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剑光如影附形，行致命的一击。
　　“住手！”沉叱声震耳欲聋：“冲沈某来……分……”
　　剑光折向、上升、翻腾、倒翻时剑光收敛，三记后空翻幻化为光团，猛然暴张，剑光迸发，从上空向下激射，像是天宇中下劈的雷电。
　　三丈空间，三记后空翻，高度将近两丈，一眨眼便从上空下搏，完全失去人的形态，人的重量与相距的空间似已消失，喝声未落，人与剑乍收乍放，从上空猛扑发声沉喝的人。
　　一男一女被剑气震得仰面摔倒，滚了两匝脱出剑下。
　　从厅堂纵出的五个人，最快的是沈文度，沉喝声如雷震，及时救了一男一女两爪牙的命。
　　危机光临，千幻修罗找上了他。
　　五支剑不可能在身形末稳时同时封架反击，从上空下搏的技巧也令五个人措手不及，出乎意料之外，应付不了下劈的雷电，太快了。
　　首当其冲的沈文度与一名中年人，已被下劈的雷电罩住了。
　　“分”字就在这瞬间传出，五个人应声下挫、著地、滚动、分开……
　　沈文度在著地的瞬间，感到压体的剑气斜掠过顶门，所戴的六合帽飞走了，右肩也受到沉重的压力撼动，手中剑有化龙挣脱飞去的异象发生，护体的先天真气，有迸爆而散的现象。
　　一滚便斜窜而起，总算能立即拉开马步扬剑布下防卫网，只感到心中一凉。
　　四位亲信仍在滚动，还没站起。
　　五个人被凌空一击溃散了，假使五个人不分开逃避，用命相搏接招，结果如何？
　　千幻修罗并没追击，站在飘落处像天神，仍是左手又腰，右手剑支地。
　　“你的太极玄功，火候怎么如此差劲？”千幻修罗用嘲弄的口吻说：“你叫我冲你来，你却用懒驴打滚绝技以柔克刚脱身，你在丢张大仙的脸，脸红了没有？”
　　沈文度本来人生得身材修伟，脸团团红光满面像富家翁；他本来就是富家翁，天下第一大富豪沈万三的儿子，目下仍是苏州的不露面大财主。
　　脸上那会恢复红润？血色全无甚至泛青，冷汗澈体，握剑的手也不稳定。
　　刚才要不是以柔克刚借力退避，脑袋很可能破裂了，震飞的六合帽远落在两丈外，瘪瘪地不再是半圆形啦！六合帽是本朝制定的平民帽，与四方平定巾绅仕帽一并流行，也就是后来称为瓜皮帽的官绅便帽。
　　帽被震飞而脑袋没受伤，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等於是证明沈又度的太极玄功，绝不是千幻修罗嘲弄的那么差劲。
　　“你这名震天下的剧盗，表面勇敢气吞河岳，其实阴险得很。”沈文度打出要爪牙退後的手式，定下神功行百脉扬剑待敌：“出其不意淬然袭击，抢了先机便吹起牛来了。来吧！
　　我陪你练练。”
　　“你也够奸猾呢！”千幻修罗提著剑逼进：“你认为单挑我无奈你何，因为时间对我不利。重要的是，你认为我如果失手毙了你，我所要讨取的宝物便落了空，不会杀掉你，所以才敢和我单挑。好，练就练，给你一记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源出老道法师们的驱神役鬼舞剑，左手装腔作势捏剑诀向前一会，用手指而非用剑指，摆架式而非攻击。
　　拚剑如果用手指，会笑掉村夫俗子的大牙；舞剑是不能用来拚命的，那是儿戏。
　　千幻修罗不是用手指，而是剑向前一伸，剑气迸发，传出虎啸龙吟，剑光激射，排空直入气势如虹，走中宫强攻猛压，像一道雷霆霹雳。
　　活动的时间不多了，高手名家相搏，制造进手的机会，需耗去不少时间，必须用真力击破对方的严密防卫网，以猛烈的强攻争取时间，力与力的对决，不许对手有游斗的机会。
　　沈文度当然不会和他硬拚，剑走轻灵斜身发剑，剑发天地分光接招，上搭下拨寓守於攻，只要能搭住他的剑将剑势引偏，便可乘势采入反击直捣中宫。
　　铮一声金鸣，火星飞溅。
　　千幻修罗的剑不但没被搭偏引出，却消去反震的劲道，双剑竟然像是吸住了，传出一声刺耳的金铁相刮声，剑长驱直入，锋尖射向沈文度的右肩颈，剑锷相触，沈文度的剑身抗不住凌厉的压力，向上翘升空门大开。
　　天地分光半招便瓦解了，剑根本不可能下沉拨击。
　　以柔克刚说得容易，但技巧很难把握。
　　理论上斜拨直线发出的劲道，不难四两拨千斤。
　　但四两拨十万斤，可就有如蜻蜓撼铁树难动分毫啦！反而被错开自暴空门，连闪避的机会也失去了。
　　千幻修罗的剑，似乎劲道真有十万斤，而且没有反震的潜劲，断绝对方利用反震力向左借力飘退的机会，强猛地贯入击肩取颈。
　　压住了剑锷，对方也抽不回剑，剑身已被逼得上挑形成曲线，那能成直线回抽？除非劲道多一倍，才能阻挡他的猛压剑势。
　　沈文度突然人化轻烟，毅然弃剑飞退两丈，反应超尘拔俗，硬从千幻修罗的剑尖前逸走。
　　剑光如影附形，退得快跟得也快，仍是那一招仙人指路，剑尖像是幻现异芒。
　　沈文度仍陷在危局中，右大袖百忙中一拂，风雷骤发，临危不乱用衣袖解厄，蓬一声击中剑身，身形斜飞出丈外，尺余长的袖桩，化成几片碎帛飞散了。
　　丢剑、断袖、一招决胜负。
