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　鬼女巫妖
　
　　玉萧客恼羞成怒，向和尚们下令拿下雾中花和盛永达，显然怒极。
　　为首的老和尚慈眉善目，念了一声佛号，泰然地说：“施主明鉴，老衲奉方丈所差，替施主捉拿大盗混世魔王与飞天夜叉，对付杀人放火的匪盗。至于其他的人，恕老衲不敢更改方丈的法旨，抱歉。”
　　“她两人就是仙人山的贼男女。”玉萧客不耐地叫。
　　“老衲曾听本门弟子说及雾中花的为人。”
　　“你……”
　　“老衲抱歉。施主如果有何不满，请向敞方丈提出抗议，老衲只知奉命行事，天胆也不敢违命，请见谅，阿弥陀佛！”
　　玉萧客下不了台，转向刘纪叫到：“刘兄，咱们上！”
　　不远草丛中，突升起长发被散，白衣裙迄地的愤海幽魂，飘飘荡荡地掠过，厉叫道：
　　“李起风，你这淫贼又想糟蹋无辜的女人么？”
　　玉萧客大惊，脱口叫：“是你！你……”
　　“我没死在红叶山庄，你感到意外么？我整整找了你四年，你……”
　　玉萧客扭头便跑，去势如劲矢离弦。
　　刘纪也一掠两丈，如飞而遁。
　　十八名和尚齐念佛号，从容退去。
　　恨地无环从远处奔来，怪叫道：“拦住他们啊！他们怎么跑了？”
　　“不许追，过来。”恨海幽魂急叫。
　　四人聚集，雾中花松了一口气。拭着冷汗说：“老天爷！好险。”
　　恨海幽魂也抽口凉气说：“彭姐姐，真亏你应付得宜，不然，咱们四个人谁也休想侥幸。”
　　“咱们可以跑呀。”雾中花苦笑道。
　　“跑得了？你知道那十八个和尚的来历么？”
　　“不知道，他们是……”
　　“他们是少林罗汉堂十八罗汉。”
　　“老天！”雾中花惊叫。
　　“他们十八个人，可抵挡千军万马。当年少林寺僧组成僧兵，替唐朝打天下，在秦王麾下南征北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讨平王世充一战功成，有功受封的十三名僧侣中，有十一名是罗汉堂的长老。想想看，咱们四个人能跑得掉？”
　　雾中花袖口凉气，悚然地说：“想不到玉萧客竟然能请得动少林寺派十八罗汉助阵，果然神通广大，太危险了，幸而刚才忍下这口恶气，耐住性子不作逞强的蠢事。他们大概不会来了，咱们不会有危险啦！”
　　恨海幽魂惨然一笑道：“彭姐姐，你说得太早了。”
　　“你是说……”
　　“今后，咱们将更为凶险。”
　　“什么？你………”
　　“那恶贼受此挫败，更将咱们恨之入骨，既然说不动侠义道的朋友相助，他便会改弦易辙，胁迫那些下五门恶贼与魔道高手前来行凶。那么，今后咱们防不胜防，情势异常凶险了。”
　　“不会吧！那家伙……”
　　“不会？你等着瞧好了，那畜生脸呈忠厚，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了。”
　　“仲孙姐，你与他……”
　　“咱们不谈他。傻大个儿，我有件事要警告你。”
　　恨地无环一愣，问：“你要警告我？警告什么？”
　　“日后如果有少林僧在场，你绝对不可以出面。”
　　“这……”
　　“你是仙人寨的头目，明白了么？你出面送掉性命不要紧，咱们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嫌疑，你知道了吧？”
　　“好吧，只要有和尚在场，我不出面就是了。”恨地无环无可奈何地说。
　　四人返回萧家，一个个心情沉重已极。
　　又是一连串令人焦虑的漫长等待，一天、两天，日子过得似乎漫长像是度日如年。
　　河南府，洛阳县东南三十七里富寿亭旁，有一座巨大的陵墓，那是汉明帝显节陵。高大的陵墓隐没在深深的茅草荆棘中，墓道那些古柏苍松早就被砍伐得无影无踪，丛生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树和荆棘。那些碑亭褐石，只剩下三两根东倒西歪的石柱，断碑残喝埋没在荒草之下污泥之中，石人石马只剩下两三座，断头拆足惨不忍睹。
　　日上三竿，玉萧客与刘纪越野而至，大踏步向基侧的树林走去。一头巨大的金鹰栖息在最高的树颠，看到有人接近，巨翅一张，悠然冲天直上。
