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岁月如流，春风又绿江南岸。
　　镇江京回驿运河码头区，有一家小规模的栈号平安栈。
　　码头区有两百余家栈号，平安栈在本地毫无地位，这种小资本经营的栈号竞争力有限，赚的只是蝇头小利。
　　平安栈的东主，就是李平平。
　　李平平在镇江毫无地位，镇江有数百家与他同一级的小商栈，平常得很，站出来谁也不知道他是老几。
　　平安栈自己拥有两艘两百石的货船，所领的船籍行驶范围，上可走京师，下可至苏杭，湖江而上限行驶至武昌荆州，可驶入鄱阳洞庭，航运地区十分广远。
　　李平平是东主，小行商东主通常亲自押船往返，很少花栈号等银子从天上掉下来，只有一名管事看钱。
　　因此，京口驿附近三百余家水陆栈号的人，很少看他在街上走，每年在栈号露面的日子少得可怜。
　　难怪他在镇江毫无地位，认识他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镇江地当运河北口，商业事事上比南京兴旺，也是漕舟必经与下泊的码头，因此龙蛇混杂，是江湖船友的猎食场，牛鬼蛇神充斥其间。
　　所以，丹徒县捕房最头疼的地区，就是京口驿码头地带，因为是城西外地段，夜间没有宵禁，治安人员最烦恼这种地方，那一天如果没有麻烦，真得谢天谢地。
　　京口驿是水驿，有设备完善的码头，一次可泊上百艘漕船，驿本身也拥有十艘船和十余艘小舟，规模甚大。
　　那些驿卒驿夫几乎都是包打听，消息的供应者。
　　平安栈右邻是庞平栈，再往右便是京口驿颇有名气的酒楼，酒菜远近驰名江南春酒楼。
　　而有身份的酒客，对江南春酒楼的格调普遍存有反应，认为该酒楼的食客太过复杂，那些过境的旅客，真没有几个称得上高尚的名人仕绅。
　　李平平如果在家，却喜欢约三两位朋友，或生意上往来的客户，上江南春酒楼小酌一番。
　　这天华灯初上，他偕同两位客户，在楼上设筵讨论一笔南货行情，席间少不了讨价还价的各用心机。
　　左一桌，是几个江北汉子，大壶酒大块肉大快朵颐，语震全楼。右一桌，是六个中年以上，穿着不同的人，一面吃喝一面倾谈，不时可听到含有江湖味的语气。
　　上首那人生得的豹头环眼，骠悍之气慑人，双手粗长，一看便知是一个臂力惊人，对爪功有独到功夫的高手，每一个指头都力量膨胀。
　　“他娘的混蛋加三级。”这人冒火地咒骂：“我飞天豹在天下各地遨游，行踪一清二楚，去年一年中，我在四川混了好长一段时日，众所周知，无极真仙那狗娘养的妖道，硬指我可能是黑豹，真他娘的岂有此理！我如果是黑豹，不到赵州幽园杀他个血流成河才怪。”
　　“豹子，谁叫你的绰号带有豹字呢？难怪要走霉运。”下首一个竹杆身材的中年人说：
　　“江湖道上，提起黑豹莫不大喝其彩，而心中有鬼的人，又怕得要命。
　　无极真仙得了京都某些人的好处，保证全力搜捕黑豹，先找绰号沾了豹的人，也是追查线索的手段之一，你老兄绰号叫飞天豹，他不找你又找谁呀？”
　　“算我倒霉，我怕他，避他，成了吧？”飞天豹泄气的说：“他在东，我在西，老实说，要我和这种妖术通玄的混蛋拼命或讲理，委实缺乏这份豪气。”
　　“你老兄还算幸运的，总算能平安脱险摆脱他们。另一位留了八字胡须的仁兄说：“南京神鹰门可就不这么幸运了，出门被挑，死了几个人，人都躲起来了，神鹰门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杀手集团，正找不出敢向长道行刺的人才，只好认啦！”
　　“据兄弟所知，神鹰门暗中由南京锦衣卫支持了妖道竟然敢向神鹰门叫阵，是不是太大胆了？”一位长了酒糟鼻的人提出疑问。
　　“请妖道出面的人，你知道是何来路吗？”八字胡仁兄反问。
