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雨满城
　
　　接着，两个打手被踢翻，倒地就起不来了。
　　人影突然停止，八名打手有三个跌出门外，五个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白花蛇想走也走不了啦！青袍人抓住白花蛇的发结往下按，另一手一指头点在身柱穴
　　上，拖死狗似的拖至店门外，一脚踏住背心，嘿嘿阴笑说：“现在，你得爬着走，爬慢了，
　　太爷零零碎碎宰你。好，开始！”
　　白花蛇无法站起来，大概腰脊被制挺不起脊梁，面前躺着三位人事不省的同伴，再不爬
　　岂不等死？号叫一声，手脚并用真的往街心爬。
　　可是，青袍人并不以此为满足，跟上说：“你爬得太慢了，自讨苦吃。”
　　手一伸，揪住白花蛇的右耳轮一带，硬生生地把耳朵给揪下来。
　　白花蛇狂叫一声，手脚加快。
　　“你还是太慢。”青袍人大声说，举步跟进。
　　“救命啊……”白花蛇狂叫，手脚加快。
　　围观的人真不少，街两端足有上百人，但没有人敢出头，有些人忍不住发出快活的轻
　　笑。大概白花蛇的人缘太差，难怪没有人同情他。
　　街尾人群中分，抢出三个人。领先那人身材魁梧，年约半百，粗眉大眼留着大八字胡，
　　一闪即至沉喝如雷：“住手！阁下好大的胆子。”
　　青袍人已揪下了白花蛇的左耳，信手将耳轮往对方脚下一丢，先敞声哈哈大笑：“来得
　　好，你。神拳罗威，算定你会来的，也算定你阁下要出头亮字号，哈哈！准得很，妙极
　　了。”
　　来人是本城第一风云人物，罗家三杰的老大神拳罗威，随行的是他的两个得意门人，朱
　　义、陈豪。
　　神拳一听口气不对，心中暗惊，戒备着问：“阁下好像是冲罗某来的？”
　　“你听清了。”青袍人说：“在下不冲任何人而来，而是正正当当出手自卫。这些狗东
　　西九个人，打入店堂行凶找在下的晦气，在下有权以牙还牙，留下他们的狗命，看他们还敢
　　不敢仗势欺负外地人、”
　　“阁下，不要用这种手段……”
　　“哈哈！如果不用这种手段，你阁下看风色不对，不直接出面，唆使街坊颁出王法来，
　　在下一个外乡旅客，一到衙门岂不任人宰割？”青袍人说话一直不带火气，但语气却凌厉有
　　力：“所以，你罗大爷最好放聪明些，万斤担子一肩挑，不要把官府抬出来吓人，因为那么
　　一来，贵地恐怕要血流成河，休怪在下大开杀戒。像我这种人，杀人放火有如家常便饭。阁
　　下如果不信，大可一试。”
　　“罗某明白了。”神拳罗威恍然大悟。
　　“你明白就好。”
　　“阁下从武昌来？”
　　“就算是吧。”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姓石，你叫我老石好了，其他的事，你得费心去查一查，无可奉告。”
　　“石兄，这种借故生事的手段……”
　　“哈哈！石某作事有一贯的手法。有理，才能站得住脚，说起话来也能大声些。无事不
　　妨生事，行事就有借口，小事就可以变成大事，大事就不可收拾，这是石某作事的宗旨。这
　　些狗东西闹事在先，在下就可以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生事啦！你瞧，你不是出来了吗？胳膊往
　　里弯，你能不替他们出头？出头就是小事，等在下给你三分颜色涂涂脸，那就会变成不可收
　　拾的大事了。来吧！难道你只说不动，不向在下讨公道吗？瞧，上百街坊在等热闹看呢，你
　　不动手，日后有何面目在乡亲面前解释懦夫的行为？”
　　这一招又狠又毒，硬把神拳罗威逼得往陷阱里跳。
　　旁观的人虽说对横行本城的罗大爷并无好感，但毕竟比外地人要亲上一等，加以姓石的
　　确也盛气凌人，所以立即引起一些倾向于人不亲土亲，也希望看大热闹的人起哄，人丛中有
　　人高叫：“罗大爷，教训这个吃了老虎胆，来咱们岳州撒野的狂人。”
　　对面人丛中，踱出那位佩箫的人，鹰目中冷电四射，向叫喊的人招手叫：“你出来，老
　　夫要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们如果认为贵地的人多，全都是些无法无天的暴民，老夫保证会
　　用万分残忍的手段，来报复你们这些人所犯的滔天罪行。昨天，老夫亲眼看到你们一些痞
　　棍，欧打店中的一位旅客，没有任何一个人肯上前劝解，更不用说主持公道了。今天，敝同
　　伴瞄了两位地棍一眼，两个家伙不由分说出手揍人，你们贵地的人也没有半个人敢挺身出面
　　说句公道话。你们竖起狗耳听清了，谁再敢味着良心，替这些自命岳州爷字号的人物助威。
　　老夫保证你们将得到家破人亡的报应。一座城的人如果纵任某些特权人物任意凌辱外乡人，
　　这座城就该夷为平地连根拔掉，鸡犬不留。”
　　这人说的话乖戾、凶狠、可怕，眼神更是阴森、刻毒、凌厉，杀机极浓，不仅把那位先
　　前发话的人吓得老鼠般溜掉了，更把那些胆小的人吓得纷纷走避，生怕惹祸上身，走得远远
　　地不敢再接近。
