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七 章
　
　　马车远里外，庄中就冲出一队人马接应，接到车大喜过望，捧凤凰似的将霍然迎入。
　　秋燕小姑娘喜极而位，一进门便投入他怀中直掉眼泪。
　　略一叙述经过，北斗星君断然要替他治伤，不管他肯是不肯，似乎有意卖弄自己的金创药，是如何灵光的灵丹仙方。
　　一听是九幽狐在主持大局出主意，北斗星君悚然而惊。
　　“如果这头狐狸真要行凶施虐，进出我南漳庄并无困难。”
　　他告诉霍然：“我庄中的子弟，很难发现或阻止她进出。
　　这头狐狸以阴险精明威震江湖，所以称为九幽狐，并非指以荡的狐狸精，而是会把人送入九幽的凶狠妖女。所以，那姓周的姑娘，才不避嫌地和她同行，不怕蜚语流长）
　　九幽“不是淫荡的女人。”
　　“哦！那姓周的小女人你认识？”
　　“可能是大河苍龙周天豪的女儿。”
　　北斗星君说：“你说她的剑术了得，居然能击中你四剑。
　　大河苍龙是取代我和神枪太保地位，成为领导大河两岸的巨头，他的剑术出类拔革，是少数宗师级的剑术名家。这一代的剑术名家中，真正受到推崇的名家中的名家，共有三个人，称三大神剑客，也称天下三剑，因为他们的大名中，都有一个天宇。排名第一的魔剑许天化，大河苍龙周天豪第二，第三是一剑横天华天雄。这三个人，剑术的神奥相差无儿，差的是内功修为有些高下。再神奇的剑术，如果没有超绝的内功御使，一切神奇妙招皆派不上用场，只能和相等的高手论高下。”
　　霍然心中一动，想起了笑魔君的女儿傅玉莹，正是剑魔许天化调教了六年的门人，一剑就几乎令唯我神君出彩，剑术确是神奥辛辣。
　　“以后她最好不要再向我递剑撒野。”
　　他悻悻他说：“我不会用不知道身后有人偷袭做借口，掩饰中剑的事实遮羞。但如果我心中有所警觉，她想击中我谈何容易？以她的身手来说，偷袭也是事实。我修养有限，她以后最好识像些自爱些，哼！”
　　“据我所知，大河苍龙周天豪，虽是黑道的风云巨孽，为人却十分正派。姑娘们情绪不稳定，反应是直觉的，行事不知利害不考虑后果，也就难免犯错。深思熟虑，是我这种久历风浪老好巨猾的事。希望你不要和她结仇，惹上黑道巨孽不是愉快的事。”
　　“我知道，所以希望少生是非。”他苦笑，“我出门游历没几天，就连番风雨是非层出不穷，真有点穷于应付，大有寸步难行的感觉。”
　　“在我这里多住几天，我指导你如何适应江湖邀游者的门道。比方说，如何找门路更改姓名行程，如何能找到门槛与牛鬼蛇神打交道。我虽然不再在江湖闯荡，）江湖上还有些朋友拥有风光的局面。像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会出大缆漏的。比方说，你在槽河附近出了事故，怎么鬼撞墙似的，远跑到这附近的穷乡僻壤来？在穷乡僻壤。你绝不可能脱出仇敌的追踪。呵呵！”
　　北斗星君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要想鱼龙变化，首先你必须把自己，先变成适于变化的鱼龙。”
　　“三天后。他驾着一辆北斗星君赠送的小马车，车后有一匹备用马，身上有了可以乱真的身份证明，衣着鲜明，轻快地南下；
　　北斗星君告诉他，路引中的秀才身分，是最佳的掩护，而且可以公然挂剑在闹市进出。各府州的治安人员，见面就矮了一截。
　　如果不幸犯了案。上了公堂，问案的大老爷，必须请出各州县的学政，当堂革去功名（秀才本来没有功名）身分，才能按在堂下跪伏打板子。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各州县的太爷们，对合法的游学书生头疼已极，最好敬鬼神而远之，不但查证身分费时费事，还得准备盘缠金银，肆应这些书生呈一张拜帖，借口盘缠用尽打抽丰。
　　江湖上某些有名望的人，以书生、秀士、什么儒的绰号行走，确也受到各方人士的尊敬，这是事实。
　　他有真正的秀才身分，外表也必须有秀才味。
