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一 章
　
　　暮春三月。
　　江南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美不胜收，江南烟雨名满天下。
　　霍山一带山区，仍可算是江南的一部份，虽则在地望上，它位於江北。
　　一条古径从潜山绕过霍山，再沿白沙河直抵霍山镇，沿途丛山起伏，古道羊肠，有村落处，桃花红李花白，满山绽放著各种颜色的杜鹃花，最多最灿烂的是猩红的映山红。
　　清明时节的春雨期将逝，即将进入时雨时晴的难测四月天。
　　这几天艳阳高照，道路不再泥泞，太阳暖洋洋令人神清气爽，穿夹衣也感到浑身舒畅，赶路的旅客，必须穿单衣了。
　　古道在丛山中盘旋，实在不宜乘坐骑，脚程不见得比徒步快，有时必须下马率著坐骑走。
　　午后不久，一匹健马向东小驰。
　　骑士一身青骑装，显得矫捷雄壮，剑眉虎目留了小八字胡，气概不凡。廿来岁的青年，浑身都是劲，似乎双手特长，像是传说中手中过膝型的人。
　　那双虎目似乎也与众不同，瞳仁特别大，因此见黑少见白，无形中焕发出怪异的光芒，假使发起怒来，这种光芒有慑人心魄的威力。
　　腰间系有四寸宽的皮护腰，外表可看出外层的一列暗器插座。兵刃插座所悬的剑，也令人心中懔懔。
　　那是两尺八寸长的阔锋剑，剑靶就有八寸长。
　　看外表，他像江湖朋友所称的打手。
　　那时，江湖行业中的白道保镖，称为打手，没有所谓镖师，因镖局还没诞生。客货请人沿途保护，通常称为打手，不称保镖或镖师。
　　但打手所使用的剑，通常是狭锋剑，靶长仅五或六寸，单手使用，是从老道巫师们的桃木剑，或者七星剑演化出来的兵刃。
　　七星剑是铁制的，重量很少超过一斤，超过就“舞”不起来了，“舞”得漂亮才能驱妖撵鬼。
　　江湖朋友所使用的狭锋剑，也很少超过两斤的，再重些，攻十剑八剑就精力不继了。
　　骑士的阔锋剑不简单，长度比传统的狭锋剑短两寸，但重量几乎超一倍，约在三斤左右，一剑劈下去，真可以把人劈成两半。
　　骑士并不急於赶路，任由健马轻快地小驰，鸟语花香心旷神怡，轻拂著马鞭，一声长笑，随即引吭长歌：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辄（则）春情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的）？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痴、娇、嗔、俏，荡气回肠，但从大男人口中唱出，还真有关西大汉敲铁板唱艳词南曲的意味。
　　是宋代名娼小雪涛，回覆情人的小词。
　　宋代大爱国诗人陆游，有一位好朋友，爱上当时四川成都名妓小雪涛，带她东归，不久便与她疏远了。她十分生气，少不了诸多埋怨。
　　这位朋友知道她不悦，寄词解释，请不要咒骂。她写了这首词作覆，情真意浓，情调美极了。
　　目下京师的风月场中，教坊正积极提高神女们的素质。金陵十六楼的名花，与秦淮河的院坊艳姬，令京师人士如醉如痴，歌舞名满天下。
　　金陵十六楼的东主，是当今的皇帝。首席大龟公，是死了十六年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臭头和尚朱元璋颇有远见，出身贫贱，知道男人的食色需要，食色可以粉饰太平。他把开国功臣杀光，把他们的妻女，送入花大钱建起的金陵十六楼为娼。
　　这些高水准的女人们，多少具有相当高的才华，调教成高级妓女，肯定可以粉饰太平，满足人们的需要，而且可以赚大钱。
　　因此有明一代，妓女大放异彩，秦淮河教坊金陵十六楼，名气比大明皇朝更响亮。后来的正德皇帚，乾脆亲自开教坊做大龟公。
　　目下的京师在顺天府（南京）。十二年前，永乐皇帝从金川门杀入，夺了乃侄建文帝的江山，便把老家北平府升为“北京”，府改称顺天府。
　　六年后（永乐十八年），把现在的京师改称“南京”。永乐十九年，正式将北京改为“京师”，但称为“行在”，意思是不固定的。他自己不时南北两京跑，带了兵马出长城追击大元帝国余孽。最后，死在南京。
　　直至正统年间，北京的“京师”，才正式有皇帝住进紫禁城。
　　目下是永乐十二年，京师在南京而不在北京。天下太平了将近一甲子，京师表面上是歌舞升平。
　　天下并没真的太平。目下永乐大帝仍在漠外，与元鞑子作殊死战。南越（安南）仍在征讨，炮火连天。
　　郑和（三宝太监）第三次（十年十一月奉使，十一年十月出发）下西洋，带了三百余艘战舰（中有大宝船六十三艘），官兵将近三万人，向西洋各国示威，并搜寻死鬼皇帝建文的下落。