　　“这地方好阴森。”刘纪有点不安地说。
　　玉萧客淡淡一笑道：“就因为阴森可怖，因此才罕见人迹。这地方日上三竿之前，日影西沉之后，除了鬼不见有活人，老残废才会看中这鬼地方隐修。”
　　“你所说的老残废，到底是谁？已经到了，你怎么还不说？”
　　“不久你就知道了，说穿了，你就不敢来啦！”
　　“哪能……”
　　“但愿你真敢来。瞧，看到树中那根招魂幡么？”
　　刘纪脸色一变，悚然道：“天！你要找的人是她？”
　　“不错，是她，前冷魂谷的谷主，独臂巫婆巫姥姥，她这根招魂幡便是闲人止步的禁令。”
　　“你……你敢找她？”刘纪止步恐惧地说。
　　“为何不敢找她？放心啦！我保证你平安无事。”
　　刘纪本来想开溜，硬着头皮说：“跟着你真是倒霉，任何时候也不平安。李兄，你找这些宇内凶魔，小心玩火焚身。”
　　“别说晦气话好不好？怎么你愈来胆子愈小了？走吧，没有什么可怕的。”
　　超过招魂幡，不久，眼前出现一座茅舍。玉萧客一马当先，向茅屋走去。
　　相距尚有三十步，身后突传来一声阴森可铺的冷笑，不像是人声。走在后面的刘纪浑身泛鸡皮疙瘩，悚然地转头回望，猛地打冷战，结结巴巴低声说：“李兄，有……有个女……
　　女鬼……”
　　玉萧客从容转身，笑道：“是弓姑娘么？在下李起风，求见令师，请代为通报，有劳了。”
　　身后三丈左右，站着一个披着及腰长发的黑无常，头戴高帽，上书血红大字“见我生财”。黑袍迤地，腰束草绳，左手提着铁链，右手举着勾魂牌。戴了黑色的可饰面具，一条血红的假舌直垂至腰际。
　　黑无常的明亮大眼睛中，明显地出现困惑的表情，问：“咦！你认识我？”
　　“你难道不是弓姑娘么？”
　　“你……”
　　“在下与今师姐交情不薄，将来求见令师。”
　　“哦！原来是师姐的朋友，两位请随我来。”黑无常一面说一面取下高帽，摘下面具露出苍白而清秀美丽的脸庞，原来是个十六七岁年轻貌美的少女。
　　“谢谢你，弓姑娘。”玉萧客含笑道谢。
　　到了紧掩着的柴门前，里面突传出沙哑的语音：“贞儿，是什么人来打搅为师的清修？”
　　弓贞在门外欠身道：“是师姐的……”
　　玉萧客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巫老前辈，在下李起风。敝友刘纪，乃是令徒焦姑娘并肩行道江湖的朋友。”
　　“老身不认识你，走开。”
　　“老前辈不想知道令徒的消息么？”
　　“贱婢胆敢地露老身的住处，罪不可恕，老身不与你计较……”
　　“呵呵！老前辈如不接见在下，那么，将后悔莫及，信不信由你。”
　　“狂小子斗胆，你活腻了……”
　　“老前辈还记得一飞冲天铁秋岚么？”
　　“什么？你……”
　　“不久之后，一飞冲天便会找来，你们两位生死对头，将有一场武林罕见的惨烈决斗。”
　　“小辈你……”
　　“同时，令徒焦姑娘将走投无路，天下虽大，决无她容身之地，一飞冲天不允许你独臂巫婆的门人在江湖露面。”
　　“你威胁老身么？”
　　“岂敢岂敢？在下是有求而来，岂敢放肆？”
　　“你有何所求？”
　　“老前辈，不让在下进去请多么？”
　　“你不要得寸进尺，想死么？”
　　“呵呵！在下留了一封书信在府城的好友处，如果在下在日落前未退府城，这封书信便会有人用干里快传，送至一飞冲天手中，因此，在下死不得。”
　　久久，里面的人怒叫：“你给我滚进来。”
　　半个时辰之后，玉萧客意气飞扬地偕同刘纪，快步赶向府城。刘纪余悸犹在，苦笑道：
　　“李兄，你这样逼她，我真怕她一掌拍碎咱们的脑袋，想起来至今犹感脊梁发冷，好险。”
　　玉萧客呵呵笑，傲然地说：“她敢？一飞冲天如果找到她，不活剥了她才怪。”
　　“我总感到你太过冒险。哦！现在咱们怎办？”
　　“再去多找几个人，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玉萧客恨愤地说。
　　“去找什么人？我觉得老巫婆一个人，必定可以成功，不必找他人了。”
　　“反正多几个人并不碍事，是么？既然不便再找侠义道的朋友出面，为何不找魔道中人搞地个天翻地覆？”
　　“李兄，咱们不能做得太过份……”
