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三 章
　
　　他一咬牙，双手各拔了一把修罗刀。
　　黑影渐来渐进，生死关头将到。
　　他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两丈、丈五……他的双手不再冒汗，恢复了往昔的沉着稳定，神功默运，将行生死立判的雷霆一击。
　　这是他能在江湖出人头地的本钱，当他决定与人交手时，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冷静得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几乎连天掉下来也撼动不了他，他面对死亡的勇气，比任何自诩亡命的人都强烈旺盛。
　　快接近至丈内了，那个黑影的目光正从右方徐徐移扫过来。
　　他的修罗刀，劲道已凝聚于锋尖。
　　蓦地，瓦面升起一个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啸，然后一闪不见。
　　将举步接近的黑影，扭头向左方的同伴吹出一声口哨，举手向后一挥，两人扭身奔向城根，一鹤冲天扶摇直上，登上两丈高的墙头，一闪即逝。
　　他又开始心跳了，手心也重新开始冒汗，危险已过的松懈感觉，令他感到十分疲倦，而且创口又感到痛楚了。
　　“我会找到你们的。”他心中暗叫。
　　天终于亮了，他悄然进入艳芳的家，仔细地搜查每一角落，希望找出一些线索来。
　　可是他失望了，除了家俱，什么东西也没留下，连一件衫格也无法觅得。
　　他不由摇头苦笑，这些家伙的确精得像鬼，灭迹功夫做得如此彻底。
　　最后，他再环顾屋内一遍。
　　突然，他将目光投注在他曾经用来引诱老汉的茶几上，几上留下一只暗器击中的小洞孔，但暗器已经失踪了。
　　那是一个豆大的洞孔，已透穿半才厚的几面，贯入处有突然扩大的凹痕，孔周围有一圈难以分辨的暗青色遗痕。
　　他不住轻嗅小孔，最后解开百宝囊，用修罗刀挑出一只小陶瓷大肚瓶中一些粉末，醮口水轻涂在小孔的一边，再凝神察看变化，不住轻嗅。
　　不久，沾了粉末的一边，隐隐泛起苍白色的渍痕。
　　他又换用另一只瓷瓶的药未，涂在小孔的另一边。
　　连试了四种药末，最后一种泛现灰绿色的痕迹，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鱼腥味。
　　他满意地笑了，拾掇妥百宝囊缓缓站起。
　　“追魂箫，丧门针，我知道你是谁了！”他喃喃地说，眼中阴森森的冷电突然炽盛，嘴角出现冷酷的小拜，一双手呈现反射性的抽勤。
　　☆☆☆　　　　　　　　☆☆☆　　　　　　　　☆☆☆第三天，符可为出现在鳌洲的东岸，吩附舟子在原地等候，独自进入洲西。
　　这是横展在江口的一座沙洲，与大江对岸的老蛟矶遥遥相对，洲上长了密密麻麻的芦草，搭了几座渔夫歇息的草棚，平时没有人居住。
　　当他突然钻入一座草棚现身时，把在棚内睡大头觉的三个大汉惊醒了。
　　“咦！你……”一个大汉跳起来惊呼。
　　“谁是浪里钻陈寿？”他背着手含笑问。
　　“你是……”另一大汉警觉地问。
　　“我姓符，找陈寿。”
　　“他不在，过对岸无为州去了。”
　　“你老兄是……”
　　“我姓高，你找陈三哥……”
　　“向他讨你们老大地龙卢九的消息。”
　　“这……”大汉脸色变了。
　　“在下是善意的，三天前，你们老大与在下曾在金陵酒肆称兄道弟，喝了百十杯酒。”
　　“哦！你就是那位姓符的布商，南京来的。”大汉惊惧地说，脸色大变。
　　“对，南京来的布商。”他笑笑：“这表示地龙暗中已有防险的安排，你们的陈三哥大概知道这件事。”
　　“知道又有什么用？”大汉苦笑：“卢老大当晚就死了，仍未能逃得性命。”
　　“哦！地龙真的死了？”他问，并不感到意外。
　　“半点不假，咱们几位弟兄，根本栏不住那两个挑夫打扮的人，而且赔上两位弟兄的命。”
