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二 章
　
　　这位女郎的确长得非常出色，一双秋水明眸充满灵气，秀颊泛着健康的淡红色光彩，瓜子脸，远山眉，小樱唇红艳艳的。
　　她穿着俏丽的窄袖子黛绿短春衫，同式百折裙；说美真美，所有的食客都看呆了。灯下看美人，她那耀目的清丽像乍现的光华，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老汉年已花甲，一双老眼毫无神彩，一举一动慢吞吞有气无力，似乎人世间任何事也引不起他的激动。
　　老汉将小托盘放在脚下，慢吞吞地取出腰悬着的箫囊里的那管斑竹箫。
　　符可为也被女郎所吸引，放下了酒杯。
　　“那是月前来敝地卖唱的李老实祖孙，那位姑娘叫艳芳。”地龙低声说：“除了卖唱外，有人说她也赚缠头钱，只是脾气不好，看不上眼的人，再多钱也打动不了她；才艺双绝嘛！
　　使性子脾气坏并不足怪。”
　　“我看得出她不是规矩人。”符可为也低声道：“她那双眼睛太活，气质是装出来的。”
　　“呵呵！想不到符东主会相人术，而且可以论断人的气质。”地龙邪笑着说：“凭良心说，如果我地龙不知道她的底细，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她是怎么不规矩的女人。”
　　人声终于完全静止，因为缕缕箫声已开始吹奏。
　　好高明的技巧，没有人敢相信是出于一个半死的老汉之口；中气之浑厚，指法之熟练，揉音之控制……无不臻于极致，似乎天底下，除了这动人心弦的箫声外，别无其他存在了。
　　那是一曲“雨霖铃”的过门，已令听众屏息以赏了。
　　终于，荡气回肠的珠圆玉润歌声，与出神入化的箫声相应和：“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多情自古伤别离……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是柳三变（柳永）颇具风格的雨霖铃。
　　柳三变为举子时，多游狭邪，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他为辞，始行于世，于是传闻一时。时人有谓：“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永词。”可见其流传之广。
　　他的词缠绵细腻，从卖唱女子的口中唱出，更为荡气回肠。
　　箫声残，歌声歇，全厅食客鸡猫狗叫喝起采来。
　　符可为也不能免俗，由衷地鼓掌喝起采来！
　　“符东主，怎样？有意思吗？”地龙邪笑着问：“以你的人才，嘻嘻！包在我身上。”
　　“算了，像她这种人，必定应接不暇，那能轮到我？”他欲擒故纵：“我不想打破头，争她的人一定不少，我不是有权有势的人。”
　　“这也是实情。”地龙阴笑：“早些天，的确有几个人被人扔死狗似的，从她的门内扔出门外，几乎摔得半死。”
　　“是有人缠住了她？”
　　“是的。”
　　“是何来路？”
　　“不清楚，这人住了三天……不，四天；来路不明，好像是一个四十来岁，面色惨白身材瘦长的人，抓人像是抓小鸡般容易。”
　　“这人呢？”他不动声色信口问。
　　“前天神秘失了踪。”
　　“艳芳姑娘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一口否认有这么一个恩客。”
　　“你没查？这处地面该算是你的地盘。”
　　“查个屁，人平空消失了，艳芳姑娘坚决否认，怎么查？”地龙耸耸肩，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而且，没闹出大事，我也没有工夫去多管歌妓与客人的滥账。”
　　“呵呵！我如果对她有意，会不会出毛病被人打破头？”他邪笑看问。
