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六章
　
　　祝堡主作东，他先来几天该作东道主，邀了八表狂生在酒肆中小饮，也算是江宁镇败没后，双方第一次聚会把酒言欢。
　　八表狂生将派五毒殃神东行寻访的事说了，对五毒殃神一去不回颇感忧心。
　　五毒殃神是他的得力臂膀，也是唯一的用毒专家，对付强敌的主将，失踪所造成的损失太大了。
　　“我在路旁的小村躲了几天，九州神眼是进城打听消息的，你派五毒殃神沿途寻找，肯定是白费劲啦！”祝堡主当然不肯把躲在新安庄的事说出，更不能把唆使贾八爷，骗赶他们离境的事重提，免伤感情：
　　“五毒殃神并不笨，我想，他乘机自谋生路，另投明主啦！老实说，你不是一个好主人！”
　　双方表面上暂保和平，内心芥蒂仍存，说不了几句话，讽刺尖酸的话便脱口冒出来了。
　　“我不像你呀！你是一堡之主。”八表狂生心中有鬼，口气也尖酸：“我只是一个副会主，副会主明的暗的共有六个之多，大权不操在我手上，我想做一个好主人也力不从心。”
　　“这是事实，我从不苛待出卖我的弟兄。”祝堡主话中带了锐利的刺：“对雇用的人。也情至义尽。所以大洪山三位当家，得了我一万两银子，付出性命也心甘情愿，我对得起他们！”
　　“你也把破岁星两个人卖给我呀！”八表狂生反唇相讥：“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祝兄，你给了幽冥教主多少银子？”
　　“珍宝一箱，金锭两箱共六百四十两。你呢？”
　　“初期款刚付。”八表狂生含糊以对：“等渡过难关，我再设法筹措尾款。”
　　“渡过难关？”祝堡主苦笑：“你认为幽冥教主，能有效保护我们的安全吗？”
　　“你怀疑？”
　　“我当然怀疑。”
　　“理由何在？”
　　“你瞧。”祝堡主指指店内店外：“禹小狗如果突然闯进来，有谁能保护你我？”
　　“你错了，祝兄。”
　　八表狂生似乎消息比较灵通：“幽冥教主的保护网，以布在外围为主，他的眼线和徒子徒孙，遍布全境每一角落，留意每一个可疑的陌生人。
　　格杀的主力也布在外围，幽冥八鬼就是格杀执行人。太清官外围廿里方圆内，是前来寻仇的人，处死示众的屠场，仇敌无法渗进来，这里会不安全吗？”
　　“我总觉得……”祝堡主仍然难以释怀：“幽冥八鬼，能挡得住像禹小狗那种超绝的高手吗？千幻夜叉可千变万化，八鬼那些眼线，能知道她是陌生人吗？江兄，你不要太乐观了！”
　　八表狂生一怔，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唔！咱们最好少在外走动为妙！”八表狂生心虚了，而且打一冷战。
　　“你最好设法迁入宫里去。”祝堡主话中又带刺：“你与幽冥教主关系不寻常，应该办得到的，至于我，只有自求多福了。”
　　“只要有些风吹草动，我一害怕，幽冥教主又有要我增加捐赠香火钱的藉口了，他会把我榨光的，希望不要有风吹草动，阿弥陀佛！”
　　同一期间，一匹健马向南飞驰。
　　这是宋集通向鹿邑的小径，过了松冈店，前面就是鹿邑的横沟村。
　　两个村妇分别躲在路两侧的大树后，目迎飞驰而来的骑士；在这条路上，只有回乡的人行走。
　　偶或有小驴驮着货物经过，乘马的也是慢慢小跑，几乎不可能有村夫快马加鞭在道上飞驰。
　　健马飞驰而至，骑士哪有余暇察看路旁的景色。
　　尘埃一动，一名村妇猛地拉紧一条粗绳，贴树勒紧缠得牢牢的。