　　暮春三月下扬州，正是草长英飞的最佳时节，春风已绿江南岸，良辰美景不胜收。
　　扬州已恢复宁静，百姓们忍气吞声，怀着悲痛盼乙情，默默地、哀痛地舔伤口，努力地、无可奈何地抚平心底的伤痕。
　　正德皇帝已经在南京大玩特玩，听不到扬州人的哭泣与咒骂声。
　　皇帝在扬州遍刷处女寡妇二十四天，按名册刷一个也逃不掉。有些处女失踪的家庭，甚至遭到家破人亡的噩运，只能暗中向上苍投诉，打掉牙齿和血吞。
　　小马车在南门外的广陵驿右面不远，颇有名气的江都老投宿。
　　旅行后期，他为这部小马车大为烦恼，尤其是进入南京地境（南京北境是海州徐州）
　　之后，车马已无用武之地，乘船乘轿连小驴也很少有人骑乘，乘船过渡困难重重，有些地方的渡船，根本容不下马车。
　　在扬州，他这辆马车恐怕找不到买主。
　　他的经验愈来愈丰富，躁急的个性也在慢慢改变，第一步便是先安顿再说。
　　李秋燕小姑娘也有新的身分：他的妹妹霍燕。
　　第一件事就是探道，他出现在城北的牧爱坊。
　　他应该先到府学，或者到汇俊坊县学投帖，以后在府城活动方便得多，但他不想张扬。
　　从府学门口向东走，经过文津桥，他像一个学舍生员青衫飘飘一摇三摆。不用冒充斯文，他本身就是人上人的秀才。
　　拦住一个顽童，大方地先塞给顽童一包糖果。
　　“小弟弟，李教谕的家在哪里尸他亮一亮另一包糖果，“学舍的李教谕，也叫教授。”
　　“他们搬走了。”小顽童措指一座小宅院的院门，“大闺女没啦，住不下去啦！”
　　“搬了？搬到何处去了？”他将糖果递给顽童，心中暗暗叫苦。
　　送佛送上西天，显然他送的佛，在西天没有座位，他的责任未了。
　　“搬到何处去了？”他催问。如果搬到另一坊另一条街，找一找不会太麻烦。
　　“不知道。”小顽童大摇其头。
　　“想想看，再想……”
　　这一家的院门开处，踱出一个白发苍苍老人。
　　“你是学舍的学生，怎会不知道李教谕的事？”老人显然先前在院子里。听清门外的话：一除非你不是学舍的学生。”
　　“不是，老伯。”
　　“哦！那一定是江都县学的学生。”
　　“是甘泉县学的学生。”
　　“难怪了。李教谕辞职因故乡去了，唉！”老人叹息一声，“一位高洁的读书人，遭到那种祸事，哪有颜面立足？而且别家的女儿虽然受到残害，毕竟仍然在家，他的女儿却失了踪，情何以堪？”
　　“罢了！”他泄气他说。
　　“老天爷不长眼啊！那些兵……一“老伯，你不能将这些罪行，归在兵身上。”他气冲冲他说，一罪行在于指使兵的人身上，老天爷看不见。因为老天爷很自私，放纵他的儿子造孽，你千万不要相信天老爷是仁慈的。”
　　皇帝自称天子，天者爷的儿子。
　　他大踏步走了，脚下沉重。
　　出了南门，他发觉身后有人跟来了。
　　那时，新城还没增建，南门外广陵驿附近的南关大街，是最热闹的所在，街市直延伸至槽河旁。
　　他已非吴下阿蒙，已发现有人跟踪，心中有数。李教授的灾祸未了，人虽迁走了，遗患仍在。
　　他大为不满，落井下石的人一定不是好东西。
　　走了一半大街，他折入一条小巷.没错，跟踪的人跟来了.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穿青布短夹袄，像一个普通市民，很可能衣内藏有匕首一类短家伙，接近用匕首挟持极有可能。
　　闹江龙伙同一众各路人马，在德州有志一同抢截快马船，他心中称快，对这些好汉颇感佩服。
　　那么，查李教授根底去向的人，一定是快马船上殃民官兵的党羽，必定在调查被动走美女的下落，难怪他冒火。
　　脚下一慢，倏然转身。
　　中年人一怔，迟疑地止步，一触及他神光暴射的虎目，机警地退了两步？
　　“干什么？”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士子，气势汹汹像是要吃人。
　　“咦！你……”中年人是行家，吃了一惊。
　　行家才会体会出他流露的杀气，能早一步看出凶兆。
　　“你跟了许久，从城北跟到南门外。”他逼进两步虎目彪圆，“说不出道理，我剥你的皮。”
