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四更初。
　　留香院各处主要场所的灯火逐渐熄。
　　活动的高潮已过，即使是教坊，并非通宵达旦筵开不夜的，至少所外的活动在四更初便逐渐结束了。
　　在这种重门叠户，有各式各样小院落的大建筑内，如果无人带领，真令人不知身在何处。
　　假使盲目在到处乱闯，很可能被那些爷字号人物，所带来的豪奴打手打得半死，那些龟奴和保镖也如狼似虎不好惹。
　　东北隅的含烟小阁，假使徐义来了，至少也有七八名打手一起，院中的龟奴鸨婆，必定郑重警告其他的镖客，远离含烟小阁，以免惹祸招灾。
　　含烟小阁的南面不远，是另一位名妓含翠姑娘的客房含翠楼。
　　这一届含翠姑娘姓杨，也是留香院中的十大艳姬之一，在秦淮河风月场，排名也列前茅的。
　　柳含烟，杨含翠，同是留香院的红牌名花。
　　但柳含烟自从成了徐义的禁脔后，连走马章台的公子王孙也不敢到含烟小阁走动，以免引来无妄之灾。
　　王孙公子怕痞氓，痞氓怕巡捕，巡捕怕王孙公子；这就是秦淮风月场的普遍存在现象了。
　　留香院从昨晚开始，便已出现紧张的情势，一些有身份的老恩客，皆接受劝告暂且在近期回避，换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嫖客。
　　龟奴、保镖、鸨婆、仆妇，也都更换了一部份新人。
　　四个徐家的打手，接走了雍不容之后，留香院表面上依然歌舞升平，暗中仍存留着紧张的气氛。
　　直至四更初，暗中戒备的人才失望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扮龟奴的人，刚从含翠楼侧的小院子撤出，准备返回住处歇息。
　　院子的角门影乍现，像平笔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地狱鬼魂。
　　青布包头，腰间系了一条怪青帛。是青袍，脱下缠在腰间，可以权充腰带，解下穿在身上便成了长衫。
　　两个假龟奴相当机警，立出声发出警号，两面一分，堵住人影的两侧。
　　“什么？”两人同声沉喝。
　　“天地不容。”乍现的人影刺耳的怪嗓音，入耳像有钢锥贯耳：“你们，等得很辛苦，在下总算下令诸位失望，眼巴巴地赶来送死啦！”
　　“阁下不可能是天地不容。”堵在右面的人冷冷地说：“你是天地不叫，变着嗓音说话瞒不了人，你是来接应天地不容的，没错吧？”
　　天地不收，名头比天地不容差远了。
　　龙絮絮一时童心大起，取名为天地不收，只露了几次面，并没干出轰动南京的大事，所以不能与天地不容相提并论。
　　“站在这里的，是货真价实的天地不容。”人影大声说：“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晓。喂！
　　你们知道我天地不容的来意，是吗？”
　　“咱们不会理会你的来意，只要和你谈谈……”
　　“天地不容没有谈的习惯。”
　　“你会谈的，因为对你极为有利。”
　　“好，你说，谈什么？天地不容对有利的事，是颇有耐性的。”
　　“请阁下天亮之后再来。”
　　“为何要等天亮？”
　　“因为敝长上目下不在此地。”
　　“抱歉，天地不容没有天亮再谈的兴趣。”
　　“阁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敝长上不在，谁也作不了主，怎么谈？”
　　“那么，天地不容办要办的事。”
　　“阁下……”
　　“天地不容要带走杨含翠姑娘，你们反对吗？”
　　“阁下不要得寸进尺……”
　　“去你娘的得寸进尺！天地不容办事有自己的方式，那能听你们的摆布？闪开！”掌一伸，不但不进击，反而向下一挫，幻化为一缕淡烟，向后疾退。
　　这瞬间，两人双手齐场，四只手射出四种暗器，形成交叉攒射的电虹。
　　两人面对面以射暗器，如果不采用交叉发射，对面的人必定遭殃。
　　一般情势估计，两面夹击极少同时使用暗器的；这两位仁兄居然用上了，可知必定是暗器大行家。双方的默契极为圆熟，决不会误伤自己人。
　　可是，暗器全部落空。
　　天地不容贴地疾退的身影，在两丈外突然重回原地，而且恰好在暗器交叉飞越的后一刹那重现！
　　黑暗中，连目力最佳的人也无法看清。