　　“不知道。”
　　“京都铁血门。”八字胡仁兄冷笑：“铁血门的主子，是京都锦衣卫，比南京锦衣卫地位权势高十倍，那能比？知道了吧？”
　　“妖道带了一大群狗男女，到底凭什么去找神鹰门？不合理呀。神鹰门与黑豹虽是杀手同道，但黑豹是独行杀手，找神鹰门岂不找错了对象？”另一人提出质问。
　　“妖道找神鹰门，并不是找神鹰门提供黑豹的消息。”八字路仁见用权威的口吻说：
　　“而是要求神鹰门，提供追魂姹女费玉芬的下落，追魂姹女早已离开神鹰门，妖道的要求确也太过份了。
　　“妖道如果增加压力，神鹰门会不会屈服？”
　　“很难说。”八字胡仁兄苦笑：“妖道带了幽园的一群骚狐狸，从去年秋天开始追捕追魂姹女，一直得不到任何线索，因此横定了心找神鹰门，势在必得，神鹰门很可能受到京都铁血门的压力，很可能不得不出卖追魂姹女。”
　　“追魂姹女与黑豹有关？”
　　“这倒无法揣测，大概有些牵连。”
　　邻座的李平平，听了个字字人耳。
　　幽国九灵宫的主人，是夺魂魔女燕如霜。
　　妖道无极真仙亲自出马，带了一群骚狐狸，那么，必定是夺魄魔女也一同光临南京，向神鹰门讨取追魂姹女的下落了。
　　追魂姹女，他的异性朋友。
　　夺魄魔女燕如霜，这个冒称姓桂的魔女，曾经与他度过几夜春宵的妖娼女人，早已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现在，魔女又现在他的记忆里。
　　他在想：不是冤家不聚头。酒酬耳热，他买了两位客户的一船南货。
　　三天后，他随船将货北运。南货北运，除非出了意外，天灾人祸降临，不然稳嫌不赔。
　　如果夺魄魔女捉住了追魂姹女，就会有大麻烦，追魂姹女禁受不起魔女移神大法的拨弄，他这家平安栈是垮定了，很可能累及栈号的几个伙计丧命。
　　一头猛兽，对自己的生存空间，是十分警觉的，对一切身边的威胁同类与异类，会毫不迟疑地加以致命的攻击，以保护自己的安全，维护生存空间的完整。
　　黑豹当然也具有这种特性，虽则他是人类，而非真的猛兽，人与兽们实则分别不大。
　　魔女是为他而来的，把他的姨父也邀来了。
　　地极真仙，这位江湖朋友闻名丧胆、妖术通玄的大法师，将是他最具威胁的劲敌。
　　南京，也称南都。
　　这里，有京都的同样的衙门，同样的三卿六部官吏，只是没有皇帝而已，但这些官吏只能算是闲官，权势比京都的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万一蒙古人攻陷京都，皇帝才会南下南京收拾残局。
　　这里，是江南第一大埠，人口比京都多了一倍，百余万人的大城，什么事都可以发生。
　　什么人都有。
　　天下六大杀手集团，在南部建山门的，就有四个之多，所以是雇请杀手的活动中心。
　　神鹰门，只是排名在中下的一个杀手集团。
　　不要以为神鹰门排名低，但背景却挺硬。
　　南都也有锦衣卫，势力并不小，指挥使与京都的锦衣卫指挥使门逵，只有业务上的往来连系，却不相隶属，面和心不和。
　　神鹰门，也就是京都门指挥使，安放在南都的眼线组织，与南部的锦衣卫无关，直接指挥神鹰门的主人，是门逵的第二个儿子班。
　　但门班极少出京南来，在京都遥控，因此神鹰门，组织颇为松散，发生严重事故，消息传到京都，远水救不了近火。
　　山高皇帝远，鞭长莫及，经费来源也就不够充裕，因此神鹰门除了因公侦伺之外，私底下以杀手名目接受外界的花红，作为生财的手段。
　　而幽园九灵宫的人，却是铁血门请来搜捕黑豹的贵宾，路大人就敢要求南京锦衣卫的人合作，明暗间支持九灵宫的人。
　　因此无极真仙有恃无恐，公然向神鹰门硬索追魂姹女的资料线索。
