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假份书生
　
　　船老大是个手长脚长的中年人，布满风霜遗痕的褐色脸盘不起眼，但那双虽布满红丝，却依然锐利的三角眼，颇具威严足以号令十八名船夫。
　　船分三舱，前舱住了一些略为富裕的旅客。
　　中舱也叫官舱，旅客当然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体面人。
　　后舱则是想省几文旅费的旅客，与船伙计邻舱而居难分被此。
　　在铁背苍龙小心的安排下，永旭毫无困难地上了船。
　　当晚，他便摸清了船上旅客的底细。
　　前后舱的旅客告看不出异状，中船的旅客却引起他的疑心和好奇。
　　据船伙计说，中舱是南昌龙沙熊家的内眷，包下了中舱，六名旅客只有一位老仆是男客，五位女客都是年轻的姑娘。
　　从池州登船的那一双老夫妇，也是熊家的人，至于为何从池州上船，船伙计就无从知悉了，大概只有船老大清楚，但没有人敢过问。
　　船老大也就是船长，姓敖，伙计们皆称他为灵鳖敖老大，三十年水上生涯，经历过无数风险，但从来没出过大纰漏．是三江船行有名的福将。为人慷慨豪迈，就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伙计们虽然尊敬他，也怕他。
　　南昌龙沙熊家，是南昌的望族，族大人丁多，其中有地方的仁绅，也有做工糊口的破落户；有在外地任三四品官的方面大员，也有混迹风尘做花子团头的败家子。
　　至于中舱的这几位内眷，是那一支熊家的亲属就无法查证了，船伙计谁也懒得费神去打听。
　　一早，船准备启航，课税局与巡检照例登船查验旅客的文凭，对船伙计却不闻不问。就这样，他平安无事悄然离开了池州。
　　而在水陆两途追查周姓书生与活阎王的眼线，眼巴巴地加紧追查，望穿秋水。
　　宁王府设在码头附近的急报站高手齐出，也白忙了一场。
　　次日船抵安庆府停泊，一宿无事，这段江面在知府张文锦的铁腕治理下，盗贼敛迹宵小远遁，连宁王府的急报站也无法立足，过境的江湖大豪无不小心翼翼悄然远走。
　　熊家那双老夫妇在船泊妥之后登岸，次晨启旋前方匆匆返船。
　　又是三天，船进入江西地境，小孤山在望。
　　后面，一艘有八支长浆的梭形快艇，正以全速跟来，在里外便挥舞着大红旗，吹起了牛角号。
　　敖老大站在舵楼前，粗眉攒得紧紧地，注视着追来的快艇，显得心事重重。
　　永旭穿了短袖青直缀，青帕包头赤脚短裤，手握长篙站在后艄的舷板上，不时留意船的动向。
　　江流湍急，双帆已经张满，刚经过马当危险水道，舟子们余悸犹在，谁也不敢放下活计休息。
　　“下半帆！”敖老大的大嗓门压下了风声水响。
　　船伙计下了舱头，熟练地降下半帆。
　　“慢慢往左靠岸，转半舵。”敖老大向舵工发令。
　　老舵工默默地操作，船速渐减。
　　“老大，船会失速的。”老舵工一面控帆一面掌舵，木无表情地说；“往左靠，风险甚大……”
　　“不要紧，不久便会退至湾口，降下主帆就可以稳住了，这一带没有矶石。”
　　“老大，是为了后面那些人？”
　　“是的。”
　　“他们不是水师营的哨船，何必听他们的”
　　“那是马当江神的逻船。”
　　“哦！他们为何而来？”“谁知道呢？咱们已别无抉择，是吗？”
　　老舵工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江面宽阔约十里左右，船只往来不绝，上行的水道在江北，往左靠是相当危险的，驶入下行航道，随时皆有与下行航船相撞的危险。
　　但这一带江北有浮沙暗滩，要泊舟下旋只好冒险靠南面的湾流，不管敖老大是否愿意，他都得这样做，因为快艇打出的旗号要船往左靠。
　　江北不属江西地境，那一带仍是张知府的势力范围，马当江神不无顾忌。
　　降下帆下了碇、快艇已经靠上右舷，六名大汉皆穿了水靠背紧兵刃，熟练地登上客船。
　　敖老大率领两名伙计，站在舱面相迎，神色有点不豫，向领先的中年丑陋大汉抱拳说；“江爷在急流中勒令泊舟，不知有何见教？