　　罗大爷势成骑虎，也被对方的话惊出一身冷汗。有家有业的人，真要惹火了那些艺臻化
　　境的杀手亡命，决不会有好处的，早晚会受到惨烈的无情报复。岳州罗家兄弟在江湖虽则颇
　　具声威，老三三湘剑客更是声誉甚隆的高手名宿，但比起些宇内闻名的一等一高手，仍然相
　　去甚远，关上门在岳州称雄道霸绰有余裕，出了门便成了离窝的小兽，在其他兽类的地盘内
　　神气不起来了。
　　神拳罗大爷本来对姓石的深怀戒心，目下又多了一个比姓石的更阴险、更凶狠的人，心
　　中更惊，硬着头皮说：“阁下好大的口气，亮名号吧，让在下见识见识你这位大菩萨。”
　　“你想知道？好吧！反正你早晚要知道的，因为老夫已替你算了命。”佩箫的人口气更
　　强硬了：“鬼剑魅刀，残戈毒箫。”
　　神拳罗威如遭雷击，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眼中涌起惊怖的光芒，
　　战栗着后退，又后退，双目被那根箫所吸引，如见鬼魅。
　　“毒……毒箫，毒……箫……”罗大爷呻吟似的含糊地叫：“残戈追命，毒萧断……断
　　魂……”
　　“咦！这怕死鬼怎么逃跑了？”姓石的讶然叫：“他不是自诩硬汉从不饶人的英雄
　　吗？”
　　“老夫真不该露面的。”毒箫阴阴一笑说。
　　“他们的大援一到，会重新来找咱们的。放心啦，鱼已吞下饵上了钩，早晚会被钓上岸
　　来下锅的。”
　　“对，鱼已经上了钩，急什么呢？”毒箫往店门走：“风声传出，要来的人必定来得更
　　快了。”
　　“遗憾的是，这些小鱼小虾在大鱼未赶到之前，恐怕不敢再来送死了。”姓石的一脚踢
　　翻一名刚苏醒爬起的地棍：“逗这些人玩玩杀鸡儆猴，也是很好玩的。”
　　五个原来被打昏在店堂的地棍，已被店伙用水泼醒，恰好看到毒箫跨入店门，吓得魂不
　　附体，向屋后狂奔，要从后门溜走。
　　谭正廷就站在通向内进的堂回，急忙往侧靠让开去路。
　　毒箫看到了谭正廷，大声说：“小伙子，不要怕他们，今后他们如果再敢动你一毫一
　　发，老夫就要他们的命。”
　　这是说给地棍们听的，地棍们老鼠般溜走了。
　　店堂一静，店伙们噤若寒蝉。
　　谭正廷上前抱拳一礼，笑笑说：“小可深感盛情，容留后报。”
　　“小事一件，小伙子，不必挂在心上。”毒箫善意地笑笑，笑容依然阴森可怖：“老夫
　　打听过你的事，毫无疑问地，那些地棍们助纣为虐，勾结地方仕绅，谋夺你的产业。你放
　　心，老夫闲着无事，会替你讨公道的。”
　　“小可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哦！你姓谭，老夫向你打听一个人。”
　　“大叔，小可离家流浪十几年，对家乡的事陌生得很，但不知大叔要打听的是什么
　　人？”
　　“你的本家，叫浪子谭彬。”毒箫说：“这人很年轻、是江湖上出类拔萃亦正亦邪，神
　　出鬼没的武林后起之秀，听说他是贵地的人。”
　　“哦！敝地姓潭的人并不多，没听说过谭彬其人，也许店中的伙计认识……”
　　“老夫打听过了，没有人认识这个人。”
　　“大叔打听这个人……”
　　“老夫只是好奇而已。”毒箫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据说半年前死在山西，被一个
　　密宗刺嘛打死的，那刺嘛也在事后伤发而死。呵呵，如果浪子谭彬尚在人间，相信贵地的人
　　必定会把他请回来，老夫在贵地办事恐怕就没有地么顺利了。”
　　“哦！浪子谭彬会帮助这些地棍吗？”
　　“很难说。”毒箫语气并不稳定：“如果他真是贵地的人，至少人不亲土亲，对不对？
　　好在他已经死了，现在提起他已没有什么意义啦！”
　　“是的，现在提起他已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喃喃地说，闪在一旁目送毒箫与姓石的进
　　入后面的甬道。
　　神拳罗威带了两个徒弟匆匆溜走，急急奔入南行的小街。罗家在旧南门附近，旧称楚泽
　　门，目下已经封闭。
　　他要奔返家中报讯，抄捷径急走，按去向，他得经过巴丘的东北麓，山下洪家的大厦正
　　好在他的经路上。
　　已远离市中心商业区，将接近巴丘山下，住宅不再成行成列，街道已成了有草有木的市
　　郊小径。
　　正走间，前面岔路口出现两个俏丽明艳的少妇，一穿月白色云裳，一穿翠绿罗衫，珠翠
　　满头，浑身绮香扑鼻。看年岁，约在二十岁出头，不仅粉脸桃腮明艳照人，那一身曲线玲珑
　　的喷火胴体，确可令异性失魂落魄想入非非。
　　她们是从树丛中踱出来的，真像狐仙白昼幻形。穿月白云裳少妇的手中，有一把相当名
　　贵的执扇。穿翠绿罗衫少妇，则挂有一柄帚白如银的拂尘。
　　神拳罗威一怔，脚下一慢。
　　“咦！你不是罗大爷吗？过来呀！”穿云裳少妇用又俏又甜的悦耳嗓音说，嫣然媚笑，
　　媚眼流波，透着亲热劲，执扇虚招，媚态横生。
　　“他像是失了魂呢！大概是吓坏了。”翠绿罗衫的少妇说，笑起来颊边绽起两只动人的
　　笑涡。
