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
　
　　花花太岁生命力相当强韧，求生的意志也极为强烈，飞刀入背贯腹四寸，要不了他的命。
　　问题是刀卡在肋骨缝中，生理自然收缩力会产生无边痛楚，刀在背，又无力自行拔出，挣扎时略一震动，便痛得天昏地暗。
　　他缓缓向外爬，必须远离险境。
　　院子里漆黑，他分不出东南西北，眼前看不见景物。
　　屋内到底继续发生何种变故，他已无暇多想了，反正他心中雪亮，兰小霞被堵在屋内，也不可能独自闯出逃走，卧室内受伤的人无力抵抗，其中有兰小霞的老爹。
　　他已无能为力，不是绝剑的敌手，唯一可做的事，是本能地爬离现场。
　　飞刀卡在肋骨内，靠近脊椎，波及椎骨的韧带和经脉，想站起来势不可能，腰拒绝承载躯体的重量，只能勉强忍痛挣扎缓缓爬行；应该说，是匍伏而爬行。
　　贡船的庞大财富得而复失，为了追回，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迄今毫无线索。
　　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仍然希望破灭，他真的死不甘心，人为财死，财没到手一切成空，死不瞑目。
　　他平生有两大嗜好，好财，好色；好色为第一优先，但没有财那来的色？
　　生死关头，他仍然念不忘财与色，很可能是回光近照，死前仍幻想财与色。
　　爬着爬站，不知爬了多久，反正一下一下挪动，爬了多远爬了多久，他并不知道。感觉中，他爬了百里，也许千里，道路好漫长。
　　道路通向何处？他不知道，也不去想，想一定会精神崩溃的。是两进房舍的中间院子，他能爬出去吗？那必须登上屋顶，现在他爬一步也困难。
　　意识逐渐模糊，身上好冷好冷。
　　朦胧中，感觉出有人扶起他，翻转他的身躯摆平，触及那把要命的飞刀，痛得他叫了一声。
　　“是花花太岁，有点不妙！”扶他的人说。
　　“救……我……”他大叫，其实声音小得很。
　　“那就不管他了，虽然我想补他一剑。”另一个说，是女的嗓音。
　　“救……我。”他听不真切，本能地求救。
　　“杭教主呢？”蹲在他身旁的人大声问。
　　“到……到冯……家大……院去了，财宝可……可能被……被要命阎……藏在那里……
　　那里……救……救我，别……别让绝……剑杀……我……”
　　“绝剑在这里？”
　　“在屋……里……唉……”
　　“我的金创药用完了，你的药……”
　　他再呼出一口长气，便无法恢复吸气了。
　　飞刀松动了许久，腹部可能充满了鲜血。
　　◇◇◇　　　　　　　◇◇◇　　　　　　　◇◇◇“临死的人仅剩些少灵智，说的话通常不会撒谎。”长身站起的赵辛，向一旁的英华说：“看来，杭教主确是把到手的贡船丢掉了，仍在怀疑是扬州钦差府的人转手乘乱夺走的。这条线索，必须放弃了。”
　　“有可能是要命阎罗所为？”
　　英华并不相信花花太岁所说，其实花花大岁仅说可能而已。
　　“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也好。绝剑……”英华向灯火明亮的堂屋一指，里面似无动静。
　　“他在逼迫藏在这里的人，进去看看。”
　　赵辛领先便走：“这混蛋的爪牙，都在河仓附近候机，他却跑到这里找一教一门的人，大概对财宝在粮仓的事不怎么相信，要找杭教主求证，把这家伙引至冯家大宅，铁定可以增加混乱，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渔人得利。我先进去，你小心有人偷袭，花花太岁背部中飞刀，定是被偷袭的人击中的。”
