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三 章
　
　　满巷都是男人和女人，在幽暗的光线下奇形怪状。打情骂悄，淫笑声，呢喃声……
　　钻入一扇大门，眼前一亮。并不大亮的灯光下，五六个香喷喷盛妆女人，和六七个气咻咻的男人，突然像触电似的僵住了，喧声倏止，男男女女皆用惊愕的目光，目迎两个不速之
　　客。
　　兀鹰失了魂似的，直楞楞地往内堂里钻，口角的血迹未干，五官似乎变了形，难怪那些男男女女不胜惊愕。
　　左盘右折，像是入了迷官。
　　不久，兀鹰推开了两扇沉重的木门，眼前大放光明。
　　幽香扑鼻，这是一座隐秘的花厅。
　　“人……人来……来了……”兀鹰惶然地说，猥琐地、卑谦地，欠身闪在一旁。
　　周游缓步入厅，游目四顾。
　　长案旁，交椅上坐着一个美丽的锦衣女郎，珠翠满头，云鬓堆绿，脂粉盛妆掩去了岁月刻划下的痕迹，这种女人永不会将真实的年龄告诉别人。
　　她那一身锦绣衣裙光亮耀目，高耸的胸前，居然绣了一头五彩斑纹的老虎。
　　这说明了这个女人，具有天生离经叛道的坏德性，不在乎别人称她为雌老虎母大虫。
　　可惜，那头猛虎看不出是雌是雄。
　　本来嘛！似乎所有的丹青妙手，与及画虎专家，从不将老虎的性别画出来，画出来不挨骂才怪。
　　“请坐。”锦衣女人媚笑着伸手向另一端的交椅虚指。
　　花厅并不大，却有十盏明灯，布置金碧辉煌，幽香阵阵，很难令人相信这里是虎穴！！
　　锦毛虎的家。
　　“在下周游，始娘是……”周游落坐含笑问。
　　“我就是锦毛虎，奇怪吗？锦毛虎程娥，母老虎。”
　　“绰号倒是怪新鲜的，虎能吃龙吗？”他轻松地说。
　　“我是吃银子的老虎，必要时吃条龙也并无不可。前些日子，我这里确曾有龙光顾过，你没大惊小敝？”
　　“呵呵，在下见过的更怪的。江湖道上母夜叉骆香兰人比花娇，美如瑶台仙子，绰号却惊世骇俗。
　　似乎你们女人都不甘示弱，向重男轻女的世俗挑战，做反道学的急先锋，勇气可嘉。你绰号叫锦毛虎，恐怕真的龙也会被你吃掉。”
　　“你不感到惊讶？女人提刀动剑杀人也不感到意外？”
　　“是有点感到怪怪的。你说早些天曾有龙光顾过，多少条龙？三条吗？不会在这里来一次龙争虎斗吧？”
　　“记不起多少条了，反正来多少条也没关系，在我这头锦毛虎裙下，决不会引起龙争虎斗的，信誉保证。”锦毛虎喜悦地逼视着他，真像一头虎视耽耽的母老虎，叛逆的目光，情
　　欲的眼神，好锐利，也温柔，当然也令人难测，向他偎近续问：“你好像并不急于追问赤练
　　蛇的下落？”
　　“为何急于追问？”他笑笑：“得人钱财，祸福自负其责，他出了意外并不足怪。对不对？”
　　“他中了风，成了白痴。”锦毛虎叹口气说。
　　“哦！在下抱歉。”他歉然地说。
　　“他到汉阳去打听去年运送队的起宿详情，回程躺在城根下成了白痴，其中定有隐情，可能被他查出了些什么紧要的线索，他是很干练的包打听。”
　　“那是说。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对，所以我把你请来商量，也许我会供给你一些你要知道的消息。”
　　“在下先行谢过。”
　　“今晚我很忙，你在这里住宿一宵，明天你我好好长谈。”
　　“这个……”
　　“周爷有顾忌？怕人蜚语流长？我这里并不是虎穴？”
　　“怕，在下就不会踏入上元巷。”他不在乎地笑笑：“江湖浪人，流连章合赌馆平常得很，没几个是正人君子。”
　　“那就好，我保证你不会失望。”锦毛虎欣然说，拈起案上的小银槌，在檀木钟架上的小金锣上敲了一记。
　　钟声未落，后堂出来了一位薄施脂粉，如花似玉的俏女郎，一双水汪汪可勾魂慑魄的媚目，紧系周游的视线。
　　“小春。”锦毛虎推椅而起：“好好伺候周爷安歇，明日巳牌时分之前，不要来打扰我。”
　　“小婢遵命。”小春喜悦地说。春上眉梢，转向周游行礼：“周爷，请随贱妾至秘室安顿。”
