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龙凤龟麟
　
　　银汉孤星带了玉狐钻出帐外，四周的树林中，已传出厮杀声，显然双方已在放手一拼。
　　他向西一指，低声说：“跟我来，非万不得已，不可与人交手，走。”
　　夜黑如墨，林下更黑。两人蛇行鹭伏，钻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
　　有两个身法奇快的黑影，先后在他们身侧掠过。并未发现他们两人。远出半里外，他低声道：“目下巫山附近。危机四伏一步步凶险，首先咱们得找兵刃防身。”
　　玉狐已惊软了，说：“你只要带我到了朝云峰，我们便不怕了。”
　　他冷笑一声道：“到朝云峰，在下便是你们俎上之肉，对不对？”
　　玉狐失声长叹，黯然地说：“赵罡，如果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我保证你平安无恙。
　　哦！赵罡，告诉我，你的真姓名……”
　　“我叫赵罡。”
　　“如果你真叫赵罡，一切好办。今后，我愿与你并肩行走江湖。赵罡，你……你成家了么？”
　　“没有。”
　　“已有意中人了？”
　　“你的意思是……”
　　“哦！赵罡，你知道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夷陵一见，情根早种……”
　　“可惜，咱们无缘。”
　　“天！相信我，我不是天生下贱的人，我如果找到心爱的爱侣，我会做一个贤妻良母，我……”
　　“不要说了。你说得不错，我已经有了心爱的人。”
　　“哦！是谁？”玉狐失望地问。
　　“河间俞黛。”他信口答。
　　“咦！你说是女判官？”玉狐讶然问。
　　“正是她，她是你的朋友，没错吧？”
　　玉狐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这么说来，你不是他们所要找的人了。俞小妹眼界甚高，总算与你有缘份。”
　　“他们所要找的人是谁？”他转变话峰问。
　　玉狐打一冷战，紧张地说：“我如果告诉你，我会没命的。”
　　“我不会透露半个字。”
　　“可是……”
　　“你不说也罢，你自己走吧。”
　　玉狐怎敢走？隐隐地仍可听到叱喝声，伏身处似乎可嗅到危险的气息，她已浑身脱力，没有人保护，随时皆可能发生不测之祸，碰上任何一方的人，黑夜中谁都怀有戒心，她委实无力自保，赶忙说：“赵罡，我浑身虚软……”
　　“禁声！”他迅速地伸手掩住了玉狐的嘴。
　　玉狐打一冷战，只感到遍体生寒。
　　微风飒然，一个黑影正迎面飞掠而至，看到人影，已到了丈外，似乎正向他们扑来。
　　银汉孤星猛地暴起，扭身就是一腿，扫向黑影的小腹，出其不意猛袭，力道奇猛，志在必得。
　　“噗”一声响，黑影“嗯”了一声，疾冲之势倏止，突又向前翻倒，枝叶摇摇，跌得不轻。
　　如果不是钢筋铁骨的人，这一脚即使腰脊不断，内腑也将崩裂。但黑影竟然一翻而起，向侧一窜，竟然能窜走逃命。
　　银汉孤星再次扑出，却扑了个空。听草声簌簌，人已远出两丈外去了。他心中一震，骇然道：“这人的混元气功已练至化境，可怕。玉狐，你不说实话，我可要走了。”
　　玉狐惊惶异常，毛骨悚然地说：“请不要丢下我，我说，我说。”
　　“在下洗耳恭听。”
　　“他们要找的人，叫银汉孤星杜弘。”