　　右面的人刚看到幻现的人影，左耳门便挨了一劈掌，昏厥的前一刹那，觉得胸衣一紧，被坚强有力的大手劈胸抓住，身形立即飞起。
　　卟一声响！
　　扔飞的身躯重重地撞击左面的人，天地不容如影附形跟到，一脚扫中左面那人的腰脊。
　　脊骨发出可怕的折裂声，与撞来的人同时摔倒，跌成一团再滚动分开。
　　“哎……啊……”断了腰脊的人狂号，躺在地上挣扎难起，脊柱已折，这辈子算是废定了。
　　天地不容的身影，已平空消失了。
　　含翠楼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楼上，是杨舍翠姑娘的香闺，这种一掷千金的美人窝，布置之豪华不可言喻。
　　没有任何灯火，什么也看不见。
　　但天地不容知道身在何处，那浓浓的醉人脂粉香已说明他已在香闺里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既然敢来，不达到目的怎肯甘心？
　　含翠姑娘当然不可能仍在香巢内等他，等他的人，将是极为可怕的天道门最精明的杀手。
　　他是希望这些杀手，能告诉他计算天地不容的内情秘辛，天地不容替龙江船行出头，与天道门毫无于连，他需要找出合理的解释。
　　刚准备亮火折子，现身引杀手们与他面对面打交道。
　　蓦地万籁俱寂，一切的声响，似乎在同一瞬消失了。
　　风声、虫呜、鼠叫声，隐约的人声，甚至小院中那两位受伤的人的叫号……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耳中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连气流在耳鼓内的流动声息也不存在了。
　　静得令人心中发寒，毛发森立！
　　似乎已置身在天地之外，或者到了某一个未知的世界；是一种完全很陌生的恐怖世界中；
　　这种世界，会在某些人的梦中出现。
　　好黑，好静。
　　也许，人死了就会进入这种绝对沉静的未知世界。
　　当这种现象出现时，人的正常反应，可能是骇绝惊怖，或者意义模糊，也许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灵魂正飘荡荡离开躯壳。
　　绝对黑暗中，徐徐出现一点模糊的星光。
　　徐徐地，缓慢地放大、放大、放大……
　　星，终于像月一样大，光度也在扩大。
　　可是，这种光却没有照耀的能量，除了本身的光可见之外，其他各处仍然是一片漆黑。
　　光球仍在缓慢地涨大，中间有逐渐明朗的线条出现。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气息已绝的僵尸。
　　终于，光球变成一个人的形态，徐徐放大、扩张……。
　　不久，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是一个盛装的风华绝代美人，放大至正常人大小，这才停止放大。
　　珠翠满头，羽衣翠裙，亭亭卓立，艳光四射。
　　看脸蛋，似曾相识，但却又无法举出具体的特征，无法分辨到底像谁？
　　他心中，突然想起了龙絮絮。
　　不错，这位面人的面庞，确有七八分酷似龙絮絮。
　　心念一转，想到了天都玄女的女徒小佩。
　　不错，真有八分酷似小佩，虽则穿得像女花子小佩。
　　对了，是像极了那位计算他的粉头，用五毒暗算他的粉头，那粉头本来就有几分神似小佩。
　　心念再转，想到了徐霞。
　　半点不错，眼前这位丽人的脸蛋，就是徐霞。
　　不管他想到谁，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丽人就像谁！
　　除了丽人本身清晰可见之外，室中仍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仍是绝对的静，似乎他已处身在莫测的妖异境域里，天地已不复存在。
　　“你要见我？”丽人终于说话了。
　　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怪异声浪，一种不属于人间世的声音。
　　“是的。”他竟然也用同一种声浪回答。
　　“为何？”
　　“我要知道内情。”
　　“什么内情？”
