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两人躲在小溪旁的草木丛中，躲得稳稳地调息，浑身汗水，精力快要耗尽了。
　　白妖狐老半天才调和呼吸恢复气机顺畅，双手仍在发抖，双腿软弱，似乎连站起来也支撑不住。
　　同伴是唯我天君康嘉，是幽冥使者的同道好友，精力也将耗尽，气色灰败两眼无神。
　　“咱们碰上了些什么超凡入圣的人物？”唯我天君沮丧地叫起天来：“老天爷？咱们共集合了四十余名，在江湖名号响亮的高手亡命，弄了个全军覆没，知己不知彼，咱们栽得不冤。”
　　“昨晚如果有这些灰衣人出现，咱们那时就该全军覆没了。”白妖狐丢了两位小妹，欲哭无泪：“昨晚的袭击中，没有这些灰衣人在内。他们赶来的人，一批比一批强，犯得着割鸡用牛刀，抢武道门区区一千五百两黄金？咱们事先对这些人毫无所知，妄想黑吃黑在虎口争食，以为摄魂天魔容易对付，落了个全军覆没，哀哉：这些灰衣人的武功气势，咱们算是大开眼界了。”
　　“咱们怎办？”唯我天君锐气尽消，恐惧的神色引人同情：“他们早晚会找到我们的。”
　　“我要去找八极雄鹰。”
　　“八极雄鹰绝对不是他们的敌手。”
　　“总得碰碰运气，这是唯一的希望。”
　　“可是，走动太过危险。”
　　“只要小心些，人少行动可保持隐秘。”
　　“这…”
　　“你不愿冒险，那就找地方躲起来好了，找一处隐秘的狐洞藏身，他们哪有时间和人力，搜遍谷内每一角落？”白妖狐开始整理携行物，表明不想躲起来等死：“我一定要碰碰运气。”
　　“明知八极雄鹰也靠不住，哪能算碰运气？”
　　“就算孤注一掷，把命豁出去好了，我不躲。”白妖狐表示决心：“躲我也受不了。现在，肚子就饿得头昏眼花，能躲多久？”
　　“没有水，可躲三天；有水而没有食物，可躲六天。咱们不是平常人，多延两天该无困难。”
　　“他们根本没有退出瑞云谷的打算，五天十天后又如何？拖着快要干渴而死的身躯，爬出去求他们饶命？我宁可格斗而死，这是江湖亡命最好的归宿。你留下？”
　　“我跟你走，我也不想渴死饿死。唯我天君不是胆怯的懦夫，反正昨晚我就已经赚回老本了，走。”
　　看不破生死，何必在江湖现世：任何地方都可以平平淡淡苟活，没有必要做靠刀剑混口食的亡命。
　　白妖狐确是看破了生死，但也对罗远有信心，即使与罗远在一起奋战而死，也无怨无悔。她追随过罗远出生入死，罗远所表现的神勇她十分佩服，因此认为与罗远在一起，是唯一的活命希望。一个存必死之心奋斗的人，就有勇气坦然面对死亡。
　　两人小心翼翼在谷中摸索，你停我进相互照应。搜捕的人不会分散，留心些定可及早发现。需要防备的是埋伏，必须避免一头撞进埋伏的口袋里。她俩已没有打硬仗的本钱，须绝对避免与对方交手拼搏，专找不易行走的隐秘草木丛小心探进，希望能碰上在谷内神出鬼没的罗远。
　　时衰鬼弄人，愈担心碰上所害伯的事，就愈容易碰上。她俩对埋伏深怀戒心，小心翼翼逐段探进，偏偏就一头钻进埋伏里，怕鬼偏偏闯入鬼窝霉运当头。
　　当右后方的草丛传从刺耳的阴笑声，她便知恶运临头大限至矣！
　　刚打算向前冲，打手式示意要唯我天君一同前奔，不必再一走一停，发现有警必须一同全速脱身。但来不及了，前面十余步外，草丛中升起一个壮实的大汉，精光四射的大眼，盯着她蹲伏的小树冷笑。
　　“魏二哥，咱们守株待兔，居然又等到两头撞来的免，真是奇迹。你赶他们出来，看是哪一种笨兔？。
　　“一雌一雄。”后面发明笑的干瘦中年人，长身而起沉声说：“他们很走运，所经处远在我的夺命锥射程外，看来得和他们玩玩了，我要那个母的。”
　　“好的，雄的归我，我追魂三星不喜女色，不用和女人打交道，喂！你们两头笨兔，现身吧！你们很走运，可以获得交手施展的机会。不久前有一个小辈经过，被在下一枚星形镖击中后脑，一下子就不明不白见阎王去了，不知他是何人物，无法人死留名。”