　　“明天见。”锦毛虎向周游明眸一笑，带着兀鹰出厅而去。
　　他并未留意锦毛虎，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含笑俏立，含情脉脉促驾的小春。
　　相距不远，灯光明亮，他看得一清二楚。最引起他的注意的是，小春那双出奇地明亮的钻石明眸。
　　一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的思想和意识都不一样．思想和意识的不同，根源于后天的教养和培育，但除了那些圣人之外，大多数的人都是凡夫俗子，思想和意识常被环境所左右、改变、同化。天下间具有先天灵性慧根的人，如不
　　是天才就是白痴，疯子。
　　这种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美丽动人大眼睛的女人、出现在高贵的官宦人家，赞美她的人，必定会说她明眸皓齿，秋水为神。出现在秦楼楚馆、人们就会说她烟视媚行，天生的勾引良
　　家子弟的媚眼。
　　尽避小春目前是妓女身份，她那双清澈如一潭秋水的明眸也似乎在传情。但在周游眼中，那是一双动人诱人但充满灵性的眼睛，一凝视一流波都与众不同。
　　更重要的是，这双秋水明眸似曾相识、
　　小春在她的逼视下，突然失去了大胆轻佻的表情，匆匆转螓首疾趋壁根，取下一盏纱灯，袅袅娜娜向后堂走，显得有点匆忙。
　　这是一间相当豪华的秘室，深处堂奥内的神秘小天地。
　　在汉中这种生活艰苦的城市里，娼优贱卒住的地方以窑洞为多，所以也称这些人为窑姐儿。
　　像这种有罗帐，有牙床，有锦衾绣被的豪华闺房，可以算是超级的香闺了，比千万富豪的房第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春将纱灯插在壁间的灯座上，笑笑低声问：“周爷，这里满意吗？”
　　床头侧，有一座妆台，那面大铜镜既光洁又明亮，旁边的几上，原有一盏光亮的精巧琉璃灯。
　　“很好，很好，异香满室，有如江南佳丽的香闺。”他在房中间的桌旁锦墩落座，不自然地笑笑：“天知道汉中府这种苦地方，居然有这种舒服的销金窟，要不是在下亲见，鬼才
　　相信。”
　　“周爷满意，贱妾就放心了。”小春一双秀目兜着灯火转，一双手绞扭着腰间的罗帕，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
　　“呵呵！当然满意；满意得很，哦！你可以走了。”
　　“要我走？我……我是奉命来伺候你的。”
　　“你是锦毛虎的摇钱树？”
　　“是……是的。”小春答得不太自然。
　　“哦！这是你的闺房？”
　　“是……是的。”小春的头更低了，语气更不自然。
　　“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正色问。
　　“知……知道。”
　　“好。可是，你好像并不知道，尤其不知规矩。”
　　小春脸色一变，眼神迷乱，慢慢地走向牙床。
　　“咦！你怎么啦？”他故作吃惊状地叫：“你以为一个男人一进房，就急吼吼地往床上倒吗？”
　　“你……”小春倏然转身，秀目怒睁。
　　可是，看到他那流里流气嘲弄似的怪笑，眼神一懈。
　　“你好像忘了告诉我内间盥洗的地方，你是不是该先替我准备盥洗的物品？还有茶水呢？
　　净面巾总该有一条吧？”
　　“我……我这就替你准备。”小春急急地道，奔向内间，显得慌乱而且笨手笨脚。
　　周游总算有时间打量房中的景物了，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搜遍了房中每一角落，看清了每一处足以影响行动的地方。
　　折腾了许久，两人再度在房中碰头。
　　这次他改坐在床前的雕花宽长凳上。