　　绊马索，简单实用，而且非常危险的玩意，对付飞驰的健马万试万灵；当然必须计算得十分准确。
　　一声马嘶，健马砰然倒地！
　　骑士骤不及防，被抛离马鞍向前飞。
　　另一面的村妇飞射而出，好高明的轻功提纵术，半空一掌劈在翻腾的骑士背心上，抓住一只手斜飘而降，砰一声将半昏迷的骑士抛入路旁的草丛。
　　控制绊马索的村妇抢出，先毫不费力地一脚踢中健马的额心，健马双蹄已折，注定了必死，早些杀死也算是慈悲，减少马儿的痛苦。
　　她一个人，就能轻松地把死马拖入树林藏妥，再重新掩埋绊马索。
　　擒人的村妇，把人拖入林深处，几耳光把骑士打得神智一清。
　　“你……你是……”骑士大骇，想要爬起力不从心，身子已被控制，浑身发僵动弹不得了。
　　“传什么讯？。说！”村妇凶狠地问，嗓音娇嫩悦耳，那像一个穷苦的中年村妇。
　　“你……你……”
　　“不许问，说！不说就砍掉你的手脚！”村妇更凶狠了，拔出骑士衣内暗藏的尺长尖刀晃了一晃。
　　“姓……姓禹的快……快要动身了。”骑士怕死，不敢不招：“好……好像要……
　　要公然硬……硬闯……”
　　“你的口信传到何处？”
　　“十……里外的苦井店，那是传……传递站……。……”
　　“你不要传了！”
　　“这……”
　　一耳光再加上一劈掌，骑士立即昏死，村妇解开骑士的腰带，熟练地捆人，撕衣勒嘴，把人塞入草丛中。
　　“姐，他们动身了。”村妇向奔来的村妇同伴叫道：“我们不要等啦！先走一步好不好？”
　　“好哇！依你。辛苦些，绕路走！”这位村妇是千幻夜叉：“早一步布置，多一分先机！”
　　两人撤掉绊马索，从树后取出两个背箩，越野而走，奔向三十里外的鹿邑城。
　　“仲秋哥真会米硬的？”另一村妇是夏小姑娘，扮村妇极为神似，她也成了千幻夜叉的得意弟子。
　　“毫无疑问。”千幻夜叉肯定地说：“他是什么都不伯的，要堂堂正正兴师问罪。
　　我们在暗处策应他，可以弥补他的不足，所以我要来。”
　　“你不怕他生气？”
　　“你别让他生气的鬼样子唬住了，小妹！”千幻夜叉得意洋洋：“我了解他，死老虎不吃人，样子难看唬人而已，他是真心对我们好。”
　　“我好靛慕你们。”夏小姑娘由衷地说：“相处愈久，感情愈深，了解也日深，关切更探。不像我，若即若离……”
　　“他在疼爱你，知道吗？”于幻夜叉说。
　　“像小秋明？”
　　“对，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我不要……”
　　“笨！症结是可以解开的，有我帮你，你自己也要努力，不要让他把你当成小秋明。
　　放心，我是站在你一边的！”千幻夜叉恶作剧地拧了夏小姑娘一把：“有时候，有必要用一些手段的。”
　　信息始终无法传抵太清官。
　　信使在途中一一失踪了！
　　当十匹健马，以轻快的小驰经过苦井店时，传递站的人大吃一惊，十个劲装陌生人竟然扬长而过。
　　事先为何没接到任何的信息呢？
　　苦井店位于三岔路旁，也是宋店至鹿邑的小径，衔接亳州至鹿邑官道的三岔口，向东至太清宫十五里，至县城二十五里多一点。
　　这里的传信站，快马传信至太清宫，片刻可到。官道上旅客往来不绝，快马加鞭也不会引人注意。
　　禹秋田十个人是有备而来的，他对偷偷摸摸的手段毫无兴趣，在归德，他也是堂堂正正进出的。
　　他的理论是：让对方找他。
　　当然，他有不怕对方找他的坚强实力。
　　穷找祝堡主和八表狂生，迄今一无所成。
　　虽然他有两张网撤出，但天下大得很呢！要网两个怕死鬼谈何容易？
　　让对方找他也不失为上策。