　　“你不想报费兄的仇？”玉萧客不悦地问。
　　“这个……”
　　“你如果想退出，还来得及。”玉萧客悻悻地说。
　　刘纪吁一口长气，无可奈何地说：“李兄，我觉得这件事，咱们做得不够光明磊落，日后……”
　　“你算了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非出这口怨气不可。这些日子以来，听你的废话已听得烦人，你最好少说些泄气话，最好少开尊口，死不了的。”王萧客极为不满地说，说完，脚下一紧。
　　萧家这几天表面上平静，但日夜防范不敢丝毫大意，昼间由仆人们担任守望，夜间四个人轮流戒备。盛永达曾至县城探听消息，知道三眼天尊已经动身返回陕州，少林的十八罗汉，则在城东的广惠寺挂单，毫无动身的征候。仙人山确无贼踪，贼人的消息显然十分灵通。
　　三更天，恨海幽魂将警戒的责任移交给恨地无环，从屋顶跳下天井，缓步回到后堂，信手将神案上的长明灯用一只特制的灯罩罩住，灯光一线，只能照到供着的神位，厅中一暗。
　　她仔细地查看门户，然后放心地转回内房。第二进房舍的布局是这样的：正房是萧宗慈夫妇的卧室，东厢房与后房之间，有一条走廊通向东院乃弟宗详的内堂。后房有四间之多，两间目下无人居住，其中一间原是逝世了的大小姐珮君的香闺。一间是二小姐珮芝的书房。
　　毗邻的一间，是二小姐的香闺。二进院之后户，是灶间和仆妇们的居室。
　　西院，目下只住了恨地无环与盛永达。
　　雾中花主婢光临时，宗慈夫妇视之如女，特地将两人安顿在原属于珮君的香闺内。接着是恨海幽魂到达，她那特殊柔婉安祥的气质，吸引了珮芝，坚邀她作伴，两女共居一室。
　　她轻叩房门三下，门升处，珮芝一把将她拉人笑道：“秀姐姐，就等你。”
　　妆台旁有一张长案，雾中花已先在。案上放了一只朱漆雕花托盘，里面盛着三只有盖瓷盏。
　　“咦！怎么啦？”她笑问。
　　珮芝将她挽至锦墩坐下，笑道：“今晚我亲自下厨，特地制了一锅红香绿玉。这是江南食品，你尝尝着。”
　　揭开盏盖，清香扑鼻。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这是藿香叶，撒一层薄面酱，经油小煎，浇以玫瑰糖浆，食之可以提神。”珮芝笑答。
　　“哦！江南异味，想必不错。可是，食后提神，今晚岂不无法入睡？”
　　珮芝甜甜一笑，说道：“还不至于如此严重。两位姐姐，愿否挑灯清谈？”
　　雾中花捞起一叶红香绿玉品尝，信口笑道：“芝妹，你的想法很雅，可是，我与仲孙姐都俗。谈什么？诗词歌赋吟风弄月，俗人岂敢奢望？兰闺清玩亦无此心情……”
　　“我们谈谈天磊哥。”珮芝心事重重地说。
　　恨海幽魂喟然地说：“谈什么呢？我是知道他最少的一个人。”
　　雾中花也幽幽地说：“倩倩在我家多年，提起往事，她有无比的感慨，不堪回首不胜唏嘘。在巫山历险之前，我知道他是个略懂技击，洵洵温文才华绝世的多情公子。之后，方知道他是个胸怀磊落艺业臻化境的男子汉，胆大心细智勇双全。可惜他用情太专，这世间，恐怕不会有令他移情的人了。”
　　恨海幽魂也微喟地说：“芝妹，我不知令姐是个怎样的人，但我知道，令姐当九泉含笑，但也魂牵梦萦难以心安。”
　　珮芝困惑地问：“秀姐，你的意思……”
　　“天磊哥这一辈子，恐怕会成为终生心灵无依的江湖浪子。”
　　珮芝叹息道：“家姐与天磊哥相爱时，我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我只知他和蔼可亲，是个可以完全信赖的好哥哥，从未看到他温柔和煦的笑容从脸上消失。直至那一天到来，天！多可怕的一天，姐姐在书房中，吹奏……”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饮泣，雾中花凄然地接口道：“她用那支珍逾拱壁的凤箫，满怀心事地吹奏着那首纤丽、凄切、柔婉的高唐梦。也许，她已经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也许，她希望这刻骨铭心的爱情不是一场春梦。因此，她用箫声表达她心中的仿惶、痛苦、撞憬、希望与期待。终于，一曲奏完，心中一阵绞痛……”
