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情意锦锦
　
　　梁宏断然放弃跟踪天南绝刀的念头，随即转身奔返客院，没来由地感到心潮汹涌，心悸的感觉震撼着他。
　　店堂后是过厅，他急冲几步，过厅左右冲出四个人，左右向他快速聚合。
　　四个人一式打扮，套头仅露双目，青棉袄，兵刃藏在棉袄内，但并没拔兵刃，四个人徒手涌上，四双大手像在摸鱼捞虾，活捉的企图明显。
　　“去你娘的蛋！”他仍向前冲，大声咒骂中，双手连续飞扬。
　　相距甚近，而且过厅光线幽暗，难以看清暗器一类远距离攻击利器，手一动便决定了谁是输家。
　　火光乍闪，爆炸声齐扬，四个合围冲近的人，胸腹胁各挨了一枚爆炸蛋。
　　“哎……”四个人同声惊呼，先后摔倒。
　　爆炸的威力有限，是警告吓阻性的武器，但爆炸力依然能将人震倒，击中处的棉袄，布裂絮飞，黑烟涌腾，烟屑味刺鼻，声势惊人。
　　他一冲而过，向后面的客院飞奔。
　　口口　　　　　　　　　　　口口　　　　　　　　　　　　　口口罗华欣获得江右龙女的临危协助，倒下滚动时匕首获得出鞘的机会，窜起时便将一个近身的强敌，伸来的大手砍开手掌，解除最迫切的威胁。
　　但立即陷入重围，五个人围住了她。
　　对方不再赤手擒人，用刀剑五方围堵。
　　刀光旋舞，剑气飞腾，立即展开令人目眩的猛烈搏斗，传出急剧的金铁交鸣声。
　　不远处的客院交谊厅中，冲出先前在下棋的三位旅客，最先冲出的千手神君张平，扬剑领先急冲。
　　“鼠辈纳命！”第二位旅客的剑光华熠熠，是绝剑公子夏侯冠英。
　　另三个暴客，迎面把他们堵住了。
　　袭击的人有十名以上，已可算大规模的突袭了。所有的人打扮相同，戴头罩式的风帽，青棉袄青夹裤，只露出双目，除非能从使用的兵刃中，认出其中特征，否则不可能知道他们是何人物。
　　有计划的突袭，掩起本来面目。
　　千手神君三个人，根本来不及冲近。即使能冲近，也会被堵住来路的三个入侵人所挡住。
　　口口　　　　　　　　　　　口口　　　　　　　　　　　　　口口江右龙女右半身发僵，倒下时，两个强敌恰好顺势把她按住，她完全没有自保反击的机会。
　　颈背扣住她的大手，突然松脱，然后压着她的人体，突然从她的背部掀起、飞抛，同时传出厉叫声。
　　她仍可发出三五成劲，猛地身形滚转。
　　一阵狂喜，她有力竭的感觉。
　　一个人是被踢飞的，另一个是被扣住颈背扔出两丈外。
　　“伤在何处？”急急扶起她的梁宏急问，关切焦灼的眼神，令她大感震撼。
　　“右肩背被踹了一脚，还撑得住。”她觉得浑身发不出力道，快要倒在梁宏的怀中了。
　　“先脱身。”梁宏干脆抱起她，冲入另一间客房。
　　她所看到的最后景象，是她身侧共有四个人倒地，一个个挣扎难起，发出痛苦的呻吟叫喊。
　　不远处，罗华欣正八方突围。
　　从客堂冲来声援的三个人，即将与堵住来路的人接触。
　　“先躲好。”梁宏放下她，将四枚纸蛋交到她手中：“用这玩意打冲入的人，保证灵光。
　　我……”
　　“这是甚么蛋？”她早就知道梁宏有各式各样的特制纸蛋。
　　“纵火弹，但不会把人烧死，除非在脸上爆炸。”梁宏扭头便走：“我去接应华欣……”
　　“你……”
　　梁宏已匆匆带上房门走了。她本想说：“你不能去，那些人的武功，你去了也插不上手。”
　　她的右半身仍然酸麻，一用劲就疼痛，勾销了发劲的力道，那能与人交手？她也不能出去，出去同样插不上手，不可能用剑与强敌拚命。
　　但她非出去不可，银牙一咬，拔剑向外走。
　　口口　　　　　　　　　　　口口　　　　　　　　　　　　　口口罗华欣像落入网中的鱼。
　　围住她的五个人，个人武功修为，都不比她差，剑上所发的真力内劲，甚至比她浑雄些，快速的挥剑阻挡封锁，她短了尺余的匕首，毫无强攻出围的机会。
　　围堵而不主动攻击，形成有效的绵密包围网，任凭她左冲右突，不论她的速度有多快，出匕夺路时，都会受到两支剑的同时阻止、堵住、迫退。
