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一章　群雄萃聚
　
　　双方啸声相搏，胜负难分，枝头雪花不住抖落，寒风益厉。菁华正坐于玉琦身后两丈，迫来的啸音威力已失，正安逸地行功，受到玉琦的庇护。三灵可灾情惨重，额上青筋跳动，呼吸渐不正常，大汗直冒了。
　　哭老怪聪明，他埋首雪中，仍用他那奇特的低泣声，行功按下心神，不让痪散。
　　玉琦为了保护同伴，不能先行停止，如果太清不中止进击，这一场纯内力的硬拼，势必两败俱伤，按规矩，太清身为黑道第一高手，年高辈尊的武林名宿，他该让一步先行收势的。可是玉琦的盖世奇功，以雷霆万钧之威君临，攻势之猛，空前凌厉，老道确是欲罢不能，不敢松懈，双方都是旷世奇材，第一次交手，双方相距又远，中间没有调解之人，互相之间没有默契，看来双方将力尽而毙，已无挽救的余地了。
　　远处人影疾闪，五双大袖飘飘，衣袂飞扬的青袍高大个儿，从开封府方向如飞而至。
　　来至切近，原来是三个老和尚和两个中年人，他们是九指佛师徒三人，加上得意俗家高弟古飘萍；另一个只有一条胳膊，身高九尺，奇高奇壮的人，那唬人的身材特别抢眼。这人的来头不小，练得一身正宗内家气功金钟罩，手中一把沉重的大护手钩，十分了得的金钟罩，有人误认是登峰造极的外功，加上这人身材伟岸，所以常使人误解；他就是湖赣交界处武功山麓的独臂金刚柏刚。在九指佛一派中立人士中，他算是佼佼出群的好手。
　　五人来势似若星飞电射，好快！
　　一望无涯的银色世界里，视界极为辽阔。九指佛那根九锡禅杖，十分触目，那是名山大寺中，最高地位的主持大师，至高荣誉的象征。
　　“是九指佛老秃驴。”武林狂生血脉贲张地叫，脸上寒霜倏现，向前踏出一步，可是他突又闭上双目，喟然一叹，幽幽地说道：“哦！我已撒手不管了，何必又动无名火？唉！二十载长恨，永在心头，我……我仍未能忘怀，这也就是我无缘削发入山的原故啊！”
　　谭平突然说道：“爹，我们看这三个高手如何肆虐，必要时……”
　　“别管闲事，孩子。”武陵狂生叹息着轻呼，仍闭着双眸，胸前起伏，呼吸深长，可以看出他正在强抑心潮，处于天人交战之中了。
　　武陵狂生真能忘怀回龙谷那场血腥么？不！他不能，除非他死了，如果他能忘，也不会成为白发苍苍的老头，也不会触景生情，心潮起伏难禁。他能带着儿媳奔走江湖，万里迢迢寻找爱孙，证明他不是一个已失亲情，心如槁木死灰的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武林中人最为人诟病之事，就是好勇斗狠，也就是说，爱管闲事，要不爱管闲事，就算不了武林的英雄豪杰，似乎如果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似的。
　　谭平修养不够，就是这一流人物，情不自禁，有点见猎心喜，跃然欲动。
　　珠宝易得，好手难寻，看了天下高手萃聚，谭平感到技痒，他略整衣衫，向乃妻含笑点头，将一柄长仅一尺八寸，三角形的小斧挪到顺手处。
　　武陵狂生已知他在干啥，说道：“只准看，不准插手，看我的手式行事。”
　　谭平心中好笑，暗说：“爹心动了，他的雄心复活了！爹，但愿你振作起来，重振昔年的英风豪气，重见往昔的光辉。”
　　他的妻子虽年届不惑，但不现老态，手挟一个长锦囊，端丽的风华和大家的风范，显得极为脱俗。她微笑着向乃夫点头，一面打开锦囊锁口，笑道：“平，你听到爹的话么？”
　　谭平微笑道：“在这宇内绝顶高手之前，我有自知之明，也许插不上手，管不了事。但我们也不能自甘菲薄，至少可替爹押阵。嘻嘻！武陵山樵只配砍柴换酒，但我的堂客云梦侠女曾湘君，可不是无名之辈哩。”
　　她轻啐了他一声，甜甜地骂道：“油嘴！在爹面前你胡说八道。”
　　武陵狂生听小俩口亲昵地斗口，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睁开双目说道：“留意秃驴的举动，看他的功力长进到何种程度了。”