　　“哈哈！你如果被打破头，咱们的买卖岂不吹了？”地龙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啦！
　　一切有我，至少，我地龙卢九还吃得往兜得转，交给我啦！”
　　这时，艳芳已端起小托盘，袅袅娜娜逐桌收钱，正沿着走道向他们这一桌接近。
　　“符东主，你打发她一些银子，出手大方些。”地龙低声叮咛：“这样就会引起她的注意，以后的事由我来安排，不用你费心。”
　　“你要直接与她打交道？”
　　“废话！她又不认识我。”地龙说：“通常接待拜码头的，由我那位拜弟黑飞奂接待。
　　兄弟对女色看得很淡，她不合我这种人的胃口。”
　　“啥啥！你的胃口莫非是女金刚？”
　　“符东主笑话了，呵呵呵………”
　　艳芳出现在桌旁，那双会说话的媚目，仅在符可为脸上轻瞥了一眼，在看到他放入托盘的一锭十两纹银时，也仅含情默默嫣然轻笑，并无特殊表情流露。
　　“好像她并不怎么重视金钱。”艳芳走后，符可为向地龙低声道：“是一个颇为自负的姑娘。按理，她收入甚丰，似乎没有另接恩客的理由，她的歌喉足以赚钱糊口。”
　　“符东主，哈哈！”地龙的笑声相当刺耳：“财不嫌多，能赚，早些赚岂不聪明？等到青春永逝，门前冷落车马稀，再想赚就嫌晚了。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不是吗？哈哈！不再反对在下替你安排了吧？”
　　“只有白痴才会反对。”他盯着在邻桌讨实钱的艳芳背影说：“不错，是个可人儿。”
　　“那我就着手安排，看样子，不会有问题，我看到她向你含情一笑，有意思啦！”地龙说完转头，向那位獐头鼠目仁兄附耳嘀咕了几句。
　　獐头鼠目汉子不住点头，然后悄然离座，轻手轻脚到了老汉身旁，在老汉耳畔咕哝了片刻。
　　符可为一直就在暗中留心四周的变化，可是看不出任何异象。
　　闲哄哄的酒肆，粗豪不羁下流的食客，阴险污秽的泼皮地棍，爱钱的风尘歌女……一切是那么平常，一切是那么自然。
　　这种场合，走遍天下，每一个通都大邑或稍为像样的城镇，都有这种久已存在的地方，委实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反常现象。
　　在他来说，地龙口中所说，有关那霸住艳芳的神秘人，才是不平常的事。
　　四十来岁，面色惨白，身材瘦长，抓一个人像是抓小鸡般容易；这是吊客吴风的像貌特征。他要找的人，就是吊客吴风，天下四大凶枭排名第三的吊客。
　　吊客是个冷血屠夫，神出鬼没艺臻化境，唯一的嗜好是女色，而且特好懂得情趣床第功夫过人的风尘女人，对那些楚楚可怜不憧风情的小姑娘毫无胃口。
　　这就是他想从艳芳身上找线索的原因。
　　吊客如果未曾离开芜湖，必定会重返艳芳的香巢。
　　如果他能在郑芳的香巢逗留一些日子，早晚会碰上吊客把他丢出门舛的，他希望等到这一天到来。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更没想到有人要计算他。他之所以留心四周的动静上兀全是出乎江湖人的警觉本能，具有这种本能，就会活得长久些。
　　没有任何岔眼事物，嗅不到任何危险气息。连那位獐头鼠目的汉子，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这家伙只是一只阴险、贪婪、精明、善于掩藏自己欲望的地老鼠；一只在黑暗中活动周身有刺的刺猬而已，用不着他耽心。
　　食厅内又恢复喧闲的杂乱现况，艳芳已回到原处，等候另一次大展歌喉的机会，连续唱吟破坏食客的酒兴。
　　獐头鼠目汉子回来了。
　　符可为看到艳芳远远地向他这一面注视，脸上没带有任何特殊表情。
　　“我想，你没办成功。”他向就坐的獐头鼠目汉子说。
