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八 章
　
　　绝剑一脚疾挑，捷逾电闪，出其不意突袭，这一脚绝对不可能落空。
　　突然出脚攻击一个坐在脚旁的人，三流混混也可将一流高手踢得半死。
　　他早知道这位坏剑客桀骜阴险，怎会上当？
　　草束乱飞，人影乱窜。
　　生火用的草束是干草与枯枝，捆成尺长的一小束，无数草束激飞，极为壮观，不但可乱视线，碰上身上也会造成伤害。
　　绝剑没料到突袭失效，更没料到他竟能出此妙招反击，本能地暴退，双手乱拍飞来的草束，碎枝草屑崩散，有几束击中腹部力道不轻。
　　更糟的是地下人影一滚而至，嗤一声裂帛响，裤管被火叉刺穿崩裂了一块缺缝，幸好没刺中小腿，火叉的力道也无法造成伤害。
　　砧板急倒，唯一的灯火熄灭，灶间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风雷声大作，厨具在强猛的拳风掌劲迸发下，满室崩坍碎裂，响声震耳。
　　绝剑在愤怒疯狂下，用上了内家真力，可发于体外伤人的拳劲掌风，盲目地把灶间打得一塌糊涂，形如疯狂，可能真的气疯了。
　　这位大剑客自以为吃定了他，居然突袭失败，居然被他刺裂了裤管，居然被草束击中，难怪要气疯了，愤怒地向四面八方用绝学攻击。
　　“徐飞扬，你干什么？”最先抢人出现在门外的赤练蛇沉喝。
　　“他在拆屋。”灶间上空没建有承尘，抓住梁桁吊在上面的李雄大叫：“万法主，快制住他，他疯了。”
　　绝剑被火光一照，神智一清。
　　“这混蛋语出不逊，激怒了我。”绝剑拍除身上的干草屑，向李雄一指：“你给我小心了，下次，哼！”
　　“你这家伙……”李雄放手跳下。
　　“砰卟”两声暴响，绝剑闪电似的近身，乘他脚沾地的刹那间，给了他两拳，击在胸腹上力道奇重。
　　哎一声惊叫，他仰面摔跌在满地碎物的灶房，再翻一匝爬不起来了。
　　赤练蛇一闪即至，也来了一记现龙掌，蓬然一声闷响，击中绝剑的后心。
　　绝剑前冲两步，倏然转身追电剑出鞘杀气直透华盖，这一掌显然没造成伤害。
　　“你敢撒野？”赤练蛇怪眼彪圆，也长剑出鞘：“也许，该强制你服下另一种毒药，哼！”
　　听口气，绝剑仍然受到某一种奇药的禁制。
　　“你们仍然用得着我替你们打前锋。”绝剑狞猛地神情消失得好快，从容收剑入鞘：
　　“不要进一步威胁我，万法主，你不希望一切成空吧？好好想想啦！”
　　“有件事你必须明白。”赤练蛇一字一吐。
　　“什么事？”
　　“如要我来选择。”（原文：“只要我肯花钱。”）
　　“有此可能？”
　　“你和李雄，我宁可选择他，你明白吗？”
　　“我记住了。”绝剑悻悻地说，扭头瞪了刚站起的李雄一眼：“你最好小心了。”
　　不等赤练蛇再提警告，绝剑大踏步昂然走了。
　　“不要紧吧？”赤练蛇向李雄关切地问。
　　“还受得了。”李雄一脸霉相揉动着肚腹：“这混蛋无意下毒手，我是他发财的保证。”
　　“你们到底……”
　　“别提了，总之，他对在这里劫贡的事缺乏信心，要求我保证成功。哎唷！这混蛋下手也不轻。他娘的，看来我非睡那间臭房不可了。”
　　门外几名大汉盯着他摇头苦笑，让出去路而且好心的扶他一把。
　　绝剑是名剑客，被名剑客欺负值得同情，没被剑客拔剑宰了，够幸运啦。
　　赤练蛇色厉内荏，还真不敢摆出主子的权成，用人之际，他无可取代。
　　李雄的军师地位，更是无可取代。
　　刚回到那间发臭的小室，便碰上闻声赶来的兰小霞，急急挽了他的手膀，直奔内院的正房。