　　一连串变化，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发生和结束。
　　“大爷入阵。”沉喝声及时传到。
　　沈文度不等稳下马步，身形再起。
　　七名男女在侧方列阵，七枝剑斜举宛若万笏朝天。
　　天罡阵，也就是日后武当威震江湖的七星剑阵。
　　第一星天枢位的中年人，将剑向上一抛，向侧流泻而出，让出星位。
　　沈文度到了，接住剑取代了天枢星位，一声低啸，玉衡三星齐动绕出，星座斜列七剑面向劲敌徐徐下沉，等候对方入阵。
　　千幻修罗并没追击沈文度，轻拂著长剑屹立如山。
　　“我攻击天权。”他的剑升起，指向剑阵的真正中枢天权星座：“让你们漩玑玉衡包围截击，看我能不能三两下把你们切割成殒星，我冲阵了。”
　　天罡阵以天权为轴心。
　　七颗星分为两部份，前四星称为璇玑，后三星叫玉衡；也称魁与杓，统称为斗。位於天北，所以叫北斗。
　　真正立阵的是第一星天枢，枢纽的意思。
　　但阵势一动，天枢很难指挥玉衡三星，因此略加变通，有时改由位於中间的天权主阵，指挥左右三星比较灵活，变化容易。
　　通常布阵以紫微星为攻击目标，因此星阵将目标锁定在紫微星座上。
　　但阵势毕竟不像天上的星座，无法排列成立体三度空间，只能以平面定位，目标不论闯入何处星座，阵势便千变万化。
　　换一个角度看星座，星的排列便完全不同了，产生强烈的视差，无法估计那一颗星在那一方向攻击。
　　天空的北斗其实是三度空间立体排列的，地面只能看到平面的组合图形，如果从天上的另一角度看，就不可能看到北斗图案了。
　　所以目标一旦入阵，七个人的方位便完全变了，也就无法估料攻来的是那一颗星，无法推断其他的星从何方攻击，变化出人意料，陷入便脱不了身。
　　要破阵，必须速度快，实力强，像尖刀一样锲入，把挡路的星一下就解决，直线冲入、杀出，再回旋收拾另一颗星。
　　速度不够，后面三方剑山一聚，大事去矣！
　　凭他一招击败沈文度的实力，他有把握把七颗星切割成殒星碎石。
　　举起的剑尖，从沈文度的天枢位，徐徐指向中间的天权，那是一个虬髯如戟的中年大汉。
　　这表示他要以雷霆万钧的贯穿力，贯穿阵中心。
　　沈文度心中发冷，知道任何人也禁不起他一击，击倒一个人，阵势必定瓦解。
　　百万大军十面埋伏，也奈何不了楚霸王。
　　“你没有找我的理由。”沈文度真怕他说冲就冲，用话扣他：“你横行京都，把京都当成你的血食地盘。我住在苏州，丝毫不影响你的权益。”
　　“你绰号称平江土地，苏州是你的猎食场，但你出现在京都我的血食地盘内，有如失了巢的兽，进入其他猛兽的地盘，你知道结果，是吗？”
　　“你阁下……”
　　“你把巧取豪夺分给绝世人屠的珍宝，到达京都的当天，便送入大功坊王家了。”
　　“那关你甚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你在苏州坑害大户无辜，榨取他们的子女金帛，与绝世人屠均分，那不关我的事。你搜求漂亮的少女和绝世人屠对分，也与我无关。我不是天上真正的执法神佛，也不想管苏州的血腥是非。”
　　“那你……”
　　“你只将该均分的子女金帛送入王家，运少女的卫风快船还没到达呢！我要你还藏在这里，要等绝世人屠返京之后，再亲自进奉的那一份礼物，不管你是否答应。”
　　“你……你休想，你……”
　　“闭嘴！”千幻修罗叱声如雷震：“进入京都的东西，都是我千幻修罗的猎物。你如果妄想以三二十个高手名宿，不惜牺牲保护我的猎物，我一定把你们杀光，可打宝源局保付的官会票。说！你给不给？”
　　“我这些宝物，并没沾血腥……”
　　“是否沾了血腥，不关我的事。你们这些人所侵夺得来的子女金帛，每一文钱，都沾了极浓极浓的鲜血，天知道你们到底杀死了多少人？我如果心软不沾血腥，岂不是一文钱也休想到手了？废话少说，你给不给？”
　　没有仁义道德可讲，剧盗当然不讲仁义道德。
　　千幻修罗就是京都剧盗，虽则京都人士称他为司报应的神佛，惩罚魔鬼的英雄好汉。
　　“你……”
　　一声长啸，剑光人影依稀，在长啸声中，人影飞抛，狂叫声惊心动魄。
　　“吧哒……”摔倒声此起彼落。
　　剑光人影幻现在阵后两丈外，啸声也悠然终止。
　　剑并没挥动，所以没沾有血迹。
　　包括天权星位的虬髯大汉在内，共倒了三颗星，两个是被踢飞的，一个被抓住右臂摔飞出两丈外，伤势不算重，但仍然爬起时站立不牢。
　　“这就是天罡剑阵？”千幻修罗以剑支地怪腔怪调：“一冲就垮了，我还没用剑呢！快重新摆阵，这次我要用剑了，快准备。”
　　不用剑，阵已一冲就垮，再用剑冲阵，后果令人不寒而栗。
　　已乱的阵势自溃，包括在旁戒备的人在内，惊骇地以平江土地为中心，聚合分两侧扬刃戒备。
　　“罢了。”平江土地沮丧地收剑：“京都镇抚司上千高手，三年来也奈何不了你，死伤极为惨重，你这魔鬼不是人。我认了，礼物给你。”
　　“可别忘了最重要的四件礼物。”千幻修罗用警告性的口吻说：“少一件，我宰你两个人。”
　　“你……你怎知道……”平江土地心一凉。
　　“我有人在你身边卧底。”