　　以雷霆万钧的实力，击溃包庇两个怕死鬼的人，今后，敢收容两个怕死鬼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归德群豪受挫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不胫而走，禹秋田与他那把可怕的剑，成为众所瞩目的中心。
　　他露面为期甚暂，没有高手名宿赐绰号，他也不自取绰号，其他的人信口胡叫，是不当数的，其他的人不会认同。
　　众所谈论提及的，通常是“禹秋田和他的剑如何如何”而已！
　　急讯传出了，强敌压境。
　　不能让强敌直捣太清宫，兵临城下岂不颜面尽失？
　　廿余年来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太清官的人急怒交加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
　　最先迎出拦截的八人八骑，在一声咆哨下，友右一分，八匹马堵住了三丈宽的官道。
　　中间两骑士高大狰狞，像森罗殿的鬼王，如果手中有托天叉，那就更像了！
　　幽冥八鬼中的两鬼：五鬼和六鬼。
　　八鬼姓甚名谁，恐怕只有幽冥教主知道底细而已，太清宫的道侣，和所有的徒子徒孙，地方上的信徒，都称他们为大爷、二爷……
　　五鬼和六鬼，就是五爷和六爷。
　　七鬼和八鬼，当然就是七爷八爷了。
　　某一鬼出了意外，就会有人补上缺。
　　所以，幽男八鬼的数量，谁也不清楚，反正公然露面的名额是一定的，到底有多少鬼等候递补，谁也不知道！
　　“干什么的？”五鬼声如乍雷，据鞍沉喝。
　　禹秋田十匹坐骑，分两路小驰，不徐不疾，在三丈外缓缓勒缰。
　　“混蛋！”禹秋田大骂，声如洪钟：“堂堂大道，朗朗乾坤，你们公然拦路，是不是扮强盗劫路？他娘的！鹿邑难道是没有王法的地方？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比看谁的嗓门大，嗓门大无理也有理。
　　“少给我含糊，狗东西！”五鬼气冲牛斗，伸手拔出沉重的刽刀，一拍刀匣，匣盖一动刀已在手。
　　“你才少给我含糊，明知我禹秋田为何而来，问什么？好狗不挡路，让开！”
　　北人屠跳下马，倒垂着沉重的泼风刀。
　　“找到对手了，泼风刀对刽刀！”北人屠大踏步而上：“我北人屠横刀向天笑，从来没碰上操刀的劲敌，来来来I吃我一刀！”
　　“你是什么东西！”五鬼跳下马，愤怒地挥刀冲进。
　　“来得好！”
　　“铮！”的一声狂震，五鬼斜震出五六步。
　　“回敬你一刀！”北人屠怒吼。
　　刀光电闪，刀气袭人，人与刀浑如一体，双手运刀势如天雷下击。
　　五鬼一刀便吃了亏，他这才知道北人屠名不虚传，不敢硬接，刀随身走一闪一旋，避开正面快速贴上了北人屠的右后侧，蹈隙反击刀发如掣电！
　　北人屠一声狂笑，半旋身钢刀疾沉，“当！”一声刀背击偏光芒四射的刽刀，立还颜色一旋一跳！
　　“嗤！”一声轻响，刀尖划破了五鬼的右小腿侧，裤裂血出！
　　刀贴身相搏极为凶险，一接触便可能刀头舔血。
　　北人屠技高一着，劲道也足，第三刀便得手，可惜准头偏了些。
　　五鬼一跳八尺，扭身大喝一声，左手一扬，袖底喷出浓浓的黑雾，迎风一迸而散，向北人屠飞涌。
　　北人屠已先一步急退，也左手一扬，一团灰光破雾而入，恰在浓雾喷出的后一刹那穿越！
　　“法宝来也！”北人屠同时狂吼。
　　“啪！”一声响，灰光飞越浓雾，在毫无戒心的五鬼鼻尖上并爆，白粉洒了五鬼一头一脸。
