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八 章
　
　　江南一枝春是个江湖名女人，一个美中略带妖味的女人，言行举止经常受到卫道人土的非议。
　　但大多数江湖人都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乱来的放荡女人。
　　尽管她与三教九流的人都谈得来，说说俏皮话不伤大雅，真要恶形恶像，她可能反脸不认人，所以风评颇佳。
　　没有人把她看成荡妇淫娃，都知道她是个不怎么介意礼教束缚，带有几分豪气的漂亮武林英雄，江湖女杰，风流而不下流的人，与她亲近保证如沫春风大家愉快。
　　她被掳囚在地牢内，仅有两个人向她盘问了一些并不深入的问题，比方说：“家世、出身、朋友等等。”
　　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并没受到虐待，对方对她并不重视，一个小有名气的江湖女人，利用价值有限得很。
　　谁救走她的，她毫无印象，刚要清醒又被拍昏了，乌天黑地一无所知。
　　神智终于完全清醒，她发觉自己躺在一堆乱草中，草霉气息加上汗臭尿臭，令人欲呕。
　　“这是什么地方？”她讶然叫，一蹦而起。
　　“你可醒来了。谢天谢地。”对面传来她并不陌生的语音。
　　是长春公子，衣衫凌零躺在对面的草堆里，神色有点委顿，但英伟的气概仍在。
　　“咦！你？这里……”她楞住了。
　　“这是权作囚室的村屋。”长春公子说：“土墙厚实，小偷鼠窃最讨厌这种土墙，挖起来十分费事。窗小门外有看守，逃走不易。”
　　“你怎么也……”
　　“路姑娘，你大概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记得什么？”“你被擒的事。”
　　“怎么不记得？这些混蛋用迷魂药物，把我囚禁在一间地牢里，里面囚了好些男女，其中有火灵官、卫霄鹤。两个家伙盘问了好些琐事，似乎对我相当优待。天杀的！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后来呢？”
　　“外面天动地摇，看守的贼胚说有人杀入，几个人把囚禁的人一一打昏，我就记得这些。你……”
　　“掳走你的主事人，是府城的富绅方大老爷。”
　　“什么？怎会是他？他又不会武，更不是江湖人。”她意似不信。
　　“他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反正擒你的主谋人就是他。囚我的地方，是城外吉祥魔左近的广陵园。
　　我打听出一些风声，亲往广陵园踩探；恰好有人入侵，大乱中，狗腿子们把囚禁的人撤走，半途被我出奇不意救了你。回城途中，又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埋伏突袭，咱们俩目下成了他们的囚犯。”
　　“哎呀！又是方大老爷的人？”
　　“不是，相信不久就知道了。他们正在忙，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急待处理，所以还没有提我们问口供。路姑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是呀！但目下……”
　　“看清那座小窗吗？”
　　“倒像是通风孔。”
　　“一尺宽尺半高，你会缩骨功吗？”
　　“这……勉强出去，但你……”
　　长春公子的身材比她高大得多，钻这种尺宽的窗，缩骨功的火候没有七成以上，免谈。
　　“别耽心我。你先准备。”
　　“准备什么？”
　　“钻窗。我断后，万一看守闯进来，我掩护你。”
　　情势紧急，不容许她多想，偷偷掀开窗向外张望，外面是半凋的竹林，远处有积雪的稻田，没看到人影。
　　她向长春公子一打手式，吸口气运功挫体，骨骸传出格格声。