　　小春站在妆台的远角，咬着下唇儿，双手仍然在绞扭她的腰中罗巾，神色显得比先前镇定多了。
　　“春姑娘，过来排排坐。”他含笑招手。
　　小春欲行又止，最后莲步轻移，走近他身旁。
　　他手一伸，小春身不由己被他拉得坐下了，幽香阵阵的动人娇躯生硬地挺得笔直，有些微的颤抖，而且向外移。
　　他放肆地揽实了小蛮腰，坏笑着说：“又不是拉你下地狱，你为何放不开？哦！你还没……还没开脸？”
　　他把难听刺耳的话咽回腹中，换了文雅一点的“开脸”。当然用错了典，但谁又会计较呢？
　　“入地狱就入地狱吧！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小春硬着头皮说：“不要动手动脚。哦！
　　周爷，你要赤练蛇去打听去年运宝队的详情，有何用出息？”
　　“锦毛虎不是知道吗？”他信口答，伸右手扶过小春的脸颊，面面相对：“小春，你的粉颊温润嫩滑，如脂如膏，为何要施脂粉污了天然国色？洗掉，好不好？”
　　“这里的规矩是如此嘛！怎能不随俗。”小春在扭动，回避他的目光，眼中有阴森的杀机在闪动：“锦毛虎事先并不知道，直至赤练蛇成了白痴才知道一些风声，可惜赤练蛇已没
　　有什么好说了。”
　　“那就怪了，锦毛虎明明说知道。”他恶作剧地突然在小春的颊上亲了一吻，立即放手：
　　“小春姑娘，你对自己的香闺，好像并不熟悉！你僵僵硬硬，羞人答答，妙极了！锦毛虎真
　　大方，萍水相逢，那天杀的老鸨婆，他竟大方得将一个黄花大闺女当作礼物送给我。”
　　小春心里急得要上吊，羞得要跳河。可是，她却忍下来了，秀眉一挑，作势要掴他的耳光。
　　他却嘶嘶笑，一把捉住了小春举起的玉手。
　　“你……你说得多难听？”小春咬咬牙说：“那些人离开驿站时，本来是好好的，出城后不久，便听说闹瘟疫。这些事，全城的人都知道，用不着打听了。周爷，你到底要知道些
　　什么？”
　　“我要知道你为何对自己的香闺不熟悉？”
　　“你胡说些什么？”
　　“譬如说，床柜内装了些什么？”他伸手作势伸到床内，身子往后仰。
　　“不要动！”小春拉住了他：“柜内全是些女儿家的事物，你就不怕忌讳？”
　　他乘机坐正身躯，双手一收，暖玉温香抱满怀。
　　“噢……”小春惊惶地挣扎：“你怎么？”
　　他及时放手，在对方恼羞成怒之前放手。
　　“姑娘。”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我知道，也许我真有点玩世不恭，但人要是严严肃肃过一生，那也是毫无趣味的事，你说对不对？”
　　小春的眼中？杀机及时消退。
　　“你以为玩世不恭是好德性吗？”小春正经地间。
　　“只要不伤害别人，我想你也不至于反对。”
　　“你……歪理，但……你正经些好吗？”
　　“姑娘，在这种地方，你不认为说些人生大道理不合时宜吗？”他又开始动手动脚了：
　　“你希望我做柳下惠？姑娘，来到个花巷的男人，决不会是柳下惠，正人君子决不会来上元
　　巷，连走路都要绕远些，虽然他很想来。奇怪，你跟锦毛虎多久了？”
　　“一年多了。”小春板他在柳腰蠢动的手：“千百年来苦命女人的悲惨老故事，贫不能自给，卖身苟活。
　　周爷，前天来了一位客人，身上带了一颗扁扁的小圆黑石，好像刻了一些字画。西院柳大姐看成小孩玩具丢掉，她可惨了。”
　　“怎么惨了？”
　　“被那位客人打得半死，直到找回小石子才饶了她。周爷，你在外面闯荡，必定见多识广，可知那种小石是什么宝贝，值得为此而虐待柳大姐？”
　　“也许是黑宝石吧！不早了，我们熄灯就寝……”
　　“还早呢！”小春几乎跳起来：“谈谈好不好？如说，谈谈你自己。”
　　“谈我？我没什么好谈的。”
　　“你当然不姓周，也不叫周游……”
　　“姓什么叫什么并不重要。”他抢着接口：“我是一个浪人，很坏，非常非常的坏，吃喝嫖赌门门精通，招摇撞骗敲诈勒索无所不为，你瞧……”
　　他为小春宽衣解带。