　　初期接触便陷入网中，她被逼得八方试出困，首先便碰上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她真成了小鬼见金刚，铮铮两声金鸣，她的匕首不得不与对方的剑接触，被逼向左后方狂野地疾冲，一声怒叱，匕首幻化为满地眩光，逼那位身材与她高不了多少的人向上跃，她攻下盘的匕首，用上了地镗刀法。
　　矮身材的人不闪不避，也没向上跃起避招，剑发画地为牢，沉剑硬接匕首。
　　左侧另一人移位到达，一闪即至，剑出河汉星沉，剑尖连续下点。
　　两支剑一动一静，有效地封锁她的出路。
　　铮铮铮三声急响，她身形上升疾退，右后侧剑气压体，她又一声怒叱，大旋身剑发回龙引凤，铮一声封住了攻她后方肩背的剑。
　　匕首的真力，震开那把剑仅半尺左右，她的身形也被震得向左急移。
　　那人无意追袭，左掌在剑接触时的后一刹那拍出，劈空掌力发出隐隐风雷声。
　　“呃……”她感到右肋如遭巨槌重击，体内真气浮动，承受的打击力太沉重，护体的功能有似要崩溃现象发生，不易控制身形，马步一虚，向另一个瘦身材的人猛撞，匕首已失去灵性。
　　“混蛋！要抓活的！”在围外袖手旁观的第六个人，突然跳脚怪叫。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劈空掌，如果她禁受不起，势必身形失去控制，撞向围堵者的剑，那能要活的？所以在外围的人叫骂，向用劈空掌的人警告。
　　如果对方不志在活擒，一照面她便会在五支剑下崩溃。外围还有一支剑，她毫无活的机会。
　　要活捉一个超级高手，不是容易的事，即使围堵的实力高出五六倍，出手时投鼠忌器，也不可能取得予取予求的绝对优势。
　　迎面堵住的人一剑封出，铮一声架偏她的匕首，左掌疾伸改拍为抓，抓向她的右膀，贴身切入奇快绝伦，反应比她快得多。她已经马步失控，御匕的真力已减掉三四成，躲闪的技巧也大打折扣，这一抓她栽定了。
　　绝望中，她猛然狂喜。
　　那人的身后，出现梁宏的头部，像是突然幻现的鬼魂，不知是从何而来的。
　　生死关头，梁安及时赶到了。
　　他出现在这人身后的同时，双手已先一刹那，扔出四枚纸蛋，右手扣住这人的颈背，左手抓住那人的后腰带，扭身将人向在外围袖手旁观的人飞掷。
　　说快真快，人掷出，他便到了罗华欣身旁，已看出罗华欣有力尽的现象，毫不迟疑将罗华欣背上，从右面脱身，一两闪便消失在客院的院角。
　　隆然爆炸声与火光，收到宏大的震慑功能。
　　围攻的六个人本来只剩下四个，有两个被爆炸蛋击中右肋和小腹，狂叫着震倒，重围自溃。
　　外面那人与被飞掷的人撞翻在地，在地上乱滚。
　　远在三丈外，正要与千手神君绝剑公子接斗的三个人，有两个背部被纵火蛋击中，不但背部的大棉袄着火，人也向前仆倒，狂叫着滚动熄火。
　　不是青磷所制的，因此不会保持火势，所以他告诉江右龙女，这种蛋不会烧死人，除非击中头脸。
　　千手神君是暗器大行家，没看到事故发生的经过，被震爆声和火光吓了一大跳，人体倒地着火的景象，把他们三个人惊得毛发森立，一打手势，回头开溜。
　　如果有人被烧死，他们铁定会受到波及留下打官司，三十六招，走为上招。
　　口口　　　　　　　　　　　　　　　　口口　　　　　　　　　　　　　　　　　口口
　　没有尸体需要处理，仅有人受伤。
　　梁宏的所有纸蛋，仅以吓阻为目的，没有致命性的杀伤力，纸糊的硬壳一爆即成碎屑，他无意制造金属壳作为杀人的武器。
　　在暴乱中，第二批赶来策应的人到达，共来了十二个男女，恰好赶上收拾残局。
　　“给我追，你们这些饭桶。”一尘散仙暴怒的叫吼，声震屋瓦：“一定给我把两个女人活擒交给我。”
　　来去匆匆，所有的人片刻便撤走一空，循梁宏遁走的方向，上屋穷追。
　　重新退入客房的江右龙女，乖乖地在房中枯等，替梁宏担心，寄望梁宏能平安地返回客店。
　　好漫长的等待，她坐立不安，眼看黄昏降临，仍然毫无动静。
　　寒风砭骨，气候愈来愈恶劣，江上风涛声一阵比一阵紧，室内寒气澈骨。
　　看情景，明天船只仍然不敢启航，仍得在焦山逗留，随时得防备混元教的人，再进行强盗式的疯狂袭击。
　　通常，强梁们袭击某一处地方，会迅速脱离现场，除非有特殊的理由，否则不会再发动第二波袭击。