　　这一家子可能都是随和的人，家庭可能极为美满安详。
　　九指佛五人到了斗场，在一旁一字排开。老和尚向双方注视一眼，突然气纳丹田，目中神光电射，左手一按丹田，吐气开声。
　　“吼……”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破空而飞，令人气血为之一涌，精神一振，七情俱消，灵台为之一清。
　　佛门至高无上绝学狮子吼端的不凡，这一声巨吼响后，啸声渐敛。
　　远处的武陵狂生哼了一声说道：“这秃驴进境惊人，可能已获佛门无上心法。”
　　谭平剑眉紧锁，说道：“他定然练有菩提禅功，不然不会如此浑厚。爹，他恐怕是少林弟子。”
　　“哼！他如果是少林弟子，便不该在回龙谷暗助太清妖道，也不敢前往。少林自命清高，不会有在江湖上行走的长老。看秃驴的造诣，相当于达摩庵的高僧。”
　　云梦侠女突然惊叫道：“爹，那……那不是茵儿么？天！”
　　武陵狂生一声长啸，突以闪电似的奇快身法，扑向斗场，快得令人咋舌。
　　谭平也急叫道：“湘君，快走！”
　　夫妇俩也去势如电，急扑斗场。
　　群豪萃会，这是自回龙谷之后，二十年来破天荒第一次的盛会，三方面的第一高手再次相逢。
　　斗场中啸吼之声倏止，众人如大梦初醒。
　　玉琦略一调息，缓缓站起。菁华一跃而起，仗剑傍在一侧戒备。茜茵和元真也整衣起立，四人成半弧形排开，四把剑横于胸际，傲视三方群雄。
　　三灵和哭老怪是一伙，他们在最右。
　　九指佛五个人在西北，斜对着玉琦。
　　太清六名高手在西南，也斜对着玉琦。四组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角形，冷然相对。
　　玉琦突然举剑，朗声道：“风云五剑之首，龙门狂狮杨玉琦。”
　　“第三剑，东海毒龙岛赵菁华，并无绰号。”菁华接着举剑朗吟，声如银玲，悦耳动听。
　　茜茵做然举剑叫道：“第四剑，武陵谭家谭茜茵。”
　　元真也举剑接口道：“第五剑，东海毒龙岛赵元真。”
　　四把剑同发剑吟，威风八面，玉琦接着说道：“剑荡江湖，风云变色，冲杨某来的人，请通名号，杨某接下了。”
　　他声如殷雷，却字字清晰，大有穿云裂石之概，豪气干云，英风骏发。
　　他们豪壮地亮名号，面对武林罕见的高手名宿，夷然无惧，威风八面。
　　“茵儿……”随着洪钟也似的嗓音，到了武陵狂生谭坚。
　　茜茵一声娇呼，突然收剑扑向谭坚，伏倒他脚下，颤声急唤：“爷爷，爷爷……”
　　老人家老泪纵横，爱孙女无恙，他心中大慰，将她挽入怀中，颤声说道：“孩子，你可好？你哥哥呢？”
　　“爷爷，哥哥回家了，奉琦哥的差遣，前往知会湖广一带前辈。”
　　这时，谭平夫妇也到了。茜茵轻唤两声爹妈，扑入乃母怀中。
　　老人家惑然地问道：“谁是你的琦哥？”
　　玉琦正领着菁华姐弟，收剑入鞘，大踏步向这儿走来。茜茵向玉琦一指，说道：“他，他是龙门杨家祖伯的孙儿，杨玉琦。”
　　老人家脸色一变，眼中涌现难以言宣的神色，怔怔地注视着大踏步走近的玉琦，颊肉不住抽搐。
　　玉琦走近，在三步外拜倒，说道：“侄孙玉琦，叩见祖叔万安。”
　　老人家上身晃了两晃，伸了两次手，却又一再收回，踉跄退后两步，转过头说：“不许叫我祖叔，我不认识你。”
　　玉琦膝行两步，垂泪道：“侄孙初进中原，急于寻找奶奶和爹妈的下落，未克抽身至武陵叩请祖叔金安，自知于礼……”
　　武陵狂生急叫道：“住口！我不是指这些，那是你祖父……茵儿，我们走！”
　　茜茵尖声叫道：“爷爷，爷……”
　　玉琦当然不知昔年回龙谷祖父的行事，对武林狂生的态度大为不解，颤声说道：“侄孙在阴山得谷祖叔苦心孤诣抚育二十年，奉命进入中原一雪祖父回龙谷……”
　　武陵狂生一听回龙谷三字，如遭电击，突然大叫道：“回龙谷！回龙谷！往事不堪回首，走！”
　　他身形一动，便已远出五丈外。
　　突然，他定在那儿了。
　　在不远处枯苇之中，突然升起清亮的歌声——《解珮令》，中气充沛，可裂金石。