　　“所以你们的陈三哥躲到洲上避祸了。”
　　“对，咱们这些人斗不过强龙。”
　　“在下特地来向陈老三讨消息。”
　　“这个……”
　　“你们不希望报仇？”
　　“这个……”
　　“把所知道的消息告诉我，我去找他们。譬如说，那些人的去向，那些人的真正面貌等等，我相信他们再神秘，也逃不过地头蛇的耳目，因为地龙已暗中将情势告诉你们，你们应该有所准备，所以我来找陈老三。”
　　“陈三哥的确到无为洲去了，你所要的消息在下无条件奉告，希望对彼此都有好处。”
　　“高兄，在下先行谢过。”
　　“那些人，一个月前就悄然抵达，分散在各处小客栈，没引起咱们弟兄的注意。那艳芳祖孙来自南京，她是搭上卢老大的拜弟黑飞鱼，才租到房屋落足。卢老大是在出事前三天被人所挟持胁迫，对方身手之高明骇人听闻，老大不敢不和他们合作。”
　　“那位自称地老鼠的人……”
　　“他就是挟持老大的主事人，底细如谜。”
　　“他们的去向……”
　　“艳芳是独自走的，化装为小伙计，过富民桥走鲁港，我们的弟兄不敢拦截她。其他的人分批走，有些搭下行的船，有些往上走。那该死的元凶地老鼠，是乘一艘神秘快舟往上驶的。”大汉一一相告，极为合作。
　　“谢谢高兄的合作，再见。”他抱拳施礼道谢，循原路回到泊舟处。
　　舟横大江，靠上了老蛟矶。
　　他到了水心楼旁的小亭，将佩剑解下，往亭心的桌面一放，背着手目光炯炯盯着不远处的灵泽宫不言不动。
　　不久，一个香火道人出了宫门，迟疑地向水心楼走来，眼中有警戒的神清，距小亭三四丈便悚然止步。
　　他那冷森森的目光，凶狠地目迎渐来渐近的老道，嘴角噙着怕人的冷笑。
　　老道终于硬着头皮入亭，畏畏缩缩地稽首行礼：“施主万安！贫道稽首。请问施主……”
　　“在下不多费唇舌。”他阴森森地说：“在下知道水蛇秦七，龟缩在贵宫逃灾避难。道长去叫他出来，在下有话问他。他如果不出来，我邪剑修罗姓符的自然会揪住他的耳朵拖出来。他该往州城躲，这里怎藏得住？”
　　“贫……贫道遵命。”老道惶然退走，几乎腿软摔倒。
　　不久，水蛇秦七出现在宫门外，手中挟了一把分水刺，苍白着脸，流着冷汗，战栗着向水心楼接近。
　　“你……你是邪……邪剑修……修罗符……符大侠？”水蛇秦七在亭外惊恐地问：
　　“找……找在下有……有何贵……贵干？”
　　“是谁与吊客吴风接头的？”他沉声问：“你花了多少银子，请吊客暗杀神蛟左玄宗？”
　　“真是天大的冤枉！”水蛇焦灼地急叫：“在下与江汉船行，过去的确有仇恨，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犯不着杀人流血报复。凭在下一个地棍，三步一拜五步一叩，也不配请吊客去杀人，鬼才知道吊客吴风像神还是像鬼。神蛟一死，乾坤手林捕头便过江来查问，一口咬定在下买凶手杀人，幸好他没有证据，无法行文押在下过江法办，可把在下吓得六神无主，不得不躲起来……”
　　“你认识一个叫潘义和的人吗？”
　　“不认识！”
　　“你的确没参予其事？”
　　“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参予了，天教我雷打火烧绝子绝孙。”水蛇发誓发得怪顺溜的：“早些日子，江汉船行的船在老洲搁浅，还是我派人把船拖出来的，并不因为私人恩怨，而把江湖道义搁在一边。”
　　“我相信你。”他脸上神色不再冷：“你继续躲吧！记住，今天你我会面的事，泄漏一丝口风，将有杀身之祸。你从来没见过我，知道吗？”
　　“知道，知道。”水蛇急忙点头：“在下本来就不认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邪剑修罗符大侠，现在我还存疑。”
　　“很好很好，你继续存疑吧！后会有期。”
　　☆☆☆　　　　　　　　☆☆☆　　　　　　　　☆☆☆一连两天，他跑了不少地方，每一次返回裕丰客栈，他脸上的气色就差一两分。
