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
　
　　张家全倒下了，他本来就存心要倒的。
　　摩云手更是砰然摔落，身上最少也嵌入三枚暗器。
　　尹香君也倒了，她仆伏在张家全身上。
　　商定也倒了，双足已折。
　　在倒下的前一刹那，勉强打出了第二次暗器。
　　最后扑下的人是金鹰，头下脚上，双手扣住了商定的双肩，大拇指制住了肩井穴，双脚踏在商定的肚腹上。
　　飞虹剑客晚一刹那到达，气愤填膺。
　　“留活口！”到达的飞虹剑客狂吼。
　　尹香君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伏在张家全的身上，已经无力爬起，手脚可能因惊恐而发软，也许是伤势使她失去活动能力。
　　她的右背肩，嵌入一枚暗器，发出栲青色的金属闪光。
　　是星形镖，径有两寸，幸而是斜贯入两只星角，不算击实。
　　也幸而星形镖的劲道不够。商定最后打出的两枚星形镖，是双足胫骨折断之后才发射的。
　　而且身形正仰面倒下，不但劲道不够，也失去准头，不然姑娘不但要被击实，而且必定两枚皆中。
　　张家全也中了一枚星形镖，只有一角锋刃嵌入左肩外侧，他利用扭身的机会，用左肩硬接星形镖。
　　变生仓卒，护体神功仅能在仓猝间发挥二成功力，挡不住高手全力打出的霸道暗器，但也减去了不少暗器的劲道。
　　摩云手最惨，用身躯阻挡射向张家全的暗器，商定第一次共打出六枚星形镖，倒有三枚被他挡住了。
　　“香君……”张家全狂叫，翻身将姑娘抱住。
　　旱天雷到了，一眼便看到张家全肩上摇摇欲坠的星形镖。
　　“是银河飞星屈永平的淬毒暗器绝命星。”旱天雷惊叫：“快，我衣服内边缝藏着夺命神医的解毒丹，快帮忙取水来吞服。”
　　一面说，一面撕开内衣的肋缝，跌出九颗暗褐色的豆大裹胶丹丸。这地方藏得隐密，难怪没被侍卫们搜走。
　　摩云手伤及内腑，但能克制毒性就死不了。
　　张家全和尹香君的伤势不重，尤其是张家全，这点伤并不比被一根枣刺刺伤更严重，毒一离体，他使激怒得跳起来。
　　金鹰已经把商定用绳困住双手，吊在一株大树下。这位老前辈的鹰爪功十分惊人，咬牙切齿誓言要用双手把商定的一身骨肉碎裂掉。
　　“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为何要这样做？”飞虹剑客厉声问。
　　商定呸了一声，怒目而视不加理会。
　　“对付这种汉奸，不能好好的问。”金鹰伸出了左手：“先撕下他两块肉再问。”
　　“哈哈哈哈……”商定凄厉的怪笑刺耳极了。
　　“你笑什么？”张家全挡住了金鹰抓出的手，冷然地向商定问。
　　“我可怜你们，笑我自己死得其所。”商定厉声说：“你们这些釜底亡魂，不识时务的余孽……”
　　“你这汉奸口气我受不了……”旱天雷怒吼，咬牙切齿冲出，要动手宰人。
　　“雷前辈，听他说。”张家全拦住了旱天雷，语气平静了许多：“他有权说。”
　　“他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银河飞星屈永平，名动京师、山东、淮南一带的颇有侠名暗器名家。”旱天雷恨声说：“他行刺鞑子皇帝是应该的，但……”
　　“老前辈认识银河飞星吗？”
　　“这……我不认识，但这淬毒的星形镖我见过，镖两面各加刻了三颗星形图案，确是银河飞星的成名暗器。
　　他可以双手连续发射十八枚，像是满天星，而且可以用快速的身法收回，所以绰号叫银河飞星。”
　　“他不是银河飞星，但星形镖确是屈永年打造的。”飞虹剑客转动手中的星形镖说：
　　“他双手同时用六枚袭击张小哥，可知屈永年并没有将发射的精髓传给这个人。
　　不然咱们这几个人中，可能有一半人死在这家伙的镖上，他对张小哥心怀恐惧，所以倾全力施展，无暇对付我们这些人。”
　　“在下不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更不是汉奸。”商定厉声说。
　　“你是谁？”张家全问。
　　“内三旗正白旗一等一级御前带刀侍卫，舒穆禄兆丰。”商定大声报出名衔：“我族龙与长白，天兵入关之前，我已经化名入关，在江湖活动了十二年之久。