　　尤其是对付活动性的目标，只有一次攻击的机会，不论成功或失败，很少再重回原处再度发动袭击。
　　她在原住的上房等候，等得心焦，心中不住呼唤：梁宏，你在那里？
　　她对焦山可说是完全陌生的，不知道该到何处去找寻梁宏。
　　码头边只有一条小街，山中各处有些小村和别墅，散布着十几座寺院祠庵，天寒地冻气候恶劣，很少看到有人在外行走，她能满山乱找吗？
　　混元教的高手已大举跟她们来焦山，把梁宏和她当成猎物，在外面乱找十分危险。
　　这里显然是那个神秘组合的地盘，焦山寺就有该门的爪牙潜伏，威胁并不比混元教小，她走到何处都不安全，随时皆可受到两方面的人疯狂袭击。
　　她隐约知道梁宏把罗华欣带走了，罗华欣也受了伤。她并不担心罗华欣的安全，关心也无济于事。
　　邻房毫无动静，梁宏一直不曾返房。
　　不能在房中坐立不安枯等，她有外出打听的必要。
　　她心中雪亮，她不知道该如何找人打听消息动静，但只要她出面走动，自会有人找上她的。
　　口口　　　　　　　　　　　口口　　　　　　　　　　　　　口口阁楼中气温低，房屋愈高愈寒冷。
　　这是街中段距焦山寺不远处，一座民宅后的阁楼，推开门窗，可看到前面的小街，江景一览无遗。
　　后面，山林中隐约可看到属于焦山寺的一些小建筑。
　　民宅的主人，很可能到镇江府城的主宅过冬了，只留下几个仆人照料，阁楼不可能有人居住。
　　现在，成了梁宏避风头的暂时藏身处。
　　罗华欣右肋挨了一记沉重的劈空掌，伤势不算沉重，但必须争取时间，服药与用真气自疗术恢复元气，所以得暂时躲起来。
　　罗华欣的内外功火候，成就皆超越她年龄上的极限，内功自疗算不了甚么，她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楼上有两间雅室，她在室中默默行功自疗，不需梁宏协力。
　　在她的心目中，梁宏根本对她毫无帮助，梁宏只是一个略知拳棒刀枪的民壮教头，不曾练过内外功。
　　梁宏设法与留守的仆人打交道，张罗到一些茶点食物，甚至弄来一只可放在被窝里取暖的中型火炉，让罗华欣在床上行功保持温暖。
　　这里距他俩所住的客店，其实仅隔了半条街。
　　梁宏对焦山相当熟悉，只要留心些，附近的动静瞒不了他，他当然有防险的准备和打算。
　　阁楼的小厅寒气甚浓，放在保温壶内的茶水，半个时辰后就凉了，必须控制放入的时间。
　　当一个时辰后，罗华欣启房出现在小厅中时，倒出的茶是滚烫的，雾气蒸腾，表示梁宏知道她行功自疗，需要多少时间。
　　她没留意这些琐事，反正有所需的食物，补充体内所耗损的能量，那有时间思索其他的相关事务？
　　阁楼狭窄，本来就不是经常使用或活动的地方，比楼下的温度低得多。
　　她格斗时已耗去大部份体能，行功自疗也加快消耗所剩余的元气，假使不能及时获得热的食物补充，短期间可能被冻僵。
　　一碗热汤入腹，她显得苍白的脸庞，开始呈现血色，及时度过难关。
　　“还好吧？”盘坐在矮几对面的梁宏，一面喝茶一面关切地问：“伤势不要紧吧？”
　　“还好。”她利用热汤碗暖手，双手在汤碗抚摸：“搏斗时，护体内功发挥强大的保护作用，除非对方用火候相等的内功御发利刃，否则不可能对我造成严重伤害。对方用外发的摧枯掌，击中我的右肋，内腑有点离位，要不是当时我真力不继，不然休想伤及我的内腑。”
　　“摧枯掌听说可以将三尺外的人，震得肉烂骨松……”
　　“那得看掌功火候的程度，才能决定威力所及的距离，所造成的致命伤害，仅以普通没练武的人作比较。以我来说，如果开始搏斗时被对方一掌击实，也奈何不了我。知道是些甚么人吗？”
　　“混元教的人。”梁宏肯定地说。
　　“怎见得？他们都掩去本来面目。”
　　“我碰上天南绝刀……”梁宏将打交道的经过说出。
　　“我以为你还在客房里呢！所以他们想一网打尽全力袭击。好险，光天化日……”
　　“他们想活擒我们，所以制造把我们分开的机会。他们知道你和若虹是我的保镖，我们如果在一起，肯定会作玉碎的生死一搏。而他们必须活捉我们，所以用计把我们分开攻击，才有活捉我们的机会。他们几乎成功了，光天化日攻击出乎意外，通常失败的机会不大，却没料到我有力量反击，我没上当赶回来正好赶上。”梁宏说出自己的看法，与她的看法不同。