　　建文帝是否真被烧死了，成为历史悬案。
　　永乐大帝只看到皇后烧焦了的尸体，心疑建文帝未死，因此展开海内外陆海大搜索。郑和是认识建文帝的太监，可以信任。
　　天下大搜索，先后历时将近一百年，毫无结果。
　　歌声徐落，余音袅袅，健马刚绕过山嘴，对面大踏步出现五个人影，劈面撞上了。
　　“他娘的！”堵在路中，横握方便铲挡住去路的大和尚，脏话破口而出：“你这孽障人模人样，牛高马大像个驴蛋，该唱十八摸叹五更，居然唱这种不入耳的玩意，去你娘的假冒斯文。”
　　大和尚年约半百，肥头大耳粗壮如熊，真有八尺高，堵在路中像一座山。方便铲铲头特大，相当沉重，绝不是用来掩埋路死人畜的家伙，一铲拍落，肯定可以把马头拍碎，人更不用说了。
　　其余四个人，看长像便知不是好路数。
　　一个干瘪高瘦，面目险沉的中年道姑。
　　一个中年老道，脸色青灰眼神凌厉。
　　两个中年大汉，像一双红脸黑脸门神，佩的刀分量沉重，另一根鞭也粗有一握。
　　四个人分列路左右，盯著骑士像是要扑上的猛兽。
　　骑士不想坐骑受创，慢吞吞扳鞍下马。大和尚的话粗野难听，骑士却不生气，将坐骑驱至道旁，脸上有令人莫测高深的邪笑。
　　“呵呵！和尚，你会唱十八摸叹五更，伟大，我十分佩服，有机会得专诚向你讨教讨教。
　　你念金刚经法华经之外，还会唱十八摸叹五更，想起刚才我唱的那两句，正好用在此时此地问你。”骑士接近大和尚，邪笑惹人反感。
　　“那两句？”大和尚傻傻地问。
　　“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的？”骑士摇头晃脑，伸手拍拍脑袋急急纠正语病：
　　“不，说错了，应该问：是那个圣僧教的？”
　　“不空和尚，这小子在耍你。”老道突然高叫：“毙了他！”
　　大和尚不空大概属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类人，不假思索大吼一声，沉重的方便铲猛然扫出，一记横扫千军势如排山倒海，要一铲把骑士打成两段。
　　骑士与铲势配合得十分密切，铲到人以相等的速度，切入疾绕，像是一闪即随铲而逝，贴大和尚的左侧，神乎其神地旋贴在和尚身後，几乎背对背贴上了。反右手勾住了大和尚的头，巨掌抱牢了和尚的嘴巴，臀部后挺，右脚踹中和尚的右小腿近膝弯处。
　　骑士的身材与大和尚相差无几，用这种怪招棋鼓相当而且熟练。
　　一声狂笑，大和尚丢掉方便铲，倒翻而飞，隆然一声暴震，飞出丈外背部著地，像倒翻了一座山，似乎连地面也下陷震动。
　　人影如虚似幻，倏然幻现。
　　老道到了，情急抢救同伴，鸟爪似的有骨少肉大手，五指如钩像鹰爪，光临骑士的脸部。
　　如果抓中，五官铁定一团糟，毁定了。
　　骑士早料定这些家伙不是善类，不可能逞英雄单打独斗，人随反摔和尚时身形下挫，左手横臂上抬护住头面，身高减低了两倍，高不及三尺，扭身右肘来一记顶心肘，身形同时上抬。老道的巨爪抓住他的左小臂，觉得像是扣住了一根巨型大烙铁，还来不及转念，胸口猛然一震，身形倒飞而起，飞退两丈外几乎跘倒。
　　中年大汉到了，泼风刀来一记力劈华山，刀风虎虎，刀见光不见影，这一刀快得像闪烁的电光。
　　一刀落空，噗一声左胁被一脚扫中，侧冲出丈外，屈一膝跪倒。
　　变化太快，三人倒与退似乎在一刹那间鱼贯完成。
　　“混蛋！冲上来。”骑士沉叱，声震林野有如雷震。
　　另一大汉与老道，一剑一鞭正向他冲来。
　　他的剑已在长身而起时出鞘，蓄势待发像把关的天神，虎目中神光似电，扬剑跃然欲动威风凛凛，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甚至散发出强烈的浓浓妖异杀气，具有强烈的震慑人心威力。
　　那把剑两尺长的剑身，幻现青蒙蒙的光华，单手斜举，反射的阳光耀目生花。这玩意如果落在人体上，后果不堪设想。
　　中年大汉吓了一跳，折向斜冲至路右。
　　中年老道倒也镇定，倏然止步剑尖下沉三寸，青灰色的脸膛呈现妖异的抽动线条，眼中放射出慑人的幽光，大太阳下依然显得鬼气冲天，剑上传出隐隐异鸣，宽阔的青道袍无风自摇。
　　“你要施展役魂大法了。你是凶名昭著的七煞妖巫，高邮盐帮大护法不世天师贾仁的弟子。”骑士一字一吐，声如洪钟：“你的邪法一施，我保证把你大解八块，不信你试试看？
　　最好不要试。我不想为小冲突大开杀戎，非必要我不想杀人。”
　　“你……你认识我？可能吗？”七煞妖巫吃惊了，不敢妄动，气势迅速沉落，脸上妖异的现象僵化了，连嗓音也呈现不稳。
　　“我不认识你，但从传闻中知道你这号人物。”
　　“你以为对付得了我？”七煞妖巫勇气又恢复了。