　　北人屠从来不使用暗器，第一次使用便得心应手1“哎哟……我的眼睛……”五鬼掩住双目狂叫，踉跄急退，一脚踏空，摔落路旁的大排水沟挣命！
　　不是暗器，只是一颗石灰丸，是禹秋田准备的法宝之之一。
　　石灰入目如不急救，双目算是完了。
　　禹商东已经下马掠出，剑向六鬼一指。
　　“你也下来松松筋骨，我送你下地狱！”禹商东指名单挑：“我，禹商东！”
　　六鬼愤怒地冲出，正是北人屠一刀伤了五鬼的瞬间。
　　“你死吧！”六鬼厉叫，刀攻出左手同时一扬，喷出满天流星，青绿色的星丛幻织成一具网，迎面向禹商东罩去，刀是骗人的虚招！
　　禹商东似乎早有准备，向下一仆，剑把着地，左手立即顺势摔出三颗小纸包。
　　“法宝来也！”禹商东的叫声，紧接着北人屠的叫吼响起。
　　满天流星网罩到，腥风刺鼻，而禹商东已在摔出小纸包时，急滚出丈外去了。
　　三个小纸包贯破流星网，传出三声爆炸，三个小纸包同时在六鬼的胸腹开花，火光一闪即没。
　　是三颗掼炮，小石激飞，劲道伤不了人，火花也伤不了人，但震撼力却可造成心理上的大惊恐，弄不清是何种的爆炸的怪物。
　　六鬼大骇之下，身不由己疾退，以为这一下必定完了，手脚立即失去灵活的反应。
　　禹商东贴地射到，一剑贯入六鬼的右大腿，向右翻滚，双手握剑劲贯剑身。
　　“啊……”六鬼狂嚎，剑贯入腿中横穿在肉上，巨大的扭力和滚转劲道，把六鬼庞大的身躯扭翻、摔倒，创口扩大，肉开骨绽。
　　禹商东哈哈大笑，跃起急退而回。
　　“宰掉这些强盗！”禹秋田拔剑大叫，策马前冲。
　　六个拦路的人，眼看两个鬼一照面便倒了，狂嚎声惊心动魄，已吓得魂飞魄散，怎敢拦阻八匹健马的冲阵？不约而同策马冲入田野，落荒而逃，丢下不知是死是活的两鬼不管了！
　　禹秋田其实并没有真的冲阵，在痛得乌天黑地，无法站起的六鬼身侧勒住坐骑。
　　“你们是最幸运的人。”他笑吟吟一团和气：“下一批胆敢撒野的人，一定肝脑涂地。杀戒一开，鬼哭神嚎，我保证太清宫将成为烈火焚天的屠场，没有人能阻止得了我。
　　回去告诉幽冥教主，不要再派一些不中用的人来送死，来几个像样的英雄好汉，和我堂堂正正赌命，文的武的，禹某一概奉陪。再见！”
　　第二批人远在里外，看到前面的人在作鸟兽散，相顾失色，十二骑立刻兜转马头向后转，不敢再逞强拦截。
　　前面八骑精锐一照面便散了，虽然远在里外，不知道发生了何种变故，但溃散的情景却一清二楚，再逞强拦截，恐将遭遇更惨。
　　十匹健马驰入宫旁的小村，小村已先一步家家关门闭户，像一座死村。
　　接不到信息，太清宫失去集中人手在途中重重埋伏决战的先机，惊慌失措乱了章法。
　　禹秋田十骑士，像一把尖刀，快速地贯入心脏地带，收到春雷惊蛰的惊人震慑效果。
　　陆续赶到的人甚多，但人人气慑。加上太清宫的执事人员措手不及，应变的行动来不及传出，赶到的人不敢妄动，只能在远处紧张地观望。
　　太清宫戒备森严，从四面八方赶到的人，纷纷入宫各就警戒定位，先加强防守再说。
　　面对超绝的高手，派些乌合之众出面拦截，不啻枉送性命，没有人再敢妄动。
　　“没有人敢接待我们了，找不到宿处啦！”禹秋田失望地说。
　　“哈哈！有两个办法。”北人屠嗓门像打雷，声震全村：“不！三个办法。”
　　“怎么说？人屠。”九州游龙的嗓门也不小。
　　“一，焚庄；二，到太清宫借宿，咱们是远道进香的施主大爷；三，野宿。”
　　“一，使不得，咱们不是强盗。二，行不通，宫门紧闭，岂能破门而入，毁坏这座唐代所建的宫观？第三嘛！很好，活动自如，建立大屠场方便容易，凶手们可以从四面八方涌入屠场就歼！”