　　“你们为何要计算我的内情。”
　　“你的出现，对我们是不测的威胁。”
　　“所以……”
　　“所以，我们必须排除一切影响安全的威胁。”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是吗？我不以为然，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防患于未然，这是每一个人必须作的正确打算。现在，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与我携手合作。”
　　“你的意思……”
　　“合作。”
　　“合作什么？”
　　“雄霸天下，唯我独尊。”
　　“我拒绝。”
　　“拒绝的后果你知道吗？”
　　“如何？”
　　“你必须死，死人是无害的。”
　　“我郑重警告你，我不想多管闲事，但灾祸临头决不退缩，我有权以同样的手段回报，以牙还牙，我说得够明白吗？”
　　“够明白了，你已经失去机会了。”
　　“是吗？”
　　丽人的身影，立即开始缩小，隐没……
　　最后变回一星星光，然后重行放大，显现。
　　可是，却换了一个人！
　　一个妖艳绝伦，媚态横生动人情欲的绝色美女，身上穿的蝉纱彩裙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穿的胸围子。
　　胸围子下端掩住下体，没穿亵裤，白藕似的一双玉腿若隐若现，微风扬起裙袂，令人目眩神移，魂不守舍。
　　一声荡笑，蝉衣裙袂飘扬，妖艳女郎随着销魂荡魄令人气血贲张的荡笑，张开双臂以妙曼的舞步，向他怀中扑来。
　　投怀送抱春色无边，浓香令人心荡神摇，他像个呆瓜，他的意识已陷入了模糊的境界里。
　　荡笑太怪异了，尤其是在绝对静与绝对黑暗中，这种笑声具有撕裂神经，令人失去自制的能力。
　　听来的确不像是阳世间的声音。
　　接着，全室陡然亮起青绿色的光芒，光源不知来自何处，满室妖异的幽光令人毛发森立，胆落魂飞。
　　不知身在何处，反正决不是人所熟悉的地方！
　　惊魂慑魄的荡笑，加上妙异的潜室幽光，已经足够把胆气不够的人吓昏。
　　何况还有另一种令人神智与躯体陡然崩溃的诡异力量发出，强烈无比无可抗拒，具有摧毁生灵的强大威力。
　　同一瞬间，背后强烈无比的打击及体。
　　声、光、打击力量，几乎在同一刹那间向他集中。
　　以泰山压卵雷霆万钧的声势，集中向他攻击，要在刹那之间粉碎了他的精神与肉体。
　　妖艳女郎也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近身，纤掌本来应该是可爱的，这时却变成劲道足以碎铁溶金的夺魂魔手，按上了他的胸膛，可怖的震撼力道及体。
　　一声狂震，楼板承受不了如山劲道的重压，突然向下崩裂、陷落。
　　他身后同时受到两个人的无情内家真力攻击，前面同时受到妖艳女郎的怪异奇功猛然袭来。
　　本来已受到声光两种奇异力量，震得精神与肉体皆达到崩溃边缘，突然向下沉落，像是变成了骨粉肉屑般消失了。
　　不但楼板崩陷，屋顶也在强烈的震撼下坍倒。
　　传出一阵惊呼，楼上楼下隐伏的人一阵大乱，在尘埃中滚滚的断木、碎砖飞坠中拼命逃啦！
　　双方的耐性都极为惊人。
　　自初更至四更末，四个时辰中，大宅毫无动静。
　　死一般的静，没有任何人走动，看不到任何灯火。
　　终于，主人失去耐性了。
　　五更起更柝声传出，大厅突然火光闪动。
　　每一处院落、屋顶、厅舍、走道，都有人现身监视。
　　这些人的行动十分迅疾，似乎在片刻间就出现在每一处需要监视的位置，显然事先已有周密的准备。
　　这时，灯火通明。
　　该有灯火照明的地方，皆点起了灯火。
　　一声信号传出，各处的人开始走动，搜索每一处可以藏匿的所在。
　　大厅前面的院子颇为广阔，摆设有不少盆栽，以及玲珑的花坛。
　　中庭甚至有十余盆巧夺天工的盆景，围绕着一座型式有如拜天坛，不知作何用途的建筑。
　　由于院子没有地方可以藏身，而且一直就有人伏在四周监视，有人走动无所遁形，因此搜查的人忽略了院子。
　　但四周仍有现身警戒的人，监视这院子里的动静。
　　负责埋伏监视的人，曾经目击雍不容进入黑暗的大厅，之后便不再外出。
　　决不可能在四周有人潜伏监视下，偷偷退出而不被发觉。