　　“那是一定的，可打保付官会票。”骑士的嗓音放柔和了些：“令师当年辅佐先称大周皇帝，又改称大吴皇帝的张士诚。朱元璋的大军团平江，攻破闾门的水军先锋赵诚，领先攻入皇宫，砍掉令师一层顶门头皮，令师见机化虹逃得性命。那位赵诚，就是在下的同门长辈。
　　他年轻做巢湖水贼投身廖家兄弟之前，是家祖的守炉童子，还不算是寄名弟子呢！你的伎俩，在我面前行吗？”
　　平江，是那时的苏州。失败英雄张士诚逐鹿天下群雄并起时，是高邮、泰州一带的私盐贩子头头，在平江被围九个月，城破被俘死得够英雄。目下在江南人士的心目中，他的声誉比朱元璋高得多。
　　“你……你是……是……”七煞妖巫打一冷颤，嗓门降低了八度。
　　“不要问我是谁。”骑士收剑入鞘：“道姑练的是玄阴真气，贼和尚练的是铁菩萨禅功，那大汉练的是混元气功；每个人在江湖足以横行天下，我用普通拳脚就把他们轻松地摆平了。
　　动兵刃，你们一定死，绝无例外。”
　　“混蛋！你……你也运足了九阳玄功。”老道站在远处，仍在揉动胸口怪叫，不敢接近。
　　“九阳玄功？没听说过。”骑士摇头否认：“奇怪，你们几个凶残的江湖凶枭，平时天南地北作恶多端，怎么可能走在一起，出现在这一带穷山恶水的？是不是恶贯满盈，自知罪孽深重，跑来这里找地方自杀？”
　　“去你娘的！”大和尚口中仍然不乾不净，脸红脖子粗大叫：“佛爷这种人，绝不可能自行了断。咱们是前往潜台山潜台寺，找了果大师叙旧的。”
　　“他已经涅盘五年啦！目下的住持叫虚云。”骑士伸手向西北的丛山伸手虚引：“要去，请便啦！他娘的！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了。不过，我奉劝你们不要去。”
　　北面两三里外，是直上霄汉的霍山；西北，是潜台山、双山。
　　潜台寺在双山的下游中间，四面环水，是本镇的四大丛林（寺院）之一，那一带也是本镇有名的风景区。
　　霍山又名天柱山，太高了，不能成为游览的名胜。
　　霍山是玄门洞天之一，访道的人不时现踪。但有些道侣跑错了地方，跑到百余里外的潜山天柱峰去了。
　　传说中黄帝封五岳，南岳太远了，所以权且把霍山当南岳。这山也称天柱峰，所以也称衡山。
　　霍山镇就在霍山的东南山脚下，据说汉武帝封禅，曾经亲自驾临此地，回銮曾经在镇东廿里的复览山回头复览，信不信由你。
　　“咱们为何不要去？”七煞妖巫问。
　　“虚云老和尚脾气坏得很，偌大年纪还没具佛性。他那种人，再参修一百年也成不了佛。
　　了果贼秃颅在出家之前，是淮北的杀人采花大盗，气功轻功夸称江湖第一，做了和尚仍不时外出作案。我心疑他五年前暴毙，很可能是死在虚云和尚手中的。你们知道虚云住持的底细吗？”
　　“咱们该知道吗？”七煞妖巫悻悻地反问。
　　“要去找他，应该知道呀！做贼做强盗，事先踩盘子是不可少的手段。”
　　“他又是何方神圣？”
　　“血手天尊侯英杰，听说过这号人物吧？天尊，表示是降妖伏魔的神祗；血手，表示出手必须见血。他娘的！你们一定是想来这里建秘窟山门，浪荡大半生，老来才想找地方建根基，不嫌太晚了吗？你们去吧！十里路就到，祝你们好运！”
　　骑士一挥手，掉头便走，迈步出了路面，悠闲地走向坐骑，毫不介意身後五个虎视眈眈的强敌，以背向敌毫无警觉。
　　五个人早就暗中打手式示意，互相可用一般的江湖手语交谈。
　　老道的左手，悄然缓缓向上提。
　　淡芒一闪即至，然后厉啸声隐隐破空。
　　老道的道冠，突然往下掉，道髻也突然散了，苍色的头发披散而下，像个披头散发的厉鬼。
　　“我在五丈外，就可以杀死你们。”骑士一手牵住缰绳，面向众人沉声说：“不会有下次，记住了。老道劳驾，拾我的暗器完壁归赵。”
　　相距约三丈出头，这一击奇准无比。如果存心致人于死地，老道绝难活命。
　　五个人大骇，目定口呆。
　　老道脸色灰败，倒抽了一口凉气，用战抖的双手，一面挽髻一面远出二丈外，捡拾斜插在路肩的暗器，暗器距骑士发射的地方，已在六丈以上了。
　　拾起暗器，老道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端轻一端重的双锋三棱刺，也有人称双锋三棱针。三棱有定向作用，双锋两端皆可伤人，不需用定向穗。
　　这枚刺长仅四寸，一指粗，重甸甸地沉重锋利，重量有二两以上，劲道如果够，三丈内可破内家气功，穿壁贯甲轻而易举。
　　老道手中有一把小飞剑，威力比双锋三棱刺差远了。
　　“还给你！”老道在折回约两丈左右，沉暍震耳将刺抖手壁还，芒影一闪即至，速度惊人。
　　骑士不闪不避，手一抄芒影消失无踪。