　　不错，银河飞星名义上是我的师父，但在国贼不两立的君父大义之前，他是逆犯伪孽。
　　张家全没能杀掉你这无君无父的叛逆，在下含恨九泉。有种，给我个痛快。”
　　众人面面相觑，楞住了。
　　“是燕山三剑客派你来的？”张家全沉着地问。
　　“是我自愿来的，苦肉计相当成功。”
　　“你是条汉子。”
　　“大清皇朝的大忠大勇烈士。”
　　“对，你很了不起。”张家全点头：“你身上带有引犬药物？”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要杀要剐，悉从尊便。”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没有带。”
　　“哼！”
　　“但你身上的衣裤，全用引犬药物浸过。”
　　“唔！你是行家。”
　　“所以，后面追踪的人，并没有迷失方向。当他们没有向我引走的方向进入歧途，我便有点疑心了。”
　　“天绝我，非人谋不臧，但我也成功了一大半，你们逃不掉的。”
　　“你明知我们一定可以逃掉，所以情急下手杀我。”张家全笑笑：“你不但没成功，反而失败得很惨。”
　　“鬼话。”
　　“你不啻亲手断送了所有追来的人。”
　　“哼……”
　　“你不要哼，事实如此。我是最高明的猎人。太行山有一种最聪明、最凶猛、最机警的独行花面大公狼。
　　普通猎人是对付不了它的，它会花十天半月工夫，像冤鬼似的死缠住猎人，直至猎人自己精神崩溃才加以扑击。
　　这种独行花面大公狼，最大的弱点是情发时追逐雌狼。人们只要利用它的弱点，便容易杀它了。
　　你这身衣裤，等于是母狼的引公狼内脏。花面公狼一嗅到这种气味，所有的机警、聪明，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剩下的只是疯狂的凶猛，凶猛是容易对付的；你跟来的那些人，再凶猛也是奈何不了我飞虹剑客立即上前，首先剥下舒穆禄兆丰的衣衫。
　　“不！不……”舒穆禄兆丰发疯似的狂叫挣扎。
　　“他是条汉子，成全他。”张家全说：“把他的尸体，沉入河底。诸位，请听我的安排，把衣衫放下。你们每个人都在河里清洗一番，以免遗留有引犬的气味。其他的事，由我来安排。”
　　“张小哥，你打算……”旱天雷问。
　　“逃，他们会追我们到天底下。”张家全咬牙说：“这一带山野，是决战的好地方，是最好的坟场，活着离开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
　　天亮后不久，一群人由两头狼犬领到河边停住了。
　　狼犬不安静，要向右边的奇峰方向窜奔。
　　纽钴禄和卓是事实上的司令人，锡伦活佛的经验比他差得太远了。他下令停止追逐，领着众人察看遗痕。
　　“他们已经在这里制造木筏，沿河下放逃走了。”他一面看一面说。
　　“可是狼犬并没有失去踪迹。”领犬人拒绝接受他的猜测：“人是沿河岸下行的。”
　　“你先带犬往前走一段路，再回来把结果告诉我。”
　　“属下遵命。”领犬人带了两头犬，以及三个人匆匆走了。
　　众人继续在附近搜迹，察看遗留的树枝山。
　　不久，领犬人回来了。
　　“启禀统领。”领大人向右面的山峰一指：“踪迹指向那座山峰，属下远出三里外，踪迹依然保持正确，必须循踪追下去。”
　　“奇怪。”他眼中有疑云：“按这里的工作遗迹估计，他们制成三艘木筏，按理，一定从水上走了，怎么反而改道走呢？”
　　“有两个可能。”海山也是一个老江湖，对中原武林人的习性了解甚深：“其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们要我们相信他们乘筏走了，追之不及只好放弃追缉，其实是绕山逃走的。
　　其二，是我们的人晓以利害，表示水道不安全，山间的河流本来就湍急凶险，所以他们临时放弃从水上走的计画，改从河岸逃遁。”
　　“冯堡主河流通向何处？”纽钴禄和卓向冯堡主父女问：“水道情形如何？”
　　“河在万山中奔流，流经四处峪谷，两座山贼的山寨，三处小村落，汇合不少溪流，下流入平定川地境。”