　　白妖狐不能不长身而起，是拼的时候了。
　　“咦！周老弟，咱们中了头彩。”干瘦的魏二哥欣然叫：“是宇内三狐的白妖狐，门主恨之切骨的贱女人。最好要活的，我来捉他……呃……”
　　魏二哥的注意力放在前面，忽略了身后。在这里埋伏了一段时间，四周的动静一清二楚，闯人埋伏的人已受到有效控制，不可能另有其他的人跟来。
　　魏二哥是一面接近，一面兴奋地叫嚷的，最后呃了一声，上身一挺，再向前一栽，背心光芒一闪，是一把六寸长的柳叶飞刀，尾尖露出两寸，前锋四寸奇准地从背肋骨缝锲入，四寸直贯内腑，倒地开始搀扎叫号。
　　追魂三星远在十步外，看到魏二哥倒下，骇然一惊，伸手拔剑。
　　背后人影暴起，一具梅花弩筒发出机簧声。
　　白妖狐不知追魂三星身后有人出现，本能地抓住追魂三星失惊的好机，手中剑脱手飞掷，剑飞旋三匝，奇准地贯入追魂三星的胸口。
　　“哎……”追魂三星胸口背心全被击中，仰面便倒，左手掉落三枚两寸径的星形镖。
　　“哦！你们……”白妖狐一跃而上，拔回自己的剑。
　　前后共抢出四个人，后面宰了魏二哥的人，是天涯孤凤和一位中年人。前面是五湖游龙欧阳天虹，和另一位矮胖子。矮胖子手中有一具弩筒，一面走一面重装弩箭。偕同天涯孤凤现身的中年人身材修伟，相貌堂堂。
　　先前无双玉郎所碰上的四个人，就是五湖游龙这四位。白妖狐认识五湖游龙和天涯孤凤，都曾经追随罗远出生入死。
　　“我们先到片刻，先发现这两位埋伏的仁兄。”五湖游龙并不替同伴引见：“你们两位闯来，替咱们造成机会。白姑娘，你们……”
　　“一言难尽，咱们全军覆没。”白妖狐失声长叹：“咱们四十余位不可一世的高手，昨晚夜袭估计错误，死伤惨重，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这位是唯我天君康前辈。你们有多少人？
　　“我们的人还不准备发动，情势颇为恶劣棘手，还不足与那些人抗衡。白姑娘，可知道罗远兄的下落？”
　　“我们正在找他！”
　　“我们也在找，相当危险，他们的人分布在各处，不能再乱走了，一起走吧，”
　　“对，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力。”白妖狐欣然同意。
　　“多一个人，在黄泉路上也多一个伴。”唯我天君苦笑：“老实说，咱们别无抉择。我先把他们的实力告诉你们，在心理上也有所准备。那五个灰衣人……”
　　唯我天君把决死的经过说了，五湖游龙四人大惊失色；对方居然有许多练至刀枪不入，剽悍狞猛的高手，要和这些人拼命，需付出多少代价？
　　“必须先找到罗远兄，看他有否对付那些人的主意。”五湖游龙脸有惧容，催促众人动身。
　　南天一剑的处境十分可怜，十几个人躲在屋子里一筹莫展。
　　彭少爷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但如果不彻底解决，没获得解药，后患无穷。
　　他不能向假武道门的人兴师问罪，对方铁定会完全否认，甚至会反咬一口。更糟的是，天下间绑匪甚多，真正讲道义讲人性的匪徒没有几个，收到赎金将肉票完整放回的匪徒，百不得一十分稀罕。假武道门的人完整将肉票交还，已是难能可贵，事后肉票生病，任何一个匪徒也不会承担责任。
　　他能和京华秀士联手，对付假武道门的人吗？
　　进退两难，十几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目下唯一的希望，是等罗远回来替他们出主意。这位老侠客已见识过各方面的实力，实在提不起勇气大动干戈，凭他们十几个人的实力，对付假武道门的人已力不从心。
　　村中不见有人走动，天色大明，本来早起的村民，也家家闭户不敢外出走动，能看到的走动人影，全是佩刀带剑来历如谜的人物。