　　神拳罗威已听出凶兆，但并不害怕。他怕字内闻名的凶魔毒箫，并不至于怕两个娇滴滴
　　又媚又艳的美少妇。
　　“姑娘们，你们贵姓？”他拦住了两位徒弟止步在丈外：“你们认识在下，咱们见过
　　吗？”
　　“罗大爷，你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岳州称雄道霸，在江湖行走的时日有限，反而是令弟
　　三湘剑客，多认识几个江湖人，你当然不认识我们。”云裳少妇笑得更甜了，执扇有教养地
　　掩住樱桃小口，显得甚有教养，笑莫露齿。
　　“奇怪，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绿罗衫少妇笑容更迷人：“我相信令师伯双绝秀士季
　　德甫早该悄然到达，暗中主持大局，他应该把强敌的底细告诉你，难道本姑娘与月仙子温月
　　娥，就不配你们称为强敌吗？可恼！”
　　侧方的小径上，三个人影正缓步而来，绕过一丛矮林，便看到三岔路口的景况，一白一
　　绿两位盛妆少妇尤其触目，这一带极少看到打扮得这么艳的姑娘。
　　三人脚下一紧，快步接近。
　　神拳罗威又狠不起来了，两个少妇谈笑自若，不但没将他看在眼下，也没将他师伯双绝
　　秀士放在眼下，说话的口气真有说不出的轻蔑，再也忍不住啦！
　　他师伯双绝绣士季德甫，名列字内四奇之一，这两个鬼女人的口中，对他的师怕没有丝
　　毫敬意，虽则忍无可忍，但也不敢鲁莽，沉静地说：“说吧，两位姑娘不必在口舌中逞能，
　　有何吩咐，在下洗耳恭听。你是凝香仙子宋天香，与月仙子温姑娘绰号称江湖双仙……”
　　“嘻嘻！不要奉承我们。”月仙子以扇掩口而笑：“我们不怕挨骂的，江湖双艳仙并不
　　是什么难听的绰号，艳而为仙，名符其实，用不着替我们改绰号。罗大爷，你们所要请的
　　人，到齐了吗？”
　　“快了。”
　　“不管你们是否到齐，我们有自由行动的正当理由。”月仙子的媚目中杀机乍现：“刚
　　才你一定是从东湖客店来，上了毒箫的当中了圈套是不是？”
　　“哼！你们……”
　　“不要哼，毒箫如果要杀你，可说易如反掌，你以为他拦不住你？不客气地说，你这种
　　小人物杀一个不少，留一个不多，你还不配劳动我们这种人收拾。”
　　“温姑娘，话不要说得太满了……”
　　“你不服气？”
　　“在下……”
　　“那就让你开开眼界，留神本姑娘的飞花掌。”月仙子语落人动，但见白影冉冉而至，
　　云袖一挥，晶莹如玉的纤掌探出袖口，随急速冲进的快捷身法一掌吐出。
　　神拳罗威大吃一惊，真没料到月仙子来得那么快，已无暇多想，本能地来一记“黑虎偷
　　心”回敬，一方面想硬接来掌，另一方面希望女流之辈羞于胸口被击，必定避拳移位另找空
　　隙进攻，移位便能给他放手进攻的可乘之机了。
　　可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档。月仙子的掌号称飞花，以快速而享誉武林，一掌出二
　　掌续至，似乎漫天全是飞舞的掌影，以落花缤纷来形容名实相符，那快速绝伦沉重致命的打
　　击，常令那些比她高明的人凑手不及而栽在她掌下。
　　神拳罗威的真才实学，本来就比她差一大截，再妄想利用自己霸道的所谓神拳争取进攻
　　好机，吃大亏乃是意料中事。
　　“砰啪砰啪……”一连串拳掌相接声像是连珠花炮爆炸，令人几乎难以分辨到底谁在挨
　　揍。
　　再响了几下，神拳罗威突然大叫一声，仰而便倒。重重倒地再后浪翻转了一匝，终于爬
　　不起来了，手脚摊开在地，口中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崩散了。口中鲜血
　　往外淌，一双大手红肿且发青紫，似乎比平时粗大了一倍。
　　原来他一双手接了一二十掌……不，挨了一二十掌，肌肉瘀血肿大得令人心惊。显然双
　　颊也挨了揍，脸颊开始红肿变形。
　　两个徒弟惊傻了，傻呼呼地站在一旁发楞。
　　月仙子从背领上取回执扇，一面挥扇一面娇笑说：“你这几手鬼画符不登大雅之堂，居
　　然厚着脸皮把绰号取名神拳。老天爷，真作孽，恐怕天下间如果没有千万个神拳，最少也有
　　一百万，但不知你算老几？”
　　凝香仙子轻摇着拂尘，格格娇笑：“温大姐，不要嘲笑他，我看你是喜欢他呢。”
　　“你说什么？见了鬼啦！”月仙子悄巧地说，脸上毫无羞态。
　　“看吧！好壮，躺在地上像不像一头两千斤重的大牯牛？你如果不喜欢他，怎么纤纤素
　　手老往他脸上招呼？”
　　“可惜不是情意绵绵的抚摸。”月仙子口没掩拦地说。媚目却瞟向刚到达的三个人身
　　上：“除非他骨头生得贱表错情，不然就不至于认为我喜欢他。该走了吧？”
　　“好，走！先把这大牯牛废了。”
　　“弄断他一条腿就好，一踏就断。”
　　不等月仙子走近动脚，旁观的三个人有一个举步上前，抱拳笑笑说：“两位姑娘，光棍
　　打九九，不打加一，请饶了他。”
　　月仙子嫣然一笑，妩媚地问：“你替他请情？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这人年约半百，方面大耳，身材修伟一表非俗，一双虎目神光炯炯，留了三绺须，相貌