　　“你该与飞剑同发的，机会错过了。”骑士淡淡一笑，扳鞍上马：“虚云老和尚已练成金刚禅功，火候精纯。你五个人可乘他拜佛念经时，出其不意用暗器和他赌命，问题是，这机会只有万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会和他赌命，其蠢如猪。大概咱们不可能再见了，我要走啦！”
　　蹄声得得，转过山脚便消失在林影内。
　　口口　　口口　　口口
　　这条古径向西伸。向东，经霍山镇至舒城县和庐州府城。向西，在黑石渡镇分途，右走紫花埠镇出河南；左走潜山至湖广，古道羊肠，平时罕见有外地旅客行走，走上老半天不见人踪。
　　沿途的村落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些收购药村土产的小商旅走动，山区养活不了多少人，繁荣不起来。
　　踏入霍山镇，很难令人相信，这里曾经是建了国（潜国）、州（霍州）、县（武昌、霍山）的大埠，到宋朝便降为镇（开宝四年）了。直至七十七年後（宏治二年），人口增多才又恢复县治，称霍山县。
　　镇市的范围其实相当大，四条大街加上三四十条小巷，四五百户人家，街道显得参差杂乱无章，没具有城市的型态。
　　店铺集中在几条大街上，倒还具有市镇的规模。
　　西大街居然有三四家客店，最大的悦来老店设备还不差，专门接待从各地来朝霍山的游客。
　　霍山庙也称南岳祠，就位于霍山顶上，要进香得爬上老半天。
　　骑士在悦来老店投宿，未牌时分落店颇不平常，因此柜台的掌柜在登录旅客流水簿时，显得特别留心以免出差错，怕接待了来路不明旅客受罚。
　　路引发自京师应天府宁县本籍，是真是假却就难以分辨了。
　　记载有详细资料，各栏记载的是：姓名本籍：李三郎李季玉，京师顺天府江湖县江东门人氏，廿三岁，脸型……身分行业：船场执事，工户……事由限境：至六安州选购木材，为期三月，起讫年月日……
　　旅客流水簿登录，仅登录姓名李季玉。在官府的户口黄册中，才另行登录李三郎。三郎，是他的平民身分阶级等第。平民分五等阶级，贵贱分明限制极严。
　　五等是秀、官、郎、畸、哥，每等又分五级。最高是秀。官不是做官的官，只是第二等的名称。郎，是第三等，三，是该等的第三级。
　　有些人乾脆一生下来便认了命，把阶级做名，不再另行取名，以免麻烦，因此有些人名叫大官三官，二哥三哥，大郎二郎，平常得很。
　　二进上房的设备，当然不可能和京师比，京都的三流旅舍单间，也比这里的一流上房高级。
　　一床、一桌、一凳，筒简单单，洗漱上厕都得自己到水井和公共毛坑，一切都得自己来。
　　食厅供应粗茶淡饭，想大鱼大肉得上街进食店张罗。
　　洗漱毕，他留意客院的动静。
　　六间上房门窗紧闭，除了偶或有店伙经过之外，无声无息没有旅客安顿，大概天色尚早，不是落店的时光。
　　但他本能地感觉出，对面的玄字黄字两间上房，好像有旅客居住，虽则门窗紧闭。
　　原因很简单，紧闭的房门，外面没加锁。
　　与他无关，他并没放在心上。
　　在街上逛了一圈，居然没发现巡检司衙门。
　　霍山镇是大镇，是进出湖广河南的古道，位于山区外缘，治安不可能良好，本来就有不少毛贼，在潜山地区出没。按理，这里应该设有巡检司衙门。
　　难怪七煞妖巫那些人往这里跑，这里没有正式的治安人员跟监盘查。
　　其实，他根本不明白那五个人，来找潜台寺死了的了果住持目的何在，仅凭猜测认为那些人意在逃灾避祸，或者建立隐身秘窟。
　　大事精明小事糊涂，不怎么介意身外小是非的人，通常会犯下这种自以为是的毛病；他就是这种小事糊涂的人。
　　事不关己不劳心，旅店是否有旅客不关他的事，旅客闭门休息，平常得很。
　　在街上食店晚膳返店，已是掌灯时分。
　　上房客院仍然没有旅客投宿，跨院的大统铺，也住了卅余名旅客，全店显得冷冷清清，夜间上房客院更是暗沉沉，院廊下仅悬了一盏照明灯，很可能是为了他而点的。
　　所料不差，两间客房有灯光。
　　店伙领他到达客房门外，替他启锁，用手提灯笼内的蜡烛，点亮了菜油灯。
　　“稍後再替客官送茶来。在街上吃过了没有？晚膳小的可以送来。”店伙恭敬地问。
　　“吃过了，送茶来便可。”他脱下外衣，露出落店後改系在衣内的皮护腰：“今晚贵店好像没有几个旅客，清闲得很呢！”
　　“春游期已过，又下了好些日子的雨，游客甚少，生意不好做啦！”店伙盯著他那怪异的皮护腰，眼中有警戒的神色：“客官明天要到六安州？”
　　“不一定，进山买木材要便宜些。”店伙当然知道他的来历，也当然存疑，他的打扮不像木材商人，难怪店伙眼中有警戒神情：“哦！对面客房住了些甚么人？好像毫无动静呢！
　　你们得留意些，免出意外。”