　　“他们是谁？”他紧迫着问，心中暗惊。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替不知道的人卖命？真是岂有此理。”
　　“我只知道差遣我的人，他叫七星太保。”
　　“啊！原来是这位仁兄，三峡的寇魁，也叫血腥太保。怪事，他与银汉孤星有何深仇大恨？”
　　“不知道，反正他派了不少人，暗中打听银汉孤星的下落，而且指定要活的。”玉狐不假思索地说。
　　“鬼面山灵呢？”银汉孤星问。
　　“这次我才知道他也是自己人。”
　　“四宝擂台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也许也是七星太保的人在捣鬼。”
　　“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也是上了七星太保的当，谁知道他存的什么鬼心眼？”
　　“我们该走了，你是否仍去找银汉孤星？”
　　“我身不由己，唉！认了。早些时听说银汉孤星在陕西一带走动，此后便失了踪，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藏身？人海茫茫，到何处去找一个江湖浪人？”
　　“也许你可以找到呢。”
　　“很难，很难。”
　　“哈哈！你曾经认为我是银汉孤星？”
　　“是的。不仅是你，什么飞虎和银扇书生，我也曾怀疑他们是银汉孤星呢。”
　　“你又怎知我不是银汉孤星？”
　　“他号称孤星，是个不与人结伴的人，更不肯与女人结伴。你说你的意中人是河间俞黛，便足以证明你不是银汉孤星了。”
　　“原来如此。呵呵！你并不聪明。走吧，天亮就走不了啦！”
　　两人摸索前行，久久方出了参天古林，到了一座奇峰，老远便听到了山泉声，便向山泉奔去，先找水解渴再说。
　　天色不早，离开山泉不久，东方已经发白。
　　山林间雾气甚浓，看不见百步外的景物，不知身在何处。北面隐隐传来了隆然水声，他向王狐说：“水声甚远，很可能是朝云峰上游的险滩，你循声前往必可找到大江，自己去找船到朝云峰复命吧。”
　　“你呢？”
　　“我要到神女祠，参加四宝擂台。”
　　“那太危险了，不去也罢。”玉狐幽幽地说。
　　“是担心俞姑娘将来守活寡么？”他悻悻地问。
　　玉狐脸色一变说：“请不要再提起俞小妹，求你。”
　　“你不是她的好朋友么？”
　　“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叫……”
　　银汉孤星突然一把将她揪住，冷笑道：“骚狐狸，你知道这段时日里，我为何要和你虚与委蛇？”
　　玉狐大骇，惶然叫：“放手！你……你……”
　　“我已告诉你，我的爱侣是河间俞黛。”
　　“是的……是的，那……”
　　“去年她曾经被你用书信，骗至山西摩天岭，几乎送掉性命，你……”
　　“冤枉……”
　　“说！谁指使你的？”
　　玉孤心胆俱寒，叫道：“皇天在上，我去年在川南，作客于天南山庄，很久不知俞小妹的消息了。”
　　他大感失望，浪费了不少时日，冒了万千风险，满以为可从玉狐口中套出不少消息，岂知王狐只是个被利用的小跑腿，所知有限，白忙了一场，枉费心机。
　　目下，他除了去找七星太保讨消息外，别无他途。
　　“你认识朱堡主么？”他仍抱万一的希望。
　　“朱堡主？哪一个堡的朱堡主？”玉狐惑然问。
　　“摩天岭缥缈峰铁岭堡的朱堡主。”
　　玉狐沉思久久。摇头道：“抱歉，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完全绝望，不耐地说：“你走吧，回去告诉七星太保，我要在四宝擂台会他，要他还我公道来……”