　　“二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春去秋来，似疑是空中传恨，几曾料，知友乖分。”随着歌声，出现一个高年老道，袍袂飘飘，银髯拂胸，飘然而至，接着往下续吟道：“不希紫虚，快意恩仇，仗神刃壮志凌云。落拓江湖，且看我豪气如山，又岂惧，白头无份？”
　　无情剑太清哈哈一笑道：“道友，二十载久违，别来无恙？道友已经白发满头，不该说白头无份。哈哈！”
　　武陵狂生蓦地回身面向太清，一字一吐地道：“原来你是太清妖道。”
　　“贫道正是，施主定然是武陵狂生了。”
　　高歌而来的老道，在武陵狂生身畔止步道：“无量寿佛！知机子道洪，来得正是时候。”
　　太清又是一声大笑道：“回龙谷一场血战，道友并未飞升紫虚，可喜可贺。”
　　知机子呵呵一笑道：“道友心有未甘，也心中发毛，是么？”
　　太清表情不变，说道：“彼此彼此，今日之会，胜负难料，道友也可想到的？”
　　知机子向武陵狂生稽首一礼，沉痛地说道：“谭施主，这些年来白道英雄无人领导，精英尽失，以耻辱为飧，将仇恨伴眠，沉痛之情，可想而知。自玉狮大哥义死回龙谷之后，朋友们盼施主出面重振雄风，如大旱之望云霓，岂知施主隐身不出，以致群龙无首，坐等妖道屠戮，痛哉！”
　　武陵狂生以手掩面，浑身抖颤。
　　知机子继续往下说道：“大哥死前，对施主如何嘱托，贫道不知其详，但相信绝不会着施主遁隐深山，不管朋友们的死活的，大仁大义的大哥绝不是这种人。”
　　武陵狂生只觉心中奇痛，他的冤屈又不能说出，他想起了玉狮生前的一切，只感到心血沸腾。
　　玉琦膝行而前，抱住他的双足，叫道：“祖叔，侄孙不知祖父生前有些什么遗命，您老人家可否明示侄孙。”
　　知机子仍神情肃穆，往下说道：“妖道托言伤发而死，暗组无为帮，暗中计算我辈友朋，杀人不露形迹。这些年来，由回龙谷脱身的人，大多不尽天年，含恨而殁。大哥在天之灵，想必哀痛逾常啊！金刀凌承恩无故失踪，圣手飞花尤健行一家午夜飞头，擎天神掌祈五常暴毙茅山，翻江白龙横尸浔阳楼下……最近传出杨公子出山的讯息，夺魂旗詹施主和天涯跛乞浩然公，传令武林白道英雄准备迎迓杨公子，由于事机不密，妖道分途下手。唉！酒仙印清隆饮恨郑州山区，满天花雨云襄全家一十八口溅血南阳，乾坤一绝齐剑虹尸分八块，惨死潼关桃林之下……”
　　武陵狂生大叫道：“道长，别说了。”
　　知机子不理他，顿了一顿仍往下说道：“浩然公在开封府龙廷之下杨湖北岸，夜遭十余高手围攻，险遭乱剑分尸。杨公子从河南府出现迄今，日处凶险之中，生死间不容发，创下惊天动地的名号。今日惠济河畔群雄俱集，施主，请睁目以观，回龙谷两大元凶就在眼前。
　　贫道追随浩然公奔走天涯，好不容易遇上了他们，我似乎看到了回龙谷的火海和大哥的浴血英魂，还有那数十名肝胆朋友的阴灵，一一出现在眼前，并向我召唤。施主，别了，贫道愿血洒惠济河，如果大哥生前有对不起施主之处，希望用贫道的血，替大哥赎取施主的谅解。”
　　“铮”一声龙吟，寒芒四射，他撤下了一把古色斑斓的宝剑，剑芒闪缩，寒气远射三尺，迫人肤发。
　　他昂然举步，走向无情剑太清，一面弹挟而歌：
　　“天苍苍兮毋自悲，雪茫茫兮血相随，三尺含光兮酬夙愿，义薄云天兮且同归。”
　　歌罢，人已远出三丈外。
　　人影一闪，武陵狂生已拦在他身前，说道：“道长，请在一旁拭目以观，让我替大哥湔雪二十年前回龙谷之恨，请替我压阵。”
　　人影又闪，玉琦到了，他向老道屈膝拜道：“仙长，玉琦替家祖在天之灵，敬谢仙长云天高谊。小侄不敢妄自菲薄，要手刃太清妖道慰灵。”
　　老道和武陵狂生同时将他搀起，武陵狂生道：“贤侄请退在一旁，待祖叔……”
　　玉琦含笑接口道：“妖道功力与侄孙在伯仲之间，也许他还逊半分，侄孙有信心取胜，且让侄孙一试。”
　　他转身闪电似掠到场中，傲然四顾。
　　武陵狂生一把没拉住，老道收剑入鞘，伸手虚拦，挽住他后退，含笑道：“施主，杨公子比大哥当年更胜三分，请放心，且听贫道将日来所发生的事故与杨公子的英雄事迹一一道来，一面还可替他压阵。”