　　冯堡主有条不紊地说：“水势时平时湍，相当危险，但坚固的小木筏，下放并非难事，翻覆了，人如果谙水性，也淹不死。但筏上的人如果受了伤，那就不易活命。”
　　“张家全熟悉这一带地势吗？”
　　“应该熟悉，这一带他一定曾经狩猎过。”
　　“原来如此。”
　　“统领的意思……”
　　“确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组钴禄和卓肯定地说：“他要我们相信他们是乘木筏走的，而且希望我们抄捷径赶到下游去等候木筏，他却带人向右折，往太原方向逃命。”
　　“那就赶快追吧，”锡伦活佛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在这里，耽误得太久了。再拖下去，今天休想追及啦！你总是疑心重重，成不了事。”
　　“一步错，全盘皆输，错不得。”纽钴禄和卓冷冷地说：“这是皇上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我不能不小心从事，毙不了他，我何以向皇上奏覆？所以……”
　　“再所以下去，那些贱贼又多逃出三里地了。”锡伦活佛火爆地说：“你到底定是不走？”
　　“好吧！走。”纽钴禄和卓无可奈何地说，真要反起脸来，他还真斗不过锡伦活佛。
　　锡伦活佛是宫裹的亲信，皇帝面前的红人。
　　他，却是在外面执行任务的外官，说一百句话，也没有内官放个屁的威力大。
　　领犬人立即出发，去向直指右面的山峰。
　　三里、五里……狼犬毫无阻滞地急急循踪直走。
　　对方是选路走的，经常绕过难以通行的林深草茂地带，沿途也留下不少有人经过的痕迹，有些地方枝折草偃的景象相当明显。
　　追对了方向，有了正确的目标，速度也就愈来愈快。
　　十几个人也就愈来愈兴奋，知道要追的人，就在前面不远了，追踪的狼犬一直不曾停下来向其他方向嗅迹。
　　刚从这一面山峰，急降下对面的山脚，狼犬突然发疯似的向上窜，领犬人几乎被拖倒。
　　“就在上面……”领犬人鱼叫。
　　“啊……”领犬人后面的一名中年人，突然发出可怕的叫号。
　　叫号声中，传来劲矢划空的锐利破风啸鸣。
　　人群急散，从两侧向上抢。
　　上面是疏林，古松柏参天，林下野草几乎绝迹，所以只能算是疏林，其实树木并不少。
　　锡伦活佛身形最快，三两闪便远出十余丈外，庞大的身躯消失在松林深处。
　　死了一个人，箭贯入右胸上方，通肺出背，气入肺，抢救已来不及了。
　　山岭起伏，林深草茂，视界有限，人在林下不辨东西南北，只能从日影分辨方向。
　　狼犬失去作用，满山遍野乱窜，有时猛兜圈子，有时进退失措。
　　显然，人在这一带山林中藏匿，藏匿时八方窜走，也可能是经过详细计画的迷踪术，所以狼犬也迷失在这附近了，很难找出脱离此地的正确方向。
　　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心中都明白，人并没有逃走，仍然躲藏在这附近的山林中，被射死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发箭人先前袭击的处所，距他们应该在两百步以内较高的地方，射了一箭便撤走，能走得了多远？
　　整整浪费了一个时辰，连狼犬也不安地不知该往何处窜走。
　　纽钴禄和卓站在山峰的最高处，不安地俯瞰着下面绵绵不绝的群山与密林，剑眉紧锁，虎目中有不安的神情流露。
　　甚至可以看出一些惧意。
　　“他们躲在这一带已无疑问。”他向左右的人说：“问题是，他们到底躲在何处？是分开躲呢，抑或是聚在一起准备顽抗？”
　　“我们的狼犬已派不上用场。”领犬人泄气地说。
　　“他们已经发觉我们有犬前导。”
　　“分头搜。”锡伦活佛说：“佛爷不信他们能躲在地底下，一定可以搜出来的。”
　　“方圆数十里，如何搜？”纽钴禄和卓大摇其头：“人一分散，那就势孤力单了。奇怪！后面几批人为何还不能赶到，应该可以赶到的。”
　　“后面的人显然已经发生意外。”海山不胜忧虑地说。
　　想起昨晚的法螺告警声，所有的人都感到心情沉重，对必胜的信心和勇气，难免大打折扣。
　　“你说该怎办？”锡伦活佛总算不糊涂，狂搜一个时辰毫无结果，应该冷静下来了。