　　蓦地，左首淡淡的雾影中。窜出相貌狰狞的黑白两无常。
　　白无常一声狂笑，大踏步走近说：“不必枉费心机了，你再也见不到七星太保啦！”
　　银汉孤星大惑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白无常桀桀笑道：“那家伙带了人，袭击断剑胥夫人的帐幕。折了不少好汉，胥夫人遁走了，他带了残兵败将撤回神女峰，碰上了雾中花，身受重伤，落跌滚滚江流，葬身鱼腹，下场够惨，你只有到龙宫去，方能找到他了。”
　　银汉孤星心中叫苦，找七星太保讨消息的希望顿成泡影啦！“这好管闲事的丫头，可恶！”他恨恨地说。
　　“你要去参加四宝擂台？”白无常问。
　　“是的，去见识见识。”
　　“如果我是你，不去也罢。你知道是谁摆设四宝擂台么？”
　　“不知道。”
　　“前四灵帮的帮主黑风四灵。”
　　银汉孤星悚然而惊，但仍然沉着地问：“老前辈知道七星太保与黑风四灵有关系么？”
　　“不知道，只知道这四个魔头，准备招兵买马东山再起，与会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投靠，一是死。”
　　“哦！四灵帮如果东山再起，江湖大劫又兴了。”他无限感慨地说。
　　“谁说不是？江湖大乱，咱们正好浑水摸鱼。小辈，你如果想参加，往西绕过前面的山脚，便可看到神女祠了，那儿设了招待站，你可以前往投帖……”白无常突然住口，身形石转，沉喝道：“滚出来！阁下。”
　　乱石中飞起一个黑影，恍若流星划空，向西飞射而逝。
　　两无常一声怪叫，放腿狂追。
　　银汉孤星一跃三丈，也跟踪追出。
　　玉狐吃力地奔出，尖叫道：“等我一等，等我……”
　　银汉孤星无意追赶黑白无常，仅借故摆脱玉狐的纠缠。远出里外，他便停下脚步不再追赶。
　　七星太保已受伤落江，已无法打听消息，一面走，他一面沉思，忖道：“七星太保水性极佳，也许他死不了，也许我该留下来参加四宝擂台，很可能获得一些线索呢。那恶贼为何要找我，我得查个水落石出，不然放心不下。怪事，我与他无仇无怨，素不相识，如此费神图谋我，究竟为了何事？”
　　他信步而行，接近了前面的峰脚。这一带没有路径，需择地而行，排草而进，附近全是罕见人迹的参天古林，乱石散布藤蔓丛生，颇难举步。
　　正走间，前面突传来一声叱喝，声如沉雷。
　　“前面有人交手。”他想，本能地脚下一紧。
　　这是一处山坡，矮林、茂草、乱石、坡度平缓，视野尚广，正是一处宜于动手相搏的好地方。
　　两名花甲老人，四名骤悍大汉，正困住断剑胥夫人和一名待女，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恶斗。
　　地面，散乱地躺了四具尸体。
　　他闪在一丛矮树下，静观待变。他对胥夫人并无好感，但胥夫人曾经救过他，不管救他的用意是好是坏，仍难令他无动于衷。
　　“这些人艺业不凡，是何来路？”他心中嘀咕。
　　两个花甲老人身法迅疾，剑术尤佳，剑动风雷发，吞吐问捷如灵蛇，攻势极为猛烈，势如排山倒海。
　　但胥夫人也不弱，与待女双剑合壁，布下了重重剑网，封住了从各方攻来的如山剑影，有惊无险。
　　“她支持不了多久。”他自语。
　　是否现身加入？他心中迟疑。
　　不久，胥夫人主婢的剑阵，终于在围攻的压力下，呈现瓦解之象了。
　　“我得出去！”他下了决心，要助胥夫人一臂之力。