　　“只成功了一半。”獐头鼠目汉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土腔甚浓：“其一，艳芳今晚本来与人有约，须等她辞掉约会方能答应，是否能辞得掉，现在很难说。其二，如果辞掉了，要你午夜过后方可前往会晤，她卖唱通常在亥时正左右结束，你去早了，她和她老爷爷不在家，去也是枉然，她希望你在此听她唱到终局。”
　　“我是有耐心的。”他说。
　　“那就好，她已经请人去安排。”獐头鼠目汉子说话不带表情：“先给你一些消息，他的夜渡资很高，你得先有所准备。再就是她是否愿意留你过夜，她有权决定，如果他请你走，你可不能赖在那儿闹事。”
　　“你放心，我会知趣的。”他说，话锋一转：“老兄，贵姓大名呀？来了许久，酒也喝了不少，而且你老兄也替我办事，迄今尚未请教，真是失礼。”
　　“我这种人姓名是多余的，你就叫我地老鼠好了。”獐头鼠目汉子居然毫无表情自嘲：
　　“我跟卢老大五六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干得胜任愉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随人叫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哦！地老鼠兄，你的修养真不差。”他嘲弄地说：“你说你干得胜任愉怏，也不见得，至少刚才在酒肆外面，你对我要那一招就拙劣得很，不但不灵光，而且几乎引起天大的误会。”
　　“你终于与卢老大谈成了交易，对不对？”地老鼠说：“就是在下成功的地方，失败的该是你。”
　　“不要多废话了，听！艳芳又在唱啦！”地龙卢九亮开大嗓门叫嚷。
　　艳芳的确又开始唱了，动人的箫声应和着。
　　她那双动人的媚目向其他的食客大抛媚眼，边唱边拈着罗巾扭着水蛇腰，媚眼如丝风情万种，但却从不向符可为这一面瞧，似乎有所顾忌，道是无情却有情，也许她已经忘了这件事。
　　这是最正常的反应，符可为真佩服这位风尘女人的老练，和善于掩饰的独到功夫。
　　河口镇由于在城外，所以不实施夜禁，也不好禁；船只昼夜往来不绝，随时都有船到埠或发航，如何禁？
　　戌牌末，食客渐散，一些灌饱黄汤的酒鬼，是被同伴挟持出去的。
　　艳芳与老汉终于走了，临行，她总算远远地向符可为嫣然一笑，眉目传情令人心荡神摇。
　　地龙与地老鼠一直就组成联合阵线向符可为灌酒，可是，两人反被灌得醉眼模糊，几乎躺下啦！而符可为喝了百十杯酒，似乎除了出一身汗之外，最多只有三分酒意。
　　地老鼠比地龙清醒些，艳芳一走，立即放下杯筷，双手撑住食桌，短着舌头含含糊糊向符可为道：“符……符东主，该……该走了，要……要不要我……我带你去……去艳芳的……
　　的香闺？”
　　“地老鼠，你能走吗？”符可为问。
　　“当……当然能，老大，你……你先走好了。”
　　地龙已爬伏在桌上了，自己走不了啦！
　　“唔……嗯……嗯……呃……”
　　地龙直打酒呃，看样子要吐。
　　“他快趴下了。”符可为说。
　　“等……等会儿自……自有弟兄来……来接他。”地老鼠撑桌摇摇晃晃站起：“符东主，走……走吧！远……远得很呢！那……那小妖精，唔……那一天我……我也去……去找她快活快活。走，我……我领路。”
　　“不必了，我知道怎么找。”符可为掏出两锭银子递给在旁照料的店伙：“在街尾的城根下，并不远。”
　　“哦！原来你……你早就对艳芳留……留了心。”
　　“河口镇的人，谁不知道那地方？你白说了。”符可为推凳而起：“艳芳好像没派人来回话，不知她是否已把约会取消了？”
　　“还用派人来回话？她早就打手式表示啦！”
　　“哦！怎么我没留意？”符可为颇感意外。
　　他一直就在留意艳芳的举动，按理他应该看到艳芳打手式，但他的确不曾看到。
　　“她在等你。”地老鼠说：“我……我羡慕你，走吧！我……我领路，说不定在……在她那儿可……可以吃她所做的醒……醒酒汤……”
　　“你走不动的，我自己走好了，谢啦！”符可为说，整衣举步。
