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四 章　恋仇爱恨
　
　　她右首坐了一个花甲老人，生得豹头环眼，灰虬须根根竖立如同刺猬，狮子大鼻两翼突张，身材高大，肩膀特宽，一看使知是一个孔武有力的人。他身旁，倚着一根沉重的精钢狼牙棒，重量在六十斤左右；两膀没有七八百斤神力，无法将这重家伙用得出神入化。
　　左首是一个四十左右的精悍大汉，五短身材，只有头大得与身躯不成比例，剃得一毛不剩，圆圆地像个大灯泡。粗眉大眼，鼻孔朝天，下颔留了一撮山羊胡；身躯十分结实，所以能支起他那颗大头。
　　他腰中悬了一件外门兵刃百刃金轮，大逾筛箕，足有三尺圆径，共有两层环圈，安了十二把百炼合金打造的八寸刮刀，不但可以切割，更可锁拿，普通刀剑一扣便脱出不易，稍一用劲便可割断崩折。
　　稍右，是一个有八分姿色的俏少妇，说俏稍为厚道些，因为她穿得俏巧，事实上已有三十左右的年纪，眼角已有笑纹出现了。
　　她穿了一身绿底团花短衫，同色长裙，眉目如画，显得十分俏丽。她怀中，捧了一具打磨得极为光亮的银琵琶，构造得极为精巧。可别误会她是个卖唱的粉头，她这银琵琶乃是收买人命的毒家伙。
　　这四个人，在江湖上名号不算响亮，但都有不算小的名头，熟悉江湖事的人，不该忘了他们的。
　　尤其是中间那美极的女郎，乃是近年来少年高手中，最杰出的女英雄，姓吴，名萼华，武林中提起华山紫凤吴萼华，大都不会感到陌生。要论起她的师门，更令人心中懔懔，她是六大怪物中，枯藤怪姥李姥姥的得意门人，惹火了她，得准备枯藤怪姥出面，被砍掉脑袋栽藤作肥料。
　　她年岁不大，也不小了，已过了双十年华，大好青春等闲度，至今还没有婆家。但请勿为她耽心，天下间有的是男人，她正在找，要找一个像样的如意郎君。但她的眼界高，瞧不起人，高不成低不就，再往下拖只有做老处女，或者跳出三界外，不在红尘中，拉倒，不嫁丈夫难道就活不下去？
　　她为人并不怎么坏，也行侠仗义，也伸手牵羊，与她师父一样，亦正亦邪，亦侠亦盗，行事不问是非，全凭兴之所至。她的缺点也多，心肠够狠，也够黑，含笑杀人，而且赶尽杀绝。武林中人对她，一句话：毁多于誉。
　　不止此也，她那目中无人的高傲，她那不拘小节的男子气概，她那媚眼挑逗的行径，她那喜怒无常性格刚强的个性……总之，委实令人头痛。加上她的师父枯藤怪姥最为护犊，恼了她老人家，几藤杖把对方打成稀烂并非奇事，师徒俩委实令人不敢领教。
　　那使狼牙棒的老怪物，却是早年老一辈的武师，家居潜山，号称潜山异人，姓路，大名叫光中。这家伙虽是白道的名武师，却有一项最大的毛病：爱钱。只要有钱，除了不偷不抢之外，啥事都干。
　　光脑袋的矮个儿，姓桑名奎，外号叫大头鬼，是真正的黑道巨寇，不是个好东西。奸淫掳掠杀人放火都干。
　　另一个抱琵琶的女娇娘，在江湖上也大有名头，她干的也是没本钱的买卖，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合伙，平日行走江湖，找到大户人家油水足，或者是发了横财的官爷，以及刚干了一票大买卖的大盗小盗，她便下手做一次交易，银钱到手又到处乱花，间或济济贫，出手千金毫不吝啬。
　　她也有短处，就是喜欢俊美的男人；也有好处，就是她不伤面首的性命，玩厌了赏他千儿八百，打发他走路了事；但千万不可在外张扬，说出来她就立下杀手。
　　那那银琵琶中，可以任意打出细小的淬毒银针，用强力机簧注入内力发出，专破内家气功，在两刻之内（一个时辰的四分之一）如不用她的独门解药救治，浑身发黑而亡，十分歹毒。
　　她姓商，名三娘，江湖人都称她为琵琶三娘，是目下一群武林后起之秀中的大姐姐。她的丈夫是谁？是否名花有主？没有人知道。
　　这些人中，功力最高名头最响的，自然是华山紫凤吴萼华，所以她居然坐了中间高位。
　　武林无辈，江湖无风度；潜山异人辈份虽尊，仍甘心屈居下位。