　　珮芝哀痛地说：“我只听到天磊哥那一声惨绝人间、惊怖疯狂的尖叫，令我永生难忘的绝望呼唤，似乎至今仍在耳畔轰鸣。之后，我震惊得麻木了，我只知道他抱着姐姐坐在那儿，一天又一夜，拒绝任何人的劝解，直到他心力交瘁姐姐才能入棺下葬。从此，他便失了踪。姐姐下葬那天，除了我，没有人看到他站在远处的山岗上，他那憔悴的神情令人心碎，我真怕他支持不住……唉！苍天何其残酷？”她在妆台内取出箫囊，抽出依然光亮的铜褐色斑竹凤箫，箫身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她抚摸着箫，凤目中泪光晶莹，咽硬着又说：
　　“这是家姐的遗物之一，她是不该爱好有伤元气的箫啊！”
　　雾中花接过箫，心酸地说：“是的，元气不足的人，不适宜弄箫。哦！这种箫好像不同呢。”
　　“是，多了一个膜孔，俗称太平箫，但不是笛，苗是横吹而且多一指孔，由于有膜孔，所以声调比尺八箫温润些。缺点是造诣不清纯，便无法控制音调至完美境界，揉音与颤音如果能控制得好，那真是美得令人无法忍受。”珮芝幽幽地说。
　　“令姐的造诣如何？”恨海幽魂问。
　　“我只知道很美妙，那时我还小嘛。听爹说，姐姐的造诣已臻完美境界，但天磊哥似要技高一筹。你知道，家父是从不轻许人的。”
　　“我知道他是个才华绝世的浊世佳公子。”恨海幽魂自言自语地说。
　　珮芝也喃喃地说：“这几年来，我长大了，虽然我不知道目下他改变得怎样了，但他昔日的音容，仍然长存在我的心目中。我不希望他为了姐姐而变成一个浪费生命的浪子，姐姐在天之灵也不希望这种结局，我想，总该有一个人来替代姐姐……”
　　窗外微风飒然，有落叶声传出。
　　恨海幽魂神色一紧，低声道：“洁如姐，会不会是彭刚回来了？”
　　雾中花侧耳倾听，摇头道：“不是夜行人，确是风吹落叶。彭刚到孟津去请巧手鲁班裴老前辈前来相助，按行程，如无意外耽搁，确也该到家了，希望他不至于误事。”
　　窗外的风声，似乎渐渐猛烈。珮芝大感诧异说：“怪事，这像是秋风，大热天怎会吹秋风？两位姐姐是否感到些凉意？”
　　“也许是夏日的暴风雨吧，确是有些凉意。”恨海幽魂说。
　　风声益厉，银灯火焰摇摇，雾中花向花窗走去。
　　“得关紧窗户。”
　　“啪！”明窗突发怪响。
　　雾中花一怔，伸手叫：“咦！那是什么？”雕花窗格的中间横枪上，出现一星惨绿色火光。
　　“是流萤吧。”珮芝说。
　　风不知从何处透入的，房中突卷起一阵怪风，满室飞旋，呼啸有声。三位姑娘衣裙飘飘，大感诧异。
　　窗格上的绿火，渐渐扩大。
　　风声未止，银灯内的烛火突然发生变化，火焰向上拉长，拉长，光度也随之转暗，拉长之后，便变成惨绿色，最后成了一线绿芒，长有三四寸左右。
　　三女毛骨悚然，恨海幽瑰骇然叫：“难道是珮君姑娘返家了么？”
　　冷气森森，室内幽暗，风小了，但似乎仍在房角旋走，发出令人心中发毛的轻啸。
　　这些天来，两位姑娘佩剑不离身。雾中花蓦地撤剑，沉声道：“如果真是珮君姐，请现身。”
　　窗上的绿火，突然光芒一暗，出现一团黑雾，逐渐扩展，雾影中，有一个淡淡的人影轮廓，传出了清晰而细弱的声音：“谁是仲孙秀？”
　　三女已惊得浑身发僵，神智逐渐有点忧恍，恨海幽魂本能地答：“谁叫我？我是……”
　　长长的灯火突然复原，房内大放光明，风声已止，一切如恒，绿火不见了，黑雾也消失了。
　　上了闩的花窗，不知何时开启的。
　　雾中花首先清醒，讲然叫：“仲孙姐姐！”
　　“咦！她呢？”珮芝惊叫。
　　房门已上闩，不可能有人走出，唯一的出路是花窗。雾中花挺剑急趋窗台，急急地说：
　　“大概她发现警兆，出去追寻了。关上窗，我出去看看。”
　　声落，一跃出窗。夜凉如水，新月将沉下西山，已经是三更末四更初了。她跃登瓦面，瓦楞下伏着的恨地无环碎然暴射而至，鬼头刀闪闪生光。
　　“是我，雾中花。”她急叫。
　　恨地无环刹住冲势，埋怨道：“老天爷！你怎么一声不吭便乱闯出来？”
　　“你没看到仲孙姑娘出来？”她惊问。
　　“没有呀，鬼影俱无，只是东北角那几头老狗，叫得令人头皮发麻，真讨厌。”
