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六 章
　
　　“泰山贼，哈哈！你换了村夫装，离泰山已在千里外，以为没有人认识你吗？”书生朗声道：“你跟在双绝秀士身后做保镖，这是江湖朋友无人不晓的事，只要找到姓罗的，一定可以把你抓出来交给官府法办，砍你的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泰山王乔庄双手叉腰，在两丈外止步，一双铜铃眼凶狠地瞪著书生，不言不动，杀气腾腾。
　　书生不再多说，也无畏地注视着对方。
　　大眼瞪小眼，斗上了眼神，看谁的气势强，看谁心虚先崩溃。
　　烈日当空，虽则两旁的树林带来一些习习凉风，炎热的感觉依然逼人，紧张的气氛，更加强了热浪的威力。
　　天气燥热，人的脾气少不了会变坏，容易令人失去耐性，这样面对面，你瞪我我瞪你，更易引起肝火。
　　“你要捉我？”泰山王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有这么一点意思，但决不是因为领赏。”书生泰然地道。
　　“你配吗？”
　　“配不配，不久自知。”
　　“亮名号，乔某打发你上路。”
　　“算了吧，上路的不一定是我，高手相搏，生死的机会是一半对一半。你死了，知道在下的名号又有何用？你总不能在阎王面前告我一状，你根本不信世间有鬼神，只相信强存弱亡，人死如灯灭。我死了，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是谁，一了百了，对不对？”
　　“对。”
　　“所以你多问了。”
　　“你已经在乔某的绝命小飞叉的有效控制下，你已经注定了死在此地的恶运。”
　　“哈哈！在下如果怕你的绝命小飞来，就用不着现身出来和你打交道了，在你身后给你一记致命的偷袭，岂不安全多多？”
　　“可惜你已经没有偷袭的机会了。”泰山王凶狠地说。
　　“在下不信邪，证明给我看看吧！”
　　书生声落，身形突然左闪。
　　电芒破空，化虹而至，快得肉眼难辨。
　　可是，书生左闪的身形倏然停顿，出现在原地，像是在用化身术，幻影连闪，如此而已。
　　八寸长的锋利小飞叉，从书生闪动的幻影旁电射而过，透出十丈外方在暴响中落地。
　　这十丈空间，小飞叉所飞行的轨迹是直线，最高的顶点仅升高五寸左右，泰山王发射小飞叉的劲道，委实令人咋舌，难以置信。
　　“厉害！”书生邪邪地笑：“老兄，你浪费了一把打造十分不易的小飞叉，即使你能有机会拾回，叉也会走样变形，想准确发射决不可能了。”
　　“这次在下要给你三把。”泰山王咬牙说，口中在说话，双手却下垂不动，掌心贴在大腿外侧，不知小飞叉藏在何处。
　　“我这人修养有限，没有容人的海量。”书生收起邪邪的笑意，语气变得有力、坚定，不容许对方误解：“我可以原谅你情急下毒手要我的命，但决不宽恕你一而再下毒手索命追魂。从现在起，你如果再使用暗器，用你那小飞叉下毒手，你将永远永远后悔。”
　　泰山王心中一跳，眼神微变。
　　看了书生那屹立如山，无畏无惧的镇定神情，以及坚强自信的气慨神采，百发百中的信心终于开始动摇，心念一动，掌心开始沁汗，这是暗器高手们最犯忌的事。
　　手掌冒汗的另一意义，是心中紧张信心消退，必定影响暗器的准头。
　　“我要你替我传话。”书生再施加压力：“叫双绝秀士不要被友情所蒙蔽，听信一面之词必定毁了他自己。他如果撒手一走了之，那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走，决定管事，那就跑一趟叶县向衙门查询详情以定行止。
　　念他成名不易，武林三秀士总算是受到尊敬的正道人土，我给他一次考验人性到底是善是恶的机会，看他是否有辱秀士两字的尊严，让他自己去判决自己的良心功过。阁下，你现在可以走了，记住把在下的话传到。”
　　这番话义正词严，口气也托大得很。
　　更重要的是，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显示了大无畏的决心和意志。
　　泰山王乔庄感到自己的掌心已被汗沁满了。
　　“你到底是谁？”泰山王问。
　　“一个不平则呜的人。”