　　其余的人都是二流高手，不值得浪费笔墨。
　　大厅中大概已计议了许久，这时轮到下首一个粗胳膊大拳头的人说话了。
　　这人一脸横肉，大牛眼，酒糟鼻，阔嘴唇，年约三十五六，正是村中最坏的荆百禄。他的声音大，但有点沙哑；大嗓门的人喜欢说话叫嚷，难怪会走样。他说：“诸位老师的高见，在下认为并不尽善……”
　　潜山异人大环眼一翻，打断他的话问道：“荆少爷的意思，是说咱们不够高明么？”
　　荆百禄急忙摇手，涨红着脸分辨道：“路老师请勿误会，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认为，敝村子弟皆须参予，人多也可助助威。”
　　“人再多也没有用，对付武林高手人多反而得事。”
　　久不发话的华山紫凤，凤目冷然一扫，向潜山异人道：“路老师，他们真要参加，何必相阻呢？反正死的不是你我的子弟，耽心做什么？”
　　荆百禄惶恐地说：“吴姑娘，在下的意思……”
　　姑娘站起，一面佩剑挂囊，一面说：“好吧！人愈多愈好，多多益善，少村主可以立即准备，距巳正还有两刻，来得及。”她傲然地走了。
　　大厅中仍在计议，不久人群四散，纷纷抄家伙散处村内外。村中渐渐沉寂，看不到人，听不到人声，连狗也不见了，像是一座死村。
　　丽日高照，好一个晴朗的日子。将近已牌正，村门远处果然发现了人影，青色儒衫飘飘，长剑侧悬，正背着双手，泰然向村门走来。
　　他是林君珂，单人独剑赴约来了。
　　巳牌正，他踏入了村门。
　　村中死寂，鬼影俱无，静悄悄地无声无息甚至连狗也看不见了，鸡鸭也不见一只。唯一能动的东西，是轻风掠过树梢的摇曳；还有，是田野中的老牛。
　　每一间农舍，大门都闭得紧紧地，窗户全放下了，看不到任何景物。
　　村门的横楣上，用白布写了四个大红字：“森罗大会”。
　　君珂一时激于义愤，一是为了彭恩公的族人，爱屋及乌，他必须冒这次祸福难料的大险。他泰然踏入村门，向死寂的村内叫：“巳牌正，赴约的人来了，有人接待么？”
　　没有人回答，更没有人出现。他徐徐举步，又道：“这是石弓村的待客规矩么？出来一两个人答话。”
　　仍然毫无动静，似乎村子已经空了。他站在小石路中，凝神打量四周，确是没有人，真怪！难道人全死光了？跑了？
　　他背起双手，一步一步凝神戒备向里走，向村中心那间像是祠堂的大宅走去。过了十来间房屋，他倏然转身，大袖急挥，卷住了两支扔手箭，再倏然转回，扔手箭带起尖啸，向从墙角扑出的两名大汉射去。
　　“哎唷……”两大汉同声狂叫，扔掉手中欲待掷出的双股飞叉，砰然倒地，不住尖声狂叫。他们的右大腿根下，被扔手箭射穿，箭在两端现出尖尾，横贯在肉中。
　　君珂扭头淡淡一笑，向后面扔手箭扔出的屋角说：“这种小玩意少现宝好不？不值一笑嘛！出来，林某正等你出现，回敬你两拳头。”
　　但没有人回答，前面反而有人出声，在隐蔽处叫：“客人可直向前走，咱们在祠堂前恭候。”
　　君珂重新举步，一面答道：“老兄们，别再叫这些人受苦，万一准头偏了些，要出人命案子了。”
　　不远处是一座栅门，门侧内有一个两尺见方的大洞，栅门闭得死紧，但可在栅上看到门后远处的祠堂。
　　他到了栅门前，向里叫：“开门！贵村的人委实不长进，专做这种失礼的事，为何多方阻扰，不怕让人笑话么？”
　　不远处屋角内，有人忽声叫：“由洞内钻过，报名而进。”
　　君珂伸出有手，冷笑一声道：“你们既然失礼，怪我不得。”他掌按在栅柱上，内力倏发，木柱“克勒勒”一阵暴响，倒下了，门也垮了，他泰然跨入了栅门。
　　前面人影连闪，出现了两名凶猛的中年人，背系长到，又腰迎面挡在路中。两人之旁，共有四名石弓村的子弟，刀隐肘后，耽耽而视，将路挡住了，全用阴森森的眼神，死盯着君珂。
　　双方终于面对面，但六个人毫无让路的意思。君珂站住了，点首为礼道：“诸位，谁是荆百禄荆少村主？”