　　这天午后不久，他进入客店的店堂时，脸色已是青中带灰，灰败的脸，无神的双目，艰难的步伐，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药味与腐败味，皆说明他已是一个与阎王爷攀上亲的人了。
　　他腰佩的长剑，似乎快要将他压垮啦！与他出现在老蛟矶时的神情判若两人。
　　“客官，你……你怎么啦？”扶住他的店伙关切地问：“你的神色真不好，是不是伤口又发作了？”
　　他受伤店伙是知道的，每天都由店伙替他请郎中来诊治，上药服药愈治愈糟。
　　“我真有点支持不住了。”他喘息着说。
　　“客官，支持不住就该好好歇息呀！”店伙扶住他往里走，走向他的客房，一面走一面埋怨。
　　“我不能歇息。”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未死之前，我要查出暗杀我的人，不手刃他们死不瞑目。”
　　“客官……”
　　“我不会死在你店里。”他痛苦地喘息：“劳驾叫人去请罗郎中来，他的草药凉凉的，对伤口比较适宜。还有那位庄郎中，劳驾派人一起请来。”
　　“好，我这就吩咐小伙计去请。”
　　罗郎中的店在裕丰客栈东西半里地，在本地是颇有名气的草头郎中，对治跌打损伤学有专精。
　　罗郎中离开客栈返家时，已经是申牌左右了，前脚进门，后脚便跟入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人。
　　“罗郎中吗？”中年人入店便出声叫唤：“辛苦辛苦，刚从裕丰客栈回来？”
　　“是的。”罗郎中转身，将药囊信手交给照料店面的伙计：“兄弟有何见教？请里面坐，请！”
　　主客双方客套一番落坐了小伙计奉上茶水退去。
　　来客自称姓孙，来自南京。
　　“罗郎中，在下是从客栈跟来的。”姓孙的开门见山道出来意：“你那位病患与在下不但是同行，而且同是一条街的邻居。他这人性情乖张，好勇斗狠，不易亲近。但忝在同行，我不能搁下他不管，所以打算私底下雇艘船，请几个人强迫他回南京，如果不用强，他是不肯走的，报仇的念头太强烈，他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劝告。”
　　“是的，他不会走。”罗郎中说：“有时候昏迷，仍然口口声声说什么贱女人，莫非他的伤与女人有关？”
　　“不知道。”姓孙的说：“在下来拜晤的目的，是希望知道他的病况，以便有所准备。
　　如果带他走，他在船上的两天中，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很难说。”罗郎中沉吟着慎着地说：“他的胸口共割开了三条大缝，深抵胸骨，上了几天药，就是合不了口，毛病出现他不肯躺下来，天天往外跑，说是找什么线索吃下的药，还不够他消耗，高烧不退浑身如火，怪的是他仍能支撑得住，但……在船上如果他肯休息，大概无妨。”
　　“他死不了吗？”
　　“也许，问题是他能否定得下心，放弃疯狂的报复念头，静下来好好医治，死不了的。”
　　“哦！这我就放心了。”
　　“孙兄，你要知道，药治不好不想活的人，按他的伤势看来，早两天恐怕他就得躺下来了，他所以能支撑到现在，也可以说那是他强烈的求生欲望与报仇意念超人一等，才支撑着不倒下。南京有的是好郎中，带他走吧！他会活下去的。”
　　“谢谢你的忠告，我这就回去设法把他带回南京。”
　　不久，姓孙的告辞出店走了。
　　两个水夫夹杂在行人中，远远地紧蹑在姓孙的后面。
　　夜来了，但裕丰客栈客人进进出出，直至凌晨子牌末，方人声渐止。
　　符可为住的是后院第三进最后一间客房上　一进的旅客大多数是下江来的商贾。
　　四更天，负责照料符可为的两名店伙出房，带上了房门，沿走廊返回宿处。
　　廊下的气死风月白色灯笼光度有限，旅客们皆梦入黄梁，不见有人走动。
　　两个黑影从西面飘落在院中，一个掩身在廊口的转角处，一个悄然到了符可为的客房外，无声无息地推开房门，一闪而入。
　　房内黑沉沉，店伙居然没有留下灯火。