　　“如果在下不使用小飞叉，阁下敢和我以拳脚一拚吗？”
　　“你随时可以扑上来。”书生将折扇收妥。
　　泰山王乔庄双手一分，拍拍手，表示手中没隐藏任何暗器，一双大环眼冷电四射，杀气如怒涛般涌发，气势逼人。
　　书生一拉马步，双掌上提严阵以待。
　　他全身是松弛的，每一条肌肉都放松，举起的双掌一上一下，前后相错仅半尺左右，掌上也不见用劲，与泰山王那想吃人的狞恶的神情完全不同。
　　泰山王开始移位，不敢正面逞强扑上。
　　书生在原地移转，整个人松垮垮的，马步也虚浮不稳，仅一双大眼幻出奇异的神采与光芒，紧吸往对方的眼神。
　　“你已修至由神返虚境界。”泰山王乔庄突然散去劲道：“在下不是你的敌手，我答应你，一定把话传到。”
　　泰山王见机打退堂鼓，不是没有理由的。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书生那敛神内聚的功夫，已超越技击的至高境界，完全超越了人的本能，达到无人无我的化境。
　　不出手时，外表松弛毫无危险的征兆，真力一发，必定像沉雷惊电突然迸发，有如山崩地裂，极为可怖。
　　泰山王是练气的行家，不得不承认修为不如人。
　　远走出百步外，泰山王方感到身上的肌肉开始松弛，双掌大汗已收，扭头一看，书生已经不见了。
　　“这家伙可怕。”他自言自语：“功力修为与搏斗的经验，最少也经过一甲子岁月的严酷磨练。怎么以往从没听说过这号修至神化境界的人物，尤其是这么年轻，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　　　　　　　　☆☆☆　　　　　　　　☆☆☆李园起了不小的骚动，信差以全速奔向樊城的汉北别庄，全城的蛇鼠全派上了用场。
　　双绝秀士并未远走叶县调查真象，在李园等候李大爷的次子华荣返家说明经过。李家的子弟，与江湖声誉并不佳的南阳八杰结算旧债，还用得着调查吗？这件事根本不需经过官府落案，除非死的人尸体恰好落在公人手中。
　　另一个令李大爷自认有理的理由，是南阳八杰已在一怒之下，封锁了北行的道路，李大爷的人如果胆敢越境，将受到惨烈的报复。
　　这两家结怨多年的相邻大豪，终于由相互寻衅变成公然的决裂，互不相容，掀起了江湖风暴。
　　火已经点燃，就等机会燃烧起来。
　　三天后，樊城镇北面五六里的炮台桥头，南阳来的五位挑夫打扮的人，与八方土地金八爷的几名打手，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斗，双方各有死伤。最后金八爷的人多，赢了这场首次小冲突。
　　樊城镇气氛一紧，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天上顺泰客栈住进了两位旅客，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壮汉，恰好住在符可为右首的邻房。
　　同是旅客，彼此少不了见面点头打招呼，套套交情聊聊天，以排遣旅途的寂寞。
　　这天傍晚，李家二少爷的轻车，绕道枣阳返回襄阳，是从樊城抵步的，驷车隆然驶过大街，疾驶入汉北别庄。
　　二少爷李华荣带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姑娘，随即乘马抵达江边，由李家的自用快舟送至府城码头，兴匆匆返回李园。
　　他是绕城西的大道走的，没经过府城，因为城门已闭。
　　符可为在店门伫立，目送驷车经过。
　　他认识这辆华丽的驷车，可是，他发现护送的四骑士，似乎已经换了人，不是原先的那四个。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只要知道驷车的主人是谁，就不怕凶手无处寻觅了。
　　次日近午时分，福泰客栈突然气氛一紧。
　　十余位雄赳赳的大汉，先片刻到达，分散在店中各处，监视店中出入要道。
　　不久六名大汉拥簇着穿长袍，绅士打扮的金八爷，神气地光临店堂，受到店主及店伙的欢迎。
　　金八爷金八斗，绰号八方土地，为人四海，在江湖道上颇负盛名。
　　他年逾半百，膀宽腰粗，剑眉虎目，不但未现老态，而且精神旺盛，身手矫捷，眼神带煞，骠悍之气外露。