　　“我们别无选择。”纽钴禄和卓一咬牙：“这里留两个人居高临下监视，用衣衫代传语军旗，指示有所发现的方向。
　　人再分为三组，分头指定搜索区域。无论如何，必须把他们搜出来加以格杀。现在，我们来策画策画，谋而后动。”
　　留下了两个人，一具体体，三组人分头出发，有两组人各带一头狼犬，开始有计画地分区搜索。
　　＊＊＊
　　这里是附近五十里内最高的一处山峰，山顶有草无木。
　　站在山巅监视固然可以及远，但不可能看到下面密林茂草内的动静，除非有人在里面移动。
　　两个人弄来一根长树枝，脱下一件外袄系上当作传语军旗。
　　军旗是指示方向、前进、后退的所谓军令旗，只能传达简单的命令和示意。
　　两人都是大内侍卫中的高手，为首的人是八猛兽中的青狮。
　　两个人轮流向四周观察，希望能有所发现，以便用旗通知搜索的人前往追袭。
　　已快过了半个时辰，连三组活动的人也无法看到了，人一进入丛林，似乎形影俱消。
　　尸体静静地摆平在草丛中，阳光下，脸形逐渐变得难看已极，死人面孔那能好看？
　　“我把尸体拖远些。”青狮的同伴皱着肩头说：“愈看愈不是滋味，再一发臭，可就会令人受不了啦！”
　　“少废话！”青狮大声说：“死了一个时辰，怎会发臭，你不会是胆小鬼，怕晚上会做恶梦吧？”
　　“你见鬼了。”同伴不悦地说：“我也曾在千军万马中杀人上百，从杀人中立汗马功劳，看过肢体不全的尸体上千上万，会是胆小鬼做恶梦？废话！”
　　不管青狮是否同意，拖了尸体向侧移，也因此而暂时放弃监视的方向。
　　那一边，草丛中有物缓慢地移动，虽是大白天，也不易发觉与腰齐的草丛中有物移动。
　　移动的物体极有耐心和技巧，甚至很难看到草的分开和摇动的异象。
　　刚将尸体放下，背后有重物下压，咽喉几乎同时被利刃割断，人向下一仆，被压住动弹不得，连手脚的反射性痉挛也不曾出现，被压得太紧了。
　　扑杀这人的不是猛兽，而是魔豹张家全，用匕首割断了这人的咽喉，将人压实以免发出声息，手法与技巧的熟练，无与伦比。
　　直等到死人已完全停上抽搐，他这才重新向不远处的青狮接近。
　　青狮站在以衫制成的旗杆下，全神贯注向下观察，不知身后同伴已发生变故。山风阵阵，草梢摇动发出声响乱人听觉，听不到异声是正常的事。
　　蓦地，嗅到了血腥味。山风是从后面吹来的，喉被割断便有大量鲜血流出。
　　整天在杀人环境中生活的人，对血腥味特别的敏感。青狮也不例外，本能地扭头注意血腥的来源。
　　身后两丈左右，草梢有异。
　　相距太近，青狮不是一个毫无经验的人。
　　一声刀啸，雁翎刀出鞘。
　　草丛中，站起裹了豹皮的帐家全。
　　“魔豹！”青狮骇然惊呼，第一个反应，便是举刀急向旗杆下移动，要先砍倒旗杆。
　　旗杆一倒，便表示这里已经不再成为指示中枢，失去作用，也表示这里有了意外变化。
　　“接飞刀！”张家全沉喝，飞刀接二连三连续破空飞射，破空锐啸劲道惊人。
　　青狮是高手中的拔尖高手，知道厉害，匆忙中用刀拍打飞刀，一步步急退。
　　飞刀完全封锁了接近旗杆的进路，不退就得挨刀。
　　共发出八把飞刀，青狮的阔锋雁翎刀，竟然一把也没能击落，便被迫退出八步外。
　　现在，双方距旗杆的距离已经主客易势。
　　青狮远在三丈外，而张家全已经到了旗杆旁。
　　“不要慌，要杀你，第一把飞刀便已贯入阁下的体内了。”张家全冷冷地说，将猎刀挪至称手处，虎目中闪烁着令人望之心悸的阴厉光芒：“你们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我不希望在不必要时，用飞刀杀了你们。”
　　“你也很了不起。”青狮镇定地拉开马步，力贯钢刀全神贯注作势攻击。
　　“夸奖夸奖，彼此彼此。”张家全徐徐拔刀。
　　“你能听得进忠告吗？”
　　“不必听，我知道你的忠告是些什么。”
　　“明时势识兴衰……”
　　“哈哈哈哈……”张家全用一阵狂笑打断对力的话：“你要说的话和道理，前代的人已经说了两三千年，后世的人仍然会同样说下去，永无了期。
　　我，什么都不懂，也懒得去懂，我只要清晰明白地知道敌我，足矣够矣！现在，你我之间，只许有唯一的结果，各尽本能吧！阁下，是时候了。”