　　茜茵也招呼菁华姐弟见过乃父乃母。在两位老人家之后，缓缓进入场中，在玉琦后面五丈余止步。
　　玉琦舌绽春雷，向太清喝道：“妖道，听清了，杨玉琦奉先祖遗命，与汝一算二十年前回龙谷之愤。武林中人，以信义为立身之本，你这猪狗无耻已极，在回龙谷设下毒谋，火海死谷安排毒计，不敢公然决斗，失信于天下，你有何面目再见天下英雄？”他又一指九指佛，说道：“九指和尚，在下没叫错你吧？”
　　知机子接口道：“他就是九指秃驴，一个最无耻的和尚。”
　　玉琦沉声道：“当年你变节媚贼，狼狈为奸，以你在武林名位之尊，不该自损羽毛，你不惭愧？在下与太清一决后，再领教大和尚的高论。”
　　九指佛淡淡一笑，没做声。
　　无情剑哈哈一笑道：“杨玉琦，你太嫩了些，贫道要与谭坚见个高低，你还不配和贫道动手。”
　　“你不敢下场，是么？刚才咱们已较量过内劲，来来来，在下要看你的无情剑法，是否浪得虚名，滚出来！”
　　一旁的孔千里看到玉琦那傲然的神态，不由火起，突然一闪而出。
　　菁华也一闪即至，迎面截住，叱道：“狗东西，退回去！没你的事。”
　　孔千里大怒道：“丫头，你胆大包天。”
　　“本姑娘叫你滚回去，免得耽误正主儿的事。”
　　孔千里呛啷一声撤下长剑，厉声道：“老夫倒要见识见识东海毒龙岛绝学是啥玩意。丫头，先让你三招。”
　　姑娘冷笑一声，宝剑倏然出鞘，说道：“老贼，你将会看到东海绝学。报名号。”
　　“连我三剑追魂孔千里也不认识，难怪如此狂妄。接招！”
　　姑娘闪身扑上，剑走轻灵，虚点老贼右胁。
　　孔千里上身微摆，叫道：“你要不珍惜三招，尔后你将没命了。”
　　姑娘冷哼一声，连点两剑，三招虚着一过，她蓦地身形一侧，身剑合一向前一冲，寒芒电闪，剑气飞腾，攻出一招“毒龙现爪”，猛攻老贼胸胁。
　　老贼绰号追魂三剑，前三招定然非同小可，他沉喝一声，剑化万道青虹，用绞抄崩点四诀，迎着寒芒攻去，剑势凶猛绝伦，走的是刚猛路子。
　　姑娘也够凶狠，宝剑如闹海狂龙，尽情发挥。但见两人倏进倏退，八方腾跃，剑芒连闪，人影渐杳。
　　姑娘沉着地接下三剑，也回敬了三招，双方展开抢攻，剑气直荡两丈外。
　　八进退九盘旋，孔千里长江大河也似的攻势，全被姑娘以毒龙剑法揉和着幻形步，一一阻住并步步反攻，拉成平手。
　　姑娘先前险些栽在哭老怪之手，经玉琦指点后，顿悟玄机，无形中进步多多，这次她可不愿再丢脸，险招迭出，攻势如狂涛怒涌，有出色的佳招表现。
　　三剑招魂孔千里比哭老怪棋差一着，比姑娘强不了多少，毒龙剑法更胜追魂剑法一筹，加上神异的幻形步，他就不轻松了。
　　先头三招落空，他已有点焦躁，再经姑娘凶猛地步步反击，他沉不住气啦！
　　玉琦一看姑娘已抢得先机，大为放心，向太清喝道：“无耻狗贼，你为何龟缩不出？滚出来！”
　　最右侧一个勾鼻老人，猛地一声巨吼，挥舞着一条蛇藤杖，电射而来，口中一面叫吼：
　　“小狗，你敢目无尊长，出口伤人，取你狗命。”
　　玉琦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反而迫前五丈，赤手空拳迎上。
　　蛇藤杖荡起风雷，兜胸攻到。玉琦存心给他难看，俊目中杀机涌现，斜身由杖侧抢入，右掌如开山巨斧，猛地攻出一招“力劈华山”；左掌向左一挥，像是一招“拨云见日”，掌出无声无息，但暗劲足可裂石熔金。
　　蛇藤杖被柔劲一震，连人飘飞丈外，也救了那人一命，“力劈华山”狠招落空。
　　玉琦如影附形逼进，五指箕张硬往里抢。
　　那人怒叱一声，“庄家打狗”拦腰便抽。
　　大手化成无数虚影，只瞬间便抓住了蛇藤杖，右掌向前一登，神功倏发。
　　“糟！”太清叫，人已飞掠而到，伸手去切玉琦右肘。
　　同一瞬间，那人胸前响起一声“蓬”的闷响，身躯飞起，掼倒在三丈外，口中鲜血狂喷，只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寂然不动。
　　同一瞬间，玉琦一带手肘，猛地反掌拍出，硬接太清的切掌。他对自己的功力有自信，故敢冒险硬接。
