩转，琅琊真君目光灼灼，注视怪人怀间，考虑如何夺取这件宝物。到此时，他尚不敢断定，怪物说那姓金的少年是否金遽明。他首先开口问道：“敢问前辈此去何方？”

　　怪人应了两个字：“杭州。”

　　琅琊真君又问道：“前辈此去杭州，究竟有何目的？”怪人瞥他一眼，微有不悦道：“小小子，老是喜欢问，山人去杭州，无非是想投靠一个人。”

　　琅琊真君道：“难道前辈武功盖世，还遇到什么困难不成？”

　　怪人不悦道：“小小子，你胡说什么，山人去杭州是有心跟那人合作，并非什么困难？”

　　琅琊真君道：“前辈去投靠谁呢？难道杭州有什么人值得前辈去投靠！”

　　怪人气道：“说你不懂就是不懂，杭州太鱼教举世闻名。

　　你竟连个耳闻都没有，还想闯什么江湖琅琊真君吃了一惊，不觉脱口道：

　　前辈是去投靠..”

　　怪人翻了翻白眼，飞快地接道：“太鱼教主琅琊真君！”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再也忍耐不住，问道：“前辈认识太鱼教主琅琊真君么？”

　　怪人毫不犹豫，点头道：“小小子，你真是个糊涂蛋，本山人不认他，又怎能去投靠他！”

　　琅琊真君可迷惘了，他追捕忘记，却始终找不出曾经认识这样一个人，不禁说道：“前辈，琅琊真君可不认识你呀！”

　　闻言，怪人心虚地睨了他一眼，怒道：“你怎知道？”

　　琅琊真君哑然失笑，说道：“我跟随琅琊真君多年，却从来不曾听过前辈的声音！”

　　“哦，”怪人吃了一惊，匆匆道：“我跟琅琊真君认识早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小小子，你恐怕还没出世呢！”

　　琅琊真君暗忖：我自出道，创太鱼教以来，才不过十数载，这怪人偏说早在二十年认识我，这不是奇怪么。心想着说道：“前辈，琅琊真君自创教以来，才不过十来年，那时我一直跟在旁边，是以得知教主一切，你怎么说二十年前曾认识他？”

　　怪人黑脸一红，老羞成怒，大喝道：“小小子，你他妈的知道个屁！本山人确实在二十年前就与他相识了，你那时还没生出来，知道个什么，当心我打你！”

　　琅琊真君苦笑道：“前辈，琅琊真君十几年才出道啊，难道你跟他在未出道以前就认识了不成？”

　　怪人怒火冲天，惊了一惊，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小小子，你根本一无所知。不错，琅琊真君十几年前才出道江湖。但是，你要知道，他二十年前在办什么，哼！”

　　他拍了拍胸膛，表示自己知道琅琊真君底细又道：“琅琊真君如今的年龄，算起来也该有六十上下了，你想，十几年前，他已经五十来岁出江湖的。”

　　他指手划脚，以为自己很对，顿了顿道：“琅琊真君二十多岁前与山人相识，那时，他还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江湖跑趟子，每天朝行暮宿，受尽风霜苦头..”

　　琅琊真君茫然道：“前辈，你听谁说的？”

　　怪人现掌相击，“啪”地一声脆响，他怒道：“当然是听琅琊真君告诉我的。哼，小小子，你不想想看，当今世上谁知他的底细，比我更多，哼！”

　　他连哼了几哼，喝道：“小小子，别打岔，要听就让我说下去！”

　　琅琊真君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只听怪人说道：“琅琊真君本名叫黑龙。二十年前，尚是一个仅练过三招两式的跑趟子。自然，一个毫无武学的人，闯荡江湖必定要受到闲气的！”

　　他看了琅琊真君一眼，说道：“有一天，记得在石桥道上，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几乎因此而跳河自尽..”

　　琅琊真君茫然道：“什么刺激？”

　　怪人挥手制止，不悦地瞧他一眼，又道：“他的同伴欺负他，声言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让他死后永不复生..”

　　琅琊真君不自觉地摸了摸足踝，在那筋与筋交接之处，似乎忽然透出一丝痛楚。

　　“哼，那时，恰好我从那里经过，实在看不过眼，出手惩戒了那几个汉子同伴，叫他们爱护自己同行，不要让人笑话。当然，我的功力，在江湖堪称一流高手，这几个无名之辈，哪是对手，被我教训得服服贴贴。自从那时起，他们的态度改变了，没有再象以前那样欺侮黑龙了。但是，黑龙胸怀大志，池中难养蛟龙，终于离开跑趟子生活，四处寻找我，要我教他武功..”

　　怪人又接道：“我知道他内心十分感激我给他的恩惠。但是，那时我是武林中的红人，朝夕相处着一些颇有名气的道上朋友，哪有工夫教他武功。”

　　怪人思索一会儿，又道：“黑龙开始漂荡江湖，寻求名师，不幸得很。

　　他始终没找到一个看上他的师父。于是，他又想到自尽而死，了却此生..”

　　“又想自尽而死？”琅琊真君迷迷糊糊脱口呼道。怪人点点头，嘴角泛出一丝笑容，又道：“就在这时，不知怎地，他整个人生从此改变，由颓丧而坚强，由一个平凡的人，变成刚烈的人..”

　　琅琊真君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怪人慎重地道：“他得了一部武功秘书，叫什么太鱼经，反正我也弄不清楚，总之有这么回事就是了。他埋头苦练，十年晃过，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究练成一身武功，为了纪念那本太鱼经将他改换成一个超凡的人，特地创设太鱼教，就是这个道理，太鱼教所以得名，定是因此而起的。知道吗，此后，我去找过他一次。哼，他人还不错，也顶有血性的，见了我这个昔日救命恩人，还照顾得无微不至，使我深受感动，暗地发誓为他出一点力气！”

　　琅琊真君呻吟一声，肌肉开始松懈了。

　　“多年来，他总算出人头地，创立的太鱼教欣欣向荣，举世闻名。想起来，他时常感到莫大的骄傲。因为，黑龙能有今天，虽不敢说是他一手扶成，至少也得称上有我本人的一分儿功..”

　　怪人又在说道：“我现在去寻找他，以往昔的情份看来，我想，要拿一个副教主地地位，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种事情，谅你跟随黑龙多年，也必定不会清楚的！”

　　怪人说得兴趣，一时口沫四飞，飞到道路上，飞到琅琊真君脸上，冰凉凉的，不知道是何种感觉。怪人继续说道：“人的成功，毕竟借着天意，黑龙他本来不过是一个平凡已极的人，哪里又曾想到他今日的成功..”

　　他仿佛感慨地又道：“想不到我今日也会去投奔他，唉，冥冥之中，似乎渗有天意..”

　　琅琊真君神志有点迷惘，他被怪人一番言语弄得脑袋里混沌同片。天南地北，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怪人叹一声，带着教训的口吻说道：“小小子，我说成事在天，一点不错，你年纪轻轻，多在外面闯闯，未曾不好。就象黑龙吧，二十年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谁又能看出他今日登高座，饮佳酿，拥美人，而不可一世呢？”

　　琅琊真君间声，耳膜如被利物刺中，痛得狂叫道：“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受不了..”

　　怪人奇怪地瞧他一眼，不悦地道：“小小子，你怎么啦？”

　　琅琊真君自己重击着胸脯，他疯子般地大叫道：“我的救命恩人，求求你，别再让我发疯了！”

　　闻言，怪人依然未觉，奇道：“小小子，你怪叫什么，难道山人去投奔昔日友人，你不高兴么？”

　　琅琊真君狂呼道：“我高兴，我高兴，我高兴得几乎发狂了！”

　　怪人未听真切，尚以为他神智失常，不禁怒道：“小小子，本山人待你不错，你却一再鬼嚷，惹得山人性起，将你一掌打死！”

　　琅琊真君笑得眼泪直流，喉头发痛：“哈哈哈，跑趟子，琅琊真君，你也曾跑过趟子，哈哈哈..”

　　怪人叫道：“跑趟子有什么见不得人，人贵自立，黑龙能够不屈不挠，直往上爬，谁人敢不满意！”

　　说着，他放眼四顾，双眼闪闪发光，大有谁人敢不满意，他就欲加制裁的意味。又接着说道：“哼，本山人世面也见过不少，却没有一个值得像我佩服黑龙那样的佩服过！”

　　琅琊真君笑声一停，奇道：“前辈，天下到底有几个太鱼教主，有几个琅琊真君？”

　　闻言，怪人一怔，半晌才道：“小小子，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琅琊真君道：“你先回答我再说。”

　　怪人一翻白眼道：“天下当然只有一个太鱼教主，一个琅琊真君。”

　　琅琊真君道：“我想应该有两个..”

　　怪人一怔，说道：“小小子，此话怎讲！”

　　琅琊真君怪笑道：“前辈，日后你就会明白，用不着我多费唇舌。”

　　怪人不解道：”小小子，你卖什么关子？”

　　琅琊真君连着遇到这些奇怪的事情，再大的胸怀也蕴藏不住，久久之下，不由形成一种发狂的现象。

　　“明辈，你等着吧，也许你未到，黑龙已闻见风声，与你准备酒宴，专程为你洗尘了！”

　　怪人黑脸一红，在他话里虽然听出不少毛病，但他头脑简单，并未想到其他方面，傲然道：“这个自然，黑龙与我，交情不比泛泛，是不容许草率忽略的。”

　　琅琊真君不知是气是恨，抑是好笑，只怪叫道：“前辈，我真明了你，交到这么样一个朋友，终生无所忧虑..”

　　怪人得意之状，洋溢于仪表，呵呵笑道：“小小子，世上奇形怪状多着呢，你等着瞧吧。”

　　他还不知道，这所谓“小小子”就是他所谓“黑龙”的太鱼教主琅琊真君，否则，他真不知要何作感想。 
　



三十八


　　琅琊真君平生天不服，地不服，倨傲一世，这回总算服了他了，见到他得意之状，洋溢于言表，心中不知是苦是辣，只摇头说道：“敢问前辈，去杭州除了投奔琅琊真君，还有什么目的呢？”

　　怪人咧嘴一笑道：“小小子真有一套，精灵的可以！”

　　又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道：“小小子，山人可以将这事告诉你，但是，你却不能将这事告诉任何人！”

　　琅琊真君一愣，但见他的神秘容貌，好似有什么极大秘密似的，心中一动，不由点头道：“好吧，前辈你说！”

　　怪人呵呵怪笑两声，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小子，你可知道琅琊真君在未出道之前，有相极厉害的仇家！”

　　闻言，琅琊真君怔疑交加，说道：“真的，琅琊真君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怪人白他一眼，又在仔细思索。

　　琅琊真君暗忖道：这家伙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事情，遮天瞒地，又想欺骗自己！

　　忽听怪人说道：“小子，你人微力小，也微不足道，琅琊真君乃一方枭雄，怎会将这事情告诉你！”

　　他歇了一会儿．又说：“琅琊真君未成名前，不知怎地，得罪了当时雄居一方的一个武林豪杰，名叫‘七煞抵天’，那七煞抵天武功之高，内力之纯，山人尤为佩服，更不用说那时的琅琊真君了！”

　　琅琊真君长眉一皱，暗想：“这家伙怎么会无中生有，乱造谣言，待会儿非给他点苦头吃吃不可！”

　　怪人接道：“七煞抵天声名极响，若提起他来，不要说是走动江湖的都知道他，慑服他，就是凡夫走卒之类也为他的名气所染，无人不知！”

　　“哦”琅琊真君暗想：这样说来，七煞抵天倒算是一个人物，为什么自己却毫无所闻呢？

　　“所以，”怪人足尖一蹬，“呼”的一声，踏得道路上土地平空陷入寸余，灰雾滚滚..

　　“琅琊真君自量能力不行，只有忍气吞声，现在这位七煞抵天人已老人，且已闭门，谢绝与江湖中人来往。不过，他武功却没因而消失，反而比以前更强更纯！”

　　怪人顿了顿，浓眉一挑，加重语气道：“有一天，他吃醉了酒，无意中透露，琅琊真君与他有点怨恨，他说再几日，就要亲赴杭州登门解决这笔梁子！”

　　琅琊真君暗骂道：这简直胡说八道，我何曾认识七煞抵天，又何曾与他结过仇怨！

　　怪人说着，装出急虑之容说道：“山人常年走动江湖，对于这个消息，怎能没有听闻。于是，山人专程赶来杭州，话虽说是投奔他，其实来给他报个信，让他早点准备。你想，我这个做朋友的是否忠诚厚道，仁至义尽！”

　　琅琊真君讽讥道：“那当然，前辈这着心意，琅琊真君岂有不重谢之理！”

　　闻言，怪人愈发得意，不时暴出呵呵怪笑，听闻之下，只令琅琊真君几乎作呕。

　　怪人笑了一会儿，说道：“小小子，相交贵在知心，山人与琅琊真君虽十几年不曾见面，但是友情却始终如一。我们彼此似乎有个默契，就是生不能同时，死倒愿同死..”

　　琅琊真君长叹了一声，无力地赞道：“前辈不愧为忠义之士，光凭这番言语，已令在下折服了！”

　　说话间，两人已步进杭州城。

　　杭州城依然行人挤嚷，繁华热闹，怪人这一进城，只引得路人纷纷止步停观，对这个生平未见的庞大人物，感到惊骇。

　　琅琊真君忽道：“前辈，你不是要去寻找太鱼教主琅琊真君么，是否现在就去？”

　　怪人忙挥手道：“山人两天未曾果腹，早已饥肠辘辘，肚叫如鸡，若不先填满肚皮，恐怕再也没力气走路了！”

　　闻言，琅琊真君元奈，只好进了一间酒肆。

　　怪物这一人酒肆，可轰动了那些正在吃食的酒客，不约而同，侧目而观，惊得噤口不语。一时，酒肆出奇的宁静，只有怪人沉重的步伐，响起的“咚咚”怪声。

　　琅琊真君呼了一声店小二，点了一大堆酒菜，他自己只略略沾唇，其余时间，完全望着怪人狼吞虎咽的可怕吃象，心想：这家伙食量惊人，让自己破费不少！

　　怪人吃了片刻，抹抹嘴，连叫：“味道不错，味道不错！”

　　琅琊真君好不容易等他吃完，正想开口说话，怪人已怪叫道：“喂，伙计，再来十斤陈酒，三支脆鸡，两斤红烧牛肉，二十个香蛋..”

　　店小二应了一声，伸了伸舌头，吓得脸孔都有点发白。

　　琅琊真君暗叫一声：我的天呀！

　　不由探手入怀，仔细数着怀中所有的银两，惟恐出了纰漏，可要丢人现脸了。

　　热腾腾的酒菜端来；怪人故技重施；也不用筷子，两指一夹，一个香蛋，已入口中..

　　琅琊真君大为不悦，索性抽出手臂，将怀中仅余的一些碎银子，完全放在桌子上，说道：“前辈，我所有的银两，全在此处，你照着吃吧！”

　　怪人一怔，奇道：“这些银子管我屁事，又不能吃..”

　　琅琊真君不悦道：“吃东西总要付帐呀，你照着银两的数目吃就是。如果你也带有银子，就可以放怀大吃，否则可要节制一点！”

　　怪人气道：“小小子，你敢管山人吃食..”

　　琅琊真君回目四顾，只见众客纷纷以目相投，不由俊脸一红，细声道：

　　“前辈，我哪里敢管你吃食，只是银子不够，你最好节制一点，免得待会付不出帐，就丢人丢大了！”

　　闻言，怪人叫道：“奇怪！吃东西还要忖帐，山人可从来没听说过！”

　　琅琊真君怔道：“这些食物可不是白捡来的，吃了怎么不要付帐，难道前辈吃东西吃得这样多，就从来没有付过帐？”

　　怪人毫不为忤地点头道：“山人根本不知什么叫付帐！”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汗流侠背，几乎要怒吼出声，他心里想着：好家伙，怪不得你长得这么粗壮，敢情吃‘霸王食’，比较容易生长！

　　遂道：“前辈以前吃食时，是谁人代付的？”

　　怪人摇头，随手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说道：“山人何用谁代付，吃完东西抹抹嘴，就自路走，这还用问！”

　　他做出一副走状，足底一蹬，“咯”的一声，只震得邻桌桌上的酒杯食盘，摇摇欲坠。

　　琅琊真君暗忖道：好小子，居然吃“霸王食”吃了一辈子，还不知道自己吃的是“霸王食”，可谓奇闻！遂说道：“哦，前辈，可真威风，吃完了就走，反正天下食物吃了又长，永远生长不绝，你也永远吃食不完！”

　　怪人咧嘴呵呵怪笑，刺耳的声音，只震得数十酒客，纷纷遮住耳朵，不敢再听。

　　这时，一个彪形汉子，似见不惯，眸子一瞪，顿时大骂起来：“他妈的兔崽子，那副吃相，已令人呕心，还加上这种笑声，真他妈，乍听之下，还以为山猪昂首长啸呢！”

　　琅琊真君目光一瞟，早已看到那汉了，微思之下，也不愿多找麻烦，只瞪着眼睛望定怪人，看他怎样作答。

　　岂料，怪人似乎吃得忘神，铜铃似眼睛，只灼灼望定食物，哪有闲心，顾及汉子骂声。

　　琅琊真君一凛，暗道：好家伙，口里嚼了一块，手中拿了一块，眼睛还盯着一块，这盘牛肉怕不要须臾之间就要报销了！

　　心在想，不由好奇地问道：“前辈吃食之量真大，敢问，一天可以吃下多少斤食物？”

　　怪人不言，伸了一个手指。

　　琅琊真君惊道：“十斤？”

　　怪人摇摇头，表示不对。

　　琅琊真君忙道：“不是十斤吗？”

　　只见怪人点点头。

　　“那么多少斤呢？”琅珊真君急忙发问。

　　怪人不言，只拿食指晃了一晃。

　　琅琊真君不信道：“不会吧，前辈每天吃一斤东西，哪里会够，就是..”

　　他本要讲，“就是猪也不止这个数目，”但是，心念动处，不顾招惹，连忙顿住话语。

　　“小小子，山人在吃东西，你鬼叫个什么劲？”怪人怒气冲冲又道：“再说，山人一天岂只吃一斤东西，那简直是大象吃蚂蚁嘛。告诉你，山人一天吃一百斤东西还嫌不够呢？”闻言，琅琊真君呻吟出声，道：“啊！原来你一个手指是代表一百斤，那你十个手指一挥，岂不要我命了！”接道：“前辈好大的食量，我..我不敢跟你走在一起了..”他吞吞吐吐吐地把话讲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怪人怒道：“小小子，你怎这样说？”

　　琅琊真君耸肩说道：“我没有那么多帐单侍候前辈！”怪人叫道：“小小子，你想溜..”

　　琅琊真君摇头道：“我不想溜，只怕跟你一起走！”“奇怪，”怪人不懂他的意思，停止吃食，晃着脑袋在想。半晌，他似想起了什么，叫道：“小小子是怕跟我在一起，吃不到东西？”

　　他望了望桌上食物，发现自己一个人狼吞虎咽，将他冷落一旁，不禁愈想愈对，呵呵怪笑道：“小小子，心思真多，这样好了，以后跟山人吃食时，让你先吃一阵子，然后山人再吃，免得你吃不着东西，空饿肚皮，这样行了吗？”

　　琅琊真君长嘘一口气，低声喃喃道：“好，好，我琅琊真君可死心塌地服了你..”

　　他语声细若蚊鸣，怪人并未闻及，尚以为他答应了，不由得意地呵呵怪笑。

　　这时，方才那彪形汉子，闻及笑声，不由又挺身而起：“他妈的怪东西，你少笑两声好么，听得大爷头皮发炸，直想呕吐！”

　　闻声，怪人一站而起，庞大的身形，活象一座小山，怒道：“什么人敢骂山人！”

　　彪形汉子有点畏意，但瞬息又镇定如常，骂道：“什么山人海人的，大爷看你，直象一头千斤重的大猪，哪里象是个人？”

　　怪人勃然大怒，咆哮道：“小毛子，你敢侮骂山人，可是不想活了..”

　　两人横眉瞪眼，这样一吵，酒店内酒客们，不由纷纷付帐溜了出去，不敢再加耽搁。

　　片刻之间，偌大的酒店内，只剩下琅琊真君、怪人、彪形汉子与他的两个同伴。

　　怪人怒吼道：“山人闯荡江湖以来，从未有人敢这样骂我，小毛子，你吃了豹胆熊心了么..”

　　琅琊真君不愿多事，静静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见那彪形汉子浓眉一挑，气道：“哦，怪东西还想吹牛，我‘马脸阿三’，十三岁起就开始游混杭州，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有种的，不妨比划，比划..”

　　怪人大吼一声：“小毛子，你不想活了！”

　　手掌重重一拍，只听“啪”的一声重响，这原来打造的四方桌子，顿时“哗啦啦”散落倒地。

　　店小二惊呼一声：“赔..”

　　怪人怒眼一瞪，顿把店小二欲想讲出来的话语，吓得咽下肚里。

　　彪形汉子心头猛震，忍不住后退一步，叫道：“怪东西可有点邪门，想不到力气竟这样大，阿三还当他是个草包！”另外两个同伴一凛，伸了伸舌头，一拉彪形汉子衣襟，匆匆道：“阿三，这家伙有点门道，千万不能招惹，我们走吧！”说着，也不管彪形汉子答应与否，撒开两条长腿，飞也似地夺门逃去。

　　马脸阿三脸皮可有点挂不住了，心念一动，不由高声叫道：“怪东西，明人眼里不揉沙子，我们太鱼教可不是好欺负的，有种的，尽管来寻吧？”

　　说罢，挪身就走，人还没出门，就亡命地改走为跑..怪人一怔，猛喝一声：“小毛子且慢开溜！”

　　声如洪钟，震得酒店四壁嗡然回音，马脸阿三骇然止步，一个身子几乎矮了半截。

　　“什么事，快悦，我阿三有头有面，可不是呼之就来，挥之就去的人！”

　　他硬着头皮，心虽惊慌，表面仍然不得不硬充下去。怪人问道：“你是太鱼教的人？”

　　马脸阿三点点头，见到怪人并无适才那股怒气，不由大感放心，说道：

　　“正是，你有何事，不妨道来！”

　　怪人呵呵笑道：“太鱼教主琅琊真君，与我相交莫逆，你不过一个教徒，敢无礼对我，你自己想想看，该当何罪！”

　　马脸阿三一惊，骇然道：“我不并不知情，有何罪责可言！”

　　怪人笑道：“呵呵，不知情面冒犯山人的多着呢，马脸阿三，你自己考虑考虑，该如何接受山人的处罚！”

　　马脸阿三暗叫倒霉，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冒充太鱼教徒，不但没收到预期效果，反而被他一顶高帽子给扣上了。事到如此，也只有随面应变，说道：“你说吧！你要如何处罚我！”

　　怪人黑黝黝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遂自探手人怀，摸出一个小竹笼，暗启竹笼之门，说道，“让小白蛇决定吧！”

　　琅琊真君一怔，见他取出小白蛇，不知他干些什么，问道：“前辈，你取出它来作什么？”

　　怪人呵呵笑道：“让小白蛇处罚他，山人懒得动手！”

　　马脸阿三可迷糊了，疑道：“谁是小白蛇？”

　　怪人诡异地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

　　一面朝着竹笼高叫道：“喂，小东西，还不快出来，替山人处罚一个家伙！”

　　声音才到，白影一闪，通体雪白的尺来长的蛇躯，已然飞出，盘旋竹笼之上，嘘嘘怪响，瞧神情，似在听候命令。

　　怪人用手一指马脸阿三，说道：“小东西，给你发个利市，快咬他一口！”

　　闻声，小白蛇小头一转，火红双晴，盯了马脸阿三一眼，频频点首，表示应允。

　　怪人诡笑道：“马脸阿三，如何处罚一事，该这条小白蛇决定，山人由它做主！”

　　马脸阿三又惊又疑，隐约似知不妙，足尖一抬，就待逃走。

　　白影一闪，小白蛇身躯一弓，流星般奔至，飞落在马脸阿三身前，昂首作势，神态威猛，似乎一点也没把马脸阿三看在眼里。

　　马脸阿三大怒，恶从胆边生，大喝一声：“畜牲，你敢阻我去路！”

　　极快踢出一脚，瞄准小白蛇七寸之躯，猛踢过去，他心在想：这怪东西却恁地怪异，什么人不派，偏派个蛇，自己虽然武功平平，但也不至于把它放在眼里！

　　顺着足踢之势，就想乘小白蛇一躲之际，逃出重围。

　　岂料，他一足方出，蓦听“嘘”的一声，陡见白影一闪，疾比飘风，快逾闪电，朝他面孔扑来。

　　马脸阿三大惊失色，狂叫一声“畜生！”用力向左边一闪。

　　他闪得极快，哪知白影比他更快，半空一弓一弹“飒”的重又扑向立处。

　　马脸阿三情急生智，急急劈出一掌，欲图略阻劲疾来势，再打逃逸主意。

　　“飒”白影如电，一斜一直，正好咬住他的鼻端。

　　马脸阿三狂吼一声，一把抓住小白蛇躯体，使劲往前一扯。

　　小白蛇身躯宛如橡皮似的，含有伸缩性，马脸阿三这样猛力一扯，顿把它一个细小身躯，拉得更为细小，就象一条麻绳似的，但它小口仍然未离开马脸阿三鼻端。

　　无形中，马脸阿三等于拼命扯着自己的鼻子，只痛得哇哇大叫，眼泪直流，几乎昏晕过去。

　　琅琊真君疾忖道：这小白蛇端的怪异，居然身躯还能伸能缩..

　　蓦听怪人呵呵怪笑，拍手道：“小东西，快回来，这样一下子，也够他倒霉了！”

　　白影一闪，“嘘”的一声，小白蛇流星般重又回到怪人手中竹笼之上，昂首作势，似乎意犹未尽。

　　琅琊真君仔细看它一眼，暗想：自己能够得到它就好了，光凭它那种神威，数十个平常人恐也不是对手！

　　马脸阿三双手遮面，鲜血汨汨从他鼻端流出，洒落一地，他忽然狂吼一声，扑倒在地上..

　　一旁的店小二惊呼：“人命..人命..闹出人命了！”

　　琅珊真君放眼望去，果然不出所料，马脸阿三面孔尽黑，鼻端鲜血由红变紫，似乎毒发身死。

　　怪人残忍地笑道：“小小子你看到没有，这就是括苍山三宝之一白冥灵的神威..”

　　琅琊真君摇头道：“前辈，你太残忍了，他跟你既无冤无仇..”

　　怪人大怒，喝道：“小小子，你再说下去，休怪我如法处罚你！”

　　琅琊真君再也忍耐不住，长眉一挑，就要发作，正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声响，接着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口音：“金哥哥，你母亲一个人看护她，你放心得下么？”

　　琅琊真君一怔，似乎感到什么，疾疾瞟了怪人一眼，忽听一个人说道：

　　“琪妹，我想单独跟你谈谈，唉，真对你不住，自从开封一别，转眼一月有余，这短时间里，你不知受了多大的苦头，看你面带疲容，一定饱受风尘之苦..”

　　脚步声，愈走愈近，琅琊真君早已准备好了架式，他久经大风大浪，微一定神，便沉住气来，缓缓抬起左臂，预备必要时，来个石破天惊的一击。

　　清脆的少女声音又自响起，包含着无限深情蜜意：“金哥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找到了你，我飘荡不定的心，也有了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这时金哥哥叹道：“琪妹，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致歉才好，你为我牺牲实太大了，我惭愧没有丛毫补报之处！”

　　明朗的声音，刚劲有力，显示这人内功修力已臻颠峰，怪人也不禁凝神提气，一收狂态，倾听下去。

　　唐琪幽幽道：“金哥哥，你快别这样说好吗？总之我是你的妻子..”

　　清脆的声音带着羞涩的意味，低声又道：“我听从你的一切，只希望你别丢弃我就够了，纵然我吃了一点苦，也是值得的！”

　　“噢”，刚劲的男人应了一声，满足地道：“琪妹，咱们别谈了，先把肚皮填饱再说！”

　　轻笑声中，一对年轻男女举步走了进来。

　　琅琊真君暗叫一声：啊！果然不出所料，是金遽明！

　　再见金遽明身旁的美丽少女，不正是杭州道上遇着的哀伤少女么！

　　琅琊真君心中虽想与他们打个招呼，但是却因眼前局势的关系，发不出声来。

　　金遽明安祥地走进来，嘴角挂着悦意的微笑，轻揽着少女的腰肢，寻找着店小二。

　　首先，他犀利的目光掠过僵直躺着马脸阿三尸体，不禁吃了一凉，呼道：

　　“琪妹，别动，你看..”

　　少女惊道：“死人！”

　　透明呼道：“奇怪，这酒店冷冷清清不说，还躺着一具尸体！”一面高叫道：“店小二，店小二..”

　　金遽明突听唐琪“噢”的一声，不由放目瞟去，一时惊疑交加，惊道：

　　“哦，琅琊真君，你也在这里！”

　　琅琊真君不言，只用着灼灼的目光，向他投去，看他做如何表示。

　　遽明更疑，心想：“琅琊真君怎么了，为何这副神态！”

　　又见他身旁立着一个庞大的怪人，正横眉竖目地朝他打量。

　　遽明一怔，星眸掠过他的全身、同时也闪过怪人手中端着之物，不由大吃一惊，退后一步，喃喃道：“啊，小白蛇..小白蛇..”

　　琅琊真君心神一惊，暗叫道：真槽，那小白蛇旧主金姓少年，果然是金遽明！

　　思忖间，蓦见白光一闪，紧跟着“嘘”的怪啸一声，小白蛇身躯宛如流星赶月，飞向金遽明怀中。

　　遽明急忙接到，机警地一把将它握着，揣入怀中，这才稍感放心。

　　怪人“哦”的一声，怒道：“小毛子，你敢强占我的宝物！”

　　一个庞大身躯也不闲着，快逾闪电，扬起蒲扇大掌，向遽明颈抓去。

　　遽明“哼”的一声，肩腿未动，人已带着唐琪滑出丈余远近。

　　怪人一扑未着，咆哮连声：“小毛子，还我宝物来！”

　　遽明喝道：“谁拿你的宝物？”

　　怪人吼道：“那..那小白蛇..”

　　遽明疾快补上一句道：“小白蛇明明是我金遽明括苍山旧友，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哼”他怒气冲冲又道：“你这个怪物，仗着武功不弱，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那天夜里，金某不察，被你逸去，此番再也不容你逃走了！”

　　说罢，气纳丹田，力贯双臂，星眸闪闪发光，直瞧着琅琊真君自叹弗如，暗想：好一个俊杰之材！

　　怪人又惊又怒，吼道：“你就是那姓金的杀材！”

　　遽明傲然点头说道：“窃我小白蛇，害我找寻多日，怪物，你该赔我一切损失！”

　　怪人咆哮道：“姓金的，山人一掌之仇未报，你倒先耍起我来，看我肯饶你！”

　　说着，呼呼劈去两掌，劲大力猛，宛如排山倒海，显见他内力亦不弱。

　　遽明朗笑道：“好，好，金某乐得替天下受害无辜者出一口冤气。”

　　匆匆又道：“琅琊真君，唐琪交纵我照顾，别让她伤着！”

　　琅琊真君会意，身形动处，飘至少女身旁，运起双掌，凝神以防，一面奚落怪人道：“前辈，您不是要去投奔琅琊真君么，哈哈，我正是琅琊真君！”

　　他嘲弄地又道：“前辈，别怪我居心不正，实在是你一番话语，将我搅得迷迷糊糊，以至忘记了告诉你我的姓名，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黑龙..

　　哈哈哈..”

　　怪人黑脸涨成紫酱颜色，暴跳如雷，吼叫不停：“混蛋，混蛋，你们这批混蛋，真气死山人了！”

　　遽明衣裾飘飞，疾骈两指，带起轻微的破空之气，袭向怪人期门、气海、活里要穴，一面朗笑道：“怪物，你怪嚷什么，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琅琊真君长笑着补上一句道：“哈哈，金兄，他怕死了没棺材..哈哈哈..”

　　唐琪“噗噗”一声，笑出声来，琅琊真君眼睛一亮，不知是羡慕，是嫉妒，暗想，金遽明可真有点艳福，惟有我倒霉的才遇着励鸠那种人物..

　　众人欢腾，只气坏了怪人，虎目圆睁，掌未出，几乎气昏了过去.. 
　