　　当然啦！梁宏不会把店伙打手势的事说出。
　　梁宏是镇江的真正地头蛇，表面上看，所有的朋友虽然身份地位各有不同，但都是可以放上台面的人物。
　　其实骨子里另有文章，在三教九流中拥有不少在台面下活动的蛇鼠。前者，以府衙刑名笔帖杨波为代表：后者，以莽牛吕七为代表。
　　这两种朋友，有事时都可以获得奥援，却不会挺身而出浮上台面攘臂呼应，而在暗中默默声援，活动在每一角落，提供必须的协助。
　　他不需要这些朋友站出来助势，玩命的事不需朋友挺身而出，尤其是有家累的朋友，以免家小也牵入风险中。
　　“哦！你对他们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呢，”罗华欣不胜惊讶：“居然知道他们捉我们的计划。”
　　“猜想而已，幸运地猜中了。”梁宏等于是否认深入的了解，以猜想搪塞：“猜想与估计通常会发生错误，无法主控变局。我的动静，可说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中，每天不分昼夜，都有人作有效地监视。他们唯一控制不了的事，是我的行动出其不意以快速取胜，他们的后续行动指挥不够灵活。比方说，上次前往丹徒镇，他们的人紧急召集跟到丹徒，我们的事已经快速地办妥了。这次来焦山，他们也来不及跟上摸清我们所要办的事。我估计他们只能有一二十个人跟来，结果最少也来了两船首脑高阶人物，所以无法主控全局，几乎栽在他们手中，连累你和若虹受伤，十分抱歉。你的伤真的没有妨碍吗？”
　　混元教的确不分昼夜，皆派有眼线监视他的一切动静，根本弄不清他下一步行动要做甚么，无法事先布网张罗。等到发现他有所行动，召集人手追蹑，已是错过紧密接触的好机，几乎每一次都功败垂成。
　　不但混元教派有眼线监视，还有这个神秘组合的人伺伏在他左近。连凌云庄的人，也在留心他的动静。
　　他毫不介意，行动计划事先不让两位姑娘知道，每一次行动都像是临时起意的，动则以快速移动争取时效，根本不让监视的人知道去向，他才是主控全局的人。
　　他像一头狡侩机警的老狐，逗引几群蠢笨的猎犬，漫山遍野乱窜兜圈子追逐，他却远在圈子外看风色，危险接近才从容远扬。
　　他算是透露了一些玄机，但罗华欣并没在意忽略了。
　　“不可能有碍，这点小伤害算不了甚么。”罗华欣只留意小枝节：“只是短期间不宜与人交手拚搏，等候元气恢复。哦！是否要返回客店？你惦记黄姐吗？不知她现在怎样了？”
　　“放心啦！她是老江湖，精明机警足以自保，所受的伤平常得很。”梁宏对江右龙女有信心，老江湖知道趋吉避凶，所以不担心：“你的脸色还没恢复正常，可知元气未复，这时返回旅舍，安全可虞。在这里暂时藏身，以后再说。”
　　“这里安全吗？这里是……”
　　“是街南的一座民宅。”梁宏说：“混元教的人，一窝蜂入山追搜我们，鬼撞墙似的穷奔忙，街附近只留下几个眼线。等他们浪费大半精力，失望地回来再搜街宅，才会有危险，届时天快黑了，危险可减至最低限。明天风可能止浪也息，我们返回镇江就远走高飞。我想，今晚我们应该有惊无险，你可以放心休息，一切有我。”
　　“说起来也真的好笑。”罗华欣停止进食，开始收拾食具，脸上有苦笑：“我和黄姐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自以为是你的保镖，但一再涉险，反而是你一再助我们脱险出困。可知凭武功解决不了问题，智慧、见识、胆气，才是可信赖的生存要件，度过难关的凭藉法宝。你的智慧胆气，在丹徒镇就表现出你的才华……”
　　“算了吧！那只是逢场作戏的应付事故手段，与智慧胆气无关。各方的人，根本不重视我的活动，认为对他们毫无影响力，所以没用全力对付我，我才能凭机智和他们周旋。你好好歇息，睡一觉养精蓄锐。这期间我会留心动静，这里是安全的，放心歇息吧！”
　　这座大宅的阁楼，不用作供佛或藏书，也不是供女流住宿的闺阁，仅作为偶或小住的所在，小歇静思观景的活动处。