　　堂堂，穿一袭青袍，一付绅仕气派。
　　“在下姓洪，洪建业。”中年人含笑说。
　　“洪建业？没听说过。”月仙姑娘眼中有奇异的光彩：“你凭什么替他讲情？”
　　“在下与罗威兄是邻居。”洪建业扭头指着远处山脚下的房舍：“那就是寒舍。在下不
　　能见死不救，所以请姑娘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他已经失去抵抗力了。听说江湖人重视武林道
　　义，交手点到即止……”
　　“你错了，我要纠正你。”月仙子说：“所谓点到即止，那是指讨教印证。如果双方互
　　不相容，那是不出手则已，出则有敌无我。”
　　“姑娘与罗威兄有仇？”
　　“仇倒是没有仇，本姑娘是替朋友助拳的，罗家是当事人的主脑，所以不是他就是
　　我。”
　　“哦！这毕竟不是根本解决的办法，灾连祸报，永无了……”
　　“你是他的邻居，同是岳州的大户，交情自不必说。”月仙子脸色一沉，不笑了：“难
　　怪你出面替他求情。你说的大道理，人人都懂，可就是当事人无法办到。你是乖乖离开呢，
　　抑或要本姑娘把你也废了？幸亏你的态度还不错，不然，哼！”
　　这时，神拳罗威已经挺身坐起，虚脱似的叫：“建业兄，救我！”
　　“谁也救不了你。”凝香仙子冷冷地说，监视着两个徒弟，任何时候她皆可以阻止两个
　　徒弟救神拳。
　　“姑娘。”洪建业说：“得放手时且放手……”
　　“你少废话！”月仙子冷叱：“你走不走？”
　　另两人是洪姑娘和侍女春梅，洪姑娘忍不住大声说：“住口！你敢对我爹无礼？”
　　月仙子柳眉一挑，沉声说：“丫头，你也想留下些什么吗？”
　　“你还不配说这种话、”洪姑娘毫不退缩：“你吓不倒我的。”
　　“好哇！看本姑娘到底配不配治你这黄毛丫头。”月仙子寒着脸说，一步步向洪姑娘逼
　　进，执扇又插衣领后，一双玉掌露出了袖口。
　　洪姑娘也不甘示弱，马步一拉，双掌一错。她本来就穿了窄袖子蓝短衫，扎脚灯笼裤，
　　辫子盘在头上，十六岁的大姑娘可没有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派头，倒像一个朴素清丽灵秀的
　　小家碧玉，这种短装动起手来干净利落，比穿裙子方便得多。她马步一拉，居然蛮像一回
　　事。
　　月仙子一声轻笑，恢复先前轻松妖媚的神情，逼进左掌一探，要按向洪姑娘的胸口。妇
　　女相搏，没有什么好忌讳的，纤纤玉掌毫不客气地，攻向洪姑娘刚好发育成熟的酥胸，捷逾
　　电闪。
　　洪姑娘相当聪敏，不蹈神拳的覆辙，避实击虚闪开正面，一声轻叱，右手如电光一闪，
　　猛扣月仙子的右手脉门，速度也极为惊人。
　　月仙子收掌翻掌，也反扣洪姑娘的右手，奇快绝伦。
　　洪姑娘知道对方的手极为迅疾，招式不敢用老，沉手挫腰娇叱一声，出右腿猛拨月仙子
　　的右脚径骨。
　　月仙子穿的是长裙，女人与人拼搏，用腿极为不雅。因此也没料到小姑娘会用腿，心中
　　一惊，飘退八尺，娇笑道：“好啊！碰上一个用玉腿的泼辣货，定然是个还没有婆家的毛丫
　　头，不然让婆家的人看到，成何体统？好，本姑娘就陪你用腿来玩玩”
　　洪姑娘一记玉腿突袭失效，确也有点心惊。
　　“呵呵！姑娘，请不要和小女计较，小女确是野了些。”洪建业大笑着说：“诚如姑娘
　　所说，姑娘们用腿攻击，确是不雅观。目前有四个男士在场，姑娘不怕尴尬？姑娘请放过罗
　　威兄，在下感激不尽。”
　　他抱拳施礼，笑容可亲，风度极佳。月仙子不真想毁了神拳罗咸，乘机下台，嫣然微笑
　　说：“好，冲阁下金面，本姑娘放过姓罗的，让他回去好好通知南衡居士姓李的，咱们的人
　　已经抵达岳州，即将发起袭击，不管你们是否已经到齐，赶快好好准备，以免措手不及死不
　　瞑目。”
　　说完，飘然后撤，与凝香仙子袅袅娜娜地进入树林深处，隐没在密林茂草中。
　　神拳罗威挣扎着站起，惊魂未定惶然说：“建业兄，援手之德，容留后报。兄弟得赶快
　　返家报信，少陪了。”
　　“罗兄，快走吧！看来，岳州将掀起血雨腥风，如果不小心处理，罗兄，你知道后果
　　吗？唉！你们这些人。”洪建业叹息着说。
　　洪姑娘呼了一声，气虎虎地说：“爹！我们用不着替他们耽心，天掉下来，有他们罗家
　　去顶，他们罗家哪将别人放在眼下？”
　　“洪姑娘……”神拳罗威讪讪地叫。
　　“罗大爷，我向妖女挑战，并不是为了你的死活而出手的，只是看她们不顺眼而已。”
　　洪姑娘冷冷地说：“那天我碰巧救了谭正廷，并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事后
　　你们那些孤群狗党答应过我，不再用武力去对付谭正廷。可是，你们……”
　　“淑华，不可无礼，我们走吧。”洪建业打断她的话：“那是尹瑞昌不甘心再派人去生
　　事，与罗大爷无关。罗大爷手下人多口杂，管束不易，他也是不得已。我们走。”