　　地龙开始呕吐，酒气薰人。来了两名挑夫打扮的人，挟了就走，店伙们没有人敢出面过问。
　　地走鼠摇摇晃晃出店，街上行人稀少，店铺的门灯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几个醉鬼像幽灵般在街角踉跄而行。
　　夜深了，而街西一带河边仍然有船只移动，有人在忙碌。
　　符可为已经不见了，往街尾走啦！
　　前面一处屋角的暗影中，传出一声低低的呼哨！
　　踉跄向西面相反方向走了十余间店面的地老鼠，脚下突然加快，醉态全消，在街角一闪不见，隐入小巷的茫茫暗影中。
　　☆☆☆　　　　　　　　☆☆☆　　　　　　　　☆☆☆近城根处，一排五间土瓦屋上局高矮矮参错不齐，街道已窄了两倍，只能算是小径了。
　　五间屋，只有第二间窗口有灯光泄出。前面有院子，两侧是空地，杂草荆棘丛生。
　　符可为泰然到达有灯光泄出的院子外。
　　他仔细打量四周的形势，这是江湖人的信条：永远要留心你的处境。
　　平平常常的土瓦屋，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白天他已侦查过，这时他只须小立看看动静便可。
　　如果吊客今晚先来了，屋中决不会如此平静安详。
　　他上前叩门三下，片刻，应门的是老汉，默默地闪在一旁，等他跨入再默默掩门上闩，再默默转身领路越过小院子往厅堂走，老态龙钟，像个又瘦又小的幽灵。
　　厅堂很小，布置得倒还清爽。两侧没有厢房，走道在右侧，进去就是光线有限的房间，然后是个小天井，再后面才是内室，这种市街附近的房屋，平平实实毫无特色。
　　迎接他的，是已更衣换装的艳芳。
　　一袭松宽的罗衫，水湖绿百折裙，隐约可见胴体的曲线，凭添三分秀丽。
　　老汉已到里面去了，大概厅后的房间就是老汉的居所。
　　艳芳挑亮油灯，轻盈地奉上一杯茶，粉颊上居然有一抹羞态，娇柔而毫不做作地道：
　　“符爷请用茶，贱妾寄居不便，家中还没雇使女，招待不周，休嫌简慢。”
　　“艳芳姑娘客气。”他并未用茶，将茶杯搁在桌上：“不要把我当作客人。”
　　“符爷请小坐片刻。”艳芳并未坐下：“我在厨下准备点心，要不了多少工夫。要不，请到内间小歇，不然符爷一个人独坐，反而不便，请啦！”
　　谈吐不俗，也没有装腔作势的风尘女子打情骂俏恶像，符可为心中一宽，至少不至于有尴尬场面出现。
　　“姑娘请便。”他微微一笑：“能不能请那位老伯出来坐坐？听人说，那是姑娘的祖父。”
　　“家祖有点重听，人老了懒得说话。”艳芳笑笑道：“他老人家歇息了，我们到内间去吧，请随我来。”
　　艳芳一面说，一面收茶具，想想却又重新放下，袅袅娜娜往里走。
　　符可为跟在后面，一阵颇为清雅的脂粉幽香淡淡地往他鼻中钻。
　　蓦地，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脚下一慢，双眉深锁低头沉思。
　　走道后端挂了一盏纱灯，光线幽幽的。突然，艳芳转过身来，十分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天井没点灯，符爷脚下请留神些。”艳芳脸上有动人的笑意：“有一夭，我会买一座宽大的，有庭有院宜于居住的宅院。”
　　“你会达成心愿的。”他说，思路被打断了：“凭你的才貌，很快就会达成的。”
　　“符爷请坐。”艳芳放下他的手臂，媚笑如花：“我去沏壶好茶来。”
　　“先不必管茶。”他宽心地一笑，顺势将艳芳一拉，一挽小蛮腰，艳芳不由自主坐在他怀里了。这种锦团本来就是便于男女叠坐的：“你这里，比南京秦淮名姬的香闺还要富丽些。”
　　“嗯……符爷。”艳芳半推半就倚在他怀中，诱人的小樱唇一噘：“算了吧，别挖苦人了，你是南京的小财主，见过的场面多，谁又能比得上秦淮的艳姬名花呀！是不是你每天都往秦淮河畔跑？”
　　“商场应酬嘛！少不了的，但每天跑却又未必，我可不是家有金山银山的财神爷。”他捉起艳芳的玉手放在掌中欣赏：“以你的才艺来说，绝对称得上才貌双绝的名花，秦淮那些花国艳姬，比起你来差远了。”