　　“是一位姓周的老头，带了两个儿子，从无为州来，要进潜山投亲。来了三天啦！老头子落店便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三口子急得要死要活，好像景况不怎么好，出门碰上病那就糟糕，盘缠告罄那就更不妙，只有求老天爷保佑啦！”店伙说完，顺手出店带上门走了。
　　院子并不大，光度幽暗，夜间人静，两人的对话声浪不算小，对面客房即使门窗紧闭，稍一留心便可听清字句，声浪必定可以传入房中。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听了个字字入耳，毫无困难。
　　客店是传播流言的地方，打听各方琐事平常得很，两人的谈话不涉及造谣是非，应该不会发生纠纷。
　　店伙送来一壶六安茶，便不再前来招呼了。
　　他喝了两杯茶，取了洗漱用具直奔院角的水井。
　　本来可以用木桶，盛了水在房中沐浴洗漱的，但大多数旅客除了在公用浴室沐浴之外，洗漱通常就在水井边进行。乡镇的简陋旅店，很少有高贵的旅客投宿，设备差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少见多怪的。
　　如果有女眷，当然不会在水井旁出现。
　　到了水井旁，刚取过打水桶，他突然重新将桶放下，身形似电一闪即逝。
　　虚掩的房门，传出普通人不可能听到的轻微声息，但他听到了。
　　一个中等身材的黑影，正在他房中自床下拖出放在床底的马包，另一手抓住枕旁的百宝囊。
　　那把型式古朴的宽锋剑，放在枕旁内侧。
　　“没有甚么好偷的，值钱的东西在我的荷包内。”他堵在房门口，像把关的天神。
　　床口的人吃了一惊，倏然转身拉开马步。
　　是一个脸色不健康、黄褐有病容、五短身材的人，乱头发挽了一个懒人髻，宽大破旧的褐衫，泛灰的长裤，脚上居然是一双直筒子半统布靴，有点像侩鞋，是唯一稍像样的物件。
　　菜油灯光线有限，这人的轮廓模糊，一双眼睛似乎幻现黝黑的幽光，像是鬼物。
　　“你是对面客房的旅客。”他平静地说：“店伙说你们落店已经三天，令尊生病，盘缠将罄，所以偷窃济急。看你的身手，偷窃未免委屈了你。喂！真需要救急吗？开口啦！不要不好意思，我不是小气鬼。”
　　这人狠狠地打量他，扭头看看那把古剑，最後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默不作声似在思索该如何突围出困，也像在思量他的话中诚意。
　　“如果你不便说，我也不便勉强。百宝囊里有廿吊钱，你掏出来好了。”他让至门旁从怀袋中掏出一卷宝钞扬了扬：“宝钞不值钱，一贯只能换廿五六文钱，这有廿二贯，仍可派小用场，至少两贯可以抵一天房钱，都送给你啦！”
　　那年头物价相当便宜，可是，宝钞却通货膨胀，一贯面值（一贯等于一千文，称十吊，原始值是一两银子）的宝钞，只能当廿五至廿八文行使。
　　钱文成了主要通货，严禁使用金银，早些年使用金银会被杀头，目下是禁闭枷号，也禁止以物易物。结果钱文升值，宝钞贬值了三十倍，仍在天天贬，私用银子禁不胜禁。
　　这种三流旅舍的单间，住一夜廿文钱尽够了。
　　金子目下更贵，本来四两银换一两金，私下兑换金一两换银七两半，银一两可换钱一千三百文。买一斤肉，三文钱而已，用宝钞则需小额宝钞一百文。宝钞有六种：一贯、五百文、四百、三百、两百、一百。
　　二十吊钱，重量将近七斤半，真够提的，可以算是财主了。
　　那人怎敢相信他的话？天下那有糊糊涂涂扮送财童子的大好人？
　　他将一大卷宝钞抛出。
　　那人伸手一抄，有如笔筒粗的一卷宝钞反向他飞射，居然不曾因高速而散开，翻腾呼啸著向他迸射，劲道极为猛烈。
　　宝钞每张长一尺，宽六寸，桑皮纸所印制。廿二张卷成六寸宽的圆筒，体积可观，用内力掷击，挨上一下那就灾情惨重。
　　他本能地伸手抓住，只感到手上一震。
　　“你出来。”他恼火地叫，一跳便到了院子里。
　　人影如虚似幻，如影附形衔尾跟到，小鬼拍门一掌吐出，攻他的胸口。
　　他反手急抄，擒龙手刁脉门。
　　那人闪电似的收招，向侧挫倒，扭倒时一脚斜飞，来一记快速绝伦的扫堂腿取下盘。
　　搭上手便是令人目眩的快攻，那人身材比他矮一个头，有如小鬼搏金刚，竟然敢用贴身快攻相搏，可知必有所恃。
　　事实上确也非常了得，拳打脚踢有若狂风暴雨，手脚接触的打击声像珠走王盘，看谁的要害先被击中，短期间他真摆平不了这条滑溜的泥鳅。
　　双方似乎有志一同，没用内家真力攻击。
　　终于传出一声怪响，人影中分，他退了两步，那人斜冲出丈外。
　　“等一等。”他伸掌阻止对方扑上，呼出一口长气，“你这招摘星换斗与众不同，用扣而非斜捞。我听说过这种手法，你的师门长辈是谁？”
　　“你……”那人大概右肘挨了一击，揉动著肘部，说话含含糊糊。