　　对面假武道门的人歇宿处，也不见动静，把守在门外的唯一警卫，显得神态悠闲不住往复走动。
　　等得心焦，罗远能平安返回村子吗？正在早膳，后堂突然踱出浑身风尘的罗远。
　　罗远是从屋后潜入的，悄然入村避过不少警哨的耳月，大白天他依然能进出自如，神出鬼没。
　　“谢谢天？你这位大菩萨总算再现法身了。”南天一剑不胜雀跃，拉他至食桌旁落坐。
　　小丫头范紫娟乖巧地替他盛饭加菜，称他为罗叔，收敛顽皮刁钻好强的个性，对他由衷地佩服感激。
　　“罗叔，外面情势如何？”小丫头没大没小缠住了他，本来应该由她老爹与罗远打交道的：“你也该提携提携后进呀！带我去见识历练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非常非常危险。昨天晚上，谷内各处最少也死了一百个人。”他确也饿了，不再拘束一面吃一面说：“范前辈，诸位必须沉得住气，我把情势说出，你们在心理上必须有所准备，而且得作最坏的打算。当然，选择权仍然有一半控制在你们手中，你们有一半利害选择权，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逆料……”
　　他将所经历的事故，与及从无双玉郎处所获的惊人内幕，一五一十作有系统地说出。
　　第一个叫起苦来的人是南天一剑，其他的同伴人人变色心中发冷。
　　“依我的揣测，他们事先并没料到范前辈会来。”他接着分析：“原计划是来赎人的人，带了彭少爷的尸体返回岳州，以彭老太爷的仕绅地位，与及雄厚的财力，势将说动官府，号召南天各路英雄豪杰，官私两面同向武道门兴师问罪，毫无疑问可以把武道门搞得烟消火灭。这一来，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取代武道门指日可待。”
　　“由于老朽的出面，而把事故搞得更复杂了？”南天一剑不胜懊恼，坐立不安。
　　“不，你出面反而对他们有利，由你出面号召南天群雄，可以促使他们的毒计早日完成。你出面，他们也出面，更增他们的声势价码，他们求之不得。”
　　“天杀的！他们好毒。”南天一剑倒抽一口凉气：“这个什么九幽门如果由东厂和锦衣卫撑腰，我们哪有活路？天哪！”
　　“他们已经和东厂闹翻了，所以南来另打南天半壁江山，真正的目标在武当山，诡计得逞便能在京都重整旗鼓。目下最迫切，最需要你们选择的，是愿不愿破釜沉舟，向假武道门的人讨取解药。”
　　“这……他们是同伙……”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北溟绝剑是军人出身，燕山卫的老将，知道用谋用间。用间包括死间。这些假武道门的人，就是死间，死间是可以牺牲的，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北溟绝剑。我肯定地说，你们将折损一半人，不会被他们杀光，留一半人返回岳州，大叫大嚷号召南天群雄声讨武道门的罪行。”
　　“我的天！我们岂不是成了他们的祭品？”
　　“大概是的。”罗远叹了一口气：“除非武道门的人现身，不然已成定局。真正的武道门迄今仍无动静，可能已有所风闻，不敢趟这一窝子浑水。”
　　“我们已被迫走上绝路，在数者难逃无可挽回了？”
　　“如果依我的计划行事，大有可为，虽则我无法保证一定可以绝处逢生，至少可打出一条生路来。”
　　“老弟，老朽全靠你了，水里火里，我听你的。”南天一剑一掌捣在食桌上，杯碗乱跳：“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弟，请吩咐吧？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这些人存投均感，无怨无悔。”