　　艳芳是侧身坐在他腿上的，右手被他握住，小蛮腰又被他的左手挽实，想起身势不可能。
　　“你像个花丛老手。”艳芳想把手抽回，娇媚的神情迷人极了，左手纤纤玉指点在他的印堂上：“我说过我要买屋，你如果信得过我，借我几百两银子周转，不知道你舍不舍得？”
　　歌妓与客人，谈的不是财就是色，事极平常，符可为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虽则他进室就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至少，一个半开门的风尘女人，把租来的房子布置得华丽无比有悖常情。
　　“不是我舍不得，问题在你身上。”他说。
　　“我？你的意思是，你想金屋藏娇，怕我不答应？”
　　“这个……”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艳芳的粉颊贴上他的脸，他无法看到艳芳脸上的神色变化，只感到粉颊腻滑无比，耳鬓厮磨吐气如兰。
　　“我的意思是……”
　　“符爷，你要明白。”艳芳亲亲他的脸，情意绵绵地说：“走遍河口镇，就找不出几个能有你这般英伟不群的人，而且位尊多金。我跟定了你，是我的福气，也是我的希望，除非你对我无意无情。”
　　“你又在说奉承话了……”
　　“不是我在说奉承话，而是说我心里要说的话。”艳芳梃身欲起：“你我初识，在我落花有意，一见钟情倾心，你这一面我就不知道了，就算你是逢场作戏吧！我也不会怪你的。
　　别毛手毛脚，我的点心还没弄妥呢！你自己坐坐，我就来陪你。内房已清理过，要不要进去躺躺？”
　　“在酒肆灌足了黄汤，肚子里填满了草料，那还吃得下点心？”他抱住不放，嘻皮笑脸，抱在小蛮腰的手不老实，揉来抚去，把艳芳摸得浑身发燥：“不忙不忙，而且……”
　　“你们男人呀！”艳芳媚眼水汪汪，春意上眉梢：“像是馋嘴的猫，进了厅就想堂，进了堂就想进房……”
　　“进了房就想上床。”他邪笑着接口：“我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艳芳腻声问，右手抽回，挽住了他的颈脖，整个胴体倚在他怀中，饱满的酥胸压在他宽实的胸膛上。
　　符可为不是坐怀不乱的鲁男子，他也不想做鲁男子，亲了亲艳芳的粉颊，色迷迷地邪笑：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因为目前我还没想到床，也没想到床上的美娇娘。上了床，玉环、飞燕都是一样的，西子、无盐并无多少差别，差别的是上床前的气氛和情调，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懂得多；你这内堂布置得有如闺房，可见你定是这方面的能人高手，任何人进了堂，不色授魂予者几希？但今晚我的心情不一样，我要和你秉烛清谈。”
　　“什么？你……”艳芳扭着小腰肢挣扎。
　　“不要起来，就坐在我怀中闲聊。”他抱紧不放：“我不会放你走，因为……”
　　“哦！你总该让我宽宽衣……”
　　“该宽衣时，我会替你买。”他抱得更紧：“不管你的身世如何，那一定是古往今来，千篇一律的陈旧老故事，我不必提，我要提的是你的现在和将来。”
　　“现在？你决定金屋藏娇了？你……”
　　“那是将来的事，现在要谈你的处境。听地龙卢九说，早些天有人在你这里争风打架，有人被丢出门外，被打得头破血流。”
　　“有这么一回事。”
　　“那是一些什么人？把人打了丢出门外的人是……”
　　“哎呀！你揉痛了我的腰。”艳芳突然娇笑着叫：“放开我，我要站起来喘口气……”
　　“我又没有呵你的痒。”他到底仍是放了手：“争风吃醋事情虽然平常，但处理不好，可能会出人命……”