　　神鹰门的神秘山门，在龙江关南面的挹江门附近，那是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大宅，消息灵通的江湖朋友，都知道这处地方。
　　现在，这座大宅成了无极真仙的行舍，鸠占鹊巢，在这里等候神鹰门派人谈条件。
　　一众男女已经来了将近二十天，先后与神鹰门杀手拼了数次。
　　神鹰门死了几个人，丢了山门当然不甘心，正在召回派在外地的弟兄，早晚要和无极真仙算总帐。
　　涉入双方纷争的人，机警的溜之大吉，避免涉入太深，以兑日后冤缠祸结。
　　李平平在这风云日紧中，秘密抵达南京。
　　他对江湖的所有杀手集团，都有深入的了解，以免某一集团贪图重利，以黑豹为目标。
　　他不但对杀手集团有深入的了解，对那些功臻化境的风云人物，也有相当透澈的认识。
　　尤其对那些自以为武功超凡，为人却贪鄙恶毒的高手名宿，有详尽的调查资料，怀有相当强烈的戒心，列为假想的劲敌。
　　因为，他可能为了花红而找上他们。
　　当然，平时他不会管这些人的事。
　　象无极真仙，在天下十大妖仙中排名第四，就是他的假想劲敌之一。
　　无极真仙找上他，他必须面对面解决，因为牵涉到两个女人：追魂姹女夺魄魔女。天下间，有许多人在明暗间，找黑豹复仇或发掘黑豹的底蕴秘密，他都懒得理会，这次，他不能不理会了。
　　无极真仙成了下宅的主人，带了一群男女，全是九灵宫的精锐，男女共有十六名之多。
　　闻风应召跟来助拳的江湖牛鬼蛇神，数目更是超过一倍，难怪神鹰门乖乖转入地下活动，不敢大举兴师夺回山门。
　　这天，午后的不久。
　　龙江关工部税署不远处的览江亭，两名中年佩剑大汉坐在亭栏上，盯着远处行人络绎的仪凤门城门口，似有所待。
　　终于，看到两个青衣佩刀客。
　　两人跳下栏亭相迎，移至门，脸上有世故的笑容，阴冷的目光似乎不好好意。
　　“洪兄、康兄，久违了。”那位三角眼佩剑在汉行礼近客：“两位老兄风采依旧、可喜可贺，一向得意吧？”
　　“还过得去，也好不了。”刀客洪兄回礼冷冷一笑：“那象你罗老兄攀上了高校，财源滚滚声威远播，咱仍这些仍在混世的人，羡慕死啦！两位久等了吧？”
　　“来了片刻。”佩剑大汉罗老兄，不介意对方话中带刺，三角眼中冷芒炽盛了些而已：
　　“通常有求于人的人，当然得早来些啦！”
　　“罗老兄约在这里见面，也未免太小气了些。”刀客洪兄口中仍不饶人：“这样吧！到赏江楼，兄弟作东，坐下来喝两杯，说话也方便些。”
　　“呵呵！三杯酒下肚，保证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所以兄弟约在这里见面，你知道兄弟作得起东。”罗老兄的话也带刺了：“反正事情很简单，三言两话交代妥当，再把酒言欢尚未为晚，洪兄意下如何？”
　　“也好，兄弟也真希望能三言两语交代妥当，罗老兄，在了洗耳恭听。
　　“大法师的意思，希望贵方早些出面解决，以免夜长梦多拖久了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大法师的要求不算苛，追魂姹女已经不是神鹰门的人，实在没有为她而伤了和气，所以……”
　　“罗兄，问题就出在费姑娘已经不是神鹰门的人，”洪兄打断对方的话：“我是替神鹰门助拳的朋友，多少知道神鹰门的底细，费姑娘去年还走京都，神鹰门就毫无所知，天下大得很呢！神鹰门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已经不属于门下的人，到底躲在何方隐身？
　　桂大法师的要求虽然不算苛，但神鹰门力所不及也是实情，所以要兄弟请罗兄转告桂大法师，请勿煎迫，就此离境，神鹰门不再计较，死了的人，就算白死了。”