　　在店主卑谦的引领下，金八爷与六名打手到达两位旅客的房门外。
　　前面天井的两处走道口，早有两名大汉扼守。
　　符可为恰好开启房门外出，劈面遇上了。
　　金八爷刚经过，刚到达邻房门外，符可为拉开房门，举步出房，随在金八爷身后的一名打手，毫不客气地伸手挡住了他，手按上了他的胸膛。
　　“进去，没有你的事。”
　　打手向他说，傲态凌人，一双怪眼狠狠地瞪着他，摆出不可一世要吃人的神态。
　　“咦！你怎么啦？”
　　他双脚站稳，抗拒对方巨手的推压，提出不悦的抗议。
　　他这一抗议，立即吸引了所有的人的注意，连前面的金八爷也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这些地头蛇平日横行霸道惯了，怎容得下反抗的人？
　　打手先是一怔，接着怒火上冲。
　　“你想死是不是？要不就是骨头生得贱，欠揍。”打手厉声说，怪眼彪圆：“你给我乖乖滚进去，免得大爷拆散你一身贱骨头。”
　　他瞥了金八爷一眼，金八爷也盯着他，毫无制止打手欺人的意思，而且在神色中，对他的大胆抗议颇为不悦与不耐。
　　“在下外出午膳，并没冒犯任何人。”他的目光无畏地与打手接触：“有那一位仁兄肯告诉我，这些霸道的人如此声势汹汹，到底是什么意思？”
　　“客官，你就少说几句吧。”店主苦着脸劝解。
　　“啪”一声响！
　　打手愤怒地给了符可为一耳光。
　　“滚进去！”
　　打手怒吼，再加上一脚踹在他的肚腹上。
　　他退入房中，然后再次出现房门口。
　　“在下记住你们这些人的嘴脸。”他冷冷地说：“这地方已经无法无天，真得找些有魄力有担当的人，出面整顿整顿了。”
　　“教训他！”金八爷突然沉叱。
　　“砰！”房门闭上了。
　　打手正想将门撞开，店主却先一步急叫：“八爷，小店担待不起。”
　　金八爷总算不糊涂，举手阻止打手撞门。
　　“以后再说。”金八爷冷冷地向打手道：“办正事要紧，派人看住这混帐东西。”
　　一名打手上前拍邻房的房门，门不久便拉开了，七个人一涌而入。
　　店主和一名店伙则在廊下等侯，两人愁眉苦脸，有苦难言。
　　符可为的房门拉开了，他踱出门外。
　　“客官，在这些人面前顶撞，不会有好处的。”店主搓着手不安地说：“出门人百忍为先，他们人多，你不忍让的话，为了面子，你再有理他们也不会任你指责的，你这是何苦呢？”
　　“我刚才听到那个人，骂我是混帐东西。”他自言自语：“我要他永远后悔。”
　　“客官……”
　　“很好，很好。”他开始狞笑，瞥了走廊两端的两个大汉一眼。
　　房中，两位中年旅客面对七双不友好的怪眼。
　　“两位今早至府衙投文。”金八爷脸上的阴笑令人害伯：“事办妥了。”
　　“金八爷，在下明白你的意思。”为首的旅客冷静地道：“阁下即使能如意地把在下赶走，以后还会有人来的。下次来的人，很可能是推官大人，后果如何，希望你金八爷能担当得起。在下可以向阁下保证，推官大人光临贵地之前，李大爷与阁下一些人，一定会先在大牢里吃太平饭，信不信由你。如果治不了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人，朝廷要这些大小官吏干什么？”
　　“阁下在吓唬金某吗？”
　　“在下用不着吓唬任何人。”旅客冷冷地说：“在下只是南阳府衙的一名信差，与襄阳府套不上任何关系，公事公办，如此而已。不要以为李大爷财大势大，官府畏他三分，但贵地的知府大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前程受到威胁，他就没有什么好畏的了，李大爷的命运也就决定了，阁下该知道灭门令尹的典故。”
　　“唔！有这么严重？是南阳八杰提出控告了？”
　　“这件事与南阳八杰无关。”
　　“什么？不是他们……”
　　“南阳八杰不是挑不起的人，他们和你们一样，要以自己的办法私了。”
　　“那……贵府的来文是……”
　　“是叶县呈报的公文，提出控告的是两位未死的苦主，他们是车行的旅客，死者的家属也坚决要求缉凶。车上有一位旅客是证人，这人已到了贵地。敝府行文襄阳，要求将这位旅客请出送至敝府作证，这就是在下前来贵地的公务，明天在下就离开，不需劳驾带人来驱逐出境。”
　　“咦！死的人不是南阳八杰的手下吗？”