　　可不是讨厌？东北角村边有几头狗，不住长号，其声凄厉，令人闻之头皮发炸，浑身绽起鸡皮疙瘩。据传说，狗号之家必有祸事，又说那是狗看到了鬼魂。
　　雾中花毛骨悚然地说：“刚才房中有妖邪鬼魂出现。”
　　“什么？鬼？别开玩笑。”恨地无环大笑着说。
　　“你不信？”
　　“我恨地无环一生中，从未见过鬼，不见当然不信。你呢？”
　　“我已经见过了。”
　　“你在说笑话吧？”
　　“鬼魂在叫仲孙姑娘，我只听到仲孙姑娘含糊的声音，便迷迷糊糊起来了，醒来时不见了仲孙姑娘。”
　　“她回房歇息了吧。”
　　“不可能的，窗开着，我以为她出窗追踪鬼怪了。”
　　“不要疑神疑鬼了，谁在附近出没，休想逃过在下的耳目，你何不到她房中看看？”
　　“她本来就与珮芝姑娘在房。你留神些，我到东北角去看看。”
　　“好，回来时请发暗号，以免误会。”
　　珮芝在房中焦急地等候，回想刚才发生的变故，愈想愈害怕，这不是传说中的鬼怪作祟么？目下恨海幽魂不在，她更是害怕，心中一急，猛想起书房中，有一部一位圣僧所赠的手抄金刚经。那年头，读书人除了经书之外也涉猎道书与佛门经典，如果仕途得意自不必说。
　　不然便归请于天命，退而求其次以这些经典求心之所安。同时，百姓们迷信甚深，不论佛、道、巫，皆拥有无数的善男信女，敬畏鬼神比敬畏王法更来得虔诚。萧宗慈不是个书呆子，对这些玩意颇有涉猎，家中备有金刚经，不足为奇。据传说，任何妖邪鬼怪，皆怕这部佛门至宝金刚经。
　　她急急到邻室书房，取来了金刚经，刚准备就灯下念读，阴风又起，灯火突又转暗，火焰向上拉长。
　　她吓得不住打抖，紧抱住金刚经战栗，浑身发僵，冷流从脊梁向上爬升。
　　绿芒重又幻化黑雾，雾中的淡淡人影叫道：“你是雾中花彭洁如么？”
　　她这次比上次镇静得多，也许怀中有一部金刚经，心理上已有了可以避邪降妖的念头，所以并未闻声迷失。她一咬牙，奋力将金刚经向雾影掷去。
　　雾影激荡，随即分而又合。
　　她脑中灵光一闪，付道：“爹说过：心分而生俱，凝神即忘我，我得找事情来聚敛心神。”
　　她能找什么？手中还有一支箫。她急忙坐下，不理会眼前的幻象，举箫就唇。
　　箫音一起，她神意渐敛，聚精会神奏出一曲安魂引，逐渐进入忘我境界。
　　阴风徐消，灯火复原。
　　“砰！”花窗闩断自开。
　　一个技发黑影，从窗外跌入房中，像个死人。
　　她不理会身外事，全神吹箫。
　　久久，雾中花飞跃而入，惊叫道：“芝妹，为何开窗……咦！这里有人。”
　　珮芝挺身而起，叫道：“刚才鬼怪又来了，咦！”
　　雾中花已将地上的人翻转，讶然道：“是个女人，怎么一回事。”
　　“是人？”珮芝惊问，便将刚才用金刚经掷击鬼怪，吹安魂引聚敛心神的事一一说了。
　　雾中花恍然道：“是这女人弄鬼，她该死。”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脱了散发女人的双手关节，摘下对方特大的百宝囊，打开一看，哼了一声说：“是个妖巫，仲孙姐姐糟了。”
　　囊中有各种小刀小枪小剑，有纸人纸马，有各种法器，有盛烟雾磷火的喷器，有可发各种异声的哨笛，有藏着臭味的喷管……希奇古怪无所不包。
　　鬼女人还带了一根招魂幡，遗落在窗外。腰带上佩了一把匕首，那是万一幻术无功时所需的兵刃。
　　怪女人仍未醒来，雾中花问道：“芝妹，你吹的安魂引，是不是可催人入睡？”
　　珮芝苦笑道：“我不知道，只知道这是一首凄凉而令人哀伤欲绝的曲子。”
　　雾中花用灯光照着怪女人苍白脸面说：“是了，你看，她脸上还有泪痕呢，恐怕你真把她的魂吹散了，不知何时方能醒来。”
　　“怎么办？”珮芝惶然问。
　　“我先把她藏起来，须防她的党羽前来行凶。”雾中花一面说，一面将怪女人捆住手脚，又道：“等她醒来时再问口供，有她做人质，仲孙姐或许有救。”
　　“秀姐姐她……”
　　“她失踪了。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到我房中安顿。”雾中花提起怪女人匆匆地说。
　　将俘虏藏妥，雾中花叫醒侍女，命两人熄灯相候，自己外出叫醒盛永达，与恨地无环三人严加戒备。