　　“这……田门主真如此坚持吗？”
　　“这不是坚持，而是不得已。”洪兄正色说：“罗兄，易地而处，罗兄肯如此忍辱吗？”
　　“话不是这样说，洪兄，身在江湖，应该明时势，目下神鹰门势穷力拙，不忍不行吗？”
　　“罗兄也心中有数，真要全力相搏，两败俱伤，神鹰门至少也伤得有价值，人争一口气，佛争一往香，神鹰门仍可一争，这是事实。”
　　“洪兄……”
　　“任何秘密组织的实力，九灵宫的人不可能不落单，更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不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神鹰门有能力星夜北撤，到赵州河幽园放上一把火。”
　　洪兄态度转为强硬：“京都的星斗营，至少可以出动上百位功致臻境的星宿，这就是大法师要罗兄出面谈判的原因所在。
　　“他知道凭他们那些人，想一举歼灭神鹰门弟兄，是绝难办的事，罗兄，听得进逆耳忠言吗？”
　　“洪兄的意思……”
　　“你们那些替九灵宫助拳的人，难道就不怕神鹰门日后找你们了断？”
　　洪兄不再示弱，语气充满威胁：“而且大法师追魂姹女，用意是希望从她身上，追出黑豹的底细，老天爷！你们知道黑豹两闹京都的事故吗？
　　铁门的门主死了，天龙地虎两个顶尖高手首领死了，遭殃的超拔高手真有上百人去见阎王。
　　罗兄，你仍对付得了黑豹吗？假使黑豹出来找你们，我真不愿说出结果。罗兄，走吧！
　　不要做这种非死不可的笨事，还未得及脱身事外。
　　黑豹一出，九灵宫的人也许敢吹牛天不怕地不怕，倒楣的人是谁不言可喻，话兄弟已经传到，告辞。”
　　不等罗兄两人有所表示，洪兄两人大踏步出事走了。
　　“这家伙反而威胁我们，可恶！”一直不曾说话的佩剑大汉，冲洪兄两人的背影愤怒地说。
　　罗兄默然，眼神百变若有所思。
　　“罗兄，你怎么啦？”佩剑大汉问：“咱该回挹江门，向桂大法师回话呢！”
　　“我在想黑豹。”罗兄说。
　　“你怕黑豹？”
　　“我也犯不着去招惹他呀！是吗？”
　　“哼！罗兄，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道义，不会打退堂鼓吧？”
　　“罢了！咱们走吧！”
　　从龙江门至挹江门，有一条南行的大道，沿途行人不绝于途，本来不会与仇家公然冲突，在这里当众动刀剑是犯忌的事。
　　但如果碰上杀手行刺，可就防不胜防，老命难保了。
　　谁知道，那一个行人是刺客？
　　无极真仙号称妖仙，法力无边，也不敢独自公然在大街上行走，谁知道人丛中会飞出那些致命暗器？
　　所以，这位大法师希望神鹰门早日出面了断，或者乖乖交出追魂姹女，他们不可能长久在南京远留，更不可能逐一残除埋伏在各处的杀手。
　　“咱们留心些。”佩剑大汉开始感到不安了：“假使田门主先派人在附近弄鬼计算咱们……”
　　“咱们就可能回不去了。”
　　罗兄也有点心惊：“真该死！事先估计他们必定迫于情势，不敢不屈服的，岂知他们竟然态度强硬，很可能派人摆布咱们，为免发生意外，咱们到码头乘船走。”
　　“他们不会计算谈判代表吧？”
　　“当走头无路被逼急了，你也会。”
　　心一虚，似乎觉得街上的行人，每一个都可能是杀手刺客，只感到心底生寒，生人不走沿内江南伸的大道，慌张地直奔码头雇代步舟至挹江门。
　　代表谈判破裂，下一步只有各走极端。
　　两名中年人站在莫愁湖西岸不远处，一座位于茂林修竹围绕的田庄前。
　　“就是这里，莫愁湖王家。”
　　一名中年人向跟有身侧的美服侍女春桃说：“据在下所知，至尊刀王英，与中山王徐家沾了些亲故，你们去找他，最好避免与王府的家将发生纠纷。
　　“别让谣言愚弄了。”