　　“今天不是放假日，你怎么不在学舍读书，却在外游荡？
　　你不像府学的学生。”中年人讶然问。
　　那年头，最好不要得罪学舍的学生。府学的学生通常有秀才身分（附读生除外），一闹事，巡捕一出面，有理无理，对方首先就得倒媚。
　　“关你什么事？”
　　“我从山东来，曾经绕道至寿州庐州查线索，回来晚了半个月，到处打听李教谕的下落，只知道他已迁回原籍，却没有人知道他原籍在何处。”
　　“你为何查他的下落？”他心中一动。
　　从山东来，有意思。
　　一我得了他三百两银子，托我上京调查照料他的爱女。到了山东德州，才听到皇船被劫的消息，已经是十天前的事。后来听到消息，皇船上的十个绝色美女，分别被人救走了。我得到风声循线索查，在寿州查到一位姓郑的小姑娘下落，白跑了人越。”回来发现李教谕已经迁走了。迁箔的事大有可疑，说不定是失踪的，我查不出结果。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得向他有所交代呀！今天恰好发现你在打听李教谕，所以跟来了，希望知道一些线索。公子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是……”
　　“小姓张，张成栋，手勤脚快，专门替人打听消息寻人找物，在江对面的镇江府，有一番局面。”
　　寻人找物，得找地方上专门经营这种行业的人。通常由这些人派几个汉子，沿街敲罗贱喝，以及张贴寻人招物榜，算是正当的行业。
　　但真正具有派人至外地侦查能力的业者，必定具有相当像样的实力，人面广，各方关系良好，有时需冒风险，所以需有能冒风险的人才。
　　李教谕到镇江请人调查，可知扬州一定没有人敢接受他的委托。
　　“好，我们得好好谈谈。”他的气消了。
　　“河边绿杨春的点心不错，我请你。”张成栋欣然作东。
　　“不，作东是我的事，我不是吃定了苦哈哈的穷秀才。走，你领路，我不知道绿杨春在何处？”
　　扬州的绿杨春有好几家，这一家在潜河旁。两人在偏远的角落占了一桌，叫来几份点心沏壶好茶。
　　江南人有好茶出产，有名扬天下的最好茶具，但喝茶的品味似乎不怎么样，真正纯喝茶的人并不多，点心杂食反而喧宾夺主.“扬州本来我有门路。”
　　张成栋一面喝茶，开门见山谈上正题：“可是，这次碰了钉子，衙门里的人一提皇帝在这里胡作非为的事，莫不掩耳一问三不知。市民们提起皇帝在这里奸淫掳掠，同声咒骂怨天恨地，但不回答任何问题，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城西南运河旁的扬州卫城，军方派有探子，禁止谈论这件事，耳语者罪。”
　　张成栋压低声音，“要被捉进卫城，麻烦大了。”。
　　“去他娘的！”他粗野地咒骂，“我是慕名来访谒李教授的，十分失望。张兄，说说你在山东所获得的消息，以及追寻的经过。”
　　“我接到买卖，已是皇帝走后的事了。皇帝是正月初六动身的，我十五赶到，开始找门路打听……”扬州上万个被看。中的处女与寡妇。”在皇帝淫乐期间，陆陆续续被放回，但有些特别绝色的处女，从此失踪不曾返家。
　　李教授的爱女，便是其中之一。
　　张成栋是调查的行家，查出不时有皇家的快马船，悄悄带了金珠和美女直航京师，主事的人是副将军国贼朱（江）
　　彬。
　　他必须前往京师调查，向江彬的爪牙打听李小姑娘的下落。
　　他乘船前往京师，在德州才知道有一艘快马船被劫的消息。
　　调查的结果，他甚感为难。
　　劫船有不少各路人马，得手后各奔前程。那艘快马船上，共有十位绝色美女，到底落在哪一路人马手中，无法查出结果。
　　他查出一群人的来历，是行踪飘忽，一度曾经名震南京豹邪道大豪，拥有不少人手的天蝎星公孙皓）
　　这群人抢得几箱金珠）带走了一位美女，西走广平下徐州。
　　他存了万一的念头，追踪到寿州，果然查出那位美女的下落。
　　那位小姑娘姓郑，十四岁，被安顿在远亲的家中。
　　说是劫贼们好心，专程把她送交远亲藏匿，没索取分文便走了，甚至留下小姑娘的伪造身份证明。