　　不等他现身，左方不远处自影似电。两自一黑三条人影飞射而来。
　　他心中一宽，自语道：“雾中花来了，但愿她是助胥夫人的。”
　　雾中花裙袂飘飘，像一头白凤凰，眨眼间便到了斗场，快得令人目眩。
　　一名灰衣老人转身相迎，扬剑沉喝：“什么人？站住！”
　　雾中花飞射而来，蓦地龙吟震耳，白虹疾射而至，冷叱入耳。
　　“该死！倚多为胜。”
　　灰衣老人大惊，闪身避招一剑封出叫：“贱婢无礼！啊……”
　　惨号声摇曳，人影乍止。
　　灰衣老人未能封住致命的一剑，在双剑行将接触的刹那间。雾中花的剑突然闪电似的撤回，接着重又吐出，不但巧妙地避免双剑交接，而且能及时切入，剑无情地贯入灰衣老人的胸口。
　　一名大汉急退出胥夫人的剑网。大吼一声，挥剑疾进，要抢救灰衣老人。
　　雾中花的侍女和虬须大汉，几乎同时到达，一剑一刀齐至，行雷霆一击，截住了大汉两侧。
　　“铮！”大汉架住了侍女的剑。
　　刀光一闪，虬须大汉一击得手，砍在大汉的右肩上，骨裂肉伤。
　　“当！”大汉的剑失手坠地。
　　“嗤！”侍女的剑乘势再进，贯入大汉的心坎要害。
　　大汉身躯一震，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形一晃，扭身摔倒。
　　另一面，胥夫人兴奋地娇叱一声，断剑残忍地拂过一名大汉的肋侧，大汉肋骨立折，脑袋一沉，重重地跌倒。
　　“杀光这些恶贼！”胥夫人喝叫，猛扑第二名灰衣老人。
　　重围已解，主客易势，灰衣老人大惊之下，侧射八尺，发出一声震天长啸，警讯传出了。
　　断剑胥夫人一身绿，雾中花一身白，一白一绿两头母大虫，几乎同时扑向灰衣老人。雾中花晚了一步，高叫道：“速战速决，大敌将至。”
　　可是，胥夫人一剑走空，灰衣老人已在剑尖前飘出丈外，厉声道：“妖妇们，回头见。”
　　声落，在雾中花截出之前，奋身一跃两丈，如飞而遁，丢下同伴逃命去了。
　　天色已经大明，彼此功力相差不远，怎能轻易脱身？雾中花说声“追！”
　　领了侍女和虬须大汉领先追出。胥夫人也带了浑身血污的侍女，奋起狂追。
　　银汉孤星不假思索地紧蹑在后，他关心雾中花的安全。
　　本来，他在玉狐口中，探不出重要消息，颇为失望。加以七星太保已死，他无需再在巫山逗留了。四宝擂台与他无关，他不愿与黑风四灵打交道，黑风帮是否东山再起，与他毫不相干。
　　但他不能走，得看看七星太保是否与黑风四灵有关。如果他们是同谋，那么，何以他们要图谋银汉孤星？此中有何阴谋？
　　他也关心雾中花，这神秘的美丽少女知道他的底细，收留了他死去的爱侣身畔的侍女倩倩，爱屋及乌，他对雾中花油然兴起一种难以言宣的特殊感情，令他不忍离去，希望能帮助雾中花平安地离开巫山。
　　他小心地在后面跟踪，逐段跟进，快如星飞电射。
　　灰衣人绕山坡飞逃，不久便进入一处山谷中的隘道。
　　雾中花的轻功最为高明，可是，灰衣人也不弱，追了两里地，仍未能拉近。如果再往下拖，她到底是女流之辈，势必将人追丢。
　　前面林木已尽，眼前一亮。半里长的谷地中，血腥触鼻，散布着六七具尸体，猩红的鲜血，与火红的朝霞相映辉。
　　十二名黑衣人，在北面雁翅排开。南端，是一位翠绿衣裙少女，一位十五六岁女婢。双方似乎正在打交道，气氛极不友好。
　　少女与女婢身上皆是血迹，一看便知曾经过一番浴血苦斗。
　　七具尸体中，有两具身穿蓝劲装，五具穿黑衣。
　　灰衣人急掠而来，远远地便高叫：“陈兄，请接应，几个泼妇可怕。”