　　“不可能。”平江土地像在喊冤：“我带来的人，全是我的心腹亲信，他们的忠诚，无可怀疑。”
　　“是吗？”
　　“真有人卧底，你会说出来？”
　　“是吗？”
　　“天杀的！你……”
　　“记住，四件奇珍，缺一不可。四件珍宝，是你偷挖吴宫地殿获得的。四宝是照妖镜、夜明珠、碧玉玲珑灯、鱼肠剑。鱼肠剑据说是越王允常，聘欧冶子所铸的五神剑之一、专诸曾用来刺王僚，后来没入吴宫。巨阙被秦始皇所获，已埋入骊山始皇陵。这最大与最小的神剑，两千年不腐该有此可能，所以你千万不要用小匕首鱼目混珠换掉，我一眼便可认出真伪。
　　快取来，别让我等到天亮。”
　　平江土地一咬牙，打出手式。
　　四名爪牙收了剑，奔向不远处的厅堂门。
　　“我会找你讨公道。”平江土地咬牙说：“一定。”
　　“欢迎你到京都来找我，绝世人屠会供给你充足的人手。”千幻修罗说：“下次见面，你不会如此幸运了。阁下，你知道今晚这里不流血的原因吗？按理，我该屠光你们的，早一天杀掉你们这种人，就少一天让你们坑杀一些无辜。”
　　“你告诉我岂不省事？”
　　“也好。你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富一豪的儿子，出身豪门锦衣肉食，不知人间疾苦，也没吃过苦没受过虐待，心肠还不至於狠毒。像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贫苦做过乞丐，受过太多的荼毒与苛待，所以心硬如铁报复念头极为强烈，所以用大屠杀来发泄心中的怨毒。你替绝世人屠坑害无辜搜刮子女金帛，还不至於丧心病狂，有些被你坑害的大家大霸，事实上他们罪有应得。你不替绝世人屠做，另有人替他做，换做的人，可能比你狠毒一百倍。所以，你今晚没死掉一个人。”
　　“谁说我没吃过苦没受过虐待？”平江土地愤然大声说：“我家亿万家财被抄没，半个城的产业被没收查封，家父被充军戍边……”
　　“令尊也是罪有应得，你心中明白，是吗？”
　　“我不明白，家父出资建都城三分之一，南城便是家父建造的，财多震主……”
　　“真的吗？”千幻修罗打断对方的话。
　　“当然是真的。”平江土地说得斩钉截铁。
　　“胡说八道，你知道原因。”
　　“原因是甚么？”
　　“金钱与权势，人的欲望永远不会满足，永远在不断追求更多的财富和权势，两者中权势是第一优先。”
　　“家父财可敌国……”
　　“算了吧！他知道财多震主，财产一定会丢的，所以舍财而博取权势，损资筑城表示忠诚。朱洪武看出他居心叵测，知道他志在谋取权势，所以动了杀机，幸好被马皇后於心不忍救了你爹，也救了你全家。”
　　“你才胡说八道。”平江土地大叫：“家父是商户，商户配谋取权势吗？”
　　“有钱可使鬼推磨，你不懂？你老爹如果不存心谋取权势，为何在筑城完工时，请求出资犒军？朱洪武宰你老爹的藉口，就是指你老爹胆大包天妄求犒军。”
　　犒军，指犒赏军队，那是至尊人物的权威象徵。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你心中雪亮，是吗？”千幻修罗冷笑：“只有皇帝天子，才有权犒军。你老爹一介平民，而且是最下等的商户，虽然等第列为秀级，仍然是平民。平民居然敢请求犒军，想干甚么？想当皇帝？朱洪武不灭你沈家的族，已经是你沈家祖上有德了。”
　　“你……”平江土地恼羞成怒，要发作了。
　　“你现在投靠绝世人屠，以攫取金钱权势，妄想东山再起，重振你沈家天下第一富豪的雄风，有如向灭门的途径迈进。阁下，你在自掘坟墓。”
　　“你少管闲事，带了宝物滚吧！”
　　四名爪牙到了，由两名爪牙抬了一只两尺四寸见方，紫檀嵌金雕花木箱，重重地放下，箱相当沉重。
　　“忠言逆耳。”千幻修罗收剑苦笑，抓起木箱搁上肩，一声长笑，人化流光隐没在东南角的院墙时影下，近百斤的木箱似乎消失了重量。
　　“不能追！”平江土地喝住追出的四名爪牙。
　　西厢的瓦面，突然出现一个矮身材，裙袂飘飘的黑影，再一动便轻灵地飘落。
　　“你们追甚么？”黑影在飘降时问。
　　看形影听嗓音，便知是女人，披下长发，画了鬼面孔，背上有剑。
　　“京华女魅。”平江土地有点心惊，被飘降的轻灵身法吓了一跳，用手向东厢的南角一指：“千幻修罗，刚从那边走了。”
　　京华女魅身形一闪，便远出三丈外，再一两间便形影俱消，速度骇人听闻，真像妖魅幻现。
　　京华女魅最近一段时日里，曾经不断在夜间出没，在一些贵戚名豪的宏大宅院神出鬼没，发现她的人如果动手攻击，不死也伤，名号传开了，京都人士对这位女魅印象日深，但弄不清她在京都活动目的何在。
　　京华女魅据说曾经扬言，要找千幻修罗，为何要找，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平江土地不想与这个似无敌意的女人发生冲突，所以打发她离去。其实到底是不是京华女魅，所有的人都不敢肯定。
　　◇◇◇◇◇◇◇◇◇
　　木箱颇为沉重，而且不便携带，本来就是该抬著走的家具，肩扛手抱都支持不了片刻。