　　“我……我要水……”床铺方向传来了微弱的呼叫声，有气无力有如呻吟。
　　孤零零的旅客，没有朋友照顾，景况必定凄凉。
　　“我给你水喝。”黑影说，向声音来处走去。
　　噗一声响，黑影向下一挫，被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所抓住，无法倒地。
　　在廊口负责把风接应的黑影，贴在墙角戒备，目不转瞬地注视着房门，随时可以快速冲进接应。
　　同伴进出片刻，按理，不管是否得手，都应该出来了；正想离开隐身处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语音：“阁下，在等人吗？”
　　黑影吃了一惊，倏然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不假思索地欺进，一匕急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只要发现有人，杀人灭口势在必行。
　　廊口转角处灯火照不到，黑影根本不理会来人是何来路，反正看到的是一个人影，那有闲工夫辨明身份？
　　这一匕捷于闪电，反应之快，委实无可伦比；按理决无落空之理，这种高明身手的人，做刺客必定胜任愉快。
　　匕取心房要害，奇准无比。
　　可是，这快速的致命一击竟然落了空，眼前黑影一晃，匕首扎了个空，接着丹田小腹一震，挨了重重一脚，嗯了一声，砰然一声大震，背部撞在墙壁上，立即昏厥反弹倒地，被人一脚踏住了。
　　☆☆☆　　　　　　　　☆☆☆　　　　　　　　☆☆☆北门外的赭山，距城约五里，是本城的名胜区，有一座颇有名气的广济院。在大江航行的船只，在十里外便可看到院侧的玲珑宝塔。
　　塔旁有一座滴翠轩，那是本城名士缙绅郊游的招待处所，平时不收留游客住宿，经常门户深锁不见人踪。
　　五更初，轩内的一间雅室灯光朦胧，两个人据案而坐，一旁临时摆了一只小炭炉，炭火熊熊，那小壶的水快开了。
　　是一男一女，男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光头童山濯濯，满脸皱纹，披一袭道袍，袍又宽又大，颇有仙风道骨的气概。
　　女的村姑打扮，年约三十上下，荆钗布裙，打扮得十分朴素，头面清爽，虽则姿色平庸，但确像一位勤于治家、相夫教子、四德俱备的中等人家主妇。
　　桌上有茶壶茶杯，宜兴的紫砂壶，四只同套的小杯放在茶盘上。那只盛茶的茶盒相当精致名贵，里面盛的茶叶决非凡品。
　　水开了，光头老道开始冲茶。
　　“五更了。”中年妇人喃喃地说：“如果顺利，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一个半条命的人，身边没有半个朋友照顾，连那些地棍泼皮也避得远远的，应该顺利。”光头老道替中年妇人斟茶：“补他一刀，可说易如反掌。哦！你是不是不放心？”
　　“我耽心那小辈临死反噬。”中年妇人说：“虎死不倒威，那小辈顽强得很呢！”
　　“你在长他人志气。”
　　“事实如此。”中年妇人说：“女王蜂杀人，从来没有一次使用三枚蜂尾针的前例；这次用了三枚，依然未能将他当场击毙，拖了五六天仍可行走，你如果认为容易对付，你就大错了。”
　　“放心附！卢家兄弟身手超尘拔俗，而且机警精明，这次必可成功的；哦！你真要带只耳朵回去呈报？”
　　“是的，客户坚持多化一千两银子，要一件证物。”
　　“你明早就可以持证物动身返报了。”光头老道再次斟茶：“大概他们快回来了，我到外面招呼曾老兄一声，也许请他进来喝杯茶提提神……咦！”
　　虚掩的室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一个修长的黑影当门而立，佩剑插在腰带上，袍袂飘飘，像个幽灵。
　　“曾老兄不会进来了。”不速之客说：“不请在下进去喝杯茶？好香，好像是顶名贵的云雾茶。”