　　缩骨，那是唬人的外行话，该称为叠骨。人骨是不可能缩小的。
　　片刻间，她似乎缩小了三分之一，又矮又小，爬上了窗台，向外一钻。
　　这瞬间，她听到房门轰然坍倒，然后是长春公子的沉喝，与及被击中的人惨号，乱得一塌糊涂。
　　她心中一急，想退回与长春公子并肩应敌。
　　“快出去！”身后传来长春公子令她宽慰的声音：“我击毙了两个警卫，已惊动了其他的人，快！”
　　她飘落窗外，长身而起身躯恢复原状，转头一看，长春公子正站在她身后，身形似乎正在长高。
　　“快走！往左。”长春公子催促她：“我在前面开路，掩护我。”
　　一阵急走，进入丘陵起伏的积雪山林。
　　似乎四面八方都有芦哨声传出，表示四面八方都有围捕的人活动。
　　江南一枝春本能地随着长春公子奔跑。在紧要关头，真需要一个坚强勇敢的人做支柱，这时候，一个女人是无法胜任的。
　　看天色，已经是申牌正末之间，夜幕即将降临，是逃亡者最危险的时刻，挨得过这半个时辰，天一黑就有脱逃的希望。
　　终于，芦哨声渐渐抛在身后，前面展开绵绵无尽的积雪原野，偶或可以看到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落、竹丛、凋林、冰封的池沼和田野……这地方蔽地处处，是逃亡者最理想的逃避处。
　　后面许久没听到隐约的芦哨声了。
　　“快累惨了。”长春公子说，脚下一慢：“得找地方歇息，找食物充饥，再拖下去，咱们都将变成没脚的磅蟹啦！”
　　“我们身在何处？”江南一枝春怯怯地问，拉住长春公子的手抓得牢牢地，娇喘吁吁，浑身热气蒸腾，快要累垮了。
　　任何武功高明的高手，也决不可能长途奔驰用轻功赶路。
　　在这种积雪大吉落荒越野逃命，一脚踩下去雪掩及膝，步履维艰，比平时走路要多浪费三倍精力。
　　他俩不知到底逃了多久多远，体力快要耗尽啦！
　　这时如果歇息，后果也极为严重。没有食物补充热量体能，就会一躺下来就永远起不来了。
　　汗已湿透了内衣，片刻间就会结成冰，足以将人冻成冰棒，只有铁打的人才能免于冻僵。
　　“我也不知道。”长春公子说：“依方向估计，我们是向东或是东北逃走的。地势平坦，找不到分辨方位的山冈景物，尤其是咱们被囚禁的地方不知是何处，怎能估计身在何地？”
　　“那……”这片刻的放慢脚程，江南一枝春已感到冷气内侵有点难受啦！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再等片刻可就后果可虞，大大的不妙。
　　“先别管身在何处，找地方歇息生个火，才是当务之急。不要害怕，一切有我。
　　“我……我好饿，好冷。”她懊丧地说：“除非到村落去。……”
　　“决不可以接近村落。”长春公子坚决地说：“留下踪迹线索，咱们就完了，目下你我身无寸铁，想杀掉对方一个人赚回老本也力不从心。”
　　“是什么时候了？”
　　“申牌将尽，他们追不上了。算起来，咱们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真令人受不了。”
　　“一天一夜？”江南一枝春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呀！昨晚我五更初救了你，随即落入另一批人手中，你一直昏迷不醒，所以不进水米，到现在一整天奔波，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啦！”
　　“是的，双腿发软，身上寒冷……”
　　“你看，那边。”长春公子向左前方一指，一处平冈的凋林深处，露出一座屋顶：“有人家。”
　　远在两里外，暮色苍茫中看得一清二楚。
　　“但愿不……不是村落……”江南一枝春不住冷得发抖，脸色快泛青了。
　　“是村落也顾不了许多，赶两步。”
　　是一座大户人家的避暑茅屋，连两进不大不小，门窗紧闭，空旷无人。
　　长春公子叫了几声，拍了几次门，最后不客气踢门而人，门没上闩，外面也没加锁，里面用长凳反顶，可知这里必定偏僻而治安良好，不会有窃贼入侵。