　　“谢谢前辈信任，我的计划是……”
　　南天一剑出动十个人，在门外的广场列阵，一个个怒形于色，气势颇为磅礴。这位名动江湖的老剑客，已摆出破釜沉舟的气势，表示将有所行动了，虎目炯炯狠盯着对面武道门那位警卫。
　　立即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武道门的人有了动静，出来了四个人，用怪怪的目光向他们眺望。广场宽仅三五十步，双方脸上的神色皆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流露在外的强大气势，也可隐约感觉出震撼的压力。
　　片刻，又片刻，南天一剑毫无行动的表示，十个人在门外偶或两面走动而已。
　　双方都看不到对方大门内的动静，但可想而知必定已完成了应变的准备，彼此心中有数，暴风雨将要光临，来雨绸缪，双方都有面对面解决的准备。
　　武道门的几个人，进进出出换了几次面孔，似乎对南天一剑迟迟没有任何行动象迹，感到困惑不解。
　　终于引来了其正的有心人，各处巷口屋角，不时可以看到遮遮掩掩走动的人，人手逐渐集中的情景隐约可见，以广场为中心，但并没现身接近。
　　京华秀士最后出现，带了六名男女随从，大摇大摆毫无顾忌地走动，到了南天一剑列阵的大门前。
　　“范前辈将有所行动了，不是准备动身出谷返回岳州吧？”京华秀土人才一表，脸上有善意的表情。
　　这岂不是明知故问吗？根本就没有备马备轿的象迹，怎么可能动身出谷？日上三竿，要动身应该天一亮就出发，这时动身怎能赶到大宁集投宿？大宁集是唯一的宿站，错过了就得在山林中过夜了。
　　“老朽此地的事，还没完全了结，还没打算走。”南天一剑也不着痕迹地淡淡一笑，隐藏心中的憎恨，上了年纪的人修养够，喜怒不现词色。
　　“哦！还没了结？”
　　“对，还没了结。”
　　“前辈的打算……”
　　“等待。”南天一剑似乎懒得多说，神色冷静语气平和，但目光仍落在对面武道门的人身上，表示了结可能与武道门的人有关。
　　“等待，等甚么？”
　　“陈秀士，你知老夫要等什么，不是吗？”
　　“哦，在下应该知道吗？”
　　“你上次问了一句话。”
　　“问了一句什么话。”京华秀士一怔。
　　“你问彭少爷的平安吗？你没健忘吧？那时，阁下像是未卜先知，已经知道必定会发生意外了。之后，你怕老夫与武道门联手，所以胁通老夫表明态度，和你联手对付武道门。现在机会来了，不需阁下逼老夫表明态度啦！”
　　“咦！前辈的意思……”
　　“老夫在等彭少爷断气。”南天一剑咬牙说。
　　“彭少爷没救了？”京华秀士剑秀深锁，似乎不肯置信：“能拖多久？”
　　“不知道，反正在生死关头徘徊。他一断气，老夫别无抉择，必须向武道门讨公道，行破釜沉舟一击，以后再号召南天群雄，与武道门彻底了断。阁下求之不得，是吗？你的机会来了。”
　　“范前辈，你早该采取行动了，有在下参予，保证你不会后悔。”京华秀士大喜过望：
　　“日后你号召南天群雄兴师问罪，在下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呢？”
　　“那是老夫的事。”南天一剑冷冷地说。
　　京华秀士不介意南天一剑的冷淡，打出手式。四面八方隐藏着的爪牙，纷纷现身向广场移动，高高矮矮一大群男女。罗远的估计相当正确，仅京华秀士所率领的爪牙，对付武道门三十余名高手绰绰有余，那需南天一剑参予？
　　引起的骚动真不小，对面武道门的人也严加戒备，但仅留有三个人把守在门外，据屋死守的意图明显，应付人数超出一倍的劲敌，采守势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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