　　“他们死了七个，并未报官。许州的中州车行的骡车车夫和六名旅客全死了。”信差冷冷一笑：“七条人命，官府能不过问吗？八爷，你们再狠，也摆平不了这件事；向在下发狠，无补于事，该怎么办，阁下瞧着办吧。是不是想把咱们两个人押走？”
　　金八爷楞住了，凶焰尽消。
　　“不要以为贵府的知府大人对李大爷有所惮忌，据在下所知，他已对李大爷有了反感。”
　　信差加重压力：“没有人喜欢眼中有刺，心上有刀；李大爷就是知府大人的眼中刺心上刀。
　　你知道，这些年抓弥勒教妖人抓得很凶，其间不知出了多少可怕的冤狱，只要知府大人把心一横，金八爷，杀三五百人的头，是很容易的。当然，你们不会与弥勒教有关连，但只要有三两个人出面作证，结果就难说了，是吗？找几个证人是很容易的。”
　　金八爷被这番话说得毛骨悚然，脸色大变。
　　“在下以为是南阳八杰的事，所以……”金八爷终于凶不起来了：“所以多有得罪，兄台海涵，兄弟这里道歉，休怪休怪。”
　　“不敢不敢。”信差对金八爷前倨后恭态度，似乎并不介意：“其实这件案子你们弄错了方向，舍本求末全力对付南阳八杰，八杰反而袖手旁观看笑话。”
　　“请问，那位旅客姓甚名谁？”金八爷问。
　　“叶县的公文用的是密札，府衙发至贵府的也是密函，在下不够资格得悉内容。”
　　“那必须到府衙去查了。”
　　“对，李大爷在衙门里应该有人。”
　　“谢谢关照。”金八爷显然急于离开：“得罪之处，改日面谢，告辞。”
　　送走了一群恶客，两信差相互会意地一笑，回房掩上房门。
　　内间踱出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欣然说：“谢谢两位鼎力相助，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与金八爷打交道的信差微笑道：“这一来，他们会上当无暇兼顾你们的事了，放手去吧！祝你们成功。”
　　“兄弟这就将信息传出。”中年人说：“你们，假公文会不会被看出破绽？”
　　“不是兄弟吹牛。”信差拍拍胸膛：“我千幻笔可模仿任何人的笔迹，熟知官府的公文程式和规矩，决不会有差错，放心啦！”
　　“那就好。两位最好早些离境，以免夜长梦多，兄弟先走一步。”中年人说完，退入内间，从后窗跳走了。
　　两个信差立即收拾行装，准备退房动身，正在打包时，一名信差伸手去取放在桌上的公文袋。
　　“那玩意留下好不好？”内间的门帘内有人发话：“在下要看看签收的回文。”
　　两信差大吃一惊，楞住了。
　　符可为举步向桌旁走，神色泰然。
　　“诸位的话，在下全听到了。”他指指内间：“走了的那位仁兄，是南阳八杰的人？”
　　“你……”
　　自称千幻笔的假信差向前逼近。
　　“不要慌。”符可为摇手相阻：“在下不过问你们的事，你们向金八爷透露证人的行踪，让李大爷的人全力搜寻这位证人。请问，你们对那位证人知道多少？”
　　“不瞒你说，所知有限。”千幻笔道：“那人不愿通名，咱们只能说从汝坟村的保正口中，概略知道他的身材面型而已，必须到许州去查，他在许州之中州车行留有姓名年籍。”
　　“你们不是有意害他吗？如果他落在李大爷的人手中，有死无生。”
　　“不可能的。”千幻笔肯定地道：“他既然不愿打官司，一定迫不及待远走高飞避免麻烦，可能早已离开襄阳了。再说，假公文上仅写上他的假名……”
　　“他的假名是……”
　　“伪造的姓名是吴明，身材脸型是杜撰的。”
　　“经过襄阳的姓吴旅客，可被你们坑惨了。不关在下的事，告辞。”他说完淡淡一笑，退入内间。
　　千幻笔两人跟入，已失去他的踪影。
　　两人心中有鬼，迫不及待提了行囊出房而去。
　　金八爷已经忘了符可为的事，也没有留下打手监视。事情太忙，忙着追查姓吴名明的南来旅客，忙着派人赶赴叶县打听消息。
　　二更将尽，汉北别庄仍在忙。
　　金八爷在宽阔的花厅，召集十余名得力助手，正在研判证人吴明的去向。
　　偌大的襄阳城，要找一个姓吴名明的人。真不知该如何着手，这种姓和名都太普遍，本城已知的吴明就有一二十个之多。
　　如果能寻获这位证人，还有改变情势的希望，所以李大爷十分重视这件事，金八爷不得不全力以赴。”
　　两个黑影从庄北接近，轻易地渗入外围两重警戒网。