　　而且，院子里无处可以藏身。
　　大搜全宅，却忽略了院子。
　　而在形如祭天坛的右侧，一盆盆景与坛脚之间，却蜷缩着一个隐约的人影，躯体缩小至最大限。
　　似乎比一头蜷卧的犬大不了多少，如不留心察看，即使经过盆景左近，也不知道有人蜷缩在盆脚下藏身。
　　他是雍不容，浑身散发出怪味道，衣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因此穿在外面的青衫似乎曾经上了浆，干时硬梆梆地，异味令人闻之反目。
　　没人发现他，他像已沉沉入睡，好梦正甜。
　　天将破晓。
　　全宅仍在乱。
　　全宅仍然灯火通明，大院子四周所悬挂的八盏照明灯笼，大蜡烛燃烧甚旺，照亮了整座大院。
　　三个颇有身份的人，背着手一面走一面交谈，缓步向拜天坛接近。
　　拜天坛高有七级，顶端坛中心放置有一只千斤石鼎。
　　三人拾级而上，站在石鼎旁仍在交谈。
　　“上起承尘，下抵每一个地窖，全都搜遍了。”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人说：“就是不见有人。难道说，人真逃掉了？”
　　“所有警哨，皆肯定表示没有任何活物逃出。”另一个粗壮的人说：“人一定还在，决不可能逃出而不被发现的。
　　该死的！我不相信这小子真会五行遁术，天一亮再彻底搜查，一定可以把他搜了出来。”
　　“可能永远搜不出人了。”为首的人说：“人一定逃走了，而且死在别处。相信天亮后不久，就可以知道真象了。”
　　“管事的意思……”
　　“届时自知，不必知道的事，不要多问。”
　　“咦！那是什么？”身材粗壮的人向坛脚下的盆影一指：“好象是……
　　“是人。”为首的管事大叫，一跃而下：“大胆，敢躲在这儿偷懒睡觉。”
　　卟一声就是一脚，踢在雍不容的大腿上。
　　“哎哟！”雍不容大叫而醒，急急爬起。
　　人一站起，灯光明亮下无所遁形。
　　“是你……”踢他的人惊呼。
　　他急窜而走，像出了穴的鼠。
　　“是雍不容，捉住他……”另一个大叫，飞扑而上，没想到他突然折了向，一扑落空。
　　全宅再次大乱。因为雍不容已转入厅中。
　　天亮了，搜屋的行动也结束了。
　　全宅三十位男女，居然搜不出一个健壮的大男人。按理，连老鼠也不可能藏匿在屋子里而不被发现。
　　只差没有把地皮翻过来而已，所有的人实在感到无比的愤怒和难堪，有些人快要气疯了。
　　潜伏守候了一整夜，再彻底的搜查全宅，结果是：要搜的人竟然在院子里不可能藏身的地方睡大头觉，仅凭这一点就会把人气疯。
　　天虽然亮了，内院某些房舍仍需要点灯。
　　两名侍女打扮的女郎，在内房伺候徐大小姐梳洗毕，端了洗漱用具进入内间清理。
　　房中只剩下徐霞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对镜匀脸。
　　在银灯的照耀下，她发现本来明亮的凤目，眸子出现了一些红丝，那是睡眠不足的症候，一种爱美女人的最讨厌症候。
　　“都是他害的！”她愤愤地说。
　　守候了一夜，当然有点睡眠不足。
　　叩门声三响，她本能地转首回望。
　　侍女在内间，怎会有人叩门？
　　她大吃一惊，倏然而起。
　　本门关着的房门已经大开，门内站着邪笑着的雍不容，脸色有点苍白，叩门的手仍附在门上。
　　人已进来了，叩门是恶作剧的举动。
　　“喝！你的香闺并不怎么样嘛！比留花院那些姑娘们的绣房差远了。你这南京女强人的香闺，实在缺乏引人遐思的女人味。”
　　话说得充满邪味，简直不像话，以往可怜虫的形象完全消失，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你这该死的贼胚……”她愤怒得像就踩了尾巴的猫，急冲而上。
　　她忘了自己衣裙不整，忘了只穿了亵衣亵裤，急怒之下忽略了满身春光，刚洗漱还没正式穿着衣裙。
　　这光景怎能与一个大男人动手动脚打斗？
　　雍不容话说得缺德，说她的香闺缺乏引人遐思的女人味，未免形容过份。
　　至少她这成熟少女衣裙不整的俏丽胴体，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大男人色授魂与，神魂颠倒不克自持。
　　这一冲上的举动，也真够瞧的啦！