　　船到江心不自由，江爷未免不体谅咱们的困难了。”丑大汉满脸横肉，凶睛冷电四射，干咳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敖老大多包涵，事非得已，休怪休怪。”
　　“江爷有何……，，“兄弟得到急报，要查缉几个人。”
　　“哦！这几个人……”
　　“也许敖老大听说过碧落山庄。兄弟所获的指示，是要查在池州府上船的旅客，其中有名的共有四个。年轻英俊的李家驹李家骅兄弟俩，他们是千幻剑李玉堂的两个儿子。李玉堂的好友飞天大圣靳大海。还有一个年轻书生姓周名利。从池州上船的人，可否先将他们唤出来看看？”
　　“从地州上船的共有六个人，在下这就把他们请出来。”敖老大无可奈何地说，立即吩咐伙计传话下去。
　　两位住在前舱的中年绅士出来了。两个住后舱的乡巴佬也到了舱面，最后出来的是熊家那一双老夫妇。
　　老汉的神色显得不耐烦，但并未说话，老太婆却唠叨得很，敦着手中的罗汉竹权，亮着沙嘎的嗓门向敖老大发火冒烟：“船家，你碰到鬼了是不是？在风急浪险船放中流的关头，竟要停泊下来查旅客，这是哪一座衙门订下来的规矩？查，你们查什么？”
　　“这老泼妇可恶！”马当江神怒叫。
　　老头子也冒火了，老眼怒睁，叱道：“你这混帐东西斗胆；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没有教养的东西！’”
　　骂得恶毒，神色也不友好，态度恶劣，不但敖老大吃了一惊，连凶暴的马当江神也愣住了。
　　“我认识你。”老头子的粗老手指，几乎点在马当江神的鼻子上：“你是下面马当山下专做伤天害理买卖的恶霸马当江神江豪，居然胆大包天，改行做起抢劫船舶的水寇来了，你何不投人鄱阳做水贼？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混帐东西！”
　　这一顿臭骂，把马当江神骂得暴跳如雷，跳起来怒吼：“反了反了，你这个老狗……。”
　　“啪！”耳光声清脆。
　　马当江神被打得退了两步，口角溢血，愤怒地伸手拔背上的分水刀。
　　老太婆的罗汉竹杖一伸，便搭住了马当江神的右肘，冷笑道：“混帐东西！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马当江神脸色灰败，僵在当地浑身在发抖，像被小小的竹杖压垮了，凶焰尽消泄了气。
　　其他五名大汉大骇，两面一分急拔兵刃。
　　老头子哼了一声，不怒而威抗声说：“你们谁敢不自爱动爪子行凶，老夫要你们生死两难，不信的人不妨试试看。”
　　老太婆杖一振，马当江神砰一声摔倒在舱面上，晕头转向爬起来狼狈地问：“你们是谁？竟在江某的地面撒野，你……”
　　“老夫龙浩然．你好好记住了。”
　　马当江神吓了一大跳，毛骨悚然地说：“老龙神龙老前辈？你……你们……”
　　“老夫护送朋友的家眷返南昌，你还查不查？”
　　“这……这……”
　　“不查就给我滚！你已经耽误了半天行程了。”老龙神毫不客气地说：“这条船如果在到达九江之前出了任何意外，老夫唯你是问，你给我小心了。”
　　人的名，树的影，这就是所有的人皆拼命争名夺利出人头地的原因所在。
　　老龙神龙浩然，天下水性高明的三大超人之一。
　　另两位一是黄河神蛟，一是东海骑鲸客。
　　至于鄱阳水寇死鬼毒龙柳絮，比起这三位前辈来，不啻小巫见不巫：马当江神的水性，比毒龙又差上一段，见了老龙神不啻如鼠见猫，水下陆上的能耐相去天壤，一听老人家报出名号，吓了个屁滚尿流。
　　“是……是的……”马当江神语不成声。急急忙忙带了五名手下，跳下快舟狼狈而遁。
　　敖老大眼中布满疑云，惑然问：“老前辈真是老龙神龙老前辈？
　　小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
　　“呵呵！老朽说过我是老龙神吗？”老人家怪腔怪调反问。
　　“这……这……”
　　“老夫姓龙却是真的。”
　　“可是……”
　　“天下间姓龙的成千上万，名叫浩然的也不计其数，不错吧？”
　　“可是，老龙神龙浩然却只有一个。”