三十九


　　且说遽明勃然大怒，喝道：“怪物，窃我小白蛇，令我追寻多时，备受跋涉之苦，这回该从你身上得到一点补偿吧！”

　　说着，缓缓前趋，一摆手掌朝琅琊真君招呼道：“琅琊真君，请你护住唐琪，别让她遭到伤害！”

　　琅琊真君频频点首应好，一面讥笑道：“怪物，你该明白那所谓黑龙的家伙，到底是谁了吧！”

　　怪折楞住半晌，黑脸涨红，怒极而吼道：“王八羔了，敢取笑山人，敢情不要命了！”

　　他内心虽为遽明与琅琊真君的出现而惊骇，但是，事已至如此，也只有硬着头皮支撑下去了。

　　琅琊真君秀眉一扬，长笑道：“好个怪东西，沿路饶你一命，尚且不知好歹，肆意侮骂本教主，等会儿，我定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闻言，怪物退后一步，喝道：“小子别狂，侍山人先与姓金的小子解决梁子后，再找你算帐！”

　　口虽这样说，其实，他心里已被这两位当今武林高手的威势慑住了。

　　琅琊真君双臂交错，身子侧过，将唐琪护在身后，一边讽刺地笑道：“怪物，你寒心了吧，那黑龙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怪人不甘受辱，虎啸一声，张开蒲扇似的手掌，朝遽明扑去，一面狂叫道：“琅琊真君，别欺人太甚，看我收拾了他，就来收拾你！”

　　他出手快速，力大无穷，唐琪关心遽明，不禁娇呼一声，“金哥哥小心！”

　　遽明微微一笑，道：“琪妹放心，愚兄自有办法对付！”

　　说话间，人如陆地行舟，轻巧美妙的滑过一旁，一错双掌，掌风如利剪，呼啸而出。

　　怪物虽然身躯庞大，挪动间却甚为灵活，大喝一声，退后一丈，五指箕张，不攻遽明，反袭琅琊真君。

　　琅琊真君秀眉一挑，沉喝道：“唐姑娘小心！”

　　电闪挥出一掌，左手骈指如戟，劲点怪物太阳要穴，出手毫不容情，直吓得怪物前足一收，又自纵过一旁，气得虎啸连声：“小子，山人不将你抽筋剥皮，从此就不再闯荡江湖！”

　　遽明冷然道：“怪物，前次饶你一命，此番再也容你不得，纳命来吧！”

　　“嗖嗖嗖”一连三掌，势如急风狂雹，又疾又劲，抢攻怪物身上太卫、期门、幽风、腹结诸穴。

　　琅琊真君思及沿路上，那番又好气又好笑的情景，不禁讽刺道：“怪物，打不过快投奔黑龙去吧，也许他怜惜你，助你早死也说不定！”

　　闻言，怪物暴跳如雷，奈何前后受敌，分不出心反驳，东窜西跳，气得黝黑脸孔，变成了猪肝之色。

　　亡命的他，闪躲之余，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在腾挪闪避的一刹那，突然探手人怀，摸出一个怪形的东西..

　　遽明一怔，喝道：“怪物要搞鬼！

　　怪物摸出东西时，仿佛心情放宽，狂笑道：“哈哈，小子，看山人法宝！”

　　手臂一晃，黑黝黝形如小笛的东西，迎着风，忽然发出“呜呜”怪响之声。

　　那声音凄厉异常，宛如嫠妇悲泣，厉鬼嘶号，只听得酒店内三人心神一凄..

　　遽明定了定神，疾忖道：这怪物到底在搞什么鬼，瞧他怪异神色莫非要..

　　脑中疾快闪过一个情景，忍不住惊叫出声：“啊！风箫！”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不由问道：“何谓风箫？”

　　遽明不答，俊脸却无由的一变，他一双手掌业已紧紧压住怀间。

　　原来，“呜呜”风萧之声，方才响起，他怀中的小白蛇，已开始翻窜起来，大有躲藏不住，意欲游钻而出之势。

　　怪物口角含笑，手臂再度一晃，“呜呜”风箫之声更加尖锐。

　　“哈哈，小子，看你还不将白冥献出，难道要使它负伤而死么？”

　　闻言，遽明心中一惊，忽觉手掌一动，俯首瞟目，只见小白蛇一颗雪白的小头已自露出，那一双灼灼火红的眼睛露出无限痛苦之色。

　　遽明心中一痛，猛然大喝一声：“怪物，你再不停止风箫，休怪我金遽明不顾一切，将你粉身碎骨..”

　　怪物似乎有恃无恐，狂笑着说道：“小子不献出山人心爱的白冥灵，山人决不停止风箫！”

　　遽明大怒，喝道：“你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怪物重重地点头，神色之间，坚决异常。

　　遽明思虑之下，怒火冲天，心中愤怒已极，再也忍耐不住，低叫一声：

　　“小白蛇请原谅，我无法答应！”星眸电闪，大喝一声，双掌互错，就待扑身而出。这时，唐琪突然娇呼道：“金哥哥，你不能..”遽明一怔，急忙顿住身形，问道：“琪妹，你说什么？”唐琪低声道：“金哥哥，小白蛇很可爱，你不能让它受到创伤！”

　　“噢”遽明闻言，颓然放下手掌，望着趾高气扬的怪物说道：“怪物，你说吧，你要怎样？”

　　怪物一见事有转机，不禁一停风箫，呵呵笑道：“姓金的，山人知道你舍不得白冥灵受创而死。这样吧．只要你献出白冥灵并发誓对山人的今后行动不加阻止，山人就此歇手..”遽明闻言，俊脸一变，俯首犹豫起来。

　　琅琊真君大感不愤，振臂呼道：“金遽明，你不能接受！”遽明茫然道：

　　“琅琊真君，你要叫我怎样做呢？”琅琊真君愤愤道：“杀死他..”

　　此言一出，怪物庞大身躯不由自主一震，只听他咆哮道：“琅琊真君，没你的事，你少管！”

　　一面威胁道：“姓金的，如果你对自冥灵有一点感情的话，看在昔日一段缘份上，你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否则..”他残忍地继续说道：“白冥灵将负创而死，追究根源，不怪山人，而是你固执所致，白害了它一命！”

　　遽明不知该怎样答复才好，蓦听琅琊真君道：“金遽明，自古仁义不能两全，你牺牲了白冥灵，固然感到悲伤，但是你如果放了他，将又有更多善良的人受害。”

　　遽明心头一凛，疾忖道：想不到琅琊真君，不但改邪归正，而且连心性、话语之中，都充满了难得的宝贵见解..

　　他剑眉深皱，内心反复叫道：我该怎样呢，虽说自古仁义不能两全，我又岂能一时忘记这小白蛇！括苍山上，若不是它，我会有今日么？我岂能忘恩，牺牲了它而不顾..

　　想着，已经心乱如麻，平日一向果断的他，此刻也被难倒了，迟迟不敢决然下个肯定。

　　怪物狠狠盯了琅琊真君一眼，因他的阻止，使遽明可能改变主意，令他私自愤恨不已，说道：“琅琊真君，你给我记着，山人总有一天，将你粉身碎骨！”

　　琅琊真君长笑道：“怪物别大言不惭，你等着吧，琅琊真君决不会让你失望。”

　　怪物笑道：“琅琊真君，山人跟你已是结定梁子了，非你即我，山人不会放过你的！”

　　琅琊真君嘿嘿一笑，秀眉一挑，忽然暴喝一声，身子疾弓，闪电般朝怪物扑去，身未到，掌风已临。

　　几乎同时，怪物怪叫一声：“姓金的，你别后悔！”

　　庞大身躯急急一退右臂伸出，风箫迎风发出“呜呜”尖锐怪啸之声。

　　事出仓猝，遽明尚来不及考虑，突觉手掌一滑，“嘘”的一声，一条白影闪电扑出。

　　他不禁俊脸大变，脱口呼道：“小白，你..”

　　小白蛇仿佛受到极大的痛苦，神志恍惚，扑落地面后，颤抖着满地打滚，身躯扭曲转动不休..

　　怪物一探手，利用琅琊真君身形一缓的空间，疾向小白蛇抓去。

　　唐琪娇呼一声：“金哥哥快..”

　　金遽明裂帛般大喝道：“住手！”

　　喝声如雷，怪物不禁呆了一呆。

　　琅琊真君毫不容情，“呼呼”带着两股凌厉大力及一团身影扑向怪物。

　　小白蛇仍然滚个不停，“嘘嘘”地急促叫声，显示它受到极大的痛苦。

　　金遽明疾快瞟过一眼，紧咬唇皮，由于过度的愤怒与感情的奔腾，不觉咬破口角而汨汨流出一丝鲜血。

　　他喝声过后，身形仍然未动一步，犹豫得神光湛湛的星眸都有点发直了。

　　怪物失去一个机会，气得咆哮连声，运声全身功力所聚，集于掌上，拼命向琅琊真君攻击而去。

　　奈何，他武功不及琅琊真君，一霎间，强弱立判，琅琊真君举手投足间，莫不浑雄异常，逼得他退后不已。

　　唐琪关心小白蛇，奈何自身武功不济，只望着遽明娇喊连声：“遽明！

　　遽明！快把小白蛇抓起来！”

　　遽明心乱如麻，哪里听得见，只茫然注视两人拼斗，不知怎样才好。

　　小姑娘这一急，非同小可，干呆在一旁，怨恨自己武功不行，无力可施。

　　转眼间，两人拼斗已过十招，琅琊真君武功确有独到之处，只迫得怪物旋风般乱窜，自身难保。

　　不过，那“呜呜”怪啸之声，却因剧烈拼斗的快速身法而更加尖锐、劲急。

　　小白蛇似乎力疲气歇，扭动了一会儿，已周身无力，颤抖着伏在地上，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唐琪目视怪物手中风箫，急忧之下，忽然闪过一丝灵机。

　　她不由芳心怦跳，迅速探手人囊，取出一粒亮晶晶的铁丸。

　　唐门暗器，举世闻名，她这一急，倒被她急出看家本领了。

　　暗扣铁丸于食拇二指，她紧张地随着怪手手掌而转移方向，不敢大意。

　　她知道，此举成败，关系甚大，小白蛇或死或生，皆在这举手投足之间，不由得她紧张得娇面有点发白。

　　怪物怪叫如雷，原来他一个不慎，吃琅琊真君一掌中肩膀，衣衫撕裂一片，马步晃动，几乎坠倒地上。

　　琅琊真君傲然一笑，一面喝道：“怪物从速放下风箫，饶你不死！”

　　怪物心中不甘，愤然吼道：“琅琊真君，你别作梦！”

　　巨大手掌，带着“呼呼”风声，飞舞而近。

　　他人虽粗鲁，却还能知道，这救命的风箫万万不能失去，否则，他性命将不堪设想。

　　琅琊真君冷笑一声，上半身一仰，下足忽地踢出，发招怪异，但又神奇异妙十分。

　　怪物出手力道未实，下身已自受敌，来不及换招变掌，倒纵丈余。

　　唐琪妙目一闪，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娇叫一声：“怪物，看暗器..”

　　一缕乌光，脱手飞出，快如流星，“丝丝”带起暗器破空之声，朝怪物袭去。

　　怪物一怔，想不到除了琅琊真君与金遽明外，尚有一个娇美少女在一旁侧立。

　　惊怔之余，身子一仰，只听“嘭”的一声，火星乱闪，手中风箫顿时四分五裂，飞散一地。

　　“呜呜”尖锐啸声也因此停止，遽明头脑一清，思想忽然灵活起来。

　　一瞟四周，眼光触及蜷伏地上的小白蛇时，不由凛然一惊，身子纵处，俯首一探，已将白冥灵揣人怀中。

　　怪物暴吼一声，疾扑起来，狂声道：“小子，还我宝物来！”

　　正在欢喜自己得手的唐琪，一个失防，不由得惊呼出声，眼见就要伤于怪物毒手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琅琊真君轻哼一声，附影而至，疾快拍出一掌。

　　“噢！”怪物感到背后风声有异，但自身式子已尽，想转身已来不及。

　　“拍”，琅琊真君飘出手掌，正击中他背部脊梁上，发出一声脆响。

　　“啊，”怪物吼声如雷，双膝一软，轰然一声，一个庞大身子，竟象吃不住这轻轻一掌似的，顿时推金山，倒玉柱，瘫痪倒地..

　　琅琊真君秀眉一扬忽然，“嘘”的一声响起，白影一闪，连众人眼皮都未及瞬动一下，怪物已不由的惨叫出声。

　　怪叫凄厉，包含无限的惊恐和痛苦。

　　琅琊真君一定神，俯首瞟过，只见那尺余长短，通体晶莹的小白蛇，一个小嘴正咬在怪物的肌肉之上！

　　小白蛇火红的双睛，带着仇恨的光色，紧咬着怪物肌肉，似乎对他恨极。

　　琅琊真君不禁大惊道：“好厉害的东西，如此精灵，连恩怨都分得清楚！”

　　再见遽明，呈露一脸惊容，似乎对小白蛇此举，感到惊讶。

　　唐琪芳心喜爱，忍不住趋过一旁，娇唤道：“喂，小白..”

　　小白蛇一掉首，她又反而说不出话业，女孩子怕蛇本性，使她虽然喜爱已极，但事到临头又难名胜有所畏惧。小白蛇瞪她一眼，嘘叫着，友善地蜿蜒游走过来。唐琪娇躯直颤，不知是惊是怕，只惊道：“金哥..”遽明笑道：“滇妹别怕，它向你表示友善，因为你刚才用暗器击破那个风箫，救了它一命..”

　　闻言，唐琪暗喜勇气，但仍免不了退后一步，呼道：“金哥哥快未！”

　　遽明微笑着，并未挪动身子。

　　这时，小白蛇已游至她的眼前，一顿身躯，昂着小首，频频朝她点首不迭。

　　唐琪娇靥发白，似哀恨地瞥了遽明一眼，停立半晌，才紧张地嘘出一口气，畏缩地道：“小白..”

　　小白蛇小首高仰，“嘘”的一声，表示回答了她的意思。

　　唐琪轻轻说道：“小白，你..你没受伤吧..”

　　她犹豫半晌，才说了这句问候的话，只引得遽明放声大笑，洪亮刚劲的笑声，渗杂着喜悦满足的成份。

　　唐琪小嘴一噘，不依道：“金哥哥，你笑什么？”

　　“哈哈哈”遽明朗声道：“我笑你胆小如鼠..”

　　此言一出，唐琪面靥飞红，轻哼一声，鼓足勇气，伸出纤纤玉手，抚着小白蛇全身。

　　他手常虽仍轻颤不已，但已没有适才那么紧张了。

　　琅琊真君真有点羡慕，眼见唐琪娇态温柔如斯，他内心无形浮上空虚之感。

　　怪物股间伤口，汨汨流出鲜红血色，此刻竟忽然变成紫黑之色，他一个庞大的身子也起了轻微的颤抖。

　　可是，一刻过去，这种轻微的颤抖也消失了，待遽明想起他的时候，他已死去多时！”

　　“唉！”遽明惊讶地叹了口气，朝琅琊真君道：“琅琊真君，你适才怎么跟他在一道！”

　　琅琊真君将自己所遭所逢，告诉遽明，尤其说到遭遇励鸠的那一段趣事，使得遽明更是忍俊不住。

　　这时，唐琪已轻轻将小白蛇放在手中，她经过一番试验后，确知小白蛇温驯善良，便不再怕惧了，抚着小白蛇频频细语，透露无限喜意。失物复得，遽明也惊喜参半，这括苍之室，终于重回到了他身上，从此，他未了的事，又少了一件。

　　他有点敏感的想到，他绚丽多彩，而又艰难至极的江湖生涯将告结束。

　　他思潮汹涌，一幕一幕，走动江湖时，令人留念回忆的遭遇，闪过他的脑际。他感慨地叹了一声：“唉！桃花落了有再开的时候，春天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惟有我金遽明事情一了，便要封足江湖，永不再问世事！”

　　他忘神地抚着唐琪双肩，叹道：“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我江湖生涯也该告一段落了！唐琪，我们跋涉千里，满身风尘也该休息了！”

　　店琪迷惘地瞧着他，道：“一个人累了，需要休息，我们也不例外，只不知道..金哥哥，我们今后生活将如何安排？”

　　遽明叹了声道：“天高海阔，世上名山大川，为数不少，待我完成最后一件事，将埋迹深山幽谷，置身山川大泽..”

　　琅琊真君默然无语，其实，他心里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浪，他内心与遽明起了一阵共鸣。

　　不过，他很空虚，他没有遽明那么安祥。虽然，他改邪归正了，但是，却有一种象似失去了什么似的心理，便得他百思不解。

　　他想：也许自己是不完全的，因为自己从未替世上积下一种好事——善业！

　　“唉！”他长长地叹息，感慨万千，他暗忖：人生如蜉蝣一般，弹指即过，想不到还有充实与空虚的分别..也许..好人与坏人的差别，就是如此..

　　遽明忘神地声音又传了过来：“琪妹，我们将有好日子过了！”

　　“嗯！”唐琪颇有同感“金哥，我只担心你..你最后一件事，是否能顺利地闯过难关？”

　　“哦！”遽明无故的呻吟道：“也许，我会的..”

　　“为什么说也许呢，金哥哥..”唐琪关心地问道。

　　“因为，近几天，忽然每每想到这事，右眼皮都好象有点异样..”他似想起什么，呢喃道：“它不规律地跳动..照习惯看来..那..那该是不吉祥的预兆！”

　　“啊！”唐琪惊骇了，急道：“金哥，快..快别这样想，多少日子，你闯过那么多难关，吃过那么多风险，都不会有什么差错，象金人一样..

　　永远屹立不倒..”

　　闻言，遽明苦笑道：“琪妹，别安慰我了，金人遇见烈火，也会熔化的！”

　　“金哥哥，不要那么说！”

　　“不”，遽明忧郁地道：“琪妹，我不愿自欺欺人，这几日天，不论白天夜里，我的心神从来不曾安宁过，尤其在睡梦中，常常会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金哥哥是否能告诉我？”

　　“我梦见有人抓我，那是一些青面獠牙的夜叉，拿着锋利的钢叉，使劲刺我的胸膛！”

　　“啊！”唐琪蒙着面，喃喃呼道：“金哥哥！你不要相信，那是梦，不会是真的..”

　　遽明如同不闻，喃喃说着，剑眉挑起，似乎在回忆那些奇怪的恶梦..

　　“千万个人指着我，说要杀我..一个高达千仞的山尖上，有人掷下巨大石头，那一块足有一千多斤重，砸在我的身上..我大叫..狂吼。”

　　他语声若继若断，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忽而激昂悲怆，忽而惊恐骇吼，令得唐琪美眸圆睁，紧紧凝视他扭曲的脸上，仿佛真有其事似的。

　　琅琊真君亦感心动，遽明这种从未曾有过的恐怖神情，使他意味到事情不比寻常了。

　　遽明眨了眨眼睛，忽然高声道：“夜里，我心神不宁，感到草木皆兵，仿佛有无数毙命在我掌下的游魂，都齐齐集在一道，向我呐喊，向我索命..”

　　“啊，”，他闷吼一声，捺住自己的头，使劲地摇着，象疯子一样。

　　这霎间的变化不谓不大，好端端的遽明，似乎被内心蕴藏秘密煎熬，忘神地倾泻而出，数说那些足以令人惊心动魄，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奇异事情。

　　唐琪娇靥发白，本来，神智清醒的她，由于芳心过份地关切遽明，而被引人一连串的幻境，她有点手足无措，只喃喃说道：“金哥哥，那不是真的，你不要怕..别怕..”话虽这样说，她惊骇过份的娇躯，摇晃着，有点要坠倒“我眼跳心跳，连血液都似乎在跳..”

　　遽明内心的秘密，终于拆穿了，几天来他思虑过度，那些惊心动魄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因他忘情癫狂而吐露出来，“我有预感，我明知这最后一次为了父仇家恨的拼斗，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我仍要去做，那钟山一灵，河西双怪，飞剑手，纵然约来天下的武林高手助阵，我也单人双剑，跟他们拼斗！”

　　“哼，贵州‘风悬岩’是我最具有意思的一次恩怨清结场所，我..不会泄气的！”

　　“我埋骨荒山，仍然英名永传武林..”

　　唐琪惊呼道：“金哥哥，你醒醒..”

　　遽明怔了一怔，呢喃着又道：“我有预感，似乎上天让我活够了，有意要将我召回..”

　　琅琊真君惊疑有加，见他愈说愈不象话，忍不住一拉他的衣襟，喝道：

　　“金遽明，请清醒一点，别让人见了..”

　　一言未了，匆匆脚步声传来，急促而紊乱，似乎来人不止一个。

　　琅琊真君真料想得果然不错，他深知杭州城繁华热闹，来往旅客特多，是以酒店亦经常有客进来，为了避免让人见到多方疑惑，也只有这样做了。

　　岂料，遽明似中酒痴，右掌一拂，顿把琅琊真君拉住他衣泊手掌，抽过一旁，喃喃道：“走，走，别抓我，别抓我..”

　　琅琊真君无可奈何，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脚步声更急更近。

　　琅琊真君心神一凛，却听遽明笑道：“人说右眼皮乱跳，就代表灾祸已至，为什么近日来，我右眼皮直跳，却不见灾祸来临！”

　　他一侧首，似乎听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哦，又有人来了，难道我的灾祸跟着来了！”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不由一怔，暗忖道：“奇怪，他能够听出有人走来，说明他是一个清醒的人，但为何他竟这等迷糊，说了些胡言乱语..

　　他百思未解，只见遽明嘴解一动，似笑非笑，一副茫然之态，叫道：“吾醉欲眠卿可去..”

　　琅琊真君心中电闪一忖，不由想起一事，脱口叫道：“不妙，神散智聚！”

　　原来，神散智聚列入武功一道，每当练功之人过勤，或者是疲劳太甚，久久不曾休息，都有这样现象。

　　这种现象，即肝火逆行冲脑，这时，患者虽然武功如常，耳目依旧灵敏，但思想却混乱了，飘飘然，不知此身究在何处。

　　神散智聚乃危险之极的事，患者肝火盛，布满全身穴道四周，若这时无人发觉加以施救，患者必定吐血而亡。

　　琅琊真君勿匆发觉不禁大惊失色。

　　他万没想到遽明武功已达顶峰，内功修为极高，还会发生这种危险的神散智聚现象。

　　其实——他孰不知遽明为了慧君的隐疾，日夜拼以自身真气，为她医疗，日日连续，不曾休息，早已气衰力竭，变成神散智聚的前一步。

　　尤其，适才与怪物对敌几掌，虽然那只不过是极平常的拼斗，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勉力支持了，此刻再也支持不住，发生了神散智聚的现象。

　　琅琊真君惊疑地思索一遍，只有先按下心中疑团，解救遽明要紧。

　　这时，脚步声已近得不能再近了，仿佛已踏人酒店，向这边走来。琅琊真君想到此时，也不得不暗叫一声：上天保佑，希望来的人不是寻畔的.. 
　



四十


　　进来两人，为首一人年约四旬，文生打扮，凤目长眉，器宇不凡，奕奕有神，一见便知是个武林高手。

　　琅琊真君心中一动，但见中年文生左袖飘飞，不由疾忖道：哦！看样子这文生还少了一只臂膀！

　　再见中年文生身后跟着的少年，黑黝面孔，英气蓬勃，腰腹间似还悬着一个皮制镖囊，隐约刺锈着一个红方“唐”字。

　　他心神一凛，蓦然想起闻名天下的暗器家四川唐门，一时迷惑交加，暗忖：四川暗器名手唐门中人，为何神色匆促，跑来这间酒肆，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思忖间，忙退一步，右臂陡出，直拍遽明三里要穴。

　　他深恐四川唐门暗器名家寻仇而来，是以才将遽明安顿妥当，再作应付。

　　哪知，他一只手臂才拍出，几几触及遽明衣缘之时，猝听唐琪一声惊呼。

　　惊呼之声甚是惊喜，不由收臂回首，但见唐琪美娇面上一片惊喜交加神色。

　　中年文生闻声，目光如电，疾朝这旁打量过来。

　　有顷，他脸色微变，嘴唇颤动，忽然吐出两个字：“琪儿！”

　　那面色黝黑的少年已自发觉，一楞之后，亦高声叫道：

　　“姊姊！”

　　这样一来，可把琅琊真君弄糊涂了，一怔再怔，几乎说不出话来。

　　唐琪秀眉一扬，娇唤一声：“爹爹！”

　　人如小鸟投林，跃身窜入中年文生怀里，竟然啜泣起来。

　　中年文生目光闪过一种悔意，颤抖嗓音说道：“孩子，你受苦了..”

　　语声之中，充满父女慈爱天性。

　　黝黑面孔的少年，一言不发，匆匆探着门外，打量一阵，这才稍缓紧张神色，叫道：“姊姊，自从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好寂寞啊，整天闷在家里，没有人陪我玩..”

　　他顿了顿，喜上眉梢，坚决地道：“这回，我可找到你了，不管怎样，你要跟爹爹回去，陪我玩..”

　　唐琪啜泣之声未停，抬起盈盈泪眼，感动他说道：“小黑，姊姊一定答应！”

　　小黑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好，姊姊说了话，可要算话啊！”

　　唐琪拭了拭泪痕，说道：“姊姊哪次说了话不算？”

　　中年文生慈爱地道：“琪儿，爹爹一时糊涂，让你受了不少苦头，你要原谅爹爹..”

　　唐琪道：“爹爹，以前不谈了，都是琪儿不好，让您生气！”

　　父女阔别多日，重又相逢，一时关怀慈爱之声纷起，琅琊真君却莫知所云，只张着眼，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晌，中年文生说了些慈爱关怀的话，一抬目光，恰与琅琊真君双眸交神。

　　中年文人一惊，暗叫一声：好犀利的目光！

　　琅琊真君也是一凛，疾忖道：唐门暗器名家，果然名不虚传，不但暗器超人，就连内功修为，也堪称绝顶！

　　两人对视一眼后，中年文生已自忍耐不住，向着唐琪道：“琪儿，他是什么人？”

　　唐琪怔道：“他叫什么，琅琊真君，是，是..”

　　她羞涩畏惧地瞧了中年文生一眼，鼓足勇气道：“是金遽明的朋友..”

　　此言一出，中年文生心头一震，问道：“琅琊真君，是那个太鱼教教主琅琊真君吗？”

　　—唐琪摇头道：“这个，琪儿并不知情，不过，金遽明与他友情甚好。”

　　中年文生思索了一会儿，忽道：“快，琪儿，金遽明是何许人士，是否..”

　　唐琪娇面一红，又羞又畏地垂下螓首，低低说道：“他，他，他是琪儿的..”

　　她犹豫地，再也说不下去。

　　中年文生心神一凛，近问道：“琪儿，你据实说，他是你的什么人？”

　　唐琪粉颈低垂，几达胸腹，吞吐半晌，才嚅道：“琪儿已，已相许..”

　　“啊”，中年文生吓了一大跳，面孔黝黑的少年也惊呼一声，问道：“姊姊，你嫁给他了？”

　　唐琪娇面飞红，几达耳根，半晌才点头道：“是的！”

　　闻言，中年文生脸色大挛，怔立一会儿，好似想起了什么，喝道：“琪儿，他是否就是那个掌毙人云苍龙谢璞的小子？”

　　唐琪一惊，畏惧地瞧着他一眼，嚅嚅道：“请爹爹原谅，他，他是好人！”

　　说到“好人”她语声细若蚊鸣。

　　中年文生却是不同，猛震之下，突然严峻地喝道：“琪儿，你怎么如此糊涂，随便将身子许给一个仇人？”

　　闻言，唐琪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籁籁而落，她泣道：“爹爹，他是好人，你别怪他..”

　　说罢，担心地瞟了遽明一眼，似怕中年文生发现而下毒手。

　　中年文生眼利，早已发现，不禁迅速瞟了遽明一眼，“哼”的一声，说道：“琪儿，你嫁给任何人爹爹都不反对，惟独他，哼！”

　　说着，中年文生缓缓移动脚步，向遽明走去，一面冷冷道：“琪儿，爹爹的脾气，你是知道，向来分毫必较，这小子杀害入云苍龙是我们唐门的大敌，万万容他不得！”此言一出，唐琪娇躯急颤，悲呼道：“爹爹，您不能，您千万不能杀他！”

　　中年文生一声不响，对唐琪悲呼之声，似乎恍如不闻，一面探手人怀，取出一枚银光灿烂，金属打制的圆筒。琅琊真君一直冷眼旁观，到此时，见他竟欲回害遽明，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冷笑声中，双掌一摊，护住遽明身子，喝道：“来人止步！”

　　中年文生脚步一顿，冷冷道：“阁下，事外之人，请勿横插一足，此人跟我有杀婿之仇，请阁下让开一点，避免多结仇怨！“ 琅琊真君冷笑道：“尊驾说得倒真轻松，慢说此人与我交情不比泛泛，就是..”

　　一言未了，中年文生已插口喝道：“这样说来，阁下是不答应喽！”

　　琅琊真君冷笑道：“正是！”中年文生气道：“阁下存心结怨，休怪唐门中人不讲情理！”

　　说着，独臂一扭，食、拇二指已然扣住那银光闪闪金属打制暗器，大有立刻就待出手的姿态。

　　唐琪悲呼道：“爹爹！”

　　中年文生头也不回，冷冷道，“什么事？”

　　唐琪哀求道：“爹爹，请住手，您要杀他，就先杀我吧！”

　　言罢，掠身而来，挡在中年文生面前，娇面浮上无比坚决凄苦的神色。

　　见状，中年文生心肠一软，喝道：“琪儿，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你竟三番五次袒护他，专与爹爹作对！”

　　唐琪悲声道：“爹爹，琪儿井非有意跟您作对。实在，他，他是好人，您冤枉他..”

　　中年文生默默良久，但见女儿这福神态，不由颓然长叹：“痴儿，痴儿，为父的被你害惨了！”

　　事有转机，唐琪芳心一喜，说道：“爹爹，原谅琪儿，琪儿永远感激您..”

　　中年文生叹道：“痴儿，想不到你恁地痴情，爹爹真为你叫屈。”

　　闻言，唐琪努力地摇着螓首，否认道：“爹爹，他待琪儿很好，琪儿一点也没受苦，您不要误会！”

　　琅琊真君放下手掌，但仍凝神聚气护住遽明，他知道唐门暗器，历代闻名，绝无虚发之理，是以，丝毫不敢大意。

　　这时，遽明睁目仍然可以望见众人，但脑海中混饨迷惘，也没想到自己刚从危难中脱出困笼，尚且呢喃自语不已：“啊！那，..那母夜叉又拿着钢叉来了，她，她来杀我吗..”

　　“哈哈哈”他狂笑出声，挥动右掌，“嘭”的一声，拍在琅琊真君背上：

　　“你，你敢过来，看金某怕你！”

　　琅琊真君冷不防，吃了一掌，只感痛辣难当，禁不住一阵摇晃。

　　遽明人虽昏迷，但平日的劲力犹在，这虚幻中对敌的一掌，虽未能开山裂石，但也不数百斤劲力。

　　琅琊真君闷哼一声，强自忍耐痛楚。他并不恨他，自从遽明为他恢复武功后，他已体念出人生的真理，与做人的真谛，是以，他改邪归正后，对遽明更是以挚友看待，无时无刻，无不以他安危为自身安危，以他快乐为自身快乐。

　　唐琪不语，芳心却担忧异常，无巧不巧，在他神志失常之时，遇到爹爹，她怕遽明如此形状让爹爹瞧见，起了误会，就难以解释得清了。

　　她急忙使着眼色，暗示琅琊真君，请他帮助。

　　琅琊真君会意，手掌一伸，“拍”地一声封住遽明手臂三里麻穴。

　　噗通一声，遽明穴道被制，一跤跌在地上。

　　他晃了晃脑袋，向四周急扫了一眼，似乎有点清醒，手脚开始了一阵挣扎。

　　奈何，他三里麻穴被制，发不得力道，只怔怔瞧着琅琊真君。

　　唐琪芳心一放，急速瞧了爹爹一眼，见他似无所觉，这才暗喘一口气。

　　其实，中年文生经历丰富，见多主只广，唐琪这几个细小动作，他哪里没见，只暗地长叹一声，装做不闻罢了。

　　小黑身形一晃，掠至门旁，探头探脑，仔细向外面打量，神色间甚是急忧。

　　唐琪见状，芳心大疑，不禁问道：“小黑你在做甚？”

　　小黑毫无反应，中年文生脸上却无故一红，悠悠喟叹一声。

　　唐琪更疑，心想：爹爹从来未曾这样沮丧，为什么今天呈现这种神态？

　　不由问道：“爹爹，您老人家叹息什么？”中年文生一怔，瞧她一眼，红着脸道：“爹爹强敌将要到了。”

　　唐琪闻言一惊，急道：“爹爹，您老人家从未给琪儿提过，您还有仇敌？”

　　中年文生叹道：“琪儿，你有所不知，爹爹一生失败，也许就在‘意气用事’这四个字上。”他后悔似地道：“的确，爹爹以前，从未跟任何人结下仇怨，但是，此番就不同了..”

　　唐琪惊道：“为什么呢，爹爹？”

　　中年文生叹道：“爹爹为了一个朋友，得罪了两个厉害魔头，现在，这两个魔头也许就要快到了！”

　　说到此，他脸色一变，忽咬牙切齿道：“哼，小小事情，逼人太甚，如此赶尽杀绝手段，爹舍出性命不要，也得跟他们周旋到底。”

　　闻言，唐琪惊叫道：“爹爹，您老人家武功之高，久逢敌手，难道那两个仇敌，真的那么厉害，将您..”

　　她连忙顿住以下话语，深怕说下去，给他听了，会引起他的不悦。

　　中年文生脸色一红，望了琅琊真君一眼，叹道：“琪儿，别问了。总之，爹爹一生还没遇到这样棘手的人..”

　　他慈爱地凝视着唐琪凄然道：“琪儿，爹爹如果有什么不测，你要节哀。

　　顺便跟他去吧，且勿逞匹夫之勇，枉自送掉性命！”

　　此言一出，唐琪忍不住掉落两颗泪水，悲声道：“爹爹，您老人家别这么说，您老人家真会打赢的！”

　　中年文生摇头道：“琪儿，武林中人，没有一个敢保证，自己永远屹立不倒，所谓朝不保夕，江湖上打滚的人，迟早免不了有厄难的时候..”

　　他指着迷茫的遽明又道：“唉，琪儿，别谈了，总之，你已委身于他，就跟他去吧。至于爹爹..”他一指自己说道：“自有打算，你不必悲伤，小心坏了身体！”

　　唐琪一恼，小嘴翕动，还要安慰他两句，突听远方一声厉啸，声震长空，历历不绝，颤天发啸之人，内功卓越，不同凡响。

　　啸声才出，中年文生脸色突变，愤愤自语道：“来吧！欺人太甚，我舍出性命，也得给你点颜色..”