　　她半露的酥胸跳荡，妙相毕呈。
　　雍不容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急色鬼，面对这位喷火女郎不动丝毫情欲，双手向上一抛一挥，灰雾四涌。
　　“迷魂粉来也！”雍不容笑着叫。
　　徐霞大吃一惊，以为真是迷魂粉，双掌本能地向前推拍，她屏住呼吸立即向后暴退几步！
　　上次交手，她没占上风，这次也不妙！
　　雍不容猛扑而上，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暖玉温香抱满怀，一双铁臂连手带腰抱得结结实实。
　　“哎呀！”
　　徐霞羞急地惊叫，只感到浑身发软，发僵……
　　这辈子她那尝过这种滋味？砰然大震中，两人摔倒在地，是被雍不容扑倒的，把她压在下面精彩绝伦！
　　双手抱在她敏感的胁肋部份，手指略动她就受不了，气血一阵翻腾，失去了用劲反抗反击的力道。
　　“快来救……救我……”
　　她狂乱地叫，手挣脚蹬作绝望的挣扎。
　　内间里抢出惊慌失措的两侍女，大惊失色。
　　“退回去，不许上。”雍不容大喝：“你们不希望徐大小姐见不得人吧？”
　　右手掐住她的咽喉，右手按住她的面孔，食指与无名指的指尖，落在双目搭住眼皮，只要往下一按，这一双又动人又带煞气的明眸算是完了。
　　“天杀的！你……”她依然强横。
　　高不容掐住咽喉的右手向下一滑，按上她半露的酥胸徐徐增加了压力、嘿嘿邪笑。
　　“你……不……不要……”她快要崩溃了：“你……你们退回去，退……”
　　两侍女不敢不退，惶恐地退入内间。
　　“这才对。”雍不容笑说，猛地跳起来，乘势把她抓起向床上一抛。
　　她反应恢复了，但不抓床口春凳上的衣裙穿，却抓枕边的剑和百宝囊。
　　“你如果不放乖些，一定剥光你。”雍不容抓起妆台的银灯：“放上一把火，要闹就闹大些！”
　　反正我是秦淮河的混混，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得出来，谁怕谁呀？
　　你怎么还不赶快穿妥衣裙，就这样在我的面前打情骂俏的呀？哈哈！我当然是喜欢啦！”
　　“你……你给我滚出去……”她羞愤地尖叫。
　　“唷！我原以为是你老哥徐义派人找我的，岂知却是你的主意。请鬼容易送鬼难，你请我来，却又要我滚出去，没那么容易。”雍不容摆出泼野像：“留香院那条街上，最少也有百十个寻芳客，目击你徐家的人出面请我的，我要出去把今天的事如此这般一说，徐大小姐，你要我怎么说呢？”
　　她羞愤难当，惶急地、手忙脚乱地穿衣裙。
　　“你死了，就没有什么好说了。”她一面穿衣裙，一面咬着银牙说：“我一定要杀死你，一定。”
　　“我知道你会，你是个丝毫不迟疑操剑杀人的母老虎。”雍不容转身往外走：“我在小花厅等你。”
　　她抖手就发出三枚攒心针，确是气坏了。
　　就有这么巧，雍不容恰好顺手带上门，针也恰好钉在门上，无意中逃过一劫。
　　雍不容坐在雅致的小花厅等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沉重的齐眉棍。
　　院中其他的人已得到警讯，齐向内院集中，但未获召唤，他们不便擅自向内院里面闯入。
　　屋顶与偏院厢房等处，打手们提刀握剑，形成严密的包围网。
　　这次，他跑不掉了，插翅难飞。
　　他以为徐霞一进花厅，很可能先发射暗器，再挥剑愤怒地狂攻猛砍。
　　估计完全错误，厅门开处，他的眼前一亮，香风扑鼻，没有暗器飞来，没有剑光闪烁。
　　他真的不敢相信！
　　眼前出现的风华绝代少女，是南京城人见人怕的母大虫徐霞。
　　经过巧手打扮的徐霞，比那天在途中等候问罪时更为出色，更为艳光四射，这才像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啦！
　　这才是人见人爱女性味十分的青春少女，明艳照人的面庞留有三五分羞意，更添三五分醉人的绰约风华。
　　美丽的女人总是让人怜爱。
　　她莲步轻移，翠裙款摆，俏巧地出现在他面前，衿持地低头嫣然羞笑。
　　唯一隐约保持的往昔形影，是那双动人的秋水明眸，在浑身散发出来的高贵雅致风华中，明眸依然隐约可见英气流露。
　　“老天爷！我可变成贼头贼脑打闷根的混球了。”他苦笑，将齐眉棍向壁根下一丢：