　　“呵呵！多一个又何妨？”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永旭，放下了一桩心事，至少，李家驹兄弟已经远走高飞，大概一次上当一次乖，他们不会再在江湖闯荡了。
　　宁王府的爪牙要提书生周貂，目下他是船夫周永。超字念敞音，如果不写出来，不会有人将利与永联想在一起，希望这身份能掩护他平安到达南昌。
　　唯一令他担心的事，是这位冒充老龙神的老前辈，可能会带来麻烦，这艘船也必定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马当江神当然不会保持缄默，不久消息便会传出，急报站的急报，一天可传四百里。
　　他必命离开是非之地，这艘船已经不安全了。
　　船不在九江靠埠，泊舟大姑塘女儿港，至九江的旅客在此地下船。
　　虽然天色尚早，未牌正末之间，但仍得在女儿港过宿，要多等几艘船一同南下，船多可以壮胆，鄱阳的水寇还不敢公然洗劫庞大的船队。
　　大姑塘只是一个小镇市，设有一个巡检司和一个课税的抽分厂，有两三百户人家，倒有一大半是渔民，九江大半鱼鲜皆由此地供应，距府城约三十余里。
　　泊舟的地方叫女儿港市，对面湖心就是大孤山。大姑塘、大姑（孤）山、女儿港，这一带的地名似已女性化，但这里的人却粗扩强悍，鄱阳的水寇大大的有名，历史悠久，吃水上饭的朋友对湖寇十分头痛。
　　自从匪首毒龙柳絮、飞天夜叉杨清、凌十一、吴十三、闽二十四等等巨酋投效宁王府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大白天成群结队抢劫船舶，甚至连官府的船也无法幸免，而且多次登陆洗劫湖滨各州县，变本加厉为所欲为。
　　南湖营本来驻有一营水军，是专门对付湖寇的劲旅，却被宁王府以令旨调走了，调到南京龙江关守天后店去啦；船上有了一个冒充老龙神的人，敖老大忧心仲忡，简直食不甘味。
　　客人下船毕，敖老大立即集合十八名船夫在码头偏僻处计议，永旭也是其中之一。
　　“这两天可能无法启航，得等十艘以上的船方能动身。”敖老大神色肃穆，语音僵硬；“这两天也未必能够太平无事，很可能有人找上船来，因此，诸位必须有所准备。一句话，不管发生了任何变故，任何人也要置身事外，风色不对，得立即离船，凡事由我全权处理。”
　　“老大，会不会有湖寇在江上找麻烦？”一名船伙问，脸上有惧容。
　　“很难说。反正不管湖寇也好，宁王府的人也好，大概不会对咱们三江船行有所不利，只要大家忍耐逆来顺受，必可逢凶化吉。
　　祈贵！”
　　“小的在。”叫祈贵的人欠身答。
　　“你立即动身，去九江分行将变故禀知翻江鲤刘爷，如何处理听由刘爷吩咐，明早须火速赶回。”
　　“是，小的这就走。”
　　“从现在起，不论昼夜皆派人轮值守望，你们不能再偷懒了。
　　须注意的是，发现有人出面，不可意气用事与来人冲突，弄不好会遭殃。”
　　“唉！江西地境不论水陆两途，皆愈来愈难走了。”一名伙计在发牢骚：“老天，这次不论是否能平安到达地头，回去后干脆给东主说明，这条航线停了也罢，整天担惊受怕真不是滋味哪！”
　　“那是东主的事，咱们拿一分钱干一分活，吃了这门饭，由不了咱们作主。上船去吧，各自留心些。”
　　码头泊了十余艘船，只有这艘船最大，相当引人注意，其他都是行驶湖滨各市镇的小型单枪小客货船。
　　申牌初，港市街口出现了监视的眼线，连船伙计都可以看出不寻常的气氛了。
　　夜来了，码头附近的眼线增加了三倍，大有风雨欲来之概，敏感的敖老大已看出危机，不安的神色暴露无遗，弄不清对方为何至今仍然按兵不动？
　　按常情论，马当江神的消息应该早一天到达，船一靠岸便会有人登船问难了，为何仅派人监视而没有其他举动？
　　永旭倚坐在舵楼附近的舱面，手中有一只酒葫芦，舱板上摆了一大包花生豆子一类下酒素菜，自得其乐状极悠闲，半葫芦酒下肚，俊脸红得像关公。
　　敖老大背着手踱近，瞥了他一眼信口问：“周兄弟，你知道他们为何迄今仍然按兵不动吗？”
　　“也许我们都料错了。”他慎重地答。