　　手臂短的人，根本无法把箱安置在肩上行走。
　　千幻修罗手臂长，安置在肩上毫无困难，跳落防火巷，改扛为单手提著箱两端的提环，健步如飞折入一条小街，将箱塞入一处墙角，鼓了三声掌，这才向前掠走数十步，跃登街左的屋顶。
　　这里已是太平巷的巷底，东面不远处便是皇城的城外禁建区，城根有三丈宽的护城河，河西岸禁建区宽有百步左右，遍栽花木，是京都人士闲暇时游玩的好去处，昼夜皆有禁卫军巡逻。
　　城头上，更有一小队一小队衣甲整齐的禁卫军往来，定点的双哨卫十步一岗向外监视。
　　预计必定有人追踪，登屋飞檐走壁，就可以吸引追踪的人，让同伴将宝箱安全地带走。
　　果然所料不差，上下纵跃经过两条小街巷，后面有一个黑影出现，以令他诧异的奇速接近，隐约看到模糊的黑影，沿高低参差的街舍纵跃上下如飞，忽隐忽现逐渐拉近距离。
　　等黑影接近至三家屋顶时，他开始加快，保持两三家屋顶的距离，窜高纵低直趋街尾。
　　片刻房舍已尽，到了草木扶疏的城河区，毫不迟疑往下跳，往草木中一钻。
　　黑影到了，也一跃而下。
　　窜出二三十步外，黑影到了身后伸手可及，已冲入短草坪，两人几乎贴上了。
　　“千幻修罗……”黑影叫，右手疾伸拍向他的背心，一无掌风二无异啸，这一掌平平无奇。
　　他早有提防，凭感觉便知道对方出手了。
　　他故意制造让对方出手的机会，一切全在算计中。
　　斜扭旋身，在快速奔掠中停顿扭转，左手一抄，勾搭对方的脉门。
　　糟了，手伸出便知道料错了，黑影掌拍脊心是虚招，左掌才是主攻，两手攻出一前一后，前后仅差分毫，与同时双手齐攻差不多，中途却后发先至，恰好从他的小臂侧旁探入，他的手爪已收不回来了。
　　一声怪响，黑影的左掌，拍中他的右胸，也被他上抬的右手，撞中黑影的左小臂，小臂向上扬，及时勾销了黑影左掌的后续怪异劲道。
　　他嗯了一声，倒飞丈外摔倒，背部著地后滚翻，踉跄爬起愤怒地拔剑。
　　右胸感到痛楚，但他禁受得了。
　　黑影是京华女魅，一掌居然没将他击昏，大感吃惊，出其不意用绝学行雷霆一击，竟然收效微小，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冲上时剑已出鞘，掌攻无功，必须靠剑作致命一幻此，吐出千朵白莲，狂风暴雨似的一步赶一步，一剑连一剑，攻势空前凌厉猛烈，绵绵不绝精力旺盛。
　　他也全力卯上了，剑光飞腾，撒出绵密的重重剑网，来一剑封一剑逐步后退。
　　右胸的隐痛，影响运剑的劲道，防守的技巧勉可发挥，攻招反击便力不从心了。
　　“铮铮铮……”金铁交鸣声急剧，声传里外，在黑夜沉寂中传得更远，连皇城里面也清晰可闻。
　　“对岸有人用兵刃搏斗，准备放箭。”城头上一阵乱，禁卫军向这一段集中，有人高声下令。
　　警哨声传自北面，巡逻的禁卫军也闻声赶来。
　　天快亮了，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他强忍全力反击的冲动，一剑将京华女魅震退一步，人化流光向北逸走，这次用了全力，两起落便形影俱消，比先前引诱身法快了两倍，他掏出真才实学全力脱身。
　　巡逻的禁卫军从北面来，他居然向北走。
　　京华女魅怎肯罢手？奋起狂追，前面已看不到人影，依然不肯干休，直觉地全力向前追逐，其实根本不知他是向何方走的。
　　追得太急太快，看到前面花树中的人影，相距已在十余步，来不及回避了。
　　十名禁卫军巡逻队，成一列排草并进。一名校刀手与一名箭手为一组，每组相距三步，箭上弦刀出鞘。
　　“放箭！”禁卫军看到乍现的人影，立即下令发箭。
　　夜间，护城河两岸都是禁区。
　　即使没有夜禁，夜间绝对不许市民走动。
　　整座都城天一黑城门关闭，断绝交通。
　　二更末开始夜禁，除了执勤的治安人员之外，任何人也不许在街上走动游荡。
　　抓住犯禁的人，最轻的刑罚是枷号三天，很可能枷一天就死在枷上，得看执刑的人是否慈悲。
　　巡逻的禁卫军，用箭射死犯夜禁的人，不但无过，而且有功。
　　当堂格杀，有功也加赏。
　　弦声一起，京华女魅已消失在西面的花木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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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栋大宅的后园水井旁，李季玉脱得赤条条洗浴，东方发白，园中死寂。
　　一位穿了仆役灰蓝外衣，留了八字胡的中年人，坐在井栏上写意地喝酒葫芦中的酒，吃纸袋中的花生米，一面和他说话。
　　“这个甚么京华女魅，身怀多少绝技，在我还没摸清之前，你们千万不要再留意她，以免招致不可测的大麻烦，知道吗？”他一面洗，一面郑重叮咛。
　　“她真有那么厉害？”中年人笑问。
　　“你以为我愿意抬高她的身价？上次在金川门王家，我扮怨鬼和她第一次交手，御剑的真力确是昊天神罡，发时汹涌如雷霆，但还没练至阳极阴生境界。这次她突下毒手，毫无阳罡的现象呈现，掌及体真力成一线，从掌心劳宫穴陡然迸发。我没料到她下毒手，几乎被她的可怖掌力，在右胸贯穿一个洞，好险。”