　　“当然好，野宿是江湖朋友必须适应，经常使用的睡觉方式之一，走！”
　　瑟缩在宅内的祝堡主，心惊胆落叫苦连天。
　　“这混蛋阴魂不散，真找到此地来了！”他向祝龙说：“贾八果然出卖了我们！”
　　“该说他是跟在八表狂生后面来的。”祝龙咬牙切齿：“八表狂生真该死，他是个瘟神！”
　　“我料定幽冥教主靠不住，果然不幸而料中，儿子，咱们得另谋生路。”
　　“进太清官去躲！”祝龙愤怒地一掌拍在桌上：“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妖道该替咱们挡灾，把咱们丢在外面等死，这算什么？”
　　“对，咱们准备走！”
　　“谁知道禹小狗是否真走了？”
　　“派人出去看看就明白了。”
　　派了一个人从后门窜出，十匹健马早就不见了。
　　禹秋田并不知道死对头就在村里，过门不入错过了！
　　小村已有人走动，市面仍末恢复正常。
　　太清宫已严密封锁，严戒外人进入，祝堡主十几个人，被拒于门外。
　　“咱们得自求多福了，白花了许多金银珍宝。”祝堡主向紧闭的宫门咒骂，垂头丧气返回住处。
　　他去找八表狂生，狂生九个人已经失了踪。
　　“这狗东西躲到太清宫去了！”祝堡主的恨意涌上心头：“他把情妇送给妖道，有情妇替他撑腰，就不拉咱们一把，这赋王八卑鄙无耻，所以活得比别人都如意！”
　　“他本来就是这种贱贼1”祝龙更是愤怒：“为了活命，他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送情妇算得了什么？就算要他去挖他老娘的坟送尸骨，他也会毫不迟疑找把锄头，高高兴兴去挖。爹，咱们怎么办？”
　　“分散躲藏。”祝堡主说：“禹小狗自命英雄，气傲天苍做事大而化之，不会逐屋搜查，也许，咱们躲在外面反而安全。”
　　“也只有如此了，好像十个人中，没有女的，千幻夜叉并没来，不会有人用暗杀手段对付咱们了。”
　　“好像真的没有来，化装易容术再高明，也不可能把一个娇小的女人，扮成魁梧的大汉。儿子，但不可大意，鬼女人说不定早就来了，给咱们玩阴的，背后来一记无影神针，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呢！”
　　十二个人分为六组，每两人租一间小房，闭门不出，心惊胆跳待变。
　　他们在向神祷告，希望幽冥教主能早些送禹秋田下地狱，这是最好的结局，只好求神保佑啦！
　　这时候逃走，已经来不及了，凭他父子俩的武功和经验，决难摆脱禹秋田十个人的紧迫追踪。
　　四个人叫了一桌酒菜，大鱼大肉酒香四溢。
　　酒是英雄财是胆，英雄们喝酒是论碗的，四人酒到碗干，旁若无人。
　　有五分酒意的人，气壮话多，嗓门特大。
　　禹秋田四个人，已有了五分酒意。
　　市面早已恢复平静，百姓小民不敢干预打打杀杀的事，酒肆的店堂十张桌，有五张有酒客进食。
　　近窗一桌，是五个大汉，另一桌，是梳道髻的老道，六个老道鹰目炯炯，佩了法剑法刀。
　　“主人。”北入屠一直不肯改口，硬把禹秋田叫成主人，嗓门大得像打雷：“一个做教主的人，一定有许多的教子教孙。”
　　“那是一定的。”禹秋田的嗓门也够大。
　　“教子教孙人一多，就成了暴民！”
　　“那也是一定的，甚至可以成为教军。”禹秋田瞥了老道们一眼，冷冷一笑：“咱们的开国皇帝朱和尚，就是参加香军起家打天下的，好像当时叫闻香教，或者弥勒教，从暴民变成军。”