　　自语尚未说完，那小黑已匆匆跑来，惊叫道：“他们好快啊！现在进入城关了，飞剑手不知怎样了！”

　　中年文生恨道：“生死由命，祸福由天。黑儿，你跟随为父多年，可知忠孝不能两全？”

　　小黑一楞，惊慌之中又带着无比的疑惑，问道：“爹爹，你说这做什么？”

　　中年文生嘴皮紧咬，满面毅色，沉痛地道：“黑儿，你先答应我！”

　　小黑茫然直点头道：“黑儿深知！”

　　中年文生颔首道：“如此甚好！”又道：“那么，你就快走！”

　　“啊！”黑儿惊得跳个老高，叫道：“不，爹爹，不管您老人家什么意思，黑儿死也不能让您一人受敌！”

　　“黑儿！”中年文生面色一沉，大喝一声：“你要违抗爹爹之命么？”

　　语声洪亮，严峻无比。

　　黑儿打个黑战，哀求道：“请爹爹原谅，黑儿实在不能眼见您老人家危难而不顾！”

　　闻言，中年文生目光如电，紧逼在黑儿黝黑的脸上，一面探手入怀，摸出一枚银色的暗器，喝道：“黑儿，你敢不听话！”

　　见状，黑儿心头一震，叫道：“爹爹，您..”

　　中年文生喝道：“走与不走？”

　　一晃掌中闪闪的暗器道：“否则，我用暗器将你击毙！”黑儿眼泪直流，半晌才喃喃道：“好，好，爹爹，我走，我走！”

　　他缓缓移动脚步，凄然道：“爹爹，您老人家保重！”

　　中年文生脸孔这才展出一丝慰藉的笑容，挥手道：“黑儿，你要照顾好身体，不要为我担忧！”

　　黑儿依依片刻，感情的泪水，洒遍了胸襟，也湿透了衣衫。

　　终于，他一咬牙，仔细瞧了中年文生一眼，小足尖一点，跃出门外，沿着大道，疾奔而去。

　　中年文生仿佛松却缚身大石，长吁一声，脸孔稍皱，但瞬息又扳了起来。

　　原来，他又瞧见了唐琪，这个他惟一的女儿，虽然身已属人，但他还是放心不下，疾喝道：“琪儿，你也快走..”

　　琪儿坚决地摇头，连呼道：“爹爹，我不，我不..”

　　中年文生手掌一抬，那银光闪闪的暗器，又在她面前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快走，不得反抗，否则，我先杀了你！”

　　唐琪一颤，仍然呼道：“不，爹爹！”

　　中年文生长眉一皱，喝道：“琪儿，你虽已嫁他，但他这副神态自身难保，还能照顾你吗，为父实在放心不下，快走，别令为父生气！”

　　唐琪芳心一痛，瞥了一眼遽明，但见了呢喃自语如故，神气虽然稍为清醒，但恐也无法对敌，不由悲忖道：他如果象以前那样生龙活虎就好了，也请能替爹爹解去一重危机，该多好呀，但是，他..

　　唐琪泪水流下，叹息不已。

　　中年文生又再催促了，语气之内，含着带着恳求的意思：“琪儿，你是爹爹惟一的女儿，爹爹实在放心不下，你快走吧，休令爹爹生气！”

　　唐琪芳心一酸，悲道：“爹爹，原谅琪儿，琪儿宁死也不愿离去！”

　　说着，她怨恨的瞧了遽明一眼，心想：金哥哥也真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毛病，平空丧失一个机会，不能在爹爹面前扬眉吐气！

　　中年文生见她执意不走，不禁怒喝道：“琪儿，你不听爹爹的话，爹..”

　　不远之处，一声凄厉深长的啸声，又是响起，隐约还夹带路人惊呼之声。

　　他不禁长叹一声，喝道：“琪儿，想不到你固执如此，待会儿生死难知，也只有看天意了！”

　　此言一出，门外脚步声大起，一个中年人慌张地奔了进来，身形未停，先是一声惊叫道：“唐老爷，不好了，河西二怪那厮，已四面八方在寻找了！”

　　来人面貌清秀，身法矫捷，只见那一眸子，生得不正，滴溜溜转个不停，一望便知不是个正派人士，此刻他满面慌急，又道：“唐老爷快逃吧，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避一避要紧！”

　　闻言，中年文生长眉一扬，突仰面狂笑道：“逃？哈哈哈，在天下暗器大家的四川唐门人面前，也谈逃，哈哈哈..”

　　中年汉子面色一红，道：“唐老爷，此刻不是充英雄的时候了..”

　　说着，眸子一瞧店内诸人，不禁连忙收住口，不好意思当着许多人面前，表露他的心机。

　　中年文生狂笑不已，半晌，才怒喝一声道：“飞剑手，这种话你怎说得出口，枉我认识你几年，至今才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哼！”

　　飞剑手面色飞红，当着众人之面，中年文生这样说他，可有点下不了台，眸光一闪，已然含带怨毒之意，说道：“唐老爷，勿责人太甚，反正在下纯持一片好意，听不听由你！”

　　中年文生勃然大怒，正要怒骂，中年汉子又道：“唐老爷，在下倒愿奉劝一句，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嘛。这种时候，唐老爷不要认为在下不够义气，实在是看局势而定风向，这才为上策..”

　　说着，目光一掠众人，当他发现唐琪在侧之时，不由眸子一直，“哦”

　　地一声道：“小姐也在这里，这样最好，大伙一块走，让河西二怪扑个空，间接就等于气他俩一场..”

　　琅琊真君只听得一阵厌恶，若不是碍于面子，真想一把将他抓过来，赏他两个耳光，以消心头恨意。

　　唐老爷气极而笑，愤怒的声音，直可穿金裂石：“哈哈哈，飞剑手，危难之时最见人心，此话一点不差，若然老爷一旦不死，你再也休想得到一点好处！”

　　闻言，飞剑手一怔，眸子连转，忽笑道：“唐老爷，这又何苦，我飞剑手跟随您已不下数年，难道光为这几句戏言，您就翻脸无情。”

　　顿了一顿，嘴唇一动，欲想再说，中年文生己自忍耐不住，怒喝道：“住口！”一面恨道：“飞剑手，你少发廖论，总而言之，你如果贪生怕死就逃走吧，别再这样丢人泄气，让我心烦！”

　　飞剑手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一转身，就想出门，琅琊真君已喝住：

　　“站住！”

　　飞剑手一怔，匆匆回过身来，问道：“哪位英雄好叹呼唤！”

　　琅琊真君冷笑道：“助人危难本是人之常情，想不到朋友如此绝情绝义，就连我这个事外之人见了，都觉得愤愤不平？”

　　飞剑手惊道：“朋友是谁？”

　　琅琊真君不屑地道：“谁是你的朋友？也不忖量忖量，自己有多少斤量，敢与我称朋道友的！”

　　飞剑手面色大红，怒道：“阁下存心找在下麻烦，不妨道出名来，何必讥言讽语，徒逞口舌之利，是好样的，报上名来，让在下听听到底是何方杰出之辈！”

　　琅琊真君不屑地道：“报上名字，怕不骇坏了你！”

　　飞剑手闻言更怒，碍于中年文生在旁，不敢污言回骂，只恨恨道：“徒逞口舌之利，算哪门子英雄，有胆的不妨比划比划，比个胜负！”

　　琅琊真君存心气他，闻言不由冷言以对道：“跟你这种人比斗，有失我的身份！”

　　飞剑手目眶尽裂，疾疾走前两步，喝道：“阁下除了会以口舌损人之外，还会哪门子功夫，在下倒要见识见识！”

　　琅琊真君身形未动，脚步未移，已然冷冷道：“只怕你连见识的机会都没有！”

　　飞剑手勃然大怒，见到琅琊真君一脸不屑之容，怒由胆边生，禁不住大吼一声，就待扑上。

　　琅琊真君两眸神光暴射，如快刃，如利剪，逼在他的脸上，哼道：“阁下如有此胆量，不妨妨试试颜色！”

　　见状，飞剑手心神一凛，方才一股怒火怨意，如被浇上一盆冷水，不但消逝殆尽，并还微微颤抖，连打寒颤后退不迭，一副畏强欺弱之容，直瞧得中年文生暗暗冷笑，心中对琅琊真君的正义，大感敬佩。

　　飞剑手怔住了，寒意直冒，半晌作声不得.. 
　



四十一


　　半晌，飞剑手稍稍清醒，目光四瞟，只见各人俱是一副不屑之容，望着他作无声的冷笑。

　　尤其是唐琪，更是娇面紧板，不耻之色，洋溢于表。

　　女人面前，最难下台，尤其是飞剑手早对她存有非非之念，见状心中一凉，一股无开有怨毒充满心田，他原来一个含怨必报的小人，哪会就此甘休，不由气得咬牙切齿，暗想，自己若有朝得意，必先惩治此人。

　　一面喝道：“是好的不要后悔，大爷终有一日将你抽筋剥皮！”

　　琅琊真君嗤之以鼻，恍作不闻，冷冷道：“放心，我等着你那有朝一日就是了！”

　　飞剑手咬牙切齿，恨声道：“告诉你，五前年那怪杰猫眼神金独生，就因得罪大爷，而被大爷邀人打落万丈深渊，你自忖能为，能和金独生一较上下否？”

　　琅琊真君一楞，又听他“哼”地一声说道：“你等着吧，大爷与你已成仇敌，等着第二个猫眼神的人重演..”他声势汹汹，恨言如珠，传到遽明耳里，不禁“轰”地一声，人也醒了一半，呼道：“喂，猫眼神怎样？”

　　飞剑手兀自未觉，厉声道：“猫眼神得罪大爷，尚被大爷打落万丈深渊，你算什么，哼..”

　　闻言，遽明叫道：“喂，你是谁？”此言一出，中年文生不由望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凭地怪异，光这般扯三扯四做什？”

　　琅琊真君也是一怔，微思之下，不由恍然大悟，一时之间，思潮如涌。

　　括苍山上，他也曾经在场，以论言骗钟山一灵救过他。

　　多少年来，他由一个孩子而长大成人了，练就一身武功，三番两次与自己拼斗，终于交成朋友。

　　琅琊真君感慨地想着，想不到自己五年前一念之慈，造就了一朵武林奇葩，也替自己造就了知音朋友。

　　飞剑手仍然未觉，不悦道：“这位朋友，记忆真坏，告诉你，在下名叫飞剑手，承蒙江湖朋友看得起，将我与铁面容、屠龙手列为点苍三子！”

　　“哦！”遽明呼喝一声，极力想挣扎起身，手刃仇人而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三里穴被制，空自恨得牙齿“格格”紧咬出声来..

　　飞剑手仍然未察，傲然又道：“点苍三子，武功虽不能称天下无敌，但也不比泛泛，阁下何许人，敢如此逞能？”

　　说着恨恨地望了琅琊真君一眼。

　　“啊！”他似乎想起一个什么人，竟然楞住了。

　　中年文生想道：飞剑手怎么如此神色！但他不能多加思索。此刻，他脑子里所想的只是如何应付敌人，如何保护唐琪。

　　有顷，飞剑手期期艾艾，颤着声音，指着琅琊真君道：“你，你不是碎尸人么？”

　　此言一出，中年文生大惊失色，疾忖道：“奇怪，这俊美的人，怎地才说是琅琊真君，瞬息间又变成碎尸人？”

　　须知琅琊真君与碎尸人这两个名头，都是显赫武林一时的魔头，五年前名声之大，直可惊天动地，难怪他惊愣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中年文生焦灼的内心，已然多了一层安全感，因为他见自己女儿唐琪的夫婿，似乎跟他甚为要好，自然他与自己是一旁之人，拼斗起来，也许不会坐视不顾。

　　心想着，适才那股焦灼之念，已完全收起，转而注意这面的局势发展。

　　只见，琅琊真君傲然一笑，重重地点点头，冷冷说道：“飞剑手，总算你狗眼不瞎，还认得出我，嘿嘿嘿！”

　　响亮刚劲的冷笑声，直震得各人耳畔宛如雷鸣，飞剑手更是面无人色，一股狂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打躬作揖，惊恐地道：“小子不知是前辈，万请原谅小子冒犯之罪！”

　　碎尸人冷笑道：“飞剑手，你求我有何用处，就是我肯饶你，恐怕还有人不肯放过你！”

　　闻言，飞剑手牙齿打颤，头冒冷气，嚅嚅道：“请前辈指点，此人是谁？”

　　语声才出，一旁愤怒的遽明已自大喝道：“就是我！”

　　飞剑手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仔细打量时，只见这坐倒在地上的少年，正是适才问自己的人，不由惊疑交加，急道：“尊驾是谁？”

　　遽明怒道：“死在眼前，尚不知索命之人是谁，可谓糊涂至极！”

　　他一顿喝声，又道：“我吗，哼！猫眼神之子！”

　　此言一出，飞剑手面孔发白，马步一晃，踉跄跌撞出四五步远。

　　中年文生大吃一惊，叫道：“你是金独生之子？”

　　遽明怒火攻心，闻言，望他一眼，疑道：“你是谁？”

　　中年文生犹豫半晌，还是说不出话来。适才坚决反对自己的女儿跟他交往。此刻，众人四顾，他又哪里能拉下这张脸皮，不由怔在当地。

　　唐琪芳心大慰，她知道爹爹已在惊奇了，从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便能看出他心中已经是后悔不迭了。

　　于是，她娇羞地低语：“遽明，他是我父亲..”

　　柔诘声中，惊喜掺半，且又掺杂着无限柔情蜜意，只听得中年文生一阵迷惘，不知是惊，是喜，抑是后悔。

　　只因金遽明流传江湖的事迹，在他心里己成了一个定谱，他时常幻想着自己女儿能嫁给一位才貌武功俱佳的青年英杰，能引以为荣。

　　虚幻的愿望，终于达到了，不可能的事情也终于变为十足的可能了，他由于过分的满足，一张脸上已然透出快意。

　　河西二怪的追踪，他已置于脑后，他知道得很清楚，那河西二怪是最怕他的东床佳婿的。

　　他放心了，后悔适才放那小黑只身个人，远奔外省。

　　他很担心，尤其是担心金遽明给他面子上的难堪，他默默地等等着。

　　“哦！”遽明愤怒之中，闻及唐琪此言，不禁疾向中年文生瞟去。

　　“噢！”他认得这个人，尤其那独臂的特征，使他想起初与唐琪邂逅时，那怒容满面的暗器名手——唐门老爷。

　　因为他全身被制，不能动弹，只能就地局促地说：“拜见岳父大人，愚婿无礼，无法起身施礼！”

　　“嗯！”中年文生满足了，多少年来，他从来未有过这样满足。

　　他面上透出慰藉的笑容，掠过唐琪，掠过遽明，只见他们两人正亲密地依偎着，郎才女貌，谁说不是天生一对？

　　他缓缓道：“你们好好在一块吧！”

　　讲到好好在一块时，虽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但在他心中想来，所生的作用却是不同，他暗想：没有别的句子比这个更适当了，也没有别的句子能表露我心中的意思！

　　遽明频频点头，应道：“岳父大人放心，愚婿不是薄悻之辈！”

　　中年文生背过面去，心中如浮上一层满足的蜜糖。

　　飞剑手心思细密，见状，以为机不可失，足尖微点，就在众人不注意之时，掠至门口。

　　他心里狂喜，知道一眨眼间，他就能逃逸了，这眨眼之差，分别着生与死的重大差别，他要紧紧把握住这宝贵的一瞬间..

　　遽明目光掠处，不由大惊，自己身子不能动弹，只有大喝一声：“站住！”

　　“完了！”飞剑手失望的心情直往下落，象一个巨石，正向万丈深渊坠了下来。他不敢动弹，深知在场的俱是武林高手，微一动弹，性命就完了！

　　遽明又道：“琅琊真君，代我看住他！”

　　说完此话，一股疲意，倏崦袭来，他不禁心头猛震，倒在唐琪怀里。

　　唐琪微吟一声怜惜地瞧他一眼，然后，飞红着脸四下迅速盼顾一周，见各人并无见笑之意，这才放心。

　　名份上，她虽已成了他的妻子，但女人的矜持，使她在大庭广众之中，不好意思过份表现亲密。

　　琅琊真君应了一声，缓缓走了过去。

　　中年文生一愣，心想：“这未来女婿，可真有来头，意连碎尸人这等人，对他也是唯唯诺诺..”

　　这一霎时，飞剑手意志动摇了，脑中疾思着：既然留下也是死，我何不逃走，也许有望。

　　人总是往有希望之处去做，他自然不会例外，就在琅琊真君方才起步之时，他猛地一顿足，飞掠而起。

　　琅琊真君，冷笑一声，就待施击。

　　凭他的内力修为，三丈之内，麻雀都休想逃逸，况且飞剑手一个并不算小的体躯。

　　吸气，聚力，运掌皆在一霎间，琅琊真君大喝着就待施击。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怪异的噪音惊呼一声，紧跟着“嘭”的一声，似乎两物相撞..

　　“拍！”一个干涩的声音，接着怒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走路也不带着眼睛，看我不打死你才怪！”

　　琅琊真君一怔，眼睛瞟处，只见两个长发披肩，面孔丑陋的五旬怪人站在酒店门旁，而那飞剑手正垂头丧气地怔立着，两颊红肿，似被来人击中的。

　　他仔细打量之下，不由“哦”地一声说道：“河西二怪！”

　　河西二怪里一个年纪较长者，似乎怒气未息，一把抓住飞剑手衫领，怒道：“飞剑手，看你逃到哪里去，那老鬼呢，快说！”

　　语声凄厉，与他丑陋的面孔，不谋而合，闻之令人魂飞魄飞剑手胆战心颤，朝酒店内一指，嚅嚅道：“他..他在里面！”

　　年纪较小的怪人，冷然道：“想不到不带眼睛走路的是你，飞剑手，你与他是同路的，该由你带路！”

　　说着，强拉着飞剑手，往酒店里奔来，步伐沉重，气势汹汹，琅琊真君不禁大感大悦，冷冷道：“河西二怪，别来无恙，多年不见，尚是这副凶煞模样，真叫人好笑！”

　　闻声，河西二怪急抬双眸，微微一怔，那年纪较长的，惊疑地叫道：“是你，碎尸人..”

　　琅琊真君冷然道：“贵客惊奇了不是，难道二位能来，我碎尸人就不能来吗？”

　　河西二怪丑脸稍稍一红，摇首道：“小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兄合何必挖苦呢！”

　　照平常二怪性情来讲，这番话语已算低声下气了，但琅琊真君还不罢休，冷笑道：“二位贵客，寻仇而来，气势汹汹，连我这故友见到都觉心寒，何敢挖苦二位，嘿嘿..”

　　河西二怪不答，只瞪着干鱼似的目光朝里面一阵打量。

　　不由暴出凄厉的声音：“嘿嘿，果然不出所料，老儿在这里面！”

　　一面松开紧抓飞剑手衣领的手掌，说道：“去吧，念你与我俩有一面之缘份上，饶你一遭！”

　　飞剑手眉毛一场，就想道谢，琅琊真君已自不悦道：“二位可真会处置人，嘿嘿，在我碎尸人面前，岂能轻易放人！”

　　闻言，二怪同时一怔，奇道：“兄台这话怎说？”

　　琅琊真君冷冷道：“飞剑手为我朋友的仇人，岂能轻易放走，是否二位有意为难我..”

　　河西二怪虽穷凶极恶，但在琅琊真君面前可吃不开，只得低声下气地说道：“凶台要人还不容易，何必责备敝兄弟两人！”

　　说着，一把将飞剑手抓住，往里面拖过，一面讨好似地说道：“兄台，息怒了，敝兄弟无心之过，尚请见谅！”

　　飞剑手懊丧异常，人如丧家之犬，被河西二怪说抓就抓，说放就放，不禁暗升怒火，怒道：“二位客气点，我飞剑手也是有门面的人！”

　　河西二怪凶态毕露，“拍”的一掌，打得飞剑手眼冒金星，人也差点昏厥过去。

　　“混帐，你敢反驳，当真不要命了！”

　　说着，一面厉声叫道：“老鬼快出来，难道见了我兄弟，还摆架子吗！”

　　中年文生恨恨道：“河西二怪，休得逼人太甚，唐门可与你们拼了！”

　　衣衫飘处，就待飞纵而来。

　　遽明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千里寻获不着的仇人，竟然连番投上门来，免却自己不少路途之苦，忧的是自己突然出了毛病，不知是否能够胜利，以报父亲被害之仇恨。

　　他目中仇光连闪，朗声朝中年文生道：“岳父大人，别去管他，让他们自投罗网！”

　　中年丈生哪会不晓，微笑着道：“有贤婿在旁，我尽可高枕无忧了。”

　　遽明谦道：“岳父大人哪里的话，愚婿愚蠢之材，尚请岳父大人指教！”

　　两人谈笑风声，只喜坏唐琪，气坏了河西二怪。

　　河西二怪已自不耐，厉喝道：“老鬼，没到没有，待会儿叫你死无全尸！”

　　中年文生兀自不理，微微一笑道：“贤婿武功之大，早有所闻，谅也非传言之虚也。”

　　金遽明微微笑道：“多蒙岳父大人夸奖，小子喜不自胜，不过..”

　　他忽记起一事，叫道：“琅琊真君，另叫飞剑手跑了，待会儿一齐解决！”

　　琅琊真君急道：“这个自然，金兄且请放心！”

　　河西二怪，暴跳如雷，吼道：“老鬼，你再不出来，我们可要放火烧屋了，啊！”

　　琅琊真君冷笑道：“哦，二位这一烧房，可把敝人也连累在一起了，这不叫敝人冤枉而死吗？”

　　河西二怪微一怔神，已感不悦，齐声道：“碎尸人，别取笑兄弟了，说实在的，兄弟此举完全是碍于兄弟面子..”

　　琅琊真君故做感激之容，“哦”地一声说道：“这样说来，我碎尸人，可荣幸了，能得二位如此看重，真喜不自胜！”

　　河西二怪肃容道：“敢问兄台一声，能否赏脸，给敝兄弟一个面子？”

　　琅琊真君哪能不知他两意思，微微一笑，就待回答，忽听遽明叫道：“琅琊真君，让他们进来，别再阻止！”

　　琅琊真君一面应道：“好！”一面让开身子，放河西二怪进来。

　　这一来，河西二怪心头猛震，各自心思：里面那人倒是何许人也，能够左右碎尸人如此？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迈进一步，只张着怪眼，探头探脑地向里面窥视。

　　中年文生心中大定，暗自庆幸自己有如此女婿，可是自己的绝佳命运。

　　飞剑手乘机道：“告诉你们，里面的是我们昔日大仇人，猫眼神的子嗣，正等着我们开刀。”

　　闻言，河西二怪凛然一惊，脱口叫道：“你怎知道？”

　　飞剑手狡猾地笑道：“这个暂且别问，总之，咱们三人若能联合一道，或许有点活命希望，否则..哼，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飞剑手开始打河西二怪的主意了，他想：“趁他们混斗的时候，我就有机会逃走了！”

　　有了一线希望，他脑筋顿时灵活起来，目光灼灼，察看河西二怪反应。

　　河西二怪惊道：“真有此事？”

　　飞剑手冷笑道：“可笑，你两人危难在即，还不知死活！”

　　河西二怪心中猛跳，各一掉头，只见中年文生嘴角带笑，气安神定，似乎有特而不恐，不由心头一震，忖道：不好，果真如此，倒是自己的灾难！

　　两人开始打着逃的主意，一回头，只见琅琊真君已不知什么时候，掠至身后，正摊开手掌，堵住门户，嘴角隐隐噙着冷笑。

　　见状，河西二怪再大的胆子，也不禁暗中打鼓了，忖道：完了，前有煞神，后有猛虎，自己两人一时大意，可有乐子瞧了！

　　一面问道：“碎尸人，你这是何居心？难道..”

　　琅琊真君犀利的目光，闪过一丝冷削之意，冷冷笑道：“河西二怪，这回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投。嘿嘿。这不能敝人无情，只怪你俩命运不好。以前你俩做恶太多，现在要自食从前种下的恶果了，嘿嘿嘿..” 
　



四十二


　　且说琅琊真君不知何时已掠至河西二怪身后，得意地笑道：“河西二怪，今日你俩是休想从在下手中漏网逃命了！”

　　河西二怪大吃一惊，奇丑的面上扭动几下，齐声虽道：“碎尸人，凭你在武林的声誉，竟做出种不顾道义的事情，难道不怕传出江湖，受人笑话！”

　　飞剑手机灵已极，知道时机成熟，硬装出一副讥笑之容，道：“河西二怪，孤掌难鸣，我看咱们应该合了吧？”

　　琅琊真君冷笑道：“嘿嘿，河西二怪还不赶快应允，免得在下逐个击破，你们就难逃活命了！”

　　身形飘处，双掌陡出，“呼呼”挥起强劲气功，袭向河西二怪。河西二怪骑虎难下，一剑惧意，齐声大喝道：“碎尸人，你我平素无仇怨，更无不睦之事，若然你横插一足，逼人太甚，兄弟也不得不与你翻脸！”

　　琅琊真君长眉一挑，收回攻势，就待喝叱，一旁遽明已自不耐，猛喝一声道：“河西二怪，别怨天尤人，金某有仇自己了结，决不要别人帮助你放心吧！”

　　面朝琅琊真君道：“琅琊真君，感谢你的好意，为友效劳，不过金某对于有仇有怨之人，向来亲手处理，决不假手旁人，你请稍歇会儿吧，让我来..”

　　一言未了，他人已欲想挺身而起，岂料不动还好，这一动之下，整个胸肺如火在燃烧，奇焚难当，痛得呻吟一声，跌倒地上。唐琪芳心一痛，呼道：

　　“遽明，你生病了！”

　　轻舒玉臂，洁白柔美的柔荑在遽肯额角抚了抚，只觉遽明额角一片火热，不禁惊呼一声道：“好热啊！”

　　遽明日中干燥至极，又闷又难受，摇首道：“奇怪，不知怎么搞的，我，我..”

　　他仇恨地望了河西二怪、飞剑手三人一眼，若干不能复仇。

　　唐琪流露她芳心深处无限的深情，怜惜地说道：“遽明，你休息一会儿，让琅琊真君替你报仇！”

　　河西二怪闻言，虽不知原由，但他们已知道这是对自己绝对有利的变故，不由喜上眉梢。但是，一眼瞥见琅琊真君虎视眈眈停立一旁，面目沉静肃杀，他们一份心底的喜悦，也就消失殆尽了。

　　他俩心里忖道：不对，碎尸人也是个难缠的家伙，三对一，胜负尚难以断定..

　　中年文生将遽明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这时，他不由得一阵失望，心想：料不到的事，他还是不行，恐怕以前江湖上传言，说他武功如何高绝，都是谣言假话。

　　飞剑手却大喜过望，因为遽明这么一来，他逃走的希望就更多了。

　　他为人诡诈，毫不将自己想象现于仪表，只默默注视动静，取寻机会。

　　遽明着急异常，他不是愚笨之辈，早从中年文生眼里看出他失望的心事，暗想：完了，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信任，现在被自己一搅就竟弄得无法收拾！

　　愈想愈急，愈急就愈慌，片刻过去他下张脸已涨得通红，但是身子却未因此而移动分毫。

　　他悲怆地吼了一声，那无限愤恨之情，尽在这吼声中发挥而出。

　　唐琪明白他的心事，她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不觉晶莹泪珠已挂满双颊。

　　中年文生轻叹一声道：“贤婿，我看你大概身体不适，害了疾病所致，你放心休息一会儿，这里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做个了结吧！”

　　说着疾退外衫，露出一身青色劲装，腰系镖囊，红线刺绣着一“唐”字，威风凛凛，风姿不亚少年。

　　遽明见状更固执了，他表面虽浑厚异常，但内在骨子里却是一个高傲不群的人，试想他哪里能忍受这一口气，喝道：“不，岳父！还是由我来！”

　　中年文生一怔，毫不思索地道：“贤婿，你连动都不能动，还能跟他们拼斗！”

　　遽明脸上如被敲了一棍，痛得几乎发昏，他闷哼一声，怒力摇动双臂。

　　那两只活象绑上千斤巨石似的臂膀，被他狠命地一阵抽动，已开始轻微地晃了几下。

　　但是，那轻微地晃动，几乎是平常人都能够做到的，然而他却象费了全力气似的，禁不住长长的吁气。

　　唐琪扶住他的身体，尽量让他躯体舒适一点，可是遽明已是麻木了，象一具活尸一动不能动。

　　中年文生叹道：“贤婿，你太固执了，报仇固是大事，但是你也得自忖能力！”

　　琅琊真君已感到事态不对，忙跟着说道：“金兄，不要太勉强自己，万事由我做主，决定错不了就是！”

　　遽明执意不肯，心坚如石，毅然道：“不行，我，我金某只要三寸气在，决不求助别人..”

　　他老实人固执脾气一犯，就是天崩地裂也改变不了。

　　琅琊真君默然不语，这时他对遽明又加深了一层了解，他发现他是个迥异常人的不平凡的少年。

　　中年文生面容一啸，就要摆出他做岳父的身份劝解遽明。但是，他嘴唇未动，已看清自己女儿正在向他使着眼色。

　　那多情而又关心含情制止的眼神，使他不由自主将一片义正词严的劝解话语，咽下肚里。

　　遽明喝声不停，他觉得在岳父面前丢脸是一件足以影响到唐琪颜面之事，他要保持完整的坚强，至少也得亲手击毙仇者。因为他一向自认为是强者，尤其在凤池之会时，他曾讥笑苍天，讥笑苍天的无能..

　　“河西二怪过来，有胆量的来到这旁来！”他嗓音虽有点嘶哑，但那声音却令人震憾。

　　河西二怪吃了一惊，显然地，他俩见过的世面不少，但他们却始终没遇到这样一个坚毅的少年。

　　“河西二怪！你们畏惧了？哈哈哈..过来呀！适才你俩不是挺威风的么！”遽明愤怒的笑声，带着讥讽嘲弄的意味，使人乍听之下，尚以为是壮志未酬的傲士，正在山峰绝顶之外畅笑着，发泄着他蕴藏的无穷傲气！

　　河西二怪颤抖了，他俩首次对一个行动不能自己的人，产生畏惧之心。

　　“河西二怪，你俩再不过来，可永远不能算是人了！”中年文生心神一凛，他径自拍了拍脑袋，责备自己错估了这位女婿。

　　委实，光凭这点，就非一般碌碌无能的平凡人士所能做到。

　　唐琪忧虑满面，低声道；“遽明，你不要这样..因为..这对你非常不利..”

　　遽明瞠目道：“琪妹，你对我没有信心了吗？”此言一出，唐琪大惊，慌道：“遽明，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遽明道：“琪妹，你得先答应讲给我听，你对我是否失去信心？”

　　唐琪急道：“没有啊！遽明，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姑娘芳心一慌，竟然哭泣起来..

　　遽明有了一层歉意，他想安慰她，但是他心情实在沉重得令他失却往常的温和。

　　“我是怕..怕..”唐琪不敢再向下说了。遽明笑着接道：“琪妹，你怕什么，如果你信得过我，认为我不会失事的话，你就别提吧！”

　　唐琪唯唯诺诺，芳心却是苦辣并集，忧急交加，只苦于没办法表明心意。

　　中年文生眉头皱了一皱，暗想道：这孩子太倔强了，将来定会吃到倔强的亏，只怕琪儿承受不了！

　　心有所思，忧虑地望了唐琪一眼，恰好唐琪正抬着双眼望他，四目交投，父女相对默然，心中在这片刻里似乎都有了个默契。

　　遽明喝了半天，还不见河西二怪有所动静，不禁勃然大怒，俊脸一变，突朝唐琪道：“琪妹快把我怀里的蚀骨毁金神萧取出，然后再聚足真气吹萧，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闻言，唐琪不敢大意，探手入怀，摸出一个象牙制做的小萧，俯视小萧长不过半尺，中有七孔，孔孔透穿萧身，再见这短萧仿佛经过年代甚久，连牙质都有点发黑，不禁问道：“遽明，它就是蚀骨毁金神萧吗？”

　　见它其貌不扬，更是疑团顿生，心想：看它丝毫没一点神气，什么偏偏叫它神萧，难道它真有过人之处？

　　遽明点头道：“不错，正是它，你赶快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吧！”

　　两眸一闭，又道：“先把萧音用内力吹出，对准我全身吹，且勿忘记！”

　　闻言，唐琪见他肃穆满面，毫无一点做作，忙收疑念，把短萧拿在唇旁，用力一吹..

　　悠然一股金属交鸣之声刮起，悠扬深远，清朗高亢，在场诸人不由得心头一震，唐琪更惊容满面，芳心怦跳。

　　她不敢怠慢，遂照遽明指使，暗聚全身真气，随着悠扬鸣金萧音，近向遽明。

　　遽明眼帘低垂，他似老僧人定，适前一股愤慨之容，此刻业已完全收敛，身子只略为震颤几下就毫无动静。

　　他呼吸亦开始由平淡而浓密，由缓慢而急促，唐琪只见他眼皮眨动几下，就象似随着萧音而进入幻境。

　　蚀骨毁金神萧乃一代奇珍，唐琪虽内力修为不高，但吹将起来，亦宛如长风出谷，雷电交加，只听得在场众人头发皮炸，耳如雷击..