　　“你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他从容分析；“其一，他们已在东流湖口一带，发现了要找的人。其二，他们要等认识老龙神的人到来。但这两种猜测，皆以常情估计而获得的结果。”
　　“如果不依常情估计……”
　　“小可根据老龙神的为人猜想，马当江神的急报，恐怕并没有引起宁王府主脑人物的重视。老龙神龙浩然水上能耐超尘拔俗，号称字内三超人之一，颇负盛名。但他是个性喜独来独往的人，人缘并不佳，朋友没几个，仇人却是不少，想扬名上万找机会压倒他的人多的是。这种人，在江湖上并无多少号召力，不是有雄心壮志的人网罗的目标，即使能将他罗致到手，也是弊多于利。因此．小可猜想宁王府的人对他并不感兴趣，他与碧落山庄的人的重要性，是不能相比的。宁王府目下主事的人，文是刘养正狗头军师，武是妖道李自然。妖道热衷的是罗致江湖的霸才，对那些独来独往孤家寡人一个，朋友少仇家多的人不感兴趣，不会在老龙神身上浪费工夫，除非老龙神公然与宁王府为敌。”
　　“你的意思，岸上那些眼线……”
　　“他们可能是水寇派来的人，八成儿是要找老龙神的晦气，等机会屠这条老龙，以证明鄱阳有压倒老龙神的高手。如果是宁王府派来的人，早该在湖口税厂大捡查时出面打交道了，何用等到此地再派人监视？”
　　“哦！周兄弟，你的猜想不无道理。”
　　“如果小可不幸料中，船一入鄱阳……”
　　“老天爷！这不是急死人吗？这……”
　　“唯一自救之道，是把熊家的人从陆路打发走……”
　　蓦地。
　　中舱顶的桅杆下，传来老龙神清晰的语音：“女眷起早赶路，辛苦得很。敖老大你赶不走老夫的，除非你想自毁三江船行的金字招牌，不然就得及早打消这馊主意。”
　　敖老大干咳了两声，苦笑道：“老前辈是明白人，何苦替咱们这些苦哈哈惹祸招灾？再说，老前辈真能保得住这么多内眷的安全？
　　船一人鄱阳，水连天风涛险恶，千百名水贼虽比不上蛟龙……”
　　老龙神从暗中踱出去，接口道：“老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当然也了解贵船行的苦衷。
　　你那位伙计的猜测的确甚有见地，可是仍然料错了一着，一步错可能全盘皆输。”
　　“老前辈的意思是……”
　　“不错，妖道对老龙神毫无兴趣，他的目标是碧落山庄和书生周和。九华山阴谋失败了一半也成功了一半，他把未竟全功的会任，完全归咎于书生周朝身上，必欲得之而甘心。”
　　说着清了一下喉咙。
　　“说无关嘛，却又不无牵连。监视老朽的人，是防止老朽与碧落山庄的人通声气，目下他们抽不出人手来对付老朽，也不愿在这紧要关头因老朽的事而分心，因为千幻剑已经秘密抵达九江。千幻剑既然来了，书生周貂还能不来吗？他与李家驹昆仲兄弟相称，妖道料想他会偕李家驹兄弟，一同逃来九江与乃父千幻剑会合。
　　目下九江高手云集，天罗地网已经布就，千幻剑恐怕已成了笼中之鸟。因此，目下咱们是安全的。老朽如果会舟就陆，他们必定心中生疑，以为老朽有帮助千幻剑之嫌，很可能先发制人群起而攻。敖老大，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立即开船。”
　　“老前辈，你不是开玩笑吧？”敖老大苦着脸说：“以全船的生命来冒险，任谁也担当不起。”
　　“风险当然有，而以你的操舟技术和熟悉鄱阳航道的经验，不难逃过水贼的封锁线。”
　　“抱歉，小可不能冒此风险。”
　　“如果老朽强迫你呢？”
　　“你逼死我也没有用，船是不能开的。”敖老大断然拒绝。“船非开不可，老朽准备有效的强迫你。”老龙神一面说，一面逼近。
　　“老前辈，不要小看了我们这种小人物。”敖老大从容地说：“行船走马三分险，咱们这些吃水上饭的人，谁不把生死看得透彻，便该早日改行了。水贼晚上以灯号传讯，快舟多如过江之鲫，谁也休想逃得过封锁线。开船是死，不开也是死，我宁可选择死在此地。
　　不要威胁我，那不会有好处的，大家同归于尽，对你和熊家的内眷是最划不来的事。”
　　“晤！你不错，有你这几句话，老朽就可以放心走了。你记牢刚才所说的话，因为妖道会要你重说一遍的，呵呵！”
　　笑声中，中舱门开处，黑影连闪，七条人影疾逾奔马上了码头。
　　老龙神也身形暴起，跃上码头。