　　这顿话表面说得平和，骨子里份量甚重，说得神拳罗威脸上几乎挂不住，却不好发作，
　　讪讪地目送洪家三老少去远，方带了两个徒弟动身返家报讯。
　　次晨早膳时分，店中来了三个人。领先入店的是岳州的第一高手，技击剑术皆可稳座第
　　一把交椅的三湘剑客罗广。年约四十余，脸貌与罗威相差不远，但气概要显得稳重、沉着，
　　而且经常脸带笑容，气魄没有老大罗威凌厉，因此在本城颇得人缘，在江湖上也颇负时誉。
　　比起老大罗威，他的剑术不知高了多少倍，拳脚造诣与及为人的修养，也比罗威高明得多，
　　江湖经验更非两位兄长所能企及，是三湘的武林世家颇为出色的代表性人物。
　　店伙们皆客气地向三湘剑客问好，店东也亲自迎接。三湘剑客神色显得从容，向恭谦在
　　旁奉迎的店东说：“桑东主，打扰打扰，请问那位自称赵海的客人，出去了没有？”
　　“是那位称为毒箫的客人吗？”桑东主欠身答：“没有出去，目下正在膳厅用膳，与钱
　　姓孙姓两位同伴一起。大爷请稍候，在下去请他们……”
　　“不必了，你请不动他们的，甚且可能引起误会。”三湘剑客拉住了桑东主：“我这就
　　到膳厅拜会他们。”他转向两名跟来的人说：“你们就在店堂里等候，切记不可进来打
　　扰、”
　　“可是，大爷，危险。”一名同伴低声说。
　　“不要紧，真有危险，你们两位也帮不上忙。”三湘剑客郑重地说：“这些人都是动辄
　　杀人，心狠手辣疑心甚重的宇内高手，多去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记住，不论发生任何变
　　故，两位决不可出头，以免玉石俱焚。”
　　食厅宽敞，二十余张自桌几乎满座。所谓早膳，决不是江浙人士的汤粥点心，而是结结
　　实实的大碗大盆饭菜，三湘鱼米之乡，人们自小到大除了生病之外，可能有些人根本不知粥
　　是什么东西。
　　旅客们正在进食，食罢即可离店各奔前程。谭正廷占了角落上的一桌，向顾自进食冷眼
　　旁观。
　　不远处靠窗口的一桌，坐着毒箫和两位同伴。那位逼神拳罗威自称石老兄的人，在旅客
　　流水簿留下的姓名是钱耀，一早就喝酒旁若无人，桌上共有十二壶酒。
　　三人都看到了踱入食厅门的三湘剑客，互相打眼色会意地点头。
　　三湘剑客直向桌旁走来，笑容更泰然从容了。
　　“诸位兄台早。”他含笑抱拳施礼：“打扰诸位的酒兴，恕罪恕罪。”
　　“好说好说。”毒箫一脚拨出侧方的方凳：“坐啦！我知道你是三湘剑客罗广，你也知
　　道我是毒箫赵海。”
　　“还有鬼手石彪兄和妙判田立本兄，幸会幸会。”三湘剑客坐下说。
　　“果然是在外面多跑了几天的人。”鬼手石彪语气含有讽刺味：“大概阁下早就鬼鬼崇
　　崇，在附近看出在下与田兄的身份了。哦！有事？”
　　“赵兄，依在下估计，老龙神黄前辈已经到达岳州。”三湘剑客郑重地说：“曾前辈让
　　在下先到，请让曾前辈拜会贵长上，双方坦诚会晤，希望能将武昌双方误会所引起的不幸纠
　　纷，安排一次善后会议，以挽救因此而掀起的江湖大劫，尚请赵兄……
　　”
　　“算了，在下不想去碰这个硬钉子。”毒箫一口拒绝：“黄前辈已横定了心，决不接受
　　任何人的排解。老实说，三湘子弟在这段江面所生的事故，已不是三言两语所能掩饰得了
　　的。老龙神黄前辈多年来一直隐忍，他真也不愿伤了彼此的和气。这次嘉鱼口双方的弟兄冲
　　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贵地子弟得理不让人，大开杀戒直闹至武昌，把老龙神黄前
　　辈的五艘快舟全沉了。阁下，易地而处，你会肯吗？”
　　“这…”
　　“事后贵地子弟的态度，比谁都强硬。”毒箫阴森森地说：“洞庭十县公举的发令人武
　　凌南天一刀曾永德，自始就没有和平解决的诚意，在鹦鹉洲摆下的竹刀猎阵，就是示威的最
　　好证明。现在，咱们来了，只有一个结果，强存弱亡。哼！即使老龙神肯接受调解，其他的
　　人也不会肯，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赵兄……”
　　“你们还有三天工夫准备。”毒箫一字一吐地说：“三天后午夜子初，就是决定性的时
　　刻，你们请来助拳的朋友如果来不及赶到，只能怨你们自己了。”
　　“所谓三天工夫准备，那是老龙神黄前辈从前对南天一刀所定的发动期限，老龙神是不
　　会食言的，但咱们的事，并不受期限的约束。”鬼手石彪接口说：“因为贵方的人向在下行
　　凶，乃是不争的事实，咱们有报复的正当理由，你老兄不反对在下的正当自卫手段吧？”
　　“石兄，白花蛇那些无赖，他们的行事与南天一刀曾前辈毫不相干。”三湘剑客苦笑：
　　“诸位都是江湖位高辈尊的名人，不值得和这些无赖计较……”
　　“你这话就错了。”鬼手石彪不客气地说：“大家都是人，难道说，弱小的人就活该受
　　人欺凌迫害，江湖道位高辈尊的人就活该受无赖的侮辱？好。”鬼手站起向不远处的谭正廷
　　招手叫：“小伙子，你过来，拿起一杯酒，给我泼在这位岳州名人，江湖上名气不小的三湘