　　琅琊真君内力修为高绝，大惊之下，忙自敛神屏息，跌坐地上，以深厚内功抗拒萧音。

　　飞剑手内功最浅，蚀骨毁金神萧刚响起不久，他已感到一股无形压力缓缓袭来，绵绵不绝，欲抗无力，扑通一声，瘫痪倒地，一张脸孔也开始由红润而慢慢地变为苍白。河西二怪和中年文生虽内力不凡，但也心神摇动，耳鸣心跳，与时俱增，骇得忙不迭掩住耳朵，跌坐地上，所幸遽明曾经交等唐琪将萧音对着他一人一体方面，否则三人内功修为虽然不弱，但也恐怕尚不能与蚀骨毁金神萧抗拒。

　　这时，酒肆之内出奇地寂静，除了悠扬萧声外，全然没有一点杂音。

　　若是算有，那该是飞剑手辗转呻吟的微弱声音，但却被刚劲萧音所掩埋，没有人能够听得出来。

　　唐琪芳心惊骇得无以复加，美眸瞬处，各人俱是脸色苍白如纸，连同她父亲在内，也是一个模样。

　　她想停止吹萧，然而已是行不由心了，甚至连她自己心神都几乎跟着萧音的高低而慢慢沉湎于忘神之境了。忽地，一条白影从遽明怀里疾射而出，唐琪吓了一跳，连萧音也都几乎停了一停。

　　白影落地之后，她才瞧清原来是那括苍山三宝之一的白冥灵——小白蛇。

　　白冥灵似乎也禁不住神萧发出的神妙奇音，落地就辗转打滚，“嘘嘘”

　　怪叫不绝。

　　顷刻间，它尺来长通体晶白的身体已盘做一团，而且还不停地颤抖。

　　唐琪本来已非常喜欢它的聪慧通灵，见它如此模样，受怜之心大生，不由得一停萧音。

　　四方寂然，箫音才停不久，首先琅琊真君一跃而起，惊叫道：“好历害，如此神箫，我琅琊真君算是开了耳界！”

　　河西二怪、中年文生跟着匆匆跃起，暗叫“好险”，只有飞剑手尚痛苦地在那儿滚着。

　　河西二怪身形方才稳住，两人心里似乎早有默契，大喝一声，就待夺门逃走。

　　琅琊真君动作奇快，蓝衫飘处，他已掠至大门口处，摊开手掌，冷冷笑道：“不行，要走也得先交代清楚再走，否则叫我怎样向金遽明交帐！”

　　闻言，河西二怪勃然变色，齐声厉喝道：“碎尸人不顾江湖道义，逼人太甚，兄弟跟你拼命！”■说着，两人几是同时双掌霍然翻出，“呼呼”四掌翻飞，强劲掌风如排山倒海，朝琅琊真君袭去。琅琊真君冷笑道：“嘿，这倒很干脆，说打就打！”

　　微一拧身，避过掌风正面，右臂如电，疾攻老大百汇、攀结、鸠尾要穴，左享如内，劲袭老二期门、气海、幽风、章门大穴，掌出缤纷，连攻二人七处要穴，拿穴之准，河西二怪为之色变。

　　中年文生大喝一声：“狗贼休走？”一个掠身，“呼呼”攻出二招。

　　掌风漫天，气流涡漩，河西二怪前后受敌，武功再高也抵抗不住，喝声响起，二人同时撤身左旁。

　　唐琪呼道：“爹爹小心。”

　　中年文生匆匆道：“琪儿放心！”说话间，又自飘出两掌，逼得河西二怪连退三步，身背已然靠住墙壁。

　　老大丑脸一变，招呼道：“老弟，当心左侧，老鬼暗器！”

　　老二会意，足下微挪，两人已并肩靠起，互自凝神聚气，以防不测。

　　琅琊真君却不再进身攻击，冷笑道：“河西二怪，你们就这样永远站着好了，反正在下有的是时间奉陪！”

　　河西二怪咬牙切齿，气愤已极，奈何技不如人，空自漫骂而已：“碎尸人，你休得意，有朝一日你也难逃大爷手下！”

　　唐琪伸出玉腕，轻轻抚着小白蛇背脊，柔声道：“小白，你有没有受伤？”

　　白冥灵昂首嘘了两声，感激地望她一眼。唐琪还想再说，突见遽明两眸一睁，沉声道：“琪妹，你，你没照着我的话去做！”

　　唐琪一惊，到这时她才想起她误事了，不由呼道：“金哥哥，对不起，我，我..”

　　她低垂粉颈把弄着蚀骨毁金神萧，歉意的泪珠，一滴一滴从面颊滑落胸襟。

　　遽明面容一沉，喃喃道：“琪妹，你害了我..”

　　语声细若蚊蝇，低得唐琪听闻不见，但是她却由衷地感到惭疚，她只默默流泪，等街着遽明的责备。

　　惟有如此，她始觉得稍微安适点。

　　但是，遽明并没责备她，他俊脸恢复了一点正常之色。

　　“琪妹你别哭，我不怪你..”

　　他只寥寥说了数语，因为，除此以外，他不便再说更多的话了。

　　“预兆终于降临了！”他心里似早有知觉似的，想了一遍，他变得很安详，纵然他知道一种连鬼神都没有办法挽回的事情就要降临到他身上，但他还是很安静，一点也没有现于仪表，他比往常镇静多了。

　　唐琪仿佛象一个罪孽深重的犯人，突然惊人生真理似的，扑伏在遽明身上嗓泣起来，那荡气回肠的哀伤泣声，正代表她心中的歉疚。

　　遽明知觉有点麻木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天地万物关心起来..

　　他出神地想着一个问题：人死了，是否灵魂能够象未死之前，追随着怀念的人..

　　他自认为对一些虚无飘渺的世故，加深了一层了解，他不再为许多自身的感情而感慨。

　　他象一个智者，在自从已能悟通天地万物变幻繁杂的道理时，他需要以更深远的幻觉，来满足他的欲望。

　　感情是珍贵的，生活是奇妙的，人与人的相处与内心的交流更是玄妙的。

　　然而，他却冷淡了。

　　他觉得天地万物与人类的生存灭亡，是永远这样地循环下去，没有独特，没有平凡，没有反常，也更没有出奇之处。

　　他感到空虚，因为他活在世上并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固定目标..

　　他想，从括苍山学艺以来，支持我生存的最大目标只在报仇，如果报仇一了，我的目标将又转向何方，我是否会失去精神支柱的凭借..

　　正当他忘神地思想时，唐琪已哭得如带雨梨花，一副凄楚神态，叩人心弦。

　　遽明茫茫然望她一眼，突觉她实在与自己太陌生了，陌生得几乎象隔着一条河流，在对岸行走的路人。

　　这个是他未婚妻子的少女，为何在他眼里忽然感到陌生呢？他自己也感到奇怪。

　　也许他已想到他不该想的地方了吧，那地方也许是死亡之途。

　　他努力在探求一些从古至今，尚未做肯定评语的神秘之迷。

　　也许，他智慧过人，冥冥之中早已预兆他近间的归宿了。

　　唐琪哭泣了半晌还不见动静，忍不住抬起泪眼瞧着他。

　　这一望，她芳心怦然狂跳，骇疑至极。

　　只见遽明两眸直视，一眨不眨，眸中闪耀着游离不定的奇异光彩，如痴如迷，如呆如怔，剑眉也是忽扬忽皱，忽展忽蹙，仿佛发了奇疾怪症似的，一副从未见过的怪异神态..

　　她还以为自己得罪了他，使他生气所致，不由得摇了摇他身子乞求他的谅解：“遽明，是我无意的，那小白蛇可怜，我，我就停止了吹萧，你，你是否受伤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遽明喃喃在咽喉间自语了一会儿，忽道：“你，你是谁？”

　　唐琪怔道：“金哥哥你为什么..”

　　“哦！”遽明晃了晃头，思想从极远，极虚无的地方收了回来，道：“啊，唐琪，唐琪..”

　　他连呼了唐琪名字两遍，道：“唐琪，我看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那全然没有一根杂草的山上，有人，有树，有樱桃，有山泉，有峭壁，有山藤..”

　　唐琪惊道：“金哥哥，你说什么..”

　　乍见遽明两眼随着话声，又经继续翻了上去，不禁推他一把，匆匆道：

　　“遽明，遽明，你别这样，别这样使我害怕！”

　　遽明怔了怔，星眸闪过一丝神光，道：“盾琪..”

　　不等他话说完，唐琪已疑容满面道：“遽明，为何不叫我琪妹，难道你气还未消吗？”

　　遽明瞧她一眼，忙道：“好，好，琪妹，琪妹你..”

　　他目光忽然顿在河西二怪脸上，默视良久，那湛湛神光的眸子忽然浮上了仇恨之色。

　　“好家伙，你还没走！”说着，手臂一撑地面，人已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一个掠身纵了过去，怒道：“河西二怪，这次你可插翼难逃了！”

　　唐琪大惊呼道：“遽明，你病好了！”

　　遽明双掌互击拍，“拍”的一声脆声，他发现自己全身力道充沛，潜力涌布全身，不禁微笑着点点头。

　　忽然，他似又想起什么，喃喃道：“哼，病好了，病好了。武功却已减去了几成，一辈子也休想恢复..”

　　说到一辈子，他记起了适才所思想的问题，嘲笑自己道：

　　“那回光返照的预兆，早已预定了自己的命运，我又何必欺骗着自己呢！”

　　中年文生趋前一步道：“贤婿，你病初愈，武功再高，也会打个折扣，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琅琊真君也附和道：“金兄，小弟愿意为你效劳！”

　　闻言，遽明忙摇手制止，道：“你们且放心，别的不放说，对付这两个鼠辈，谅还不至于失手！”

　　言毕，双掌伸开，带着劲风破空呼嘘之声，“呼”地先朝着飞剑手攻到。

　　飞剑手连闪都为不及闪避，顿时惨呼一声飞出三丈余外，跌得脑盖尽裂，浆汁泉喷，连第二声惨叫都没发出，就横尸在地。

　　河西二怪肩膀互并，一见遽明疾攻而来，两人迅速一分，一左一右，出掌如风，朝遽明夹攻而至。

　　中年文生暗叹一声，道，“飞剑手做恶多端，今竟死于非命，可见善恶因果循环，必有道理在矣！”

　　唐琪双手遮面，不忍目睹。

　　琅琊真君对遽明武功，知之甚详，叫了声“小心”径自退往门前，扶手观望。

　　遽明力道恢复，顿时生龙活虎起来，虽然未能尽恢复昔时功力，但已迫得河西二怪连连倒退，招架不迭。

　　中年文生慰藉地微笑，频频点头，似对遽明绝佳武功，十分赞许。

　　唐琪芳心顿然开朗，阴雾全消，适才那些哀伤，已随着遽明惊人的手法，与绝对占优势的局面而消逝。

　　小白蛇昂首怪嘘，火睛如血，紧紧盯在河西二怪身上，对二人跟主人为敌，竟似大感不悦。

　　高手过招，本在刹那之间，转眼二十招已过，遽明占尽优势，双掌出招如风卷残叶，凌厉而神奇，迫得河西二怪须发见汗，怪啸不已。

　　唐琪拍手娇笑，小姑娘忧虑一失，娇态复萌，只瞧得中年文生从心里浮起一阵悦意。

　　“唉，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也该退居山林了..”他这样赞叹着。

　　琅琊真君同样有这样感慨，但是他还有另一种雄图鼓舞着他，他需要把成功寄望在努力与信心之上。 
　



四十三


　　河西二怪先机尽失，心中斗志全消，脑海里只存着逃，逃，逃。

　　由于优劣之势已明，河西二怪更在焦虑，如何才能把握逃走的机会。

　　遽明心里有数，心中暗笑看你俩能逃到哪里去！口中却不说，随着凌厉攻势，缤纷掌影，故意在左掌方面放疏一点，让左面露出破绽。

　　河西二怪不知就里，尚且以为遽明左侧实力较弱，急斗当儿，各自暗使眼色，两人都会意。

　　第三十六招过去，遽明左掌平削而出，右掌乘势一撤，等待运气发出。

　　河西二怪心中窃喜，知道机不可失，各自暴喝一声，将暗聚之气，使劲抖出，四只手臂，宛如四个大海巨浪，猛朝遽明前胸袭去。

　　中年文生大惊失色道：“贤婿小心！”

　　遽明忽地仰天长笑，龙吟似的笑声，震得众人耳畔雷鸣。中年文生疾忖着：小子不知厉害，这种危急时候，尚在发笑！

　　一忖未了，突见遽明双臂一曲，倏然长吸一口气，霍地翻出双掌。

　　立时“呼呼”风声直透面部，绵绵大力脱疑而出，震得酒店门扇摇晃响动不绝。

　　琅琊真君叫道：“好，金刚罡气！”

　　河西二怪惶暗打寒颤，足尖聚力，刚要点处，突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大力袭身，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

　　两人心中大骇，齐齐闷哼翻臂，四股凌厉掌风猛然接上，只听“轰”地一声震天巨响，遽明狂笑不绝，人如泰山，稳立不动，河西二怪却拿不住桩，“蹬蹬蹬”倒靠在墙壁之上，连嘘长气。

　　若不是身后有墙壁做靠身之物，他俩怕早就一跤摔倒地上。

　　河西二怪脸色发白，各自相对望了一眼，呆呆靠在墙壁上望定遽明，一动不动，深怕稍微动了动，遽明那种这靥秘就会再次推袭过来。

　　遽明冷笑一声：“河西二怪有什么遗言没有，金某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或许为你转告一声..”

　　河西二怪心中虽惊慌万端，但也不露在神色上受人笑话，闻言之后，俱各毛发竖立，怒吼道：“姓金的别狂，要杀便杀，只要你有这个能耐，爷们就算死得不冤枉..”

　　遽明冷然道：“那么你俩引颈就戮吧，休得噜苏！”

　　河两二怪大怒，厉声道：“生者以父母，死者属鬼神，姓金的你凭什么叫爷们引颈就戮！”

　　遽明怒喝道：“就凭这个！”

　　说着右臂一提，五指如爪，相互一弹，“丝丝”发出破空之声，他人已长笑道：“够了吗，河西二怪！”

　　河西二怪丑脸惨白如纸，明知不敌，逃又无望，遂异口同声厉喝道：“好，好，好，姓金的，大爷头在颈上，心在胸中，有本事不妨来取！”

　　原来他俩逼上梁山，骑虎难下，也只有生死由天，以死相拼了。

　　遽明长笑着，左掌生拂，金刚罡气霍然发出，河西二怪心中暗叫一声“苦”，双方凝视结气，运全身劲力，迎接而上。

　　“轰”！河西二怪耳如锤击，痛得龇牙咧嘴，目光如火。

　　中年文生暗忖道：好厉害，凭河西二怪的武功，全力展出的四掌，竟然抵抗不住他一掌！

　　其实，他哪里知道，遽明若不是运功半途，受到萧音停止的阻碍，使一部分伤势凝结在体内，不能充分施展，河西二怪武功再高，也难以跟奇门玄技金刚罡气匹敌的。

　　遽明面子有点挂不住了，虽然，他占得绝对优势，但是一向未失过手的金刚罡气，今番竟然出了点小的差错，没有一掌毙死二怪。

　　他愤哼一声，力贯双臂，星眸电闪，势必在这一招之内将河西二怪击毙。

　　河西二怪防备森严，四臂摊处，在他俩四周如同撒下一面无形巨网，配合得极为巧妙。

　　琅琊真君冷笑道：“想不到河西二怪倨傲一世，也有受死的一天！”

　　河西二怪一言不答，只恨恨投他一眼，那怨毒的目光，显示他俩心中的愤恨。

　　遽明剑眉一扬正待出手，猝见一条白影从唐琪身上疾射而出，快逾流星，朝河西二怪电奔而去。

　　唐琪惊叫一声，想阻拦已自不及，遽明忙喝一声：“小自，且勿轻举妄动！”

　　声出，河西二怪四掌已向小白蛇击到。遽明一怔之下，忙不迭飘出两掌，借以掩护小白蛇的突击，使它危险减少。

　　河西二怪心神一凛，齐喝一声，四掌翻飞，二掌抵挡遽明凌厉攻势，二掌疾朝白影射出..

　　“好小子，用暗器！”敢情他俩还当那疾射而出的白影是暗器。

　　出掌，出劲，皆在一瞬，白影前后受敌，并不因此稍加停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呼”地升高两尺，朝河西二怪中老大的腹部袭去。

　　老大大惊失色，忙撤掌闪身，无奈身后皆是墙壁，行动不得，不禁急得暴吼一声道：“暗器偷袭，算不得英雄。”

　　说着，腹部聚劲，一缩一弹，就想以一股先天内劲借着腹部反弹之劲，弹却暗器。

　　岂料，他想象的并不同现实一样，只觉腹间弹出之时，突然感到一麻。

　　那微丝的麻痹，在他内劲深厚疾病全无的人看来，可称得上一件大事，他惊疑交加，疑然喝道：“咦，什么东西？”

　　利用遽明收招的片刻空暇时间，俯首览视，不由脸色大变：“蛇！蛇！

　　白蛇！”

　　原来他腹间一阵麻痹，正是那尺来长，通体雪白的小雪蛇，牙齿深咬所致。

　　他惺恐至极，一把抓住蛇身，拼命向外一扯，但听“嘶”的一声，那小白蛇牙齿咬住之处，衣衫尽裂，小白蛇一张小口尚且带着一小片血肉。

　　老二关心兄长，大喝一声扑出，他一只如铁手掌，已然狠命地朝小白蛇削去。

　　遽明一急，正待解救，那小白蛇煞是通灵，小小身躯一曲一伸，立刻挣脱老大手掌，流星般转向老二袭去。

　　事到临头，老二也吃惊了，猛撤手腕，“呼”地飘出一股掌风，不求攻敌，先行自保。

　　小白蛇大显神威，“嘘”地怪叫一声，一条白影突在空中打了个转，等待气流稍弱时，“嘘”地又朝老二胸前撞去。

　　老二心头猛震，口中暗聚一口浓痰，就待连劲喷出，目光掠处，突见老大脸白若纸，“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啊！”老二魂飞魄散，吓得全身停止动作。

　　小白蛇笔直射去，“嚓”地微响，一张小口已然深吸在老二胸膛之上。

　　老二人如风摆扬柳，摇晃了几下，“轰隆”一声，一屁股坐倒地上，只有喘气的份儿了。

　　遽明眸中闪过一丝惭愧的神色，喝道：“小白，你过来！”

　　小白蛇忙松开牙齿，昂首嘘了两声，朝遽明蜿蜒游来。

　　遽明不悦地道：“小白蛇，你为何擅自做主，攻击他俩？”

　　小白蛇嘘了两声，伏在地上，似乎对自己的擅自行动感到歉意。

　　琅琊真君还想劝解，蓦听老二怪叫一声，急跃而起：“姓金的，大爷跟你拼了！”

　　他胸前血流如注，这一晃动，更痛得龇牙咧嘴，一副惨厉之状，令人不忍目睹。

　　遽明眉毛一扬，冷然道：“你还想有拼的能力！”

　　说着，五指轻弹，五股锐利劲风呼啸而出，罩向老二全身气海、期门、太衡、将台、凤尾、各要穴。

　　老二闪避不及，只觉压力袭身，如同万钧大锤敲在心头之上，闷吼一声，人已气绝倒地。

　　金遽明对小白蛇说：“小白，这次算了，下不为例..”

　　小白蛇欢嘘两声，朝他游来，状似甚为欢愉，但是，它游了半路途，身躯一停，似乎想起什么，昂首朝唐琪望了两望，改向唐琪游了过去。

　　见状，遽明俊脸大变：“它变心了！不再属于我了？”

　　他敏感地想着，虽然唐琪不久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但是一种奇异的心理作怪，他仍然不能释于心怀。

　　唐琪娇面绽开了笑容，象一朵鲜花，美丽而又温柔，她轻伸玉臂，河白柔美的玉指在小白蛇身躯上抚了两抚，小白蛇感激地嘘叫不停。

　　“也许我有许多地方做错了！”遽明暗想着。

　　但是，大仇去后，一层新的空虚笼罩着他，使他暂且迷惘地忘记了现实。

　　那阵空虚，象千万只振羽飞翔的蝗虫，黑压压一大片，投在他的心里，浓厚而沉重，使他突有一种无形的窒息感觉。

　　他迷惘，恫怅，惶恐，惊悸..

　　“啊，我仍是平凡的人！”

　　他怪叫着，声音中消失了往昔的雄心壮志，激动中掺杂了无限的凄凉。

　　唐琪惊疑地呼道：“遽明，你又在想什么？”

　　遽明不答，目光掠过河西二怪、飞剑手，与那庞大身躯的怪人尸体，精神有点空虚，有点恍惚..

　　“我快失去精神的支持了，待钟山一灵一死，我会彷徨无主，坐立不安..”他早有敏感地直觉想到。

　　琅琊真君不明就里，匆匆走了过来，笑道：“祝贺金兄大仇得报！从此无所牵挂了！”

　　遽明点点头，道：“谢谢！”心里却在想着：“你在祝贺我早点死吗？”

　　他心灵里布满从未曾有过的万端空虚..

　　他似知道自己的命运，忘神地想着每一件事，他星眸发光，掠过在场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神情。

　　“是否一个人生在世上，都有他的目的，目的一达就无所牵挂与忧虑的步向人生另一个途径..而且那个途径，正是他最后的归宿，人生即使百年，也是应该有一个永远的落根归宿之地..

　　他骄傲而又自以为是地点着头，暗地里怪异地笑了笑，而他从未想到自己今番会突然想到这方面来。

　　也许善因祸福，因果循环，天灾动数早已由苍天鬼神安排妥当，只等待逢遇的人按部就班罢了。

　　遽明眸不旁视，在酒肆之内蹈隅地踱着，随着细弱的脚步声，他已将散乱的心收扰回来，拟定了自身应得的下场。

　　唐琪却不同，在她的感觉里遽明似乎突然变了，变得年龄仿佛已超过了百岁，令人不寒而。

　　对于这个将已身完全交付他的情人，她并不埋怨，因为他深知遽明是个不平凡的人，他往往会做出许多不平凡的事情。

　　她自叹弗如，不能深切了解遽明整个意志与思想。

　　半晌，遽明忽然无故地惊呼一声，他似悟通了什么，神光湛湛的眸子闪耀着一丝智慧的光芒。

　　“琪妹！”他低低呼了一声。

　　唐琪忙不迭地走到他身旁，温柔地问道：“什么事，遽明？”

　　遽明神情怪异，一指地上的小白蛇道：“琪妹，小白蛇送给你吧，因为在它眼中看来，你比我更了解它，体贴它。”

　　他象在吐露他的遗言似的，又道：“琪妹，好好待它，象待我一样..”

　　唐琪惊道：“遽明，你为什么这样讲！它..它是你的是我的不都一样，我们何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她言下之意，表示自己已是深属于他的人了，小白蛇归任何一方都是一样，何必斤斤计较。然而遽明却直摇着头，说道：“不，琪妹，你答应收下它吧！”

　　见他一副恳切之容，唐琪不解地点头道：“好！”

　　遽明笑了笑，忽然一转身朝琅琊真君道：“琅琊真君，所谓相交贵在知心，你我虽交往不久，但感情却远远超过时间的限制，你说对吗？”

　　琅琊迷惘地道：“不错！”

　　他内心却体味不出遽明这话的意思，见他一脸慎重之容，也不好发问，只闷在肚子里，等街遽明自个表示明白，以悟解他的心意。

　　遽明笑着又道：“琅琊真君，你替我做了不少事，对吗？”

　　闻言，琅琊真君忙道：“金兄，你这是什么意思，琅琊真君不是..”

　　遽明摇手制止他再说下去，两眸注视他面上，渖重地道：“琅琊真君休要否认，你承认吧！”

　　琅琊真君心里更加迷惘，但仍摇着头道：“金兄，你..你..”

　　遽明紧迫着道：“琅琊真君，你我皆非俗人，何必将这点小事放在心里，希望你承认，或只那么点点头..”

　　琅琊真君被迫无奈，只得点了点头，道：“金兄，做朋友的人，有时略为帮忙朋友，是应该的正常的举动，你别将这微许小事记在心里..”

　　遽明避过正面语言，说道：“琅琊真君你承认了！”

　　此言一出，琅琊真君手足无措，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遽明奇异地笑了笑，突然取出那只蚀骨毁金神萧，递了过去，一面诚恳地说：“自古佳人，利器、良驹配英雄，琅琊真君你称得上英雄，这蚀骨毁金神萧就送给你吧！”

　　琅琊真君一怔，遽明指着又道：“这蚀骨毁金神萧虽称不上什么利器，但金某一番心意，你收下吧！”

　　说罢手臂一直，蚀骨毁金神萧几乎触及琅琊真君衣衫，只令琅琊真君愕然道：“金兄你，你干什么..”遽明真诚地道：“琅琊真君且勿拒绝，收下吧！”

　　唐琪惊呼一声：“遽明，你..你..”

　　她委实迷惘得有点发昏了。

　　琅琊真君怔了怔神，道：“金兄，你把我看成斤两必争之人吗？”

　　他尚且以为遽明为了答谢他的帮助，特意将蚀骨毁金神萧送给他，以做酬劳。

　　蚀骨毁金神萧威力至大，琅琊真君虽向往至极，但是，到了这种时间，他的意念远远超过一切，就是再有价值的珍宝，也打不动他的心。

　　所谓感情是财物珍宝难买的，琅琊真君口虽不言，却已深深体味到其中意思了。

　　“金兄，你千万不要把我一片为友挚情，看成势必得到报酬的世俗庸人..”

　　遽明不加理会，握着蚀骨毁金神萧的手掌，突朝琅琊真君怀里塞去..

　　琅琊真君脸色大变，足尖点处，人已飘出丈余远近，沉声道：“金兄，你要破坏我俩的感情吗？”

　　遽明毅然道：“琅琊真君，不管如何，你势必收下，这是我一番心意，你不能拒绝！”

　　琅琊真君不悦道：“金兄，你不了解我..”

　　遽明见他执意不肯，剑眉一挑，喝道：“琅琊真君，你倒以世欲眼光衡量我的动机，收下吧..”

　　声到人也纵了过去，左掌“呼”地击出一掌。

　　“噢”琅琊真君吓了一跳，事出仓猝来不及闪避，只有用力往旁一闪：

　　“你..”

　　遽明左掌挥出，右掌握住蚀骨毁金神萧，快愈闪电，乘他身子一闪之际，塞进他的怀里：“对不起，琅琊真君你执意不肯，金某只有如此了！”

　　琅琊真君定住身形，人已呆如木鸡，喃喃道：“金兄，你不能，你不能..”

　　他惊疑得连摇出蚀骨毁金神萧微弱的力量都没有了。

　　遽明笑道：“琅琊真君，利器配英雄，今后要看你的了！”

　　说罢，一瞥唐琪的疑容，不禁走了过去，笑道：“琪妹，你替我转告几句话好吧！我尚有些未了之事，需要立刻动手唐琪一听遽明要离开，顿时惊得跳了起来，惶恐地道：“遽明，你不要去，你去了，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象上次一样她似乎想起以前那段寄望之情，朝夕等待遽明归来的伤心日子，眼泪再也忍耐不住，繁星似地洒落胸襟，湿遍了胸衣。

　　见状，遽明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的感情光芒，道：“琪妹委屈你了..”

　　此言一出，唐琪已脆弱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娇呼一声，扑倒在遽明怀里，嘤嘤哭泣起来。

　　遽明轻叹一声，思想有点麻木，他轻抚着唐琪的乌黑细发，对于这个娇美少女，他只有感到惭愧与内疚。

　　中年文生叹道：“痴儿，你这样如何是好！”

　　一面朝遽明道：“贤婿，小女自幼失去母亲，从没享受到感情温暖，我这个做爹爹的说来懒愧，一直没有好好照料她，唉，你要善待她！”

　　遽明频点着头，唯唯应诺，感情却有点麻木。他一颗坚强的心，虽然为唐琪哀绝的泣声动摇了微许，但那毕竟不足影响大体。

　　他喟叹道：“琪妹，如果我预兆有所差错的话，我们会永远厮守一块的..”

　　他无头无脑地说了一些话，在场诸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的语中含意。

　　唐琪忽然浮上一种不祥之感，这种不祥的直觉，她曾经有过，下却没这次这么明确、深刻..

　　她似乎早有预感似地抱住遽明不放道：“遽明别走，我怕呀..”

　　遽明惊道：“你怕什么？”

　　唐琪不答，惊悸的眸子投在遽明脸上，似乎早已洞悉出他的思想与遭遇！

　　“遽明别走，我，我有孩子了..”

　　她惊悸而又羞涩地吐露了秘密，遽明大吃一惊，手臂一紧道：“琪妹，那是真的？”

　　唐琪含羞点首，娇面充满乞求和哀怜神色。

　　遽明兴奋地呼道：“啊，孩子，我有孩子了..”

　　他星眸连连闪出兴奋及喜悦的光泽道：“啊，孩子，孩子，他一定很象我..”

　　他稚气地问唐琪道：“他象不象我，他是不是白白胖胖的？”

　　唐琪无法回答，她了解遽明的心情，芳心镇定多了，她知道遽明已有改变走的心意了。

　　中年文生惊道：“琪儿，你，你怎..”

　　语气之中又是惊恐，又含有三分不悦之意，原因未婚怀胎并不是一件名誉的事，名份上她虽是遽明的娘子，但究竟没有正式结婚。

　　唐琪羞赧万分，只默默流着泪，不敢抬起蜂首，那身有凉意的泪水滴在遽明手臂上。遽明感到心痛，匆匆道：“岳父，这错不在她，是我..”

　　他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一身，中年文生踌躇一会儿，抬臂抚了抚上额，语气不再是那么严厉了，他道：“唉，算了，反正你们是夫妇了，..”心中对唐琪已怀有孩子感到惊喜。

　　琅琊真君一直呆立在当地，他没有了喜、乐、哀、愁、怒，只有迷惘，他已体会出遽明那无缘无故的举动，含有其他的用意。

　　他想：遽明是个坚强的人，为什么说了这样一些话？一定是他自身的思想，精神与感觉的错误所促使的！

　　他努力寻求解救之道，他知道一个人的精神思想，绝非平平常常的人力所能够改变得了的。

　　他关心挚友，不惜牺牲一切，甚至于包括他的性命在内。他改变了，出奇地改变了，在他血液里无时无晃流动着正义、真理与友情。

　　遽明不停地跳跃激动而兴奋，因为他已有儿子了。

　　但是，他欢腾之中，仍然免不了许多的悲哀，他整个人仍觉得空空洞洞，纵然他有了儿子，但那也不过使他得到了些微的充实。

　　他象失去了什么，虽然他依旧可以照常地行动，但那神妙的精神，仿佛失去了目标而不再支持他了。

　　他聪明过顶，但也愚笨至极，因为这种反常的心理，绝非一个正常的人所能感觉到的.. 
　



四十四


　　遽明思虑了片刻。感情的矛盾随之加剧，但他是个有魅力的人，终于硬着心肠推开唐琪道：“琪妹，我要走，无论如何我得把事情办完。至于你，我感到很惭疚，一直没机会跟你在一起..”

　　他咬着唇皮，说道：“不过，我会回来的，金遽明不是没有情感的人，只怕..”他心里暗想着说下去，便道：“只怕我遭到不幸，那就另当别论了..”

　　唐琪粉面淡白，呼吸急促，她惶恐地呼道：“遽明，我们的孩子呢..”

　　闻言，遽明心头奇痛，他思索良久才道：“孩子吗？他会平安地降世，快乐地生活，也许他会象他爹爹一样长大成人而傲啸江湖，成为一代侠客！”

　　说到此，他心中一动，反手一抽，只听“锵啷啷”一阵龙吟般的响声发出后，红光大炽，耀映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金牛宝剑该是他的..”他把剑递给唐琪，傲然道：“我虽不寄望他有多大的成就，但至少不能丢我的脸..”

　　这一番话，象遗言似的，只听得唐琪芳心如绞，阵阵彻骨创痛浮上心头，她颤拌着双乎接过金牛宝剑，茫然道：“好吧，但愿你平安无事！”

　　遽明微笑着颔首，唐琪已无力地靠在墙壁角落里，面皮苍白得象一张白纸一样，柔弱而无神。

　　遽明一恸，强压悲伤情绪，笑着道：“琪妹！我一切事都交给你，希望你慎重处理。尤其是我们的孩子，他，他的名字用‘金兆遽’..”

　　“如果孩子落地时我还没回来时，你要节哀顺变，抚育孩子..”他仿佛直觉自己今后的命运是凶多吉少了。

　　“啊，还有..”他顿了顿道：“如果孩子是女的，那么名字由你自取吧，我对女孩的名字不太洋细，不要起庸俗的名子，让人笑话！”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可是，那勉强做出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中年文生惊怔交加，不悦地道：“贤婿，你讲了这许多不祥的话，到底是何意思，真令人费解。”

　　遽明茫然道：“是啊，我自己也不知道，心里只觉得非要讲出来才高兴似的，奇怪..”

　　闻言，中年文生翻了翻白眼，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

　　遽明转朝琅琊真君道：“琅琊真君，我完全将你看成知音不管你心意如何，有暇时请多多照顾她们..”

　　他手指着唐琪又道：“万事看在我份上，若有机会，金某再图厚报！”

　　说罢，深深朝琅琊真君拱了拱手，只骇得琅琊真君惊疑交加，手足无措，半晌作声不得..