　　“如果那个什么狗屁教主，出动暴民闹事，你怎办？”北人居也瞥了老道们一眼。
　　“哈哈哈……”禹秋田大笑：“我是对付暴民的专家，你可找对人了！”
　　“如何对付？”
　　“你也可以对付呀！”
　　“我？”
　　“你不是绰号叫北人屠吗？”
　　“没错，如假包换！”
　　“把刀磨利。”
　　“我的刀天天磨，快得很！”
　　“那就对了，把暴民看成羊，排头一刀一个砍下去，十个、廿个……五十个……一百个；那就差不多了。这时，愚民一定会像鸟兽散，再追东逐北，一刀一个，直至鬼影俱无为止。或者，放火。暴民们通常会放火的，你先放，反正房子不是你的，褚叔；你知道结果吗？”
　　五个老道打一冷战，脸色大变。
　　“那还用问吗？最少有几百家办丧事，哭声震天，主使暴民的人有麻烦了，可是……”
　　“可是什么？”
　　“官府会来弹压，缉凶。”
　　“弹压的对象，应该是暴民，对不对？缉凶，怎么缉？天下大得很呢！谁知我禹秋田躲在那一角落？说不定我已经远走蛮荒，或者到外国享福去了！”
　　“对，天下间谁又知道我北人屠是老几？”
　　“所以，例霉的决不会是我们。呵呵！你看这座太消宫如何？”
　　“要建这么一座宫，至少得花十万两银子。”
　　“一把火，十万两银子化为灰飞啦！真可惜！”
　　“你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强盗。”
　　“必要时，为何不做强盗玩玩？”
　　“说的也是，天下间盗贼多如中毛，多咱们几个，不会把地挤破的！”
　　一弹一唱，六个老道变色而走。
　　九州游龙含笑而起，手上举了一碗酒，到了五大汉桌旁，一脸邪笑。
　　“我敬酒，一人一碗。”九州游龙也气大声粗：“我不管你们几位仁兄是老几，喝！
　　哈哈一笑；不喝，我拧断你们的鸡脖子，瞧，我先干为敬！”
　　一口喝干了碗中酒，一照碗，碗突然像塌倒的沙山，化为碎粉纷纷飘落。
　　五大汉脸色泛灰，一打眼色，乖乖站起，狼狈地各喝了一杯酒，趁九州游龙哈哈狂笑转身团座时，老鼠似的窜出店外溜之大吉。
　　折入至南部的小径，四人脚下踉跄，醉态毕露，一路大叫大笑，十足的酒鬼相跟来了两名老道，脚下一紧。
　　四人蹒跚地转身，醉眼朦胧盯着两老道怪笑。
　　“敝宫主有请！”一个老道冷冷地稽首：“请诸位至宫内客院商谈。”
　　“不去！”禹秋田断然拒绝。
　　“施主胆气不足？”
　　“就算是吧！”
　　“那就请在宫后的会仙桥一晤。”
　　“不去！”
　　“施主……”
　　“我没空！”禹秋田说：“随便你怎么说，怎么想，我所要告诉你的是，我这人办事有计划有步骤，不受对方所左右。你就是有诚心摆下太平宴请我，我也毫不领债，我只依照我的方法办事，你们滚吧！”
　　“敝宫主给你们公平了断的机会，以免累及无辜。”
　　“这是明智之举。”
　　“所以请至会仙桥了断！”
　　“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施主……”
　　“你滚不滚？？？禹秋田声色俱厉。
　　“我来要他们的人头滚！”北人屠怒吼，拔刀大踏步而上。
　　两老道吓了一跳，狼狈而走。
　　四人重行就过，谈笑自若。
　　“他们会来？”九州游龙问。
　　“一定。”禹秋田信心十足。
　　“精锐齐至？”
　　“一定！”
　　“但愿他们不让咱们失望。”
　　“他们摸不清我们的意向，又心焦如焚，威信尽失，情急之—卜必定作孤注一掷。