　　“我要把防身绝技教给你。”兰小霞正经八百宣告：“下两年苦功，你一定可以练成超绝的身手。今后，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欺负你了。”
　　“我这种年纪还有精力练绝技？别闹笑话啦！整天为名利奔波争夺，为争逐声色犬马玩命，怎么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暴十寒，还敢妄想练成超绝身手？”他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不要怪他，那家伙对你们浑天教寄望殷切，雄心勃勃急功心切，所以害怕失败，成败的关键操在我手，他找我无可厚非。你对他不是很有好感吗？因此把他带在身边做保镖。
　　他也喜欢你，我看得出。”
　　“我不否认有点喜欢他。”兰小霞把他挽入稍为整洁的卧室，总算有床有席：“但我发觉他太过阴沉鸷猛，不易控制。教主认为他性格难测，因此虽加重用却另加禁制，表示不怎么信任他，日后……谁也不知道日后。我对你有信心，知道吗？”
　　“谢谢你的信任。”他拍拍兰小霞的肩膀，却回避对方火热的目光：“贵教已有五六年历史，依然停留在小局面阶段，弟子们非亲即故，始终人力财力皆感不足，发展无法形成气候。劝贵教主放开胸襟吧！家天下的组合维持不了多久的。既然徐老兄有意成为你们的自己人，你该在他身上着力下工夫。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呢！而且得赶回高邮主持大局。”
　　不管兰小霞是否愿意，扶出门外信手掩上房门。
　　他不想成为浑天教的“自己人”，所以强抑拥抱这位漂亮大姑娘的冲动。
　　他同时发现，兰小霞的心仍被绝剑所吸引，绝剑的人才、武功、名气，他哪能比？兰小霞主动向他亲近，目的仅在于要他在劫皇贡行动中，死心塌地全力以赴而已，他不想付出太多换取眼前的温存。
　　赤练蛇阴狠精明，绰号代表他的性格。
　　他是兰小霞的表叔，在教中的地位也高高在上。绝剑不安份闹事，他极感不悦，派人把兰小霞召至堂屋，脸色很难看。
　　“小霞，是你唆使徐飞扬闹事的？”他余怒未消，口气凌厉。
　　“也没有什么啦！”兰小霞不介意他不悦：“徐飞扬对在这里劫皇贡，认为风险大条件差，我也觉得地点选得不恰当，所以向李雄探探口风。如果徐飞扬有意闹事，李雄恐怕尸体已寒了。”
　　“谁说要在这里劫皇贡的？胡搞。”
　　“表叔不知道？”
　　“我奉命在这一带搜寻水贼，恩威并施设法套交情，其他概不过问。你怎知道？”
　　“李雄已经透露口风。”兰小霞颇为得意。
　　“你违反守秘规定探口风？”赤练蛇脸一沉：“你知道教规吧？”
　　“是他无意中透露的，怎能怪我？”兰小霞说得理直气壮“那一定是你有意挑逗他的。”赤练蛇不像一个长辈：“你在胡搞。这两个浑球，早晚会被你摆弄的打破头。万一你落在有心人手中，招出秘密会有何钟结果？哼！”
　　“笑话，谁敢在我面前撒野？即使徐飞扬不在我身边，三两个高手名宿我也对付得了。
　　表叔，你在杞人忧天。”
　　家天下的组合，经常发生公私不分的事故，教规的权威性不易维持，执行不易，不健全的毛病浮上表面。
　　赤练蛇今晚就无法搬出教规，处理泄密的严重事故。
　　有其他弟子在场，赤练蛇被尊称为法主：私底下无人在场，则可以亲属称呼。叫一声表叔，问题就丢开了。
　　“是吗？你是愈来愈骄傲自负了。”赤练蛇大为不满：“我警告你，不要再挑逗他们互相仇视，李雄是咱们劫皇贡的成功保证，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表叔……”