　　“你死我活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我要先知道要求为何。”
　　“你说过，各尽本能。”
　　“对，我说过。”
　　“在我来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在听。”
　　“那就是责任。”
　　“杀掉我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在那根衣旗上。”
　　“哦，怎么说？”
　　“我必须先弄倒衣旗。”
　　“我明白了，这就可以表示你已经发现了我，我在这里。”
　　“对，这是我的责任。”
　　“但你的责任，却影响了我。”张家全摇头拒绝：“我必须让你的人，在下面的万山丛中穷找我的踪迹，我才有机会逐一铲除他们。所以……”
　　“我的要求……”
　　“过份了，怒难答应。”
　　“你……”
　　一声豹吼，张家全扑上了，发起空前猛烈的攻击，气吞河岳有我无敌。
　　雁翎刀起处，力可摧山。
　　这种刀，以狂野见称，强攻以力胜，但没有猎刀灵活。
　　青狮身经百战，刀上的火候已臻炉火纯青境界，普通的武林名家，兵刃一触他的刀，便会兵刃折断骨闻人裂。
　　风吼雷鸣中，漫天澈地的刀光令人心动神散。
　　“铮铮！铮……”双方太快，乃无可避免地发生接触，决难避免力与力的冲击。
　　风行草偃，险象横生，张家全骁勇绝伦，八方追击中，共攻了三四十刀，把青狮逼得八方闪避，回手乏力。
　　他仅只抓住反击三刀的机会，全力封架岌岌可危。
　　终于，他抓住机会了，架偏了攻抵右肋的一刀，顺势将刀走中宫全力送出。
　　雁翎刀也称大剑，用剑招并不足怪。
　　张家全果然一刀上拂封架，刀背硬接点来的一刀。
　　“铮！”火星飞溅，劲风暴起，刀气流泻。
　　青狮突然借势斜飞而起，快速地后空翻着地，着地时身形已经转过，按着向前鱼跃三丈，双手着地立即向前急滚疾翻，直向三丈外的衣旗滚去。
　　原来这家伙念念不忘毁旗示警，抓住机会了。
　　相距约十丈，就这么飞返、后空翻、鱼跃、前滚翻，一连串变化，身法美妙已臻上乘，速度骇人听闻，一气呵成无懈可击。
　　最后一次滚转，距旗杆已不及八尺，只消再向前一扑，不必再滚转，就可将衣旗滚倒或扑倒了。
　　可是，他忘了对手是魔豹。
　　豹，天下间速度最快的动物，比最快的人最少也快三至四倍。
　　豹窜扑，真快如电闪。
　　张家全刀隐肘后，衔尾飞窜扑出，第三次窜起，使到了青狮的上空。
　　狮的速度，比豹慢了一半。
　　猎刀从天而降，似闪电，似雷霆。
　　青狮的刀伸出，最后一扑。
　　“喀喳”怪响传出，猎刀无情地砍入青狮的脑袋，脑袋中分。
　　张家全的双脚，也同时踢落在青狮的背心上。
　　青狮扑出的身躯向下疾沉，雁翎刀的刀尖，距衣旗不足半寸，几乎成功了。
　　＊＊＊
　　张家全在草丛中寻找他的八把飞刀，找来找去只找到了六把。
　　这种飞刀是他特制的，打磨的形状完全相同，只要有些少不同或份量改变，便会失去准头，所以他十分珍惜，如无把握收回，他宁可不用。
　　飞刀的射程远及五人丈外，余势更可再飞三四丈外，所以很难找，连续发射阻截，散布面甚广，草丛深密，寻找起来相当费神。
　　找了许久，就是少了两把。
　　正感到奇怪，突然，他倏然转身，刀己出鞘。
　　身后鬼影俱无，他虚惊一场。
　　“咦！”他讶然轻呼。
　　他屹立片刻，虎目炯炯搜索四周，神色极为阴森，杀气直透华盖。
　　片刻，他突然向右前方踏出一步。
　　右前方五六丈外，摆放着被箭射死的尸体，和青狮的一名同伴的尸首，是被他悄然杀死的。
　　左前方十余丈外，是飘扬中的衣旗。
　　蓦地，他停住了。察一声轻响，他收刀入鞘，脸上的杀气在消融，虎目中冷森的光芒敛去。
　　“你如果不乖乖给我爬出来，我一定打你十记军棍。”他笑笑说。
　　打军棍，就是打屁股。
　　在姑娘们面前，当然必须说得含蓄些。
　　没有回音，也没有动静。
　　“生为凶人，死为厉鬼。”他改变策略：“这些鞑子都是杀人的凶魔，死后厉气不散，会凝结成厉鬼，大白天也会现形祟人。看，厉鬼果然出现……”