　　这时，唐琪突然呼道：“遽明，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

　　遽明一怔，脑子疾快闪过一个意念，脱口答道：“贵州风悬岩，那里有我不世仇人，钟山一灵约我的会期。”

　　“啊！”中年文生惊呼一声道：“贤婿，你是要去风悬岩与钟山一灵决斗！”

　　“不错，我约他的，不知他到时会不会去..”他忽然又道：“这是我了结仇怨的最后一次拼斗，我要尽力而为，决不让武林同道耻笑！”

　　中年文生问道：“贤婿，那么比斗日期在哪一天呢，我们是否能去看看？”

　　“噢，”遽明暗自一算日期道：“日期吗？余下的不到二十天了！”

　　闻言，唐琪芳心一喜呼道：“遽明，时候还早，你又何必匆忙，再过些日子还不尽啊！”

　　遽明摇首道：“你不知道，我现在还要去括苍山一趟！”

　　唐琪失望地道：“为什么呢？”

　　遽明道：“阔别多年，括苍山是否无恙，我怀念至深，想去看看，一方面可以看看我旧日习武的石洞，那遗忘的武学秘籍，是否尚在..”

　　琅琊真君奇道：“那《南风真集》不是在夏鼎郎君身上吗，难道你还要别人的武功秘籍？”

　　遽明颔首道：“那是我爹爹的，为了他老人家，我必须把秘籍找回，免得..”

　　他不愿透露爹爹的秘密。

　　唐琪悄然道：“对的，遽明，你爹爹尚在开封等着你回去呢。”闻言，遽明更是忧急，匆匆道：“唐琪，我不能再多加耽搁，烦你转告我母亲一声，说我身有急事，不日即回..”

　　“不日即回”，唐琪反复吟了一遍，芳心大慰，说道：“遽明，这柄金牛宝剑你还是带去吧，免得遇到强敌，难以应付。”

　　遽明摇手道：“不用了，凭多双掌，谅还不至于遇到什么阻碍！”

　　他有点内疚，那“不日即因”四字有他预兆中，似乎没有那么顺利安逸。

　　唐琪还想再言，遽明已匆匆道：“还有慧君、沈齐，你也顺便告诉她们一声，请她们原谅我不告而别。”

　　想到慧君，他内心又是一阵激动，这个倔强的少女在属于他之后，偏偏不能长相厮守。

　　他承认自己对情感方面是冷漠多了，因为世间似乎没有他所留恋的东西，他空虚，出奇地空虚..

　　“琪妹，还有沈齐，叫她放心，我答应传授她武功。一定不会失信的。”

　　唐琪颔首应允，关切地说了一句：“遽明你一路小心啊！”遽明道：“知道了！”

　　说罢，深深望了众人一眼，道声珍重，毅然走出酒店，他耳畔响起中年文生、琅琊真君和嗟叹声与唐琪恋恋的泣声。他不愿回顾，他知道那会陡地增加他内心的负担，匆匆挤人人群，疾走而去..

　　唐琪、中年文生，琅琊真君出门仁望时，他身形已不知去向..

　　他象一具麻木了的行尸走肉，一双眸子只注意足步的走动，对旁人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加以理会。

　　他在找寻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他身上象失去了什么东西似的。

　　有人从他身旁擦过，他只冷冷瞥了一眼，或者眉毛动了动，他象失去灵魂的人一样，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惟一不同的，他有武功，一身不平凡的武功。经过两天的朝行暮宿，他到达了括苍山。

　　这时，他凝望着慰蓝天空，苍苍白天，舒适地长吸一口新鲜空气。

　　山风习习，草木晃动，括苍山依然古木参差，苍松碧翠，一片苍绿景色，但在他眼里却有不同的遐想。

　　初出括苍山的地，是一个纯洁无邪，头脑单纯的少年，如今回来的他，却是满腹经纶，仿佛历尽沧桑的饱经忧患的成年人了。

　　走着，走着，一群山鸟飞翔而过，带着“飒飒”振翼声响。

　　一小行列的大黑蚁，从他脚旁绕过，他恢复了一点往昔独居括苍山习艺时的开朗心情。

　　他四处打量一遍，目光却怔然停留一处。

　　那是一块草木稀疏，土质松软的土地，土地上纵横交杂平空印上不少个深厚的足印，梅花似地整齐排印在土地上，乍眼望去，好似一朵硕大的梅花。

　　他怔了一怔，暗想：啊，有人曾经在这练过功！

　　心思至此，星眸四扫，只见一株枝叶疏零的树上，白影飘忽，正悬拴着一件白色衣衫。

　　他愈发肯定，括苍山有人居住了，他心里疾想到：是否有人发现了那座山洞，而隐居着练习武功呢？

　　想着，剑眉一扬，“飒飒”疾纵而去。

　　他虚飘幽风轻功绝高，这一施展，宛如陆地行舟，行云流水，若不是目力特好者，想要见到他的影子，都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忽地，他身形一顿，疾快地纵上一棵古树，古树枝叶繁茂，浓密异常，立刻将他整个身形隐蔽起来。

　　“奇怪，这数千尺高的括苍山，怎么居然还有儿童嬉戏之声..”他心中暗地啼咕不已。

　　一阵山风刮面而过，树枝草木簌簌抖动，他耳觉迥异常人，立刻听出那孩童嬉戏之声的来源就在近处。

　　心中一动，遂四方打量一遍地形，当他目光掠至东旁一棵古木旁的一块巨石时，不禁一震，疾想：不好，自己以前习艺的山洞，不正就在近处，难道此刻业已被人占据了？

　　心中一急，正想纵身前往察看时，突见迎面走来两个十二四岁的孩童，一男一女，俱各身着白装，面目清秀，可爱至极，他微忖之下，不由存心观望下去，不愿惊动他俩。

　　只见那男的气喘吁吁，找到一块石头就往下坐，说道：“紫芷，我不玩了，你看..”

　　男孩子匆匆卷起袖子，露出洁白手臂上一道新创的血痕道：“都是你，害我跌了一跤，到现在还痛呢。”

　　那女的小嘴一嘟，说道：“谁叫你不小心..”言语之间，流露刁蛮的个性。

　　男孩似乎心有不甘，盯她一眼道：“紫芷，你再淘气，等会儿我回去告诉姥姥，看你不有一顿好揍..”

　　提到姥姥，叫紫芷的女孩似乎有点害怕，但仍然鼓着腮帮道：“你去告吧，谁怕你..”

　　见状，遽明疑忖道：“瞧这一对男女小孩，分明一点武功也没有，怎会让他俩跑至这等高的括苍山来，真令人费解，莫非是那被称姥姥的带上来的？

　　“那么那叫姥姥的又是什么人，带这些孩童来又有何种居心？”他百思莫解，又听那男孩气愤说道：“好，紫芷，你不听话，看我告不告..”

　　说着竟然站了起来，那小女孩紫芷见状可有点慌了，匆匆道：“你告吧！

　　我也要告你，昨天你偷吃山枣被我看到了，看你怎么讲？”

　　此言一出，那男孩吓了一跳，连忙坐了下去道：“紫芷，你胡说八道！

　　谁偷吃山枣了。”

　　紫芷嘟着小嘴道：“你以为我没看见，哼，我早就躲在那石头后面了。

　　那时，你还用树叶打蚂蚁呢，你说对不对？”

　　男孩童面颊一红，骂道：“鬼灵精，小偷儿，专门躲在人家后面看人家！”

　　紫芷被骂，小嘴嘟起老高，恨恨望他一眼，眼眶一红，就要哭了出来。

　　见状，男孩忙摇手道：“紫芷，对不起，不要哭，千万不要哭，待会儿被姥姥看到，我们都要挨打。”

　　紫芷刁蛮异常，哪里肯依，只急得那小男孩左右开弓，拍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求道：“紫芷，算我不是好吗？你看我自己打自己两个耳光。”

　　紫芷这才嬉笑起来，只苦了那男孩，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仿佛甚怕她哭泣似的。

　　遽明半响听不出究竟，心中微感失望，正想纵掠而去，突然一声厉啸传来，啸声刚劲至极，显见这发啸之人，决非等闲之辈。

　　他不禁敏感地想到：莫非那所谓“姥姥”的人来了！

　　星眸遂从树枝密叶之间，悄悄探了出去，果然不出所料，啸声才停，一个手持鸠杖的老婆子奔走过来。

　　老婆子霜发如雪，体材高大，但无一点龙钟之态，手中的鸠杖长有丈余，鹅卵粗细全是镔铁打制，沉甸甸，怕不下百把斤重，但老婆子拿在手中却形若无物，一个纵身已掠至两个小孩身前，喝道：“你们这两个小鬼，一玩就是半天，不怕挨打吗？”

　　两个孩童惧容满面，各叫一声“姥姥”，两个小身躯已然矮了半截，跪半下去。

　　老婆子“哼”的一声道：“你们还听不听姥姥的话？”

　　两小孩忙不迭慌恐地连称道：“听听听，听姥姥的话，我们哪里敢不听？”

　　老婆子这才稍展笑容，但那右怖的笑容骇人已极，别说那俩个年幼的小童，就是遽明看在眼里都不禁吃了一惊。

　　紫芷乖巧已极，此刻见姥姥笑了，连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姥姥，紫芷给你捶背好吗？”

　　老婆婆嘿嘿一笑，冰冷的目光掠过她白胖细腻的肌肤，不禁无故地咽了口口水，道：“好吧！”

　　紫芷不放怠慢，绕到姥姥身后正要为她捶背，老婆子嘴角一动，突然反手抓住她细腻白胖的手臂，在手中捻了捻，嘿嘿笑道：“紫芷，你可越来越听话了，人也长胖了不少！”

　　紫芷不明就里，娇笑着撒娇道：“姥姥，我不来了，你总是这样说人..”

　　老婆子嘿嘿笑了数声，突然望着那跪在地上的男孩说道：“泰山，你过来！”

　　叫泰山的男孩子忙爬起来身来，朝姥姥走去。姥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在手中捻了捻，眉头一皱，自语似地道：“怎么还这样瘦！”

　　一面厉声喝道：“泰山，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叫你多睡觉多吃饭，你偏不肯。哼，到现在还是瘦得象个猴子，看我不打死你！”

　　泰山颤着身体哀求道：“姥姥，你别打，泰山听话，从今天起泰山一定听您的话——多睡觉多吃饭。”

　　遽明奇想道：这就怪了，养人又不是养猪，非要肥胖不可，这老婆子可恁地怪异..

　　姥姥面容一肃，厉声道：“泰山，再过一个月，你如果还是比不上紫芷，看我不把你活活打死..”

　　闻言，泰山巍颤颤连点着头，惊恐这状，现于仪表：“是，姥姥，泰山过了一个月一定比紫芷要胖，您放心就是！”说着指着胸脯，表示自己要多睡觉多吃食，以不负姥姥期望。

　　老婆子这才面容稍安，缓缓道：“泰山你好好记住，别令我生气。”

　　泰山肃然受命，清瘦的小脸孔已骇得发白。姥姥转朝紫芷道：“紫芷，快给我捶背..”

　　紫芷忙挥动小手在姥姥背躯捶着，姥姥弯腰坐在石头上，舒服地喘了口气，道：“紫芷，出力点！”

　　紫芷使劲捶着，奈何她人小力微，不多时已然汗落如雨，姥姥仍然感到不满足，指着泰山道：“泰山你也给我捶捶..”

　　泰山慌忙走了过去，卷起袖子，拼命一阵乱捶，不多时他也气喘如牛，再看紫芷时小脸已透出疲乏的面色了。

　　见状遽明大感不平，心想：什么捶背？这简直虐待，再过些时候，两个小孩怕再支持不住体力的消耗，皆倒地上！

　　他也不愿轻举妄动，静看老婆子动静。

　　老婆子仰天打了个呵欠，阴森的目光扫过紫芷白胖胖的侧面，不禁流落了微些口水，若有感叹地自语道：“唉！若非‘笑哭’两个死鬼纠缠，怕现在不正舒舒服服地吃那白胖胖的人肉了吗？..”

　　她自语至此，似乎越说越所，哼地一声，自语地又道：“哭笑老家伙混帐到极点，专门无事寻非，找人麻烦，有朝一日，非给他俩点颜色看看。哼，容得我想吃肉，还要辛辛苦苦，找几个小家伙来抚养，麻烦死了！”

　　老婆子自语声异常细微，但在遽明耳里却不下空谷高音，他内功已练至十丈之外飞花落叶都可听得清清晰晰。此刻，他听清老婆子一番恨言怨语，不由心头猛震，激冷冷暗打个寒战：好怪物，原来养了这两个小孩，是准备吃的！怪不得她直嫌那叫泰山的男孩瘦！

　　心中惊骇地转了一周，暗道：这个妖魔若让她活下去，不知多少孩童要遭到毒手，自己自命侠义，这番是斗定了！他转念一想：这老婆既然有吃人狂，决不是一两个孩童能够满足她长久的食欲的，说不定别处还有许多孩童被她禁困。

　　遽明想到适才随风飘来那一阵孩童嬉笑之声，不禁灵机一动，遂轻描两片树叶，夹在手指上，动起内劲来，悠然向西边弹去..

　　“丝丝”遽明内功绝顶，这两片树叶虽柔软异常，但经他内功催迫，却不下奇硬坚石，只见两缕黑影疾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闻声，老婆子心神一凛，大喝一声道：“什么人，报上名未！”

　　人如飞鸟，朝准声音响出之地，疾扑而去，丈余长重甸甸的镔铁打造鸠杖，带起绝大劲风，狂扫而出。

　　这眨眼间，遽明足尖点处，身子一长，施展虚飘幽风绝妙轻功，两个起落，人已掠出数丈外，隐入密林之内。

　　这时，儿童嘻笑之声传来，声音来源就在近处，遽明大喜，略一扫探，已见一群孩童怕不下十来人，俱各十二三岁，正在兴高彩烈地捉迷藏。

　　他暗吃一惊，忖道果然不出所料，想不到她竟有如此大的毅力，掳来这么多孩童供作餐食之用！

　　忽见两个孩童匆匆从一口石洞内奔了出来，边跑边叫道：“看到了，看到了，何珍，我看到你了，快出来！”

　　遽明打量着那仿佛甚深的石洞，只见四旁一石一木仿佛甚熟，尤其石洞上那天然造成的凹陷，现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啊，正是这洞！”他记起这口仿佛甚深的石洞，正是往昔习艺的那口石洞。

　　他象一个阔别家乡甚久的乡人，突然回到他怀念的家乡一样，感到由衷的惊喜，他仔细观望着一木一草、一石一壁，那都是他曾抚摸过的，他不曾忘记过。

　　“啊，石洞故居依旧无恙，一切都没改变，反而改变的是自己！”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放目凝视过去，只见他故居的那深远石洞，洞口石壁似乎都经过人工一番修饰，光可鉴人。

　　“想不到还有吃人的妖魔，竟然选中我的故居做她的巢穴，可谓倒霉至极矣！”暗笑一声，抬起一块碎石抖手抛了出去，只听“啪”的一声，小石子击在一个小童的屁股上，痛得那小童张口大叫：“哎哟，谁打我屁股！”

　　小童俯身拾起那块碎石握在手中，盯着小眼四外扫察，一边不停地骂着：

　　“哪个小狗子用石头打我，哪个王八蛋打我屁股！”

　　遽明掠至他身后，在他屁股上又轻轻拍了一掌，笑道：“小顽皮，你敢骂我？”

　　小童吃了一惊，定了定神只见一个生面人站在面前，盯着眼睛看他，不由尖叫一声，撒足便跑。

　　遽明身子一掠，一把抓住他后领子，提起老高，故装一副怒容：“姥姥呢？带我去见她。否则，待会儿我就叫姥姥揍你一顿，看你受得了吗？”

　　孩童一怔，遽明又喝道：“快带我去见她。”

　　那孩子摇摇头道：“姥姥出去了，你要找她，要等她回来，不然她会生气的啊！”

　　这时，那些捉迷藏的十来个孩子纷纷走了过来，摇首摇脑地朝遽明打量不已，似乎对这里来了生人感到惊奇。

　　遽明问道：“那么，这里除了姥姥之外就没有别人管你们吗？”

　　小童毫不犹豫地脱口说：“有是有，不过他生病了，不能起床！”

　　“谁生病？”遽明料不到除了姥姥以外，真还会有人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小童道：“一个老公公，胡须长长的，他人最好，我们都喜欢跟他玩，不过近来他生病了，我们都很担心..”

　　小童脸上浮上忧虑之容，遽明一怔，转眼见其他孩童也都浮上一副忧容，不禁奇道：“那么老公公呢？”

　　小童伸手指了指，遽明一瞧，那小童手指之处，正是那自己往昔故居的石洞，心中一动，遽道：“小孩子，你带我去看看好吗？我会看病，说不定不到一天工夫，就把你们老公公医好，岂不又有人带你们玩了！” 
　



四十五


　　闻言，十来个孩童喜上眉梢，拍着小手，齐叫道：“好啊，好啊，喂，你可不能骗我们啊！”

　　遽明笑道：“这个当然，我偌大一个人，怎会骗你们小孩”说罢，指着一个相貌刁钻的小童道：“来，来，来，你带叔叔走！”

　　小童眸珠一转，开心地笑道：“好啊，不过叔叔要答应我一件事，待会儿医好了老公公，要在他面前说我的两句好话，因为..因为..”

　　小童涨红了小脸，吃吃说道：“老公公是最不喜欢我的，他常常说我最刁钻古怪，将来必不是个好东西！”

　　此言一出，十来个孩重大笑出声，遽明也忍俊不已，点点头道：“你放心就是，这点小事谅叔叔还办得到。”

　　小童羞赧地笑了笑，一溜烟钻进石洞内，喊道：“叔叔快来，我给你领路！”

　　遽明不敢怠慢，忙一个箭步进洞内，那十来个孩童纷纷跟在后面钻进洞来。

　　洞内光线微弱，前面的小童叫了声：“叔叔小心！”遂凭着直觉，摸抚着前进，遽明内功精湛，并不放在心上，笑道：“孩子你们自己当心，别跌倒，叔叔不碍事的！”

　　小童敬佩地回头瞥了一眼，道：“叔叔你好本事啊！”

　　说至此，他突然惊叫一声，使得遽明一怔，后面随着的来个小孩也畏惧地停住脚步，齐齐叫道：“小古怪你怎么啦？”

　　小古怪惊叫道：“叔叔，你的眼睛怎么会发光，啊！好怕人啊..”

　　遽明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小家伙别怕，叔叔以前吃过仙丹，所以眼睛会发亮！”

　　小古怪“哦”地一声，向往地道：“叔叔还有没有仙丹，能不能给我一粒，让我眼睛也发亮，那才好玩！”遽明“嗤”地笑出声来，道：“小古怪你死了这条心，世上仙丹只有一颗，被叔叔吃掉了，哪里还有仙丹给你，快领路吧！”

　　小童失望地移动脚步，心中却在想着：哼，别想骗人，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巧，只有一颗仙丹。哼，待会儿非偷他一颗不可！不一会儿，大伙已深入石洞数十丈远了，这时怪石粼粼，石洞甬道越发崎岖，兼之蝙蝠乱飞，叫声凄厉，众孩童人小胆怕，都不禁仓仓皇皇，惧怕得连大气都不能喘一口。

　　遽明手触洞石，耳听蝙蝠怪叫，不由得记起以前在此习艺的一段经历，百感交集，忍不住长叹一声，暗想道：唉，我倒想回到以前那段生活日子里，虽然比起世间要平淡单纯，但那终究是无忧无虑，毫无牵挂的快乐日子..

　　唉！人就是这么奇怪，回想以前，我是多么地向往着跟世上的人处之一道，但是，如今呢？

　　他无声地叹息，括苍山石洞内这一石一景一物，莫不令他回忆到往昔的情景..

　　忽地，小古怪道：“啊，看到光了，看到光了..”

　　一丝微弱的光线从远处石壁夹缝之处透了出来，光线暗淡，然而在这黑黝一片的石洞里，众人却如黑夜遇到明灯样，感到无比的兴奋喜悦。

　　小古怪提高嗓子呼道：“老公公，有人来给你看病了！”

　　话声一出，遽明疾走两步，制止道：“小古怪，你别乱叫，让我看个明白再讲，否则他病会更重的！”

　　小古怪唯唯诺诺，不再呼喊，遽明忙沿着甬道走在前头，一面加强防备，因为他深知这老公公能够来至括苍山绝顶，也绝不会是一介平凡之辈。

　　“唉！”一声洪亮的叹息传来，伤感而凄凉。

　　遽明大吃一惊，由这声叹息里，他可以听出这老公公是一个不同凡俗的人。

　　然而他却想不透这内功已臻绝顶的老公公，为什么跟残无人道的吃人老婆婆处于一道，而不加以制裁。

　　“唉，夏去秋来，年复一年，如今两鬓已白，我究竟闯出个什么名堂？”

　　老公公叹息之声又自传来，包含着自艾自怨的成分，洪亮的嗓音也沙哑了。

　　遽明缓缓走了过去，循着声音传出的来源，将面颊紧贴在石壁上，放眼望去，只见石壁夹缝里，以前他居住过的屋子里正躺丰一个须发蓬乱，尖削面颊的老人。

　　老人两鬓雪白，双眸深陷，薄薄的此唇无形中流露一股煞气，望之令人心寒，遽明却疑怀已生，疾忖：奇怪，这老人出声洪亮，分明怀有上乘内功，为何不见他眸子里些微精光..石室内桌椅全新，仿佛新制不久，老人平躺在一张木床上，目光却怔怔望着一处，唉声叹息不已，凄凉已极，但在看清他的面孔的遽明眼里，却没有一丝怜惜之意。

　　他想：这老人面上杀气重重，决不象一个心怀仁慈的长者，只不知道他来括苍山有什么目的，而且又为什么不阻止那残酷的老婆子吃人？

　　百思莫解，只见那老公公低声哼了一声，抬起双足览视不已，无限怨毒尽在那紧闭的薄唇中表露无遗。

　　见状，遽明心头猛震，原来他已看到老人左右两足的足踝上，互穿着一条指头粗牛筋模样的东西，心想：这牛筋似的东西，才不过尺余长短，穿在他两足足踝，他怎样走路..

　　想到那些孩童口口声声说老人未病之前，总是陪他们一起戏耍，不禁暗叫一声奇怪。

　　这时，老人已将抬起的两足放平，并缓缓用长裤遮掩起来，避免让人瞧见。

　　这几个动作落在遽明眼底，不禁惊疑交加，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在心里想着，原来这还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深怕别人瞧见..

　　又听老人愤愤自语道：“哼，鼠辈，鼠辈，还不给我快点死掉..”

　　此言一出，遽明吃了一惊，尚以为自己行踪被他发现，连忙一缩头，靠在石洞之上，不敢再看。

　　老人愤恨地道：“哼，什么武林第一奇人，别人不知，在我眼里却猪狗不如，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闻言，遽明略为放心，但紧跟着一个念头使他惊恐万端，心想：好家伙，看不出这老人竟然骂的是武林第一奇人，难道他跟武林第一奇人有什么瓜葛仇怨不成？

　　那么武林第一奇人又是谁呢？

　　这个名号使他大感不服，他心高万，一生除了敬佩他先师南风真人以外，就从未再服第二个人，他深感武林第一奇人这个名号极不顺耳。

　　若然，世上有这么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我金遽明倒要跟他碰碰！

　　此时，老人咬牙切齿地又自语道：“哼，孤剑震中原你这死鬼！我们仇怨算是结定了，世上芸芸众生，什么人不好找。却偏偏要找我，哼哼，逼迫我当书童，做杂役，打苦工，干那不能忍受的奴才仆役，岂是我南海一派剑宗的天南剑主所能忘怀的事情..”

　　“天南剑主！”遽明低呼一声，惊想道：他竟是天南剑主？听琅琊真君说过，南海一派，他武功最高，内功最纯，昔年以单掌劈十八铁骑，毁袭龟山，粉碎古墓而出名，二十年前初访中原名字，怒斗中原武林高手，不可一世，为何他被孤剑震中原仿做生抓去做仆役，关令人费解..

　　由此，他又知道天南剑主所指的武林第一奇人，就是孤剑震中原。

　　一时，他因感念先师南风真人，而久久积压的一股愤念仇意，汹涌而至，几乎不能克制。

　　饮水思源，他是个知情的人，暗想：没有南风真人遗留秘籍，我金遽明岂有今日成就？哼，孤剑震中原仿做生既与先师有仇，就等于跟我有仇，我身为人徒，愧不能服答先师恩惠于万一，为师雪仇自是义不容辞..

　　想着，他一跺足，因愤怒而产生巨大力量，使得这坚硬的青石，亦不禁发出“咚”的沉重声音。

　　“什么人？”天南剑主苍老的嗓音倏而划人，显见他已有所觉。

　　遽明吃了一惊，忙俯身在小古怪耳畔低声急语道：“小古怪，你快答应一声，说你在这儿玩，一不小心给跌着了！”

　　小古怪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摇首道：“不！”

　　遽明大急，一时竟想不出对策来。

　　小古怪刁钻道：“除非叔叔给我一粒仙丹，要不然小古怪决不答应！”

　　遽明又好气又好笑，暗骂一声道：“好小子，瞧你年纪不大，竟这样刁钻，居然要挟我来了！”

　　一忖当前的局势，迟缓不得，忙应和声道：“好，好，叔叔答应就是，你快说吧！”

　　这时，隔壁石屋已传出木床轻微的响声，接着老人沉喝道：“什么人鬼鬼崇崇，快报上名来！”

　　小古怪忙叫道：“老公公是我！”

　　天南剑主“哦”的一声，喝道：“小古怪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又想偷吃东西吗？”

　　小古怪脸儿一红，不好意思地望了望遽明一眼，道：“不是的，老公公您别误会，我..我在这儿玩，一不小心跌了一交！所以..所以..”他期期艾艾一言未了，隔室的天南剑主已自不耐，微带怒意地喝道：“小古怪，你就是不讨公公喜欢，明知公公有病，你还来这里吵闹，快出去吧！当心公公病好了打你屁股！”

　　小古怪应了一声：“是的，公公，我知道了！”说罢，一个小身子仍然立于原地，并未有丝毫移动的现象。

　　“小古怪，你还不快出去！”遽明拉他走。

　　小古怪摇摇头，小手儿一伸，摊在遽明面前，神色间露出一副索取的样子。

　　遽明恍然大悟，忙从怀里摸出一颗普通培养气血的药丸，纳入小古怪手中，道：“小古怪，你快出去吧！”

　　小古怪瞧了药丸一眼，满面疑容，不信地道：“叔叔，仙丹怎么这样小？”

　　遽明有点不悦，道：“你要多大！”

　　小古怪道：“以前听人家讲故事，说仙丹至少有山枣那样大，我早就记在心里，叔叔你别想骗我..”

　　遽明料不到这小孩如此难以对付，心中生气就想责怪他两声，隔室那天南剑主似有所觉，喝道：“小古怪，你还没走吗，你在跟谁讲话？”

　　小古怪似乎吃了一惊，忙道：“公公，我跟阿三讲话。”

　　“噢，”天南剑主不悦地喝道：“叫你走，你不走，难道非要公公生气，你才肯听话！”

　　小古怪舌头伸了一下，拉着旁边一个小孩叫道：“公公你别生气，小古怪跟阿三现在就走！”说罢拉着怔怔呆呆的阿三朝洞口走了出去，那十来个孩童也跟在两人身边匆匆而去，似乎甚怕公公生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去后，天南剑主似有感觉地自语道：“小古怪也太调皮，凭足音就可断定不止跟阿三一人，小鬼的鬼心思，岂能瞒得过我..”

　　遽明心神一凛，暗想：这天南剑主果然名不虚传，隔着一道石壁就能听出有多少人在走动。

　　间，那天南剑主又自言自语地说道：“算了，让他们顽皮几天吧，反正迟早要做我练药之用，何不让他们开心个够！死后做鬼也不会抱怨！”

　　闻言，遽明暗骂一声道：“哼，想不到这老鬼伪装忠厚，骨子里却也有他的目的？

　　天南剑主嘿嘿阴笑几声，得意地自语道：“还剩三天了，嘿嘿，三天过后，这要命的束身之物，将可以拿下了。那时，哼哼，非得跟孤剑震中原那老鬼拼一下不可，白使我受了二十年活罪..”

　　遽明暗从石壁夹缝里瞧去，只见天南剑主面目阴沉，眉头带煞，兀自反复瞧着那足踝与足踝相穿的牛筋，大有立刻除去这根缚束之物而后快似的。

　　遽明暗想：大概他昔日作恶太多，惹起孤剑震中原的不满，将他捉住以牛筋穿过足踝，使他行动不便，不能再继续作恶..

　　想着，不禁心神一凛，暗道：认天南剑主这等武功的人，尚且给孤剑震中原去做书童，自己此后若想给师父雪耻，恐将遇到极大的艰难！

　　大南剑主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咬牙兑道：“试试看吧！万一成功，我天南剑主再次出山，可要扬眉吐气一番。”

　　他暗自咬紧牙关，双眼圆睁，紧握着匕首倏而照准牛筋切去。

　　遽明一惊，疾想：不好，这匕首如此锋利，若然一旦被他削断牛筋而失去拘束的话，中原武林势必再引起一场杀劫！遽明刚想上前夺下匕首，蓦然，一声惨叫声起，遽明一怔，忙注目望去，只见天南剑主抱着足踝痛叫不已。

　　那柄锋芒四射的匕首不知何时已被抛得远远的，插在一张椅子上。

　　见状，遽明暗赞一声：好坚硬的牛筋，此番这老魔苦头可吃大了！

　　天南剑主汗流如雨，苍白的脸上更笼罩了一层铁青之色，显得他痛苦难当。他咬牙切齿，放声骂道：“死鬼，死鬼，孤剑震中原你这死鬼，老夫就是死了，也化作厉鬼索你的命！”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哈哈哈..”狂笑声，那声音象龙吟虎啸，又象江海排浪，力道足可穿金袭石，毁墙断壁，震人肺腑，摧人心神。

　　遽明闻之大骇，深知发笑之人，内功十分了得，急忙屏息聚神，提气充身，以抵抗外力。他这一番作为，总算抵住了那笑声大力的侵袭，可是那天南剑主却抗不住这大力震撼，只听得“扑通”一声，已跌落床下。

　　“哈哈哈..”笑声和大力又绵绵而来，遽明急忙把身子紧靠在石壁上，左盼右顾，却看不到一个发笑的人。

　　突然，石洞顶上，一蓬灰沙细石被震得扑落在地面上，接二连三，顷刻之间，他那副粉白的脸孔已黑黝一片，面目全非，只留下那端正的轮廊。

　　天南剑主吃力地在地上匍匐着，似乎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孤，你..敢..”他只剩下颤抖的体躯与脆弱的声音。

　　遽明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了下去，但是一种信念在他心中升展着，他双臂抱住石壁一使力，安安稳稳站了起来，坚强地立得笔直，大喝道：“是谁在笑！”

　　喝声一出，刚劲地声音使得这空静无人的石洞甬道，袅袅回音不绝。

　　一大群蝙蝠吱吱叫着振翼乱飞，在金遽明身子四周穿来穿去，几乎撞到他身上。

　　“哼，没有人回答，难道是我自己的幻觉不成，那么，倒在地上的天南剑主也跟随我同处幻境？”他冷哼一声，自语道：“不可能，这分明有人暗中作崇！”

　　“哈哈哈..”龙吟似的笑声，又在他耳畔响起，笑声铿锵有力，不下斤千大锤，直震得他耳膜欲袭，头发皮炸。

　　遽明大吃一惊，急忙喊道：“谁？”忽见一条雪白的影子在洞口不远之处闪了一闪就不见了，速度快得骇人听闻，就迹遽明这等身手的人，也吓得俊脸发白，禁不住后退一步，喝道：“站住！”

　　话声嗡然，却没人理会。

　　他怔了一会儿，激起刚烈的个性，足尖一点，快速如风，朝前窜去。

　　须臾，眼前大亮，他久处黑洞，乍见阳光，不禁连眼皮都几乎睁不开来。

　　一条雪白的身影，已电闪般在括苍山对峰飘闪看，宛如一殒星坠落，速度快得惊人。刹那间，那一缕白烟似的身形已经停立在遥远的括苍山对峰上，昂然大笑，直响彻云霄..

　　遽明放声大呼道：“喂，来者留下名来！”

　　呼声随着山风，飘送到那远处雪白衣衫的人身前，未语之前，又是一阵大笑！

　　这雪白衣衫的人，从适才到现在，一直未吐一言，光以他那震耳的笑声代替，遽明剑眉一挑，打从心里产生一丝怒意，放声喝道：“喂，通名过来！”

　　那人的雪白衣衫随风飘舞，遥视仿佛神仙一般，大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概。

　　“年轻人，老夫姓氏早已忘记了！哈哈哈..”这神仙似的人说话了，话声仍然慑人心魄。

　　遽明无由的感到愤怒，所得到的答复仅是这荒谬而又摸不着边际的话语，不禁奋臂喝道：“喂，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名号，难道阁下没名没姓，不是人吗？”

　　“哈哈哈！”这雪白衣衫的人仍然随意地笑着。

　　“年轻人最忌心浮气躁，观汝身手不比寻常，为何不懂这个！”雪白衣衫的人突然说了这么句话。

　　遽明怒逍：“阁下休得如此，先留下名号再讲！”

　　“哦”雪白衣衫的人对他的执拗不由感到惊奇，静默一会儿，突道：“好吧，老夫就告诉你！”

　　铿锵的语声随风飘来，遽明暗地得意地笑了笑，忖道：哼！看你能固执几时。

　　半晌，犹不见动静，甚至连笑声也都没有了，不禁怒道：“喂，尊驾说过的话，顷刻之间，就不算了吗？”

　　“年轻人别急，仔细看看！”那人突然手臂一挥，取出一把色呈晶白，闪闪发光的宝剑，信手挥舞，卷起万点白光。

　　见状，遽明困惑地道：“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阁下的名号就比这柄白剑！”

　　“哈哈哈..”雪白衣衫的人发出冲天傲笑，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年轻人，听着，这是孤..剑..”