　　六个人屹立如同石像，不但没有人回答，反而用更冷厉的目光死盯住君珂。
　　“咦！你们都是聋子？”他又问。仍然没有人出声，场面十分尴尬。他忍着气，冷笑道：“怪事，怎会钻出来六个泥塑木雕的人？”
　　他挖苦六个人，但他们似若未闻，一动不动，令人看了心中发冷。
　　“让路！老兄们。”他半恼半笑地低喝。
　　六个人根本不理睬，仍一字儿排开将路阻住。
　　君珂心中怒火渐炽，便向前逼近，要动手了，但脸上却笑容可掬，直逼近至中间两名大汉身前四尺，大汉仍丝纹不动。
　　“让路，喂！我叫你们让路……”路字一落，人抢入两人怀中，捷逾电闪；令人目眩，左掌外挥，一劈空掌击中左首大汉左耳门。右手出拳，攻出一记短冲拳，捣向右首大汉的小腹。
　　“啪！”“砰！”拳拳在同一瞬间击中，响声同起。左首大汉立即晕厥，向外侧冲倒。
　　“哎……唷……”右首大汉身形曲俯，两手掩腹，向后飞退七八步，略一晃动，向前栽倒，嘶声哼哼哈哈，爬不起来了。
　　“哈哈！你们都是贱骨头。”君珂鼓掌大笑起来。
　　两侧四名村人脸色大变，但又不能不上，同声呐喊，举刀向中间急扑而上。
　　“滚！滚”君珂大吼，两只大袖左右齐拂，“叭叭”两声袖响，四把刀飞走了两把，猛烈的袖风，将四人震得齐声狂叫，向两侧飞退，跌入屋角中去了。
　　祠堂中一声鼓响，无数人影从祠内射出，向广场两侧列开，人终于出现了。
　　四周屋角中，纷纷出现了石弓村的男人，手执刀枪剑叉，四面八方围住了广场。
　　房屋各户大门齐开，也涌出不少提枪带棍的人。
　　君珂漠然地一笑，将衣摆拉起掖在腰带上，再背上双手，潇洒从容地向祠堂前走去。祠堂里最后的人出来了，是个美极媚极，而带有三分杀气的女人，正是华山紫凤吴萼华。
　　她的步履也缓慢，正用她那亮晶晶的奇异眼神，凝视着从容而来的君珂，不自觉地点点头；谁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和将要做些什么？
　　君珂自然也看清了她，吸入一口长气，心说：“好美的女人，与崔小妹像是一双姐妹花，谁相信这般美丽的女人，会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君？”
　　双方愈来愈近，快在广场中心相遇了。四面八方的人已经合围，共有一两百人之多。
　　两侧两名大汉同发怒吼，挺刀扑出。君珂摇手道：“两位，稍安毋躁，你们不行，别出来丢人现眼。”
　　华山紫凤伸玉手向两人一挥，两人只好退下了。她向左瞥了琵琶三娘一眼，凤目中突然冷电乍闪。
　　琵琶三娘眼中特别光亮，那奇异的眼神，只有冷静的女人，和曾经深切了解女人的女人，才能看出她眼光中所包含的一切错综复杂，但又十分简单确切的情愫。
　　华山紫凤心中冷哼一声，向琵琶三姐说：“商大姐，你到村口截住这家伙的退路。”
　　琵琶三娘摇摇螓首说：“不！吴小妹，我要会一会这位少年人，看他究竟有何惊人绝学。”她断然拒绝。
　　大头鬼突然一声大吼，金轮一旋，飞掠而出，迎面将君珂的去路挡住，怒叫道："小辈，站住！”
　　君珂看了他那奇异的金轮，心中一懔，站住了，说：“站住就站住，小生要请荆少村主荆百禄出来说话。”
　　“我大头鬼桑奎要先找你说话。”
　　“你叫鬼？笑话了，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鬼出现？阁下别装神弄鬼唬人好不？”
　　大头鬼怒火上冲，神情一冷，阴森森地低叱道：“小辈，你果然够狂，拔剑！”
　　君珂手按在剑把上，沉下脸问：“你是石弓村请来的人？”
　　“你问对了，小辈，别废话，你上！”
　　君珂徐徐撤刻说：“好吧！反正在没打发你们走之前，是无法和荆百禄理论的。接招！”
　　声落剑出，轻飘飘地迎面走中宫点出一剑。
　　大头鬼自命不凡，瞧不起君珂这文弱书生，向左一闪，从左欺上说：“小辈，你只有这点斤两？把你的压箱玩意掏出来，别客气。”