　　八个人三五起落，便到了港市的街口。
　　一声暴叱，接着狂叫声刺耳，显然拦截的人被放倒了，八个人影已经隐役在黑暗的街市中。
　　“咦！这位老前辈在弄什么玄虚？”敖老大不胜骇异地说。
　　“他所保护的那些内眷，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永旭说，丝毫不感惊讶，喝他的酒：“他在探你的口气，知迫你可以自全，这才放心地走了。”
　　“哦！他不是说走陆路凶险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可能他们的水中能耐并不怎么高明。不过。他们并不想到南昌。”
　　“你的音思是……”
　　“小可曾经留了心，船一到埠，岸上有人迎接下船的客人，从池州上船的两个乡巴佬，从迎接的人手中接一束书函，再返船取行囊，书函便到了龙老前辈的手中了。小可认为。沿途皆设有他们接应的人，这里情势急迫，不得不下船了。如果小可所料不差，妖道可能已查出他们的底细，马当江神仅是最后试探的走狗而已。”
　　“兄弟，你的身份……”
　　“这得问那两位中年体面绅士。看他们看出了多少端倪，不过这大概用不着咱们耽心了。”
　　“你是说……”
　　“他们可能已经到枉死城报到啦！”
　　“什么！这……”
　　“他们是从池州上船的，负责侦查船上的可疑人物，包括查船伙计的底，尤其注意从池州上船的人。
　　池州上船的六个人中，四个是老前辈的人，不可能毫无破绽被有心人发现可疑征候，两个走狗也难免会露出狗尾巴，因此，我猜想他俩已被灭口了。”
　　敖老大撒腿便跑，气急败坏奔向前舱。
　　永旭的目光，落在黑暗的女儿港市街，哺哺自语：“糟透了，千幻剑如果真的来了，那么，家驹兄弟便不会听我的劝告远走高飞，势必前来与乃父会合，碰上了妖道岂不万事皆休吗？我该怎么办？”
　　船因老龙神的离去而获得安全，他应该可以平安到达南昌。
　　对家驹兄弟，他已尽了道义上的责任，如果留下来，他便会失去至南昌追查顺天王的大好机会了。
　　如果碧落山庄的人落在妖道手中，武林局面将有巨大的改变，这种改变将令白道人物卷入漩涡，可见的将来必定是狂风暴雨的局面。
　　他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如何决定去留。
　　敖老大回来了，气色败坏拉住他说：“周兄弟，怎……怎办？”
　　“他们死了？”
　　“死了，尸体尚温。”
　　“先不必声张，”他镇定地说：“等会儿丢下湖去。”
　　“这……”
　　“我去替你办，不可令其他的人知道这件事。走狗们追老龙神去了，如果失败，便会回来查问的，不处理掉你就脱不了身啦！”
　　“那……那就有劳你了。”
　　“不客气。”他放下酒葫芦走了。
　　“午夜刚过不久，全船受到大批高手严密的包围搜查，旅客们受到严厉的盘洁，但谁也说不出那两位绅士的下落。
　　十八名船夫包括敖老大在内，背受到程度不等的刑讯。
　　永旭挨了几耳光，抽了一二十记皮鞭，当然他没有什么可招的。
　　船被扣留了四天。
　　从被扣的第二天开始，他便病倒了，发烧、吃语、叫闹、口干舌燥……看守船只的爪牙说他是惊吓过度，神魂仅失，即使病好了，也是废人一个。
　　敖老大不得已，恳求看守的人放他上岸请医治疗，但第四天方获先将人抬至女儿港市就医。
　　旅客们等得不耐烦了，纷纷另雇客船赶赴南昌。
　　第五天，爪牙们带来释放船只的手今。船已经没有旅客，敖老大垂头丧气，空船下放回南京去了。
　　永旭留在女儿港市就医，当天傍晚他突然发疯，冲破了郎中的大门奔向湖滨，在街坊们群起救助他，却又无法拦阻的紧要关头，跳下湖从此失踪。
　　在上百名市民的目睹下，这位可怜的船夫消失在湖底深处，打捞无着永沉湖底，不久便被人所淡忘。
　　搜擒书生周貌的高手眼线，仍在湖口以东一带活跃。
　　九江沿江一带。陆上水面皆有人昼夜巡逻，任何从下游来的大小船只，皆受到彻底的检查。