　　“嘭”一声巨震，人影倏分，地下的雪花，被劲烈的罡风气流，荡得八方激射。
　　老道的罡气已发九成，这一掌他要切断玉琦的手掌，别说是人，钢铁的手也禁不起罡气一击。
　　双方接触之快，惟有闪电二字可以形容，谁也来不及接应，谁也无法解救。
　　同一瞬间，武陵狂生、知机子、九指佛，这三个武林名宿同时抢到，可惜仍插不上手。
　　掌劲一发，罡风迸射中，反而将他们阻在外围，裂肤气流猛烈无比。
　　两人皆飞退丈余，用千斤坠止住退势，这一记硬拼，似乎难分轩轾。
　　无情剑用四平桩止住退势，单掌前伸，脸上神色木然，每一根线条都冻结了。他心中暗懔，难以置信这是事实，一甲子以上的修为，无坚不摧，可反震任何外力的玄门绝学罡气，竟然被一个毛头小伙子一掌震得四散飞逸，岂有此理？
　　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那强韧无比的掌劲中，竟然有其热如火，直薄掌臂的奇异潜流，将罡气逼得不能不散，两种力道雷霆一击，反震力更烈，身躯不由自主，竟然抛飞丈外。
　　在真正的印证中，他算是输了一招，因为他辈份太高，理应服输，但这是拼命，又当别论。
　　他心中懔然，暗自警惕道：“假以时日，而且不须太久，我将会毁在他手中，也许我利用他苟延残喘等待机缘的计谋是错了。”
　　玉琦已全力进击，罡气的反震，令他心血沸腾，真气一窒，身躯便被抛退。
　　他用金鸡独立式定下身形，吸入一口气调息气血，并用玄通心法疏导真气，暗自思量道：“杂毛果然厉害，他的罡气实可使他成为不坏之身，取他性命确非易事，我得再下苦功。”
　　他大喝一声，左足落地，双掌一阴一阳，欺身进击。
　　太清左足略伸，采丁字步错掌以待。
　　武陵狂生见玉琦不但接下了一掌，而且平安无恙，更能展开抢攻，不由心中狂喜。
　　他向九指佛扫过一眼，无名火起，只道九指佛要助太清向玉琦下手，怎不恨上心头？他戟指点向老和尚，咬牙切齿冷笑道：“贼秃驴，你又来为虎作伥了，好不要脸！你活得太久啦，咱们拼了！”
　　声落，猱身扑上，立掌一翻，突然连拍两掌。他已功臻化境，掌出无声，但暗劲之强，足以化铁熔金。
　　九指佛急向旁一闪，沉声道：“谭檀樾，请听老衲一言。”
　　武陵狂生二十载冤屈，现正如山洪外泄，怎肯听他胡说？一声长啸，欺近又是两掌。
　　如山暗劲上下急旋，一涌而至，老和尚心中骇然，他除了向后下方挫身急退以外，左右闪皆会被暗劲击中。
　　他不得不出手自卫，左手大袖猛拂，右手九锡杖一推一振，身形急撤。
　　“嗤”一声气流厉啸，双方劲道四散。
　　云梦侠女打开锦囊，一声龙吟，电芒四射的长剑出鞘，她向前急射，喝道：“爹，接剑！”
　　电芒飞射，飞到武陵狂生身侧，他一把扣住剑把，仰天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啸完，哈哈狂笑道：“二十年春花秋月，几若大梦一场，剑啊！辜负你了！”
　　他向前伸剑，剑发龙吟，蓦地电芒化成一重剑幕，挟殷殷风雷之声，向九指佛凌空罩去。一代名宿，端的不同凡响。
　　九指佛已无选择的机会，只好放手一拼。
　　“阿弥陀佛，施主要后悔的。”他朗声叫，九锡禅杖一挥，冲入剑影之中。
　　刹那间风雷俱发，五丈内裂肤罡风激射，雪花狂涌，人无法站牢。
　　九指佛的三名弟子同时奔出，苦行尊者脱口叫道：“谭施主，请住手，有话好说。”
　　武陵山樵和乃妻一声长笑，一剑一斧双双迎出，接着两个和尚，立时展开抢攻。
　　知机子撤下含光剑，从一侧射到，向飘萍生古如风说道：“无量寿佛！古庄主瞒得江湖人好苦，贫道筋骨未衰，想领教庄主三招两式绝学。”
　　含光剑一动，异彩四射，几乎见光不见影，果然不愧是上古奇珍，殷帝三宝之首。
　　古如风退后两步，正色说道：“道长，家师自有苦衷，晚辈愿将内情奉告，可否请谭前辈住手？”
　　知机子漠然一笑道：“司马昭之心，何用多说。古庄主，你在这时废话，未免太不是时候了。贫道不占你的便宜，让你和那位独臂金刚柏施主一齐上。喂，大个儿，上啊！哈哈！”