　　“二少爷这件事做得很窝囊。”金八爷向十余位手下道：“他坚称不知道后面所发生的事，摆脱八杰那些追击的爪牙，直接赶往许州，接到白家姑娘便绕道西平南返。他应该在到达襄阳城之后，暗中派人回头留意八杰的动静，那就可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故了……
　　咦！”
　　一个人影从敞开的厅门外飞掠而入，灯光下看得并不太真切。
　　下首一名大汉一怔，反应奇快地站起抢出伸手拦阻。
　　“站住！你……”大汉沉喝，一掌拍出。
　　砰一声大震！
　　掠入的人与大汉重重地相撞，两人全倒了，跌成一团。
　　“哈哈哈哈……”狂笑声传到：“活报应不归客，讲理的人来也……”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震耳的语音中急掠而入，口中说讲理，行动却相反，一把剑一根龙首杖有如狂风暴雨，凶猛地冲来。
　　所有的人幸而都带了随身的兵刃，已没有讲理的机会，在一阵怒吼声中，刀剑出鞘行雷霆一击。
　　兵刃接触惊心动魄，人影闪动有如电光流火。
　　接着传出几声惊叫，人影骤分，劲风四散。
　　共有四个人倒地，在地下挣扎呻吟。
　　中间站着两个人，大红脸花白胡子的活报应杜长河，手中的长剑光芒四射，锋尖有着血迹。
　　穿白长袍脸色苍白，长眉细目的不归客冯斌，手中的龙首杖紫光耀目，又长又重。
　　八方土地金八爷因为坐在上首，所以来不及与不速暴客接触，佩剑已经在手，这时恰好与两个武林怪杰面面相对。
　　“老夫和你们讲理。”活报应沉声道：“三天后午正，炮台桥北面的灌丘，叫绝魂剑带他的儿子前来当面了断评理。他如果想玩什么阴谋诡计，后果他得完全负责。”
　　“杜长河，你是这样传信的？”金八爷声色俱厉，举剑向前接近：“你也未免欺人太甚，汉北别庄容不得你在此行凶撒野；金某不才，领教阁下的剑上功夫。”
　　“你八方土地身怀绝技，老夫并未小看你，本来应该陪你玩玩。”活报应道，向不归客打手式示意：“但口信已经传到，无暇逗留，少陪！”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未免把金某看扁了，金某留客。”
　　声落剑出，剑及人到，但见冷电一闪即至，急似雷霆，递出的剑龙吟乍起，森森剑气迸发如潮。
　　面对两位宇内闻名的武林怪杰，竟敢放手抢攻，可知金八爷这位一方之霸，确具有了不起的真才实学。
　　“铮铮！”
　　活报应连封两剑，退了两步。
　　金八爷也未能抓住连续攻击的好机会，斜移方位剑被震出偏门。
　　两剑试探性的攻击，大概双方都隐藏了三两分实力，各有顾忌，出招化招皆相当稳重。
　　“你已经可发剑气伤人了。”活报应冷然道：“难怪绝魂剑高枕无忧，过了那么多年太平日子。好，你也接老夫两剑。”
　　剑虹疾射，势如排山倒海。
　　“铮！”
　　双剑接触，罡风迸发。
　　人影倏然中分，剑气乍敛。
　　活报应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倒退丈外，火红色的脸部突然失去血色，握剑的右手出现颤抖现象。
　　金八爷仅退了两步，身形不稳，勉强稳下马步，失去反击的后劲。
　　不归客一怔，龙首杖一伸，戒备着后退，掩护活报应向厅门退走。
　　“这家伙练成了剑炁。”活报应一面退一面低声道：“快退！”
　　一声怒啸，金八爷身剑合一飞扑而上。
　　不归客要不是先得到活报应的警告，必定用龙首杖阻挡封架，很可能被无坚不摧的剑炁毁杖，也可能受伤。
　　两人不接招，狂风似的退出厅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厅左的院子里，栽了不少花木。符可为隐身在一株大树上，可从敞开的明窗，看清厅内的动静。
　　他已来了很久，比活报应不归客早到半个时辰。
　　他并不藏身在横枝上，而是以奇异的身法贴在树干内侧，像一条壁虎。树下面的人如果想在横枝上找人，必定毫无所获。
　　两个老怪杰一走，他也悄然撤出汉北别庄。
　　镇东樊侯祠的南首，有一家卖小吃的食店，所卖的酒颇为酒徒所称道，叫许老人店。
　　许老人店所卖的下酒菜，没有荤的，全是些干果和豆类制品。