　　黎明前的阵黑光临，对面前进的屋顶，出现一个黑影，突然现身不知所自来。天色太黑，如不留神细察，几难发现。
　　“谁是雾中花？”黑影用沙哑的嗓音问。
　　首先跃上瓦面的是雾中花，冷笑道：“正是本姑娘，你是……”
　　“你破了老身法术？”
　　“你要与本姑娘斗法么？”
　　“你把小徒怎样了？”
　　“明天送官究治。你知道，官府奉有密令，捉住白莲妖孽，一律就地正法。”
　　“你敢，你……”
　　“本姑娘为何不敢？除非你把仲孙姑娘送回来交换，不然，你得准备替令徒收尸，当然得到北郊刑场去收，白莲妖孽从不在十字街口正法的。”
　　“老身不是白莲会的人。”
　　“恐怕你得向官府解释了。”
　　站在另一方的恨地无环怒吼道：“老妖婆，你也跑不了，宰了你。”
　　吼声中，火杂杂地冲上，鬼头刀一闪，啸风声似松涛，无畏地进搏。
　　来人是独臂巫婆，哼了一声，右手疾挥，“啪”一声拍在砍来的刀身上。
　　“哎呀！”恨地无环怪叫，人随刀荡，直震出丈外，几乎失足跌倒。
　　盛永达长鞭疾挥，夭矫如龙猛攻下盘。
　　雾中花也在同一瞬间发动，喝声“打”！威震江湖的铁枝素绢花破空而飞，射向老巫婆的胸口。
　　独臂巫婆倒飞两丈，退至檐口沉叱道：“明晚交换人质，你们小心了。”
　　声落，人向下一跳，无影无踪。
　　恨地无环握刀的手火辣辣地，摇头道：“这老妖婆好厉害的掌力，可怕。”
　　盛永达也苦笑道：“老妖婆的身法诡异快捷，骇人听闻，她是谁？”
　　雾中花吁出一口长气说：“二小姐捉住一个人，不久便可知道她们的底细了。天快亮啦！可以下去安歇了。”
　　俘虏整整睡了两个时辰，方悠然而醒。
　　内堂中，雾中花高坐堂上，盛永达一旁站，恨地无环抓小鸡似的将怪女人丢倒在堂下。
　　“小妖婆，你有何话说？”雾中花问。
　　小妖婆哼了一声道：“落在你们手中，没话可说。”
　　“那么，你得招供！”
　　“休想。”
　　恨地无环狂笑道：“你不想，我想。太爷我一辈子没接近过女人，今天可要大饱眼福。
　　首先，太爷要剥光你。哈哈哈！”
　　小妖婆大骇，尖叫道：“你敢？你……”
　　“哈哈！即使你是皇后公主，太爷双肩载一头，天生的亡命，为何不敢？”恨地无环狂笑着说，立即动手撕衣，粗手粗脚狞恶已极。
　　“住手！我招。”小妖婆尖叫，屈服了。
　　“你早些服帖，岂不省事？”恨地无环狞笑着说。
　　“你们要知道什么？”
　　“先说你的底细。”雾中花冷冷地说。
　　“我姓弓，名贞儿。”
　　“那老巫婆是你的师父，她是何来路？”
　　“独臂巫婆。”
　　雾中花心中一跳，说：“原来是巫婆婆，想不到老巫婆失踪多年，居然仍在世间造孽。
　　哼！说吧，谁叫你们来的？”
　　“玉萧客李起风。”
　　“难怪，意料中事。你把仲孙秀弄到何处去了？”
　　“李起风指名要她，我用迷魂术引她交给家师了。”
　　“今晚她要将仲孙秀带来换你，你得安静些，不然保证你有苦头吃。”
　　弓贞儿嘿嘿冷笑：“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赶快逃命远走他方。家师已答应了李起风，她不会将我的死活放在心上。你们如果不及早逃生，连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你放心，咱们是不会逃走的。弓姑娘，你目下自救之道，便是告诉咱们，如何破解令师的妖术。”
　　“我如果能破解，早已出师去闯江湖了。快打消这愚蠢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
　　“我相信你并不想死。”
　　“那是当然，谁又不怕死？但如果非死不可，怕也难逃一死。你们小心些吧，不要管我了，反正今晚家师要用七煞逐魂大法，恐怕整个宅院谁也难逃大劫。”
　　“好吧，咱们走着瞧。”雾中花冷冷地说。
　　破邪术，据说黑狗血最有效，妇女的秽物更管用。雾中花沉着地应变，派人欲竹制卿简。她却忘了，这一带根本不产竹。最后她灵机一动，把全村的猎弓都借来，特制了不少带黑狗血包的箭。再将所有的猎犬牵来，分拴在宅院四周，严阵以待。
　　没想到黑夜尚未光临，强敌已至。