　　剑客身上，再吐他两口口水，踢他两脚，让全食厅的人看看，会有什么结果，过来！”
　　鬼手石彪的嗓门够大，本来就被这一面变故所吸引的食客，更显得骚动的迹象，这时所
　　有的目光，皆投向独自进食的谭正廷。
　　谭正廷缓缓站起，人声突然静止。
　　“过来！”鬼手石彪大声叫：“我会替你作主。”
　　谭正廷慢慢举步，显得脚下迟疑。
　　三湘剑客的一名同伴，冷然移位截出，显然想挡住谭正廷接近的来路。
　　“阁下，你最好放弃你这愚蠢的举动。”毒箫向那位仁兄阴森森地说：“哼！那对你将
　　是最不幸的致命错误。一个输不起的人，最好不要去赌；你们已经输了，就得有认输的勇
　　气。三湘剑客如果不接受输的结果，老夫今晚就开始清除贵地的无赖，决不留情。”
　　妙判田立本倏然而起，一脚踢开坐凳，移至走道上，右手一抖，一柄尺二长金芒闪闪的
　　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恰好到了手中。
　　“谭正廷！”妙判用沉雷的嗓音叫：“反正在岳州你已无容身之地，大丈夫四海为家，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能光光彩彩离开，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把三湘剑客侮辱得抬不起
　　头来，出出你被他们谋产毒打的怨气也是好的，保证会有人替你喝采。”
　　剑拔弩张，情势剧变。附近的食客，纷纷离座避至厅侧，胆小的人仓皇而走。
　　三湘剑客即使有唾脸自干的雅量，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接受谭正廷的侮辱。
　　其实，应该说是接受毒箫三个人的公然侮辱。
　　“罗三爷。”毒箫再加紧压迫火上添油：“如果你甘愿接受侮辱，老夫与贵地痞棍的过
　　节一笔勾销。天下间，受自己门人子弟牵累的人不止你一个三湘剑客，大概你量大如海修养
　　到家，忍字头上一把刀，你一定可以忍受得了，岳州地方人士决不会因此而轻视你，江湖朋
　　友更因此而更为敬重你，可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谭正廷已接受至邻桌，邻桌有位年轻俊秀的儒生，含笑而起送给他一碗酒。
　　另一位更俊秀的儒生，更恶作剧地递出一盘吃剩的红烧鲤鱼。
　　他不知所措，进退不得。
　　“拿去啦！”递酒的儒生娇滴滴地催促：“怎么啦？怕什么？你是本乡本上长大的人，
　　回乡时产业被谋夺，被乡亲们打得半死，那些打你、谋你产业的人，就是这位大侠客的徒子
　　徒孙，你还念乡亲之情吗？错过了这次机会，你会后悔八辈，拿去！”
　　这位儒生毫无头巾味，虽则穿的是儒衫，原来她是月仙子温月娥；递鱼盘的儒生，是凝
　　香仙子宋天香。两女易钗而荆，极为出色。
　　他伸出一只手，接过酒和鱼。
　　偌大的食厅，四周足有上百人，静得可怕，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
　　他的目光，移至三湘剑客脸上。
　　“你就是落马桥谭家，谭伯年的侄子谭正廷？”三湘剑客沉静地说：“把你牵入这件
　　事，我非常抱歉。”
　　“哈哈！你在威胁他吗？”毒箫狂笑着问：“你放心，他已在老龙神黄前辈的有效保护
　　下，只要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将有不少三湘子弟头断血流。今后，老夫会带他在江湖闯荡，
　　凭他的人才气质，老夫几乎可以看到他的未来了，他将会是江湖道上杰出的英才。你们那些
　　徒子徒孙两度肆虐，他不但禁受得起，而且毫无所惧，江湖上就需要这种硬汉，老夫已经看
　　上他了。”
　　“老毒箫，你不要妙想天开。”月仙子说：“话也不要说满了。咱们进了岳州的人，是
　　否能平安出去，谁也不敢预料，自己尚且难保，哪有力量奢言保护一个不会武的人？你就少
　　说几句大话吧！”
　　“正廷，你就把酒菜泼在我身上吧！”三湘剑客不理会毒箫和月仙子：“我不知道你家
　　的事，但我保证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真的，我不会怪你的。”
　　“我不会泼在你身上。”谭正廷将碗碟放回食桌：“那会便宜那些迫害我的人，你也会
　　争取到三天平安日子。而且，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解决，我不领你的情。我郑重的告诉
　　你，如果你干涉我的事，我不会饶你。”
　　说完，他一挺胸膛，在众人讶然目送下，大踏步出厅而去。
　　毒箫一楞，讶然说：“这小娃娃，真是有种，也许咱们都看错他了，他不是一个懦弱的
　　可怜虫。”
　　窗角下，一个形容枯槁的老旅店，突然嘿嘿怪笑说：“你们都有眼无珠，难怪有祸事
　　了。”
　　毒箫一惊，疾冲而上。