　　“没有亲手杀掉花花太岁，真是遗憾。”英华恨恨地说：“谁再敢偷袭，我一定毙了他。”
　　“算了吧！一教一门的人。为了贡船的财宝，人为财死，死伤已经够惨了，我们不必落井下石，毕竟你我不曾受到惨痛的伤害，但杭教主例外，我一定要毙了他。”赵辛对杀人并不热衷，但坚决要杀杭教主为李家母子报仇，替船上所有无辜报仇。
　　在潜意识中，他总觉得那些人是因他而死的，至少也与他有关，他并没尽到保护李家母子的责任。
　　刚进入走道，便听到里面有声息，绝剑的嗓他音十分耳熟，这混蛋果然在这里。
　　◇◇◇　　　　　　　◇◇◇　　　　　　　◇◇◇绝剑的掌刚要劈落，后颈突然被有如钢爪的大手扣住了，同时右肩一震，右手运起的内劲一泄而散，如受巨锤重击在肩头上，已运足神功的手禁不起一击。
　　后颈所扣的手劲道更可怕，似乎随时皆可能扣裂颈骨。
　　“你干什么？”身后扣住他后颈的人沉声叱问，另一手已将他的头扳至右侧扭转。
　　只要再加一分力，他的脸就会转向后面，颈骨必定被扳扭折断，死定了。
　　“混蛋！你……你想怎样？”他对赵辛的嗓音也不陌生，吃惊地叫：“别忘了，咱们是一边的。”
　　“大哥，最好先阉了他。”一旁的英华大为光火，说起这种话也不感羞怯。
　　兰小霞已成了上空美人，绝剑的左手，还抓住兰小霞的右乳此情此景，任何人第一个想法，就是绝剑正在向兰小霞施暴，绝无例外的想法。
　　“他娘的！你这狗杂种没有一点人样。”赵辛也无名火起：“这里还有她老爹在呢！
　　你……你……你……”
　　不由绝剑分说，拖至门外拳掌齐飞，掌如开山巨斧，拳如打铁大锤，任何精纯的护体内功，也禁不起这一顿狂风暴雨式的狠揍。
　　绝剑毫无抗拒能力，被打的天昏地暗，仆而后起，起而后仆，不起就被抓住提起，打至重新倒下再拖起狠揍，狂乱挥舞的双手，根本挡不住赵辛的拳拳，吃足了苦头，口鼻鲜血涔涔而下，胸前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不要打了……”绝剑受不了啦，被抓住腰带摔倒在地，似乎地面也为之震动，情急狂叫讨饶。
　　“你要的，你是狗。”赵辛一脚把他踢得滚入房内：“跑春的公狗。现在，我要把你剥光，用链子把你的脖子栓住，拖到码头去示众，让镇民对付你这个色情狂。你的内功不怎么样，我替你废掉。”
　　“讲讲理好不好？”绝剑躺在地上像一条虫，剑、皮护腰、百宝囊，全被赵辛扯掉了：
　　“我……我逼口供，她……她抵死不招，你……你不会让我把……把她当女菩萨供奉吧？”
　　“先要他招出解软骨毒的药，兰小霞被他制住了。”英华搀扶起兰小霞，略检查便知是被何种毒物所制的，看身躯的现象，便可知道大概。
　　软骨毒并非骨头变软了。而是盘腱与肌肉的功能失控，因此松驰失去活动能力，全身便成了软绵绵，像是柔如无骨的一具死肉。
　　“他如果不招出真的解药，我把他囊中的所有药物，全灌进他的狗肚里面去。”赵辛拾过百宝囊，掏出里面的几个瓷葫芦。
　　“在……在有红丝带栓腰的小葫芦内，甩纸包了三颗。”好汉不吃眼前亏，绝剑乖乖招供：“一颗就够了，片刻药力便可见效，我已经问出口供了。”
　　“真的？你已经发财了。”赵辛冷冷地说：“但是必须把财宝捞到手才能算数。”
　　“我希望你也去。”绝剑知道赵辛不会对付他，挣扎站起活动手脚。“只要你拿得动，随便你。他娘的……你打得我好惨，我记下了。”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惹我。”赵辛把小葫芦递给英华，摔破了所有的瓶瓶壶壶：
　　“你这混蛋用起毒来了，你算什么狗屁剑客？剑还给你，你最好行为像个剑客，不要做鲜廉寡耻的江湖下三滥。到何处搬财宝？不会是冯家大院吧？”