　　话声飘来，遽明不禁俊面一变，疾喝道：“喂，你就是孤剑震中原仿傲生？”

　　“哈哈哈”对峰的人不答仅以那孤傲的笑声代替。

　　遽明大喝道：“孤剑震中原，你别走，我要与你分个高低！”

　　孤剑震中原闻言之下，显然吃了一惊，半晌才道：“年轻人，你与老夫有仇怨吗？”

　　遽明坚决地道：“当然有，哼，师仇不报，枉为人徒，孤剑震中原你有胆量稍待一会儿！”说着，就想纵身过去。

　　这时，就听孤剑震中原问道：“年轻人，汝师何人？”

　　遽明愤愤道：“南风真人！”

　　“年轻人，汝师与我，当年争斗在峨嵋金顶之上，老夫不幸失手，追悔至今，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年轻人，汝紧记之，老夫去矣！”言罢，人已临空而起，一条雪白身影如一轻烟，朝远方逝去..

　　遽明大急，喝声尚来不及开口，孤剑震中原身景已杳，急切间，只隐约看清孤剑震中原颏下须髯斑白，足有三尺来长，不禁恨恨自语道：你走了，哼，我已看清你的特征，饶你走到天涯海角，总有一朝我会找到你的.. 
　



四十六


　　且说遽明怔怔地瞧着孤剑震中原仿傲生身形消失似后，转身朝石洞内跑去，他适才听到天南剑主自怨自艾地自语，知道天南剑主孤剑震中原必有深切的关系，要得到孤剑震中原的住处，必先从天南剑主身上下手。

　　一阵急走，他已回到原来的地方，屏息从石壁夹缝偷望，只见天南剑主仍然面色苍白，躺在石壁角落里，喘气急促，嘴角流血，不禁暗道：“孤剑震中原好厉害的笑声，竟将他震得内腑出血，恐离死不远了！

　　忙高呼一声道：“天南剑主，我来救你！”

　　这座石洞，他最熟悉不过，只需要两三个拐弯抹角，已然行至那旧日用宝剑所开的方圆小洞，一缩身躯钻了进去。

　　天南剑主内腑受创，武功并未失去，此刻一声不响，迎着来势，劈面就是一拳。

　　掌声呼呼，内劲十足，遽明猝不及防大吃一惊，百忙中一个鹰扑兔脱，身子一曲一直，闪出一丈余外，急道：“天南剑主且请停手，我是来助你的！”

　　天南剑主眼布血丝，毛发竖立，一副威猛的样子，怒视半晌才道：“你是什么人？”

　　遽明微笑道：“我姓金，名遽明，见你身负重伤，特来救你！”

　　天南剑主不由分说，怒喝道：“你少放屁！”

　　遽明被骂，俊脸一红，微感不悦道：“天南剑主，金某好心助你，你却毫无感激之意，反而骂我，是何道理！”

　　闻言，天南剑主定了定神，忽地退了一步，喝道：“姓金的，你何以知道本人名讳，快据实说来，不得有诈！”

　　遽明笑道：“这个，你要问你自己了！”

　　天南剑主疑道：“这话怎说？”

　　遽明笑道：“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吐露的，关我什么事！”

　　闻言，天南剑主更疑，奇道：“我自己吐露的？”

　　遽明点首道：“刚才你自言自语的时候，被在下听到了，还不等于你告诉我一样吗？”

　　天南剑主听罢，眉头一扬，满面怒容，喝道：“小子，你偷听我说话！”

　　两掌交错，劲袭而来，遽明足尖一点，正想纵身闪避，突见天南剑主掌出半途，砰的一声，忽然痛苦地呻吟一声，收回掌势，但仍然愤愤不已地喝道：“小子，你滚，否则，我..”

　　他痛苦加深，鲜血从嘴角汨汨冒出，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

　　遽明心想：糟糕，看他的样子，似乎顷刻之间就要不支了，到了那时，我岂不永远别想知道孤剑震中原仿傲生的行踪了！

　　想着，一声不响，趋近天南剑主身旁，急骈食、中二指，朝他三里穴点去，使他瘫痪地倒了下来。

　　遽明双臂一伸，将他抱住，又扶将起来，一面说道：“对不起天南剑主，为了救你的生命起见，在下只有暂时冒犯了！”

　　天南剑主瞪着眼眼，朝他怒视不已，他全身无力，想说话都不可能。

　　遽明不敢再加耽搁，一掌按在他期门穴上，一掌按在他气海穴上，两掌急揉，一股灸热的内力透人，天南剑主身子一颤，气劲增加不少：“你..

　　你要做什么？”他已有力气说话了。

　　遽明说道：“替你疗伤。”

　　天南剑主怀疑地朝他瞧一眼，道：“小子，你别在本人面前耍花枪，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岂会受你哄骗..”

　　口虽这样说，他心里却为这少年面上的一片至情神色所动，开始疑信掺半了。。

　　“你如果不信，在下也没有什么办法，惟有事实怔明，看在下到底存着何种心思！”

　　说着，运起本身精纯内功，由丹田传入手臂手掌，再由手掌透人天南剑主期门、气海二穴，不到片刻，遽明已是脸色苍白，汗流如雨了。

　　内功治疗，通常是习武人中最吃力的一种疗伤方法，天南剑主不是正派人士，平日作恶多端，人神共愤，遽明岂会拼着损耗自己内力来为他疗伤，只是心念师恩，欲寻获孤剑震中原，为师门雪耻罢了。

　　半晌，天南剑主叹了口气，目光由愤怒变成感激，语气也没有刚才那般无礼了。

　　“姓金的，老夫内腑已碎，纵有千年人参芝露，恐也回生无术，你不必再浪费自己的内力了！”

　　遽明苦笑道：“天南剑主，内功疗伤并非功到病除，最主要的是被治者要具有充分的自信。否则，根本就没有希望治好创伤！”

　　天南剑主摇首道：“姓金的，多谢你一番好意，老夫几十年武功未荒，早有自知之明，此刻内腑已然尽毁，你还是省点力吧！”

　　说到此，他叹了一声，若有感触地说：“佛门所谓因果，老夫已深知其中三味，也许，老夫生前作孽太多，所以..将死时也没有一个好下场..”

　　“唉！”天南剑主眉头那股重重杀气，已不知何时隐没了，叹了一声又道：“你我萍水相逢，好事情你做到底，待我死后，将我草草掩埋，别让虫噬兽吞就够了！”

　　遽明摇头道：“天南剑主，你要活下去，难道你已经忘了你的仇人，孤剑震天中原仿傲生尚活在世上吗？”

　　闻言，天南剑主突然一坐而起，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恨道：“对呀，那经鬼尚未死，我的死完全是他施予的，我天南剑主自负英雄一世，连仇都报不了吗？”

　　说着，他愤愤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片怨毒仇恨之意。

　　遽明暗地一喜，疾想道：这天南剑主心胸也太狭窄了，临死之时，万事具休，想不到他还念念不忘报仇..遂道：“天南剑主，振作点，别替南海一派泄气！”

　　此言一出，天南剑主似乎愣了愣，惊奇地往他望了一眼，道：“姓金的，你怎么连老夫的出身派系都知道了，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遽明笑道：“还不是你亲口自己说的！”

　　“噢！”天南剑主道：“既然你知道就算了，不过却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

　　遽明奇道：“为什么呢？”

　　天南剑主的老脸红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南海一派现在欣欣向荣，大有压倒天下九大门派之势，老夫不愿让这些后生之辈知道他们的派宗，被孤剑震中原仿傲生那老鬼制住，逼令去当书童、做仆役、打杂工..”

　　遽明恍然大悟，点头道：“这个你且放心，金遽明绝不能说出只字片言就是了！”

　　天南剑主略感放心，恨声道：“孤剑震中原令我前途尽失，声誉全毁，幸亏世间没一个人知道，否则的话，南海一派东杀西伐树下的名声，全给糟踏了！”

　　遽明灵机一动道：“天南剑主，我们何不联手找那孤剑震中原，只要..

　　只要你领我找到他的行踪，我金某倒愿意跟他拼上一拼！”

　　“你..”天南剑主愣了一愣，奇道：“姓金的，你跟仿傲生那死换以有仇？”

　　遽明沉沉地点首道：“他打败了我恩师，我要为师门雪此大辱？”

　　天南剑主疑道：“令师名字是否能够见告？”

　　遽明毫不犹豫地说：“先师南风真人就是！”

　　闻言，天南剑主大吃一惊，急促问道：“姓金的，你师父是南箫！”

　　语气之中，透露许多不相信的成份。

　　遽明道：“不错，金某从未见过先师一面，但是，我接受了他全部遗留的武功，他老人家也就是金某师父了！”

　　“哦！”天南剑主这才缓了口气，但仍惊疑道：“南风真人生前武功盖世，南海一派早有所耳闻，据我师叔祖提过，南风真人武功似乎不在孤剑震中原仿傲生那死鬼之下，为何竟打不过他？”

　　遽明苦笑道：“这个事关先师荣辱，金某不便作答，恕不奉告，金某只急欲雪此师门耻辱，不知天南剑主是否能协助金某一臂之力，寻找孤剑震中原仿傲生的下落？”

　　天南剑主思索一会儿，苦笑道：“这个倒不成问题，尺怕老夫力不从心，无法实行你的愿望..”

　　遽明诚恳地道：“天南剑主，你先别气馁，生死由天，你又焉知不能继续活在世上..”

　　天南剑主长叹一声，刚才的一股仇恨怨毒之念全已消失，颓然坐倒地上，缓缓道：“说实的，姓金的，你听着，老夫不欲自欺欺人了。老夫内腑尽毁，佰最多不会再有一个时辰的活命啊..”

　　遽明失望地道：“天南剑主，你不想振作？”

　　天南剑主捧住胸腹，痛苦地呻吟道：“我..一点没有希望了..”

　　说到希望，他一张苍白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慢慢转为灰暗。最后，他似乎连说话都感到吃力异常道：“金朋友，我没有希望了..恳求你！有我死后，把我草草掩埋，别让虫噬兽吞，我..就满足了！”

　　遽明见呛神色大变，冷汗直流，知道再不追问，恐为时已晚，忙自领首道：“这个你放心，不过再下需要知道，那孤剑震中原到底住在何处？天南剑主你曾经..曾经替他做过事，也必然知道他隐成的地方..”

　　“哦”，天南剑主微弱地应道：“他，他一直住在贵州风悬岩那一片梅花村里..”

　　说罢，天南剑主扑通一声，扑伏在遽明膝盖之上，微弱，离死不远。

　　遽明心神一凛，疾忖道：贵州风悬岩..那不正是自己跟钟山一灵约定作仇怨了结的拼斗地点么..

　　“哈哈哈..”他长笑着自语道：“真是天助我也，让我金遽明免却许多跋涉之苦，哈哈哈..”

　　天南剑主闻及笑声，脸色大变，本来已够灰暗的脸色，此刻更平空添上一股浓厚恐惧死色，喃喃叫道：“孤，孤剑震中原..你别上来，别上来，我..我不客气哪..”遽明怜惜地瞧他一眼，对于这个生前作恶无数的魔头，他突然感到无限的同情，心想：世上就是这样的变化无常，想发人中原之时，是何等地趾高气扬，谁又会想到他临死之时，竟是这样的悲惨、可怜..

　　天南剑主双掌互握，全身起了不规则的颤抖，紧靠在遽明的膝头上，不停地自语着，那留恋世间，又似怀念家乡的梦呓之声，听得遽明凄凉万分。

　　他喃喃道：“天南剑主，你放心安息吧，金某答应你的事，决不食言就是..”他摊开手掌望了望，那白质的手掌不知染过多少人的血迹。现在，他又将埋葬另一个人，虽然这个人的死，并不是他造成的，但他仍然感到血腥味重重，似从这双白质的手上透出。

　　这时，有一双眸子在那石壁夹缝之处溜来溜去，充分透露惊愕之色。

　　遽明并未看到，但却听出近处有人在呼吸，那苦修多年的精湛内功，已然使他知道那阵呼吸的来源，究竟属于何种地方！

　　他左掌象慈母似的，抚着天南剑主的头发，右掌却悄悄地在地上挟着一块碎石，用食、中二指轻轻夹着..

　　偷窥的眸子仍然溜转不停，射出一线杀机。

　　透明喃喃自语，故意将自语之声提高了许多，使那偷隐于旁侧而不怀好意的人知难而退便道：“嗯，老鼠真笨，偷吃东西的时候，也不先瞧瞧四周有没有猫儿...

　　“嗯，螳螂也不太聪明，在它捕蝉而食的时候，也应该注意树枝头上的黄雀啊！”

　　语出半晌，仍觉那隐藏于近处的人并未离去，他不禁有些恼怒，嘴唇一闭，星眸之中无形流露一股杀机。

　　“哼，普天之下。竟然还有这等愚蠢人，枉费我一片唇舌提醒..”

　　他心中暗自骂个不已。

　　这时，天南剑主开始全身抽搐不停：“啊，冷..冷..”

　　微弱的呻吟声，使得遽明愣了一愣，连忙脱下外衣替他披上。

　　天南剑主依然呻吟不休：“椰子、草原、茅屋、哈哈，我重又回到家乡了。哈哈，我已嗅到家乡浓厚的乡土气息了..”

　　遽明心中一恻，暗想：谁说为非作歹的恶人没有感情？就象天南剑主吧，二十年前是一个无人不怕的魔头，但从他神昏迷的自语里，依稀可以发现他与常人一样，怀有丰富的情感，只是没人开导，流入岐途罢了。

　　天南剑主梦呓般地又道：“柳叶小舟，逆波而行，村童歌舞，椰果互掷，哈哈，家乡近了..”

　　扑通一声，天南剑主全身晃动，躺倒在地上，嘴角尚露出一丝慰籍的笑容..

　　遽明一惊，暗骂自己粗心大意，能全神看护天南剑主，待出手扶他时，发觉他呼吸已停。

　　遽明不禁脱口说道：“死了！”

　　此声一出，他同时感到那近处轻细的呼吸之声，也随着自己“死了”二字加剧。

　　那一双在石壁夹缝处偷窥的眸子，有了一双凄凉的神色。

　　遽明望了望天南剑主平躺尸体一眼，就想把夹着的碎石朝呼吸来源劲弹而出。

　　蓦然，一声凄厉的叫声骤起，在这宁寂的石洞里令人毛骨悚然：“啊，派宗死了，派宗死了！”

　　闻言，遽明吃了一惊，猝听那凄厉的声音从另外较远的地方响起：“派宗死了，南海一派永日了，啊..”

　　遽明愣了愣，心想：奇怪，还有人知道天南剑主是南海一派派宗..

　　他脑中疾快浮上天南剑主临死之前那一番话语：“姓金的，你且别宣扬出去，这世上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南海一派派宗天南剑主为人当过书单做仆役，打杂工，否则，南海一派声誉势将受到严重的挫折..”

　　不禁大惊失色，蹿起老高，喝道：“好啊，居然还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凄厉叫啸之声又起，充满了悲愤怨毒，仿佛为死者而悲叹似的。

　　遽明思及天南剑主死前不许外传身世的话语，急欲寻获这第二个知道他秘密的人，当下，不敢怠慢，忙跨入石洞甬道，喝道：“什么人鬼叫不已！”

　　说着，疾向凄厉叫啸声奔去，人未到，借着石缝内透出微弱光线，看见一个头发零乱的老婆子掩面哭叫不已，心忖：原来是这“姥姥”。

　　一愣之后，喝道：“喂，老婆子，你叫嚷什么？”

　　老婆子闻声抬目，两眸精光湛湛，射出万般仇毒之色，恨声道：“小子，天南剑主是你杀害的？”

　　遽明不悦道：“老婆子你别信口胡言，天南剑主内伤发作，不治而死，与我何关？”

　　老婆子舞动着手中镔铁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厉声道：“小子，你不要抵赖，天南剑主是你杀害的，刚才那调虎离山诡计也是你施为的，还不与我拿命来！”

　　说着“呼”地一声，挥拐击来，那沉重有力的拐杖，已显示她功力相当深厚。

　　遽明忙一闪身，不悦地道：“老婆子，你满口胡言，不错，刚才那调虎离山计正是在下所为，但天南剑主却非在下杀害，你要逞强动武，不妨到外头去，此处场地狭窄，难以搏斗！”

　　老婆子哼了一声，道：“小子，你别想溜走！”

　　一掉身，朝洞口急走而去，遽明忙跟在身后，步出洞外。

　　十来个孩童并排站立一株古树之旁，但都面部呈恐怖之色，一动不动，仿佛也为怪婆子那阵厉鬼似的叫声给惊呆了。

　　老婆子怒目而视，挥起沉重拐杖，喝道：“小子，别走，吃老身一杖！”

　　“呼呼”杖出如山，遽明退后丈余摇手道：“且慢！”

　　老婆子怒喝道：“小子！你还想玩什么鬼把戏？”

　　遽明剑眉微挑，冷笑道：“凭你这两手，金某还没放在眼里，只是你怎么知道天南剑主的底细，快从速道来，再打不迟！”

　　老婆子怒道：“好个狂妄的小子，老身活到这么大岁数，那天南剑主为我南海一派派宗，老身身为南海一派中人，为何不知！”

　　遽明冷笑道：“天南剑主临死之前，明明跟在下提及，说他的秘密除在下以外，世上再没有一个知晓的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婆子喝道：“小子，闭住你的臭嘴！”又道：“南海一派因天南剑主进入中原之后，迟迟未归，一晃二十年，派中长老感于派宗无故失踪，势必展开一场争权夺位的撕杀，是以派老婆子远赴中原查访，所幸多年辛辛苦苦并未白费，派宗终于给老身找到了，不料正值他卧病期间，竞被你这可恶的小子给害了，还不拿命来，胡说什么？”

　　遽明退后一步，奇道：“那么你又因何认出他是南海一派中的派宗，而不将他引渡回去，这样隐没深山，是何打算，快说出究竟来！”

　　老婆子怒道：“老婆子过去虽未见过派宗之面，但早从长辈口中知道他的特征，当然认得出来，至于引渡他回去，是，是，因为..”

　　说到此，老婆子老脸一变，再也说不下去。

　　遽明笑着道：“是因为你口馋，舍不得这些肥胖的孩童对吗？”

　　闻言，老婆子脸色大变，怒喝道：“小子你胡说八道，看老身饶你！”

　　她似乎老羞成怒，挥舞着沉重的拐杖，电闪般朝遽明全身要害处袭来，出手毫不留情，似乎要置他死地而甘心似的。

　　见状，遽明心中一动，从她表情里已看出他的心思，冷哼一声道：“老婆子，你有负南海一派长老之命，使派宗遭遇意外，看你回去拿什么做交代！”

　　此言一出，老婆子大吃一惊，手足全停，目光发直，怔得说不出话来。

　　见她如此神色，遽明越发肯定自己心中的想象，冷冷又道：“老婆子，我看你还是别回南海了吧，嘿，那里有门规极刑正等待着你去消受呢？”

　　“噢！”老婆子更惊骇了，连身子都起了一阵震颤，她做了亏心事，一经遽明勾动，自然承受不了。

　　遽明斗智已占优势，又威胁似地说道：“老婆子，金某提醒你一句，除了远走高飞之外，别无他计，你仔细考虑考虑吧！”

　　他一指那群惊立的孩童道：“如果你肯改过自新，把这些孩子送回他们的家去，我金某就不再寻找你的麻烦，而且还保证对此事只字不提！”

　　老婆子心动了，那威胁、利诱的确使她满腹亏心的人难以反抗。

　　“此言当真吗？”她情不由己，脱口问道。

　　遽明笑道：“金某说一是一，绝不更改，老婆子你自忖目前局势，下个决定吧！”

　　老婆子微微点首道：“你敢保证不将此事泄露出去吗？”遽明笑道：“你放一万个心，所怕的是你那吃人的恶性，改除不掉！”

　　“哼！”老婆子不悦地道：“小子，你敢瞧不起我？”“哈哈哈！”遽明笑道：“说话是说话，事实是事实，老婆子，说话容易，做起来就难多了，想你年岁不小，经历更是多不胜多，一定知道金某的意思了，哈哈哈..”

　　老婆子而泛愤容，哼道：“小伙子，你敢瞧不起老身，老身就做个事实给你瞧吧！”

　　她满面坚意地又道：“小子，别忘记你刚才的诺言！”遽明笑道：“我金某定当信守诺言。”

　　老婆子手臂一张，五根鸟爪似的手指突然向口中探去！遽明微怔道：“老婆子，你要做什么？”

　　老婆子不言，五只手指紧紧抓住牙齿，闷哼一声，狠命使劲往外一扯，只听“吱”的一声，一股鲜血从她口中泉喷而出来。

　　遽明吃了一惊道：“你，你..”

　　老婆子一声不响，目光流露万分痛苦之意，但瞬间又消失了，她那五只染上血的手指，重向上牙抓去，紧跟着狠命地一扯..

　　“吱”的一声，又是一小股鲜血泉喷而出，喷到地上，喷到他手臂上，红白相映，分外刺目。

　　见状，遽明不知她为何突然自残自毁起来，惊愕之余，不由制止道：“老婆子，你发疯了！”

　　这活生生血淋淋的一幕落在一群天真无邪的孩童眼里，惊恐得他们纷纷掩住眼睛，掉转过头，不敢再视。

　　老婆子手掌一扬，“叭”地一声，遽明循声望去，只见左处一株古木干上，深深地嵌进十来颗牙齿，尚有些许血丝沾在牙齿之上，他不禁惊怔交加，“啊”的一声，呼道：“老婆子，这是为什么..”

　　老婆子径自从怀里取出一块四方手帕，抹了抹嘴边的血，脸却扭动不停，显见那活生生拔去牙齿的痛苦是多么难以忍受。

　　“小子，老婆子并未发疯，只为了在事实上给你一个铁证，不要看不起老婆子！”

　　“事实！”遽明惊疑地道：“这嗖事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哼！”老婆子忍着痛苦，坚毅道：“小子，老婆子牙齿此刻全无，你该相信老身此后不再食人了吧！”

　　话声不清，模模糊糊，象似发自于一个口吃人的口中。

　　闻言，遽明恍然大悟，敬佩地道：“老婆子，你只要存心改过，何苦自毁牙齿呢？此后，你饮食将做如何打算？”

　　遽明开始对她的饮食有点关心了。

　　老婆子长笑道：“饮食吗？哈哈哈，这点是难不倒老身的，老身每日照样可以喝粥度日，哈哈哈..”

　　遽明喃喃道：“老婆子，我佩服你勇敢改过..”

　　“哈哈哈！”老婆子闻言笑道：“小子，你年纪轻轻，佩服的事还多着呢？” 
　



四十七


　　且说老婆子自毁牙齿之后，领着一群儿童，寻路下山去了。

　　遽明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以后，这才匆匆返回洞里，用那天南剑主贴身匕首，掘了个土坑，将天南剑主草草埋葬之后，时已日落西山，残鸦投林了。

　　擦了擦汗，步出石洞，在芳草上漫步着，那新鲜的空气，带着浓厚的深山气息，使他耳目俱醒，神志一清。

　　他整了整服装，就想离山，目光瞬过一株茁壮的枫树，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那爹爹的武功秘籍残页，不知还在不在洞里？

　　忙步入洞内，钻过隔室石洞，脚步踏处，一个墨笔勾划过的黑线条小圈圈，进入眼帘，他刚要探身，突然“吱”的一声，一道白光从地上闪电射出..

　　遽明吃了一惊，来不及考虑，单掌照准白光头前挥去！

　　两下皆快逾疾风，刹那间“嘭”的划起一声怪响，白光顿减，掉落地上，遽明手掌疼痛，打量着那由地穴里射出来的东西，暗想：这是什么东西？

　　俯身拾起，淡淡光亮从这东西身上透出，游离不定，原来是只短箭。

　　遽明惊奇道：“好厉害的短箭，自己内功已练至刀枪不入的地步，尤以双掌更为坚实，想不到还会为他刺得发痛？”

　　一面打量着这短箭，只见它长不过尺余，全身打造似金非金，似铁非铁，乌乌油油地却闪泛着白光，试用手抚摸箭头，阵阵寒意透过手臂，穿人心脏，心中怦动，自语道：“这只短箭，恁地怪异，由箭头居然还透出令人心神凛然的寒气。”

　　再看短箭身隐约刻着一行绳头小字：“波里神箭。”细看下面字迹，亦较明显：“南海波里僧”

　　“波里僧？”遽明陌生地念了一遍，却不知这波里僧昔日龙掌败金鹏，虎拳劈银茑的英雄事迹。

　　心里觉得这波里神箭好玩，也不再加思索，插过腰带之间，他四面望了望，这座石洞壁上尽是斑斑剑纹，削划得面目全非，宛如一个年过古稀老人，额角前无数条的皱纹，不禁忘神地微笑着，心想：这些不正是自己以前用金牛宝剑留下来的杰作吗？瞧，经过这么多岁月，这石壁仍与以前一样，丝毫未变，自己留在上面的杰作，怕要永久地保存下去，甚至留存到后代！

　　想着，身子随着石壁刻画的剑纹团团乱转，不时用手抚了抚，做出得意的笑容。

　　遽明足尖挪动，方才触及地面划着的一个黑色小圈子时，“铮”地一声，一道白光电闪射出！

　　遽明微惊，疾用单掌劈落，拾起那色泽光艳的东西一看，只见那箭身隐约刻着一行行绳头小字：“波里神箭，南海波里僧”

　　“怎么这么多？”遽明感到奇怪了，什么人在这石洞内布下这么多暗器，若非自己身怀绝艺，怕不立刻遭到毒手。

　　思忖着，遂小心翼翼地搜索起来，企图健到一些蛛丝马迹，以破除这石洞之内布下的箭阵。

　　石洞内除了一张八仙桌，一张方头小椅，一套木床外，灰尘不染，并无任何奇特的地方。

　　只有光滑的石地上划着十来个小圈圈，周围不过三寸直径，看来甚是醒目，遽明见状暗忖：莫非这东西作怪！

　　握着那波里神筋朝着一个黑色小圈子中央使力刺去。

　　紧跟着，“铮铮”之声响起，一条白光从黑色小圈子内疾射而出，直朝遽明面前飞撞来。

　　“果然不出所料！”遽明暗骂一声，挥拳劈落短箭，再按照同样方式，将那十来个暗设的箭阵破去。

　　他喘了一口气，俯身将十来只波里神箭拾了起来，每只箭身都刻有字迹，千篇一律都是：“波里神箭，南海波里僧”

　　遽明忖道：南海波里僧是谁，难道他也曾经来过这座石洞居住过不成？

　　继而一想：天南剑主不是南海一派派宗吗？这十来只波里神箭可能是他从南海带来的！

　　他越想越对，遂不再怀疑，匆匆搬起石洞角落里的一块大青石，露出一口方圆三尺余的大洞口。

　　石块刚刚移去，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飘然而出，其味清香高雅，沁人肺腑，心旷神怡，遽明暗想：可笑天南剑主居住此洞，已然不下数百日，还不知道他隔室尚有个石洞呢？遽明暗笑把身躯一缩，就想钻进，蓦的，“嘘嘘”

　　之声大作，嘘声惨厉，遽明虽武功不弱，也不由得为之大吃一惊。

　　一转身，目光如电，但见那另一旁的十来个黑色圈划的空穴内，不知何时游出七八条巨大的毒蛇。

　　毒蛇五花斑纹，鳞甲似铁，俱各丈余长短，手臂粗细，蛇未到，先是一股令人欲呕的腥恶之气飘来。

　　遽明疾快闭住呼吸，免得受其毒气所害，大喝一声：“孽畜敢来！”

　　左掌握拳，右掌虚空一抓，就待发出内家凌厉掌风。

　　岂料，就在他手臂方才扬起之际，七八条恶毒巨蛇，似乎遇到克星似的，疾“嘘”两声，满地乱滚乱转起来，激起灰尘满室飘来，那丈余长的身躯已紧紧盘做一团，尚且不停地颤抖。

　　遽明恍然大悟，暗想：这石洞里飘出来的千年檀香可端的厉害，难怪先师南风真人坐化将近百年体躯完整如初，从未受到点伤害！

　　遂不再理会，缩身钻进石室。

　　他四周打量一遍，景物依旧，在他的记忆里，这室内的陈设完全跟他初入石洞时一模一样，并未受到丝毫变动。

　　他微感放心，行至一处泥土蓬松隆起老高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拜将下去，连叩了三个响头，口称：“先师在天之灵，不孝弟子金遽明叩见！”

　　施礼完毕，又小心翼翼将南风真人墓旁打扫了一番，认为一丝不杂，干干净净之时方才住手。

　　他休息一会儿，开始搜寻起来，他记得爹爹的那武林秘籍残页是放在一处夹壁之内。

　　他转目望见石室内的石壁夹层不下数十处，心里不禁暗忖道：究竟哪一处呢？

　　他两臂一使劲，石壁哗啦啦落下一大片碎石，掉在遽明足上，痛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忍着痛，仔细找了一遍，始终未发现那欲得之物。

　　他又抓下两块石块，仍然没有那武功残页的踪迹，一时兴起，两掌一加劲，照准那些凹凸不一的石壁抓去，“哗啦啦”石块如雨而落，顷刻之间，他面前堆着的碎石已象一座小山似的。

　　“完了！完了！”他失望地叫了两声，因为经过他的一阵施为，剩余的石壁夹缝，为数已然不多了。

　　他使出全身劲力，抓住石缝裂痕摇憾着，碎石细土如雨似地沾在他脸上身上，一会儿时光他已变得象个黑人似的。

　　“真糟！”他左寻右觅，手指挖遍了碎石泥土，也不见有一张残页秘籍的出现。

　　“难道被人偷去了不成？”

　　“不会如想的那样坏吧！”

　　他努力地安慰自己，匆匆朝钻进来的那洞穴打量一遍，只见乌黑灰尘布满地，那阻塞洞口的巨大青石去掉之后，显得痕尚新，看情形，以前不会有人发现这座石洞的。

　　“这就奇怪了！”他暗叫一声，激起少年人执拗脾气，双掌交错，“轰”

　　的一声推出两股凌厉大力，撞击石壁。

　　石片横飞，碎泥四落，平滑的石壁顿时平空凹了进去，深深陷入一个不平的大洞。

　　遽明余怒未息，左右开掌，巨大响声中，那坚固的青石石壁，已然吃不住那股排山大力，深入三尺余外。

　　他找觅了一阵，仍然不见秘籍残页的踪迹，不仅余怒交加，颓然坐到地上，悠悠地唱叹着。

　　“我记得它明明放在石壁裂缝的夹层内啊，为何折腾了大半日还不见踪迹呢？”

　　这时，暮色四合，石洞内更加黑暗。

　　遽明习过内功，眼力不比平常，是以，此时他尚能看得清楚。

　　爹爹一定会生气的。他悲哀愧疚地想着，星眸里流落两滴至情眼泪。

　　他愤愤地呼道：“哼，如果是人偷去的，这个人我一定不饶他！”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瞧这石洞在以前分明不曾有人来过，他恨虽恨，还是无可奈何。

　　“爹爹说不定会恨我的，我这个不孝儿子，从未给他点快乐和幸福，相反地令他伤心，我是多么不孝啊！”“爹爹急急要将这秘籍残页还给孤剑震中原，他老人家如果知道我这样，一定会失望的！”

　　他悲哀地忖道，当自语提着孤剑震中原之时，脑中疾快转了一周，不禁喜得跳了起来，疾忖道：孤剑震中原与我先师有仇，我要雪耻，如果击毙他，事情不就解决了吗！“哈哈！”他豪笑两声自语道：“孤剑震中原一死，爹爹找不着他，自然就不必将武功秘籍残页还给他了！”一时豪兴逸起，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以发泄他心中蕴聚着的畅意。

　　洪亮的啸声，划破四周一片死寂，在这密不透风的石洞内，宛如一条游龙，回音声声如敲在万年石钟上似的。

　　“哈哈，找寻孤剑震中原吧，我已经知道他居住的地方，不怕他逃掉！”

　　他高兴地来回踱着，星眸焕发出一片坚定的光芒，紧紧瞧着高悬着的翠绿匾额“南风憩”，心中激动地难以压制。

　　“可是！”他转念一想，不由对自己产生怀疑：孤剑震中原被誉为一代奇人，武功之高，已达半仙之境，我是否能将他击毙？

　　的确，这是一重困难的事情，遽明全身如被浇上一盆冷水，直透脊骨！

　　他深深犹豫起来，眸子中刚才那股喜悦的光辉已然消失殆尽。

　　“爹爹真可怜！”他失望之余，脑中又浮起爹爹金独生那眉头紧紧皱在一道的情形，必中一阵痛楚。

　　他探手人怔，摸了一阵，那蚀骨毁金神箫，已然不在，再摸了摸腰间，金牛宝剑也不在了。这使他本已失望的心，更啬一层沉重的压迫。

　　“真乃天绝人也！”他长吁一声，苦笑道：“人到绝处就是这样，呼天不应，呼地不灵，我金遽明是栽跟头栽定了！”

　　忽地，一声奇怪的叫声划出，其声非常刺耳，遽明不由惊得跳起老高，便道：“什么东西，叫声如此凄厉，就象夜枭鸣叫似的..”