　　“古人形容美丽的女人，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知道，你是我所见过的女人中，最美丽最动人的大闺女，没错。”
　　“谢谢你的夸奖。”徐霞有教养地微笑，往昔的骄傲自负横蛮霸气一扫而空：“人是应该随年岁成长而有所改变的，希望今后亲朋们不要把我仍然看成母大虫。”
　　“是啊！人总是会长大的，除非命该夭寿。”他颇有感慨地叹了口气：“徐大小姐，可否将把我找来的原因见告？”
　　“你到留香院找杨含翠，是吗？”
　　“是的”
　　“你知道我三哥在留香院不三不四。”
　　“是的。”
　　“最近，我三哥很少到那儿鬼混了，因为留香院可能已经成为天道门的活动秘窟，我不希望你再到那种地方走动，更不希望你遭到意外的伤害，所以我派人在留香院附近阻止你进去。”
　　“哦！你知道天道门在留香院建了秘窟？”他颇感意外。
　　“是的，我三哥发现的。昨晚，他们计算了天地不容，目下正在搬拆崩坍了的含翠楼，听说把天地不容活埋在里面了。本来我以为你是天地不容，没想到另有其人。”
　　“哦！原来你把我引来，用意是想证明我是不是天地不容？”
　　“是的。”徐霞坦率地说：“这是我三位哥哥的意思。人怕出名猪怕肥；目下大胜镇徐家与龙江船行，已取代了南京双豪的地位。
　　总有一天，会与天道门发生利害或权势的冲突。假使你是天地不容，希望你能站在我们的一边，人不亲土亲，胳膊往里弯，是不是？”
　　“我不是天地不容，你失望吗？”
　　“不，我已经发觉，你以往从不表现自我，甘心受人欺负，原来这是你大丈夫虚怀若谷的良好德性所使然，其实你是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草野奇士，我高兴有这种好朋友好邻居。”
　　“别挖苦人了。”他苦笑：“不错，我的确身怀绝技，能躲、能逃，能挨得起揍，能用心计，能撒野放泼，能……”
　　“你有完没有？”徐霞笑嗔：“我问你，那位替你管家的小丫头，目下在何处？”、“她呀？我一搬，她就走了。”
　　“她是千手飞魔的女儿，没错吧？”
　　“她没说，我怎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他推得一干二净。
　　“你骗人。”徐霞盯着他笑：“我猜，你与千手飞魔一定有些什么渊源。”
　　“你完全猜错了，我在龙江船行做了五六年小伙计，从来不曾与稍有名气的人打交道。
　　我敢打赌。连周东主也不知道千手飞魔是圆是扁。”
　　“你为什么要到留香院来找杨含翠？你花银子请牛鬼蛇神打听她，有何特殊的理由吗？”
　　“很抱歉，我不便说。此事有关风与月，你一个大闺女最好装聋作哑。哦！你说天地不容死了？”
　　“是的，你……”
　　“哈哈！妙极了。”
　　“妙什么？”
　　“今后，我可以正式取代天地不容了。”他离座而起：“这次多有得罪，休怪休怪，告辞。”
　　“请留一早膳……”
　　“不必了，谢啦！徐大小姐，今后请不要再派你那些打手保镖跟着我，免生误会。再见。”
　　不管徐霞是否愿意，他匆匆急步出厅走了。
　　两位侍女站在厅，留意徐霞脸上的神色变化。
　　徐霞的秋水明眸中，虽然仍有英气流露，但多了另一种神采；一种表情丰富而复杂的神采。
　　“小姐，为何不留下他？”一位侍女迟疑地问。
　　“时辰未到。”徐霞似乎不想多加解释。
　　“那天地不容……”
　　“他不是天地不容。”
　　“至少，他很可能是天地不容的党羽。迄今为止，咱们仍然无法证实谁是真正的天地不容。
　　既然另有一个天地不收，因此天地不容很可能不止一个或两个，谁都可以冒充或自称是天地不容。”
　　“你是说，死在含翠楼的人，不是真正的天地不容？他才是真的？”
　　“小姐认为无此可能吗？”
　　“我会慢慢找出真象的，不必操之过急。”
　　“小姐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胡说！”徐霞粉脸一红，眼神百变：“去办你们的事，我要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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