　　“你滚吧！”
　　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两个跟从李雄的人，不敢跟得太近。等李雄三个人下堤，沿小径走向有灯光的农舍，这才向侧一绕，下堤进入茂密的树林。
　　有心人都来了，有志一同，以李雄为目标，为保护权益而奔忙。
　　李雄三个人花了一上午，偕同赤练蛇勘察西堤一带形势，甚至乘船在湖中巡弋了一个时辰，半公开地指示机宜。
　　自始至终，所有的人皆不曾涉足农舍以东的地面。
　　以东两里左右是漕河，河东是荒野。
　　漕河这一段宽仅五十步，两岸没有村落，前后十里左右，全是泽地或荒野，草木葱茏，芦苇遍布。
　　原有的田地绝大部分成了草地，地主与佃户已不知去向，名义上已是欠税充公的公地，根本就轮不到农民领耕。
　　向北不足三里，建有调节水位的水栅，目下湖与河水位相等，沿湖八座水栅全是并启的，船可以驶入湖扬帆远遁。
　　跟踪的人并不急于回高邮，大白天不需要紧锲不舍，利用湖堤往来不走河东岸官道，三五里外也可分辨目标的动静。
　　第一批四名大汉，最失出现在南西三四里，湖堤的巨大柳树下，一个个疲态毕露。
　　接着而来的三个人，其中之一是闹江夜叉黄河清。
　　双方都是熟识，见了面颇感意外。
　　湖堤经常有人行走，都是熟悉当地状况的人，或者是附近的乡民，他们宁可走湖堤而不走官道，有船代步的人当然走漕河。
　　正在寒喧，彼此对出现此地的目的心照不宣，当然也不免有意无意地，探询所获的消息。
　　北面，施施然又来了两高一矮三个村夫打扮的人。
　　矮身材的小厮眉清目秀，如果穿得漂亮些，真会让人误认为顽童，有一双灵活晶亮的大眼，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精力充沛，一脸顽皮相，称为顽童名实相符。
　　三方的人皆没有兵刃，扮村夫并不适合，流露在外的气势，已明白表示不是安份守已的村夫。
　　“呵呵！诸位先到了。”那位相貌威猛的中年村夫，背着手领先走近打招呼：“该动身了吧！返回高邮脚程放快些，也要一个多时辰。呵呵！辛苦辛苦。”
　　“咦！阁下是……”闹江夜叉警觉地问。
　　“你不认识老夫，老夫认识你。你是闹江夜叉黄河清，今早和猪婆龙的弟兄联络上没有？”
　　“好家伙……”闹江夜叉急退两步，快速地从衣内拨出一把尺二手叉。
　　“老夫是扬州暨钦差所辖，盐税署的督税丁。”中年村夫毫不介意那把锋利的三股手叉：“姓韩，你就叫我韩税丁好了。从扬州跟踪那个京都李雄来的，留意他在仙女庙河面丢失的船，能有多大的神通，向水贼追回来。诸位获得多少消息，可否见告？”
　　七个人脸色一变，闹江夜叉更是打一冷颤。
　　扬州盐税署的税监暨禄，名义上专征盐税，赶走了原来的盐政大臣，把原额百十万两一夜之间跳涨三倍。
　　由于督税区，与另一税监高采重叠，暨禄并不以专征盐税为满足。也插手其他行业的辑私搜刮，因此两个钦差府的走狗便互别苗头，那些称为税丁的凶神恶煞，凶残的程度令人发指。
　　地方龙蛇与两督税署的税丁，明暗间皆有来往，狼狈为奸各展神通。
　　但高邮地区的地方的龙蛇，只要抓住报复的好机，便会用残忍的手段痛加挞伐。
　　好在盐税署的走狗并不重视高邮地区的财源，平时很少前来走动。高邮盐督税署的走狗，则往来走动勤快得很。
　　淮安地区的税监鲁保，也有人在这一带走动。
　　闹江夜叉是扬州至淮安这段河面的大豪，正是盐税署税丁的报复对象，在船上塞一包盐，便可连船带人充公判罪，再连攀带咬，灾情惨重。所以一听是盐税署的人，闹江夜叉心中叫苦不迭。