　　窗户是大开的，老旅客背对着窗，蓦地一声怪笑，枯瘦瘦弱的身影以鱼龙反跃的惊人身
　　法穿窗而出，美妙绝伦有如一缕烟，一闪不见。
　　厅中一乱，毒箫已跃出窗外去了。
　　“是孤叟公羊化及老不死。”凝香仙子娇叫，像燕子般飞出窗外去了。月仙子也不慢，
　　一跃出窗。
　　三湘剑客也吃了一惊，领了两位同伴奔出食厅，一面走一面向同伴说：“快派人去查，
　　能把孤叟请出来排解，大劫可消，不然两败俱伤之局已无可挽回。”
　　“是风尘八俊的孤更？”一名同伴惊问：“他……他还没死？”
　　“就是他。”
　　“老天！那些凶魔不是追逐他吗？他像是众矢之的，怎能要他出来充调人？”
　　“他吃得住老龙神。”三湘剑客说：“毒箫那些人都曾经被孤叟戏弄过，打打闹闹不算
　　一回事。”
　　谭正廷回到房中，取出盛丹丸的几个大肚子瓷瓶，倒出几颗丹丸报下，轻摇瓷瓶喃喃自
　　语：“快了，这两天我一定可以把祸根逼出来。”
　　丹丸在瓶中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听便知里面的丹丸数量有限了。
　　已牌左右，店伙送来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午刻候驾于碧云天酒楼，务请移玉光
　　临。”
　　具名是一个洪字，字迹秀丽活泼。
　　碧云天酒楼在城外东南隅的白鹤山。山与城内的巴丘山对峙，是市郊的郊游胜地，既可
　　以看山，也可以一览洞庭的浩瀚景色。东面不远，是另一名胜燕公亭。东北，便是有名的白
　　鹤池与名刹白鹤寺。登楼南望，右前方是南津港，左前方是九龟山。
　　他知道信是洪姑娘写给他的，但想不通洪姑娘一个大姑娘，为何大胆得公然给他致函约
　　唔，不怕旁人说闲话？
　　近午时分，他踏上了登山的小径。
　　前面枫林中人影乍现，出来了六名大汉，迎面截住了。
　　他止步回顾，退路已绝。
　　后面有三个人，中间为首的人似曾相识，瘦瘦长长地，一袭水湖绿长袍相当体面，手中
　　握了一根短手杖，刻了一条浮雕蟠龙，褐底青龙相当精致美观。
　　“也许你认识我。”绿袍人说：“你离乡时还是一个少年，我对你多少有些印象。”
　　“你是罗二爷罗远。”他沉着地说：“把我埋在这里呢，抑或是带到湖边丢下湖底喂鱼
　　虾？”
　　“请不要误会……”
　　“罗二爷，此时此地，四下无人，我能不误会？其实，用不着叫一个大姑娘把我诓来，
　　在城里你们同样有把我弄到手的机会。”
　　“你说什么？叫一个大姑娘把你诓来。”
　　“不是吗？”
　　“胡说！你出现在此地，我大感意外。早上东湖客栈食厅所发生的事……”
　　“全城都知道今早所发生的事。”左后方一座土丘上，传出月仙子悄甜的语音：“浪里
　　蛟，你带人在这一带山区搜查可疑人物，对城里的动静仍然无所不知，你应该知道谭正廷已
　　在咱们的人有效保护下，最好不要在太岁头上动上，那不会有好处的。”
　　月仙子已回复女装，手中握着执扇，出现在丘顶上，山风吹起她的裙袂，真有飘飘若仙
　　凌风欲去的神仙气慨。
　　“是你这妖女！”浪里蛟罗远咬牙说：“昨天你把家兄……”
　　语出人动，人如疯虎飞跃而进，音未落，已从丘下奋勇上冲。
　　八名大汉不约而同舍了谭正廷，向小土丘涌去。月仙子一声娇笑，执扇一挥风雷骤发，
　　强烈的内家劲气发如山洪，居高临下行全力一击。
　　罗家三兄弟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而武功修为最差的却是老大罗威。罗威绰号称神拳，
　　并不是他的拳术神乎其神，而是指拳上的内劲可伤人于体外，有如传说中的少林绝学百步神
　　拳。据说百步神拳可以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云云，有否其事，人言人殊。
　　不管怎样，神拳罗威的拳劲，的确值得骄傲，劲道可离体并非吹牛，全力一击，拳距对
　　方身躯近尺，劲道便已迫体伤人。唯一遗憾的是，罗老大练气没练到家，如果没有时间运气
　　行功聚气发劲，匆促间发拳便无法伤人于体外，像在这种猝然遭遇各展所学奇袭急攻的形势
　　中，罗老大的神拳威力大打折扣，无用武之地，决难掌握住运气行功的好机，这就是上次神
　　拳罗威失败的原因所在。
　　老二浪里蛟罗远要比乃兄高明得多，意动神动可在刹那间运功聚力应付急变，上扑时功
　　行蟠龙手杖末梢，志在必得疯狂抢上。
　　蟠龙手杖一振，杖影缤纷，在执扇的暗劲猛袭中振扬，一连五六振，硬将彻骨裂肌的扇
　　劲震散，凶猛的劲流八方激荡，声如虎啸龙吟。
　　人影分开，浪里蛟退回丘上；月仙子也被震退了三步，退至丘顶的后缘。
　　两人的脸上都变了颜色，各自身形稳住。
　　“高明！”月仙子喝采：“再来三五招硬拼！”
　　执扇一伸，身扇合一向丘下飞掠而下，快速绝伦。
　　浪里蛟已无法躲闪，唯一的办法是硬拼，大喝一声，蟠龙手杖向快速削来的执扇击去，
　　功聚杖身力道千钧，定可将绢制的脆弱执扇击毁打散。