　　“绵里针绝技？”
　　“很像，但威力倍增，很像传闻中的金针掌，那是即将阴极阳生的神奇掌功，练至化境，两分大的小洞可贯穿人体前胸透后背。可知的是，她练了至阳至阴，两种截然不同，极难同参的秘学。我们的人中，禁得起她全力一击的人，不会超出三个。”
　　“呵呵！你是三个中的一个？”
　　“不许开玩笑。”
　　“是，老三。”中年人忍住笑：“我们不惹她，可以了吧？惹她又无利可图，何必没事找事干呀？这鬼女人活动日渐积极，神出鬼没胡搞，谁也弄不清她目的何在，为何而来，不像是在京都称霸，在京都称霸活不了多久的。听说她练了玄阴真气，是从镇抚司密探口中传出的。”
　　“当然有此可能。但玄阴真气，绝对练不成金针掌。”
　　“她如果想雄霸京都，会妨碍你的活动哪！”
　　“她是为千幻修罗而来的，错不了。上次在金川门王家，她说怨鬼不是她要等的人。现在我明白了，她要等的人是千幻修罗。”
　　“要取代千幻修罗的地位，必须……”
　　“必须先除掉千幻修罗。你们不要插手，我和她玩玩。东西检查过了？”
　　“对，共有十件珍宝，要看吗？”
　　“以后再说。”
　　“四件苏州灵岩山吴王故宫出土的珍宝都在。老三，除了碧玉玲珑灯确是巧夺天工之外，其他三件不像是宝物呀！照妖镜里看不到妖影，夜明珠根本就不发光。那把有肠纹的鱼肠剑，还没有我的匕首锋利呢！那能算宝？你上当了。”
　　“古人的器物，质料那有后人所制的好？如果是，那表示后代的人没出息，永远没有进步。古代名匠欧冶子干将等等传说中的大师，所铸的所谓宝剑利器，是与当时的铜刀铜剑作比较，他们是最先发现铁的宗师。当代苏州的铸剑师所铸的剑，绝对比他们的古代老宗师佳。
　　真正发展出淬炼所谓精钢的技术，是近代两三百年的事。一把卖三十两银子的健钢松纹剑，一定可以砍断传说神话中的龙渊太阿。千万不要迷信今人不如古人，杀人的工具，绝对是一代比一代精巧的。”
　　“呵呵！你像在发牢骚。”
　　“是吗？”他开始穿衣：“总有一天，那些杀人於千里外的神话，会变成事实；而且不是用飞剑杀一个人，而是用工具杀千里外成千上万的人。”
　　“也许吧，”中年人可不认为他在说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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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功坊大街绝世人屠的巨宅，警卫增加了一倍。
　　谣言满天飞，夸张的消息在京都各处轰传。
　　不法之徒闹事闹到皇城外，皇城的禁卫军也慌了手脚，向镇抚司施压，要求镇抚司克期查缉当夜闹事的暴民。
　　城南起自午门，绕城西至西华山上段也称御河的护城河对岸，暂时封闭，白天也不许市民逗留。
　　纪家大宅白天的警卫也增加了一倍，门前一段街道，严禁过往的一巾民逗留。市民也没有逗留的必要，像避瘟役一样，走街对面尽量靠边匆匆而过。
　　密室中，那位三角眼中年参赞，神色冷肃召见王千户和天地双煞星、白无常常天禄四个人。
　　白无常是三大密探头头之一，最冷血最能干的干员。
　　“你们真能干哪！”参赞拍著公案冒火地斥责：“我已经告诉你们，改变策略对付那个小霸王，用怀柔手段先稳住他。你们就是不听，阳奉阴违仍然迷信武力，割鸡用牛刀，把所有的人手派出城乱搞，结果白忙一场，让千幻修罗去找沈文度，如入无人之境。千幻修罗劫走沈文度呈奉九千岁的十件稀世奇珍，你们得负责，哼！”
　　“老天爷！怎么扯上平江土地沈文度的？”王千户叫起苦来：“那根本是两码子事。没有人能预估千幻修罗的行动，就算把十二卫亲卫军布满都城，也找不出他的鬼影，凭我手下这些人，行吗？平江土地那群爪牙，一个个自以为天老爷第一他们第二，也对付不了千幻修罗，躲得最隐秘也逃不出千幻修罗的手掌心。他出了事丢了宝，关我甚么事呀！”
　　“你有一半人手无法赶回城防范……”
　　“就算能全部撤回，也保护不了平江土地呀！”平江土地三千户据理申诉：“参赞大人，你饶了我好不好？九千岁在京，也奈何不了千幻修罗那混蛋，我……罢了，我依你的高见，暂且和小霸王妥协，集中人手，全力追查珍宝的下落，或许能从珍宝的线索，查出千幻修罗的匪窝。”
　　“当然不能全怪你。”参赞大人口气一软：“你最好能稳住小霸王，以免分心浪费人力，集中全力查珍宝的下落，那可是应该属於九千岁的稀世奇珍，无价之宝，至少比平江土地那只骗人的传家之宝聚宝盆有价值。”
　　“好的，我保证全力进行。”
　　据说沈万三的聚宝盆，被朱元璋没收了，结果根本聚不了一文钱，一怒之下，把盆埋在大南门下，所以大南门叫聚宝门。
　　朱元璋没知识，天下间怎么可能有聚宝盆？如果真能放一锭金子进去，就变出满盆黄金，要不了几天，紫禁城岂不成了堆金城？用不著向天下子民抽税充实皇库了。