　　“韩爷，小的只是跟来看看而已。”闹江夜叉说话的嗓门也变了：“并不曾与任何人接触，哪能获得消息？”
　　“你说。”韩税了向另一名大汉一指：“你好像是飞天虎的人，消息要灵通些，是吗？
　　你贵姓大名呀？”
　　“小的姓王，叫王三。”大汉倒还镇定：“昨晚曾经上船去查问，他们共雇了十二艘船。”
　　“查出什么了？”
　　“这几天都在湖中拦截船只，查问水贼的下落，蠢得很。”王三把查到的消息乖乖说出：“雇的船夫，都是樊良镇和界首集的人，与水贼多少有些牵连，怎会带那些人拦水贼的船？所以迄今为上，没找到任何一个水贼眼线。”
　　“看来，他们真是来查水贼的了，你说呢？”韩税丁转问闹江夜叉。
　　“应该是。”闹江夜叉肯定地说。
　　“应该？”
　　“李雄来了好几天，请来协助的人正陆续从扬州赶来会合，并没干预任何外务，的确全力追查水贼的动静。他们京都来的人，人地生疏，没有本地人合作，不可能在本地建根基，所以，我们相当放心冷眼旁观，不想积极介入他们追查失物的事。”
　　“猪婆龙在何处？”
　　“不知道，可能躲到湖西天长泽一带避风头，怕这些京都来的人，要求官府相助，出动舟快搜湖。这些人来头不小，高钦差府的人就不管他们的事。”
　　“老夫已经查出他们白费心机，一船值两三万银子的行李收不回来，无利可图，不再过问了。”韩税丁表示放手：“记住，你们如果查出水贼劫获的行李有下落，务必通知本署的人，咱们会公平的均分。后会有期。”
　　“何不到河下乘船回高邮？小的能弄到船。”闹江夜叉讨好的提出邀请。
　　“不必了，乘船太慢。”韩税丁拒绝邀请：“再见。”
　　三人脸上有莫测高深的笑意，施施然散步似的南行。
　　“这个家伙像白痴。”闹江夜叉等韩税丁三人去远，冷冷地向同伴说：“真要查出私货行李的下落。咱们会通知他们吗？简直妙想大开。”
　　“他们也想在让咱们夺回之后，和咱们均分。而且，咱们也无法在水贼口中争食。”王三说：“他们打的真是白痴主意。夜叉，咱们去找船，走。”
　　高邮的地方龙蛇，与各股水贼多少有些牵连，甚至有交情。怎么可能帮着外人查所劫的财货？
　　扬州两个混帐税署的人，都知道龙蛇与水贼之间的这种关系，反而还要求龙蛇去找水贼，这位韩税丁的身份必定大有问题。
　　可是，闹江夜叉这些人，不屑深入探索可疑征候，也害怕与督税署的税丁打交道。
　　用欺骗手段布疑阵，将各方人士的注意力引开转移，虚伪的行动必须令人产生真实感，得有明确的连续行动令人相信是真的，不然决难在这些精明机警老江湖眼下，掩护真正的行动目标。
　　一连串无懈可击的行动，如期将各方牛鬼蛇神的注意力引开了，也让龙蛇们心中懔懔不敢干涉，置身事外乐得清闲。但也因此谣言满天飞，把横行五湖的水贼吓得闻风远遁。
　　附近找不到贼踪，就得深入寻踪搜索。一天、两天，牛鬼蛇神们发现李雄的同伴赶到了。
　　第三天一早，三艘快船从城北的新开河口水栅，快速地驶入高邮湖，升起风篷，向西驶向天长泽。
　　高邮的各路龙蛇有目共睹，三艘船上各式打扮的男女，数量不少于半百。
　　李雄一直就在舱面指挥，位于第二艘船上，传出的消息说，正大举出动搜捕最大的一股水贼首领猪婆龙。
　　嘲笑的人，比称赞的人多十倍。
　　凭几十个京都来的不知人物，在人地生疏的泽国水乡捉水贼，有如儿戏，肯定是白费工夫，甚至可能被水贼所歼灭，也可能被水怪蛟龙所吞没。
　　方圆千里的泽国水乡，除了有名的五湖之外，还有许多大湖小湖，地跨数州县，有些危险沼泽，自古以来就没有人涉足。
　　湖与河之间有水道相通，小船只通行无阻。水贼熟紧水道，凭三条船就敢深入，胆气可嘉，失败几乎已成定局。