　　“哎呀！”应声跳起穿一身青的尹姑娘，是从两具体体摆放的地方跳出来的，显然被吓住了。
　　她脸上有惊恐的神色，飞也似的向他狂奔而来，像受惊的鹿。
　　“哈哈哈哈……”他大笑，抱住了扑来的娇躯：“刚死不久的人，是不会成为厉鬼的，必须等回煞之后，才能变成厉鬼。呵呵，这当然是骗愚夫愚妇的鬼话。”
　　“你……你你……”姑娘的粉拳，在他的肩上起落，小嘴噘得高高地：“故意吓人吗？
　　你坏，你……”
　　“你为何跟来？”他不笑了，沉下脸问。
　　“家全，我……我……”姑娘将脸紧偎在他壮实的胸膛上，语气幽幽地：“你以为我能放心吗？”
　　“你……”
　　“就算天掉下来，我也要和你并肩抗住。”
　　“可是……”
　　“别撵我走，家全。”姑娘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明眸中有泪光：“我这点要求，过份吗？”
　　“太危险……”
　　“可是，你想到了吗？”
　　“我想到什么？”
　　“你一身，系住九个人的生死安危。”
　　“这……”
　　“万一你有了三长两短，我们其他的人，能逃出他们的掌心吗？”
　　“但你们还来得及远走……”
　　“来不及的，家全，你心里明白。”姑娘截住他的话：“所以，我宁可和你并肩应敌。
　　要死，就让我和你死在一起吧：不要遗弃我……”
　　姑娘终于忍耐不住，眼泪掉下来了。
　　他心潮一阵汹涌，默默地双臂一紧，紧紧地将姑娘抱在怀中，似乎怕姑娘会变成小鸟从他怀中飞走。
　　“你认为我配不上你吗？”姑娘挣扎着抬起头，含泪的凤目中突然现出慧黠的笑意。
　　“香君，我……”他似乎说不出口，但神色却明白地表示承认了。
　　“你发起攻击时我就来了。”
　　“哦！这……”
　　“你并没有发现我，是吗？承认吧，”
　　“我承认，我没发现你。”
　　“你是找这个吗？”姑娘从百宝囊中，取出他遍觅无着的两把飞刀。
　　“是你在捣鬼！”他恍然。
　　“我不错吧？”姑娘得意她笑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呢。
　　“行空天马的女儿，当然……岂只是不错而已？”他不得不承认姑娘了不起。
　　当然他明白，姑娘是来他处理青狮的尸首时，悄悄拾了两把飞刀溜开的。
　　他也当然明白，姑娘这一去一来，他丝毫不知，虽说相距已在十余丈外，能逃过他的耳目，的确是极为不易的事。
　　“当然马比不上豹呀！”姑娘调侃他。
　　“多嘴，”
　　“怎样？”
　　“什么怎样？”
　　“配合你呀？”
　　“你听着。”他郑重地捧住姑娘的双颊：“我要你知道，万一我有了三长两短……”
　　“我不独活。”姑娘也郑重地宣告。
　　“我不许可你有这种念头。”
　　“你……”
　　“万一我有了三长两短，我希望我心爱的人，仍然活在世间，所以……”
　　“我不听。”姑娘厉声说：“你再说，我恨你一辈子，十辈子，百……”
　　“香君……”
　　“抱紧我……”姑娘颤声轻唤。
　　久久，时光像是停顿了。
　　＊＊＊
　　冯堡主这一组人数最多，有六个人。
　　除了他父女俩，还有一个五行堡的拔尖高手千手神君谷大风，名义上是五行堡的内堡总管，其实是在外行走上成的死党。
　　另三个人是一名力士、白狐、八猛兽中的插翅虎。
　　力士带了一头狼犬，在前面搜寻踪迹。
　　这群人数最多，但实力却是最差的一群。
　　除了力士与冯堡主或许可与张家全力拼之外，似乎还没有可独当一面的人，一比一，他们当然显得薄弱，一比六，就可以稳操胜算了。
　　已经是午后末牌初，他们正沿着一处长满苍松的山坡，向预定的左面峰脚搜进。
　　那儿，是他这一组的最后搜索点，如果再无发现，使得动身返回竖立次旗的高峰集合，候命行动。
　　力士是善扑营的勇健，身材并不怎么粗壮，很高，长像丑陋怪异，浑身散发出一股怪味仅懂得几句简单的汉语，与身为满人的插翅虎用满语交谈，也只能勉强沟通而已，可知满语也难以表达意思。
　　冯堡主对地势稍为熟悉，所以成为名义上的领队，事实上却须听命于插翅虎。