　　侍文春桃傲然地说：“中山王府远得很呢！他们很少过门外事，至尊刀只是与徐家近郊而已，就算徐家有人出面，我们也不在乎。”
　　“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大。”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
　　中年人苦笑：“咱们兄弟不便留此，告辞。”
　　“谢啦！好走。”春桃的神情相当夸大。
　　两个中年人沿小径走后，春桃向远处打出手式。
　　片刻，盛妆的夺魄魔女，领了四名仆妇打扮的中年女人，以及夏荷三位侍文，还有两个穿青道袍的佩剑中年人，匆匆赶到田庄前。
　　魔女一打手式，男女两面一分，隐没在茂林修竹中，向田庄潜行。
　　她自己只带了春桃和夏荷，一脚踢开庄口栅门，沿花径直趋庄门，毫不客气象闯门的暴客。
　　两侍女手中各有一根树枝，把十余头黄犬打得七零八落。
　　庄门先一步大开，涌出四名佩刀大汉，看到三个暴客是艳光四射的女人，立即脸色大变。
　　“你们怎……怎么乱……乱闯？”一位大汉神色惊怒，声调大变。
　　“我想，你认识我，知道我为何乱闯。”夺魄魔女娼笑十分的动人，一点也看不出敌意。
　　“你……”
　　“不要否认撒谎，你心虚害怕的神情，已经写在脸上，去，叫至尊刀王大英雄迎接贵宾。”
　　人涌出庄门，英伟的白道英雄至尊刀王英，领了六名子弟，脸色很难看。
　　被人率众打上门来，脸色那能好看？
　　至尊刀做过镖师，提任过乡男的教头，所以是众所周知的白道英雄人物，而非行事暖昧不明的侠义高手名宿。
　　白道人士通常守法讲道理，侠义道人士有一大半讲清理而不守法。
　　两者受尊敬的程度不同，要成为一个白道英雄，比成为侠义英雄难百倍，能动拳头刀子打抱不平，就可以算是侠义英雄。
　　“夺魄魔女，太过分了吧”至尊刀虎目睁圆，但说话尽量压抑怒火：“光天化目包围我家，破门示威，你这是算什么？”
　　“怕你不出来呀！”夺魄魔女嘻嘻娇笑：“你既然出来了，很好很好。”
　　“好什么？王某招惹了你吗？”
　　“你不敢把惹我，你这种人有名的欺善怕恶，众所周知，所以我能摆出霸王面孔找你。”
　　“欺人太甚，可恶！你说。为何而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知道我为何而来的，全南京的人，都知道我夺魄魔女的来意。”
　　“在下就是不知道的一个，哼！”
　　“不要哼，逞强对你没有好处。”
　　“王某实在猜不透你的玄机，何不简单地说出来意？王某毕竟小有名气，不是没有担当的人。”
　　“好，我就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存在神鹰门杀手的资料和档案，我要知道追魂姹女的底细，特地来诸阁下合作，举求不算过分吧？”
　　“要求虽然不算过分，但道义上我不能给你……”
　　“你如果不给……”
　　“你又怎样？”
　　“要你的命，简单吧？”
　　这就是所谓强梁嘴脸，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不论好人或坏人，英雄至邪魔，声势达到某种程度，就会自然地走上无法无天之途。
　　天下的弱者，都该被踩在脚底下，唯命是从任由宰割，绝无例外。
　　“看来，王某这条命，是非丢不可了。”
　　至尊刀大踏步上前，豪气飞扬地说：“因为王某不做不合道义的事，钢刀在手，生死等闲，魔女，要命你就动手吧！你绰号夺魄，王某也刀称至尊，刀剑出鞘，各安天命，该我去见阎王，我毫不畏缩。”