　　“你小小年纪，做小偷不嫌太小了吗？做小偷不光彩，所以不敢露底。”他用上了激将法。
　　“我不是小偷。”那人怪叫。
　　“是贼，没错，贼。”
　　“咦！你好像真是不相关的人。”
　　“甚么不相关的人？”
　　“中都城外凤阳城的王员外及那些妖魔鬼怪。”
　　朱洪武在建造南京城之外，在凤阳老家建了天下第二大城，叫中都，其实仅建了一部分城门与城墙。
　　城内安置皇亲国戚，城外安置强迫迁来实都的江南十四万富户。京师也移了十万户，利用这些富豪粉饰太平。
　　目下的永乐大帝，正派人营建北京皇城，建了十二年还没完工，但已将各地的十万户富豪，与廿万平民工匠，安置在北京了。
　　“已退职好几年的工部员外郎王承先？”他是京师人，对京师的一些重要事故有相当程度的了解，“难怪，那混蛋贪污营私舞弊，积财千万。而且，是与绝世人屠狼狈为奸的同谋犯，打手护院养了一大群，保护他所弄到的千万家财。”
　　“就是他。”那人说。
　　“怎么一回事？你们惹了他？”
　　“这……不告诉你。”
　　“好，等我打得你成了鼻涕虫，你就会乖乖吐实了。小偷挨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们放手一搏，谁怕谁呀？”那人嗓音一变，大概一再被指是小偷，冒火啦！不自觉地用上了原嗓门。
　　“咦！你是个小女孩。”他一怔，摇头苦笑。
　　“那又怎样？”
　　“不怎样，算了算了。你真不需要帮助吗？”
　　“你是说钱？”小女孩的话带有讽刺味：“你的钱留著吧！”
　　“有甚么不对吗？”他提高嗓音：“我的钱也许有点不乾不净，但绝无意扮豪少，更无意市恩博虚名，我不是甚么仗义疏财，大仁大义的英雄豪杰。”
　　他一气，扭头便走。
　　“我姓刘。”小女孩在他身后说。
　　他一怔，站住了。
　　“姓刘？”他思索片刻，徐徐转身：“乾罡坤极大真力，雨打残花十二散手。”
　　“咦！你……”
　　“到房里去。”他放低声音：“隔墙有耳。我先看看令尊。”
　　“你……你像是知道我刘家……”小女孩也放低声音。
　　“拚命三郎刘超，是你甚么人？”他走近低声问。
　　“是我堂哥。”女孩以手掩面，嗓音变了：“他在雨花台被剐的那一年，我才三岁。堂伯与堂叔全家蒙难，忠血成河，幸好那时我家在故乡，与堂伯堂叔少有往来，总算没受到株连，但不得不举家远走他方，防患于未然。”
　　“那时，我十一岁，在法场旁观，是被强迫前往看行刑的。令堂兄本来是被斩决，临刑仰天长啸，刑具绳索寸裂，夺刽刀冲刽子手刀阵，连劈廿余名冲向刑官公案，力尽重创才被凌迟的。我是成千上万目击者之一，他那时才十五岁，表现比左佥都御史景清景大人更英烈。
　　走，见了令尊再说。”
　　“那不是家父，是前刑部主事罗大人的夫人和爱女。”小女孩傍著他向房门走：“罗主事官虽小，誓死不降，全家男丁尽灭，女的发功臣家为奴。罗夫人那时年近四十，所以没发送教坊司为娼。罗小姐当时年仅周岁尚未断奶，随母发给王狗官家为奴婢。”
　　“咦！发功臣家为奴，仅限武职功臣人员。王狗官是文宫，怎将罪臣女眷配发为奴？”
　　“都是绝世人屠在玩法。绝世人屠纪纲，当时已是锦衣卫指挥使，只手遮天，谁管得着他呀！”
　　建文逊国，永乐大帝夺得乃弟的江山，大杀先朝遗臣，聚宝门雨花台刑场，每天屠杀三千名以上男女，血流成河尸堆成山，先后用各种残忍死刑，杀掉将近十万名男女臣下，比他老爹朱洪武所杀的卅余万名男女，数量上稍少些而已。但朱洪武从洪武六年，杀至洪武廿二年，而永乐大帝，在一年中便杀了十几万。
　　最奇怪的现象是：文官踊跃殉难赴死，武官几乎大部分屈膝投降。方孝孺十族被诛，仅他一族便被杀了八百七十三人。文官尽忠，武官怕死，实在怪异。
　　绝世人屠纪纲是当时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天下震栗的刽子手头头，所以绰号叫绝世人屠。
　　现在，他仍然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倾天下，十二年来，仍在陆陆续续抄官员与各地富户的家，仍在不断杀人。所豢养的一群江湖妖魔鬼怪，穷凶极恶惨无人道。
　　京师除了永乐皇帝之外，任何人提起这屠夫，都会半夜做恶梦，连皇亲国戚也下例外，把他恨入骨髓。
　　“牵涉到绝世人屠，那就会永无天日了。”他叹了一口气，表示万般的无奈，“等我了解经过之後，再作日後的打算。”
　　口口　　口口　　口口
　　三个老少女人走在一起逃亡，不扮男装将寸步难行。
　　不管扮甚么人，冒充甚么身分，同样寸步难行。
　　户口与行旅的管制极为严苛，在外地走动有如走在黄泉路上，如果没有熟悉的人引导，死路一条。