　　小春突然凶猛地盯视着他，娇躯绷得死硬，硬得每一条毛孔都收缩，每根汗毛都竖得笔直。
　　他恰到好处地住手，仅把小春的前襟拉开一角，看到晶莹的粉颈，和那诱人的一小角酥胸。
　　“我还杀人。”他说，目光避开那诱人犯罪的一角玉肌。
　　“你杀了多少好人？”小春问，嗓音因刚才被解襟的不意震惊而变得僵硬，与她的身躯一样硬。
　　“不过，浪迹江湖四载，好像只杀了一个人。”他说：“伤的倒是不少。我有一个很坏很坏的习惯。”
　　“什么习惯？”
　　“我从不在不光明正大的情势中伤害对方，但有时手痒就会作弄人。不过，被我捉弄的人，一定不会受到伤害，即使那人无时无地不在计算我，在我身上打坏主意，甚至要找机会
　　送我下地狱，我都不会计较。真的不早了，我们上床吧！哈哈……”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就
　　在捉弄人。
　　小春迷迷糊糊地躺下了，躺入他的怀中。
　　他伸手向床内的大壁柜，虚空连点三指。
　　木柜传出三声轻响，出现三个小孔。
　　他将小春抱上床，跳上床拉开柜门。
　　一个十四五岁侍女打扮的美丽小姑娘，直挺挺地往外倒，倒入他的怀中，像是沉睡不醒，或着真的睡着了。
　　他快速地为两女宽衣解带，只留下亵衣裤，衣裙折好放在床前的春凳上。用被盖上两人诱人犯罪的半裸娇躯，吹熄灯火。外面隐隐传来三更初的更柝声，不早了。
　　兴元老店中，二更正客店仍在乱轰轰。
　　周游的邻房，那位自称陶大娘的母女俩房中，来了不速之客。
　　她俩是由周游带来落店的，店伙皆知道周游是她们的保护人，只是弄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店伙肯定地相信，他们之间并没有亲属关系，两方面的行程也令人起疑。
　　周游的路引发自河南府，经陕西西安，终站是四川成都。事由是探亲。
　　陶大娘母女的路引发自四川成都，终站是京师，但到了西安府盖了过境关防之后，随即申请返回原籍，赴京的理由是寻父寻夫，回籍的理由是路途艰险。
　　最后的终点是相同的：四川成都，其他都扯不到一起，原籍天南地北，沾不上边。
　　母女俩心事重重，在内间里灯光下！检查一些霉气刺鼻的物件，不住摇头叹息。
　　房门悄然而开，门闩被行家巧妙地用刺孔斜拨法拨开了，闪入两个戴黑头罩，只露出双目的背剑怪人。
　　母女俩听不到任何异样声息，伏在桌上全神贯注审查那些乱七八糟呕人的小物件。
　　“娘！”陶姑娘抬起头，清秀的瓜子脸上有阴霾：“周大哥今晚到底会不会回来？”
　　“小莲，不要为他担心。”陶大娘脸上也有不安的神情：“他真是忙，废寝忘食四处奔波，消息是千头万绪，全靠他奔走，真亏了他。都快要三更了，谁知道他目下是在何处呢？
　　唉！”
　　内间门帘一掀、两个怪人无声无息地闪入。
　　“大概不会回来了。”一个怪人说：“他到上元巷，那是木城正派人不敢去的地方。我们有人在半路等他，你们不会见到他了。”
　　母女俩大吃一惊，吓傻了。
　　两怪人到了桌旁，先前发话的人盯着桌上的物品说：“这些东西，是他白天里从坟墓中找来的？”
　　“是的。”陶大娘定下神战栗着说。
　　“死人身上遗留下来的未化物？”
　　“是的。”
　　“哦！皮带扣环、臂套或腰带的铜钉、牙齿、趾甲，半朽的绸攀纽、护膝的片甲……捡来有何用处？”
　　“分辨死者的身份。”
　　“与你们有关？”
　　“是的。”
　　“说来听听。”
　　“妾身希望在这些遗物中，求证拙夫是否已经遭到不幸了。”
　　“尊夫是……”
　　“陶景星。”
　　“原来是十八星宿的昂宿陶景星，失敬失敬。陶大嫂，尊夫确是在那次神秘意外事件失踪的了。找到他的遗物了？”仍是先前发话的人问。
　　“没有。”陶大娘拾起两枚铜钉放在一旁，这两枚三分图的铜钉光泽要明亮得多，没生铜绿：“这是庐大爷皮护腰上的护钉，钉头刻有万字，他信佛，五分铜五分金，出于蜀王府