　　九江的知府大人汪颖，被妖道以宁王府的令旨逼得整天带了兵马民壮，遍搜沿江各偏僻处所，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这种吓阻的举措，的确对那些想来江西看风色的江湖群豪，发生了不敢入境的作用，等于是断绝了碧落山庄与书生周朝的外援，可以瓮中捉鳖啦！
　　永旭已借水道脱身，悄然抵达九江府城。
　　九江，江西的门户，最繁荣的大埠。
　　出西门不远便是龙开河口，约两里地就是九江钞关。这一带是泊舟区，桅墙林立，商旅云集。
　　向西沿海天堤西行，可到海船窝。
　　从西门外伸出的市街，延伸至龙开河浮桥，这一带正是卧虎藏龙，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问题地带，到了晚间更是热闹，夜市可延至三更后。
　　夜禁在这里事实上行不通，因为夜航的船只不知何时方能靠岸，船一到便有得忙了。
　　永旭在入暮时分，提了包裹在钞关东面的津阳老店投宿。
　　店左便是颇有名气的津阳楼，这里的酒菜鱼鲜有口皆碑。
　　楼面对大江，后面可远眺溢浦夜市。
　　他落店用了真名：周永旭。职业是往来武昌南京的水客行商。
　　洗漱毕，已是掌灯时分。
　　他穿了一袭青袍，头上换了一个道主会，人才一表，高大伟岸，腰带上挂了一只生意人最流行的钱袋。
　　右面也挂了一个绣得十分精致的荷包，绣的图案是只如意金银，里面鼓鼓地大概盛了一二十两碎银。
　　一般来说，钱袋是布制的大袋，挂在腰间当腰带使用，可盛一二十吊制钱，也可盛装杂物；而荷包是专用来盛金银的，也作为装饰品。
　　登上津阳楼的二楼食厅，人声嘈杂酒菜香扑鼻，十六张食桌皆坐满了食客。
　　跟上来的店伙不住陪笑，恭敬地说：“客官如果只有一个人，可否到外厢小候？小的替你沏杯茶，等有空位腾出，小的再来侍候好不好？”
　　外厢是厅外的走廊，是食客品茗的地方，找不到食桌的人，在这里喝杯茶等候。
　　“该有厢座吧？”
　　“二楼共有福禄寿喜四间厢房，抱歉的是厢厢客满……”
　　“好吧，在下就在外厢等一等，有了座位，再来招呼一声。”
　　“好，客官清。”
　　外厢也就是走廊，其实要比厅内清静得多，一排小方桌椅壁而设。每两桌中间壁间挂了一盏光亮的灯笼，倒也相当雅致。
　　踏入外厢，第二副座头坐着一位丰神绝世的少年书生，春山眉漆黑，一双晶亮的大眼眸子更黑，玉面朱唇俊极了，冲他朗然一笑，玉骨折扇轻摇，用清亮悦耳略带本地土腔的官话说：“兄台，这里坐，要等座位，早着呢。”
　　他心中一跳，心说：这人有点面善。
　　他的记忆力相当惊人，而且是化装易容的专家，过目不忘学有专精，心里一嘀咕，灵光乍现。
　　他坐下了，店伙沏来一壶茶，告罪走了。
　　“公子爷不是府学生吧？”他含笑问：“府学生头悬梁锥刺股苦得要死，哪有闲工夫出城来津阳楼快活？”
　　‘嘻嘻！穿一袭青儒衫，不见得就是读书士子。”少年书生半嘲弄他说：“正如兄台一般，腰中挂了钱囊，不一定是经商的下等人。”
　　那年头经商的算是下等人，虽则商人有钱有势。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比工人都不如。
　　“呵呵！那么，阁下是……”
　　“自抬身价，如此而已。”
　　“好说好说。公子爷眉似春山青带秀，樱桃小口一点红，明艳照人，仪态万千……”
　　“什么你……”
　　“呵呵！别恼别恼。”他柑膝大笑：“开玩笑的。只因为公子爷人如临风玉树，俊秀绝伦，一时兴起，形容错误不伤大雅，在下告罪。哦！公子爷可有兴一游甘棠湖？”
　　“游甘棠湖？”
　　“是的，甘棠夜宴比在此设筵雅多了。在下熟悉此地的秦楼楚馆，酒国名花，沿江一带教坊乐户无不捻熟……”他的巨灵之掌，轻狂地揽住了对方的肩膀：“呵呵！在下作东，陪公子作竟夜游，如何？”
　　书生玉面飞红，惊讶地挣扎，却徒劳无功，摆不脱他的巨灵之掌，星目一瞪正待发作，接着怒容消失，不再挣扎，明媚地一笑。
　　露出一排贝齿，颊旁隐现笑涡，说：“好啊！良宵苦短，正直放浪形骸，江州歌妓，享誉千载，如君有兴，不妨……”
　　他一把将对方拖近，似笑非笑地低问：“你把我的名号，透露给那些人了？”
　　“什么？你……”
　　“穷儒知道，大魔知道，还有谁？”
　　“你……”