　　“正是冯家大院。”绝剑一怔：“你也知道？”
　　赵辛并没感到惊讶，花花太岁就曾经透露了口风。
　　“你真有诚意要我去？”赵辛心中疑云大起：“打烂主意让我助势？”
　　“你不去就算了。”绝剑拾回剑和皮护腰。欲擒故纵：“你两个人成得什事？我的人很多，用得着你助势？你这混蛋精得很，一再拒绝和我合作，只想打烂仗捡现成的，你等着捡好了。”
　　不等赵辛有所表示，急急忙忙踉跄走了。
　　◇◇◇　　　　　　　◇◇◇　　　　　　　◇◇◇冯家大院的确有座广阔的西花园，是本地名园之一。
　　兰小霞可能曾经在冯家出入，所以知道西花园的格局，池阁、假山、亭台、水榭，无不臻备。
　　三更天了。
　　院中各处皆有灯火，与早些天黑沉沉迥然不同，今晚有人在内活动。
　　但花园仍然黑沉沉，不见有人走动更不可能有人搬地窟的财宝，杳无人迹，鬼影俱无。
　　的确有十几个钦差府的走狗在内走动，不死心仔细搜索分散在各大宅的地窟，甚至曾经往下挖了几个洞，希望找出可能埋藏在地下的财宝。
　　要命阎罗怎知道西花园有地窟，派来的十几名爪牙，只是不死心再仔细勘察而已。
　　大院已经抄查过好几次，一无所获，原属于河豚冯的财产，早几天已经搬空，被没入钦差府充公了。
　　大批人手仍在搬粮仓的粮袋，冯家大院不是要命阎罗的目标。
　　冯家大院的灯光，与不时进出的走狗，引起了不少有心的人注意，伺伏在河仓附近，待机而动的牛鬼蛇神，等得不耐烦，逐渐闻风转移至冯家大宅，三更初便有人出现在大院的外围，飘忽不定，逐渐潜入鬼影憧憧。
　　三十余个轻功高明的人，从东南角飞越围墙，分三路直趋西花园的荷花池，迅速占据了附近的亭台花苑，并没刻意隐起身形。人多势众，谁怕谁呀？
　　扬州钦差府的走狗死伤惨重，留在镇上的人中，十之七八是奔走的痞棍滥货，在高手名家眼中，比土鸡土狗强不了多少。
　　在河仓主持搬粮袋寻宝的高手名家，也为数有限，目下正忙得不可开交，不会再派高手来冯家大宅。
　　没错，荷花池旁的确有一座水榭，两层，建在池北面，一半在水中，一半在陆地。
　　北面是一座花苑，堆了一座半亩大的太湖石假山，奇、丑、怪、诡而且雄伟。
　　自水榭通过花苑，抵达假山这条花径，是丈长的石条所砌的，来自河西的治河建材仓库，设法假公济私弄来的。
　　有人点亮了灯笼，站进几个大大的假山洞，壁上地下敲敲打打，搜遍每一寸空间地面，找进入地窟的通道。
　　快活一刀带了两个人，等的不耐烦向大宅接近。
　　说巧真巧，西花园的灯光，也引起在大宅搜寻地窟的走狗注意，也有三个人奔入园门，两方的人在园口的月洞门碰上了。
　　天色暗沉沉，但隐约的星光，依然可让这些属於黑夜族类的江湖名人，在两丈内可分辨面目。
　　领头的人，正是盐务署的主事三眼邪龙童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快活一刀，你这混球跑来找我的？”
　　三眼邪龙自从被绝剑抢走俘虏之後，把绝剑的人恨入骨髓，见面打交道那有好话敷衍？
　　不破口大骂已经够礼貌了：“很好很好，毙不了你这混蛋，算我三眼邪龙栽了，来吧，看你的刀我的剑谁利些。”
　　“慢来慢来。”快活一刀不想影响那边寻宝的同伴，不想引起双方集中人手拼命：“你们不是在河仓搬贡船的财宝吗？这里应该没有你们的人，又不是官兵强盗厮杀，你们该让咱们有地方活动呀！把三叉河镇全占据了，太不上道吧？咱们不打扰你们搬财宝，在这里活动没妨碍你们呀，对不对？”
　　天下各地钦差府所雇用的护卫、保镖、班头、打手、亲随，十之七八是江湖牛鬼蛇神，本身就对管制组织制度不习惯，所以有如一盘散沙，也缺乏占领盘据的观念，因此，三叉河镇并非完全封锁的禁地，也没有大量的人手封锁。