　　四面有传统式的格扇，后端两间小室堆放了不少杂物，两张矮长凳架板成床，床上也堆放了不少杂物，实在不宜安睡，没有被褥，会把人冻僵。
　　梁宏替她准备了一个中型火笼，抱着火笼睡觉怀中温暖。
　　一般人认为练武人不畏寒暑，那是鬼话，每个人的体质与生活环境都不同，不可能每个练武人，都是麻木不仁不怕冷热的金刚铁人。
　　冬天窗都用绵纸密封了，除非启窗，否则看不到外面的动静。
　　梁宏把食品收拾妥，小心地启动面南的一扇窗，以便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居高临下，可看到街屋的上空，也可以隐约看到一部份街景。
　　不需经常启窗，他在窗侧倚坐在壁角，一方面歇息养神，一方面可以不时将窗拉开一条缝向外察看。
　　阁楼—大宅的庭院主宅，皆在他的有效监视下，有人入宅迫宅中人帮助搜查，他会及时发现警兆，所以他认为这里是安全的，大可放心歇息以恢复精力。
　　可是，他无法歇息。
　　罗华欣不进入小室安睡，挽了火笼倚在他左侧坐下，将火笼往两人中间一塞，双方都可以取暖。
　　“我把你陪我返家游庐山的事，告诉了黄姐。”罗华欣紧倚在他身侧，脸庞几乎偎在他的肩窝上，笑容隐约流露满足和得意：“本来我也邀她同行的，她不愿放弃北上的行程。你出面邀她好不好？多一个伴可增游兴呀！”
　　“你算了吧！她从上江来，却要邀她重返上江，她为了甚么呀？”他伸手环肩将罗华欣紧偎在胸肋上，对方亲昵的举动，影响他生理上的变化，歇息养神的念头一扫而空，把留心外面动静的事置于脑后了，觉得抱住的可爱胴体吸引力好强烈，他本来就对罗华欣十分喜爱。
　　“你和她同过患难，我觉得她对你不但有一分感恩的心，也有喜欢你的神情流露……”
　　偎得更紧，抬起面庞微笑紧吸住他的眼神，本来仍有点苍白的粉颊，泛起嫣红的彩霞，但毫无羞怩的神采。
　　“不要把她看成感情脆弱的女人。”他将火笼移开，把罗华欣挽靠在怀里：“她志在遨游天下，性情外柔内刚，要在成家受苦受难之前，过一段享受人生的岁月，不会过早寻找感情的寄托。我听说过水云居龙王黄豪的底细，他虽然是开明的豪强，但逃不出世俗的网。女人一旦成家，就成了世俗网罗中的鱼，因此产生怜惜和疼爱，让女儿在入网之前，享受一段自由自在的金色年华。目下她游兴正浓，不会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付出感情。她这段时日冒险陪我奔波，就是感恩回报的表现，与喜爱无关，我与她只有同过患难的友情。呵呵！我明白了，你在胡思乱想，在向我试探，真该好好惩罚。”
　　“哎呀！你……”
　　他在那温润莹洁的粉颈亲了一吻。
　　罗华欣几乎要跳起来，最后扭转娇躯反抱住他，把面庞藏在他胸膛上，发出喜悦的羞笑声。
　　阁楼狭溢寒冷的天地是他们的，寒气似乎已逐渐减弱，忘了身外的一切，忘了凶险的处境。
　　这期间，他们不曾获得单独相处的机会，精神状态像一直绷紧的琴弦，两情相悦无法获得表达的时机，一旦置身在不受干扰的环境中，久蕴的情焰升起炽热的火苗。
　　凶险正一步步迫近，他俩却沉醉在激情的天地里。
　　上山追逐的人，正纷纷折返重新布网张罗。
　　主事的人已发现如果人逃上山，气候恶劣，不可能在山野中潜藏，山中可以藏身的房屋不多，已经搜查了附近的房舍毫无所获，料想人必定仍留在小街一带匿伏。
　　人手不足，也不敢明目张胆逐屋搜寻，因此行动小心谨慎，分头采用和平手段，向可能藏匿的房舍进行定点搜查，以柔性手段争取房舍主人合作。
　　手段大有成效，没引起骚动。
　　这座大宅的看守老仆，怎敢拒绝登门查询的人软硬兼施的要求？
　　第一批登门的有三个人，自称是府衙的查案密探。
　　最后，召来了不少人。
　　江右龙女在客房等的心焦，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左等右等，等的心乱如麻。
　　她关心梁宏的安危，芳心深处波涛起伏。