　　小女孩其实不小了，即将二八芳华，事实上身材相当高，仅比李季玉矮一个头而已。小小年纪，已经在江湖闯荡了三个年头。她如果是普通女人，在江湖浪迹，存活率是有限的，幸好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在京师，或者在天下各地，提起一个姓刘，芳名叫晓荑的二八芳华小姑娘，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是人是鬼。但提起拚命三郎刘超，可就如雷贯耳名动天下了。
　　十二年前燕兵攻入京师，燕王登上皇帝宝座，接著是大开杀戒，聚宝门外的雨花台，第二次成为天下人同声为之一哭的大屠场。
　　想想看，每天在那巴掌大的刑场，处决几十、几百、几千个哭声震天的男女，被处决的人有发白如银的老翁，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弱女，那惨绝人寰的光景，几如处身屠宰场，看的人怎受得了？
　　被强迫前往观看行刑的京师人，有些人吓死了，有些人发了疯，有些人一生都活在恶梦里。前後四十年，两次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京师的百姓，胆都被吓破了，或者麻木了。
　　尸体一车一车拉往山后掩埋，一桶桶碎骨肉埋入沟渠内。
　　凌迟，是一寸寸一块块割肉拆骨的；剥皮也得用桶装皮；分尸也是成块的，所以得用桶用袋装。
　　唯一空前绝后的刑场反抗事件，就出现在雨花台刑场，轰动天下，震撼了麻木的人心，那就是拚命三郎刘超血战雨花台刑场的事件。
　　十五岁的刘超，仰天长啸挣碎五木及体、铁链加身的刑具，勇夺刽刀大闹法场，刀劈出身燕山三护卫的刽子手廿余名，在上千名甲士刽子手的围攻下，力尽重伤被擒。永乐皇帝本来就是一个疯子杀人狂，暴怒之下，千刀万剐碎裂了他。
　　他老爹刘固，叔父刘国，祖母袁氏，两家男女老少，已在他就刑之前便斩决了。
　　他老爹刘固，只是一个任职山东青州的教谕，那根本不算是官，只能管青州学舍内的二三十个学生。
　　建文元年，就已经因为老母袁氏上了年纪，告老乞归。没料到数有前定，在数者难逃，被尊称千秋英烈的左都御史景清，把他召来京师做私人秘书。
　　景御史行刺永乐帝失败，被剥皮悬刍挂在长安门示众，剁碎骨肉。
　　第二天，永乐帝驾经长安门，皮刍的绳索断落，皮人直扑永乐车驾。永乐帝嚇得怒火冲天，烧了皮人，以后经常做恶梦，梦见景清找他索命。结果，永乐抄了景清九族，这就是“瓜蔓抄”的由来。
　　刘固一家也受到株连，合家被杀，出了空前绝后的大闹法场事件，轰动天下。
　　其实并非绝后，六年后（永乐十八年），山东佛母唐赛儿白莲会造反，旋起旋没。唐佛母在法场，重新演出大闹法场，崩碎刑具刀枪不入的事件。
　　不同的是，唐佛母不在法场杀刽子手，而在还押时破牢裸身白昼飞升出困，从此浪迹天涯，下落成历史悬案。
　　晓荑一家老少，在缇骑到达捉拿之前，便已闻风远扬，从此浪迹江湖，在茫茫人海中找去路。
　　刘家的长辈自从蒙人入主中原之后，便精研武技成就裴然。元末群雄并起，曾经有子弟参加刘福通香军旗下，战功彪炳，极为出色。
　　刘固的祖父刘宏，在龙凤四年率香军攻破汴梁（开封）时阵亡，刘家子弟才正式退出逐鹿中原的杀戮战场。之后便弃武就文，但家传武技并没有抛弃。
　　拚命三郎刘超，在雨花台刑场震古铄今的惊世表现，说明刘家子弟的武功，也可用惊世二字来形容。那时，刘超仅是十五岁的少年。
　　晓荑姑娘今年也是十五岁，乾罡坤极大真力的火候，已经突破六七成境界，难怪敢独自在鬼蜮江湖闯荡。
　　罗夫人母女住一间房，晓荑姑娘在邻房住宿，当李季玉与店伙打交道时，她就在门缝内留意动静，对李季玉起疑，因此大胆入室求证。
　　罗夫人母女被院中的激斗所惊，吓得母女俩躲在床上被窝内发抖。晓荑姑娘引李季玉见过罗夫人母女后，领李季玉至自己房中挑灯恳谈。
　　通名寒喧毕，姑娘将罗夫人母女的处境概略地说出。
　　“罗夫人在王家做灶下婢，恍眼十一个年头，女儿翠香也十二岁了。早些天，王狗官在后花园看见翠香在蒔花，立即传下话，要将翠香调到书房伺候。”姑娘的话锋转入正题，“那老甲鱼的大宅中，仆妇使女真有上百之多，有些女人一年也难得见过他一次，他那栋私室从不许内宅的男女接近。里面的漂亮女人，都是从外面用手段弄来的，进来或打发走，大宅的人都不知道，也不敢过问。
　　这是说，进了他的私室，生死便无人知悉了。一月前，飞天鼠许奎伙同三名结义兄弟潜入王家作案。李兄，你知道飞天鼠许奎的底细吗？”