　　沈万三的所谓传家之宝聚宝盆，其实是一种聚财的象徵，告诉子孙要辛勤赚取财富，要聚积而不可漏散。
　　他富甲天下，拥有半个城的资产，上起规模宏大的航运与农庄大事业，下迄两文钱一个的灯笼制作场小生意，结合农商拥众十万，形成庞大的江南连锁事业王国，钱可是一文一文赚来的，辛勤经营夙夜匪懈，卯上全部精力，而非靠聚宝盆聚来的。
　　朱元璋这个大老粗，竟然不懂其中含义，眼红嫉妒把聚宝盆抢来聚宝，结果发财梦成空，盆根本没有聚宝的神力，一怒之下把盆埋在城门下。
　　“昨晚在皇城外闹事的人查出来了？”参赞大人转换话题。
　　“查出来了。”王千户说：“平江土地亲自禀报，详述千幻修罗打劫的经过。本司派在太平巷附近的密探，曾经目击千幻修罗与京华女魅追逐至御河。就是这两个男女，错不了。”
　　“你想到对策吗？”
　　“这……”王千户沮丧地摇头。
　　“京华女魅可以利用。”参赞大人面授机宜：“派人查这女人的底细，可以收买她专门对付千幻修罗，不必担心这女人在京都称霸的小枝节，她成不了大事，对你不至於构成威胁。”
　　“我已分派得力人手，专门负责查这个女人的根底下落。如果她不肯接受收买，就必须把她除掉以绝后患。她能与千幻修罗拚搏，我担心日后……”
　　“担心她取代千幻修罗？”
　　“我不该担心吗？”
　　“该。我也相信你会想出防制的计策。不要再分心处理小霸王的事了，千幻修罗才是最可怕的心腹大患，不要本未倒置与小霸王周旋，搞得两头落空。”
　　密室中商讨了一个时辰，其实并没讨论出甚么结果来。
　　◇◇◇◇◇◇◇◇◇
　　天杀星是很能干的，仍然透过上一次的中人，搭上沟通的线，开出保证条件，约定再次与小霸王见面，所表现的诚意颇能打动人心博得同情。
　　双方都经过刻意的安排，看谁的神通广大。
　　中人是江东门的有头有脸人物，江宁船行的东主水龙神程日升。
　　这位程大爷表面上，是拥有百十艘大小客货船的富豪，骨子里却是江东门混世龙蛇的头头，经过漂白的往昔江上黑道好汉。
　　在江湖人士分类上，他还不算正式从黑道除名，身分虽然漂懊此，骨子里黑底还在，在江东门的混世龙蛇中，他仍有呼风唤雨的神通。
　　李季玉与这位程大爷，一向关系良好颇有交情，生意上也有往来，客货船的一些船具，有一半是由盛昌栈供应的。
　　经过两天接触磋商，天杀星别无抉择，听从水龙神的安排，决定了会面的时间。
　　未牌时分，天地双杀星仅穿了青长衫，没携有兵刃，出现在江宁船行的门前广场。
　　高大雄壮虬须满腮的水龙神，脑袋真有点像龙头，长相与身材皆相当唬人，威猛的气势令胆小朋友望之却步，大踏步出店相迎。
　　客套一番，水龙神失礼地不请客人入店。
　　天地双杀星地位特殊，水龙神在他们面前毫无地位，居然不请他们入店款待，如在平时，天胆也不敢如此无礼。
　　“这位是李老弟的引路人。”水龙神向缓步走近的一位豹头环眼，水夫打扮的中年人伸手引见：“他叫孙老三，领咱们去见李老弟。”
　　“请随我来。”孙老三抱拳施礼，神态和蔼，转身领先便走，是一个称职的领路人。
　　“孙老兄在何处得意？”天杀星紧跟在后探口风。
　　“吃水饭混日子，日子不好过哪！”孙老三并没回头，不徐不疾向码头走。
　　“孙老兄和李东主交情不薄吧？”
　　“交情？我不认识李东主。”
　　“咦！那你……”天杀星一怔，扭头盯了水龙神一眼，眼中杀气出现。
　　“午间有位姓李的年轻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要租我的小船，吩咐要在末牌正，在江宁船行程大爷，接几位朋友划向上游的大胜关。”孙老三加以解释：“这条中新河我熟悉，一两银子我也愿意干哪！”
　　中新河，指江东门以南一段内河河面。
　　再往上，叫上新河，可通大胜关，相距约三十里。
　　上江来的小小型船只，不走江流汹涌的大江，走上新中新下新河以避风涛，停泊在江东门、新江关、龙江关。
　　但上江的木排，禁止从上新河下放龙江关，需走大江漂下。
　　“原来如此。”天杀星大感失望，也心中不安，显然在斗智上，李季玉比他高了一筹。
　　登上小艇，孙老三操双桨，泰然自若不徐不疾向上游划行，傍著西岸向上又向上。河中舟艇往来不绝，谁也没留意傍岸行走的小艇。
　　西岸是白鹭洲，也称江心洲。
　　二水中分白鹭洲，指的就是这座大洲。洲上草木丛生，日渐加大，洲上已有人居住，而且开垦了田地。
　　洲上除了白鹭之外，其他各种水禽更多。
　　三里、四里……小艇突然放慢。
　　西岸的滩岸芦苇丛前，一个青衣大汉高举右手挥动打招呼。
　　时届满潮，浑浊的江水已直迫芦苇丛，有些地方，芦苇已被潮水掩至苇腰以上了，已看不到河滩。
　　“请随我来。”大汉不等小艇靠妥，转身便走。
　　小艇不驶大胜关，这五两银子真好赚。
　　排草急走，不久便到了一条小径，小径穿越草丛矮树，去向是西北。
　　看到耕地，也看到几座茅舍。
　　“到了，诸位请自行前往。”大汉在半里外止步，伸手向茅舍虚引。不等他们三人有所表示，转身大踏步唱著小调走了。