　　奔入后进的灶间，江南一枝春发出一欢呼，忘了寒冷，忘了恐惧。
　　灶间很大，隔邻柴房有柴炭，悬有干鱼淹肉，米缸有米，柴米油盐俱全。
　　她急急生起火灶的火，片刻间灶间温暖如春。
　　她成了女主人，立即准备食物。
　　长春公子检查全屋，屋内外整理得颇为清爽，似乎最近几天曾经有人住过，大概雪雾后离开的。
　　后进的两间内房，裳被坟帐俱全，而且颇为清洁，没有一般农舍难闻的臭味。
　　长春公子并没闲着，他找来一只大锅，三只砖作底座，在房间里权当烤火的火盆用。燃起了油灯，房间里热流荡漾。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炭火用不着珍惜，一锅火炭成了大火炉，驱走了澈骨的寒流。
　　他自己烤衣。
　　江南一枝春也闭上厨门，把浑身上下的汗透衣裤烤干，所穿的男装不怕被男性看到，里面的内衣裤可不能露白。
　　食物搬进房，两人狼吞虎咽饱餐一顿，安逸满足，忘了两天来的凶险。
　　“我查过房藉。”长春公子一面进食一面说：“这里是曲亭村西北隅。曲亭村我知道，在府城东北偏北约二十五里。
　　再往北走，可以到邵伯湖的南岸。往东，可以到达溜河。吃饱之后歇息片刻，咱们回城。”
　　“我对这地方不熟悉，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走漕河不如绕走蜀冈，走远些比较安全。”江南一枝春并不反对连夜回城，甚至急于回城。
　　“走那一方都不安全。”长春公子说：“我们是拼命逃，把追的人扔在后面，所以沿途平安无事。
　　但回去，可不是好玩的，他们必定四出遍布埋伏或搜查，躲在暗处用暗器偷袭，你我活的机会不会超过一成。”
　　“那……”
　　“我得赶回府城，免得我那些随从耽心。接近府城，我便不怕任何人撒野了，我的随从是不饶人的，何况我还有不少朋友。
　　走运河，我可以弄船下放，谁知道？知道也没有人敢向我长春公子公然挑衅。白天我任何不怕，怕只怕他们晚间用暗器偷袭。”
　　“我也急于赶回府城，明晚我有个重要的约会。”
　　“约会？”
　　“是的。”
　　“什么约会那么重要？”
　　“是的，非常重要。”“非去不可吗？”
　　“是的，非去不可，那会误了大事，我在场容易圆满解决。”
　　“是什么性质的约会？”
　　“南门公子，我……请恕我守秘……”
　　“好吧！毕竟不关我的事。”
　　“南门公子……”
　　“我叫水裕，南门永裕。”长春公子笑笑：“咱们曾经同患难共生死，叫公子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
　　“路姑娘…”
　　“我叫天香。”她嫣然一笑，泛出三分羞意，笑容动人极了：“你的复姓叫起来很别扭……”
　　“你就收我永裕好了，叫你天香不嫌高攀吧？”长春公子也笑，笑容是真诚中带有三分风趣，正是挑逗正陷在困境中的姑娘们，最具吸引力的利器。
　　“该说是我高攀。”江南一枝春回避他灼人的目光：“皖山天风谷长春庄是武林名门，与侠义道朋友有广泛的交情，而我只是一个游戏风尘的女浪人……”
　　“女浪人也不错呀！我不是也在扮演男浪人吗？至于侠义道朋友，那是家父与他们的交情，我对侠义道兴趣缺缺，奢谈侠义谈何容易？”
　　我不是这种材料，所以很少与他们往来，做一个浪人容易多了，至少不至于吃亏。你看那个张秋山，也就没有行侠仗义的负担。哦！天香，你与他的交情不错吧？”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江南一枝春坦然地说：“我之所以起初对他颇有好感，是因为他有勇气向你挑战。
　　你知道的，我这种江湖浪人的性格，通常是对那些敢向豪强挑战，敢作敢当的人有好感的……”
　　“呵呵！我真是豪强吗？”
　　“永裕，至少你是武林名门公子呀！等他一有人帮场，我不是站在你一边吗？”