　　“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对不对？”艳芳用手掠着鬓角，信口问。
　　“我是不放心你……”
　　“替你自己耽心吧！”
　　“你的意思……”
　　“要你死！”
　　死字声出，艳芳的玉手下移，电芒一闪，三枚原先藏在发内的蜂尾针，奇快地射向符可为的胸口。
　　贴身而立，一站一坐，手一伸便可触及身躯，一个无心，一个有意，大罗金仙也难逃此劫。
　　符可为的右手这时刚抬起轻抚下颔，他首先发现艳芳的衣袖出现不正常的波动，等到看到几乎肉眼难辨的在影，已无法闪避了。
　　“哎……”他惊叫，仰面便倒。
　　蜂尾针长有二寸，如果全部贯入胸膛，那还了得？
　　虽不能当堂毙命，但决难走动，一动便痛入肺腑，可以把人痛得全身发软，失去活动意志与能力。
　　艳芳随发针的退势，轻灵地飞退丈外，飘落在内房门，飞快地掀帘而入，出来时左手有一把精巧华丽的尺长匕首，站在通向厨房的通道口，冷然注视着在地上挣扎，被痛苦所折磨的符可为。
　　她美艳的面庞变得又冷又僵硬，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目冷电森森，目不转瞬地注视着符可为，像一头已吃饱了的狼，冷然漠视着死僵了的小猎物，眼中虽有杀机，但已没有胄口。
　　符可为蜷曲着身躯，强忍痛楚慢慢地、一寸寸地挣扎着坐起，片刻，他成功了，左手按住胸口，右手抱压着锦墩支撑，屈右膝半坐，总算坐稳了。
　　他脸色苍白冷灰，脸上每一条肌肉皆绷得紧紧地变了形，扭曲得相当可怕，牙关咬得紧紧，可知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如何之大。
　　他的目光极为怕人，焦点向艳芳集中，燃烧着怨毒之火，黑得怕人，冷得怕人。
　　远远地，传来了三更三点的更郴声！
　　“蜂……尾……针……”他浑身颤抖着说：“你……你是……”
　　艳芳眼神一动，似乎对他还能挣扎着坐起颇感意外，更被他还能说话所惊。
　　匕首无声地出鞘，冷电四射，锋利无比。
　　“你是……是那神出鬼……鬼没的女……女王蜂……”
　　艳芳莲步轻移，一步步走近，步伐极为缓慢，眼中有极度警戒的光芒。
　　符可为身形一晃，几乎栽倒，但终于以手支地撑住了，颤抖看一寸寸向后挪动沉重的身躯，以臀挪动双脚吃力地后撑，每一撑动，脸上痛苦的线条即加深一层。
　　身后不远处便是堂门，外面是黑沉沉的天井。
　　艳芳接近的速度，比他挪动的速度快。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身躯的颤抖愈来愈激烈。
　　电虹飞射而至，人影冉冉压到，艳芳已迫不及待用匕首进击了。
　　劲风压体，香气袭人，森森刃气直指胸口，快逾电光石火。
　　他坐在地上，艳芳的匕首指向他的胸口，身形必定前倾，而且必须贴至切近。
　　一声低叱，他在锋刃及体的前一刹那，向后躺倒，双足行迅雷的一击，剧痛令他失去应发的力道，但攻势依然猛烈。
　　“哎……”
　　艳芳惊呼，右足挨了一脚，斜撞出丈外，砰一声大震，撞得墙壁窗户撼动不已，人亦摔倒在壁根下。
　　他仰起上身，但堂中一暗，一对银烛已被艳芳击倒，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显然，艳芳知道他的修罗飞刀可怕，很可能有余劲发射修罗刀，熄灯是最好的防范。
　　黑暗中，传出艳芳一声怪啸！
　　前面有了动静，老汉鬼魅似的冲出天井，手中那枝斑竹箫但比用来演奏的箫要长四寸，两尺二长箫。
　　“他在门下。”艳芳急促地叫。
　　门内下方有物移动，藉天井的星光隐约可见。
　　“击中他的胸口，但他竟然挺得住。”艳芳的声音响起，但换了方位：“他踢中我的右脚，短期间无法活动自如，快毙了他！”
　　老汉举箫就唇，一道冷芒从箫中射出，奇准地击中丈外在门内下方移动的物体，有异声发出。