　　他们一旦奉命办某一件事，对当地的现场全力以赴，事了便不再理会了，没有派人守住的必要。
　　“你们在这里不是有意图谋我的？”
　　三眼邪龙天没黑就在这里搜查，累了半夜一无所获，早已意兴阑珊，有撤走的打算，还真不想在这里和绝剑这些人拼老命，无目的无收获与人拼命，划不来。
　　“混蛋！你看我像有意图谋你吗？我是大大方方沿路接近，想看你们在这里搞甚麽鬼，不会是拆屋吧？”
　　“你们不要越过园门，井水不犯河水。”三眼邪龙知道对方有意探口风，不想上当：
　　“以免咱们勾起旧恨新仇，拼死你们这些江湖杂碎。”
　　刚向後退过月洞门，右面园墙人影幻现，两个黑影屹立墙头，浑身流露出鬼气。
　　左面十馀步外的墙头，也有三个黑影。
　　“三眼邪龙，你这老邪愈混愈回去了，快要成为又聋又瞎，断爪缺牙的老病龙啦！”右面墙头的人嗓门宏亮，有意张扬：“绝剑那些人，是前来挖掘贡船财宝的，咱们不久前才得到确实的消息，贡船的财宝确已搬入冯家，很可能埋藏在某处地下，你在屋子里搜地窟没完没了，有用吗？”
　　“甚麽人在胡说八道？”快活一刀沉喝。
　　“来打算分一杯羹的人。”
　　“休走……”快活一刀飞跃而进。
　　一声长笑，两黑影一问即逝。
　　牵涉到找寻财宝，三眼邪龙当然不肯，冷哼一声，三人撒兵刃重新进入园门。
　　“三眼邪龙，你最好不要逞强干预。”
　　左面墙头三黑影之一大声说：“在下已经答应绝剑那些人，拨发破案奖金给他们，贵府的人涉嫌勾结一教一门的人作案，在下已经再三申明，不需你们协助了，因此你最好不要干预，如有疑问，到河仓码头把要命阎罗找来和我理论，不然後果自负。”
　　“青面妖！”三眼邪龙有点惊心，湖广钦差府的首脑人物光临，他留在冯宅的十几名二流爪牙，恐怕不消片刻便一个不剩了。
　　右面墙头又出现三个人，打扮与先前两个人不同。
　　“你们怎麽这样蠢？”其中之一的嗓门也不低：“省省吧！犯得著又来一场大搏杀？贡船的财宝数量庞大，仅金银就有百箱以上，找到之後，搬也得搬老半天，等财宝出现，再为已看到的财宝拼命，还来得及呀！财宝还不知在何处，没看到就拼死了，死不瞑目哪！”
　　“也有道理。”三眼邪龙乘机偃旗息鼓：“人为财死，没有看到财便死了，的确死不瞑目，但大多数谋财的人，都是不瞑目而死的。你是谁？”
　　“我姓赵。”
　　“鬼见愁赵？”三眼邪龙嗓音也变了。
　　“老夫年过半百了，鬼见愁赵出道仅三两年。”
　　“那你的名号……”三眼神龙心中一宽。
　　“无可奉告。”
　　青面妖三个人，沿仅可容足的墙头，身形似电快速掠进，飞越月洞门上方，向姓赵的三个人猛扑。
　　长笑声冉冉而逝，三人形影俱消。
　　三眼邪龙偕两个同伴疾退，不再逗留。
　　这里是扬州钦差府走狗的有效控制区，连远在四十里外的瓜洲镇，也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远从湖广来的钦差府爪牙，在这里讨不了好，青面妖并不是真的超级强龙，要命阎罗就不卖青面妖的帐，论江湖名声威望，两人也旗鼓相当，各擅胜场。
　　等贡船的财宝真的现形，外地的强龙那有能力搬走？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没有人干预觊觎，搬一船货也不是一天半天所能搬妥呢！届时再拼命争夺，还来得及。
　　财宝还没露面，拼死了的确死不瞑目。
　　◇◇◇　　　　　　　◇◇◇　　　　　　　◇◇◇各行其事互不干扰，可以暂时保持平衡局面。
　　财宝还没露面，便互相砍杀，的确不是快意的事，没看到财宝便送了命，冤哉枉也死不瞑目。
　　姓赵的一番话，促成短暂的和平情势，冯家大宅不再发生挑衅的场面，心照不宣改为暗中活动，等财宝露面再拚命，还来得及。