　　“谢谢你，天香。”长春公子不着痕迹地，十分自然地拍拍她的掌背：“努力加餐，今晚咱们将九死一生，杀出一条生路来，回到府城咱们就安全了。好像那把菜刀还可以派用场，你带着动身。
　　“这……”
　　“天色不好，云沉风黑，无法分辨方向，只能向老天爷祷告，别让咱们迷失方向，也希望天老爷帮忙，别引导咱们闯进他们的死亡埋伏陷阶里。”
　　“真有那么危险吗？”
　　“天香，你以为我说来玩的？”长春公子正色说：“那些混蛋无一庸手，人数多得无法估计。
　　不是我自夸海口，我长春公子行走江湖以来，还没碰上真正的敌手，怕过谁来？而这次如何？一下子就被人打昏，还不知被谁所制住呢？所以……”
　　“那……我们等天亮吧！”
　　“这……”
　　“至少，天亮之后，中伏的机会减少……”
　　“白天我估计不会中伏，凭你我的见识，会傻瓜似的盲目向埋伏里送？”
　　“那就明早走吧！永裕，我有大事在身，我不希望含恨死在那些混蛋的暗器下。”
　　“这……也好，我也不想被他们任意宰割。”
　　决定了行止，两人安心地进食。
　　长春公子在屋四周巡视许久，在附近布了一些预防小巧机关设备。
　　江南一枝春也在屋内，布下了一些实用的示警消息，两人工作得相当勤奋，合作无间十分愉快。
　　火锅中加满了木炭，室中温暖如春。
　　长春公子安置了水壶放在火旁，小桌上备好荣具。
　　床上，当然只有一付裳被。
　　“你在床上安歇。”长春公子表现得象个君子男子汉：“我守夜，你可以放心地安睡，养精蓄锐，明天才有精力闯剑海刀山。”
　　江南一枝春自从归房之后，神情一直显得不稳定，时而有点惊煌，时而羞态可掬。
　　江湖儿女对礼俗本来就开通得多，但孤男寡女独处半室，毕竟不是一般道学人士所能接受得了的。
　　高邮州南面三十里，就建有一座露筋祠，礼唐朝时候原一双姑嫂烈女。
　　她们夜宿古祠庙，庙中已先有男人在，因此宁可在外面露宿，被蚊整死筋骨外露，可知礼教之严，男女授受不亲为应有的禁忌，何况同屋同室？”
　　危急之际，可以从权
　　两极的解释各有意见，看法不尽相同，因此毛病也多。今晚，他俩从权。
　　长春公于一直就表现得像君子大丈夫。
　　江南—枝春对他的好感也就愈来愈强烈，本来就对这位法世佳公子便心。感情愈陷愈深不克自拔。长着公子愈表现得像君子，像大丈夫，她更沉醉格得更深，更增不自禁。
　　她本来就是见过世面，在江湖打滚的女浪人。
　　“我守上半夜。”她站在火旁，红云上颊，手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你……你毕竟不是铁……铁打的。明天，明天还得寄望在……在你身上呢！”
　　“放心啦！”长春公子含笑而起，自然而亲呢地握住她微颤的温暖小手，温柔地牵至床口：“毕竟我是一个曾经千锤百炼，经过大风浪的男子汉，些少劳累算得了什么？”
　　一个半个时辰打坐，就可以恢复疲劳生龙活虎。不要多虚，天香，听话，好好睡，知道吗？”
　　最后温柔地拍拍她滚烫的粉额，轻柔地把她向床上扶坐，退了两步，顺手拉帐除钩。
　　其实，严冬里根本不需要放帐，那来的蚊子？这只是拖延时间的手法，让对方有心理上缓冲时间。
　　刚放下一面的帐，手便被握住了。
　　转脸一看，看到一双水汪汪的深情明睁。
　　“天香……”长春公子的声音动听极了。
　　“永裕……”又腻又媚的低唤，娇羞的神韵，深情的凝视。
　　“天香……”
　　她带有汗味的娇躯，激情地投入坚实的胸怀里，不知是谁发的劲，也许是双方齐发的，反正两人都立脚不牢，重重地跌落在
　　双方都情不自禁地、激情地紧抱住对方、激情地寻找对方的炽热嘴唇。
　　生命在辉煌，室中热流激荡，冬天里，依然有令人沉醉的温暖春天。
　　屋外，却是严冬的澈骨奇寒。
　　几个阴森的，带有激骨寒气的、血腥味甚浓的怪影，在附近飘忽地出没如鬼魁。但他们决不接近房屋，出设也不频繁。
　　同一期间，吉祥庵西南的田野里，一个穿一面白、一面苍灰披风的怪影，正小心翼翼地向吉祥庵接近。