　　“不是人。”老汉讶然叫：“他真在里面吗？”
　　“应该在。”
　　“你真击中他了？”
　　“三枚全中胸口。”
　　“你没补他一刀？”
　　“晚了一刹那……”
　　“糟！快出来。”
　　“按理他支持不了的……”
　　“快走！”老汉惶然叫。
　　整座住宅暗沉沉，声息全无。
　　符可为隐身在后门的草丛中，身后是两丈高的城墙，人隐伏在草中，真不容易发现。
　　他是从后门走的，剧痛击不倒他。
　　他不能走，那老汉的话靠不住，对方既然设下天衣无缝的妙计杀他，决不会不见死尸便匆匆撤离。
　　他心中明白，对方在附近最少也埋伏了五个人，等他冲出去送死，或者等他断气再来找尸体。
　　“我真该死！”他心中暗暗咒骂自己：“那么多可疑的征候，我却昏了头一一忽略了。
　　老天爷！是谁安排下这无懈可击的毒计来暗算我？我与女王蜂无冤无仇，她没有暗算我的理由，为什么？为什么？”
　　他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个善用针杀人的女人，天下间见过女王蜂真面目的人还没听说过，双方从未朝过面，怨从何结起？女王蜂其人姓甚名谁？是美是丑，谁都不知道。
　　蜂尾针，那真是江湖朋友心惊胆跳的歹毒玩意，在大庭广众间使用暗杀，这可说神不知鬼不觉，得心应手，百发百中。
　　蜂尾针太过锋利，劲道惊人，不中则已，中则必定投入体内直贯五胜六腑，不将肌肉剖开，决难将针取出，片刻间，内腑必将充血而死；因为针虽细，却刻有环纹刻齿，能进不能退，随身躯的痛苦颤抖而逐渐深入，所经之处血管一一破裂。更由于针细小，创口不易被发觉，所以死了的人连死因也无法查出。
　　江湖朋友提起蜂尾针，这是谈虎色变，畏如蛇蝎，不论是黑白道朋友，无不恨之切骨。
　　这几年来，莫名其妙死在这种针下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四十之多，全是些江湖上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明不白地被杀，死后才发现体内的致命怪针。至于未发现的受害者，到底有多少？实难统计。
　　他被这恶毒的女人打了三针，针入体他便知道所中暗器的特性了。
　　他缓缓地小心拔出袖套上的一把修罗刀，慢慢拉开衣襟。
　　他是那么小心上毫无声息发出。
　　敢设下毒计暗算他的人，决非无名小卒，这些人潜伏在附近等候证实他的生死，任何轻微的声息，也难逃这些高手的灵敏听觉，生死关头，任何微小的错误，皆可以决定生死大局。
　　他不是一个愚茱的人，但这一次他犯了事后方知可疑征侯的严重错误。
　　首先，他想到了那个猎赏人组织的那位篮袍人潘义和。
　　他与潘义和是有数面之缘的朋友，没有深交，但却与猎赏人组织的主事人报应神普超尘相交甚笃，并经常有“生意”上的来往。
　　论业艺，潘义和与吊客相去有限，而吊客很少与人结伴，只要多加上一两个助拳的人，对付吊客应该胜任愉快。潘义和派人从池州把他催来，他以为潘义和身边必定缺乏人手。但与潘义和分手时，潘义和居然说可以召集朋友来助自己，这种事怎不令他生疑？
　　其次是地龙卢九，在酒肆长久逗留，那些码头痞棍竟然踪迹不见，地龙那些狐群狗党躲到何处去了？岂能任由他们的老大与陌生人独自出头谈交易？显然地龙如不是同谋，必定是被凶手控制住了。
　　再就是那吹箫的老汉，如果是入土大半的普通老人，那能吹出中气十足出神入化的箫声？
　　最不可原谅的是，他曾经嗅到艳芳身上散发出来，那品流极高，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香，竟然未生警兆。
　　行道江湖十春秋，他接触过不少各色各样的异性朋友和陌生女性。那些清白人家与名门闺秀，所用的脂粉香或薰衣香，品质绝对与风尘女人不同，一嗅便知；即使是秦淮花国名姬，自抬身价也使用高品质的胭粉，但皆不能免俗用量着着浓艳，一方面表示身价高，一方面可以冲淡生张熟魏身上的男性臭味，尤其是酒臭口臭，没有浓香怎受得了？