　　武库军仗局名匠曹三爷之手，他死了。”
　　“三龙的赤须龙庐超群？”怪人惊问。
　　“是的。”
　　“他真死了，难怪找他不到。”怪人苦笑：“想不到分辨小物件还是一门学问呢！现在，赤须龙的死讯可以正式宣布了。陶大嫂，还能分辨其他的人吗？”
　　“妾身只知道庐大爷，因为拙夫曾提起过庐大爷订制的皮护腰形状，妾身也曾见过庐大爷穿着此物，所以认得。其他的事物，就不是妾身所能知道的了。”
　　“奇怪！赤须龙功臻化境，自诩是铁打铜浇的金钢，健壮如牛百病不侵，怎会死于瘟疫？
　　那些丁勇弱不禁风，死的并不多，为何？”
　　“妾身……”
　　“你们母女俩收拾收拾，在下要带你们走。”怪人退在一侧说。
　　“带我们走？爷台……”陶大娘大惊失色。
　　“敝上要你们，有些事要问你。”
　　“这……”
　　“尊夫也是武林中的英雄人物，希望大嫂勇敢些，不要丢尊夫的脸。”怪人阴森森地说：
　　“蜀王府那些内府把式，全是些三山五岳的枭雄土霸，黑道白道绿林三路一家，把四川搞得
　　乌烟瘴气十室九空，真有良心血性的人就没有几个。
　　尊夫早年混迹黑道，但总算是颇负时誉的英雄人物，在蜀王府也以明辨是非见称，颇获江湖同道的好感。
　　他受聘入蜀王府四年，大概他是所有人中，最穷最有骨气的一个。冲尊夫份上，在下不为难你，希望你放明白些。
　　在下也是上命所差，大嫂务请听命行事。”
　　“我母女不会随尊驾离开。”陶大娘壮着胆说。
　　“你……”
　　“我母女都没练武，拙夫已名列死亡名单，身无余财，寡母孤女万里迢迢寻觅夫骨父骸。
　　从四川至西安，沿途风险重重，不知遇上了多少江湖好汉，他们皆未动我母女分毫。爷台你
　　们不会是低三下四的人，要杀我们母女俩，你们就动手好了。”陶大娘不害怕了，侃侃而论。
　　“不要用江湖道义来扣我。”怪人凶狠地说：“没有人要杀你，你们如果不走，休怪在下得罪你们了。”
　　“你……”
　　“打昏了背走，不要和这泼妇穷泡。”另一怪人不耐地说，跃然欲动。
　　陶大娘刚想大叫救命，脖子便被扣住了。
　　另一怪人一掌劈向小莲的耳门，眼看要应掌昏厥。
　　危机间不容发。
　　格格怪笑震耳，格格……
　　“哎……”掌劈小莲的怪人惊叫，右手颓然下落，力道全失。
　　内间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干瘪的怪老儿，鸡皮鹤发，酒糟鼻秃白眉，支着一根山藤杖，眯着老眼，发出像刚下蛋的老母鸡般格格的得意笑声。
　　“格格！把老夫带走，如何？管酒管饭吗？”怪老人怪腔怪调地说。
　　“什么人？”右手脱力的怪人惊恐地问。
　　“你小子在问我老人家吗？格格格……”
　　“你这老东西……”
　　“免崽子！没大没小的，有娘养没娘教的混帐东西！格格……老夫在抱孙子时，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撒尿和泥作点心吃，竟然大呼小叫问老夫是什么人，岂有此理！格格……”
　　怪老人骂得真够刻毒，简直是绝子绝孙的骂法，任何人也受不了。
　　“老猪狗……”怪人狂怒地咒骂，左手一抖，青芒破空而飞，快得令人目眩。
　　怪老人的山藤杖极其自然地上举，似与怪人发射暗器的动作完全一致，闪电似的青芒，奇准地被杖挑得往上反弹，得一声没入丈余高的承尘内，仅落出一把两寸长的刀柄，粗如手
　　指。
　　是一把细小的五寸飞刀，俗称掌中刀，藏在掌心内不易被人发现，猝然发射用扔手劲暗算，发则必中，虽则事先预防亦难幸免。
　　相距不足两丈，怪老人竟然能击中闪电般快速的飞刀，功力之高，骇人听闻，即使是年轻的小伙子，在这种短距离看到了刀影，也来不及有所反应，非死不可。
　　“你这个冷血的武林败类！”怪老人暴怒地咒骂，挥杖急进，杖起处风生八面，潜劲迸发。
　　一声暴震，两个怪人飞跃而起，撞破了小窗，飘落天井内，一闪不见。