　　他十分失望，无法再进行查证工作，返回扬州覆命，岂知李教授已经不在了。
　　“天蝎星是邪道的大豪，一个可怕的人物，居然做出这种有天良的事，委实异数。”
　　张成栋最后万分感慨他说：“反而是万民主宰的天子皇帝，做出这种混灭天良绝子绝孙的事。公子爷，我觉得你去查，可能比我有效。”
　　“怎么说？”霍然可不以为然。
　　“我所接触的人，都是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你找学舍的士子查，定有所获。”
　　“晤！不错。”他醒悟，必须找对门路才能有所获。
　　“假使查出下落，你如果去见李教谕，就把我所得的消息转告他吧！我已经无能为力，请他另找高明。我万分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你老兄已经义薄云天了。”霍然郑重他说，“我尊敬你。
　　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尽力。”
　　“你得小心，有许多人都在查，查劫船贼，查金珠美女的下落。”张成栋热心地提出警告l“这些人中，有官方与军方的人，有黑道好汉，有侠义道高手名宿，以及邪魔外道，别让那些人缠上你".“他们最好别来缠我，除非他们像天蝎星一样存有好心的人，哼！”
　　张成栋是行家，早已看出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听那一声哼充满杀气，不由摇头昔笑。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一声各自珍重各奔前程。
　　两人分别住在相邻的上房。
　　名义上他们是兄妹，相邻住宿便于照顾。
　　轻叩姑娘的房门，门开处，小姑娘笑吟吟一把将他拉入，活泼地替他斟茶。
　　可是，当她看清霍然脸上的神色不对，几乎失手落杯，眼一红泪水模糊。
　　“大哥哥，我……我的爹娘……”她已感觉凶兆，对霍然的神色变化有深入的了解。
　　“你先不必焦急。”霍然握住她的手：。语气尽量温柔，“告诉我，你的故乡在何处？”
　　“故乡？”
　　“你爹娘已经迁返故乡，他们怎能仍在扬州遭人耻笑？”
　　“哦！只要不是出了意外……”
　　“确是迁走的。”霍然硬着头皮扯谎，其实他对张成栋所说的失踪有点相信：“回故乡一查便知道了。”
　　“我记得在四岁那一年，曾经回故乡扫墓，以后便因路途遥远，爹的职务也丢不开，所以……”
　　“在何处？”
　　“杭州。”
　　“老天爷！”他拍拍自己的脑袋。
　　“大哥哥，有……有困难吗？”她偎入霍然怀中，怯生生低问。
　　“不是有困难，也不是因为路途远。”
　　霍然轻抚她的秀发：“而是万一在杭州有……有耽搁，或者你爹娘途中有事在某处稽留，便得重返扬州从头查起，天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让你们骨肉重聚？”
　　“大哥哥……”
　　“不要说，小妹妹。”
　　霍然扶姑娘坐下：“目下有很多人，都在查皇家金珠美女的下落，相当危险，扬州不能再逗留。第一件事是准备离开，动身前往杭州。如果我能找得到可靠的朋友，把你暂时安顿，我一个人速度快，查起来也方便。”
　　“大哥哥，我郑重地告诉你。”小姑娘纤手捧着他的脸，神色庄严：“你是我这一生中，最信任最敬佩的人，甚至信任敬佩的程度，胜过我的爹娘。如果要死，我要死在你的怀中，不要抛弃我，求你。
　　我……
　　我愿将生命交到你手中，我的生命本来就是你重新给我的，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鬼有灵，我会永远依附在你身边，直至永远，永远。”
　　“我们一起走。”他捉住小姑娘的双手，“不论发生任何变故，你都不要怕，知道吗？”
　　“跟着你，我已经觉得我已经逐渐勇敢起来了。”
　　小姑娘含泪而笑，目光凝注入他的眼神深处：“我觉得神站在你的一边，我每天都向神祈祷，没有任何妖魔鬼怪能伤害得了你……”