　　店面不大，没有店伙，店主许老人一个人招呼，上门的几乎全是附近的老熟客，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未牌左右，符可为出现在许老人店。
　　小小的店堂，仅有六张食桌。
　　天气热，店堂内相当酷热沉闷。
　　他占住一张食桌，一壶酒，四碟花生豆干等下酒菜，据桌小酌意态悠闲，吃得津津有味。
　　右邻一桌，是两个花甲老人，两个老态龙钟，入土大半的又老又丑的土老儿。
　　人一老，什么毛病都来啦！
　　真是最可悲的事，所以两人似乎全身都是病，喝口酒就得咳两声，不时拍拍腰背，以便分散腰酸背疼的痛苦。
　　第一名大汉出现在店门外，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
　　两个丑老儿不以为意，一面喝酒一面继续交谈，语声低弱，有气无力。
　　最后，金八爷高大雄伟的身影出现，后面跟着两个人，脸色凝重缓步踏入店堂。
　　这两个人一是英俊的双绝秀士罗文庆；一是人才一表神态傲岸，不可一世的李家二少爷，年仅廿二，绰号美称玉面二郎的李华荣。
　　两个丑老儿嗅出了危险气息，不约而同放下酒杯竹箸。
　　三个人到了桌旁，冷然止步。
　　金八爷瞥了邻桌的符可为一眼，已认出他就是在福泰老店，不识相出言顶撞而挨揍的人。
　　双绝秀士虽然亦看了他一眼，但却一时未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岘山遇到的书生。
　　因为此刻符可为的打扮，虽然仍是一袭青衫，却将长衫下摆拉起塞在腰带里，浑身散发出十足的江湖味，毫无一丝斯文味。
　　符可为不理不睬，低头喝他的酒，吃他的花生米。
　　“两位，不必装了。”金八爷阴森森地说：“其实，两天前金某就查出两位在樊侯祠藏身，白天做游魂，夜间活动后返回，在祠后睡草堆。以两位名震江湖，位高辈尊的身份，为了替朋友助拳而过这种苦日子，固然值得同情，也十分可悲。”
　　长了一双细目长眉的老人，转脸抬头，以那双充满怠倦表情的老眼，淡淡一笑，徐徐离座起立。
　　“阁下不愧称八方土地。”丑老人道：“我不归客和活报应杜老哥，都低估了你，被你查出行踪不足为奇。哦！阁下带来了不少人。”
　　“不少。”金八爷冷笑道：“但尊驾大可放心，金某从不倚多为胜。”
　　“当然当然，以一个剑上可发剑炁，高手中的高手来说，怎会倚多为胜？”
　　“这位是双绝秀士罗文庆罗老弟。”金八爷为同伴介绍：“当今武林三秀士之一，是当代武林俊彦，两位想必不至于陌生。”
　　“闻名久矣！”活报应也推觉而起：“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江湖是年轻人的，武林三秀士最年长的没超过三十岁，真是武林后继有人。”
　　“这位李二少爷李华荣，李大爷的二公子。”金八爷向李华荣伸手虚引：“二少爷，有什么话要向他们说吗？”
　　“没有什么好说的。”李华荣傲然地道：“昨夜他们倚老卖老行凶传信，伤了咱们四个人，咱们必须把他们请到庄中，让南阳八杰用轿子把他们抬回去覆信。”
　　“两位，到店外说话。”金八爷向门外伸手虚引：“这将是一场公平的相搏，两位可以回祠后把兵刃带来。”
　　“好，老夫遵命。”不归客含笑向外举步。
　　活报应呼出一口长气，随后举步跟进。
　　“喂！两位老人家。”符可为突然叫：“你们还没付酒菜钱呢！如果你们被打断老骨头被抬走，许老人岂不赔老本？”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又是你。”金八爷气往上冲：“你这……”
　　“往口！”符可为沉叱，拍桌而起，虎目睁圆：“昨天阁下骂在下混帐，骂得恶毒，在下没和你计较，今天你又想出口伤人吗？”
　　“你……”金八爷大感惊讶。
　　“你最好闭上你那张臭嘴。”
　　金八爷受不了啦！猛地一耳光掴出。
　　双绝秀士此刻方才看出符可为就是那天在岘山所遇的书生。
　　“八爷小心……”双绝秀士急叫。
　　他叫得太晚了。
　　啪一声响，金八爷的脉门被符可为重重扣住了。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符可为将对方的手扭压在桌上，凶狠地道：“幸好在下还没打算要你的命。”