　　房内灯火一闪即没，漆黑一片。
　　怪老人知道追之不及，站在窗内沉声说：“这两个畜生如此机警，江湖上真不知要枉死多少方正淳厚的高手名宿。”
　　一声轻响，火光一闪。
　　怪老人一怔，迅速地转身。
　　陶大娘母女没练武，不是江湖人，那儿来的火折子？
　　的确是火折子在发光，但不但陶大娘母女手上。
　　火折子点燃了菜油灯，房中恢复光明。
　　“咦！”怪老人极感意外的惊呼。
　　火折子的主人，是一位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翠绿春衫翠绿百折裙，黑亮的盘龙髻旁凤钗的绿宝石光芒闪烁，碧罗织花小坎肩下，一串串流苏珠光闪闪。
　　纤秾合度的柳腰上，所佩的宝剑宝光四射。
　　灯光下。
　　她那眉目如画的面庞，决难令人猜得出她的真实年龄。看她那未施脂粉的天然晶莹肌肤，一定以为她是双十年华的青春玉女。
　　但她的发式却说明她是妇人，她流露在外的气质与端庄的风华，绝不是那些黄毛丫头所能摸仿得了的。
　　不止一个人，门帘前还站立着另一个，打扮得同样高贵，同样端丽，同样国色天香。
　　不同的是，这一位穿的是黛绿色杉裙，面庞要富泰些，因此也显得略为年长，脸型相差不远像是姐妹。
　　穿翠绿衣裙的美妇收了火折子，冲干瘦老人矜持地淡淡一笑，说：“老人家，你没被暗器打死，这表示不方正不淳厚罗！对不对？”
　　干瘦老人笑不出来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苦笑，摇着皓首说：“老夫真是老了，人是不能不服老的。”
　　“你感慨些什么呢？”
　　“老夫自命不凡，不服老，以为自己已修到老而弥坚，炉火纯青境界，十丈内飞花落叶也可分辨背向。没想身后来了两位天仙化人似的美娇娘，竟然毫无所知，真是老得要进棺材
　　了。”
　　“也难怪你不够耳聪，你那刺耳的怪笑掩塞了自己的耳朵。我姐妹是在你骂人骂得痛快，笑得像老猫获鼠时进到外间的，乘虚而入就不足为奇了。”
　　美妇人的话不论表里，皆显出嘲讽的意味，对老人家并无多少尊敬的成份，可知来意不善。
　　怪老人见多识广，人老成精，知道今晚的场面有点不妙。
　　人贵自知，人老了，活的日子够长，思路必定稳重，顾虑也多，不再鲁莽冲动，就凭两女幽灵似的无声无息身法，就足以令老成的人心中凛凛，深怀戒心。
　　“两位不是专程来找老夫吵架的吧？”怪老人含笑问。
　　“那就得看老人家你的态度罗。”
　　“此话怎讲？”
　　“老人家，你赶走那两个歹徙恶棍，为了什么？决不会是路见不平吧？”
　　“你怎么说都成。”怪老人强抑心中的不安：“任何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我姐妹不管你的理由是否堂皇，你最好不要干预我们的事。”美妇的语气充满危险的气息，透露出不祥的预兆：“我们要把陶大娘母女带走，你不反对吧？”
　　“老夫当然反对。”怪老人语气转趋坚决：“老夫不知道你们的来历，岂能让你们把寡母孤女带走？”。
　　“哦！你打算如何阻止我们？”
　　“事到头来不自由，老夫只好尽力而为了，要把她们带走，恐怕你们得先通过老夫这一关。”
　　“哦！听你的口气，好像是身不由己。老人家，你是奉了谁的命令，负责保护母女俩的安全？”
　　“这是老夫的秘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命令老夫，不是老夫托大，当今之世，已经没有能命令老夫的人了。”怪老人的口气愈来愈强硬了。
　　“也许你说的是实情，但无论如何，我姐妹必须将人带走，如果你固执不肯，一切后果皆由你负责。”美妇的语气更是强硬。
　　“看来彼此已经无法协调了。”
　　“正是此意，只许有一个结果，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结果。老人家，我姐妹得罪了，你必须离开。”