　　“好，接着！”君珂冷喝，右旋出剑，风吼雷鸣，攻出一招“寒梅吐蕊”，五剑如一，笼罩住对方胸腹。
　　大头鬼一声虎吼，金轮幻化一团金球，飞滚而出。他人矮，像是贴地滚进，如狂风掠地从剑下狂野地攻近。
　　君珂不敢轻于尝试与金轮接触，身形连闪，八方急攻快抢，剑影如闪电，觅机攻袭大头鬼的侧后方空间。在剑啸刺耳，金轮啸风声中，两人快攻猛抢，但见银芒金影飞闪着，迅捷无伦地旋转急舞，抢攻了一二十招，共换了三十次照面。
　　“铮”一声铿锵的金铁交鸣声乍响，人影乍分，溜起无数火星，各退五步。君珂的长到，差点儿被金轮的利刃扣住，刮掉了剑叶一层铁屑。大头鬼也被剑上传来的浑雄力道，震退五六步。
　　君珂一轻接触，雄心大壮，他已看出金轮的缺撼，不利于远攻，以锁拿兵刃为主，讲的是近身相搏。论内力，大头鬼差了三成，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消不用点字诀，用凶猛的劲道劈攻，顺金轮外侧尖刃的旋转方向收或撤到，不怕尖刃伤了长剑。
　　他一声长啸，身剑合一向前飞射，看去像是用点子诀，冲势极为凶猛。
　　“糟！这小伙子真笨。”琵琶三娘低声叫。
　　“他才不笨。”华山紫凤冷然回了一句。
　　大头鬼狂笑一声，金轮向前一伸。假使被他的金轮扣住长剑，只消一扭金轮，轮沿一扭，剑身必断；飞旋的轮缘刃尖，也必将对方胸腹剖开。
　　双方兵刃行将相触的刹那间，长剑突然上升。
　　“铮”一声金铁交呜，一剑砍中轮滑一柄刃尖背，轮转势加速，大头鬼向下一挫。
　　“铮铮铮”三声连珠响，大头鬼连退三次，共一十二步，坚硬的地面现出了两分深的履痕十一个，身躯愈挫愈矮，还可见到地下的汗滴。
　　“着！”君珂大吼，一剑横挥。“铮”一声暴响，将金轮击得向左一荡，顺势撇剑，掠过大头鬼的顶门。
　　金轮只能从左向右旋转，顺轮转的方向急砍，绝不会被扣住切断，这一记雷击，大头鬼果然支持不住，向右一挫一荡，空门大开，只觉脑袋顶一凉，有液体流下了。
　　“哎呀！”他惊叫，拼命将轮抬起护住顶门，向后暴退。
　　他护住上盘，下盘却空，加以被削掉一块头皮，早以心胆俱寒，确是手忙脚乱。
　　“助我……”他狂叫，想要同伴接手救命。
　　可是晚了，白虹一闪，他只感到左腿一震，身躯便向左倾跌在地。
　　君珂飞掠后撤，举剑沉喝道：“在下林君珂，专诚请荆百禄出来说话。”
　　大头鬼真够很，头顶上流下的鲜血，流了一头一脸，左腿齐膝而断，抬起上身，脸如厉鬼，咬牙切齿不哼不哈，向仗剑发话的君珂说：“林君珂，咱们后会有期。”
　　君珂厉声道：“林某短期间死不了，等着你就是。”
　　“希望你不在短期间向阎王爷报到，一足之债，桑某将用你的心肝偿还。”
　　“还有你顶门上的一块头皮，别忘了。”君珂冷然答。
　　“桑某不会忘掉，一并记下了。”
　　“记下了就快离开，说废话耽误时辰哩。”
　　大头鬼怨毒地瞪了他一眼，方让奔出的两个人扶走。
　　琵琶三娘正待抢出，潜山异人已经扛着狼牙棒惊出场中。她叫：“路老师，请让……”
　　华山紫凤突然伸手虚拦说：“等会儿，别乱了章法。”
　　“下一场可能轮不到我哩！”琵琶三娘急急地说。
　　华山紫凤已伸出一脚阻住去向，冷冷地说：“小伙子潜力并未发挥，支持得了，路老师讨不了好，用不着耽心。”
　　“啐！谁耽心了？”琵琶三娘粉面一红，低声分辨。
　　华山紫凤也用惟有她两人可闻的声音低说：“你，你在替小伙子耽心；你道本姑娘不知道么？”
　　琵琶三娘脸色一变说：“你也是，本姑娘也明若观火。”
　　华山紫凤脸色一沉说：“我的事你少管。等会儿出手，不许你用琵琶中的淬毒银针。”
　　琵琶三娘突将银琵琶一转，共鸣箱下端正对着华山紫凤，冷笑道：“本姑娘的事，也请你少管。”
　　华山紫凤冷哼一声，不屑地说：“在本姑娘主事期间，岂能不管？拿开你的琵琶，别忘了本姑娘身上穿有银犀软甲。”