　　最后钢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幻出冷森森的慑人寒光，内劲催动隐发龙吟。
　　“请！”他立下门户豪勇地说。
　　“你配向我师妹挑战？哼！”一个猪皮的道装中年人，突然从不远的竹丛中掠出，半途撤剑在手：“什么东西？你是我的！”
　　“你这个做师兄的不怎么神气嘛！”至尊刀淡淡一笑：“甘为人后，师兄的尊严大概到江里去了！来吧！我配交你这位小法师，请！”
　　一个勇于为道义挥刀，看破生死等闲的人，心情必定保持相当的平稳，挥出的刀很可能比平时稳定，而且更能发挥潜力，更为猛烈。
　　无极真仙在天下各地作案，以仙师的面目公然往来，向那些膜拜他的愚夫愚妇骗财骗色，知道内情的江湖人士恨之入骨，却又无奈他何。
　　这位大法师不但妖术通玄，法力无边，随行更有四位得意门人，法名分别叫太风、太雨、太云、太雷，也都是已获真传，武功和道术皆可独当一面的小法师。
　　另有两个以道姑面目随行的美丽女人，对外说是他的道侣，其实是他的情妇，俗称鼎炉。
　　两人道术也有相当根基，武功则马马虎虎可以算一流高手，分别叫流星、飞月，平时打扮得妖妖娆娆，怎么看也不象一个修道的女人。
　　这位小法师，正是老四太雷。
　　四个小法师，比大法师更贪狠、更残暴，更心狠手辣。江湖朋友们将他们看成毒蛇猛兽。
　　论江湖声望，至尊刀当然无以伦比，比声威，太雷却遥遥领先，一个混混也敢向至尊刀撒野。
　　超等高手也不敢在太雷小法师面前充人样。
　　至尊刀的话骨子里强硬，可把太雷小法师恨的火冒三千丈，一声厉叱，突然展开雷霆一击，剑发乱洒星罗，剑气陡然迸发，劲道极为惊人，剑光如奔电，连续吐出几道电虹。
　　电虹尖端似乎幻现一颗寒星，那是剑气高速射出所进发电气火花，内功愈纯厚，火花的长度和大小必定更大，更长。
　　至尊刀早有准备，早有破釜沉舟的打算，凶魔上门，在劫难逃必无幸理，杀一个是一个，因此说话间早已神默运，剑出刀发，生死一击。
　　雷霆一击，只有一击的机会。
　　电虹被狂猛的刀气一迸，外调了小小的角度。
　　外进，空门大开。
　　狂猛的刀光乘隙钦人、逸出，击破护体的气爆，有如天风微微降临。
　　“呃……”太雷小法师闷叫，挺身前冲，刹不住马步，直冲出大外，马步大乱。
　　右腹侧衣裂带断，内脏与鲜血从裂缝中挤出。
　　“你该死！”夺魄魔女厉叫，一闪即至，剑化长虹划空，怒极猝然攻击。
　　不用看，她也知道这位师兄完了，太过轻敌，失手自在意料之中，刀称至尊，这一刀决定了生死。
　　“铮铮铮！”至尊刀共接了三剑，豪勇如狮，不但化解了三剑，而且及时回敬了两刀，换了三次方位，功力悉敌没露败象。
　　夺魄魔女大为吃惊，这才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刚才要不是躲闪的快，她就逃不过对方最后反击的一刀，刀气撼护体神功的震撼极为强烈，击破她的护体神功不难办到，难怪她吃惊。
　　至尊刀也耗了不少真力，没能一鼓作气紧迫反击。
　　“小姐。”抢救太雷的仆妇，焦急的语音传到：“四老爷伤势不轻，必须进一步救治，拖延不得。”
　　一声娇叱，她再次挥剑抢攻。
　　至尊刀冷笑一声，钢刀左盘右旋，避实去虚，只求无过不求有功，沉着地展开所学，以绵密的防卫刀网，化解对方排山倒海似的剑光。
　　连击十七剑，刀网更为绵密。
　　夺魄魔女锐气急剧沉降，知道自己的内力并不比对方深厚，以她的武功，百招之内绝对撼动不了刀纲，立即改变策略，脸色一变。
　　她的剑招慢下来了，口中念念有词，每一剑皆涌起一波波奇异的光浪，晶亮的娼目中，也射出阵阵诡异的光芒，柳腰从快速的闪动，转变为有节拍的款摆。
　　绵密的刀纲，片刻便不成为纲了，刀势渐慢，御力的劲道也显著的降低。