　　幽冥教主不是气量大的人，他的声威在最近的卅年中，从来没有人能撼动得了他，久而久之，已到了自以为天老爷第一，他第二的唯我独尊地步，怎受得了兵临城下肆意侮辱的挑战？”禹秋田加以解释：
　　“我们拒绝他一切的要求，不中他的计，我们能拖，他卟能，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所以，他就会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中我的计受我摆布了。他非来不可！”
　　“那就早收准备。”
　　“不急，下决心是相当不易的，所以他们不会来得快，我们有充裕的时间送他们下地狱！”
　　“你这一招真够狠！”九州游龙苦笑：“将他们的所有准备，用心理威胁一一勾销。
　　再用不理不睬的态度，逼他们情急走险。你真读了兵法？”
　　“学舍里有这门功课呀！”
　　“真中了举？”九州游龙笑问。
　　“秀才，所以隐瞒身分容易。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因此江湖朋友，从没把地方的穷读书人，与江湖亡命联想在一起。梅叔，我不是天下恩仇一肩挑的人，我只是一个想趁年轻力壮，不失赤子之心的冲动，希望为不平的世间尽微力做一点伸张正义事的年轻人。等到冲劲消失，力不从心万般无奈时，我会急流涌迟的，禹秋田就不复存在了，我不想背一辈子，甚至三四代的绵绵无尽恩仇。”
　　“我了解。”九州游龙叹息一声：“所以数代之后，依然可保持武林世家声誉的家族，愈来愈少了。江湖没有长青树，武林没有不朽。主要的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毕竟是反常的事，而非世俗的常规。至少，我们腰间的剑，就不是世俗所能接受的。”
　　两人谈谈说说，感慨万千。
　　九州神眼这次聪明了，不再以本来面目出现，换穿了村夫装，戴上了遮阳笠，信步在小街上定动。
　　他是一个好眼线，有过目不忘的特殊记忆力，当然他的武功，在天长堡也是第一流的。
　　他看到一名大汉，超越他的身侧，不时左顾右盼，像找寻猎物的猎犬。
　　“是八表狂生的人。”他自言自语：“他出来干什么？应该躲在太清官里避灾。”
　　他不再理会，不愿再与八表狂生的人打交道。
　　走了五六步，心中一动。
　　“也许他们能设法，让咱们也躲到宫里去。”他心中思量：“大丈夫能屈能伸，说些好话奉承一下，对我们并没有损失呀！”
　　想通了立即转身，猛然吃了一惊。
　　一个村童似的顽童，正牵着大汉的手，笑嘻喀地往小巷子里钻，顽童那一口贝齿极为美观。
　　他感到浑身发冷，双脚发僵。
　　他号称神眼，一瞥之下，便可将对方的身材、五官、斑痣……等等人所忽视的特征，一记在心上，多年也不会忘记。
　　“千幻夜叉！”他心中惊呼：“老天爷！她真的在暗中活动！”
　　他不能溜之大吉，眼线必须盯紧每一个可疑人物，为了尽职，也为了安全，不先摸清对方的底，便会疏于防范，后果可怕。
　　他害怕，怕定了千幻夜叉，但怕也得硬着头皮跟踪，立即提心吊胆跟入小巷。
　　他是眼线中的大行家，跟踪术是第一流的。
　　终于，他看到顽童牵着大汉，闪入村外侧的一座菜园，便失去踪迹。
　　在远处侦伺了片刻，悄然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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