　　一男一女惊得一蹦而起，几乎掀翻了沉着的八仙桌。
　　“你……”光头老道骇然惊呼。
　　不速之客徐徐举步入室，信手掩上室门并上闩，手一抬，叹一声轻响，一只苍白的人耳掉落在桌上。
　　“你可以收起这只耳朵返报。”不速之客是符可为，向中年妇人和气地说：“邪剑修罗符可为的死讯，明早就会从客栈传出。”
　　光头老道双手一合，将有所举动。
　　“不要用你的推山掌献宝，我知道你是嗜茶如命的武夷丹士清虚，目前在广济院落脚。”
　　符可为在两丈外止步：“你的推山掌可伤人于八尺内，八尺外便无能为力了，用来向在下招呼，不会有好处的。”
　　“你好像没受伤。”武夷丹士骇然叫：“贫道的人上了你的大当。”
　　“女王蜂的蜂尾针没落空，但在下受得了。”
　　“但那些郎中……”
　　“伤口是很容易伪装的，贴上一大块烂牛肉，不许郎中亲自察看上药，容易得很。”
　　中年妇人悄然往窗口移，移动相当轻灵。
　　“大嫂，你千万不要妄想破窗溜走，只要你身形一起。”符可为大声向中年妇人道：
　　“乖乖！我保证最少有三把修罗刀，贯入你诱人犯罪的丰盈娇躯内，你绝对没有在下的修罗刀快。记住！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你……你杀了卢家兄弟？”武夷丹士屏息着问。
　　“杀了他们，在下岂不要打人命官司？当然，这只耳朵是他们的。”
　　“他……他们招……招了供？”
　　“不招供他们能活吗？”
　　“老天爷！你怎知道我们在算计你？”
　　“很简单，我不死，你们的主事人怎肯甘心？女王蜂那些以前布伏暗杀在下的人，决不敢逗留，可能已远出数百里外了，我那有工夫花一年半载去追寻？因此，在下只好等你们收拾残局的人来找我了。
　　我今天在外奔波声称找吊客的线索，你们一定以为在下找错了方向，便可以放心大胆下手啦！你们的计划与手段真了不起，可惜碰上在下棋高一着。现在，你两位谁肯将你们主事人的底细见告？”
　　“不要妄想。”中年妇人说：“本姑娘与武夷丹士与阁下将有一场生死恶斗，还不知谁能活着看到朝阳初升，你邪剑修罗的名头吓不倒人，不要太过自信了。”
　　“阁下，你敢与咱们公平决斗吗？”武夷丹士沉声问。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道：“在你们一而再暗杀了，在下没有任何理由让你们公平决斗。”
　　“你……”
　　“最着要的是，你两人决不能有一个脱逃。”他沉静地说：“公平决斗，在下无法照顾两个人。”
　　“你是江湖上……”
　　“我什么都不是。”他淡淡一笑：“我只是一个不甘心被人无缘无故暗杀的人，一个要找出根底的人。现在，你们可以发动了，小心在下的修罗刀。”
　　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有如石人，似乎四周的变化，与他毫不相干。
　　武夷丹士开始移位，从道袍内拔出一把亮晶晶的尺八匕首，是标准尺寸的锋利短剑。
　　中年妇人则向相反方向移位，右手中有匕首，左手暗藏了三枚梭形暗器。
　　武夷丹士到了桌旁，突然伸手急扳八仙桌，想掀倒八仙桌隐身，藏身桌后就不怕修罗刀袭击了。
　　身动手动，迅疾绝伦。
　　可是，仍然晚了一步。
　　桌是被抓住了，也掀起了，但未能及时挡在身旁，电芒一闪即至，肉眼难以看清。
　　“嗯……”武夷丹士闷声叫。
　　“砰！”八仙桌倒了。
　　“乒乒乓乓！”茶壶茶杯跌得粉碎，茶水满地。
　　中年妇人本来已右移一步，本想将梭镖发出，利用机会撞窗逃走。
　　“只剩下你一个了。”符可为冷冷地说。
　　中年妇人心胆俱寒，脸色大变。
　　武夷丹士在地上抱腹挣扎，蜷缩成团，像个刺猬，痛苦的呻吟声动人心魄，右胁下鲜血染红了道袍的一大片。
　　“刀没开血槽。”符可为漠然道：“老道想速死，所以振动留在体外的半寸刀锋，让空气灌入创口，所以出了那么多血。”
　　与人拚命，必须抱有敌无我的决心，勇往直前，如果斗志一失，什么都完了。