　　“你不说，我要剥掉你这身遮羞儒衫，当堂出彩。”
　　书生真笑了，挺挺胸膛说：“你剥呀！你敢做，我就不怕羞，谁不知我香海宫主号称大胆？”
　　“你……”轮到他受窘了。
　　“嘻嘻！”香海宫主笑得更轻狂，更媚：“天下间的英雄豪杰，谁不想剥我的衫裙？只有你这小冤家，凶神恶煞似的，把我整得好惨，我等这机会等得太久了……”
　　“去你的！愈说愈不像话了。”他将香海宫主往他身上挤的娇躯推开，俊面红得像是喝了五十斤酒：“说真的，我得有所准备，大魔手下有妖道的卧底奸细，不得不防。”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风流人物，碰上一个真正的情海艳姬，便败下阵来啦正与好汉怕赖汉的道理相同。
　　“只告诉了三个人。”香海宫主不再逗他：“最后一个是绿衣仙子路凝青，她对你真是又爱又恨，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佩服得想投怀送抱……”
　　“小合我撕了你的嘴，你……”
　　“怎么，认为我造谣？”
　　“好了好了，我服了你好不好？跟你们女人斗嘴，大概我从没赢过。”
　　“你曾经与多少女人斗过嘴？嗯？”
　　“废话！哦，你胆子可不小，居然敢在九江亮相，你知道妖道发誓要将大魔和你们这些人，弄去共享荣华富贵吗？”
　　“同样地，我们也发誓将妖道理葬掉。”香海宫主星目中杀机怒涌：“万里追风与那些奸细，尸体已经喂了蛆虫，妖道兵解升天的劫期也快到了。”
　　“凭你们这些人，想要置妖道于死地，难难难。”他率直地说：“看了他布置在九华山的实力，和在九江驱策官府供役的情势，你们的处境很危险。他挟了宁王府的令旨，名正言顺堂而皇之以捕拿奸究的名义，百无禁忌大张挞伐，你们毫无还手之力，你们这样做不啻飞蛾扑火……”
　　“什么？你把我们看得那么没用？”
　　“啊！宫主，生气了？”他轻拍对方桌上的手：“我是出于善意的，用意是希望你们小心谨慎，当然你们都是老江湖，隐身有术，潜势力也相当雄厚，我怎敢小看你们？”
　　“毛手毛脚。”香海宫主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猫，逗恼了顺毛安抚就驯服了；嘴上不饶人，嘴坏人更坏，我看出你没安好心。”
　　“冤枉，我怎么没安好心”
　　“你这条死龙，在打利用我们的坏主意。”香海宫主的纤纤玉指，几乎点在他的印堂上，笑得好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环心眼？你那两个称兄道弟的李家纨绔子弟，目下有了天大的困难，你独木不成林，所以对我表示亲近，再多说几句，你可能就恶形恶相挑逗我了，是也不是？”
　　“你……”
　　“好了好了，当然你不至于恶形恶相，你不是一个风流人物，脸皮虽厚，还不配使用调情手段引诱本宫主上钩。说吧，你要我们怎么办？”
　　“妖道出动了宁王府的全部高手，把千幻剑逼进了庐山。至于李家驹兄弟是否也在内，我就不知道了。”
　　“不但他兄弟俩在内，碧落山庄的男女老少全过去了，这消息绝对可靠。”香海宫主肯定地说。
　　“没有千万大军，休想封锁偌大的山区，碧落山庄的人如果不存心拼命，目前不会有应付不了的困难。问题是我希望把妖道埋葬在内，必须先要将他的人引散。”
　　“哦！你要我们……”
　　“在山区外大肆活动，逼他分散人手应付你们。”
　　“你找对人了，小滑头。”香海宫主亲呢地拧了他一把，媚笑如花；“我们正准备这样做，宰一个算一个。大魔目前正在调兵遣将，欢迎你参加。”
　　“不，我要进庐山。”
　　“什么？”你一个人进去？老天爷，你知道山里面有多少人？
　　宁王府的把势、挹秀山庄的高手、大邪那群可怜虫，大小罗天的无敌刺客……你……”
　　“挹秀山任姬家的人也在内？”
　　“你不信我们的消息？”
　　“我又不是疯子，怎能不信你们黑道群豪的脚。”
　　“你还是要进去？”
　　“是的，晚上就走。”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你……永旭，不要鲁莽。”香海宫主捉住他的手，诚恳地说：“我知道你很了不起，但敌势过强，千万不可冒险做这种愚蠢的事。