　　至尊刀的神光四射虎目，也有了显著的变化，神光渐敛，且不时作不明原因的眨动。
　　剑光向外一引，刀竟然尾随逸出。
　　至尊刀象个追逐虫蚁的顽童，用刀好奇地追逐剑。
　　这瞬间，大劫临头。
　　夺魄魔女的左掌，似乎比千斤巨斧更具威力，一掌劈在至尊刀的右肩上，肩向下沉，骨折肉裂肺部一团精，似乎整个右半身塌倒下陷了。
　　哇一声喷出大量鲜血，至尊刀倒了。
　　王家的十名子弟还没从震惊中清醒，庄门两侧涌出的男女已急涌而至。
　　来不及逃入庄门了，侍女春桃夏荷，已经堵住了庄门十把刀立即陷入剑海中，作垂死挣扎。
　　人都走了，庄内哭声震天，抢出庄门收尸，十一具尸体触目惊心。
　　当晚，通济门的一栋大宅内灯火明亮。
　　二更未，通济门附近夜市仍盛，春暖花开时节。
　　二更天不是睡觉的时候，大宅的内院楼上的小花阁女主人正与一位闺友品茗清谈。
　　雕花小排窗外面，是摆设有不少花草盆栽的阳台，是白天活动的地方。
　　微风飒然，一个裙袂飘飘的人影飞升越栏而入，飘落阳台声息全无。
　　小排窗突然拉开一扇，灯光外泄。
　　“好耳力。”佩剑系在背上的夺魄魔女娇声喝采：“武林中能听到我夺魄魔女飘落声息的人，屈指可数，周大姐不愧称一代女杰女准提，佩服佩服。”
　　“进来吧！女准提算得了什么？小厅内的人说：“你夺魄魔女已经把南京的高手名宿，吓得纷纷到外地避灾，江湖朋友闻名丧胆，这才神气啊！”
　　厅内品茗的，共有三个女人。
　　女主人准提周六姑，已是年届四十多岁出头的女人，所以魔女称之为大姐。
　　其实，四十岁的女人正是成熟的盛年，女准提的端庄高贵风华，绝不是夺魄魔女这种三十岁荡妇所能企及的。
　　另两位淑女打扮三十的女人，也美丽的出色流露出贵妇的气质。
　　“坐，别客气。”女准提伸手邀客，替对方斟上一杯茶，却不替同伴引见：“我不明白你在南京，到底想夺多少人的魄，要到何时才收手？但？但绝没料到你会来找我。”
　　“这要看你的态度了。”夺魄魔女在锦墩上落座，毫无顾忌地喝了一杯茶：“我并不想杀人，也无意与南京的英雄豪杰拼老命，只是目的不达，找不会罢手。”
　　“我无所谓态度，只是老老实实告诉你，我根本不知道追魂姹女的下落，更不知道黑豹到底是人是鬼，我这个女准提并非真的准提菩萨，甚至怀疑世间是否真的有黑豹其人。
　　你既然未找我，目的不达势必夺我的魄，我当然不想坐而待毙，你说怎么办，找等着。”女准提语气诚恳，但骨子里强硬。
　　“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夺魄魔女横蛮地说：“你女准提是神，无所不知，追魂姹女在南京做了几年名杀手，你如果说不知道她的底细下落，鬼才相信，你既然不愿相告……”
　　“你就夺我的魄？”女准提抽出桌下暗藏的剑：“把你留在外面的人叫进来吧！你夺魄魔女还奈何不了我女准提。”
　　“真的呀？”夺魄魔女冷笑：“你这两位姐妹，好象胆气不弱。她们是……”
　　“我没有什么胆气，只会些小技巧。”坐在右首的贵妇淡淡一笑：“你夺魄魔女威震江湖，也许没听说过我这种小人物。”
　　“如何小？”
　　“象针一样小。”
　　“针？哦！你是……”
　　“神针织女就是她。”女准提代答：“三丈方圆内，她可以射落百十只飞蚊，技巧独步武林，够小吧？”
　　夺魄魔女心中一震，不敢再摆出托大的强梁面孔。
　　“我的名气也小。”另一位贵妇说：“我会用蛊，这种小毒物，再锐利的神目，也看不见的，够小吧？”
　　“毒蛊古寒！”夺魄魔女真的心寒了：“天下七大毒物宗师之一，幸会幸会。”
　　“好说好说。”毒蛊古寒阴阴一笑：“我偶然心血来潮，从湖广来南京见见世面，落脚在周姐家中，看来，难免殃及地鱼，你也要夺我的魄了？”