　　“废话，那个姓周的女人，就刺了我四剑。”
　　他也笑了，扶小姑娘坐下：“天黑之后，我要找人证实一些消息才放心，你一个人在客店，怕吗？”
　　“我用凳把门顶牢。”小姑娘拍拍酥胸：“请你替我买一把匕首，我……”
　　“你什么都别想要。”他摇头拒绝，“少给我转怪念头耍花招，一切有我，知道吗？”
　　“人家知道啦！”小姑娘伸舌头做鬼脸。
　　“你好好歇息，我去找店伙卖掉马车，办理雇船离境手续。”他向房外走，“门一定要上闩，听到我的声音才能开门。”
　　雇船本来很简单，江南水乡皆用船代步。
　　但要雇远到杭州的小客船，可就不是易事了。
　　广陵驿码头规模小，只能停泊在扬州附近航行的船只，长途客货船，规定必须到朱莫湾潜运码头停泊。
　　他初来乍到，懒得亲自跑船行，委由店伙办理，反正他有的是钱，有钱可使鬼推磨。
　　风声不太妙，他必须尽可能避免亲自出面，尽快早离疆界。
　　劫船贼中，那个叫陈百川的混蛋认识他。，、这个混蛋是否抢到金珠珍宝他不知道，如果抢不到，很可能回到扬州打听消息，他不希望碰上这个人，和那两个漂亮的少女，碰上了难免有纠纷。
　　他本来要找这个混蛋出口怨气，现在却不希望碰上这个混蛋。
　　店伙带了一个叫张大柱的人来见他，是一个小客船的船主，船藉在苏州，拥有行驶苏杭扬州南京的航权，这次送旅客到扬州，正好多赚一笔回航钱。
　　他要先看船，才付三十两银子的船资。
　　有小姑娘同行，乘的船绝不可以像猪圈，而且要快，慢慢划哪一天才能到杭州？他是操船的专家。
　　沿河北岸至东南城根，整条街路都可以泊舟，但并非码头，船来来去去，沿岸停泊了三两百大小船只，广陵驿附近最多。
　　船泊在广陵驿东面不远处的河堤，是一艘小客船，仅有前后两舱，单桅，有六名舟子住在后舱，用的是橹而不是桨。
　　船主张大柱真的壮实得像柱，五个舟子也老实健壮，他相当满意，对船也无可挑剔，当堂付给二十两银子订金，另交二十两银子，交代船主沿途购买可口的食物，有一位小姑娘同行，他知道需要些什么。”
　　正在舱面交代船主，码头跳板前缘，出现三个人，一男两女，衣着丽都，像是有身分的人。
　　但领先那位男士。却有点不伦不类，穿了一袭浅蓝色长衫有模有样，但行动祖旷手长脚长，走动间瞟悍气外露，那双怪眼更是精光四射。
　　女的年约双十年华，春衫长裙，眉目如画，凤目特别明亮灵活。
　　“这种小船相当快。”这位中年男士指指小客船，不理会船上的人，“可以乘坐十个人，诸位姑娘急于要快船到南京，如果对这艘船满意，在下就招呼船主准备，不然只好另行设法找更好的船。”
　　“好，就要这一艘。”那位瓜子脸女郎表示满意。晚上我们就动身，劳驾你六爷多费心，十分感谢。”
　　“能为诸位姑娘效劳，是在卞的劳幸。”六爷愉快他说，向船上招手：“哪一位是船主？上来说话。在下钱江。你们是江南的人吧！不知道在下的来历，我告诉你就明白了，我要肩你这条船。”
　　扬州称江北，镇江叫江甫。
　　但在外地人口中，江南却是南京附近甚至包括苏杭的统称。
　　船主傻了眼，不知所措。
　　往来扬州的客货船，江南江北的船户，对扬州的虎鲨钱江，怀有一分敬九分畏。
　　扬州水上三位大爷级混世果雄中，虎鲨钱江排名在中。
　　他人数最少，但暗中替他撑腰的人大有来头，来头大得令人害怕，整人的手段也最凶狠。
　　“钱爷，小的这艘船，已……已经被这位公子爷雇……雇了。”船主张大柱不敢上岸）惶然地期期艾艾说明原因，“办妥手续就……就离埠。”
　　所有的目光，皆向背手而立，笑吟吟不像武夫的霍然注目，真有公子爷询询温文气概。、两位女郎的打量目光，似乎另有意义。
　　“叫他另雇。”虎鲨钱江大不耐烦，船主的拒绝伤了他的威望自尊，“滚上来说话，可恶。”
　　“钱爷……”
　　霍然伸手拉住了发抖的船主，一摇三摆走上跳板。
　　虎鲨钱江堵在跳板前端，显然无意让他上岸。
　　“你叫钱江？”霍然不想硬行抢登；脸上似笑非笑，“你要硬雇我已雇定的船？不要，阁下。”