　　未牌正末之间，北面通向县城的小径，出现了六个人影，距村北口已在半里内了。
　　六个人是一僧、一道、一俗、一个老女人、一个高不及三尺的老矮子，一个弯腰驼背的中年人，全带了各式外门兵刃，大踏步进村向萧家接近，旁若无人。
　　站在门外向外瞧的雾中花神色大变，向后叫：“邙山六煞来了，咱们生死存亡即可分晓。”
　　四人开门外出，列阵相候，雾中花主婢在中，恨地无环在右，盛永达在左，神色肃穆，脸上有悲壮的神情流露。大敌当前，他们反而不紧张了，都存了视死如归的心念，看破生死的人是无畏无惧的。
　　邙山六煞以和尚为首，直逼至三丈左右，方半弧形排开。和尚瞥了恨地无环一眼，将手中游方僧人用来葬理人兽暴尸的方便铲，“喳”一声植立地中，用打雷似的洪钟般的嗓音说：“你，佛爷认识你。”
　　恨地无环怪眼一翻，也用同样的大嗓门说：“你，太爷也记得你，所以不回避和尚。”
　　和尚用手指指点点地说：“你是仲孙秀；你是雾中花；你是盛永达；你是所说的使刀虬须汉子恨地无环。好，就是你们四个人，半个不少。你们是乖乖束手就缚呢，抑或是要佛爷亲手将你们埋葬掉？”
　　他将雾中花指为仲孙秀，将侍女指为雾中花，显然不知恨海幽魂仲孙秀已经被人掳走了。
　　恨地无环哈哈狂笑，举步上前说：“和尚，你太狂了，太爷要你吞回你的话。”
　　和尚抓起方便铲，大叫道：“佛爷慈悲你，送你归西，善哉！”
　　方便铲来势似奔雷，迎面递到。恨地无环向侧虎跳避招，鬼头刀出鞘，信手下拂，刀背硬架扫来的第二铲，“当”一声大震，火星直冒，刀与铲迅速地分开。
　　和尚似乎膂力要大些，大吼一声，“泰山压顶”兜头便拍，取得了先机，力道千钧，声势浑雄已极。
　　两人同样雄壮，同样威猛，同样勇敢骠悍，同样具有横练气功，因此一搭上手，便是凶猛狂野其势迫人的生死相搏。
　　鬼头刀“虎拒柴门”，“当”一声架住了下拍的千斤力道，化旋风突向前斜冲贴身，“腰环玉带”旋出丈外，形如疯虎。
　　就在错身的刹那间，和尚铲随身转，“噗”一声沉响，铲背扫在恨地无环的背心上。
　　恨地无环身形猛转，左手抓住了铲柄，一声虎吼，先是鬼头刀失手坠地，接着方便铲的镔铁柄拉长了半尺，柄变了形。
　　“砰！”恨地无环一头栽倒，口中鲜血激喷而出，在地上猛烈的挣扎，被抢到的侍女一把抱住了，嘎声叫：“我……我要拼……拼死他……他们……”
　　和尚也丢了铲，右肋下肝肠从裂口挤出，鲜血如泉，但浑然未觉，转身大叫：“仲孙秀你出……出来……”话未完，突然身形一晃，扭身重重的跌倒。
　　老道一声长啸，铁云帚罡风怒号，猛扑雾中花，像一头发狂的怒豹。
　　雾中花长剑斜挥，闪身避招出招如电光一闪。
　　老道的修为高出甚多，扭身左掌一拂，“啪”一声拍偏了长剑，云帚似的狂风，呼啸着下抽，一击便中。
　　四比六，邙山六煞任何一人，也比雾中花四个人高明，情势险恶万分。
　　勇敢骠悍的恨地无环与和尚硬拼，两败俱伤，命在须臾。
　　雾中花接斗老道，无如老道太过高明，她本想先用游斗术周旋，岂知老道在同伴倒地之后，凶性大发志在必得，一照面便用上平生所学，走险拍偏了刺来的长剑，云帚急抽，“刷”一声抽在雾中花的左肩胸上，一击便中。
　　雾中花一声惊叫，斜退丈外，洁白的罗衫，左肩胸一带全成了粉末，露出血红的肩部和左胸上端肌肤，饱满的乳房也是一片猩红，伤处出现千百条细丝裂缝，深浅不一，皮破肉开惨不忍睹。
　　老道一击得手，踏进说：“有人要你活，所以贫道手下留情，你认命啦！”
　　雾中花已失去运剑之力，但她不甘心，银牙紧咬，吃力地举剑。
　　盛永达狂冲而上抢救，长鞭破空挥到。
　　老道哼了声，云帚一拂，以软克软，立即与长鞭缠住，猛地一带，喝道：“撒手！”
　　盛永达被鞭带动身形，收不住势向前冲来。
　　老矮子鬼魅似的贴地射出，脚前头后势如劲失离弦，一声怪笑，双脚同时端在盛水达的左肋下。
　　“砰！”盛永达摔出丈外，倒地不起。
　　四个人倒了两个男的，形势危殆。
　　同一瞬间，老道伸手擒拿雾中花。
　　雾中花左手已失去活动的能力，无法使用暗器素绢花，只好咬牙递剑，猛砍伸来的巨手。
　　老道的手刀剑不入，掌一翻便抓住了锋利的剑身，一抖手，喝道：“你还敢撒野？”