　　几个人仍在假山洞内敲敲打打，毫无秘门的形迹，但他们不死心，继续做找到地窟门的发财梦。
　　洞内狭窄，有两个洞只能容许一个人钻入，连敲击洞壁也施展不开，寻找的困难可想而知。
　　人多派不上用场，其他的人散布在周围歇息，轮流负责警戒，也派人轮流寻找秘门；水榭、假山一带，他们划为禁区，妄想接近的人，後果自负。
　　姓赵的三个人向园西走，像在散步。
　　花径左盘右折，穿越已经凋零的花台花坛花架，平时有宾客聚会风景绮丽，晚间可就鬼打死人了。
　　广园大宅人家，应该仆从如云，宅中才兴旺平安，人丁少则产生妖魅寄厝，阴气损人。
　　河豚冯仆从不多，住这栋大宅，却又舍不得花大把银子维持，暴发户的气质改变不了，难怪会遭横祸。
　　富贵不出三代，贫贱也不出三代，矛盾的是，要养成气概雍容华贵，举止和度量具有真正风范，也需要三代。
　　这是说，刚培养好富贵的风华，家道便因富贵不出三代而中落了，贵戚名豪权倾天下的世家，四代以後不出不肖子孙的人并不多见。
　　也许，这就是冥冥中上苍的安排吧，连夺得天下的帝皇家，也绝不可能享国千年万年，本人也活不了千岁万岁，後继的皇子皇孙们，也是一代不如一代，龙生龙凤生凤，那是靠不住的。
　　踱入一座紫藤花架，架对面也踱入两个黑影，紫藤叶已经落尽，架下隐约可以分辨出面目。
　　花架面积颇广，紫藤可能已有一两百年高龄，表示这家大宅的最初主人，该是本朝初年的阀阅世家，到底先後换了多少主人，谁也弄不清楚。
　　架下没有石桌石凳，双方默默地各占石桌一边落座，气氛毫不紧张，素不相识，不会见面就是仇敌。
　　目下光临此地的人，不再互相你打我杀，除非本来就是死仇大敌，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舌。
　　“呵呵！赵老兄，你为何劝阻他们拼死活？”那位身材特高的人笑问：“在下太行山樵范云樵。”随即向右首的人伸手引介：“这位是千手穷神汪敏。请教三位高名上姓，可否见示名号。”
　　“免了。”姓赵的毫不客气，相当托大：“来扬州想发横财的人，十之七八是背了案的江湖烂货，亮名号并不光彩。我叫赵大，那两位是我的兄弟赵二赵三，但绝不是鬼见愁赵，信誉保证。
　　我无意劝阻打打杀杀的事故发生，但打打杀杀会妨碍我们发横财的行动，财宝还不知座落何方，这时拼命确是死不瞑目呀！对不对？”
　　口气不但托大，而且讽刺嘲弄，意思是说，对方两人都是江湖烂货。
　　千手穷神曾经被赵八整得灰头土脸，因此这三位自称赵大赵二赵三，免滋误会。
　　千手穷神如在白天，一会认出赵二、赵三的面貌，可惜天色黑暗，而且赵二、赵三改变了装束，穿青直裰贫民服，神似码头的挑夫，毫无英雄好汉的气势流露，尽管说的话有骨有刺够份量。
　　“绝剑徐老弟已获得正确口供。”太行山樵居然没生气冒火，容人之量可圈可点。
　　“呵呵！是吗？消息从何而来？”赵大笑问。
　　“浊世威龙父女。”
　　“哦！浑天教的教坛总护法，杭教主的妹夫，消息一定非常可靠。”
　　“所以，他们来了。”
　　“来这里？财宝藏在河仓……”
　　“那是有心人作弄要命阎罗的老把戏，作弄他去搬粮袋，也许即将入冬，粮仓的温度出了毛病，需要翻一翻透气散热，因此造谣骗他去搬粮袋，一举两得。”
　　太行山樵得意地说，表示消息灵通：“我们在旁眼巴巴等财宝露面，也跟著上当，要不是徐老弟派人通知，现在恐怕还在粮仓附近喝西北风呢！”
　　“哦！难道财宝藏在这里？”
　　“没错。”太行山樵说得斩钉截铁。
　　“怪事，你们江湖龙蛇，与绝剑订了协议，暗地里是同路人，你为何告诉我财宝在这里的消息？”