　　“不要也得要。”虎鲨钱江态度强硬；向身侧举手一挥，“叫他走。”
　　过来三名大汉，一看便知是泼棍打手。
　　“好，我走。”霍然摆出示弱态度，“我这就进城、到江都县衙与扬州府衙两处官舍投名帖，看扬州的两位公祖大人怎么说。你叫钱江，我记住了。”
　　北斗星君要他保持秀才身分行走，确是最佳的护身符。在大都会中有王法的地方走动，泼棍土豪还真不敢和人上人斗，秀才就是人上人。
　　侮辱官绅，罪名不轻。
　　这是自古以来，家天下帝国皇权必须维持的特权，因为官吏仕绅，都是朝廷任用过的人，或者是即将或将来要任用的人。
　　虎鲨钱江傻了眼，也气得脸都绿了。
　　三个泼皮也却步，还真不敢撒野。
　　码头上人多眼杂，很可能有巡捕走动。
　　如果他们胆敢不顾一切行凶，别想在扬州混了，泼皮打手跑得掉，虎鲨钱江肯定跑不掉的，衙门里的可敬巡检捕快们，会向他们的撑腰人施压要人。
　　瓜子脸俏丽女郎伸手虚拦，拦住强忍怒火又急又羞的虎鲨。
　　“算了，钱爷。”女郎淡淡一笑，“劳驾另行设法，走吧！”
　　虎鲨下不了台，凶狠他死盯着泰然自若的霍然。
　　左方不远处，一个青衣中年人大踏步而来。
　　“钱江，你干什么？”
　　青衣人瞥了一眼，目光凌厉地落在虎鲨身上。
　　霍然那一袭儒衫，普通平民是禁止穿着的。
　　“没事，没事。”虎鳖的态度转变得好快，脸上有僵笑，“与这位公子爷商量雇船，没事，罗大人。”
　　称大人，来头不小。
　　“公子贵姓？”罗大人向霍然客气地问。
　　“敝姓霍，游学途经贵府，即将渡江南游。”霍然也客气，“大人是……”
　　“江都县的罗巡检。霍公子，这个人怎么啦？”青衣人指指钱江。
　　“没什么，正如他所说，商量雇船的事，有点小意见不合而已。罗大人公事忙，请放心”巡检，是正式的从九品芝麻绿豆起码官，官虽小，仍然可称大人。捕头捕快不是官，只能称爷。
　　“那就好。祝公子旅途顺利。”
　　罗巡检的目光转落在虎鲨身上，瞥了两女郎上眼。”钱江，你这两位女宾，晤！本官有点眼熟……
　　“嘻嘻！我也认识你呀！罗大人，通臂”穿心手罗公远。不要查我们的底，好吗？
　　至迟明天我们就走人，大家都有好处。”
　　瓜子脸女郎银铃似的悦耳嗓音，冲淡了紧张的气氛。
　　“那就好。”
　　罗巡检冷冷一笑：“我会留意任何风吹草动。如果我办不了，我会交给卫城的骄兵悍将办。他们被那个什么朱副大将军，逼着查劫皇船的贼，逼得要上吊，一旦弄到疑犯，有人就快活了。”
　　“嘻嘻！反正快活的人不是你。”女郎偕同伴离去，一语双关，临行扭头瞥了霍然一眼。
　　罗巡检紧跟着举步，对霍然毫不生疑。
　　霍然不再登船，打定主意尽早上船安顿，兔生是非，立即返店准备。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不想生是非，却避免不了是非）”城外没有夜禁，码头上灯火通明。
　　小姑娘必须夜间上船，扬州可能有人认识她。江南的女人绝大多数是天足，她不是小脚伶仔的小姑娘。
　　在这期间，她已经习惯于缎练自己，缠着霍然教她练气以强健筋骨，几经凶险，她知道于金大小姐的岁月已一去不回，她必须坚强地站起来。
　　前途危难仍多，吉凶难卜，她一定要能照顾自己，霍然不可能每天寸步不离保护她的安全。
　　所以，她要霍然替她买一把匕首。
　　匕首的作用，她知道，霍然也知道。
　　一个有决心自己站起来的人，一定可以站起来。
　　“她甚至可以携带自己的包裹，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大小姐.走在前面，提着的包裹份量不轻。霍然要监督挑行囊的挑夫，目光不可能一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经过三个像是旅客的人身旁，她的包裹被人攫走了。
　　“哎呀！”她惊叫，盯着那位英俊而秀气的年轻男旅客发呆。
　　年轻旅客手中，有她的包襄，秀气的面庞笑容怪怪地，那双明亮的大眼不老实“在她刚发育还没完全成熟的酥胸溜来溜去。