　　活不下去的人都去做贼，水贼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反正附近州县的官兵、民壮、舟快步快，只敢在重要交通线巡逻，谁也不敢远离。凭三五十个外地人深入泽地捉水贼，不啻白送死。
　　湖西岸远在百里外，天水茫茫，风高浪急，船扬帆疾驶，浪涛中急剧升降摇摆，巨浪扑上舱面有如暴雨，除了舟子外，船外看不到其他人影。
　　门窗紧闭，人都在舱内歇息。
　　有些人开始晕船，大多数人皆躺下动弹不得。
　　高邮湖与西北遥远的洪泽湖，有水道相通，两湖风浪翻腾，狂风乍起，湖水壁立，蛟龙出水，水柱升上半天，湖面的舟船一扫而空。
　　每年遇风沉没的船极为惊人，北运的民生物质损失惨重，影响国计民生，因此出动无数人丁，开凿百里长河的内河以避风险。
　　目下高邮以南至邵伯湖的漕河，预定秋末冬初重新疏浚，大量竹木石材，正源源不绝从下江运抵扬州附近储藏。
　　后舱有四室，除了九名舟子之外。安顿了李雄与月华门的十二个男女，空间宽广，却没有人走动，大半的人躺下就不想起来，走动时东倒西歪，可不是愉快的事。
　　就算现在发现了贼船，也不可能发动追逐。
　　他们不是来追逐水贼的，只是计划行动的一部分。
　　从出湖口至赤练蛇的搜索区，水程足有四十里，船向西航，距离逐渐接近。因此高邮的地方龙蛇，根本没料到两处的人能会合在一起。
　　李雄不怕滔天的风浪，不时从后舱钻出，在舵房观察舵工控舟，注意航向是否正确。计划是他策定的，必须与船夫协同行动。
　　向东望，已看不见高邮城，隐约可分辨水天尽处，一线陆地逐渐模糊消失。
　　这表示航行已有一个时辰以上，离开东岸已有四十里左右了。
　　穿了蓑衣，里面的衣衫仍然湿了一部分，一个巨浪扑上后艄，船猛烈升沉，像一盆水倾在他头上，雨笠几乎被风所吹飞。
　　“再半个时辰便向北绕，小心了。”他向舵工附耳大声说。
　　“放心啦，逆风行驶反而安全。”舵工也大声叫。
　　当然不可能逆风行驶，而是斜向航行，两面转折，航程增加一倍以上。
　　不需他耽心，他并不能指挥船夫控船，摇摇晃晃向后舱门走，风浪似乎更为猛烈了。
　　舱门自行拉开，他不加思索一冲而入。
　　“不要出去。”他大叫，拦住身形急晃的阴神传灵姑，转身急急拉上舱门。
　　“哦！你像落汤鸡。”阴神传灵姑嫣然一笑，往昔阴森不苟言笑的面孔不见了：“快到西岸了？赶快换衣，水好冷。”
　　“早着呢！”他扶着舱壁向前走，摘下雨笠：“你想出舱？出去一步就成了真正的落汤鸡，我穿了蓑衣，就几乎湿透了。这一天一夜，没有你们的事，安心歇息不要出来走动好不好？”
　　推开舱房的门，阴神跟着抢入。
　　他先是一怔，随即泰然卸除蓑衣。
　　这是他的舱房，女人不宜进入。
　　阴神取了挂着的面巾，递给他拭脸，大方中透着亲昵，毫无仓促窘态流露。
　　“我先出去让你更衣，有些事和你谈谈。昨晚我们赶到，信差随后到达，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机会和你商量。”阴神向外走。
　　衣衫大半湿透了，不换不行。换妥毕，拉开舱房门，粉颊微红的阴神略一迟疑，泰然入室。
　　“请坐。”他盘起赤脚落坐：“传姑娘，请不要问及行动有关的事，反正你只要知道，一切按计划行事，情势皆在有效控制中。”
　　他只有一个小包裹，表示离开高邮，便不会回去了，也表示行动正式展开。
　　“我只想知道，杭教主何时可以赶到。似乎你把所有的人皆带走了，怎么不等杭教主便展开行动呀？”
　　“杭教主不来了。”他笑笑：“按计划，他的船保持在贡船前面或后面三里左右。船一入漕河，上航的船速度慢。信差则走陆路，可以飞赶传讯。信差比你们慢半个更次，按行程，贡船必定在今晨辰牌末离开扬州。”