　　“绝剑这家伙不可靠。”千手穷神接口：“他派人招呼咱们赶来，却又不许咱们接近他所划的禁区，不知有何居心，利用咱们在外围替他挡灾，这就违反协议了，他的承诺信用靠不住，所以咱们希望多来一些人在场，就可以逼他遵守承诺。”
　　“原来如此财宝就在他改划的禁区内？”
　　“是的，但他语焉不详，那一带可能真有地窟，所以他们在假山附近加紧寻找地窟的门户。”
　　“哈哈！”赵大大笑：“杭教主根本不知道财宝的下落，他劫获的贡船，确被一群不明人物夺走了，杭教主第一次招出财宝藏在河仓，要命阎罗现在正在拼命搬粮袋，浊世威龙父女招出财宝在这里，他父女不可能知道财宝的下落，你们真笨得无可救药，居然相信这无中生有乌有消息。”
　　“你……你怎麽知道杭教主丢掉贡船是真的？”
　　“就是知道。”
　　“那……你们却甘愿被骗来……”
　　“你给我听清了，穷神。”赵大郑重地说：“我们是来看群魔乱舞的旁观者，看江湖龙蛇争名夺利的嘴脸如何可憎，即使财宝堆在咱们面前，而且四下无人目击，咱们也不会伸手取半锭金银，不屑一顾掉头就走；因为贡船的财宝，绝不可能出现在扬州，如果出现了，一定是假的，不值半文。你们去寻吧！最好走远些以免上当。”
　　“最好去河仓，帮要命阎罗搬粮袋。”赵二也加以冷嘲热讽：“乘机搬走几袋漕粮，每袋可一买一两银子以上，多搬几袋，也算一笔横财呀，总比分文俱无的好，你说是吗？”
　　这次闻风前来扬州的江湖龙蛇，众所周知皆是为发横财而前来的，一旦有了收获，必定名利双收，够资格争取风云人物的地位，真正有骨气的侠义道人，是不会前来踏这一窝子浑水的。
　　当然也可能有正道人士前来看风色，但绝不会出头露面沾手。
　　“去你娘的！”千手穷神大起反感，拍著石桌开骂：“少给我假撇清装清高，咱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江湖烂货，不然就不会前来论英雄称好汉。阁下，你给我说话小心了，惹火了我……”
　　“你火了又怎样？”赵大用高一倍的嗓门回敬：“你最好不要搬弄你的刀，以免枉送性命。”
　　千手穷神的确有拔刀而起，流血五步的打算，被挖苦得脸上挂不住，受不了就想用武力解决争回面子，有些人一言不合，就会不顾一切挥刀相向。
　　“你……”口气太大，千手穷神真不敢冒险妄动。
　　“惹火了我，我一下子就送你下地狱。”赵大火气开始上升：“给我滚！不要给脸不要脸，哼！”
　　叭一声怪响，寸二厚的石圆桌，突然裂开向下坍倒，众人骇然飞退。
　　是赵大在示威，一掌把石圆桌劈裂了。
　　坐在桌旁不作势不行动，信手一掌便把石桌劈裂，即使练成十成火候的开碑掌功，也无法办得到的。
　　坐著根本用不上劲，掌劈落的距离有限，距离不够速度便无法提一局，想劈裂有横纹的寸厚杉木板并不难，劈石桌就无此可能了，至少这一掌需有千斤神力，而且掌必须硬似精钢，肉掌绝难劈裂石桌。
　　这一掌示威，把千手穷神拔刀的意念完全勾消了。
　　“咱们走。”太行山樵知道碰上了可怕的人物，乖乖打退堂鼓，拉了千手穷神急急的溜走。
　　“这家伙可能把四海狂客邀来讨公道，得小心他们偷袭暗算。”赵二重新就坐：“他们总算不蠢，知道绝剑那混蛋不可靠。”
　　“呵呵！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可靠。”紫藤主干下踱出赵辛和英华，赵辛开心地笑：“所有来发横财的江湖牛鬼蛇神，都不是大仁大义的好东西，知道绝剑分赃的诚意有多少，难免你虞我诈各显神通。
　　大叔如果告诉他们，这一掌是用无量神罡御发的，铁定可以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怎敢再邀四海狂客来丢人现眼。”