　　梁宏只知道她的个性外柔内刚，确是料想中肯，但却料错了她感情的内涵。男女间的友情有太多的变数，很容易转变为爱情，一旦蜕变，就会改变性情，甚至像是变成另一个人，谁也难以逆料会发生何种变化和后果。
　　她与梁宏的友情，已经发生蜕变，不再限于共患难而产生的友情。只是不想流露内心的奥秘而已。表面上看，她外柔内刚挑得起放得下，其实骨子里存在着相当强烈的占有意识，与外表所流露的洒脱气质迥然不同。问题出在梁宏身上，如果梁宏向她表示亲近，就可以打破她女性的矜持，让她觉得感情的发展不是单行道，她就不会向罗华欣表示置身事外了。
　　在分手之前，她是无法置身事外的。
　　她不能再忍受在房中枯等的折磨，拾夺兵刃暗器准备外出打听消息。
　　罡风呼啸，门窗紧闭，房内不可能听到房外的声息，只能听到罡风的呼啸声，因此这期间，她仅留心邻房的声息，对房外其他的动静并无所知。
　　梁宏如果返房，会敲墙壁通知她的。
　　房门刚拉开一条缝，风声中另有异样的声息传来。
　　事故发生，已不容许她逃避，猛地拉开房门一跃而出，剑靶立即出现在大袄的外面，随时皆可迅速地拔剑应付意外，反应极为锐敏。
　　房门外小院子外侧，连接大院子的交叉点，有四个人正在交谈，向相邻的几间客房指指点点。
　　四个人，三男一女。
　　一方的两个男人一僧一道，她感到有点眼熟。
　　没错，是混元教的人。
　　这期间双方发生多次接触，但除了混元教的少数首脑人物，曾经露过名号之外，其他的人从没通名，也不易看清相貌，大多数人仅露出双目或五官，所以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来历。
　　这两个人，她肯定曾经与她接触或交手，是混元教的人。
　　另一边是一男一女，衣着华丽，都穿了锦缎精制的连帽披风，露出面孔。男的年约三十上下，高大魁梧，有一双阴森慑人的大眼，相貌威严。
　　女的似乎也是三十岁上下的徐娘，成熟女人的面庞薄施脂粉，显得特别美丽，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明眸，连女人看了也嫉念陡升。
　　“咦！这小女人竟然躲在这里。”中年和尚讶然惊呼，用锡杖向她一指：“一尘散仙追入山去了，发誓要将她和另一个女人弄到手，她却仍在客店逗留，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梁小子与那个姓罗的小女人，一定也藏匿在房里。”中年老道迅速拔出悬在腰带上的拂尘！“云华夫人，劳驾行法活捉他们，可别弄死弄伤了，以免一尘散仙大发雷霆，请行法动手擒住她们。”
　　混元教必须活捉梁宏，梁宏才能帮助他们搜寻潜藏在镇江的那个神秘组合。
　　梁宏的两个女保镖武功了得，混元教知道她们不易对付，因此起初打算伺机搏杀，便可放心大胆活捉梁宏了。
　　但自从一尘散仙出现主持大局之后，一尘散仙看上了两位美丽的女保镖，不但取销了搏杀令！而且严格要求爪牙们要活擒，而且不许受伤，因而造成极大的困扰，爪牙们不啻被捆住了手脚，优势全失。
　　要活捉两个武功超绝的高手，谈何容易？那会增加不少困难和凶险，成功的机率甚少。
　　这位老道，就不肯争先上前动手。
　　“交给我好啦！”云华夫人银铃似的嗓音十分悦耳，戴了绒手套的纤手伸出，虚拦要扬起锡杖上前的中年和尚：“你们不要插手争功，可别打主意分本夫人的银子。你们所要的一男两女，赏金共两千两银子。你们只要指出所要的人便可，插手出了意外，得负全责。”
　　“这个小女人叫江右龙女。”和尚乖乖地拖杖后退，语气有不满：“你云华夫人法术无边，可驱神役鬼，所以本教以重金聘请你擒捉活口，擒人是你的事，咱们乐得清闲，负不起出意外的责任。梁小子与姓罗的小女人，躲在里面不出来，得劳驾你遣天兵天将，把他们驱出来俯首就擒，请施法让咱们开开眼界，咱们还没见过真的天兵天将是何模样呢！”
　　混元教不但出重金招请爪牙，也以重金请高手协助，可知该教的财力是如何雄厚，难怪急于在短期间建山门开堂口，所花的钱必须尽快赚回来。
　　建山门开堂口，等于是打开赚钱之门。如果没有收入，即使有金山银山，也会被挖空掏空的。