　　含光剑一沉，剑锋斜错，飘逸地一剑点出，一朵剑花已飘到古如风的面门。
　　古如风晃身急退，身法奇快。
　　他快，剑光也快，仍然如影附形追到，似是仍在头面之间，古如风不得已再退，三退三停，他不得不拔剑自卫，立还颜色。
　　独臂金刚虎吼一声，大护手钩飞舞而上，与古如风双斗知机子，拼上了。
　　三灵和哭老怪一打眼色，阴森森地向前欺近。
　　菁华亮声叫道：“剑荡武林，风云变色，结阵！”
　　三支长剑三面一合，先将孔千里困住。
　　三灵与哭老怪鬼叫连声，分四方向前急冲。菁华发出一声清啸，剑动风雷俱发，人影缥缈，五个凶猛高手立即陷入重围。
　　在众人开始动手之前，玉琦已和无情剑太清拼上了。两人从容移步，泰然出招，一招一式看似缓慢，其实快极，因为他们不是连续进击的，绝顶高手兢兢业业过招，一切花招诱招全用不上，不发则已，发则生死须臾；每一招皆势在必得，每一招都全力一搏，没有机会快攻，也没有机会闪让。
　　但见五丈圆径之内，雪花时扬时沉，罡风劲流相接触，声如炸雷，连续不断，人影合而后分，再合再分。
　　玉琦攻了九掌三拳四腿，也硬接了五掌两拳，七次分合，交换了六次照面。
　　无情剑愈打愈心惊，他感到少年人似乎愈战愈勇，罡气并无多大作用，虽护身有余，欲制敌死命仍嫌不足。
　　他的目光盯紧玉琦的眼神，少年人也捉住他的视线。他眼中余光发觉少年人呼吸似已静止，而神力逐次增加，令他大吃一惊，难以相信这是事实，这是玄门弟子成道之宝龟息哩！
　　少年人能有百岁以上的超人修为？鬼才相信！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玉琦确是愈战愈勇，他改变策略，用神功进招，以玄通心法调和真气，双掌发出的纯阳真火，愈来愈盛，对方罡气的神奇反震力，对他的沉重威胁和压力逐步减轻了。
　　他的信心逐渐增强，雄心大盛，夷然接招，从容反击，虽不能伤敌，至少不致受伤。
　　两人的功力相差极微，双方都以神功护住心脉，奋勇抢功，但都伤不了对方，两人的全身要害护得无懈可击，谁也伤不了谁。
　　玉琦相差半分，久斗之后，双方真力消耗已尽，他就没有侥幸的可能了，所以他心中甚急。
　　他急，一旁的夺魄金梭更急，可是他们可不能不顾身份，挺身加入。
　　最急的是隐在暗中的少公子，他知道玉琦离开客店过久，天涯跛乞的人定然会寻找前来，将有大批高手赶到，大事去矣！
　　他突然仰天引吭长啸，并亮声喝道：“一网打尽，火速下手，武林将是两分天下，上！
　　谁要观望，诸位全不必回禹王台了。”
　　喝声传到，夺魄金梭巴天龙和另四名悍寇，全部心中一震，迟疑不前。
　　少公子并未现身，鹰目大汉道：“少公子，我们也出去。”
　　“不成，三灵在那儿，他们会发现我的真面目，那时可能失去他们，还会成为我们的强敌。”
　　“那我们怎么办？”
　　“胜了，我们现身，败了，我们悄悄溜走。”
　　“一望无涯，往哪儿走？走得了？”
　　“傻瓜！瞧这儿。”
　　少公子拔出一把金芒跳动的宝剑，在苇根下划了一道裂痕，剑犀利无比，浮雪坚冰没刃尺余。他运劲插手入冰缝中，向上一扳，数百斤的一块厚冰应手而起。他得意地一笑，说道：“这是藏身的好所在。”
　　鹰眼人注视着冰下缓缓流动的黄水，倒抽一口凉气说道：“天！躲在水里？”
　　“正是，这儿最安全不过了。”
　　“假使他们在这一带搜半个时辰，咱们准变成冰棒儿，他们不必劳神再找了。”
　　“呸！你不会运功拒寒？”
　　“运功？哪儿来的气？”
　　少公子又是一笑，折下一段枯苇，扬了扬说道：“这玩意如何？不能透气么？”
　　“哦！少公子果然聪慧绝伦。”
　　“哼！如果愚笨，怎能耍三灵和哭老怪的宝？又如何能替本堡创天下？”他得意地笑，注视着远处斗场道：“瞧，他们不负所望，动手了。”
　　鹰眼人喃喃地说道：“这一下一网打尽，他们完蛋了。”
　　少公子得意地笑道：“只有夺魂旗和天涯跛乞两个老匹夫了，但这不费事，他们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旦夕之间的事哩！哈哈！两老匹夫一诛，咱们该大举出面，顺者生逆者死，江湖是我们的天下了，哈哈！”