　　“喀喀”奇怪地叫声又再次传来，凄厉恐怖已极，且带着一丝欲觅人而食的怒意。

　　遽明俊脸微变，惊忖道：奇怪，这室内有檀香，毒虫蛇闻及无不瘫痪在地，惊若克星，这怪叫的是什么东西，竟然不受其危害..

　　思忖间，连忙移动身驱，将身子紧靠在石洞壁面，避免这怪物突袭，两眸却聚精会神，一眨不眨，打量这奇怪响声的来源。

　　“喀喀喀”西边高悬着“南风憩”那块翠绿色的匾头，此刻忽然无风自动，并且由匾额左端透出两只闪闪发光的东西。

　　遽明低叫道：“啊！明珠！”

　　此声一出，那“明珠”忽然动了几动，闪闪的光芒，向外四射。

　　遽明奇呼道：“哦，明珠会动？天下居然会有这事发生，我金遽明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喀喀喀”怪声又起，遽明侧耳静听，竟出之在那块“南风憩”匾额的左右，一时疑腹丛生，忍不住移动脚步缓缓趋上前去。

　　“竟然躲在这里！”他边走边弯身拾起一块碎石，心想：看你还会再叫，送你快石头尝尝！

　　暗地里瞄准发声来源，就抖手掷去，这一霎时间，他忽然感到眩晕，全身一阵摇晃，几乎跌倒！

　　“啊！”他惊呼一声，惊觉地支持身子退后丈余，叫道：“好家伙！这怪声居然还会放毒气。若非自己内功精湛，怕不立刻倒地不起，受其灾害了..”

　　不敢大意，遂将碎石朝匾额抖手掷去，匾额被击，脆响一声，奇怪的是那“明珠”在匾额声响起的刹那，已然弹落地上。

　　遽明心喜，正待屏息去拾，“喀喀”两声响起，使得遽明赶紧收住脚步，不敢大意。

　　“咦！”他灼灼望着闪闪发光的“明珠”，惊想道：怪声竟出自明珠身上？“明珠”不但会叫，而且还会动，若真如此，倒是世上罕见的宝物！

　　他好奇心大起，匆匆拾起石块朝“明珠”掷去，口中癀发出大喝之声：

　　“明珠别跑！”

　　那闪闪发光的“明珠”似有所觉，“喀”的一声，飞腾而起，直朝遽明飞来，快如流星。

　　“哦！”遽明一个回身大转弯，足根起处，掠起一丈多余，惊思道：这明珠可真不好惹！似有灵性似的，才掷他一石块它就要报仇了！

　　明珠一扑未到，未及落地，半空“喀”的怪叫一声，重朝遽明扑去，带起一股破空之声。

　　遽明不敢怠慢，大喝一声：“来得正好！”

　　单掌疾快飞去，拂起一股劲风，他尚怕“明珠”吃不消，遭到损坏，就在左掌拂出之时，右掌陡翻，五指箕张，向“明珠”抓去。

　　“喀喀”，“明珠”凄叫两声，不退反进，一个飞去的石子，平空又啬一倍速度。

　　遽明把握机会，傲笑一声，一把抓下。

　　突然，他手指触到一个软绵绵宛如肥肉的东西，脑中电光一闪，直觉得情形不对，要想收的和时，为时已迟。

　　“喀”怪叫声方才响起，他感觉食指一麻，一股毒气钻心而进，他不禁怒喝一声：“好家伙，原来是动物！”

　　左掌灵蛇般传出，对准“怪物”头上一拍，“叭”的一声，这动物应声而落，显然吃不住遽明怒极而发的一股大力，摔跌在地。

　　遽明长吁一口真气，封住全身穴道：不好，自己一个不防，中了剧毒！

　　他喟叹一声，体躯一弯，左掌夹着一股凌厉的掌风，砰然一声击向跌摔地上的“动物”。

　　“嘭”的大响，怪物惨吼一声，伏倒在地上，遽明再细瞧时，只见它不过拳头大小，全身皱纹麻皮，五花斑斑，极象似一只蟾蜍似的，那闪闪发光的“明珠”，正是它额角长着的一对眼睛。心中恍然，不禁怒道：“原来是你这东西捉弄，害得自己懵然不知，尚以为是会动会叫的明珠，差点上当！”

　　心中不甘，左手频挥，“嘭嘭”这蟾蜍似的怪物被击得“吱吱”乱叫，翻来覆去，痛苦已极。

　　遽明怒意未息，正待再打，突然右臂麻痹，一种从未有过的刺痛，涌上心头，心神一凛，连忙顿住手掌。

　　这蟾蜍似的怪物，机警已极，明亮的眼睛，灼灼望着遽明一会儿，忽然一声不响，跳着竟想逸去。

　　遽明大怒：“畜牲别逃！”左足随语而出，踏住怪物，骂道：“你这怪东西休想逃走，我这手臂可不是白咬的？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惟你试问！”

　　怪物“喀喀”连叫，使劲地摆动着，奈何遽明足劲足雄厚，不下数百斤力道，只压得它全身痛痛，连叫声也流露出乞怜的哀鸣。

　　遽明冷汗直流忖着：这怪物体内之毒，如此剧烈，自己药丸全无，今番说不得要栽到他身上了！

　　望着它闪闪发光亮如明珠的眼睛，心中生恨，不由怒喝出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怪物，你咬了我一口，使我毒气归心，须由你身子做赔偿！”

　　这蟾蜍似的怪物，似懂人言，闪言之后，身子一打颤，连尿都流出来了。

　　遽明冷笑道：“既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快拿命来！”

　　说着，左掌蓄劲就待拍下。

　　怪物“喀”的一声哀鸣，全身动了几动，突然一口紧紧咬住遽明的足踝。

　　遽明勃然大怒，喝道：“你还敢反抗！”

　　足下一加劲，那怪物哀叫不已，那乞怜的哆嗦声却没有意欲抵拒的怒意。

　　遽明心中一动，见他全身剧烈地摇晃颤抖，闪闪发亮的眼睛，竟有一只渐渐由明亮而变得平淡，由平淡而变得灰暗，将熄灭了。

　　见状，遽明心中一动，疾忖道：它在做什么？

　　好奇之心一起，性命安危，全然抛在脑后，不由足下一松。

　　怪物“喀”的叫了一声，从这仿佛吃力的鸣声中，遽明似以听出它含有感激之情了，心中暗想：想不到这东西恁地通灵，可见天生万物，各具智慧，丝毫不能忽略..

　　半晌，遽明手臂麻痹加重，在他感觉中，这怪物的体躯似乎也出奇的颤动了。

　　“喀喀”两声痛鸣方才发出，遽明却看见一桩奇事，不由得“啊”的一声，给怔住了。

　　原来，怪物那只灰黄的左眼突然从它眼眶里挤了出来，滚落地上。呈灰暗之色的怪物左眼，落地之后，重又恢复它的光亮，尤其在这黑黝黝的洞里，更象似一颗罕见的明珠，色泽光鲜得令人见而生爱。

　　见状，遽明惊怔交加，叫道：“喂，这..这是什么意思！”

　　怪物虚弱“喀”地叫了一声，随即象大病初愈似的，吃力地伏倒地上，一动不动。

　　遽明奇想到：这也不对，如果拿它眼睛作抵偿的话，自己受毒已深，生死难卜，势必杀它以泄恨，它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无限痛苦！想着，疑虑丛生，兀自考思不出。

　　“莫非..”他似信似疑地叫了一声，急道：“它忍痛挤出眼睛，莫非深含用意，或者是这眼睛能解除所施予自己的剧毒，或则..”

　　他不再考虑，拾起那怪物的眼珠，往口里就塞，怪物明亮眼珠才一入口，立刻化作一股郁浓液体，流进喉头。霎时，腹内火炽，阵阵热流从喉间透出，连呼吸都带起一股热气。

　　他又惊又疑地叫道：“是好是坏全看这一举了，若然失败，自己也无话可说了！”

　　索性自个运转内力，解开封闭的穴道，他想：成事在天，自己只有静待事机的演变了！ 
　



四十八


　　半晌，一股纯阳真气突从丹田要穴冲向“十二重楼”，“三十六玄关”，翻翻滚滚，一发不可收拾，类似练功中走火入魔的先兆，心头大吃一惊，狂喊一声，“怪东西找死！”

　　足下一加劲，“喀”的一声，怪物平伏地上出乎不意，吃了这致命的一击，顿时痛苦得辗转反复，颤抖不已。

　　遽明心有余怒，喝道：“怪东西敢害我，一命抵一命，你虽不是人，也不能消遥法外！”

　　说罢，足不连跺，“喀喀”，怪物惨叫了几声，晕死过去，四脚朝天，模样甚为难看。

　　遽明眼皮沉重，昏昏欲睡，恨在心头，冷笑一声道：“死有余辜！”一脚将怪物身躯踢出四五丈外。

　　“哼”..遽明缓缓坐了下去，让肩膀依靠着石壁，心想：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长吁一声，闭起双眸等待着死的降临，他只轻叹一声，坐正姿势，双手合十，象个老僧入定模样，暗忖道：昔日先师南风真人升仙之时是这种姿势，自己为他弟子，虽然没有先师那种善德慈性，也应仿效仿效。

　　思忖着，心清神静，灵台空明，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快意涌上心头，他恍然悟出“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相反地，它能摆脱一切世欲纠缠。

　　“哈哈哈..”他舒畅地笑着，说不出有多痛快与舒畅！原来死只不过如此而已，有何可惧之处！

　　洪亮的发自内心的笑声，在这黄昏时分一片幽暗的括苍山石洞里，显得出奇的浑雄。无限的豪情畅意，皆包含在这一笑之中..

　　遽明一跳老高，头顶几乎撞到石洞的青石壁上，“怪了，怪了..”他反复地叫道，心中委实为自己临死之前，能发出如此清亮的笑声而惊奇，他着急地来回踱走，又紧张又恐慌，深怕自己要死都死不成了。

　　“怪了，怪了，”他左掌出力击着掌，“拍”的一声脆响，他眉头不禁为之一皱，原来他非但没有因毒气攻心而死，反而平空增加了不少劲道。

　　他匆匆行至怪物落身之处，只见怪物仅有的一只明亮眼睛已合闭上了，整个身子一动不动，似已死去多时，不禁有些气恨自己，叹了一声，想道：

　　自己错怪他了，恩将仇报，无故致它死命，唉，自己愈来愈糊涂了。

　　他埋怨了自己一会儿，就地掘了个地穴，拾起怪物尸体就想埋藏，不料，他手才一触及怪物尸体的大肚皮时，不禁怔了一怔，疾忖道：它的肚皮怎么这么硬？难道他吃食的全是坚硬石块？

　　好奇之心大起，遂在怪物大肚皮上摸了摸，那一层软肉薄皮包裹的肚子，的确与别的动物不太相同，好似装着一块不算大小的石块，显得坚硬沉重，遽明疑心更重，叫道：“啊！这世上居然还有吞噬石块为生的动物，自己怎么从未听人说过，难道自己孤陋寡闻？”

　　想着，他感到惭愧，一颗想死的心又活动了，因为这世上还有许多他需要要去了解，去探求的事物，他承认自己所见所学实在太少了。

　　他默默摇着头，一股孤傲之念顿时消失殆尽，开始自卑起来，自卑自己对这神奇的宇宙万物，尚未有充分的认识，就生出寻死之念。

　　他握紧拳头用力击着石壁，那坚硬的青石壁，经不起他强大的劲力拍击，碎石泥屑簌簌而落，本来他一张布满灰尘的脸孔，此刻更加污垢了。

　　他拭也不拭，抓起怪物身子往地穴里就塞，“嗤”的一声，那怪物的肚皮被他指甲一划竟然破裂了个三雨大小的口子。怪物肚皮才一破裂，立刻有一个黑黝黝的重物滚了出来！

　　“咦！”遽明望了黑黝黝的重物一眼，看它不象石块石木之类，不禁奇道：“这是什么？”

　　顺手拾了起来，只见那黑黝黝扔重物原来是一个质地坚硬的鳞皮，心中怦跳，脑里回忆一遍，不由得喜叫一声：“啊！我想起了，这..这不正是爹爹的武功秘籍残页么！”

　　他匆匆记起自己昔日习艺之时，这武功秘籍正是装在这用蛇蟒而制成的鳞皮盒子里，一时烦恼惧失，喜呼道：“啊，这回可放心了！”

　　他颤抖着双手，慢慢打开那鳞甲制成的盒子，两张厚厚的羊皮绢纸呈现眼前，黄色羊皮绢纸之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并有不少小人图案绘画其上，栩栩如生，遽明一见不错，连忙合拢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怀里！

　　“想不到多时寻找不得的东西，竟然在这不知名的怪物肚皮里发现，早知道的话，岂不省了许多手脚！”

　　忖至此，他又有些内疚，内疚自己恩将仇报，杀害了这欲意解脱自己灾难的动物，“对不起！”他轻将怪物尸体安放在地穴之内，然后再用细土碎石填满地穴，让它的尸体得以安稳埋藏，免受风侵虫噬。

　　埋葬完毕，遽明目的已达，归心如箭，思及爹爹早盼晚眺地等待自己归来，更是坐立不安，匆匆整了整行装，钻出石室，沿着甬道走出洞外。

　　这时，风高气爽，明月如霜，括苍山上怪石起伏，古木参差，都浮辉着一片银光，括苍山宁静至极，除了风过草动，夜鸟偶而叫鸣的声音外，毫无一点世间喧哗鼎沸的杂音。

　　遽明伤感地自语道：“别了，括苍山，我的故乡，我怀念的地方，我会再回来的，除非..”

　　月色正浓，他发出一阵清啸，朝山下纵掠而逝，一个孤独的影子消逝了，消逝在这高峰千仞，赤壁如云的中原名山——括苍山。

　　这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蔚蓝色天空除了高悬的太阳外，只有几只盘施高空的苍鹰“嘎嘎”发出高门清脆的鸣声。

　　开封自古为中原名城之一，街市繁华，游人如织，鼎沸嘈杂，三教九流，汇聚一道，皆从各方而来，这座城市人口显得十分复杂。

　　此时，却有一个年过四旬，长眉凤目的中年文生踽踽地在街道上踱着，中年文生器宇不凡，仪表出众，但他眉宇却深深紧锁，带着浓厚的忧虑色彩，他四下顾盼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寻了一家酒肆走了进去，远远就有人听见他呼酒的声音：“唉，店小二，打十斤陈酒来，愈凶愈好，待会儿加你酒钱这时，一个青衣少年匆匆经过这条街道，少年英俊非凡，但两道剑眉同样笼罩着淡淡的忧虑，边行边不停地四周张望，显得他心神不宁，魂不守舍。

　　“呵！”少年眼光瞟过酒肆，剑眉一扬，忽然发出惊喜参半的呼声：“爹爹！”一个结实的身子飞惊而入，两臂张处，一把将那中年文生抱住，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同时流下至情的泪水。

　　中年文生吃了一惊，为这出乎意料的场面给怔呆了，嘴皮翕动，只说出几个短字：“是明儿吗？”颤抖的臂膀不由自主反拥而上..

　　“明儿你回来了！”片言短语却蕴含无限的感情，少年眼泪直流，亦颤声道：“爹爹，明儿该死，苦了您啦！”

　　中年文生沉重地摇头，眉宇间那紧锁的一缕忧色尽逝，展露一丝慈爱的笑容道：“儿，这不怪你，倒是你千里跋涉，吃了不少风尘之苦！”

　　说着，一拉遽明衣缘道：“明儿，来，来，来陪爹爹喝酒，以为祝贺，哈哈哈..”中年文生并不洪亮的笑声，却引得酒肆内数十位酒客的眼睛的注视，因为那是平常难以听闻的慈爱关注之声。

　　遽明星眸内闪耀着喜悦的色彩，从怔中取出一个鳞皮制作的盒子交给中年文生，兴奋地道：“爹爹，明儿总算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找到了您的武功秘籍残页！”

　　“啊！”中年文生喜道：“明儿多亏你..否则爹爹真没法对孤剑震中原交代了！”

　　他心情仿佛沉重了不少，喃喃自语道：“孤剑震中原，孤剑震中原携走他武功秘籍，一别二十余载，不知他老人家是否跟以前一样，不会介意？唉，二十年了，他老人家是否依旧无恙！”

　　自语至此，金得生突然一拍遽明肩膀道：“明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爹爹早就作了决定，带你一同去找寻孤剑震中原仿傲生..”

　　“哦”遽明闻言大吃一惊，欲将心中寻找孤剑震中原拼斗的话吐露出来，只唯唯诺诺应道：“是，爹爹！”

　　中年文生慰藉地笑了笑道：“明儿，爹爹自忖愧对孤剑震中原他老人家一片爱护之情，只有希望你能对他人家做点事，以报答他老人家昔日给予爹爹的恩情..”

　　遽明慌忙急道：“是，”心中却不满地暗忖道：不行，不行，我要为恩师雪耻，否则，我得到他老人家全部技艺，却无一丝报答之处！

　　复杂矛盾的心情在他内心冲突，交织一片，他委实为难已极。

　　中年文生仰面干了一杯酒，慈爱地抚着遽明的头发道：“明儿，自你走后，唐琪那小姑娘日夜盼望你回来，每日暗自哭泣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你知道吗？这小妮子徒你一片至情，你可不能辜负她啊！”

　　遽明俊脸一红，道：“是的；爹爹，我记住就是，唐琪，她是..为儿已遇到她了，此刻..”

　　他不敢再讲下去，因为他母亲曾经关照他，不要将她活在世上的消息，透露给他听。

　　他不安地瞧了爹爹一眼，心中十分惭愧将此事隐瞒不给爹爹知道。中年文生不知道内情，满意地点点头，神色暗淡地道：“明儿，自古情字最难看破，就拿爹爹来说吧，为了这个情字不知吃了多少苦，遇了多少难关，到了后来还是空做了一场梦！唉..”

　　遽明忙打贫道：“爹爹别提旧话，徒自伤心，明儿..”

　　他话尚未说完，突听一声洪亮的喝声，传至酒肆门口，喝声如雷，引得众客不约而同将视线往门口瞟去，只见一个面目奇丑的少年阔步迈了进来，神色倨傲之极，似乎没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似的。

　　遽明见状，微感不安，碍于爹爹在旁不愿多事，尽量将眼光转向别处，免得见了那眼光不舒服。

　　奇丑少年旁若无人，走进酒店，一转身朝他身后跟着的一对少年男女喝道：“坐下！”语气咄咄逼人，毫不带一丝感情，只瞧得众客疑腹满生，弄不清三人是何关系，只当这一对少年男女犯了什么罪，被衙役似的奇丑少年捉到。

　　少年男女俱各目清眉秀，满面正气，不象犯罪的恶人，闻见喝声，一声不响，默默坐了下来，那女的美貌如花，坐下之时，恨恨朝那奇丑少年盯了一眼，似对他这趾高气扬的喊声，无可奈何似的，只好忍气吞声。

　　奇丑少年似有所觉，咧开宽阔的大嘴“嘿嘿”冷笑数声，道：“怎么，你俩不来吗？哼！谁叫你俩作孽自承当，不愿答应我的条件..”

　　一面喝道：“喂，店小二还不快端上酒菜来，难道要等少爷把你们房子拆了才动手吗？”声如枭啼，否则人耳目己极。

　　店小二忙不迭躲身道：“是，是，小的就来了，小的就来了，爷儿请息怒！”说着，吓得汗流如雨。

　　遽明忍不住瞧那奇丑少年一眼，只见他横眉瞪眼的吆喝不停，心中有说不出的讨厌，只轻哼一声，将一股不满之情藏在肚子里。

　　奇丑少年依然未觉，喝声不停，仿佛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以他如雷的喝声来代替似的。

　　金独生不悦地叹道：“唉！所谓乱世之秋，必出娇孽，明儿你以后行动要约束一点，免得一个不慎，走入歧途，同他一样就让人耻笑了。”

　　遽明从爹爹语气之中，已经听出他不满之意，点了点头道：“明儿知道，但请爹爹放心！”一面又道：“爹爹，此人无礼无教，必然不是好人，明儿去惩戒他一下，要他略敛狂气，好吗？”

　　金独生摇头道：“这等人不必去理会他，任他自行自便，将来一定会有人惩戒他的，用不着你动手..”

　　遽明无奈，只耸耸肩应道：“是的。”

　　此时，奇丑少年又拍着桌子喝道：“喂，你们这批王八羔子说话小声点好么？让少爷听了烦死了！”

　　这话一出，全场寂然，没有一个酒客败挫其锋，金独生轻叹道：“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近年来坏人多过于好人，江湖上平息将无望了！”

　　遽明苦笑一声，也不愿说话。

　　奇丑少年似有闻及，两只星眸四周一扫，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敢议论大爷，快自行招出。否则，哼哼，一经大爷查出可不是好玩的！”

　　遽明闻言剑眉一挑，就待发作，金独生忙一拉他衣服，低声道：“明儿，算了吧，这种人，他要骂就骂吧，反正以后总有人要惩治他的..”

　　奇丑少年喝了半天还不见有人回音，不禁老羞成怒，“嘭”地一声重击拍着桌面，杯盘碗筷跳起老高，只听他咆哮不停道：“是哪个混蛋还不快些滚出来，迟了，老爷要大开杀戒了！”

　　此言一出，数十个酒客各自恐慌起来，仿佛对奇丑少年的横暴感到寒心。

　　一个坐在遽明桌旁的酒客站起来道：“爷儿，是他..”

　　数十个酒客不由顺着这人手指望去，只见他所指之人正是隔着一桌的遽明父子，一时大家都轰动起来，有的竟为了这一对即将遭到不幸的父子暗地担起忧来，用手遮着眼睛，不敢再看这即将发生的惨剧。

　　奇丑少年凶眼掠过遽明父子两人，重重从鼻孔哼了一声，一面缓步走了过来..

　　金独生喟叹一声道：“明儿，事到临头，再不理会也没办法了，你好好应付吧！”

　　遽明微笑道：“好！”

　　心中为将一泄恨气而高兴，奇丑少年“咚，咚，咚”沉重地走了过来，响起清脆的足步声，便道：“嘿，你这两个混蛋敢说少爷的坏话，简直自讨苦吃！”

　　冷笑着，一只手掌已经提了起来，站定两人身前，就侍挥掌而出。

　　忽地，他似想起了什么，丑陋的脸上透出一丝惊奇之意，举起半空的手掌也停滞不下。

　　他仔细地打量着遽明，俯首思忖一下，突然面泛惊色，脱口呼道：“是你..”

　　遽明一怔，脑子急速闪过一副情景，亦脱口喝道：“哦，你是丑星童子！”

　　丑星童子退了一步，喝道：“小子，何处不相逢，快拿命来！”

　　遽明星眸闪电，透出讥讽的神色，嘲弄似地道：“拿命，哈哈，谈何容易，金某的头在颈上，心在胸中，你有本事尽管来取吧，哈哈哈..”

　　他傲笑着，当目光瞧清那丑星童子同桌的一对面浮惊愣之色的少年男女时，不禁呼道：“河朔双英！”

　　河朔双英也同时惊呼道：“金大侠，快来救我们！”

　　遽明点头奇道：“咦，你俩武功不锗，怎么不反抗！”

　　河朔双英俱各面色一红，那男的又喜又惭愧地道：“这家伙乘我兄妹危难之时，用独门手法点我们的穴道，以致..”

　　他不好意思再将失意的事情抖露出来，遽明恍然大悟，喝道：“丑星童子，这俩兄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将他两人缚束住，是何道理，快说个理由，否则..金某不会象上次在花林庄一样再饶你了！” 
　



四十九


　　提起花林庄，丑星童子丑脸变得铁青，厉声道：“上次在花林庄时，少爷一个不慎中了你一掌，至今尚愤不平，快还少爷公道来！”

　　声出人到，掌风呼呼，一只手掌劲袭遽明全身要害，他含恨出手，功力不比寻掌，一时桌椅横飞，酒客群起走避，惊呼和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遽明退后二步，冷笑道：“丑星童子为何不用双掌，难道嫌花林庄一役不够精彩吗？”

　　丑星童子咆哮如雷，人如疯阗，边打边骂，道：“姓金的，少爷与你誓不两立，今朝不是你活便是我死！”

　　出乎仍是单掌，遽明悄然悟道：“哦，原来一臂被人给废了，怪不得功力大减，比起花林庄来逊色多了..”

　　丑星童子使出浑身解数，尚摸不到遽明一丝衣衫，怒上加怒，他两眸已红，遽明周旋有余，一边跟河朔双英搭讽刺：“河朔双英，这贼子光制住你俩穴道，并不加以伤害，是何道理，请说出来听听可以吗？”

　　河朔双英齐齐恨声道：“这恶贼叫我兄妹俩加入毒爪帮，我俩誓死不从，是以..”

　　“哦，毒爪帮残害同道，茶毒百姓，人神共愤。河朔双英，金某佩服你俩心志坚定，不为强权利诱所动..”

　　“金大侠别取笑了..”河朔双英连耳根都红了。“自古英雄豪杰都心志如铁，河朔双英，但愿你们长久为正义而努力！”

　　遽明微笑着夸赞。

　　河朔双英满面羡慕之色道：“金大侠好深厚的武功，真令人向往..”

　　遽明笑道：“你们也不差呀！”

　　少女面上浮出两朵红晕，羞赧地道：“金大侠，我们兄妹若能够及得您万一，就心满意足了..”

　　那男的亦有同感，随声道：“对，妹子说的不错，金大侠绝世武功早令鄙兄妹心慕已久，恨不得拜大侠为师，学个一招半式...”

　　这时，遽明一领丑星童子，右掌疾如闪电，“嘭嘭嘭”三掌一招，迫得丑星童子连打寒颤，倒退不迭，败相毕露..“别大侠大侠的，叫得在下好生不安，假如你们没忘记的话，就直呼在下名字吧！”

　　闻言，那少女脱口低喊了一声道：“金遽明..”虽然细若蚊鸣，但是出在姑娘口中却就不同了，只见她娇颜尽红，象一朵散香吐艳的玫瑰，深垂着螓首，不胜娇羞。然而，她一双美目却有意无意，向遽明流露出错纵复杂的光芒...

　　遽明兀自未知，颔首笑道：“还是妹妹行，肯听话，哈哈哈，作哥哥析不要再来那俗套了！”

　　闻言，少年跟着放怀大笑起来，少女却睁着眼睛，美目流波，在遽明脸上转来转去仿佛要从遽明身上找出一丝她芳心深处的寄托..

　　金独生目睹这复杂的局面，心中纳闷不解，弄不清明儿为何与这奇丑少年认识，而算起旧时的粱子；又忽与这一对少年男女打起交道来了..

　　他也不想问，心中有数，知道明儿在江湖上，已是有头有面的人物，交游之广自然不在话下，自己微笑着想道：这孩子天赋奇秉，天地之精英而生，在武林占据了一席重要的位子，将来怕不在孤剑震中原之下哩..

　　恩忖未了，忽听遽明喝了一声“着”，全身摆脱，掌拳缤纷，如山似海，汹涌袭向丑星童子，神奇美妙，兼而有之，丑星童子心怀畏惧，先机己失，这时再也无法抗拒，“哎哟”一声，肩头被击，顿即坐倒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遽明冷笑一声道：“草包，还不把河朔双英的穴道解开！”

　　丑星童子恨然道：“姓金的，要杀便杀，少爷不在乎，要我解开他俩穴道，却比登天还难！”

　　遽明怒道：“那你的意思是不肯了！”

　　丑星童子答道：“当然，你待怎..”下面的话尚未出口，遽明左臂一长，“拍”的一声拍中他的期门要们，冷笑道：“你当金某不会解吗？”

　　他走近河朔双英，仔细看了一看，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在金某面前卖狂，丑星童子你活该受苦..”

　　说着，暗聚真气于右掌，一拍一引，少年大吃一惊，吐出一口浓痰，舒了舒手脚喜道：“解了，解了，金大侠谢谢你遽明微笑道：“你到现在还大侠大侠的，叫得金某心里好不难受..”

　　少年“嗤”地笑出声来道：“金，金兄..感谢您救难之恩，恩同再造..”

　　遽明好笑道：“你这人真奇怪，方才去掉一个大侠的名号，就在你上面加了个‘您’字，我真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少年舌头一吐，扬了个鬼脸，道：“便好，好，对不起了，金兄..”

　　遽明忍俊不已，思及少女穴道未解，行至姑娘身边，笑道：“你留神啊，我解穴道的手法特别痛苦..”

　　说罢，伸出手掌就要拍下去，姑娘面颊一红，瞟了遽明一眼，突低唤道：

　　“遽明..”

　　遽明一怔，奇道：“姑娘有何见教。”少女羞愧地望了少年一眼，一言不语，竟然默默低下头去，这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使得金遽明迷疑不已，再也笑不出来了。

　　少年看得清楚，此刻不禁问道：“金兄人称龙凤，一表人材，想嫂嫂必也是一位人间佳丽，绝世美人..”

　　遽明闻言，不明就里，脱口道：“杨兄此言何意，金某实在不解，至于妻子，金某尚未聘娶，杨兄何以知道必是一位绝世美人？”

　　少年不言，却微笑朝妹妹盼了一眼。

　　少女芳心宛如鹿撞，说不出是惊是喜，人已羞得连脸孔都有点发白。

　　遽明恍然大悟，心中一急，忙道，“爹爹，我们走吧！那..那事情尚未办完，容不得拖延了..”

　　一拉金独生手腕，付了酒钱，朝少年道，“杨兄珍重了，今朝金某身有急事，不能耽搁，容日后再致歉意..”

　　一面提心吊胆为少女拍活穴位，说道：“对不起，姑娘自己珍重了！”

　　言毕头也不回，拉着金独生朝门外走去。

　　当他转弯抹角穿过酒店大门时，似乎看到姑娘芳肩起伏，眼泪如雨而落，但是，他已无法顾及了。

　　少年怔怔立在当地，说不出是何滋味，他仿佛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似的，颤声道：“对不起，妹妹，我是无意的..”

　　少年怔怔立在当地，说不出是何滋味，他仿佛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似的，颤声道：“对不起，妹妹，我是无意的..”

　　那少女不言，暗暗流着泪水，芳心凄凉已极，她情窦禄开，便尝到了惨痛哀伤的液味。这人间浮荡的感情，未免太复杂了吧..

　　金遽明告别爹爹，欲往贵州风悬岩。

　　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开封道上响起了悲壮的歌声，歌声飘荡空间，袅袅不绝。

　　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由对面道上奔来，遽明停止了歌声，好奇地打量着他。

　　“啊！夏鼎郎君！”

　　遽明吃了一惊，但又疾快地走前两步，拦住来人去处，喝道：“喂，夏鼎郎君，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这次该把《南风真集》还给我了吧？”

　　夏鼎郎君惊呼一声，退后两步，一个跌撞的身子更是东倒西歪地摇摆不定道：“是你！”

　　遽明冷笑道：“不错，正是在下，夏鼎郎君，看样子你受了极重的内伤，难以跟我对敌，还不快把《南风真集》还给我，免得你伤上加伤。”

　　夏鼎郎君抬起灰暗的眸子，在遽明脸上转了一圈，干咳两声，吃力地道：

　　“金某人，你听着，你不用再恐吓我了，反正咳，咳，咳..”

　　他一连干咳三声，吃力地讥讽道：“我夏鼎郎看反正即刻就将离世，金某人你再凶恶也没用了..”

　　遽明奇道：“夏鼎郎君，以你的武功造诣，已是武林顶尖角色，怎么会吃了这么大的亏，被打的遍身鳞伤？”

　　闻言，夏鼎郎君脸色惨变，左后一探，摸出一个四方铁匣往遽明掷去，恨恨道：“还你，还你，你走吧！别再噜苏了！”遽明扬手接过，细细观察一遍，正是自己的《南风真集》，心中大喜，但仍不解地道：“夏鼎郎君，难道武林中又出了什么超群拔类的人物吗？”

　　夏鼎郎君两眸观天，长吁短叹，似乎根本就役把遽明说的话听进耳里。

　　遽明更疑，问个不休，夏鼎郎君不耐地道：“走开，《南风真集》已还你了，你还噜苏什么？”说着，闭目跌坐地上，不理遽明。

　　遽明好奇心起，哪会死心，见状不由笑道：“一山还比一山高，夏鼎郎君素以诡诈计谋见称，想不到这番却栽到人家手上，哈哈..”夏鼎郎君听后勃然大怒，灰暗的眸子闪过一丝愤意，恨声道：“金遽明，你少讽刺我，哼哼，若不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用车轮战，夏鼎郎君还不至于轻易败北的，哼他还想再说下去，这时突有一阵呐喊声响传了过来，喊声如雷，显见这批人不在少数。

　　夏鼎郎君脸色一变，不知哪里来的一服力量。一蹶而起，竖着眉毛，咬牙切齿地漫骂道：“哼！来吧，夏鼎郎君并非是无能之辈！”

　　遽明恍然大悟，知道他的仇敌来了，一面冷笑道：“夏鼎郎君，你已身负重伤，万难拼斗，倒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着，一走了之，待医好之时再行报复吧！”

　　夏鼎郎君瞠目地道：“金某人，敢瞧不起我！”左臂一伸“锵啷啷”撒出一柄长剑，蓄劲以侍。

　　“金某人，你走开点，让你瞧瞧夏鼎郎君并不是泛喾之辈啊...”

　　遽明微笑道：“匹夫之勇算不得是勇，夏鼎郎君，你还是走为上着吧。”

　　夏鼎郎君气得手足颤抖，狠狠盯他一眼道：“金某人你等着吧，待会儿夏鼎郎君与你还有一场好戏呢！”

　　遽明微笑道：“乘人之危的事，金某从来不干，你若有意找我比斗，先等伤好之后..”