　　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气功已臻炉火纯青境界，刀枪不入可藉剑发炁的金八爷，竟然无法挣扎，不但动弹不得，而且浑身发抖，脸无人色，手被按扭在桌上，身形呈现可笑的歪扭姿态，张口吸气，气无法聚凝丹田，变生仓卒，无法运功抗拒，完全被制住了。
　　不归客与活报应大吃一惊，张口结舌，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双绝秀士更是骇然变色，楞住了！他虽知道符可为身怀高深武功，但却没想到高得如此可怕。
　　玉面二郎大骇，踏出两步要伸手解围。
　　“你敢？”符可为厉声道：“你比八方土地高明多少？嗯！”
　　玉面二郎伸出的手僵住了，不敢探进一步的行动。
　　“你好大的胆子！”玉面二郎欲容满面：“你是南阳八杰的人？你看清你的处境吗？在本地公然出头露脸，你那将我李家放在眼下？”
　　“姓李的，你可别弄错了。”符可为冷冷地说：“在下只是经过贵地顺道为人传信的旅客，一不认识什么南阳八杰，二不认识你什么李家，只知这位仁兄带了一群打手，在旅店不但用恶毒的话侮辱我，更纵令打手拳脚交加揍了在下一顿。今天又变本加厉，亲自动手获人，这种人已经无法无天欺人太甚，如不受到惩戒，天道何存？法理安在？”
　　他口中在说，手上大概也在加紧压力，因为金八爷已在运劲反抗，想挣脱被压制的右手金八爷的痛苦表情，已呈现虚脱状态，半个身躯扭曲着半躺在桌上，脸色泛青，浑身在可怕地抽搐。
　　“放了他！”玉面二郎怒吼，右手如钩慢慢前伸：“如果不，在下要你生死两难。”
　　“哈哈哈哈……”符可为狂笑：“在下跑遍天下，多大的场面没见过？凭你，还吓不倒我姓符的。”
　　已有六名打手，包围了店堂。
　　虎视耽耽，跃然欲动。
　　“华荣兄，不可鲁莽。”双绝秀士是清醒的，急急发话相阻：“这位老兄手上有一种可怕的奇功，你如果出手，八爷可能要遭殃。”
　　“我不受他的威胁，他如敢伤害八爷，我要碎裂了他。”玉面二郎怨毒地说，但伸出的手停下了，并未收回：“即使他会飞天遁地，也难逃一死。”
　　“真的？”符可为似笑非笑地问。
　　“阁下最好是相信，放手！”
　　符可为双手齐动，打击有如狂风暴雨，光临无助的金八爷身上。一阵急骤怪响传出，掌指无情地着肉。
　　打击太快，等玉面二郎狂怒地出手抢救，快速的打击已经结束，金八爷半昏迷的身躯以可怕的速度向玉面二郎撞去。
　　玉面二郎几乎被撞中。
　　总算反应超人，斜闪倒退，扶住了可怜的金八爷。
　　“我们到外面了断。”符可为用夺自金八爷的佩剑向外一指：“在下要大开杀戒，让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地方恶霸见识见识。”
　　他大踏步往外走，剑垂在身侧泰然自若，昂着润步旁若无人，与他身上的穿若打扮完全不同，那慑人的气魄委实凌厉无匹。
　　迎面挡路的一名大汉，不知利害，单刀向前一伸。
　　“铮！”
　　暴响震耳，火星飞溅！
　　打手的单刀突然飞腾而起，当一声撞在墙壁上反弹坠地。
　　“哎……”打手抱手狂叫，仰面震倒在地，右手五个指头骨节全松了，虎口裂开血流如注。
　　没有人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符可为从倒地的打手身上跨过，出门而去。
　　门外把门的两名打手，悚然闪开让路。
　　第一个跟出来的是双绝秀士，最后是活报应和不归客；该出来的都出来了，金八爷却没有出来。
　　街道宽阔，这时门外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打了再说，抑或说了再打，客随主便。”符可为轻拂着冷电四射的长剑大声说，杀气腾腾威风八面：“猛虎不怕羊多，你们可以倚多为胜。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怕死的人退远些。”
　　双绝秀士站在两丈外，神色有点紧张，死死地凝视着符可为，手按剑把，默运神功戒备。
　　“尊驾高姓大名，可否见告？”双绝秀士沉声问。
　　“在下姓符，符玄。可在客店的流水簿上查出底细，一个名不经传的江湖小人物。”