　　“东海毒龙岛还有人哩。”
　　“有玉环岛主彭老匹夫受我们挟制，岂惧毒龙岛几个草野化外之民？哼！”
　　“那先恭贺少公子了。”
　　“随便，你先恭贺也无不可……咦！怎么了？”少公子得意的神色，突然一冷，向斗场凝视。
　　鹰眼人向斗场看去，结结巴巴他说道：“天！这几个小娃娃真……真厉……厉害。看样子，咱们得……钻冰洞逃……逃命了。咦！冰里冷得紧，不好受，我……我真……不愿往里跳，宁愿放腿跑，那会暖和些。”
　　斗场中，情况大变。
　　夺魄金梭巴天龙听到少公子的传声，起初迟疑不决，另一名中年人说话了：“寨主，咱们要不加入，将误了大哥的性命，大事不好。而且……瞧，孔兄岌岌可危，咱们岂能袖手旁观？”
　　菁华的三人剑阵，像狂风飞舞落叶，也似蝴蝶穿花，将孔千里、三灵和哭老怪困住，五个高手手忙脚乱，几乎分辨不出谁是敌是友，无法与鬼魅般的三个少年男女正面厮拼。百灵丐首开记录，右上臂挨了一剑，鲜血直冒。
　　接着是孔千里，他右胯骨被茜茵戮了一个剑孔，疼得鬼叫连天，疯狂地左冲右突。
　　夺魄金梭一咬牙，突然拔出佩剑，大喝道：“上！先拾下杨玉琦，最好不必致他于死。
　　他一死，咱们也如风前之烛，天哪！咱们枉称一代高人，竟会围攻一个小娃娃，惭愧死了。”
　　四个人四支长剑，在长啸声中，冲向玉琦。
　　玉琦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狗东西们！不要脸的老狗才，你们来得好！”
　　在骂声中，他向菁华身畔急退，半途撤下长剑，身法如电。他一闪入阵，大喝道：“风旋云涌，杀！”
　　菁华向右一闪，一剑将孔千里逼退三步，恰好退到玉琦身侧。
　　玉琦也向右一旋，长剑急闪。
　　“哎……”孔千里大叫一声，剑已穿后心而过。
　　玉琦旋抵地灵老怪身前，大喝道：“你得死！”
　　“死”字一落，一剑递出。地灵老怪哼了一声，蛇尾鞭一振，鞭梢急卷玉琦腰胯。
　　鞭触剑却如同无物，鞭梢也击中了人影，可是毫不受力，他后腰却被从左闪到的元真，一剑贯腹而过。
　　玉琦声出人已旋走，幻化了两个虚影，到了天灵婆身侧，长剑急挥，并向下一伏。
　　天灵婆刚将钩镰拐捣向茜茵，反手一钩，要勾断姑娘的小蛮腰。
　　可是钩一带之下，人影已失，身后股间剑气已到，她鬼精灵，钩柄脱手向后飞掷，人收脚缩肩向前一伏，双手一沾地，便贴地向前飞窜。
　　躲得好！妙！妙到颠毫，逃出一命而且脱身出阵，只是裤底一凉，下面的老南瓜被刮掉一层皮肉，丑态毕露，左小臂外侧，也被旋到的菁华飞起一脚，钢尖儿带走了一块老鸡肉。
　　她尖号一声，向东南角斜坡来处，没命地逃走了！
　　这不过是瞬间之事，五名宇内高手只剩下两个了。
　　在这瞬息之间，二死一逃，刚到的夺魄金梭四个人，还有后到的无情剑太清，全都心中大惊。
　　不由他们转念，四支剑如狂风掠地而至，似实犹虚的人影已将他们围住了。
　　太清大叫道：“结阵！不可移动。”
　　五个人加上哭老怪，围成圆圈，举刃向外，只挥剑而不动身形。
　　“谭施主住手！”九指佛大叫，向后急退。
　　武陵狂生已知太清开始围攻玉琦，大喝一声舍了九指佛，挺剑回扑。
　　另一面谭平夫妇与知机子，也惊骇地撤回救应。
　　玉琦朗声喝道：“风消云散，止！”
　　人影倏止，四支剑成半弧面向太清。地下，百灵丐已经断气多时。
　　茜茵拭掉额上香汗，喜悦地叫道：“爷爷，请退下。”
　　玉琦也叫道：“请祖叔稍歇会儿，让侄孙斗斗他们。”
　　武陵狂生四人闻声止步，看了地下的三具尸体，无不心惊，这三人的功力，谁也不弱啊，竟会死在四个娃娃们的手中，怎不惊人？
　　“退后些儿。”老人家叫，徐向后撤。
　　另一面的九指佛，突然低声向同伴说道：“我们退远些，准备退路，这时向谭施主解说，似乎不可能了，他成见太深，日后再说。”
　　五人收刃后退，悄悄地远出十丈外。
　　武陵狂生心悬四小安危，提心吊胆，没留意身后九指佛撤走。