　　霍然跨出一步，随即颓然止步。
　　另一位瓜子脸的俊秀年轻小伙子，已傍在小姑娘身侧、随时皆可伸手把小姑娘逮住。
　　“大白天，你书生的身分高人一等。”瓜子脸小伙子盯着他怪笑：“夜间你神气不起来了。你这位小香扇坠似的女伴好秀气，我见犹怜，不会是诗婢吧？书生游学，应该带书僮的。”
　　小姑娘终于明白了，是故意生事的仇家。
　　“还给我。”她向取走包裹的年轻男士说，居然有勇气面对意外事故：“不然我……”
　　“你怎样？叫救命，叫抢劫？”年轻男士笑问。
　　一我踢你。”
　　她果然抢前一步，一脚踢向年轻男士的右脚迎面骨。还真有章有法。
　　年轻男士退了一步，格格怪笑。
　　“小妹，别理她。”她是女的。”
　　霍然阻止小姑娘进一步出手。
　　霍然已看出这两个年轻男士是假货，而且知道就是白天争着雇船的女郎。
　　他不能抢出救助，那位瓜子脸女郎，必可在她接近小姑娘之前，把小姑娘攫住。
　　“她们要做什么？”
　　“要抢我们所雇的船。”
　　“不，要搭你们的船。”
　　瓜子脸女郎手一伸，便搭住了小姑娘的盾膀：“由于引起了那个巡检的注意，他盯牢了我们，吓走了那些码头亡命，我们无法再雇到船了。我们有四个人，搭你们的船到南京。”
　　不管你们是否愿意。”夺得包裹的女郎接口，“我们的另两个人，已经接管了你们的船。”
　　“你怎么说？”瓜子脸女郎补上一句追问。
　　“我们走苏杭，到南京不顺路。”霍然有点光火，但不便发作。
　　只不过多耽搁两三天。”
　　瓜子脸女郎沉声说：“我们不是坏人，至少不是太坏，不会对你们不利。其实，我们另有许多手段达到目的。这一种手段最温和，那是对你们客气，知道吗？”
　　“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除非你们不识抬举。”夺得包裹的女郎语气也转厉，“你们如果不合作，声张起来，那就……”
　　小姑娘一转头，一口咬住瓜子脸女郎搭在她肩上的手，手一抖，她“哎”了一声吃到苦头，那只娇嫩的手咬不动，牙齿反而似要折断。
　　霍然一声怒吼，踏出一步。
　　“你试试看？”瓜子脸女郎的另一只手，搭上了小姑娘的头顶，“你绝对禁不起一击，不要逞强。～小姑娘梳了两根油光水亮的大辫子；头顶没有任何保护，五指一收或者下震，后果不问可知。
　　“好吧！让你们到南京。”他忍下一口恶气，表示在暴力下低头，“沿途你们如果借故生事，后果自负，你们也最好识相，卞要激怒我。
　　“你想扮演强项书生？免了吧！在我们这种人面前，你最好不要摆书生威风，你不会享有特权。
　　“是吗？”他冷冷一笑，“放了她，走。”
　　小姑娘一把夺回包裹，奔近霍然身边。
　　这是可以乘坐十名旅客的小型客船，前舱分隔为两问，男女分住，走道在外舷，所以夜间女客在外走动，相当危险。
　　当然，夜间或白昼，旅客都没有在外走动的必要。前舱面是船夫活动与工作的地方，旅客也不宜出舱妨碍船夫工作，旅客只好乖乖呆在舱内活动。
　　四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占了一间，小姑娘坚决拒绝与她们同舱，可把霍然弄得进退两难，虽则名义上是兄妹，也不能像五六岁童年期同房异床相处。
　　小姑娘却不在乎，兴致勃勃地收拾寝具，分占两端角落，把船舱整理得整齐，清洁，垫具裳枕整理得十分妥贴，对船一点也不陌生。
　　舱本来可住五个人，两个人活动空间增加。
　　看她整理得如此细心，天真无邪的笑容十分可爱，霍然也就不再拘束，暂且把烦恼丢开。
　　霍然补交了船资二十两，绕道走南京。
　　船主张大柱心中雪亮，知道他被劫持了。
　　白天两个女人的面容并没改变，改穿的男装瞒不了人。
　　好在没发生冲突事故，也心中害怕不敢声张。霍然大方地补加船资，所有的船夫皆乐于不加过问，也不敢过问。
　　船上载有不明来历，或者犯禁的旅客，船主是要负责任的，得冒船被没收入坐牢的风险。
　　船主希望遵守规定明早启航，女暴客们却不愿意，逼着船主动身，船离码头已经是三更将尽。