　　扇影眼看要与手杖接触，无可避免。但扇影一沉一翻，一声啸风厉鸣刺耳，突然从杖侧
　　掠过，有若电光一闪，扇影与人影斜掠出丈外，香风回荡。
　　“嗯……”浪里蛟侧跃丈外，叫了一声，右膀外侧被扇划开了一条缝，猩红的鲜血染红
　　了绿袍袖。
　　“先收拾几个！”月仙子娇笑，冲向奔到的八名大汉．
　　“结阵自保！”浪里蛟急叫。
　　四把刀四枝剑一聚，刀前指剑森立，形成坚固的套合式的大小两方阵，反应相当灵活快
　　捷。
　　月仙子不无顾忌，不敢冒失地冲阵，向侧绕走，脚下如行云流水，裙袂飘飘香风回荡，
　　她要找空隙袭击。
　　下面出现了凝香仙子翠绿色的身影，手中的拂尘轻摇，一面掠来一面娇唤。“留几个给
　　我，让他们嗅嗅荡魄绮香的威力。”
　　浪里蛟到了阵中心，顾不了伤口在流血，焦灼地说：“屏住呼吸，抢上风，”
　　谭正廷袖手旁观，突然横跨两步，缓缓转头回顾，眼神一变。
　　先前站立处，站着形容枯槁的孤叟。如果他不横移两步真会被孤叟撞上了。
　　“真是你！”孤叟怪腔怪调地说：“你瞒不了老夫的法眼。任何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也
　　无法听到老夫从后面接近的声息，也决难恰到好处地避开老夫的一撞，除了你。好家伙！你
　　在捣什么鬼？”
　　“我不认识你。”他毫无表情地说。
　　“你不会是鬼。”孤叟用苍本手杖指着他。“活鬼！”
　　孤叟的苍木手杖长仅四尺，斜举而起，杖尖已几乎点在他的胸正中，这是极为犯忌的
　　事，任何练了几天武的人，也不容许陌生人的致命武器，直指自己的心坎要害。
　　“老伯，你看小可像个活鬼吗？”谭正廷泰然地说：“鬼比人要可爱得多，据说鬼不会
　　胡乱伤害善良的人。”＿＿
　　“不要向我发牢骚。”孤叟收回杖尾：“就因为天下问善良的人太多，所以便宜了那些
　　恶人。岳州府城内外，男女老少将近十万人，真正的恶人数量并不多。”
　　“世间恶人如果比善良的人多。这世间就没有什么可爱的了。”
　　“所以你装作是善良的人。”
　　“也不见得。”
　　“滋味如何？”
　　“又苦又涩。”
　　“不要妄想孔圣人的大同世界会实现。”孤叟感慨地说：“至少咱们这一辈子是等不到
　　了，也许要等一万年，十万年，或许更久些。因此，无论如何得活下去，不管你我是否喜
　　欢。哦！浪里蛟很聪明，从上风溜走了。”
　　“女人嘛！到底怕脏……”
　　“不！是怕蛇。”孤叟笑笑：“这一带的蛇真不少，她们怕往树林草丛里追逐。”
　　浪里蛟带着手下从矮林茂草中逃掉了，两仙子正失望地回头觅路。
　　“你还是走的好。”谭正廷说：“她们讨厌你讨厌得要死，你又不能向她们的丰臀隆胸
　　下手，小心有人叫你做老不修。毕竟她们不是太坏的人，你还不是在游戏风尘？”
　　“晚上我去看你。”孤叟匆匆地说，往草丛中一钻，形影俱消。
　　谭正廷转身向上走，不久、后面衣袂飘风声入耳，异香扑鼻。
　　“不要乱跑了，谭正廷。”是月仙子的语音发自身后：“不要理他们，总会有些人做出
　　糊涂事的，如果你有了三长两短，本姑娘的脸往那儿放？赶快回城。”
　　他转身泰然微笑，两仙子就在他身后不足两步。
　　“放心啦！姑娘们。”他欠身为礼：“谢谢你们吓走了罗二爷。如果他们愚蠢得想在小
　　可身上打主意。那就表示他们输定了。”
　　“他们派出一群群三脚猫四处招摇游荡，不但可以分散你们的注意力，更可以让你们松
　　懈戒心，埋伏一些功力奇高的名宿，突然发起袭击，想想吧！姑娘。”
　　月仙子一怔，凝香仙子则机警地举目四顾。
　　“小可出城时，看到城门口有一个龟形鹤背，顶门红光闪亮，四周一圈白发披肩的怪
　　人，恐怕已经跟来了。”
　　“洞庭一鹤翟道常！”凝香仙子脱口叫：“三湘剑客的师父那老鬼厉害。月娥姐，
　　走！”
　　两仙子似对洞庭一鹤深怀戒心，立即越野而走，不再怕蛇了。
　　谭正廷忍不住好笑，转身往上走。
　　碧云天酒楼建在山南的一处山坡上，背山面湖，四面古木参天，要登上去方能看到四周
　　的景色。右方有一条小径，穿越幽林直上半里外的山岭。平时，这里的游客不多，仅有些不
　　忌荤的香客前来光顾。城内仕绅们宴客。大多数在岳阳楼旁的吕仙馆，出城便选在碧云天。
　　三两天就会有壮绅在此宴客，碧云天就靠这些宴游赚钱。
　　今天，没有人宴客，楼上楼下显得冷清清，不时可看到二两个游客进出而已。
　　春梅打扮得像个小村姑。在楼下方三二十步的小歇脚亭中相候。
　　他认识春梅，那天晚上他虽然外表已陷入昏迷境界，其实耳目都十分正常，春梅是把他
　　的手搭在肩上，与洪姑娘连扶带扛把他送入客店的。
　　“你定然是春梅姑娘了。”向欣然迎接他的春梅抱拳行礼，“那天晚上……”
　　“不要提那天晚上的事了。”春梅苦笑：“家小姐感到十分难过，办事有始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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