　　后来，冯堡主才从插翅虎口中，知道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语言障碍的力士怪人，并非真正的满人，而是女真族的支裔，称黑津人，满人称之为赫哲族，居住在索伦山与黑龙江附近。
　　由于黑津人食用黑龙江的特产布达拉鱼，用鱼皮制衣制帐，没有固定居所，所以连满人也不把他们当作族人，称鱼皮野人，汉人也就称之为鱼皮鞑子。
　　有时，他们越过黑龙江，活动在以北一带广大的山野里，生活在冰天雪地问，以狗拉所谓“扒犁”行动，扒犁就是雪橇，在雪中滑行数千里而不致迷途。
　　活动地区北人俄境，东抵朝鲜大海，六七岁的女孩，也可与猛兽周旋。
　　这些被称为鱼皮鞑子的所谓野蛮人，很可能是北美洲爱斯基摩人的祖先。至于爱斯基摩人的体型为何变得那么矮小，就令人不解了。
　　当时满人所从征的鱼皮鞑子，确是高大骠悍，有猛兽的性格，连自欧远来的俄人，见到这些鱼皮鞑子也望影而逃。
　　十余岁的小伙子，力搏虎豹巨熊是家常便饭。
　　由于他们养狗拉橇，所以熟知狗性，与狗相处，把狗看成家人。因此领犬人死后，这位力士便自然而然地成为领犬人。
　　力士像貌狰狞，狼犬也巨大狰狞，真是天生的绝配。在山野间猛然看到这一人一犬，真会吓得屁滚尿流，几疑是碰上了妖怪魔神。
　　到达坡底，狼犬突然向前急窜，嗅动发声，变得兴奋而更狰狞。
　　幸而力士力大，拉紧了铁链，向后面的人挥手示意。
　　“狗，有发现了。”力士用简单的汉语叫。
　　应该说有了新的发现，这附近几座山头数十里远近，司经到处都发现遗迹，连狼犬也提不起劲。
　　这时狼犬突然神态有急速的改变，该是新发现了遗迹。
　　“放狗！”插翅虎兴奋地下令。
　　力士应声解开了狼犬的颈链，狼犬激动地前窜，速度比往昔增加了两倍。
　　众人心中极感兴奋，也心中暗懔，不约而同聚拢，跟着狼犬向前飞奔。
　　力士手长脚长，健步如飞，居然能泰然地跟在急窜的狼犬后面，穿林入伏保持相等的速度。
　　“汪汪……”狼犬突然发出叫号声，破天荒传出刺耳的长号。
　　树叶摇摇，狼犬被树枝弹吊而起，弹至半空声息便上，颈骨被勒断了。
　　一声怪吼，力士像是发了疯，两劈掌把尺径粗的树木劈倒，飞纵而上，接住了下坠的犬，那条坚韧的山绳被他一掐即断。
　　同一期间，后面跟来的插翅虎大喝一声，挫身双手左右分张，撑住一根坠木，神力惊人。
　　那是一株被从下戳断的树，用山绳牵住，中设踏棍撑牢，人触及踏棍，树倒下将入夹在另一株大树间，千斤力道不一定能撑得住，人一夹即死，骨碎肉扁。
　　冯堡主及时奋勇抢上，全力推开坠木。
　　“老天爷！”插翅虎脱险后惊出一身冷汗：“一定是魔豹张家全在这里设下的杀人玩意，大家小心！”
　　力士抱着颈骨已断的──，咬牙切齿不住向山林怒吼，像一头猛兽发威。
　　两个女的走在最后，只感到心惊胆跳。
　　总算十分幸运，仅死了狼犬而已。
　　没有狼犬，他们等于失去了目标，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来搜寻张家全了。
　　而在这种千百年来罕见人迹的山林丛莽中，要搜寻一个人，并不比大海里捞针容易，人即使躲在身旁，也不可能发现。
　　六个人聚集在一起，商量今后的行动。
　　没有狼犬先一步发现潜伏的人，他们就必须凭自己的力量将人搜出来。
　　“老天爷！怎么搜？”冯堡主双手向附近的茂草密林一指：“就算有人伏在三丈内，咱们也不可能看得到，怎么个搜法？”
　　“非搜不可。”插翅虎坚持己见：“咱们分为三个小组，齐头并进，到会合处再听统领的安排。
　　人可能藏在前面一段山脚里，我不信他们十几个人敢分开躲藏，人一多，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可寻的，只要大家留心些，不难先一步发现征兆。
　　陷阱可能还有，只要不大意，是可以预先发现的，刚才就是咱们太倚靠狼犬，所以才会遭通危险。”
　　怎能不搜？
　　派他们来，可不是要他们在山林中走一趟便算了，而是要他们搜出人来，不容他们退缩的。
　　在山野里，一切江湖经验都无用武之地，而张家全却是在山野里长大的人，是山林的主宰，山林是他的天下。
　　冯堡主一想起这一点，便感到毛骨悚然。