　　“爹，绝剑来这里挖宝的。”英华蹦跳著到了赵大身後，搭住赵大的双肩欣然说：“你们怎知道他的打算赶来看热闹？”
　　“我们只是到处看看，怎知道他来挖宝？”
　　赵大抬手轻拍英华搭在肩上的掌背：“浊世威龙不可能知道财宝的下落，招出的位置也与杭教主所招的不同，他居然相信了，我还真以为他聪明机警了不起呢！看来看走了眼，他仍然是笨蛋一个。”
　　赵辛看得一头雾水，也听得疑云大起。
　　他记得英华的老爹也是为了贡船财宝而来的，为何公然表示绝不沾手，而是来看热闹的，如果是真的，他岂不是没有竞争者了？他许诺得手後把财宝全送给英华，一厢情愿成了大笑话。
　　还没得手便大方奉送，同样是大笑话。
　　“以他在这里的表现看来，他的确可以称枭雄奸雄。”称赵二的赵长江说，转向赵辛问：“小伙子，你居然躲在十馀步外，便看出无量神罡御掌，佩服佩服。丫头，你告诉他的吗？”
　　“不是啦！他看到我斗阴神，便看出我内功的根底了，当时我没承认，让他胡猜。”英华得意洋洋：“他把绝剑打得成了病狗，可惜心太软没下重手，真可惜。”
　　“把他打伤了，就不能利用他啦！”赵辛说：“放眼今日光临扬州的群雄，他确算撑大旗的人才，虽则武功不怎麽样，塘里无鱼虾子贵，可能只有他才可找到贡船财宝的下落。”
　　“呵呵！小伙子，你是说，我们也没有找到贡船财宝下落的能耐？”赵大拍拍赵辛的肩膀：“我们家来了不少人呢，小丫头跟著你，你找到下落，也算是我们找到啦，对不对？”
　　“你们在旁像局外人，夺取的意愿不高，如果我所料不差，贡船已不在扬州了，所有的人，皆在追逐子虚的财宝，付出可怕的代价，到头来一切成空；我得另找线索了，那天贡船出事的四更左右，我查出的确有三艘货船，曾经在河仓码头靠泊。”
　　“说不定真在冯家大宅呢！”
　　“不可能。”赵辛语气肯定：“冯家是我调查的起点，河豚冯的口供可信度极高，我走後不久，便被人残忍地灭门，灭门的凶手用死逼他，显然逼死他也是枉然，他根本不知道杭教主劫贡船的事，至少事前不知道。
　　我一直就认为杭教主与扬州钦差府走狗，这两方面涉嫌最大，现在一教一门快要全军覆没了，要命阎罗急於追出赃物吞没，不惜任何代价的急躁心情昭然欲揭。
　　这两条线索，已经没有浪费时间追查的必要了，他们都不知道贡船的下落，等我宰了杭教主，再另起炉灶追查线索，我不甘心，不想承认失败。”
　　“你还能找得到他？”
　　“绝剑可以找到他，除非绝剑在这里找到财宝，他小事精明，大事糊涂，兰小霞的口供，根本就是情急胡招的，这里不可能找得到财宝，等到发觉受骗，他会怒火冲天去找一教一门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所以，我等他带我去找杭教主，我小事糊涂，大事精明，我和他正好是宝一对，而且我吃定他了。”
　　“你大事也糊涂，但我喜欢。”英华盯著他笑吟吟：“拼命去救阴神，到头来阴神和绝剑在一起无惊无险，还希望阴神活过三十岁，够糊涂吧？嗯！”
　　“去你的，这也能算大事？当局者迷，这点小错误犯了无伤大雅，我要到处走走，小妹，你和……”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你一起走，我知道。”英华故意误解他的话，一跳便到了他身旁，大方地挽住他的手膀得意洋洋：“我如果出了意外，我爹唯你是问，直至找到财宝为止，中途不会更改。”
　　“这是恶意的讹诈勒索。”他摇头苦笑：“我要你回到你老爹身边，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得很，在你爹身边才不会出意外，我希望你能平安活到一百岁。”