　　十二名黑衣人中，掠来两个年届花甲的老人，最先迎到的老人衣带上拴着的怪兵刃如意鞭，狞笑道：“好家伙，又是女的。明兄弟，她们是何来路？”
　　灰衣人急奔而来，说：“不知道，她们已毙了咱们五位弟兄。”
　　声落一掠而过。雾中花到了，剑如经天长虹，疾冲而至。
　　黑衣老人桀桀笑，等剑锋行将及体，方大吼一声，如意鞭幻起漫天光华，化为一重鞭网，裹住了剑也裹住了雾中花。
　　“铮铮”两声，鞭剑相接。
　　鞭梢一转，捷逾电闪，“叭”一声反抽在雾中花的右后肩上。
　　“哎呀！”雾中花惊叫，侧飘丈外。她脸色泛及，呼吸一紧。久奔之后，真力早虚，手脚皆脱力，运剑与身法皆有力不从心与不听使唤的感觉，竟然未能躲开一鞭猛袭，不由她不惊。
　　侍女到了，另一名黑衣老人恰好迎个正着，狭锋刀一挥，大喝道：“留下，纳命！”
　　“铮！”刀剑相交声震耳膜，火花迸射。
　　侍女的剑突然脱手斜飞，虎口血如泉涌。
　　黑衣老人刀光一闪，乘胜追袭，发出一阵袅啼似的狂笑，刀临侍女肩头。
　　危机间不容发，虬须大汉及时到达，钢刀光临黑衣老人的腰肋，轻叫道：“你得垫棺材背。”
　　黑衣老人怎肯垫侍女的棺材背？火速撤招自救，刀随身转，“当”，一声震开了虬须大汉的一刀，两人同向侧方暴退丈外。
　　这瞬间，黑衣老人抽底飞出一星冷芒。
　　虬须大汉身形未稳，冷芒细小不易看清，即使看到也无法闪避，冷芒贯肋而入，踉跄定下身形，浑身一震，脸色大变，狂叫道：“小姐，快，……快走……”
　　话未完，一跌而倒。
　　与雾中花交手的黑衣老人一声狂笑，如意鞭夭矫如龙，攻向雾中花，叫道：“谁也休想活命！”
　　雾中花这次不上当了，不敢硬接，侧跃丈外向侍女喝道：“快走，我断后。”
　　侍女闻声急撤，狼狈已极。
　　使狭锋刀的黑衣老人急迫而上，一刀挥出叫：“留下命来。”
　　眼看侍女要刀下断魂，草丛中突然窜出断剑胥夫人，就在黑衣老人的身侧出现，断剑一挥，人顺势窜至对面叫：“快走，敌众我寡。”
　　侍女向前飞奔。胥夫人的侍女，也从草中跃出，向原路狂奔。
　　胥夫人不再等候雾中花，如飞而出。
　　不远处前来应援的另两名黑衣人，正飞掠而来。
　　雾中花完全失去了反击的机会，在如意鞭的疯狂袭击下，左冲右突不住急退。
　　她的剑不敢封架蛇一样灵活，可任意折向的如意鞭，而且右肩受了伤，手上力道锐减，只急得花容失色，栽定了。
　　真巧，使刀的黑衣老人被断剑胥夫人暴起偷袭，断了一条右腿，摔倒在草丛中，这时恰好挺身单足站起，扬刀向急退而来的雾中花厉叫：“你这该死的……”
　　雾中花闻声知警，感到脑后生风，本能地知道身后有人偷袭，百忙中扭身仆倒在地，火速急滚，爬起便跑。
　　如意鞭掠顶而过，“叭”一声误抽在断腿老人的脑袋上，脑袋应鞭而碎。
　　使鞭老人误杀了同伴，惊怒交加，厉叫道：“你这贱母狗，我要你生死两难。”
　　雾中花全力逃命，可是肩背的伤势愈来愈疼痛，迈步时渐渐痛得她冷汗直流，脚下愈来愈慢，糟了！
　　三丈、两丈……黑衣老人渐来渐近，快追上了。
　　终于，她到了树林边缘，也到了油尽灯枯境地，突觉脚下一震，绊到一茶树根，只感到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向林内重重地栽去，剑丢了，身形控制不住。
　　“我命休矣！”她心中暗叫。
　　黑衣老人毫无顾忌地抢入，赶上一脚向她的背心踏下，忿然叫：“老夫要好好将你剥光……哎……”
　　身后青影疾闪，银汉孤星突然扑出，“啪”一声先攻背心一掌，“砰”一声两人同时扑倒。
　　黑衣老人大吼一声，奋身急滚，要将背上的人滚落。