　　散财网罗羽翼，花费是十分浩大惊人的，重金利诱，才能网罗到高手卖命。
　　“你们在旁见识见识，保证可以大开眼界。”云华夫人不介意和尚语含讽刺，从腰间所系的箫囊中，取出一枝白色的尺八箫，像是传闻中的玉箫：“房内的人躲不住的，他们会发疯似的冲出来就擒。”
　　怔在小院子的江右龙女，脸色大变暗叫不妙。
　　她已可算是老江湖，对江湖的一些成名人物，即使不曾见过面，多少也知道一些风闻。
　　她所要面对的人，是江湖五大妖仙级人物之一，名震江湖的云华夫人，茅山云华璇宫的主人，一个横行江湖将近二十年，以敲诈勒索著名的妖女，也是有名的荡妇。
　　云华夫人指所住的云华璇宫，以住处为名号。
　　据说她本人姓高，身边经常带了好几个情夫走动，所以那些所谓正道人士，干脆叫她为高唐神女。
　　她的姓名根底，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一般武林人士，对那些会邪术的人，敬鬼神而远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相戒与会邪术的人发生冲突，胜之不武，胜算其实也有限。
　　败了，可就贻笑江湖声誉扫地。
　　她也不例外，对妖术怀有相当程度的恐惧，在一尘散仙面前，她超人的武功毫无发挥的余地。
　　现在，她就成了被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浑身发僵，等候蛇张口把她吞下肚去。
　　蛙并非被蛇所催眠，与一物克一物无关，而是唯一侥幸逃过大劫的本能，完全静止潜伏、寄望不要被蛇发现，蛇只能看到动的物体。
　　蛙本身也有此特性，只能看到动的昆虫。伪装与潜伏，是生物界生存自保的天律。
　　当和尚叫出云华夫人的名号时，她便被惊恐所震慑，勇气全消，浑身发僵，居然忘了逃避。
　　云华夫人手一拂，玉箫突然八音齐鸣。
　　她浑身一震，双脚似乎拒绝支撑她的身躯。
　　“志超，去把她带过来。”云华夫人向紧随在身侧的男同伴下令。
　　“遵命。”男同伴欠身恭顺地应诺。
　　身后突然传出一声狂笑，压下了玉箫的袅袅余音。
　　“快退！”另有人大叫，声震耳膜：“用暗器脱身！退！退！”
　　她猛然一震，飞纵后退。
　　身后是客房，房舍可以提供掩护。
　　“你走不了……”男同伴也高叫，飞纵而至，速度更快捷，半途大手伸出了。
　　这瞬间，她神智完全消明了。
　　梁宏离开她时，给了她四枚纵火弹防身。
　　情势危急，她别无抉择，身在空中，快速地探手入囊，纤手一挥，身形退势亦尽，双脚沾地，转身向客房飞掠，无暇看结果。
　　客房门两侧，有两个人用手势招呼她入房。
　　蓬然一声闷爆，第一枚纸蛋便击中目标，狂叫声震耳。
　　她撞门而入，策应她的两个人也急急跟到。
　　“破窗走。”跟人的第一个人低叫，是女性的嗓音。
　　砰一声大震，她撞窗而出，纵入客房的侧院，再向屋角窜走如飞。
　　口口　　　　　　　　　　　口口　　　　　　　　　　　　　口口在街上的房屋丛中逃窜，只要不倒楣逃入死巷子，通常能平安脱身。
　　追的人很难掌握正确的追逐方向，也不敢放胆穷追，狂追穷寇是犯忌的事，很可能枉送性命。
　　窜近山脚，房舍已尽。
　　“不能上山。”跟来的女人在她身后叫：“他们有许多人，早就上山追赶你们，留在街附近的人并不多，上去必定与他们碰头，在街上找地方躲上一躲要安全些。”
　　“最好前往紫金老店，与我们的人会合，谅他们不敢付出死伤惨重的代价，和我们拚死活。”跟来的男士说：“我们落脚在紫金老店，人手足以应付重大意外事故。你怎么一个人留在客店里，梁老兄与罗小姐呢？”
　　“你们是阴魂不散呀？”她在一处屋角止步，一面调息一面说：“跟到焦山来，未免太过份了吧？由于有你们跟来，把混元教的人也引来了，他们是追踪你们而来的，连累我们倒楣，哼！”
　　是绝剑公子与乃妹夏侯兰芳，风帽放下掩耳，仅露出双目，剑藏在大袄内，走在街上，准上不知道他们是老几，所以敢公然在各处活动。
　　她和罗华欣受到混元教爪牙突袭时，赶来策应的三个人，就是绝剑公子兄妹俩，和十大暗器宗师之一的千手神君张平。