　　美妇一面说，一面缓步上前，手按上了剑柄，脸上神情庄严肃穆，剑未出鞘，强大的迫人气势已汹涌澎湃，流荡如潮。
　　怪老人神色一凛，指指窗外的天并说：“女娃儿，外面见。”
　　身影一闪，穿窗而出。
　　一无风声，二不见灯火摇晃，好精纯的轻功提纵术。
　　美妇向同伴打手势，示意留在房内办事，人如飞燕，轻灵地飘出窗外。
　　天井黑暗，只有从窗内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请问芳名？”怪老人徐徐举杖拉开马步叫。
　　“不必问。”美妇冷冷地答。
　　一声龙吟，光华闪闪的宝剑出鞘。
　　“好剑！”怪老人脱口称赞。
　　剑诀一引，美妇开始移位。
　　怪老人神色一凛，山藤杖向前一探。
　　剑虹一闪，剑闪电似的拂出，完成进击准备，一剑一仗遥遥相对，双方同时移位寻找空门，制造进手好机。
　　移了半照面，剑气开始迸发，山藤杖也潜劲山涌，两人各怀戒心，皆用力御刃，劲气迫人。
　　双方不再移动，凝神面面相对，神意先做强悍的交锋，谁的气势弱谁便是心虚神乱，斗志消失。
　　杖尖与剑尖相距不足八寸，遥遥相对寻找几微的、几乎不可能的进击空隙，相对处的八寸空间里，那看不见的，却凶猛无比的内劲潜力，源源不绝地相互压迫，以致气流也发生变
　　化，隐隐的奇异激流啸呜清晰可闻。
　　一声沉叱，两人几乎同时发起攻击。
　　功力相当，任何些小的变动，包括气流的转变，皆可立即引发双方的猛烈攻击，发招完全出乎本能，双方皆修至御神克敌境界，一击之下，石破天惊。
　　杖剑齐吐，身形电射。
　　“铮铮！”清鸣爆响，罡风如潮。
　　两人不知何时已换了方位，保持连续进击的最隹姿态。
　　因瞬间的接触，而引起的气流激荡徐徐静止，代之而起的是隐隐龙吟似的剑啸逐渐加剧，杖震动时的震呜也逐渐强烈。
　　老怪人须眉俱张，呼吸像是停止了。
　　美妇凤目炯炯光亮闪烁，反映着灯光，有如可反光的动物眼睛，裙袂无风飘摆，整个人笼罩在重重神秘气氛内，宝像庄严如同慈航降世。
　　又是一声气流迸裂的音爆，双方交错而过，在令人几乎肉眼难办的刹那间换了一招，生死间不容发。
　　“你是老夫一甲子以来，所碰上的最强劲、最高明的剑术名家，高手中的高手。”怪老人一字一吐地说。
　　“我知道你是谁了。”美妇也沉声说。
　　两人都消去了三分劲道，两人的话皆引起对方的共鸣。
　　“老夫三十年未曾在江湖现世，我不相信你知道老夫的底细，女娃儿，你有多大岁数了？”
　　女人永远不会对陌生人透露年龄的秘密，怪老人算是白问了。
　　“老伯，你不要倚老卖老。”美妇的口气友善了些，称呼也改了。
　　但她的剑势并没有丝毫改变，仍保持着跃然欲动的迫人气势，随时皆可能行雷霆万钧的抢攻。
　　“至少老夫九十高龄，足以叫你一声娃娃。”
　　“晚辈提几个人。”
　　“老夫不认识多少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的老天！”怪老人怪叫，似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还有那一片丹心在玉壶。”
　　怪老人扭头就走，走向天井角的走道。
　　人影一闪，幽香扑鼻。
　　“老伯，你不能走。”美妇拦住敝老人的去路，剑虽隐于肘后，但敌意未消。
　　“为何？”怪老人问。
　　“老伯人老成精。”
　　“好说好说。”
　　“想必已经知道晚辈的身份了。”
　　“老夫早该想到你那一家子坏蛋。难怪老夫的阳罡大真力无用武之地。”
　　“所以老伯不能走，以避免消息外露，家父母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家的底细。”
　　“你想扣留老夫？”
　　“晚辈不敢。”