　　自然而然地，冯堡主把女儿常在身边，从右面搜进，与走在中间的插翅虎、力士两人，保持目视可及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向前逐步探进。
　　这是多么艰苦而危险的事，不要说搜人，仅仅是向前走动也极为吃力，有些地方根本就不能通行。
　　他们已经不再是来捉人的搜索队，而是可怜的爬山客，仅是爬山觅路行走就耗尽了他们的精力。
　　搜进四五里，幸运地没发现任何机关陷阱，战战兢兢的心情，逐渐稳定下来了。但这短短的四五里路，已经耗掉了他们太多的时间，进展太慢了。
　　距会合的山腰还有五六里，好漫长的一段路程。
　　到了一处林空，冯堡主透过树林的空隙，同左后方三十里外的高峰凝神眺望。
　　不错，山顶上竖立的衣旗隐约可辨，但太远了，只能看到隐约的形影。如果旗杆挥动，是可以分辨的，山顶有草无木，卅里外仍隐约看得到。
　　他当然知道那儿只留有两个人，和一具死尸，不可能有人回去，因为他们即将前往会合点，会合其他两组人。
　　没会合之前，谁敢私自返回那座山头？
　　“女儿。”他向紧跟在他身后的冯秀秀低声说：“你猜，会合点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人到达了？”
　　“爹是指平安到达吗？”冯秀秀的话另有含义。
　　“你认为他们或许有损失？”
　　“那是可能的。”冯秀秀不安地说。
　　“不一定哪，张小狗显然在这条路上潜伏。”冯堡主往好的方面想：“而我们是实力最弱的一队，也仅损失了狼犬而已。”
　　“那可不一定哦，”冯秀秀并不乐观：“张小狗如果在我们这段地区里，恐怕早就向我们发动袭击了，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天杀的，”冯堡主不知在骂谁：“只有这些鞑子八才会愚蠢得不顾一切，在这人迹罕至的万山丛中搜人。连那些太行各寨上千上百山贼，也不敢在山寨附近浪费工夫搜索。”
　　“爹，我们怎办？”冯秀秀绕过一株大树：“再这样下去，累都累死了。”
　　“马行狭道，船抵江心。”冯堡主用手中的木棍，拨开蓑草而进：“只有自己小心了。
　　唔，人偏右了，已看不到他们啦！”
　　父女俩往左靠，穿出树外的草丛，才看到左方卅步外的插翅虎和力士，正匆匆排草穿梭出现。
　　他们那有工夫搜人只是提心吊胆往前走而已。
　　“哈哈哈哈……”右后力的林木深处，突然传来震耳的狂笑声。
　　是人的笑声，没错。
　　插翅．虎发出一声聚集的信号，父女俩不假思索便向左飞奔。
　　六个人重新聚集在一起了。狂笑声已经消失。
　　“有人在后面，错不了。”插翅虎指指笑声传来的方向：“八成是张小狗。”
　　“可能的。”冯堡主极点头：“重新往回搜？”
　　“能不去吗？”插翅虎沉声问。
　　不去？他们来干什么？
　　“走！”冯堡主一咬牙：“要快！”
　　他一马当先，穿林急窜而走。
　　远出三里地，后面狂笑声破空而至。
　　六个人可是大汗澈体，停下来僵住了。
　　“需要十万兵马，才能搜这一带山区。”千手神君谷大风无可奈何地说。
　　“也许需要一百万。”白狐接口。这鬼女人是丧了胆的女英雄，但她不敢不遵命跟来供差遣。
　　“不许说泄气的话。”插翅虎大声喝上：“回去搜。只要他移动，我们就可以搜他出来，现在他已经动了。大家留心些，走！”
　　将回到原处，仍然一无所见。
　　“哈哈哈哈……”狂笑声又从另一新力向传来，声源同样远在三四里外。
　　六个人又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他怎么可能看得到我们的动静？”插翅虎心虚了。
　　“他根本不需要看到我们。”冯堡主苦笑：“他只要到处走动，不时引声引诱我们疲于奔命就够了，他知道我们一定循声追寻的，而他却活动自如，任意所之。”
　　“埋伏起来等他。”插翅虎下达聪明的决定。
　　六人六方一分，屏息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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