　　就像一个幽灵，时隐时现逐段深入，隐时倏然消失，现时但见白影一幌，便到了五六丈外，快得真像鬼魁幻形。刚伏身在一条田哇下，右侧田角白影突然蠕动。
　　“是我……”白影急叫。
　　当这白影刚蠕动时，他已像猎豹一样扑上。世间没有任何生物能比大豹扑击快速，他比猎豹更快上三倍。被扑上那会好受？
　　即使这白影在一刹那出声，结果将十分不妙。
　　他伏下了，贴在这白影的身旁。
　　“你搞什么鬼？你来做什么？”他低声问
　　是张秋山，二探吉祥庵。
　　昨晚他曾经告诉葛夫人，假公子章春的线索已有端倪，却又不肯进一步说明。
　　其实在他追寻江南一枝春期间甚久，先后曾经弄到五名俘虏，得到不少消息，也因此而判断出可能的情势，已经暗中决定了行动大计。
　　他对章春不但极有好感，而且动了真感情。在他二十四年的生命中，与及熬游天下的十载岁月里，一直不曾有异性进入他的心廓，这次，他心中有了章春的形影，正敝开心靡容许这位意气相投的异性进入。
　　他的计划，不曾向葛夫人透露，独来独往，是他行事的宗旨。
　　他真没想到，葛佩如小姑娘竟然在此地等他，而且等个正着，令他不胜惊讶。
　　对这位沧海幽城的小丫头，他的印象只限于一个顽皮刁钻胸无城府的野丫头，或者一个小玩伴，一个男女形质模糊的小玩伴而已。
　　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的小玩伴很不少，有男有女，男或女都毫无分别是，天真无邪甚至忘了性别的存在。
　　这位葛佩如野丫头，就是早年那些小玩伴之一，打架吵嘴百无禁忌，谁也不介意谁男谁女。
　　当然他不是真的不明白，过去的岁月永不会再回来。但在下意识中，他仍然仿佛回到童年那段温馨的岁月里。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小姑娘气冲冲地说。
　　“你……”
　　“你心里面有些什么牛黄马宝，你以为我不知道？”小姑娘肆无忌惮地伸一个指头，点点他的胸口：“在客店里你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我就知道你心中在打些什么主意，转些什么念头。”
　　“去你的！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差不多，来救两个女人，没错吧？”
　　“这是不用猜的，我从没表示过我要撒手。”他笑了：“不过，算你鬼精灵。”
　　“也很聪明。”小姑娘拍拍自己的胸口自负地说。
　　“你怎知道我从这里接近？”他也拍拍小姑娘的脑袋：“算你聪明，鬼聪明。”
　　“吉祥庵我曾经来过，这方面接近最困难，一无遮掩，最辛苦，而你却是不怕困难不畏辛苦的人，一定从这一面接近。我料对了，不是吗？”
　　“鬼精灵。”他拍了小姑娘背部一巴掌：“你娘她们也来了？”
　　“没有，我溜出来的。”小姑娘说：“我娘她们根本就反对你救那两个不相干的女人，而我……”
　　“你怎么啦？也反对？”
　　“我……不和你说啦！”小姑娘撒赖：“反正那些贼胚毫无理由地用诡计陷害我，我有正当理由找出他们的主子讨公道。”
　　“太危险，你得赶快离开。”他郑重地说。
　　“你就不危险？你以为你的武功强多少？”
　　小姑娘声音提高了一倍，要撒野了：“要不我们先打一架，看谁不行。”
　　小姑娘作势要爬起打架，却被他一把按住了。
　　“好好，算你行。”他不得不让步，心中也感到好笑，这小丫头是个霹雳火：“你葛家的玄天神罡，是练气神功的一绝，我怕你。”
　　“你是说，你答应带我一起去了？”
　　“我可没……”
　　“你的意思就是答应了，是不是？”小姑娘步步钉人。“你倒会栽赃……”
　　“我不管，我非跟你去不可，不然……”
　　“不然你怎么啦？”
　　“我就跳起来大叫，叫有贼，叫有刺客，叫……”
　　“老天爷！你可别叫了好不好？”他感到头大，他早年的小玩伴，可没有这么一个捣蛋鬼。