　　“小伙子，你别听小丫头胡说。”赵大说：“她可以照顾自己，当然，你会好好照料她，在我身边那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上次如果没有你及时搭救……”
　　“那种意外，一辈子很难碰上第二次的。”赵辛赶忙把话题岔开：“有小丫头做伴其实不坏，她的剑撒起野来真可派用场。老伯，放心啦，等我找到贡船的财宝，送给她做嫁妆，走，小丫头。”
　　一个人奔波，多一个伴互相照料扶持，如果意气相投配合得好，是一件相当愉快的事呢。
　　这期间英华的表现可圈可点，她的武功也的确足以自豪，不仅是可派用场而已，而是配合得上他的得力臂膀。
　　◇◇◇　　　　　　　◇◇◇　　　　　　　◇◇◇绕出西花园南端，有一排房舍，早年可能是仆役长工的住处，相邻便是南方和前院，周围遍栽花木。
　　以往仅其中三两间住有几个健仆，河豚冯舍不得花钱多雇人手，出事之後，这里已人去屋空，夜间显得特别阴森，无人住的房舍最易招惹妖魅。
　　远远地，突然看到屋内火光一闪即没。
　　“屋内有人。”赵辛警觉地闪在一处花坛下，指指前面黑暗的房舍：“要命阎罗的人都在正屋忙碌，这里不可能留人看守，无此必要，那些人正忙著搜复壁地窟。先留心观察，也许走狗们在这里布了陷阱呢！”
　　“要命阎罗见了你就害怕，他那些爪牙肯定会全力对付你，我们的目标不是走狗，不招惹他们就没有麻烦。”
　　英华向南一指：“杭教主如果来，从大门来的成份不大，何不到後园守候，杭教主曾经是河豚冯的家祠法师，家祠就设在後院。”
　　“那可不一定哦！一教一门的人在死伤惨重，可说是直接或间接栽在绝剑手中的，目下弟子门人已所剩无几，杭教主把绝剑恨入骨髓，仇恨刻骨铭心，不会善罢干休，一定会找机会孤注一掷。
　　如果他知道绝剑在这里，很可能前来伺机行致命一击，不会按平常的习惯潜入，有可能变化幻形出其不意接近；我们小心些接近看看，到底有些甚麽人在此鬼鬼祟祟活动，刚才的火光，是刻意安排引人入伏的把戏。咦，有人出来了。”
　　“该说有人接近了，瞧，屋角。”
　　三个黑影是爬窗出来的，身影一闪即逝，隐身在外面的一排树篱下，蹲伏便消失了。
　　侧方的屋角，两个黑影挫身潜行，绕过这一面的墙根，再一窜便到了窗侧贴在壁上，像是平空消失了，其实是贴在壁上的，不移动便难以看清形影。
　　外面的树篱是高可及肩的冬青，距窗约十步左右，两黑影没发现树篱下有三个人潜伏，全神贯注倾听窗内的声息，窗门是大开的。
　　显然两黑影接近房舍时，便被屋内的人发现了，从屋侧越窗相候，算定两黑影必定从房屋的这一面接近窥探，早一步等个正著。
　　两黑影身形再闪，迅速贴上窗两侧。
　　“两位朋友可以大大方方跳窗进去。”树篱下突然传出阴森的语音。
　　“只能进不能退。”另一个声音接著说。
　　“不要妄想撤走，一动就死。”第三个人的语声饱含警告凶兆。
　　两黑影向下蹲伏，体积似乎缩小了一倍。
　　“诸位口气不小。”左面的黑影不得不出声应付，知道对方并非虚声恫吓，黑夜中用暗器袭击，将人留下并非难事：“但不知是何方神圣？”
　　“跳窗进去不就明白了。”
　　“阁下贵姓大名呀？”
　　“进去就知道了。”
　　“不进去，诸位就有把握毙了在下？”
　　“呵呵！那是唯一结果，绝无例外，只要你们离窗外移，一定得死，最好是不要妄图侥幸。”
　　“好吧！咱们就进去。”
　　“请吧！”
　　两黑影不敢侥幸，即使进去必有凶险，老命恐怕难保，但总比立即去见阎王要好了许多。
　　跳入窗，後面三个黑影立即现身跟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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