　　艳芳是风尘艳姬，她凭什么肯用淡淡的芝兰幽香？当时他确曾生疑，却被艳芳挽臂表示亲热而打断了他的思路，突然兴起的疑云悄然消散。
　　他愈想愈毛骨悚然，也对艳芳那种精密手段和计划暗暗佩服。
　　如果喝了外厅的茶，如果他不施手段缠住她；如果他不是步步进迫谈上了吊客而进入香闺……
　　又假使他不是坐着受到袭击，不先一刹那看到了艳芳眼中的杀机……
　　不管怎么说，他中了美人计，活该倒楣，错把母老虎女杀星当作路柳墙花，这笑话闹大了。
　　他死过一次了，而现在危机并未消退。
　　他割开了左胸肌，咬牙忍痛拔出斜贯在胸肌内的一枚蜂尾针。
　　他是在对方针飞出掌心时仰面倒地的，而且右手放在下颔抚摸，本能地用手臂挡暗器，所以针是斜贯入肉的，并未贯入胸膛，真是危机间不容发，生死须臾。
　　用百宝囊中的药散敷上创口，再割袍袂裹伤，一切皆在静悄悄中进行。
　　他是那么沉静、有耐心、能忍受痛楚，这是他闯道六年依然活着的凭藉。
　　城墙上方，女墙的一处垛口，徐徐伸出一个人的半个脑袋，全神贯注用目光向下搜索。
　　他看到了，不加理会。
　　最外侧的一栋房屋瓦脊上，有一个蠕动着的黑影。
　　大概那些人等得不耐烦，准备入屋搜索寻找他的尸体了，这些人都是胆小鬼。
　　天太黑，邪剑修罗声威四播，黑夜中修罗刀的威力增加十倍，谁又敢充好汉呢？
　　他慢慢地担起右袖，谢谢天！不，该谢谢他自己的皮护臂套，两枚蜂尾针斜贯入皮套的刀插内，被飞刀的刀身所阻挡而折向，贯穿力消失大半，所以仍留在套上，又硬又冷，弹性极佳。
　　测量部位，这两枚针正射心房要害，另一枚射稍上方取左胸，认位之准，令人心惊胆跳。
　　“这贱女人好狠毒！”他心中暗暗咒骂。
　　前面传出轻微的声息，有人登上瓦面潜降天井。
　　“今晚外面接应的人，绝对不少于八个人。”他心中暗暗嘀咕，定下神留心附近的声息。
　　他不能出去，割开的胸肌一动创口就会大量流血，怎能与高手拼死？
　　而且，他身上没带着兵刃。
　　他躲的地方很不错，屋后至城根还有三十余步距离，蔓生着杂草荆棘，他蹲伏在草中，野草往内掩，即使光度再亮些，从城上往下看也难以发现他的形影。
　　最着要的是，任何轻功已臻化境的高手，也不能突然从十余步外像闪电般快速纵近向他突袭。
　　前来拨草寻踪的人，在两丈外便可被他的修罗刀击中；他目前的景况，咬牙忍痛运可用的劲道发射修罗刀，仅可及两丈左右。
　　如非必要，他不准备用修罗刀，以免创口迸裂被人缠住送掉老命。他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躲得稳稳地，老天爷保佑不要让这些人把他搜出来。
　　只要天一亮，这些家伙一定会溜之大吉的。
　　屋内找不到他的尸体，必定引起一阵慌乱，说不定主事的人以为他已经逃掉，不早早逃离现场才是怪事。
　　终于，他听到屋内有声响，甚至可看到墙缝泄出的灯光，这些家伙已在屋内明目张胆亮灯搜索了。
　　接着，有人搜城根，有人搜对街的河岸，有人匆匆从他隐伏处的左方经过奔向城根，相距不足一丈，对方竟然忽略了他隐伏的短草区，却去搜城根附近高与人齐的丛草杂树。
　　来人全是穿了夜行衣，以黑巾蒙面的人，不但看不出面貌，也看不清身材轮廓，天太黑，而这些人的行动又太快速了。
　　久久，城根方向有人往回搜，开始以房屋为中心汇聚。两个黑影一左一右，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探索而行，不时以剑拨动可疑的丛草。
　　看方向路线，他的隐伏处正位于右面那人的进路上，毫无疑问他一定难逃被发现的恶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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