　　“前些日子在岘山，尊驾自认为传信人，为何却介入南阳八杰与李大爷间的恩怨？显然尊驾是为南阳八杰出面。”双经秀士以责难的口气道。
　　“你似乎很健忘，在下曾再三表示过不认识什么南阳八杰，也从来不会替天下的豪霸出头揽事。”符可为淡淡地一笑：“你双绝秀士在武林中颇有名望，口碑亦不错，因此，在下曾请泰山王传话给你，要不是泰山王未将话传到，就是你昧于友情，自以为是，无视于我的好意，不肯赴叶县查询事情真象，阁下，我为你可惜！”
　　“在下作事一向有主见，用不着别人置啄。”双绝秀士冷笑道：“你把金八爷怎么样了？”
　　“小意思，制了他的经脉，在下要他永远永远后悔。你们如果无能，解不了他的禁制，赶快把他抬到武当山，也许武当的长老可以救他。武当是武林内家鼻祖，大概知道疏解在下的手法。”
　　玉面二郎拔剑出鞘，杀机怒涌。
　　“华荣兄，不可冲动。”双绝秀士伸手虚栏：“先问问他的来意，他的出现决不是偶然的，在下已确定他是南阳八杰的人。”
　　“不管在下的来意如何，你们今天都不会善了的。”符可为的眉梢眼角透出无边的杀气：
　　“你们是地头蛇，面对我这条强龙，除了以武力解决之外，别无他途。双绝秀士姓罗的，你今天所做的事，令我十分失望，一切的后果你要承担。”
　　“你为何失望？”
　　“你只是一个趋炎附势，助纣为虐的名不符实的江湖浪人，不配称秀士。”
　　“什么？你……”
　　双绝秀土激怒得几乎要跳起来。
　　“除开你血口喷人，咬定我是南阳八杰的人之事不谈。”符可为嘴角出现阴森莫测的笑意：“金八斗侮辱在下，你阁下是亲眼看到的，是非曲直你该一清二楚，但我并未看到你出面说一句公道话，只看到你在替一个地方豪霸撑腰助恶。江湖白道人士如果都像你一样，那岂非是非不分，黑白不辨，成了禽兽世界。你凭什么配称秀士？凭什么自称白道人士？”
　　这番话份量不轻，双绝秀士脸红耳赤下不了台。
　　“在下是李家的朋友，尊驾指责在下助恶是不公平的。”双绝秀士硬着头皮替自己的行为辩护：“襄阳南阳两地之雄结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仇恨深结多年，追究是非，目前已无意义。活报应不归客是南阳八杰方面之人，在下是李家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在下并没有错。今天的事，金八爷固然有点不对，但尊驾也应该明白，你用这种手段引诱金八爷中计上当，乃是不争的事实，甚至把在下也一起拖下水，真够毒的。”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你……”
　　“你已骑上虎背，唯一掩饰的办法，便是把在下硬指是南阳八杰的人，便有了为土霸助恶，不必管是非黑白的借口了。”符可为毫不留情地直攻对方的弱点：“在下无论用何种方法来证明不是南阳八杰的人，你也会拒绝承认的。”
　　“只要尊驾能提出有力证据……”
　　“你的所谓有人证据是何所指？”
　　“在下要留下这两位前辈。”双绝秀士向两怪杰一指：“要从他们口中，证实尊驾的底细。”
　　“哈哈哈哈……”符可为仰天狂笑。
　　“你笑什么？”双经秀士不悦地问。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是老天爷吗？”符可为嘲弄地道：“那么，你如果不是失心疯，就是白痴。呸！你这种霸嘴脸，实在令人受不了。”
　　“你……”
　　“你自己的死活还无法预测，居然妄想从两位前辈口中来决定在下的生死。我看，你是吃多了撑坏了，油蒙了心，连你自己是啥玩意也弄不清了，我可怜你，阁下。”
　　双绝秀士被这番恶毒的话逼疯了，一声怒极的怪叫，伸手拔剑。
　　剑刚出鞘，还来不及挥出，剧变已生。
　　符可为的剑，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闪电似的吐出，锋尖突然点在双绝秀士的咽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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