　　武夷丹士一倒，中年妇人被死亡的威胁击溃了，脸色泛灰，嘎声道：“不要逼我，老道可以告诉你谁是主事人。”
　　“你不知道？”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不是要卢家兄弟割下我的耳朵带走回报吗？”
　　“我……”
　　“你奉谁之命来取耳回报的？”
　　“这……吊客吴风。”中年妇人不得已吐实。
　　“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实话。”
　　“大嫂，你把我邪剑修罗看扁了。”符可为阴森森地说：“吊客自命不凡，业艺深不可测，凶残而自负，肆虐江湖廿余载，从不与人结伴，所以能保持神出鬼没的自由行动。他确是在本城逗留过，但却是被人引来的，引他来的人决不是对江的水蛇，而是你们的人。
　　追踪吊客的潘义和也上了当，那位招在下赶来的潘义和是假的，恐怕你们已把真的潘义和埋葬了。你如果认为我真的如此不济，今晚所发生的事足以纠正你的错误。说吧！你真的不愿招供？”
　　“该说的本姑娘已经说了。”
　　“可惜在下不相信你的话。”
　　“你……”
　　“你是自己把匕首丢下呢？抑或是等在下用修罗刀击伤你活擒逼供？你是个女人，被男人逼供的结果你应该可以想像的。”
　　“你不会得到口供……”
　　“其实，在下已经得到想知道的口供了，只想由你口中证实而已。大概你想不得已时自杀，你死好了，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在下会抽丝剥茧，把你们的主事人一个个揪出来，把匕首丢下！”
　　最后一声沉喝，把中年妇人吓了一跳，也许是心中太过紧张，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本能的反应，浑身一震之下，左手猛地全力向外一拂，一道电虹破空而飞，这枚两头锋利的飞梭，以全速连续向符可为飞去。
　　符可为神动体动，从容向右迈出一步。
　　第一枚飞梭落空，第二枚掠过符可为的左臂外侧，第三枚被他的左手轻轻托住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他欣然道：“我真以为你是个大嫂，原来是廿余岁的大闺女，你的易容术颇不等闲，难怪见过织女费英英的人，对你的像貌人言人殊，各有各的说法，在下已经向贵主事人接近了一大步。还给你吧，接着！”
　　飞梭抛起，不徐不疾向织女费英英飞去。
　　织女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抛来的飞梭，梭一入手，娇叱声震耳，电虹反飞，将接回的飞梭重行射击，人亦随在梭后，挺匕疾冲而上，眨眼间便近身了，匕首行雷霆一击，是拼命的时候了。
　　小飞梭闪电似的到了符可为胸口，他右手一抄，再次抓住了小飞梭，信手向前一抛。
　　“铮！”
　　清呜震耳，织女费英英不敢不用匕首拨打折回的飞梭；太快了，反应出乎本能。
　　飞梭被匕首震飞，而握匕的手已被符可为扣住了脉门，向下一按。
　　“哎……”
　　织女在无穷凶猛的压力带动下，被压得向下挫，右膝着地，整条右臂已不听指挥，而且痛入心脾，小臂似乎骨头全碎了，匕首坠地。
　　接着，咽喉被符可为的大手扣住了，像抓任鹅的脖子，徐徐发力，往上提拉。
　　手被往下压，颈被往上提，这滋味真不好受，想嚼舌自杀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要你死。”符可为阴森森地说：“我要破你气血二门，制你的手脚经脉，再交给地龙的手下弟兄，他们的老大被杀，满怀怨毒，想想看，他们会如何向你报复？”
　　“饶……饶我………”织女嘎声叫，语不成声。
　　“你饶过我吗？”符可为扣喉的手略松：“谁是你的主事人？”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知道指示我的人是小孟尝朱天和。”