　　“什么？贡船到了扬州？”阴神吃了一惊。
　　“没错，信差是昨天近午时分动身的，四个时辰多一点赶了一百二十里，够快的了。”
　　他仍然说出行动有关的事，也觉得目下已无绝对守秘的必要了：“贡船速度慢，而且很懒惰，辰牌末解缆，巳牌正恐怕还没离开三汊河码头，再沿途耽搁，我们有充分的时间等候他们入网进罗。”
　　“老天爷，你真的有神机妙算才华。我猜想可能在淮安黄河渡头动手，门主则认为可能在淮安宝应中途。今早上船，还以为你在故布疑阵呢！你是说……”
　　“今晚。”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今晚？可是，船向西行……”
　　“还得转北，故布疑阵，然后突然掉头，顺风顺流直抵邵伯湖。好好歇息养精蓄锐，明天……”他的嗓音变得低沉，神情有点萧索。
　　“李兄……”阴神发觉他神色有异，不安地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叹了一口气：“明天，我们这些人中，到底有哪些人看不到明晨旭日东升，只有上苍知道。你，我，都可能劫数者难逃，看不到贡船内的财宝。我精心致划的周详劫贡大计成功了，却无命享受。可是，我愿意做这件事，无怨无悔。”
　　“李兄，你有感慨……”
　　船猛然掀起，阴神坐不稳向李雄倒下去，被李雄一把抱住，两人同滚至舱壁下跌成了一团。
　　“撞痛了吗？”李雄关切地将阴神扶起：“今天的风浪颇不寻常，但愿动手劫船时没有太大的风险。”
　　阴神突然倒入他怀中，抱住他的腰，脸偎在他壮实的胸膛上，呼吸不正常。
　　一阵幽香令他心中怦然，情不自禁抱住了柔软温暖的娇躯，低下头用下颚轻揉柔丝似的发髻，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倍。
　　他终于抱住了第一次见面，便令他目眩的女人。那天，这女人大汗湿透了白衣裙，紧裹着玲珑透凸的喷火娇躯，几乎令他失态。
　　依稀，今天这女人，虽然换穿了仅表小户人家闺女的青布衣裙，但感觉中，那天白衣裙的倩影仍然存在，幻觉与真混淆在一起了。
　　船只仍在摇晃，他俩的拥抱却出奇的沉静。
　　风声水声，船因晃动而发出的格支声，似乎并不存在，而听不到的心跳声，却可以清晰感到搏动的声音。
　　“你如果取消这次行动，月华门毫无异议支持。”久久，阴神在他怀中抬起头柔起说：
　　“在月华门我虽然没当家，但作得了主，门主会听我的。”
　　“呵呵，你真会说笑话。”他轻抚阴神温润的脸颊：“多日辛勤布置，花钱像流水。四批人马，三组信差，活动范围广及千里，发动时也南北两百里同时迸发，能指挥中止行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会留意你的安全，所以和你一起行动。不要被我一时的感慨影响情绪，亡命闯道者对生死如果看不开，能闯的时日就不多了。”
　　“李兄……”
　　“天下的人都闹穷，唯一的大富豪，是京都紫禁城内那位皇帝。江湖上每一个组合也闹穷，极需横财发展壮大，所以浑天教与你们的月华门，几年来毫无进展，皇帝搜刮来的无数金银财宝，正是各门各道众所羡慕的横财。所以这批皇贡，对你们的生存发展极为重要。”
　　“对你也重要吗？”
　　“这……”他沉吟：“不瞒你说，我也搞不清楚，也没想到是否重要的问题。也许是天生反叛吧！想证明自己有掀起狂风巨浪的能力，有勇气作不平鸣，很蠢是不是？”