　　“你答应了，是不？”小姑娘乐得想在雪地里打滚：“秋山哥，我知道你会带我见世面的，谢啦！”
　　先是你你我我，然后是秋山哥，叫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真无邪，没有丝毫避忌，没有丝毫扭怩，自然得好像他们一直就是在一起抉乐玩耍的玩伴。
　　“这……”
　　“说，说你答应了的，好不好？小姑娘得理不饶人：“人家谢过你啦，不是吗？”
　　“好，你……你这小捣蛋。”他苦笑：“但话先说明白，一切你得听我的，不许胡来不许鲁莽冲动，不许……”
　　“你到底还有多少不许呀？你烦不烦呀？”小姑娘笑吟吟地偎近他：“你的经验见识都比我丰富渊博，我那敢不听你的呀！该走了吧？”
　　“好，好，走。”他摇摇头，拧了小姑娘凉凉的粉颊一把：“我先走，身影隐没片刻，你才能跟上；当然必须证实没发现异状才跟上。”
　　“好的，你是主将。”小姑娘吃吃轻笑。
　　他先向附近观察片刻，猛地电射而出，宛若电火流光，一闪即没。
　　如果把吉祥庵看成特殊的、只有个性反常的人，才前来走动寻芳的艳窟，那就正合乎主事人的心意和目的，这样才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以普通的活动掩护特别的目标；以合法掩护非法，这才是最安全的手段。像这种尼庵中的艳窟，往来的全是特殊的鬼混人士，这种人成不了大事，最多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成不了任何大事，连混不开的小治安人士，也不消在这些人身上花心思找线索。
　　所以，吉祥庵从不引人注目。
　　而在禅房深处，另建有一栋密闭式的大堂屋，位于艳窟的中心偏北处，只有两座暗门出人，对外则以地道贯通不远处的广陵园。
　　由于艳窟连房并院，内部复室暗道甚多，曲曲折折方向难辨，所以外来的寻芳客，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更不可能知道里面还有一座神秘的秘堂密室。
　　而秘堂密室却可知道各处所发生的事故。
　　两座暗门随时可以派人出来封锁每处地力，也设了不少隐秘的观视孔，可以窥伺外面的重要所在。
　　每晚，前来寻乐的人并不多。
　　主事人也不希望来得多，以免失去控制，有一些人应应景便已达到目的，所以这些寻芳客有大半是老主顾，控制容易。
　　今晚也不例外，三二十个人，把艳窟点缀得春意盎然，内部酒香肉香，外面天寒地冻。
　　秘堂密室中别有洞天，另一处世外。
　　堂分上下，上面是矮脚胡床半环排烈的歇息处兼看座，堂下是朱漆舞池，另一边是乐工与歌妓的席位。
　　三者之间，皆以云纱与蝉绸明绢的高帐隔开，以珠帘作为门户，互相可以往来，半透明的视界隐隐约约另有情趣，平添三分神秘与挑逗性。
　　九排宫灯，把秘堂照得亮丽迷人，加上五盏特制的走马灯，马的图案改成裸女，并加衬各种五彩背景，灯旋动时，五彩的光华把全堂映成真的琐宫。二十只密闭式火鼎，穿了单衣也感到有如盛夏，似乎不脱光衣裤，真无法久耽。
　　歇息处兼看座并没有同式长案，摆满了酒菜与时鲜果品点心等。整座秘堂极尽奢华，王亲国戚也不可能拥有这种享受。
　　假使不小心被官府查获，并没有什么不得了，风月场所极尽奢华并不足虑，虽被禁但触法不重。
　　但如果在某一位仕绅、达官，平民的宅中被查获，再碰见一位嫉恶如仇，专以抑制豪强为已任的地方官，宅主人破家是一定的，很可能全家老少都会以重罪上法场。
　　因此，通向广陵园的地道设有巧妙的机关，必要时不但可以封闭，而且毁坍不留地道的痕迹，有周详的准备，出了事不至于连累波及广陵园。
　　已经是二更将尽，郊外已无人迹。
　　看座共有三十余位仅披蝉纱，里面赤条条不着半缕的青春少女，或躺或坐吃着果品点心，不时传出数声轻笑，观看舞池的舞剧演出。
　　中座，是五个像貌狰狞，仅披了白罩袍的中年人，辫子盘在头上，从身材上可看出都是魁梧健壮的强悍脚色，眼中的凌厉光芒令人不敢逆现。