　　但当时，她并不知道策应的人是谁，颇感诧异，因为她和梁宏在焦山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她对凌云庄的人，怀有强烈的戒心，不相信绝剑公子找梁宏和解的诚意，认为凌云庄在玩弄阴谋诡计，必须严加提防以免上当。
　　“黄姐，不要拒人于千里外好不好？”夏侯兰芳不在乎她的敌意，笑容可掬：“我们是诚心地和你们交朋友，可以增强对抗混元教的力量。请不要把过去的误会放在心上，我为过去错怪了梁宏兄的事道歉。”
　　“真的呀？”她的语气仍透露嘲弄味：“不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请相信我的诚意，我们是并肩站的人。”
　　“我存疑。”她当然不相信对方的诚意。
　　“我们弄到两方面的几个活口，虽然活口的地位不高，但口供仍然有价值，已挖出不少秘辛。我相信对你和梁宏兄极为有利，知己知彼胜算是否多地了”
　　“秘辛消息已经不重要了，梁宏兄与罗华欣两人，决定风一止就返回府城，立即买舟上航去游庐山，不再理会这里的事故。我也要渡江北上，继续我的游程。”她语气有点萧索失望：“他可能想通了，镇江的血腥事故，根本影响不了他的生活，谁死谁活皆与他无关，一走了之另找地方谋生，避风头并不是甚么丢人现眼的事。不要再在他身上打主意好吗？你们寻仇报复的确找错了人。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找你们托庇壮胆以求自保，再见。”
　　“黄姐……”夏侯兰芳快手急拉：“等一等……”
　　她不加理睬，绕过屋角飞掠而走。
　　她曾经目击凌云庄的人，与梁宏在酒楼打交道的经过，因此对凌云庄的人深感不满，认定这些侠义英雄太过嚣张，一旦产生不满的成见，很难改变观感，认为这些人是梁宏的威胁，必须小心提防，怎能走在一起？
　　不易摆脱跟来的两兄妹，她大感不耐，经过一处院墙，里面像是一座大宅的后花园。她跃过丈余高的有檐院墙，向宅院深处窜走，意在摆绝剑公子兄妹，也有意找地方藏身暂避风头。
　　她怕云华夫人，更怕一尘散仙。混元教敢青天白日在街市旅舍行凶大举袭击，她的处境凶险万分。
　　这座大宅似乎人丁稀少，可能是某一位豪绅的避暑别墅，冬天没有重要的人居住，所以不见有人在外走动，房舍甚多，正是藏身的好地方，混元教来焦山的人并不多，那有人手穷搜各处民宅？
　　天气太冷，不能在外面久耽。
　　经过一座月洞门，前面那座楼小巧玲珑，厅门竟然是大开的，四周鬼影俱无，厅门大开极为反常。
　　她不假思索，匆匆一跃登阶冲入门廊。
　　“不要乱闯！”跟入月洞门的夏侯兰芳在远处急叫。
　　她奔得更快，冲入大开的厅门。
　　屋内渺无人迹，但厅堂的华丽摆设，却表明是有人住的豪门大宅，不是空屋。
　　她无暇多想，进入后堂往宅院深处钻，希望不要碰上宅中的人，先躲一躲再说。
　　钻入一座小堂屋，已进入堂奥深处，大白天依然光线幽暗，房舍采光不足，还没看清景物，眼前朦胧，突然眼角发现有物移动，还来不及分辨，一道强光照得全室通明，一闪即没。
　　她像是挨了一击，眼中因强光乍现而呈现晕眩状况，不等她采取何种行动反应，脚下一虚，不由自主向前一栽，浑身发僵。
　　半昏迷中，她听到绝剑公子兄妹隐约的惊叫叱喝，随即失去知觉，仆倒在冰冷的方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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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OC　扫描，bbmm　OCR，旧雨楼 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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