　　雾中花虎口被震裂，惊叫一声，倒退五六步，脚下一虚，挫倒在地。
　　侍女已放下恨地无环，一声尖叫，挥剑急截，阻止老道向雾中花行凶。
　　“哈哈！贫道送你归阴。”老道狂笑，云帚一挥，便缠住了长剑，左手伸出了，五指如钩，抓向侍女的酥胸，下毒手了。
　　“要活的！”弯腰驼背的中年人说。
　　生死间不容发，四个人全完了。
　　蓦地，天宇中异啸刺耳，两根镖枪以雷霆万钧之威，凶猛地贯入老道的肩右预和右肋。
　　镖枪不止两根，从左右五六十步广场外的各处屋角，飞出十余柄之多，全向六煞集中。
　　接着弓弦狂鸣，箭雨亦同时到达。
　　一柄沉重的托天叉来势如电，贯入老矮子的背心。
　　“啊……”惨号声惊心动魄。
　　弯腰驼背的中年人十分机警。箭似的窜上门阶，窜入开着的院门，如飞而遁。
　　地下，横七竖八倒着一僧、一道、一俗、一个老矮子。邙山六煞，只走了一个弯腰驼背的中年人，那是驼煞羊化及，一个最凶暴最残忍的煞星。
　　侍女抱住了雾中花，发狂般哭泣着叫：“小姐！小姐！”
　　各处屋角奔出三四十条好汉。倚墙根坐着满胸鲜血的恨地无环惨然叫道：“老大，你……你来晚……了……”话未完，扭身跌倒。
　　两名大汉上前急扶，老大长叹一声道：“唐兄，你死不了，咱们带你找地方安顿，派人在此保护萧家的安全，你可以放心了。”
　　恨地无环吐出一口鲜血，强提精神说：“你不能将人留在萧家。”
　　“可是……”
　　“留在萧家，玉萧客便可找到籍口，萧家岂不完了？你知道少林罗汉堂十八高僧的事么？”
　　“当然知道。”
　　“那么，你们千万不可在附近逗留。”
　　“你放心，咱们的人，额脸上并未刻有贼字，怕什么？算起来萧家对咱们仙人寨有恩，咱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玉萧客不死，大乱不止，咱们准备埋葬了他。”老大义形于色地说，举手一挥，贼众们像潮水般退去。
　　有人找来了门板，抬走了恨地无环。
　　萧家被愁云惨雾所笼罩，一家老少惶然失措。
　　恨海幽魂仲孙秀被掳，已令所有的人心乱如麻。雾中花受伤不轻，气息奄奄。盛永达伤势更重，吉凶难料。恨地无环虽被仙人寨的好汉所救走，但也是生死难卜。
　　另一件令人耽心的事，是今晚独臂巫婆将施巫术七煞逐魂大法肆虐。
　　萧宗慈心神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珮芝姑娘反而沉得住气，她镇静地治理受伤的人，煎汤熬药里里外外忙。乃叔宗祥本来精通医理，确也派上了用场。
　　时光飞逝，全宅老少皆随夜幕降临而紧张，一个个惊惶万分，宛如大祸临头。
　　天刚黑，屋四周拴着的猎犬，不住发出吠叫声。
　　“砰砰砰！”大院门响起叩击声。
　　萧福硬着头皮打开门闩，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瞧，愣住了。一个跨刀的虬髯大汉，偕同一位背了个大木箱的花甲老人，站在外门微笑而立。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看到这位高大威猛的带刀大汉，萧福便吓愣了，连关门的力道也消失啦！
　　虬髯大汉抱拳行礼，微笑道：“在下彭刚，大叔也许听说过。”
　　萧福神魂人窍大喜道：“哎呀，原来是彭爷，请进。你再不来，那就糟了，彭姑娘她她她……”
　　“家小姐怎么啦？”
　　“她受了伤……”
　　“什么？”彭刚惊疑地叫，迫不及待往里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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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b211 扫校， 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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