　　“听说过这号人物，但从未谋面。”李季玉坦然说：“江湖乾坤七盗鼠，飞天鼠排名第二，作案地区自江左至徐州一带，偶或也到扬州高邮猎食。这人很有骨气，神出鬼没盗亦有道。王狗官的大宅被他光顾，肯定会破财，打手护院虽多，绝对奈何不了这位神盗。”
　　“老甲鱼那天晚上，在书房强暴翠香，惹火了飞天鼠，打破不伤事主的行规，震毁了老甲鱼的督脉，不但救出翠香，也把罗夫人背出王家。老甲鱼成了废人，出动了所有的打手护院，以重金另请了不少妖魔鬼怪，兵分五路誓将罗夫人母女夺回化骨扬灰。
　　飞天鼠照顾母女俩十分不便，等于是被缚住了手脚，在寿州便被一群人追及。恰好我在寿州与朋友小聚，答应替他带走罗夫人母女，让他吸引追兵追向颍州，我带罗夫人母女南下，到湖广找地方安顿她们。
　　没料到在这里，罗夫人惊吓过度病倒了。我耽心有人追来，所以小心严防意外，听到你向店伙问及我们的事，我必须侦查你的底细。也许是我白耽心，应该不会有人查出我们的行踪去向。”
　　李季玉是个好听众，静静地听姑娘娓娓道来，一面听一面沉思，呼出一口长气摇头苦笑。
　　他想起七煞妖巫那些人，有拨云见日的感觉。
　　“但愿如此。”他不便凭猜测说出七煞妖巫那些人的事，也不想吓唬晓荑，话说得含蓄：
　　“飞天鼠非常精明，也许能将追捕的人有效地引走。你知道追及飞天鼠的人，是那些牛鬼蛇神吗？”
　　“不知道，反正一定非常厉害。飞天鼠结义三兄弟，仅和一个人交手，黑夜中也占不了上风，反而有一位兄弟受伤，要不是我恰好碰上，带他们躲入一处仓房中，必定难以脱身。
　　当时我也没有看清那个人，只看到淡淡的灰影，速度惊人，轻功高明极了。”
　　“哦！你们在何处扮男装的？”
　　“在寿州接手之后就改装的。”姑娘并没留意他话中的含意，以为他是想了解经过而已。
　　“救人须救彻。”他心中有数，不便说明。追踪的人一旦失去猎物的踪迹，当然会另找可疑的线索，改装很难脱出追踪者的掌握。不想多问，立即转变话锋：“你对罗夫人母女有何打算？”
　　“我在江湖闯荡了两三年，认识了一些朋友，到湖广之后，请云梦双杰照料，替她们另换身分安身立命。”姑娘还真有江湖行道者的气势，不但与飞天鼠这种人物结交，也和大豪云梦双杰有往来。
　　云梦双杰是湖广地区的一方之豪，声誉甚隆的江湖仁义大爷。
　　“从这里穿越潜山山区，罗夫人母女胜任吗？”他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改走舒城，南趋大江乘船。我替你们阻挡追兵，掩护你们远走高飞。”
　　“那就谢谢你啦！”姑娘欣然道谢：“李兄，恕我冒昧，你知道我刘家的武功根底，对江湖熟悉，是江湖道上的朋友吗？”
　　江湖道，包括的范围甚广，上九流下九流，得看所从事的行业区分。在性质上，黑道、白道、侠义道、邪魔外道，界限其实并不鲜明，随时皆可能改门换道。
　　官方的管制虽则严峻苛刻，但仍有严重的疏漏，原因很简单，人必须活下去，想普天下的人规规矩矩活下去势不可能，因为人有智愚，混口食的才能各有不同。人的欲望也各有千秋，所用的手段也就千奇百怪。
　　一般说来，手段不正当的行业，皆可列为江湖道上的朋友，认同上因人而易，看法各有不同，经常混淆不清。
　　官方也将人分为五等（元朝分为三等），但也不是世世相传的，可因时因地因事而改变身分。
　　当然也有例外，朱元璋恨透了某些人，比方说陈友谅的部属九姓渔户、惰平、丐户、狿（此字敲不出来，上“延”下“虫”）户，这些人是严格规定，永世不许翻身的，皇朝的更代也改变不了他们的身分地位。
　　“就算是吧！”他不作肯定答覆：“所以，我对武功武技派流，涉猎颇广。令堂兄在雨花台英烈就义时，我是被迫前往观刑的市民之一。家师当时也在，所以知道你们刘家的武功传承。
　　依我的猜测，燕山三护卫的精锐，是永乐帝的心腹死士，在道衍和尚姚少师所策划的飞龙在天大计中，威震天下的飞龙秘谍内，主干就是燕山三护卫的人。当时刑场的警卫，有一半是三护卫的甲士，他们很可能认出令堂兄的脉络。所以，你的处境并不妙。
　　目下飞龙秘谍的人，仍然遍布天下。锦衣卫在天下各地，共建立了十四座镇抚司公开的衙门，秘窟还不知有多少，仍在捉拿反对当朝的所谓余孽。你最好小心，不要暴露身分。你们暂且定下心养病，我会在暗中照应，该走时我会告诉你。记住，兵刃暗器不可离身。”
　　“哦！你是说……”
　　“小心为上，对不对？夜已深，好好歇息。白天，不要和我打招呼。”
　　不等姑娘提出疑问，他告辞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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