　　天地双杀星一肚子火，这辈子那受过这种怨气？两人出身军户，而且是锦衣卫的正式军官，皇家特务阶级，百姓小民怎敢不奉他们为上宾神明？
　　绕出第一座茅舍前，三人在广场外缘的树下止步，眼神百变，满脸狐疑。
　　广场中共有四个人，在烈日下练武技。
　　李季玉赤著上身，肌肉似乎不怎么发达，被太阳晒得红中泛褐，大概在烈日下练武，已有一段时日。
　　仅穿了一条灯笼裤，浑身汗水。
　　手上有护臂，脚下有护踝，薄底快靴，浑身充满活力。
　　另三位中年人，一个比一个雄壮，高大魁梧，也半露著上身，肌肉如坟如丘，三角肌与双头肌尤其壮实，简直就像三个门神。
　　三人不但也有护臂护踝，而且多了护膝，上身不穿衣，但有一件双层牛皮背心，前后各有一块护心镜护背铁片，禁受得起打击。
　　似乎已练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四人皆浑身大汗。
　　李季玉以平常的步伐，向前不徐不疾行走。后面两位中年人，也大摇大摆前行，脚下的步度大，稍快些，逐渐接近李季玉身后。
　　天地双杀星与水龙神都是行家，看得一头雾水。
　　第三名中年人在旁移动，一面说话一面比手划脚。
　　“神意不可分散，肌肉尽量放松，以免心情影响脚下的活动，稍有异动便会引起跟来的人生疑。”中年人一面傍著移动，一面比手划脚指挥：“对了，脚下一定要保持原样。千万不要转头他顾，更不可以回头察看。记住，你要对付的人是比你强三倍的行家。好，继续走。”
　　两个随后走动的人，终於接近他身后了。
　　他突然疾退，右肘噗一声接在右面方那人的左胸肋下，扭身左旋，左掌猛劈左后方那人的面孔。
　　右后方那人弯腰抱腹后退。
　　左后方那人右上臂一抬，噗一声挡住了他的掌。
　　一声虎吼，他来一记旋风腿，扭身飞踢，噗一声扫中那人的左胸，身形乍起乍落，转而扑上弯腰抱腹后退的人，抱住对方的头便奋身扭滚，砰匍两声同时倒地。
　　“停！”傍著走的人急叫。
　　他放手爬起，顺手拉起头被他抱住扭倒的人。
　　“这会出人命，我没教你这一招呀！”那人揉动著脖子苦笑：“你想打人命官司吗？要不得。”
　　抱住对方的头腾空扭转翻滚，十之八九会把对方的颈骨扭断。
　　他同时攻击身后的两个人，右后方那人受到两次攻击。
　　“抱歉抱歉，临时起意，好在并没用劲。”李季玉陪不是：“你装受伤装得不像，我当时的念头是你受伤甚轻，所以……反应是不是不好？”
　　“通常被撞断几根肋骨的人，仍有拚的余力，你的反应很好，只是会出人命。除非面临生死关头，切记不可用致命的险招。”
　　“我记住了。”
　　不远处站在树下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步入广场。
　　“小李，你在干甚么呀？”水龙神讶然叫。
　　“我在练武技，练偷袭的技巧。从和州请来了三位武馆师父，我在苦练以便应付日后的危难。”他笑吟吟迎上，用有江湖味的抱拳礼打招呼：“杨、陈两位将爷光临，无暇远迎，恕罪恕罪，请屋里坐。”
　　他打出手式，三位师父冷然向另一家茅舍走了。
　　他不断向镇抚司的人袭击，用的就是偷袭手段。
　　现在加苦练偷袭的技巧，已明白表示要继续在京都兴风作浪，不肯善了，要和镇抚司的人玩命玩到底。
　　天地双杀星与水龙神，都是武功超一流的高手，看了他气势如虹的猛烈攻击技巧，快得令人目眩，虽则劲道不足，技巧却是阴狠辛辣猛烈无匹，感到心中暗惊，毫无疑问一定会出人命。
　　在人丛中偷袭突袭，几乎十拿九稳。
　　茅舍空无一人，简陋的厅堂仅有一桌四凳。八仙桌上有一壶茶，四只茶杯，刚好供四个人享用，似乎早已料定来赴约的人数。
　　“借住的茅屋，招待不周，非常抱歉。”他在下首主座斟茶，拍拍大茶壶：“不是鸳鸯壶，请放心。”
　　经过磋商正式约会谈判，没有使用鸳鸯壶下毒的必要。真要下毒其实也不需用鸳鸯壶，事先服下解药，同喝一壶茶亦可让对手中计上当。
　　“京城内外全是你的神出鬼没藏匿区，忽东忽西来去自如，还真没料到你在江心洲藏身，难怪掌握不了你的踪迹，佩服佩服。”天杀星泰然喝了一口茶：“怨鬼那些人的武功，每个人都比你强十倍，都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也逃不出本司的掌握。李季玉，你值得骄傲，本司的人不得不承认对付不了你。”
　　“挺而走险，没有甚么好骄傲的。”他连喝三大杯茶，光赤的上身汗光闪闪：“我已经一无所有，必须豁出去挣扎图存，早晚会被你们剐了我，过一天是一天。人早晚一定会死的，绝无例外，早死晚死，砍掉脑袋或者化骨扬灰，没有甚么分别，所以我不怕你们，而且正在练杀人的技巧，和你们生死相拚。我可以保证，一定可以换你们三二十条命。我是精明的生意人，不做不赚的生意。”
　　“没有这个必要，小李。”水龙神有充调人的责任，必须出面打圆场：“镇抚司不再追究既往，从此不过问你的事，你可以光明正大在京都无忧无虑做生意，恢复你江东门豪少的生活。两位将爷抱著友好的诚意，前来和你商量日后和平相处的……”