　　你知道，你我一度曾是生死对头，但我是尊敬你的，不希望你遭受任何意外。我不否认我恨碧落山庄的人，但决不是为了恨他们而阻止你去救他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你对我的一番好意，万分感激你对我的关怀、但你知道如果碧落山庄的人被妖道弄到手之后，对你们的威胁是如何可怕吗？”
　　“这……”
　　“也许你不知道，李家驹兄弟曾被妖道的迷魂大法所制，只要一碰到妖道，他们便会六亲不认，千幻剑岂能幸免？于幻剑固然艺臻化境，剑术天下无双，但在妖术的摆布下，英雄无用武之地。那时，由千幻剑号召天下白道群雄，全力对付你们这些黑道大豪，后果如何？”
　　“可是你……”
　　“请放心，我会小心照顾自己的。”
　　“看来，我是无法劝阻你前往赴汤蹈火的了。”
　　“是的，我非去不可，为我祝福吧。”
　　香海宫主感情地紧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紧接在脸颊上，喃喃加出“我……我祝福你，我不阻止你，你……你是个非常人，一个可敬的人……”
　　身旁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恶声恶气地说：“这是什么话？两个大男人在这里卿卿我我起来了，岂有此理！”
　　“那是一个龙阳公子。”另一个老公鸭嗓子说。
　　香海宫主放下他的手，眼中有令人寒栗的火花，向他淡淡一笑说：“你既然要在今晚动身，我们也就配合着你抢先一步动手以制造混乱，怎样？”
　　“求之不得，不敢请耳。”他又讪讪地答。
　　“就从这两个眼线开始。”
　　“很好很好。”
　　香海宫主玉手一挥，一杯茶全泼在一名大汉身上，身形随起，折扇闪电似的点出，正中对方的眉心。
　　同一瞬间，永旭同时发动，一把揪住另一名大汉的衣领向前带，按在茶桌上问：“阁下，谁派你来查访的？招……”
　　“砰！”被香海宫主点穿印堂的大汉倒了，手脚猛烈地抽搐。
　　“你……”按在桌上的大汉挣扎着叫。
　　香海宫主扣住大汉的后颈，低声说：“走，交给我，我要制造更大的混乱。”
　　廊上并无其他候席的食客，没有人怎能制造混乱？
　　永旭不再逗留，一溜烟走了。
　　香海宫主名列第二丽，岂会是善男信女，插好折扇，猛地揪住大汉的右耳轮一拉，硬将右耳撕下，厉声说：“如果不招，本公子撕裂了你。”
　　“哎……啊……”大汉狂叫，叫嚷声惊心动魄。
　　厅内的嘈杂声焕止，脚步声大乱，有人挤出厢门看究竟，有人将头伸出明窗向外瞧。
　　最先到达的两名店伙大惊失色，狂叫道：“公子爷住手，要出人命啦！”
　　已经出了人命啦！脚下就躺着一具尸体。
　　香海宫主将撕下的耳朵向店伙脚下一丢，抓住大汉的另一只耳朵问：一招！谁派你来的？要查什么？”
　　两店伙大骇，跌跌撞撞扭头狂奔。
　　“饶命！”大汉屈服了：“毒手天尊派我们来的，他负责清查西门外厢的可疑人物。”
　　“他目下在何处？”
　　“在……在花桥东首的溢浦雅室。”
　　“你们查出些什么线索了？”
　　“听人说有一个俊美的书生上了楼，所以起来查看是不是书生周挺。”
　　“你们的消息果然灵通。”
　　“你……”
　　“我就是书生周貂。”香海宫主的嗓音甚大：“饶你们这些宁王府把势不得，你死吧！”
　　宁王府网罗天下具有奇技异能的人，招纳水旱绿林巨寇，向外称这些人为护卫，对内则称为把势。
　　把势分为三等九级。南昌人提起这些把势．无不切齿痛恨。
　　书生周和在津阳楼现身，杀了两个王府把势的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向外轰传，血案吸引了大批鹰犬爪牙，齐向西门外集中，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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