　　顺水顺流，船平稳地驶入三汉河，驶入仪真河道；那是下放船只的航道。从大江上航的船只则走瓜洲，上下航分道不能走惜。
　　好在碰上退潮，船速增加。今年春水足，春汛期间风涛险恶，船一进入大江一就不会平稳了。
　　舱中悬了一盏小灯笼，随船的晃动不住摇摆，渐渐可以听到风涛声，可知河面愈来愈宽了。
　　预计明早已牌左右，可以抵达仪真，必须接受查验越境证明，没有合法路引的人将被扣留法办。
　　霍然感到忧心忡忡，这四个鬼女人恐怕会引起麻烦。
　　倒不是怕女人们没有路引，而是担心罗巡检，通知巡江船留意他这艘船，查这四个可疑女人的底。一旦船只被扣，就得大费手脚了。
　　小姑娘有点紧张，但并不害怕，她曾经看过霍然发威，而且知道霍然不喜欢走极端。
　　两个女人挟持她，霍然投鼠忌器忍耐，并不表示霍然奈何不了这些女人，而是这些女人还不会对她和霍然造成伤害，情势并不恶劣。
　　“霍然仔细地检查毕舱门舱窗，她跟在一旁留心察看。检查妥当，霍然将一根腰带缠妥在腰际，倚窗坐下。
　　“大哥哥，她们是什么人？”她紧倚在霍然坐下低声问，“布袋内藏有剑，包裹小不像走长途……”
　　“你不要用审贼的眼光看人，你是愈来愈多管闲事了。”霍然打趣她：“一个淑女，要保持风度。这几个女人，毫无疑问十分可疑，可惜我对江湖的人物所知有限、实在摸不清她们的来路。”
　　“我们不要紧吧？”
　　“怎么会呢？当我对她们怀有戒心时，她们便已失败一半了。她们不知道我身怀绝技，又输了一半啦！
　　你只要记住。不管发生任何事，你唯一可做的事，是睁大眼睛拉长耳朵静观其变，不要大惊小怪。真要危险逼近，不反抗不惊慌，静候变化，知道吗？”
　　“她们盯着你的目光，我不喜欢。”
　　她突然一头钻入霍然怀里，脸埋在胸胁里哈咕笑。
　　“她们在卑视我这个无用书生。喂！你这小脑袋里，还真会胡思乱想呢！”霍然拍拍她的头，感到好笑，“我真想知道，她们到南京所为何事。可惜她们都是女人，不方便使用不正当的手段探索。”
　　“我去和她们谈谈，也许可以猜测……”
　　“你去和她们谈。”霍然苦笑，“老天爷！你应付得了这种闯荡天下的女亡命？三言两语，你便会被她们套出你的根底，将有可怕的灾祸，你是被劫皇船上十个美女之一，后果如何？”
　　小姑娘打一冷颤，后果她当然一清二楚。
　　“也不必太担心。”霍然安慰她，“离开扬州，没有人再认识你，李秋燕已经不存在了，天下问的小姑娘多得很呢！”
　　“我突然有心惊胆跳的感觉。”小姑娘抬起脸蛋，忧虑写在脸上。
　　“现在？”霍然一怔。
　　“是的。”
　　“怎么可能？刚才你还快快乐乐的，是不是我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影响了你的情绪。”
　　“不是的，好像……好像突然心乱，突然……”
　　走道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舱门被拍得砰砰响。
　　“公子爷，警觉些。”外面传来船主张大柱惶急的叫声：
　　“前后与右侧方，都有船逼近，传来要求向左岸靠的灯号，不得不听他们的。”
　　“是什么船？”霍然拉开舱门急问。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罗巡检果然采取行动了。
　　“不知道。”
　　“巡江逻船？”
　　“真的不知道。”
　　“可以不理会……”
　　“不，他们会把船撞沉。”张大柱不再多说，急急走了。
　　“你躲好。”
　　霍然将小姑娘推至角落躺下：“我出去看看，很可能是官方的密探，为这四个可疑女人来的，她们很可能有所行动，与我们无关。”
　　冲出舱门登上前舱面，四个女人都出来了。
　　风涛渐剧，浊浪滔滔，浪花扑上舱面，立即浑身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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