　　但已来不及了，银汉孤星已扳住了他的脑袋，“克”一声颈骨折断，浑身一软。
　　银汉孤星抓起如意鞭，向挣扎而起的雾中花低叫：“你先走，我对付快追到的两个人。”
　　雾中花转玉首一看，讶然叫：“是你！杜爷……”
　　“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他急叫。
　　两个黑衣人已到了三十步外，来势奇疾，好高明的轻功。
　　雾中花向前奔，低叫：“我引他们来。”
　　银汉孤星一直就蹲伏在树下，林外的人无法看到他。
　　两个黑衣人只看到雾中花的背影奔逃，她的白衣在十里外也可看到。两人相距丈余，飞抢入林，领先的人叫：“她竟然想逃走……”
　　身侧人影乍现，银汉孤星从树下长身而起，喝道：“你想逃走也逃不掉。”
　　鞭破空抽到，破风之声惊心动魄，鞭梢卷缠住了黑衣人的脖颈猛地一抽，黑衣人的脑袋，突然飞跌丈外，与脖子分了家。
　　后面跟入的黑衣人尚未看清眼前的变故，却看清了同伴的脑袋飞起，不由大骇，火速转身，止步撤剑。
　　晚了，如意鞭再卷，啪一声鞭梢正中眉心，直陷入脑骨三寸以上。
　　银汉孤星虎跳而上，夺取了对方的佩剑，扭头一看，雾中花已经不见了。
　　他略一迟疑，向前面的斗场掠去。
　　在这一面交手的同一期间，绿衣少女主婢，已和八名黑衣人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恶斗，以一比四，主婢两人依然应付裕如。
　　银汉孤星救了雾中花，前面八名黑衣人只剩下三个人，另五人已横尸五步，但少女脚下已呈散乱，那位侍女更是岌岌可危。显然，双方已到了力尽的境界，油尽灯枯，看谁能支持到最后一刻。
　　少女的左后肩和右胁有血迹沁出，受伤不轻。她恶斗两名黑衣中年人，双方都慢下来了，双方的剑气已散，只能一剑挨一剑拼死支撑。
　　前面传来一声怪啸，林子里狂风似的抢出四个黑衣怪人，三男一女，全是年届古稀的老年人。
　　“退下！”领先的老人叱喝，声如沉雷。
　　三个黑衣人闻声后撤，虚脱地退在一旁。
　　少女主婢两人并肩列阵，香汗淋漓，脸色苍白。少女脚下一软，被婢女伸手扶住了，低叫道：“小姐，你……你走吧！”
　　少女喘息苦笑，吃力地站稳了，低声道：“是黑风四灵，我们完了。”
　　“小姐，七星太保可能会赶来……”
　　“不要奢望了，一步错全盘皆输。我没料到来了许多从中捣乱的人，他们各怀异志，把尚未开设的四宝擂台捣了个鸡飞狗走，误了咱们的大事，可惜！”
　　四老人缓步而来，在丈外止步。
　　二十年前，四灵帮被君山四秀士强迫解散，党徒四散烟消火灭，四位帮主黑风四灵恨重如山。这次想摆四宝擂台，准备东山再起，把巫山闹了个乌烟瘴气，血流成河。
　　少女抓住机会调息，希望能恢复一部分真力，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劫难，举目打量这四个早年横行天下的凶魔，只感到一道冷流从脊心向上爬，透心而冷。
　　四灵，指龙、凤、龟、麟。龙帮主身材高大，白发如银，雷公嘴，眼似铜铃。点着一根精钢的盘龙杖，重量大概不下六十斤。凤帮主是个老太婆，披着一头灰发像个僵尸，佩着的飞凤宝剑宝光四射。龟帮主是个驼背矮子，佩了一把沉重的九环刀。麟帮主赤髯及腹，挟了一根三叉鹿角棒。
　　四灵一字排开，龙帮主向气喘如牛的黑衣手下举手一挥，示意三人退走，方冷冷地死盯着少女主婢，阴恻恻地问：“我这些手下，都是死在你的剑下的？”