　　每个中年人身畔，各有一位裸女陪侍。幸好歌舞正酣，这些人暂时把注意力放在歌舞上，还不至于恶形恶像。
　　右面一排坐着十二名神情漠然的女郎，身上也仅披了遮不住体的蝉纱。
　　其中一个是章春姑娘，她那健美的身材完美无瑕，颇为引人注目，风目中涌出阵阵怨毒的火花，不住偷偷瞥视那五个中年人。
　　一旁，端坐着一位道髻已华的穿五色道袍道姑，和两位穿薄纱珠衣的明眸贝齿俏女尼。
　　乐工全是美丽的女郎，穿得倒也整齐，一式宫髻、玉色衣、排裙、饰金佩玉。乐器以丝竹为君，鲍士革木石金为臣，八音和鸣，仙乐令人沉醉。
　　歌妓有十二人，也都是些绝色美女，以二重唱各展歌喉，唱出绯恻缠绵的长恨歌后段。
　　“金银西厢叩玉扇，转教小玉恨双成……”
　　舞池中，半裸的，玉纱衣裙仙姬打扮的太真仙女，倚枕侧卧在玉床上，体态撩人，春情漾溢。
　　扮勾小玉与董双成的仙女，扮像真有仙女的神韵，似乎不比扮太真的女郎差多少，同样是绝色佳丽，隐约呈现的胴体动人心弦。
　　扮临耶道士的中年人，仙风道骨颇有几分神仙气概，是舞池中唯一的男人。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逸丽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太真惊喜报枕而起的一段歌舞，在凄恻的乐声歌声中展现，美得令人屏息。把一个听到情人派专使前来问候，又惊又喜又哀怨迟疑的神韵，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举手咸庭充满美感。
　　帐和屏的展开，是用暗隐在旁的人控制的，太真衣裙飘飘旋舞而走，令人几若身在锦绣的蓬莱宫里。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舞得好并不难，心情欢愉才起舞
　　而这位舞姬必须含泪而舞，舞出太真悠悠生死别经年的绯恻情怀，真需要炉火纯青的修养和工夫。
　　这位美丽的舞姬，就有这种火候，看得五名中年人如醉如痴，居然不自觉吐出深长的叹息。
　　“含情凝睬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够了，停！”中间那位暴眼中年人突然高叫，并且鼓动掌三下，扮鸿都客的道士一怔，扮太真的舞姬也僵住了。
　　“总管，怎么啦？”道髻已现灰白的道姑转首问，神情冷漠眼神木然。
　　“我不看下一段生死两茫茫的晦气情节了。”总管是个不想看悲剧的俗人，神色有点冷硬：“九真仙姑，你这舞编得很美很好，看来，这一批美女，你训练得很成功，但不知她们的其他技艺，成就如何？”
　　“总管可以亲自考察她们。”
　　“我会的。这些美人。”总管指指章春一群十二个人：“我要求你在短期间把她们训练好，以便早些派出去担任连络人。”
　　“贫道当尽力而为。”
　　“那就好，如果不堪造就，给她们喝一杯丹心酒，送到前面去交给如意老尼派用场。”
　　“贫道遵命。”
　　“你来，我要考考你其他的技艺。”
　　中年人向舞姬招手：“也让那些姐妹见识学习。”
　　舞姬梨花带雨的悲惨面庞，陡然换上了明艳如春花的媚笑。
　　她取掉花冠，解散云鬓，俏巧地娇躯徐旋，玉羽霓裳飞扬而起，随那轻盈一转之下，衣裙化作蝴蝶飞散飘落，及腰的秀发化作飞蓬，动人的赤裸胴体，在五色旋转灯光下呈现在眼前，美得令人心荡神摇。
　　她用美妙的舞步，向通向中年人的珠帘门舞去。
　　勾小玉与董双成，也美妙地利用舞步卸衣。
　　堂上其他四个中年人，已迫不及待地把身畔的裸女抱入怀中上下其手，淫笑声取代了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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