　　“哦！贵司真有和平相处的诚意？”他向天杀星笑问：“早些天沧波门你们也指天誓日有诚意，结果是十面埋伏群魔乱舞。事后我打听出死了不少无辜，有几家人遭了灭门惨祸。
　　阁下，你们的诚意实在令人怀疑。”
　　“彼一时此一时。”天杀星毫不脸红，强忍一口恶气，沉著地表明立场：“以前是公了，公事公办，办案的规定和手段，可不是我订的。现在是私了，私了的双方对等地位须讲诚信的。在应天府上元江宁两县，虽然表面上案子一定，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骨子里却仍然可以偷天换日私了。在本司，任何案件皆可私了，你是老京都，不需我提醒你，是吗？”
　　“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愿意再冒一次风险和你们谈私了。”他也口气一软：“你们是掌生死大权的神佛，稳如泰山的大胜家，在公私两面，我都是注定的大输家，那能和你们硬碰？我唯一的优势，是以亡命的气势，索回老本或者赚上几条命。或者抓住好机亡命天涯，逃至边荒逃出外国逍遥。我有把握下一次随宝船下西洋，在西洋番邦打天下。这期间你们如果宰不了我，就只能望洋兴叹无奈我何了。”
　　下西洋的舰队，目下共有两支。
　　正场由郑和率领，前年奉旨，去年舟师启程。
　　另一舰队由少监杨敕率领，也是去年出发。混入宝船充任水夫或船匠逃往西洋番邦，在他来说毫无困难。
　　郑和这次是第四次下西洋，永乐十年奉旨，十一年岁尾才正式动身启航。
　　奉旨与启航是两码子事。
　　奉到圣旨，须集合舰队，调动兵马，充实军需，准备交易货物，这可不是一天就可完成说走就走的。
　　而史迹的记载，皆以下圣旨的期日计算，与真正出发的时日不同，考据起来相当困难。
　　第四次出航，准备时间就几乎花了一年光阴。一个大舰队远航万里，那能圣旨一下就立即动身启程？
　　他弦外之意，外表无奈，骨子里强硬，大不了拚命，拚赢了仍可逃亡至边荒或海外，你无奈我何。
　　“这证明你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天杀星当然听得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确也知道他有此能耐：“你没有必要和我们玩命。我们承担得了两败俱伤，你一死就甚麽都没有了。我们死一两百人或一两千人无所谓，你绝对杀死不了我们一些阶层首长抵命。如果你不肯罢休，最后能得到甚麽呢？”
　　“所以我愿意和你见面谈呀！”
　　“很好。本司的人，希望今后和平相处，互不干扰，桥归桥路归路。老实说，本司的密探人才济济，想千方百计向本司投效的人多得很。如果你没有几分人才，想进入本司，排队等上十年八年，也轮不到你呢！”
　　“这是事实。”他冷冷一笑：“想卖身投靠你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们量才录用的人，其实不超过两成，十之七八的人，都是花了大钱买通关节才进去的。你们藉权势坑害那些不依附你们的豪门巨室，用不著我这种蛇鼠型人才。你们能放我一马，我还用得著和你们玩命吗？好死不如恶活，我有活路可走，当然不会铤而走险做亡命。你怎么说？”
　　“那就好。”天杀星不介意他话中的讽刺味：“我的意思已经表示得明白，桥归侨，路归路互不侵犯干扰。你还有甚么要求，开出价码来。但我得申明，发还你的栈号已势不可能，除非你愿意接收另一家栈号。你如果漫天开价，我自会就地还钱。”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另一家栈号，也不要你们赔偿。唯一的要求，是你们这些大菩萨，不要管我这种小鬼的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今后你们如果再挑衅，就让天老爷安排结局吧！我想，我没有甚么好说了，你不会和我立契约订合同，双方的承诺你也无权完全遵守，绝世人屠纪指挥使与王指挥三千户，一句话就可以勾销你所订的一切承诺。天色不早了，诸位请打道回府。船在原处相候，恕不远送。”
　　“我会遵守承诺，王指挥授权给我和你订约的。请记住，千万不要和怨鬼那些人勾结，你知道那会有些甚么结果。告辞。”
　　双方各自喝掉杯中茶，表示送客和告辞。
　　——请看第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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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OC 扫描，bbmm OCR， 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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