　　“我不能饶你，因为你今晚已第二次说谎了。”
　　“我没……没说谎……”
　　“你与武夷丹士所说的话，在下已经听到一大半，好像你说过客户坚持多花银子一千两，要一件证物。”
　　“这……”
　　“你既然知道客户，当然知道小孟尝以外的重要人物。哼哼！我要把你们的根刨出来，方能一劳永逸。”
　　“我……”
　　“我不会与你多费唇舌……”
　　“你赢了，我……我招！”织女终于崩溃了。
　　“你保住了你自己的命，我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好好详谈。”符可为说，一掌将织女拍昏，先安顿好武夷丹士的尸体后，挟着织女出屋而去。
　　☆☆☆　　　　　　　　☆☆☆　　　　　　　　☆☆☆上游繁昌县西北大江中流，有一连串沙洲。
　　鹊洲是其中最大的一座沙洲，上起铜陵，下迄三江，连绵数十里，把江水分为三四股分流河道。
　　洲上有几座小村落，芦草杂树丛生，各种水禽种类繁多，不仅可看到鹊群，有时可捉到十余斤重的天鹅，七八斤重像大雁一样的鸨。
　　洲西北的那座三家村全是猎户，以猎水禽为生。最北面的一家，门前有一座广场，四周栽了不少柳树。
　　这天破晓时分，宅中人尚未起床，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声震九霄，把在天空盘旋的大群水禽惊得急鸣着四散而飞。
　　沉重的木门开处，闪出一个手挟连鞘长剑的中年人，展目四顾，眼中有惊讶的神色，用目光搜索四周的动静。
　　左侧不远处的柳树后，踏出蓝袍飘飘的符可为，脸上涌起令人莫测高深的笑容，背着手从容不迫，一步步向大门接近，那雍容的气慨，这像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什么人？”中年人惊问。
　　“老相好。”符可为笑答：“在下是艳芳姑娘的老相好。说难听些，是她的恩客或嫖客。
　　老兄，相烦通报一声，她不会拒绝接见我的。”
　　“咦！你……你是……”
　　“你应该知道我的来历与来意。”
　　门内涌出四人，其中就有改穿男装的艳芳，和扮老汉的人，手中赫然握着那根两尺二寸的假箫。
　　另两人皆年约半百，长像凶猛极为健壮，所有的人皆带了兵刃。
　　“真是你！”扮男装的艳芳骇然惊呼：“咱们在芜湖的人全部神秘失踪，必定是栽在你手上了。”
　　“所以在下方能找到此地来。”他笑吟吟地逐渐接近：“在下人来了，当然耳朵也来啦！
　　艳芳姑娘，你也未免太无情无义了，你这一走了之，找得我好苦呀！”
　　“你……”
　　“你们一哄而散，故意乔装打扮分道各奔东西，在下真不知往何处追才好，几乎打消再与你共度良宵的念头。现在好了，在下总算找到你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五个人两面一分，一言不发便布成半弧阵势。
　　铮！一阵剑呜，艳芳第一个撤剑。
　　老汉的箫举起了，老眼不再昏花。
　　最左侧那位凶猛中年人，手中的虎头钩冷电四射，最外侧的双股叉锋利又沉着。
　　符可为站在三丈外，神色渐冷。
　　一声龙吟，他拔剑出鞘。
　　“女王蜂，你好毒，可惜太聪明了，聪明过度的人常会做出笨事的。”他左手一扬，丢出三枚蜂尾针：“还给你，你有什么话好说吗？”
　　女王蜂以行动作为答覆，挺剑碎步欺进。
　　五比一，五个人无一庸手，暗器更是歹毒霸道。
　　他一声长笑，突然身形暴起，鱼龙反跃远退出三丈外，这两起落便没入芦苇深处。
　　五男女先是一呆，然后放腿狂追。
　　在这种人迹罕至，鬼打死人草高丈余的地方追逐一个人，不仅是白费工夫，而且随时有受到击袭的危险。
　　搜遍了四周半里方圆的隐蔽角落，五个人一直就不敢分开搜索。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心事重重，忧心仲仲地向不远处自己的茅屋走去。