　　“你精得很呢！甚至可以指挥千里外湖广武昌的眼线信差。”阴神脸上涌现一抹嫣红，躺下用他的腿作枕，把他的右手抱在怀里：“你说你会留意我的安全，我相信，而且深信不疑。”
　　“当然你必须有靠自己的强烈信心，生死关头，别人是靠不住的。”
　　“我知道。浑天教的人，都众口一词，说你的武功，能算三流，真的吗？”
　　“是呀！所以我在他们眼中没有地位。”
　　“凭你那天救我的迅雷似的绝技，老一辈的十一高人未必能办得到。我想亲近你，浑天教的人把我当贼防，不让我接近你。兰小霞更是……”
　　“不谈她。”提起兰小霞，他感到不是滋味：“她对绝剑徐飞扬倾心，又疑心我不替他们尽力。我和他们的事你并不清楚，请不要过问。你们月华门的根底，我略有风闻，相当神秘，所以敢劫皇贡。我希望对你多一些认识，阴神的绰号是否意指你冷冰冰的女神面孔？”
　　“我冷冰冰吗？”阴神笑问，笑容十分动人，哪有丝毫冷味？
　　“天生丽质，我见……”
　　没有机会让他把赞美的话说完，火热的娇躯猛地把他扑倒，贴在他耳畔的樱唇，传出的喘息声充满诱惑力，使他百脉贲张，浑忘身外的一切。
　　一阵激情，一阵沉醉，他用更强力的拥抱，把可感觉出颤动的胴体，反压在凉凉的舱板上，狂野地、无限激情缠绵地亲吻那灼热的樱唇。
　　回应同样激烈，双方的手，皆渴望地在对方身上摸索、寻觅、攫取、发泄。
　　温柔的触摸已无法表达爆发和欲望，他近乎霸道地拉开那碍手的衣襟，胸围子的系带在他手中折断。
　　耳中听到令他灵智狂乱的呻吟，强力的纤手抱住他的头。
　　他的脸突然压上温腻如脂的山丘，眼中已一无所见，毫不迟疑地回复原始婴儿期，情欲怒涌如狂涛。
　　另一座爱的小丘，也被他的另一手所强力占据。
　　世间的一切已不存在，唯一存在的是官能的需要。需要满足，需要为烧灼肉体的狂热找出路，需要……
　　已没有思索或克制了，原始情欲驱使他们追求官能的享受或发泄。船外的风浪一阵比一阵紧，舱内的情欲之潮狂野地泛滥。
　　同一期间，四艘来护卫湖广钦差督税署的官船，正缓缓地驶离三汊河，向北缓缓驶向扬州。
　　扬州也有渔船码头，皇贡不在扬州停泊。
　　贡船极为醒目，各式旗帜飘扬，钦差的肃静回避牌矗立舱面，有佩刀挂剑的人警卫。
　　一旦碰上前面的船只挡在航道上，便鸣锣示警叱令船只出航道，抗命者加重法办，后果严重。
　　再就是船式易于分辨，一看便知是行驶大江的船只。
　　自扬州至淮安贯通大河这段漕河，中型以下船只除非需要赶路，不得不在船头加桨外，通常借后艄的长橹成动力。
　　用帆航行则降下舵控制方向，长橹除作动力之外，也兼舵的功能。
　　西北风并不劲烈，漕河中航行没有风涛之险，但逆风逆流，不能用帆行驶，速度慢得像蜗牛，急于赶路的人，最好不要乘船上航，不然会急白了头。
　　像这艘载重不算轻的官船，到京都要耗时百日以上。
　　同一期间，另四艘小型客船，悄然驶过高邮河面，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樊良镇驶去。舱面除了控舟控橹的船夫外，门窗紧闭不见有人在外行走。
　　韩税丁的船泊在码头，船上有多少人，连邻船也不知其详，因为他很少出舱走动。
　　他和一高一矮两同伴，出现在对岸的西堤上，堤上巨大的柳树在强劲的湖风中猛烈摇曳，早凋的柳絮漫天飞舞，一阵阵长浪拍击着堤岸，宛若万马奔腾。
　　天宇上彤云密布，初冬的脚步近了。
　　向北望，可看到李雄那三艘船，从水口驶入波涛汹涌的浩瀚大湖。