　　“哼！要老夫在此地变成石人？”
　　“请老伯随晚辈一行，老伯将是寒舍的贵宾。”
　　“如果老夫拒绝呢？”
　　“晚辈只好得罪了。”
　　怪老人呼出一口长气，顿了顿山藤杖说：“罢了，老夫真不愿再和你劳动筋骨，年老气衰，也无奈你何。看来，非跟你们走不可了。喂！娃娃，令尊令堂一向可好？”
　　“托老伯的福。”美妇人收剑入鞘，“与老伯一样，修至仙凡之间，无量寿精神。”
　　怪老人乐得格格怪笑说：“娃娃，你在挖苦我老人家。这就走吗？”
　　“老伯请。”。
　　“还要带走陶家母大？”
　　“是的，晚辈对她们并无恶意。”
　　“娃娃，最好不带？”怪老人的语气怪怪的。
　　“这……”
　　“带了你们将有大麻烦。”
　　“晚辈不怕任何麻烦。”美妇泰然地说。
　　“好，老夫走着瞧！领路吧！”
　　店内打打闹闹，怪的是东主小诸葛杨盛却不出头，连店伙也事先走避一空，与大白天警告赵吉钱祥时的态度，有截然不同的大转变。
　　周游出其不意制住了乔江东主婢，跳窗外出。
　　已经是三更初，上元巷一些逃家的浪子仍在鬼混。
　　口口 口口 口口
　　夜深沉，钟楼西面不远处的侯家大院。
　　大院其实并不太大，十余间房舍而已，和府城的平民百姓住宅比较，当然算大，但比起富豪富绅的住宅，却又小得多。
　　汉中之霸神笔侯杰，的确是家喻户晓的武林世家子弟。
　　这位交游广阔声誉并不佳的侯大爷，可说是汉中地境的地头龙，地棍们的大爷，三教九流蛇神牛鬼的精神领袖，事实上确也拥有不少具有实力的徒子徒孙。
　　人怕出名猪怕肥，侯家经常发生一些大小麻烦，幸而侯大爷人缘好，手面宽，自有人替他处理已发生或即将发生的麻烦。他自己自称是福将，他那枝令人害怕的判官笔，就不怕大
　　大小小的麻烦。
　　武林世家的家中，也有颇为像样的书房，谁说武林朋友的子弟不学无术，斗大的字仅识得两箩筐？
　　夜已深，侯大爷的书房仍然烛影摇红。
　　手长脚长精悍之气外露的侯大爷，一如往例坐在书案后的交椅上，才目炯惆狠盯着站在窗台下的大力金刚刘永寿，神色颇为阴森，也显出不耐。
　　对面一列交椅，坐落三个青衣大汉，一个比一个雄壮，都是侯家的子弟兵。
　　大力金刚烦躁地离开窗台，背着手往复地踱来踱去，似乎心中有事委决不下。
　　“不要再走来走去了，刘兄。”神笔侯杰也烦啦：“我这屋子里的地砖，快被你磨光了，你有个完没有？”
　　大力金刚站住了，焦躁地哼了一声说：“见了鬼啦！鬼影子怎么还不来？”
　　“该来时自然会来，鬼影子洪兄不是个爽约的人。还有半个更次，你急什么？”
　　“不是我疑神疑鬼，我只觉得鬼影子恐怕真的出了意外。”
　　“胡说八道！”神笔侯杰不以为然地说。
　　“在中梁山掘墓的七个人，却只有五个人进城，先走的长春道人和虬髯客，平白无故地失了踪，妙手飞花周姑娘见了鬼似的发疯，一进城就赶快躲起来了，怕得要死。兄弟入暮时
　　分……”
　　“在南门外通济桥头遇袭，你跳水逃得性命。”
　　“咦！侯兄，你怎么知道？”
　　“兄弟知道的事多着呢！”
　　“侯兄是说……”
　　“与鬼影子在舍下的约会，是兄弟安排的。”
　　“什么？”大力金刚吃了一惊：“在下逃抵护城河口，便碰上了鬼影子，他……”
　　“他约你来？其实是在下授意给他的。”
　　“你的意思是……”
　　“因为有几个人要见你，追查你们掘墓寻宝，所获的线索从何而来。”
　　大力金刚人并不傻，已经听出不吉之兆，怒目倏张，警觉地迅速退回窗下，手按上了刀靶。
　　神笔侯杰淡淡一笑，鼓掌三下。
　　书房门悄悄而开，踱入两个面无表情，穿黑长袍的中年人。
　　“鬼影子的确不会来了。”神笔侯杰离座冷冷地说：“刘兄，这两位见台，才是真正要见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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