　　其他几座茅屋的人，早就关门避祸，静悄悄的声息全无，门窗紧闭不见人踪。
　　五男女鱼贯而行，老汉走在前面上面走一面说：“那家伙决不会一走了之的，在这里等他明攻暗袭，绝对讨不了好，咱们必须立即离开。”
　　挟双股叉的大汉走在最后，哼了一声反对道：“不要被他的名头唬住了，咱们五个人足以埋葬了他，在此与他决战，总比离开后被他跟踪搏杀好得多。”
　　握虎头钩的人也反对撤走，大声道：“对，那家伙久走江湖，是追踪的能手，咱们一走，必须分开觅地藏身，那就……”
　　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符可为冷酷的语音：“那就在黄泉路上没有伴了，打！”
　　“哎唷……”挟双股叉的人狂叫着向前一栽。
　　“嗯……”握虎头钩的人上身一挺，吃力地止步，艰难地转身。
　　符可为出现在后面两丈左右，剑并未出鞘。
　　“你……”
　　握虎头钩的人嘎声叫，全力将钩扔出，身躯也随之向前仆倒。
　　变化好快，人影冉冉而至。
　　女王蜂大喝一声，三枚蜂尾针向急速扑来的符可为射去，针出手人往侧方伏倒，滚入草丛。
　　符可为从掷来的虎头钩下方穿越，恰好接住仆下的虎头钩主人，再长身而起向侧扭移，三枚蜂尾针全射入虎头钩主人的背心。
　　他丢掉挨针的大汉，一声冷哼，长剑出鞘，但见电芒一闪，那位挥剑扑来的人一剑走空，自已的胸膛却被电芒剖开了一条尺长大缝。
　　同一瞬间，假竹箫吹出一枚丧门针，射向他的小腹，速度惊人。
　　一连串惊险的变化，几乎在刹那间连续发生，所有的反应皆出于本能，各自出手攻击忘却生死祸福，每一举动皆生死立判。
　　符可为剖开了用剑人的胸膛，余势未尽，扭身出剑猛扑刚吹出丧门针的老汉。
　　就在那一扭之下，未能完全躲开吹针的袭击，吹针贯入他的左胯外侧，总算避开小腹要害被贯入的危险。
　　剑芒如匹练排空而至，势若电耀霆击。
　　老汉已没有机会再装吹针，箫离开嘴唇，本能地大喝一声，箫出云封雾锁绝招自保，迎向疯狂涌到的剑山，功贯箫尖潜劲山涌，内力修为十分惊人。
　　剑箫的虹影在刹那间接触，可是并未传出兵刃交击的接触碰撞声，假箫是特制的紫铜合金所铸造，注入内劲，挡刀剑足有余裕。
　　箫挡不往剑，就在电光石火似的乍发乍合间，剑虹突现扭曲的光影，硬从箫影的几微空隙中突入，人影乍分。
　　瞬间的接触，生死已判。
　　砰一声响，符可为扑倒在地，已远出两丈外，再奋身一滚，便消失在芦苇丛中。
　　老汉向前冲出八尺外，猛然丢箫止住冲势，双手抱住左胸下方心坎部位，身躯慢慢前俯，想叫叫不出声音来，大量的鲜血从手掩处渗出，有如涌泉。
　　终于摇摇晃晃向前一栽，手脚开始抽搐。心房已被贯穿，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静止了，似乎时光也静止了。
　　血腥扑鼻，阳光毫无感性地照在四具尸体上。
　　沉寂中，最后传出几声濒死者的痛苦呻吟，然后着归寂静。
　　这就是人的最后归宿：死亡。
　　人活着真不容易，用尽心机伤害别人，不择手段使自己活下去，活得安逸幸福，活得有权有势有名有利。
　　一旦死了，什么都不存在了，而人总是要死的。
　　死亡的打击凶狠而残忍，四个人在片刻间就结束了生命。
　　女王蜂是个最聪明的人，而且走在中间，为人机警，身法也快速绝伦，发针之后便脱离斗场，逃得性命极为幸运，不敢留下来察看结果。
　　洲长十余里，任何地方皆可藏身，想离开却有困难，没有船就插翅难飞，除非她谙水性，从水里走。
　　符可为对女王蜂有所顾忌，不然就不至于躲入芦苇隐身，因为吹针贯入左聘外侧，针毒见血即化，随血液的流动而流向心脏，血液起了特殊变化。如果他再猛烈地活动，针毒的蔓延必定更加快速，所以他不得不断然脱离现场，先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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