　　少女深深吸入一口气，沉静地说：“本姑娘也损失了三个人。”
　　“你是为老夫四宝擂台而来的？”
　　“就算是吧。”
　　“小辈，你姓甚名谁？”
　　“不必问，不需问。”
　　“好，不问也罢。老夫等设四宝擂台，预计三天后便可正式开擂，没想到居然有人假借老夫的名义，四出截杀前来与会的人，不知是何居心。可恶的是无耻小畜生七星太保，事先表示开诚与老夫合作，却居心叵测，也乘火打动赶杀老夫的贵宾。他罪该万死。你，是不是七星太保的爪牙？”
　　“你去猜好了。”少女冷冷地答。
　　龙帮主嘿嘿笑，怨毒地说：“听说七星太保被一个神秘蒙面女人所收买，要捉一个叫银汉孤星的小辈。说吧，你是不是那位神秘的蒙面女人？”
　　“本姑娘不知你说些什么。”
　　“好吧，等你上了吊架，你就会哀求老夫成全你了。哼！你是跪下投降呢，抑或是要老夫亲自下手擒你？”
　　少女吁出一口长气，沉着他说：“本姑娘要求公平决斗。”
　　“老夫答应你，你上吧。”
　　盘龙杖尾一伸，以雷霆万钧之威，排空点到，老家伙居然抢先动手，可知已是怒极。
　　少女向侧一闪，不敢硬接。岂知龙盘杖像是灵蛇，跟踪而至，风雷声骤发，势如排山倒海。
　　少女真力未复，身法不够灵活，百忙中挥剑自卫，“铮”一声架住了杖，却被震飘八尺，几乎摔倒。
　　老家伙一声怪笑，须发皆张，轻灵地闪即至，“泰山压卵”兜头便劈。
　　少女尚未站稳，侧闪，挥剑，“铮”一声拨开剑，斜撞而出。
　　杖属轻拂，一掠少女的右胯骨而过，虽未击实，但无情秋风已经及体。
　　少女“嗯”一声惊叫，终于震出丈外。
　　婢女大骇，飞抢而出。
　　盘龙杖一挥，沉叱震耳：“你也给我躺下！”
　　婢女连人带刻被杖风所震飘，直飘出丈五六。
　　盘龙杖再起，点向少女的右膝。
　　两侧的草丛高及肩头，人影暴起，喝声如天雷狂震：“打！”
　　褐影一闪即没入老家伙的右肋。
　　“哎……唷……”老家伙狂叫，上身一晃。
　　人影闪电似的近身，架住了老家伙，取回暗器，再将老家伙推开，向婢女叫：“快将人带走。”
　　变生仓卒，发生得快，结束得快。“砰”一声响，老家伙摔倒在地。
　　凤帮主先是一怔，接着大吼一声，拔剑冲上叫：“小辈，你该死！”
　　救人的是银汉孤星，他用暗藏在靴底的孤星镖，击倒了龙帮主，救了少女主婢。他火速拔剑，厉声道：“站住，在下不为己甚。”
　　老太婆怎听得进耳？飞凤剑幻化长虹，夺目光华急射而至，势如奔电。
　　银汉孤星早早打定了主意，他必须速战速决，如不能一举震慑对方，便无法掩护少女主婢逃生。他一咬牙，以毕生精力行雷霆一击，剑发如惊雷，人化龙腾，从左上方飞跃而过，不但避开对方的猛袭，也回敬了对方一记神奇妙着。
　　“哎……”老太婆惊叫，侧冲丈外，右肋下血如泉涌，几乎跌倒。
　　银汉孤星一跃两丈，沉声叫：“不要追来，在下的暗器是要命的追魂令。”
　　龟帮主驼背矮子不信邪，飞跃而进。
　　麟帮主不糊涂，大叫道：“穷寇莫追，退！”
　　少女在婢女的扶持下，已稳入林中。银汉孤星身形似电，三两起落便无影无踪。
　　“咱们老了！”站起的龙帮主悲愤地仰天长叹，大有英雄末路遗恨难消的感慨。
　　银汉孤星一阵急走，不久到了一座山崖下。蓦地，他听到崖上传来的隐隐木鱼声，心中一动，忖道：“上面有庙宇，饥渴交加，我何不找僧侣讨食物填五脏庙？”
　　他觅路登崖，绕出崖壁，便看到雾中花孤零零的身影，正吃力地沿蹬道向上走。他急走两步，跟上叫：“姑娘，要觅食么？”
　　雾中花大喜，粉脸酸红，娇声道：“是啊，杜……赵爷，脱离险境，渴得慌。谢谢你云天高谊，临危援手……”