　　玉琦正想发动阵势，全力进击，蓦地心中一动，他看太清的同伴，全都是修为有素，功力超人的高手，如想全部把他们搁下，似乎是不可能之事，阵法精微处暴露过多，日后对自己大大的不利，便向太清道：“老道，你可是黑道凶魔公认的大哥。”
　　太清冷然一笑，傲然答道：“贫道虽无德能，承朋友们抬爱，称贫道为大哥，你是否不服气？”
　　“在下亦认为你足以称道。为了尊驾的武林名望，在下亦为了先祖的血海深仇，你该与在下作一了断，用群殴之法，你不惭愧？”
　　“哼！你的人也不少哩。”
　　玉琦突向菁华道：“请弟妹们退。”
　　菁华三人只好后撤，玉琦又叫值：“老道，是斗剑呢，抑或再拼拳掌？咱们还有一局未了，下场！”
　　他冷冷地说完，一步步向后退。太清“唰”一声收剑入鞘，举手一挥，令夺命金梭四人后撤，说道：“杨玉琦，你果算得少年英雄，贫道成全你。”
　　“你为何不用剑？无情剑法为天下一绝，在下极愿见识，你何必吝啬？”
　　“你还不配与贫道拼剑。”
　　“好大的口气！不久你会用剑的。”玉琦说完，收剑入鞘，一步步向前迎去。
　　突然他心中一动，突向后叫道：“请祖叔到河畔一搜，太清似是傀儡，真正的主使幕后人物，定然是虎爪山那些人，有一个恶贼在那儿发令，可别让他溜了。”
　　知机子向谭平招手。武陵狂生略一摆手，谭平夫妇便随同知机子，闪电似扑向河岸。
　　武陵狂生蓦地转身，冷哼一声说道：“哼！秃驴，即使你今天能走脱，日后也难逃公道。”
　　原来九指佛已率门人远在半里外，正屹立在雪地中，向这儿抄手注视。
　　太清一听玉琦要派人搜索心中大喜，突然转首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夺命金梭道：“天龙弟，注意，我先试他两剑，作为日后之镜，待我发声长啸，咱们就走。”
　　“那小畜生……”
　　“他不逃命才怪，不然咱们岂能示弱暂避。杨玉琦如果追来，千万不可用金梭毙了他。
　　目前正是脱身的好时机，等咱们大事办妥，方可取他性命。”
　　“大哥放心，小弟理会得。”
　　太清突然哈哈一声狂笑，向玉琦道：“杨公子，你真想见识贫道的无情剑法？”
　　玉琦也一声呵呵，说道：“在下求之不得，道长如肯赐教，在下深感荣幸。”
　　“亮剑！”
　　“道长请。”
　　“接招！”老道清叱，蓦地寒芒飞射，百十道光华捷逾电闪轻灵却又凶猛地射到。
　　玉琦一声长啸，血迹斑斑的残剑出鞘，撒出一重剑幕，在光华的右方一张，剑影飞腾。
　　两人飘逸地各递三记虚招，换了三次方位。礼招一过，蓦地风吼雷鸣，光华漫天彻地，略带血迹的银星宛若流星满天，人影难分，剑气激射。
　　两人凶猛地各展绝学，两端的旁观者被剑气逼得纷纷后退。
　　各出五招，竟攻了百十剑之多。太清的宝剑五次掠过玉琦肩侧，差点儿得手。
　　玉琦的剑尖，也三次接近了老道的两胁和右胸，可是都被罡气反震得手腕发麻，他无法攻破老道的护身罡气，本已缺了口的长剑，尖锋似已卷曲了三分，刺破外围罡气的尖厉锐啸，令人心血下沉。
　　武陵狂生心中大急，他想将剑递交玉琦，却又无法插入，恐怕反而乱了玉琦的心神。
　　这时知机子已经回来了，找不到人，他留谭平夫妇继续搜索，自己心悬玉琦安危，急急赶回现场。
　　他也看清了玉琦的挨打局面，对武陵狂生道：“谭施主，这有点不妙。”
　　武陵狂生一咬牙，一声剑吟，他撤下寒芒暴射的百炼精钢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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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涯 扫校， 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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