　　“看来，我一个人的确成不了事，必须把我姨父请进来，与诸位打交道。”夺魄魔女的确感到心寒，只好把无极真仙拖出来啦！
　　“也好，我毒蛊古寒久闻令姨父无极真仙的大名，只恨无缘识荆，他号称真仙，他是不怕蛊的，我却有点不信令姨父真有不怕蛊的道行，正好在这里开开眼界。”毒蛊古寒推桌而起，脸色阴森而带有鬼气，先前贵妇的气质风华消失无踪，完全变了一个人。
　　鬼怕恶人蛇怕赶；她碰上了恶人就神气不起来了。
　　“我是主人，不希望我的家成为斗场。”女准提及时替她予解压力：“就算令姨父有移山倒海的神通；只能毁坏我一些房舍家具，绝不可能把我们三个人吹口气便化骨灭形，你最好走吧！改天，我们或许会到挹江门，向令姨父请教。”
　　“趁我没动杀机之前离开，不然你只能有一条路可走。”毒盅古寒沉声说：“你很幸运，在人摆足威风时，我的毒蛊不曾飞出，不会有下次了。”
　　“你好象真以为吃定我了……”
　　“那是一定的。”毒蛊古寒抢着说：“燕如霜，不要妄想施展你的移神大法，我的毒蛊就是用神意指挥的，你还没役使我的道行。”
　　她正打算施展移神大法，不得不放弃行法的打算。
　　“周大姐，你认为值得花重大代价。把贵宝宅作为斗场，来拒绝我的要求吗？”她向女准提沉声问。
　　“问题是我毫无所知，无法满足你的要求，一定会走上唯一的你死我活的绝路，代价更大。”
　　“燕如霜，你找追魂姹女，真的是为了从她身上，追查出黑豹的下落底细吗？”神针织女冷冷地问。
　　“这……”她一愣。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少管。”她爆发似地大叫。
　　“籍口锄诛南群豪，把九灵宫迁到南京来？”
　　“我赵州幽园好得很，哼！”
　　“那么，为了什么？”
　　“你少管…”
　　“唔！其中有不可告人的隐秘，你说，你真的要替铁血门找黑豹？”
　　“当然。”
　　“好，我替你打听。”
　　“打听黑豹？”
　　“是呀！对天下的名杀手，我神针织女多少有些印象，也有些门路，据我所知，黑豹在重要大埠，聘有一两个中介人，南京也有。”
　　“你有门路？”
　　“我会托人打听，但不是在南京，南京的这位中介入巳经在去年被封头杀掉灭口了。”
　　“那就拜托你啦！”她及时改变态度。
　　“你如果真想找追魂姹女，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神针织女态度也转好，大概真不想和会妖术的无极真仙反脸拼命。
　　“什么建议？”
　　“追魂姹女上京，主要是找虐杀她师姐的情夫妙手摘星孔成，这件事在江湖道上，已不是秘密。”
　　“我知道。”
　　“你只要派人冒充妙手摘星，一露面再放出空气，追魂姹女保证会赶来，那怕摆上刀山等她，她也会咬牙切齿往刀山上闯的。”
　　“哟呀……”她惊叫。
　　“你怎么啦？”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你说是…”
　　妙手摘星就在我身边呀！他改装易容跟在我身边，也代表铁血门与我们连击，提供一些必要的协助，例如与地方上人打交道。调拨金银开销等等琐事。”
　　“哦！难怪神鹰门怕你们，原来妙手摘星已经知会南京锦衣卫，神鹰门受到内外压力，回去准备吧！叫妙手摘星露面，这一招保证管用。”
　　“好，谢谢你的建议。”她喜上眉梢：“诸位，多有得罪，请见谅，告辞。”
　　穿窗而出，她兴奋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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