　　“别提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谢谢你，赵……赵大哥。”她羞笑着说，这时，她已不是叱咤江湖的女英雄，而是天真活泼的娇羞小姑娘。
　　银汉孤星泰然地扶着她向上走，到了崖顶，不由一怔，小小的草屋依巨崖而建，门振上的木匾，刻了三个大字：断肠庵。好怪的庵名。
　　正迟疑问，木鱼声倏止，庵门开处，出来一个鬼怪般的老尼姑，脸上疤痕密布，暗红色的肉结凸凹不平，如在夜间，不吓死人才怪。
　　“施主们请进随喜。”丑老尼数着念珠欠身垂首招呼。
　　“打扰大师了。”银汉孤星客气地行礼说，挽了惊惶失措的雾中花随老尼入室。
　　室内是佛堂，但不是在茅屋内，而是深入石壁开凿而成。两人按俗礼入室，首先在神案前礼佛。
　　刚站上拜台前，轰然一声大震，一道巨型铁栅，闭住了佛堂。
　　“咯咯咯咯……”栅外的五老尼狂笑，声如果啼，笑完说：“你们是这几天来，第八个第九个两个枉死鬼。”说完，用巨锁扣实了铁栅。
　　两人大骇。银汉孤星惊问：“大师，这是怎么一回事？”
　　“咯咯咯，……这里是断肠庵，入者必死。你们要死了，让你们死得明白。看见供桌匣么？那里面是敝师姐莲华使者的人头。三十余年前，我师姐妹修真莲华庵。我与一个叫谭人风的人相爱，我那恶毒的师姐不仅横刀夺爱，更将我毁容。我一气之下，暗杀他两人于南京清凉山，将负心汉的头丢入东海，师姐的头带来此地供养。三十年，我就是这样度过的。任何入进了我的断肠庵，必须留下性命。听完我这些往事，消我心中的怨恨，你们便可死了。
　　稍等等我将崖下刚到的两个人杀了再来收拾你们。”
　　老丑尼一走，银汉孤星注视着脸色怪异的雾中花说：“三十年前清凉山血案，我曾有耳闻。谭人风是君山四秀士的老四谭人龙的师弟，迄今仍不知凶手是准。咦！你的脸色怎么……”
　　“我是天琴秀士的孙女彭洁如，家祖是君山四秀士之首。天！我得逃出去回家禀告爷爷，想不到这件三十年前的无头惨案，竟被我无意中查出来了。”
　　雾中花惊骇地说。
　　“我也要出去。”他沉着地说，取过炉中的一根香，伸手出外抓住了巨锁不住挑拨。片刻，一声怪响，巨锁扣解。
　　两人全力拉开铁栅，喝声“走！”悄然从崖侧走了。
　　午后不久，两人到了神女祠前的小码头。神女祠的群魔，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一艘小舟泊在码头，舟子似乎在等人。
　　石旁出现了绿衣少女的俪影，苍白的秀脸绽起动人的笑容，向银汉孤星微笑道：“谢谢你。今后，我不再伤害你了。”
　　说完，闪入右后崖畔翩若惊鸿一闪不见。
　　银汉孤星在发怔，喃喃地说：“怪事，她这些话是何用意？”
　　“杜大哥，我们走吧。也许，她曾经是你的仇敌呢？”彭洁如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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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b211 扫校， 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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