　　“会有人相信他们是入湖搜水贼吗？”韩税丁脸上有调侃的笑意。“这种大船，哪能在沼泽湖港的水道行驶？高邮的牛鬼蛇神，对他们搜捕水贼的意图深信不疑。”扮小厮的人嗓音十分悦耳：“得到风声的人，必定相信他们将绕至老鹳嘴，会合那边的人即将蠢动。闹江夜叉那些人会将消息加快传播，有心人不必费神打听便一清二楚，高邮的城狐社鼠，都知道他有人在老鹳嘴捉水贼。”
　　“确是如此。”韩税丁点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显然布局的人棋高一着，已成功了一半。”
　　“可能是时候了。”另一位中年大汉说。
　　“对，是时候了。”韩税丁再次点头。
　　“我们怎么办？跟去？”
　　“怎能跟？跟也毫无作用呀！在贼巢附近等贼，绝对比走遍天下搜贼有利。守住巢，就捉得到鸟。”
　　“不等进一步的变化？”
　　“不必了，咱们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准备。”
　　“爹，那个人居然像在撑大旗，实在可疑。”小厮另起话题：“我们应该把他弄到手的。”
　　“那就前功尽弃，把戏玩不成了。不要理会他的事，没有必要在小枝节上分散注意力。
　　我们走吧！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
　　四艘小客船在樊良镇停泊，不走了。
　　镇在州北不足二十里，有两百余户人家，漕河西岸也有数十家渔户，是本州四大镇之一。
　　这里也是东堤终止点，往北漕河东岸不再有土堤，河旁任何地方皆可泊舟，不会有人理会的。
　　近午时分泊舟，派人入镇买食物午膳，平常得很，但不再启航就不平常了。
　　河上没有漕船往来，但各式各样客货船连樯接轴，该是顺利航行时光。向北，该在界首集泊舟。
　　薄暮时分，五个村夫打扮的人，挟了长包裹登上西堤，向北疾走。抵达老鹳嘴湖面，已是二更时分。
　　赤练蛇所雇的十二艘贼船，静悄悄半搁在湖岸上，惊涛拍岸，飞珠溅玉，水珠甚至飘洒至百步外的大堤上，听觉视觉在这里功能有限。
　　五个人小心翼翼接近两家茅舍，夜黑如墨，风声虎虎，草木波动如浪，接近十分容易。
　　没有灯光，没有警卫。
　　抢入的五个人大感惊疑，怎么可能是空屋？略加商讨，便奔向大堤疾趋湖岸泊舟处。
　　船夫都睡了，渺无人迹。
　　第三艘船的舱门拉开，跌跌撞撞钻出一个仅穿了短裤的船夫，可能是内急，出船解决困难。
　　舱面湿漉漉，还没站稳，便看到眼前出现怪影，神智一清，右手便被人擒住反扭至身后，痛楚光临。
　　“哎哟！唉……”船夫挣扎着惊叫。
　　怪影有好几个，船夫吓了个魂不附体。
　　“那位姓万的雇主，到何处去了？”前面一个怪影声如雷震：“说！”
　　“午……午后就……就走了……”船夫怎敢拒绝？乖乖回答。
　　“午后走了？”
　　“从……从湖中走的……”
　　“混蛋，从湖中踏波走的……”
　　“有……有三艘船，把……把他们二十几个人，一……一起接走的。”船夫从实说出经过：“要我们在原处等……等候，可……可能三两天之后才……才能回来，要……要我们不可随……随意离开船走动。”
　　“糟！”问话的怪影跺脚叫。
　　“老爷饶……命……”船夫狂叫。
　　砰一声响，船夫被推倒在滑溜的舱面，爬起一看，愣住了，怪影失了踪。
　　半个更次后，四艘小客船掉头向高邮飞驶，船挂起紧急警示灯，那是官船要求船让出航路，以便优先紧急航行的警示灯号，沿途的船只必须回避。
　　已经是三更时分，飞赶也赶不了多少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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