　　说话间，呐喊之声更近，遽明寻目望去，只见一大群人影疾奔而来，带起遍天飞沙，滚滚黄尘。

　　“夏鼎郎君，有种的别逃，哈哈哈..”

　　远方有人在吆喝，粗暴的嗓子，带着得意的笑声：“哈哈哈，夏鼎郎君，你象只耗子似的，东躲西藏，满街乱钻，看弟兄们不把你搜了出来，打断你的骨头，哈哈哈..”

　　夏鼎郎君目眦尽裂，以手指天，口中喃喃不停地骂道：

　　“好贼子，夏鼎郎君与你们拼了！”

　　见状，遽明道：“夏鼎郎君，这批人是何处来的，为何又跟你结仇？”

　　夏鼎郎君恨恨道：“告诉你无扬，这批贼子全是毒斥帮爪子，被我无意中得罪，用毒手暗算...哼哼，我夏鼎郎君一个不察，中了他们的诡计，迟早是死的，倒不如跟他们拼命，杀一个是一个，杀一对是一双，大家死在一起..”

　　“哦”，遽明星眸闪耀了，毒爪帮滥杀无辜，人神共愤，他不但耳闻已久，并且自己在往昔一段行侠日子里，也有个刻骨的认识。所以，他一听来者是毒爪帮斥牙时，他一股侠义心肠已有所决定了。

　　“夏鼎郎君，你我之间本无感情可言，但是..”不待他把话说完，夏鼎郎君已怒吼一声道：“金某人，你走开一点！”一个跌撞的身子朝前来的毒爪帮爪牙迎去！

　　遽明一个箭步，手臂长外，立刻将夏鼎郎君肩膀抓住大喝一声道：“别鲁莽行事，听我说下去！”

　　夏鼎郎君怔了一怔，道：“快说吧！”

　　遽明微微一笑道：“我问你，自从在括苍山上发生那件事以后，你我是否毫无交情朋友可言！”

　　夏鼎郎君一怔，脸色微红，颔首承认道：“不错！”

　　遽明道：“我俩相处过一段日子，虽无感情可言，但也算有缘，我金某愿为了你我这段昔日缘份，帮你一次忙！”

　　闻言，夏鼎郎君吃了一惊，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帮忙，夏鼎郎君却认为你是多此一举！”

　　遽明奇道：“为什么？”

　　夏鼎郎君做笑道：“人各有志，夏鼎郎君虽是一个不义之人，但也不愿受人微丝恩惠！”

　　这时，呼喝之声更近，一个面如紫枣的五短老者，率领一大批凶横汉子急奔而来，未语之前，先是一个大喝：“呔，夏鼎郎君，看你会听到天涯海角，快拿命来吧！”

　　夏鼎郎君怒喝道：“五爪狼，你少放屁，有本事放马过来！”

　　一面挥舞着长剑，迈开脚步迎了上去，遽明剑眉微扬，也冷笑一声道：

　　“夏鼎郎君，你敢不接受我的好意？”

　　手臂陡起，五指箕张，闪电似地抓住夏鼎郎君长剑剑身，一弯一扭，“锵”

　　的一声，一柄长剑立刻从中折断，断成两截跌落在地上。

　　郎君大吃一惊道：“金遽明，你，你作什么..”

　　那面如紫枣的五短身材老者也微怔了怔，脱口道：“好深厚的内功！”

　　遽明一拍夏鼎郎君肩膀，笑道：“你歇会儿吧，金某人足够对付这批草包饭桶了！”

　　夏鼎郎君长叹一声，坐到地上，喃喃道：“金遽明，金遽明，我不愿受你半点恩惠！”

　　他人却一动不动，只是自语不已。

　　遽明抱拳一拱，道：“来人何方好汉，是否能见告在下！”

　　五短老者慌忙回了礼，道：“老汉人称五爪狼李绍康，不知少侠有何赐教之处！”说着望了夏鼎郎君一眼，右臂一招，身侧三个凶横汉子，立刻从旁趋向夏鼎郎君。

　　遽明哪里不知老者心机，眸子一转，佯作不知，笑道：

　　“哦，阁下就是五爪狼，在下耳闻已久，今能得睹阁下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五爪狼受宠若惊，咧开大口哈哈笑道：“少侠太客气了，李某草莽之士，仗着三招两式庄稼把式..”

　　他尚未说完，那三个凶恶汉子已从遽明背后绕了过去，遽明眼角一斜，全身猝起动作，两掌一错“呼呼”击了过去，嗖着左足一个横扫千军，快似闪电扫了过去！

　　“躺下！”声出人倒，三个凶恶的汉子心未留意，顿时惊呼一声，扑通巨怕，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五爬狼大吃一惊，想不到遽明笑里藏刀，想施救己是不及，气得暴喝一声道：“好小子，你敢施计谋暗算毒爪帮帮徒，我..”

　　人如离弦之矢，一个掠身纵了过来。

　　遽明冷笑道：“你们这批千杀的毒爪帮坏蛋，狼狈为奸，欺压善良。我金某早有一除为快之心，难得你们自投罗网，金某替天症善良百姓出一口恶气！”

　　说着，一掌把五爪狼震得老高。接着，遽明如虎人狼群，拳足交加，一时惨叫之声此起彼落，这批平日为非作歹的毒爪帮帮徒，想不到在此遇到杀星，不到盏茶时间，就被杀得落花流水，脚断手折，伤亡过半。

　　遽明余怒未消，冷笑道：“嘿，你们这批混蛋，也尝到被欺负的痛苦了吧！哼哼，恶有恶报，活该落在金某手里让你们享受个够吧！”

　　若掌疾出如风，抓住了个彪形汉子手臂，一拉一抖，“呼”地一声，彪形大汉张口痛吼，扑倒地上打滚。原来他一只毛茸茸的手臂已然骨折手继..

　　五爪狼抚着胸脯，偷偷趋向遽明身后不到三丈之地，一言不响，手臂一扬，立刻一团黑黝黝的物体朝遽明后背袭去。

　　那物体无光无亮无风声，遽明杀得兴起，根本就没察风有人偷袭，依旧手足并用，逼得毒爪帮娄透不过气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盘坐地上的夏鼎郎君的眼睛闪过一丝感激的神色，蓦然的一声猛吼，双手使出生平之力一撑，一个虚软的身子竟然快如疾风，向遽明扑了过去。

　　遽明大吃一惊，尚以为夏鼎郎君狼心狗肺偷袭自己，不由剑眉一挑，击出一掌。掌风嗖然，夏鼎郎君如被千斤锤击中，惨号一声，顿了一顿。

　　这原是一霎间的事，夏鼎郎君顿了一顿，突然厉叫一声奋扑过去。

　　遽明大喝一声：“你要找死？”

　　蓦觉夏鼎郎君神情有异，迅速撤回掌势，硬生生将掌劲带向毒爪帮一个凶恶汉子身上。只见那凶横汉子“扑通”倒下，夏鼎郎君也闷哼一声，同时扑倒地上。

　　“夏鼎郎君！”遽明喝了一声，正想寻问，星眸瞟处，突见夏鼎郎君脊背上，正刺着一个呈圆形而四周布满芒刺的东西，芒刺锐利异常，伤口四周冒出黑紫的血，醒目已极，他不禁恍然大悟，自己责备地重拍下脑袋，歉然道：“对不起！夏鼎郎君，我实不知..”

　　说到此，他杀机陡起，星眸急瞟，只见五爪狼愣立一旁，不知所措，心念动处，大喝道：“你这卑鄙小人，快给我跪下！”

　　五爪狼又急又慌，拔足就逃。遽明勃然大怒，拾起夏鼎郎君的半截剑身，使力掷去：“狗贼，看人逃到哪里去！”

　　一道白光流星般带起强烈的破空之声，朝五爪狼飞去。

　　五爪狼斗志全失，心慌意乱，“嚓”的一声，鲜血泉喷，他已惨呼一声，扑倒地面。

　　遽明连忙趋至夏鼎郎君身前，正想用力扶他起来，哪知在他手臂刚伸出之时，夏鼎郎君似知他的心意，忽然拼出最后一股力量喝道：“别动我，我身上全是毒..”

　　闻言，遽明警觉地收住手臂，又感激又抱歉地问道：“告诉我，夏鼎郎君，你为什么要救我？”

　　夏鼎郎君望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展露了一线笑容，吃力地喘息着，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要帮助我？”

　　遽明一怔，随即道：“我帮助你完全看在昔日括苍山一段缘份。我，我是诚意的，你呢？”

　　夏鼎郎君咳了几声，抬起灰暗的眸子凝视着遽明，微笑道：“跟你一样..”

　　遽明一愣，见他满脸真挚的笑容，虽然肌肉痛苦地扭曲着，看起来却仍然觉得诚恳的，纯洁的。

　　夏鼎郎君剧烈地喘息一会儿，突道：“金兄，我，希望，来生是个..

　　好..人..”

　　他轻叹了一声，两腿一直，眼睛一闭，顿时死了过去。

　　遽明大吃一惊，想用手摇他身体，忽然想起了他全身布满了毒物，连忙收回手臂，呼道：“夏鼎郎君，夏鼎郎君..”

　　一连呼了几遍，也没有回答.. 
　



五十


　　遽明又赶路了，虽然他一生几乎都在赶睡中生活，但是他却觉得今番确实特别沉重，象缚着两块千斤大石似的。他觉得凄凉，因为，一个个他认识的人，都相继死去，在他脑子里留下一丝丝影象。

　　贵州接近了，此处山路崎岖，草木茂盛，特别是绵绵细雨，几乎天天都在下着，他烦上加，额角上那忧郁的皱纹，更明显地能够看得出来了。

　　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哭泣，凄凉悲惨的泣声，如泣如诉随风飘来，清晰可闻。

　　遽明加紧脚步，疾走过去，一边暗忖道：什么人在这里哭泣，发泄满腔悲怆辛酸！只见一个衣着破乱，蓬发垢面，骨瘦如柴的瘦弱老婆子，蹲在一个枝叶零落的大树下掩面哭泣。

　　遽明行至老妇跟前问道：“请问婆婆，有何伤心事，如此悲伤，是否能够告诉在下，在下或能帮助你一臂之力。”

　　老妇人吃了一惊，仔细瞧了遽明一眼，泣道：“老妇只有的一个儿子死了..”

　　“哦！”遽明同情道：“这的确很不幸，不过大娘要节哀，哭总不是办法啊！”

　　老妇人悲哀道：“老身丈夫早年悲死异乡，茹苦含辛抚养这么个孩子，好不容易抚养他长大了。老身总以为从此不必操劳了，孩子大了有事情做，老身就有了依靠，哪知..”

　　遽明叹惜道：“大娘实在太可怜了。”

　　老妇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擦了擦泪痕，凄然道：“老身一个人，没田没地，连一间破房子都卖了给死鬼做埋葬费，叫我怎么样活下去。唉，年纪大了，连给人做工，人家都不要老妇人自个捶了捶背，拿起横在树上的一根木头拐杖，巍颤颤站了起来：“年轻人，你们是幸福的，你们有力气有办法，不像我老婆子举目无亲，唉..”

　　老妇人长叹一声，望了遽明一眼，缓缓向斜坡下走去，一面说道：“年轻人，多谢你的同情，你们是有前途的..”

　　“有前途！”遽明凄凉地自己反复念了几遍，觉得这话对自己是极大的讽刺，把一个濒临死境的人当成有前途的人。

　　见那老妇人愈走愈远，心念一动，忙不迭地叫道：“大娘慢走！”

　　老妇人缓缓回过头来道：“年轻人，唤老身做什么？”

　　遽明伸手入怀，一阵乱摸，抓出一大把碎银子，来到老妇人面前，将银了递给她，道，“大娘，收下吧！”

　　老妇人仿佛吃了一惊，看了银子一眼，半晌摇头道：“年轻人，谢谢你的好意，这些银子恕老身不能接受。”

　　遽明微笑道：“没关系，大娘你收下吧，银子我有的是，不在乎这一点！”

　　其实，他身上除了那装着《南风真集》的铁盒外已是身无分文了。他想：

　　这些银子留在自己身上也没有用处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自己生死未卜，要这些银子有什么用！

　　老妇人仍然摇头道：“老身虽然劳苦一生，贫穷一辈子，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不能平白受人施惠。年轻人，难得你有这么好的心肠，老身感激你就是了！”

　　遽明接着道：“大娘，铡才你说的不错，我们年轻人有的是办法，银子您收下吧，何况这区区之数，只不过使您能暂时应付一下急难就是了..”

　　老妇人还待拒绝，遽明一声不响，把银子往她手中一塞，疾奔而去，连老妇人回话的机会都没有，他身影已杳。

　　老妇人又哭泣了，这番，她却是因为遽明的好仁施义，使她深深感动而哭泣了。

　　进了贵州地面，遽明有点激动了，这次他怀着双重目的来的，一则为父报仇，一则为师雪耻，虽然他没有太大的自信，但是，他很愿意去闯一闯。

　　这个小城叫罗甸，与云雾山对望，格必河正从罗甸交穿而过，这是一个靠水为生的城市，街道并不广阔却很干净，尤其是往为行人衣着各异，十分醒目，为这城市平空增添了不少颜色。

　　日过中午，遽明在街上游逛了一会儿，肚子开始饿了，寻了间酒店，正想迈步走进，突然记起自己将银子都给了那可怜的老妇人，已是身无分文了，只有强忍饥饿，继续在街上游逛着。

　　格必河水势平缓，河床尤深，沿河船舟来往，白帆飘扬，映着澄清的河水，一望无际，绚丽已极。

　　这时，河岸旁搬物运货的人，呼喝不绝，竟是十分热闹，然而，遽明眼光却停留在一处，那是一个贮物的空场，正有一个白衣少年来回巡视着，瞧模样似乎来头不小。

　　白衣少年器字不凡，身佩长剑，不停地向来往对他行礼致意的货工点着头，或则轻轻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其状甚为得意。

　　“他武功不错！”

　　遽明自语赞许一声。这时，白衣少年突然拉高声音说话了：“喂，哪个人能将这大货桶抬到船上去，我就赏他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十两银子，在这平日卖苦工混饭吃的货工看来，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不一会儿，白衣少年四周已挤满了人，指手画脚，窃窃私语，个个都蠢然欲动。

　　遽明打量那大货桶，只见它二尺来粗，八尺来高，四周全都是生铁打造，重甸甸的怕不下七八百斤。暗忖道：这不是开玩笑吗，这些货工毫无半点功夫，全是以力气混饭吃，又怎能办得到呢？虽然，这帮人常久吃这行饭，力大过人，但是，这货桶足有七八百斤重，总不是常人所能够办得到的。

　　顷间，已有三四个彪形大汉尝试过了，试完之后，都摇着头，自叹无力，望之兴叹！白衣少年轻笑一声，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大无宝来，大众人面前一晃，说道：“现在本人提高奖赏金，凡是谁能将大货桶搬上船去我这锭大元宝就送给谁？”

　　哄声如雷，这一群货工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望望那元宝，望望那大货桶，一副人迷已深之状，直瞧得遽明差点笑出声来。

　　此时，又有两个大个子试了两下，精大的货桶别说动，几乎连摇一下都没有，两个大个子弄得满身大汁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

　　财能迷人，来往尝试者仍不乏其人，但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白衣少年似乎讽刺地笑了两声，又从怀里摸出一锭大元宝来高呼道：“本人再加一个元宝，合起来已有一百两银子了。谁愿意来试试，不过这次，我却有个条件，若自不量力前尝试者，一经失败，就得自行断去一根手指，以做不自量力的惩罚此言一出，喧声大作，不少人自觉无望，退了出去，也有不少人既想尝试以得到巨额赏银，又怕一个不巧平白损失一根手指，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遽明大感不悦，心想：这个年纪轻轻，气宇不凡，怎么爱做这种害人的事情..

　　忽听旁侧有人窍窍私语，语声压得低，若非耳目特别灵，或习过深厚内功的人决难听出：“老黄，戚公子为何老喜欢这个危险举止，真想不通，他父亲是咱们罗甸城里最有名善人，而他却..”

　　“小刘，我也觉奇怪，自从戚公子从云山回来以后，什么都好像变了似的..”

　　“老黄，听说戚公子拜了坏人为师，才学会了..”

　　两人对话至此，忽顿住不说了，各自望了遽明一眼，相偕离去，深怕遽明对他们不利似的，遽明心中暗叫怪事，但却也想不出个究竟。

　　思忖间，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走了过去，恭身道：“戚公子，我愿试一试！”

　　白衣少年似乎忖了一忖，满面诧异道：“文杰，你怎么也希望得到这些钱呢？”

　　文杰苦笑着，掀起破旧的衣衫袖子，道：“最近我妻子生病了，需要一点钱救急，所以我来试试看，不知是否能够搬得动。”

　　白衣少年嘴角一撇道，“好吧，文杰，本人虽佩服你为人刚宜，不贪外财，但是，若你失败了，我订立的办法依旧要实行啊！”

　　文杰深重地点首，趋至大货桶一旁，双手拦腰抱住，“嗨”地一声，紧跟着“吱吱吱”之声大起，那粗大的货桶已在摇晃了。

　　四周喝声如雷，全是给文杰加油的，白衣少年已微露紧张之色。

　　遽明暗赞一声道：“好大的蛮力，一个没学习武功的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的确是一件不比寻常的事情！”

　　文杰长吸了一口气，牙齿紧咬，闷吼一声，双臂使劲，大货桶一阵摇晃。

　　遽明见他满面热汗横流，手臂粗筋暴现，两支八字形的脚步已在泥土上印下一道痕迹，心中很是怜惜同情，暗想：此人为妻子生病，而甘冒断指之险得那赏银作医病费用，心性确实是纯正难得..只听文杰闷喝一声“起”，那粗大的货桶已被他天生一股蛮力提高半尺。

　　一时掌声大起，惊叹、羡慕、敬佩之声不绝于耳。白衣少年笑容已自收敛，双手把那雪白大元宝握得紧紧的..

　　旁人未觉，遽明却看得清楚，暗喝一声：想不到这芝麻点大的城市，居然有这种人才！

　　文杰每走一步，都吃力地哼一声，那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已然印下不少的足步痕迹。

　　“文杰加油”一个旁观者高声呼叫。

　　文杰吃劲地笑了笑，但脸上那扭曲的肌肉使他笑的并不太好看..

　　遽明赞许地点点头，微感放心，但是，当他发现另一桩事时，他不禁暗吃一惊。原来离文杰半尺来远之处，正有一个由地面凸了出来的石头，遽明怕他被石头绊倒，以至前功尽弃，还得受断指之灾，但是，文杰依然未觉，只怔了怔；脚步仍旧未停。

　　遽明想制止已来不及，暗叫一声“要遭”，果然不出所料，文杰突然触及凸出来的石头，立刻立足不稳，“咚”地一声，向旁跌去，重甸甸的大货桶脱手而出，滚出三四丈远。

　　白衣少年眉头一扬，道：“文杰，你承认失败了吧！”

　　文杰脸色发白，怔怔地点着头，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四周又响起叹息和同情的声音，都在为文杰的不幸，而感到由衷的惋惜与怜悯。

　　白衣少年得意地笑了笑，道：“文杰你过来吧！等待处罚！”

　　文杰迷惘地移动脚步，白衣少年”刷”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短刀锋利己极，闪闪发光，众人都屏息静观，暗为文杰捏了一把冷汗。

　　文杰缓缓伸出左手，沉痛道：“戚公子，文杰自认失败了，你处罚吧！”

　　这个心性忠厚的善良人只有任凭宰割了！

　　白主少年贪颔首道：“文杰，你还不错！”说罢，持着锋利小刀就要挥下。

　　遽明大为不平，也不怠慢，挺身而出，大喝道：“文杰胜了，戚公子你应该把赏银赏给他才对！”

　　此言一出，众人动容，白衣少年也是一怔，仔细打量了遽明一眼，脱口道：“哦，外乡人！”又喝道：“外乡人，你不服气吗？”

　　遽明冷笑道：“服不服气是在下心里的事，与你无关，总之文杰赢了，你应该把银子给他！”

　　白衣少年眉头一挑，喝道：“文杰明明把持不住货桶的重量，跌落地上，众目之下，都是见证，外乡人你这不是存心找碴吗？”

　　遽明冷笑道：“文杰既然能将货桶搬起，也就能将它抬到船上去，若不是那块石头，哼，他不就赢了吗？虽然他触到石头，运气不好，但他是有足够的力量将货桶搬上船去，你不该将赏银交给他吗？”

　　闻言，白衣少年“哦”的一声，低头寻思一会儿，突道：“不行，方才我明明规定，能将这货桶搬上船去才算是赢，现在货桶尚在那儿，文杰是该爱处罚的！”

　　遽明不悦地还想再言，白衣少年已盯眼道：“外乡人你如原打抱不平，不妨也照我这规定去试一试，如果你能将它搬到船上，我不但将银子赏给你，并且连文杰都放过了不再追究！”

　　他见遽明文质彬彬，不象是一个怀有武功的人，所以想重重的羞辱他一番。

　　遽明冷笑道：“此言算数吗？”

　　白衣少年怒道：“君子一言四马难追，我戚英可是有头有面的人物，何以能说话不算数！”

　　言罢，目光灼灼，等待遽明动手，遽明不慌不忙到至货桶旁，右臂一使劲，食、中二指朝货桶铁环一勾，喝声“起”顿时将这足有七八百斤重，生铁打造的铁桶勾了起来。

　　他存心卖弄，以挫白衣少年的傲气，指勾巨物，形同玩耍，仍旧一摇三摆，哼着小调缓缓将货桶提到船上，然后慢慢地步下船来，微笑道：“戚公子，赏银该给我了吧！”

　　众人骇得说不出话来，白衣少年脸色大变，喝道：“戚英这次能一睹武林高手，幸甚！”说着，一面缓缓行了过来，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可畏的杀机。

　　遽明装做不知，伸出一掌，冷冷道：“公子请赐赏银！”

　　白衣少年轻哼一声，握着元宝的手掌往遽明手中一塞，口称：“拿去，”

　　另一掌却疾快地叩向遽明手腕命脉之处，疾如闪电。

　　他快，遽明更快，一声“谢谢”方才出口，手臂真气贯注，灵蛇般不缩反伸，乍看柔如无骨，其实却坚硬已极。

　　白衣少年要叩人，反而被叩，这一惊非同小可，仓猝间奋力一挥，一张脸已涨成象个红柿子似的。

　　遽明手掌一松，低声道：“小秋子，再练几年再来！”白衣少年羞得无地自容，虽然这霎间周围没有一个人发觉，然而他的自尊心却是经受不住的，一转身如飞而去。

　　遽明两指轻轻一夹，坚硬的无宝如被他掰泥似的掰下一小块来，自语道：

　　“酒资够了。”

　　另外一大块往文杰手中一塞：“你收下给妻子医病吧！”头也不回，转眼无影无踪。

　　黎明之前，一阵寒风吹拂而来，吹过山林幽壑，吹到一个青衣少年身上，衣衫闪闪飘忽，这微带秋意的气候，确实令人有寒瑟的意味。

　　风悬岩是贵州的一座大山，树木盘错，虬枝如铁，怪石起伏，人迹罕至。

　　这天一大早，却有一个青衣少年挽着双手，踽踽地在山林幽谷之间踱着，不时抬头四处观望，举止不安，现于仪表..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尽管风高气朗，景色角宜人，却无法使他心情稍微开朗一点儿，便道：“钟山一灵，钟山一灵，你怎还没到，难到你害怕了，不敢赴约..”

　　他嘲笑两声，额头上那一道优郁的皱纹，隐约可见，说道，“唉，他竟是这么一个，哼..”

　　少年人自语至此，突然顿住话语，原来山的那一头有个人影在晃动，正向这边驰而来，其势有如一泻千里，简直快得无法形容。

　　年轻人星眸放光，倏而喝道：“来人是否钟山一灵老匹夫？”

　　声如金石，散发在这人迹罕至的风悬岩上，传至老远，那山头飘来的影子，闻声顿了一顿，随即一个飞身，从那山与山的间隔之处，跳了过来，人如巨鹤临空。

　　年轻人吃了一惊，疾忖道：“钟山一灵武功果然不差，这两峰距离足有七八丈之远，他竟然能若无其事地飞掠而来，这手轻功确实已是炉火纯青了。

　　人影身形快速，几个起落已距离年轻人身前不远之处，亦是一声鸣金似大喝：“你是姓金小子？”

　　遽明做笑一声，“不错！在下等你多时了！”

　　来人“哦”的一声，一个跳腾，顿时现出一张瘦小的脸颊，只见他年过古稀，颧骨高耸，利眸深陷，炯炯发光，颔小一缕长须过胸，令人见了不由自主地生出凛然之意。遽明一见来人正是钟山一灵。五年前，那在括苍山伤害自己爹爹金独生的绝毒手段，顿浮上眼前，怒从胆边生，大喝一声迎了上去道：“钟山一灵，你我仇怨，就此结算吧！免得夜长梦多..”

　　钟山一灵仔细打量遽明一眼，心中微惊，冷冷道：“你就是杀我们人的金姓少年？”

　　遽明傲笑一声，长衫一褪，道：“钟山一灵，闲语少说，我金遽明绝不靠武器，仅以徒手双掌与你做个了结..”

　　钟山一灵怒喝道：“好狂的口气，来吧，老夫不让你失望就是！”

　　遽明剑眉一扬，喝道：“钟山一灵，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死！”身子猛长，“呼呼”带起凌厉风势，扑上前去。他满腹怨毒、仇恨，此刻要做彻底发泄了。钟山一灵心神一凛，喝道：“小子果然有点能耐，怪不得如此目中无人，敢杀老夫门人弟子！”

　　说着手掌也不闲着，一曲一直，“轰”的一声，四掌交接发出震天巨响，遽明立足不稳，退了一步，再见钟山一灵步伐丝毫未乱，一时恼怒交加，狂喝一声，运起金刚罡气排山倒海似的劲袭而去。

　　钟山一灵冷笑一声道：“小子不过如此！”双掌一翻，依然与上次一使出巨大的劲。

　　“轰”然大响，翻起飞沙走石，钟山一灵突觉情形有异来不及抗拒，闷吼一声被震退三丈之外，气翻血涌，眸闪金星。

　　遽明冷哼一声，探身而上，人如猿猴，敏捷已极，大喝一声：“拿命来！”

　　吃了一次亏，增长一分见识。钟山一灵再也不敢大意，疾退丈余，气得毛发根根倒竖起来！

　　“小子，等着瞧吧！”

　　他强提一品真气，不但未有丝毫反攻之势，反而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洪亮深沉的笑声，有如金石交接，激起一股排山倒海的无形大力，由空气间向遽明全身侵袭过来。

　　遽明见状，突然记起括苍山上，他那神奇的笑声使得爹爹内腑受伤，几乎毙命，不由警觉地凝气提神，将全身真气汇于丹田之所，倏而暴出一声清亮的啸声，划破云霄，直可空金裂石。

　　笑声啸声如出一辙，夹着震憾山林的无形力量，游龙似地在空间翻翻滚滚，随着各人笑声啸声的高低深长，在远处空谷里，传起如雷鸣般的回音。

　　两人的身子开始抖动了，喘息加快，头上也不停地冒着白气，尤其是钟山一灵边笑打量遽明，惊异之情洋溢于仪表。

　　半晌，笑声、啸声由高而低，由劲而弱，两人内功损耗过多，连脸也都发白了，可是谁也不愿先停，深怕对方乘隙而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平静悠间的风悬岩，往日只有轻风刮过带起的树枝声，和那幽谷里潺潺流水声，然而，今天出奇地充满杀伐之音。

　　遽明奋不顾身，已将性命置于脑后，每笑一声必走前一步，不多时两人相距已是越来越近。

　　钟山一灵凝神戒备，炯炯的眸子一瞬不瞬盯在遽明脸上，充满了气愤的杀机。

　　这时，风悬岩山，一处青苔满布的削壁上突然传来一声铿锵之声：“咦，今朝杀伐之声怎么如此之重，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故不成..”此声一出，两人同时大吃一惊，钟山一灵倏而高声喊道：“何方高人在侧，请现身赐教..”

　　他语气之中，全然没有了他那一贯骄傲气势，原来他已从这短短的几句话语中，听出说话之人，必是一位惊人骇世的人物。

　　遽明疾忖道，“一定是孤剑震中原，当今世上只有他有如此功能！

　　想起父仇师恩，剑眉一挑，喝道：“钟山一灵，别的不谈，咱们先决个胜负再说！”臂出如电，五指如爪，“飒飒”尖锐地攻袭过去。

　　钟山一灵心神不宁，倒退两步，兀自高呼道：“何方高人请即刻现身，以免..”

　　话未说完，突听一连串震耳笑声响起，钟山一灵心胆俱裂，人已惊得几乎瘫痪倒地。

　　遽明生死早已置之身外，并不觉得惊奇，足尖一点，人如一缕轻烟，双掌劈出，十指箕张，在钟山一灵周身布下了一道无形的罗网。

　　先机已失，钟山一灵惊慌之下，步伐顿乱，被逼得连连倒退，还手无力。

　　“哈哈哈哈..”

　　那震耳欲聋的笑声，钟山一灵听了却似遇到了克星，本来他已吃力地招架不停，经此一来，更加吃力了。

　　“哈哈哈哈..”

　　一阵铿锵笑声，钟山一灵全身一震，遽明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右臂穿出，拍在钟山一灵腹结要穴上。

　　钟山一灵惨呼一声，摔倒地上，但仍匍匐着叫唤着，那微弱嘶哑的声音，已先表明他受了致命的内伤。他仍呻吟着：“何方..高人，请，请出来！”

　　对面削壁上仍笑声不绝，遽明两掌又分别拍在钟山一灵气海、期门要穴上。

　　钟山一灵惨吼一声，伏地不起，顷刻，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锵啷啷”抽出腰间悬挂的长剑，剑光闪闪，寒气逼人，遽明不倒退一步，双掌护胸以待。

　　岂料，钟山一灵并不去攻击他，手臂使力一扬，那寒光闪闪的长剑脱手而去，带起一缕白光，又劲又猛又快地朝那断崖绝壁之处刺去。

　　只见绝壁上碎石横飞，四处激射，钟山一灵叹息一声，伤发毙命，死于就地。

　　遽明暗叫一声惭愧，整了整衣衫，望了钟山一灵一眼，正想将他掩埋，哪知一阵震天笑声传来，白影一闪，不知何时他面前已立着一个修长的老人身影。

　　老人须发如银，全身雪白，找不出一丝杂色，遽明吓了一跳，抬跟打量时，却看不清他的面孔生成怎样，原来老人银霜似的须发长眉，已将整个面庞遮盖住了。

　　“是谁！”遽明不怀好意地问道。

　　老人一挽长达五尺的雪白长发，哈哈大笑，并不作答。

　　遽明喝道：“你就是孤剑震中原仿傲生？”

　　老人面部没有表情，但从那复盖脸庞的银发雪眉缝隙中，却透出慑人魂魄的神光，连遽明这等人看了都吃惊了。然而，老人却慈祥地颔首道：“年轻人，行事要有分寸，冤冤相结，长此循环，终究不是道理！”

　　遽明不悦道：“你没资格管..”

　　老人毫不以为忤，仍慈祥地道：“夜间人静，头脑最清，年轻人，汝不妨今夜细思一遍..”

　　遽明想起师恩浩荡，自己毫无报答之处，不禁怒上加怒，大啸一声，运起金刚罡气，击了出去。

　　沙石飞扬，老人“咦”的一声，道：“年轻人，你不听教言？”

　　遽明喝道：“什么教言！金某一概不管，只要为师雪仇！金刚罡气贯于四肢，布之于双臂，“哼”的一声，又加成功劲。

　　老人叹了一声道：“竖子不可教也..”

　　也不用力做势，轻轻飘出一掌，“轰然”一声，遽明竟然被一股奇神奇奥妙的柔绵大力，带得老远。

　　老人缓缓转身，慢慢行向一方，一边慈祥道：“年轻人，练武人最忌肝火旺，汝师必教，这点不会不知道的！”遽明怒气未息，身子一长飞掠而去，星眸发光，那奇门金刚罡气，又自脱颖而去，这番是十足的功劲。

　　老人头也未回，无由地叹了一声道：“杀难动身，天诸人力不可挽回也！”

　　衣袖一扬，依然轻飘飘不见有任何奇之处，遽明却闷吼一声，人如断线风筝，直往那绝壁落去..

　　老人须发无风自动，忽然自语道：“这年轻人，英雄之材，前途无量，老夫岂不做孽..”

　　自语声未了，白影一闪，一双手已抓住遽明衣衫，再短一寸，遽明就不能绝处逢生了。孤剑震中原仿傲生的动作，看不过举手之劳，手臂伸直，微微一使劲，便又无由地长出三寸之多..。

　　这一瞬间，遽明悲伤欲绝，的确，这是他有生以来没遇到的耻辱，少年刚烈脾气一发，不但不让孤剑震中原抓住，反而聚足金刚罡气，扬手击去。

　　孤剑震中原惊呆了，饶他百年修心修性，慈性绝高，也禁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时，遽明微笑一声，便挣脱仿傲生的拯救，跳下万丈深壑..

　　这风悬岩景绝佳之处，却无由地加上了。

　　于是，江湖平静了，山林平静了..

　　每当秋季，贵州风悬岩却有人在悲泣，凄惨辛酸的哭声，令人回肠荡气。

　　这绝壁凸出的大石上，每年秋天都放了一束鲜花，馥郁的花香，含有无限的悲哀。

　　悲欢离合仍旧在人间循环着，风悬岩悲歌不断，为什么这样的伤心呢？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