　　琵琶三娘也冷冰冰地说：“不错，你在这儿生事，该听你的，可是杀人的事你管不着。
　　小妹妹，别忘了你的四肢五官，可没有银犀甲护住呢！没错吧？”
　　“你认为本姑娘的断魂毒针如何？你曾计及了么？”华山紫凤答，左手袖口已对正了琵琶三娘。
　　“咱们彼此半斤八两，你的断魂毒针没有本姑娘的淬毒银针力道大，你该承认这事实。”
　　“但你死的机会多，不信且试试？”
　　“真要试？”琵琶三娘沉声问。
　　“并无不可。”华山紫凤答，右手一动，闪电似撤下了长剑。
　　这时，斗场中突然响起了连声暴喝，金铁交吗之声震耳欲聋。两人都关心斗场，无暇再理论了，同时向后退，眼神皆不敢向斗场瞟。退出三丈外，两人方敢转首看去。
　　君珂与潜山异人已换了二十余招，沉重的精钢狼牙棒凶猛绝伦，声势慑人，步步抢攻。
　　君珂的长剑，如怒龙夭矫，进退如惊电，攻势如长江大河滚滚狂泻，两人已从快速抢攻拼招，渐变拼内力修为的境界，身法渐慢，已传出了金铁交呜之声。
　　狼牙棒以硬攻硬抢为主，势似雷霆，占尽了便宜，看去硬是怵目惊心。长剑本以轻灵迅疾著称，以快攻点袭为主，奔腾起落，中藏鬼神莫测之机；但如果论硬拼，不是剑之所长，所以二十招之后，君珂大为不耐。皆因潜山异人的修为极高，不仅攻得凶猛，也防得紧密，着着钉紧他的长剑，要找他硬拼。
　　拼就拼吧，反正不死不散，君珂天生神力，剑又长又沉，立即展开征攻，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长剑夭矫如龙，放手抢入。
　　响起一连串的清越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地下，掉了两枚狼牙。潜山异人一退再退，直退了丈五六，仍未将身形隐住，封架十分吃力。
　　蓦地一声叱喝，人影乍分。君珂退了两步，左手大袖飘下一幅两寸大袖桩，举剑屹立，如同岳峙渊停，睑上的每一颗细胞都凝结了，一无表情。
　　潜山异人仍在退，身形踉跄，步履不稳，拖着狼牙棒，脸色泛发，汗水几乎将他的眼睛蒙住了。他左胸胁间，裂了一道尺长创口，鲜血如喷泉。
　　“一剑之赐，老夫记下了。”他虚弱地说。
　　“再进半分，阁下将肠出肚裂。走吧，石弓村的事请即放手。”君珂一字一吐地说。
　　潜山异人用手掩住创口，扛起狼牙棒说：“老夫知道尊驾手下留情，恩虽领仇亦难忘，咱们后会有期，行再相见，这次怨老夫学艺不精。”说完，缓缓走出人丛，头也不回迳自走了。
　　君珂面向华山紫凤，朗声道：“林某插手架梁，与任何人无恩无怨，也不想动手杀人，唯一的希望是两村今后能和衷共济，或者互不侵犯；如果不，林某必须管到底。石弓村既能请人，彭家村自然不甘受辱，林某也必定出面请人，这儿将是血肉屠场。”
　　华山紫凤缓步走出说：“阁下说得不错，可是你已没有机会了。”
　　“不见得。”君珂冷然答。
　　“这是实情，你看这儿有多少人？"
　　君珂略一环顾说：“没有人能挡得住在下，人虽多，在下仍可进退自如，姑娘信是不信？”
　　“你的轻功，难在本姑娘手底下脱身。”
　　“吴姑娘，在下不敢自诩高明，但论轻功却不自甘菲薄，谅你也无奈我何。”
　　“你试试看？”她傲然地说。
　　琵琶三娘突然掠出，笑道：“用不着试，本姑娘第一个反对试轻功。”
　　君珂早看清她那怪异的银琵琶，他连遇两种外门兵刃，便知这玩意定然不简单，心中暗懔。他想：“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高明，刚才已经是险之又险，可不能再往下拖了，我得走，下次再来吧。"
　　他想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琵琶三娘已经截住退路，前面的华山紫凤已经欺上，一声龙吟撤下了一把寒芒暴射的长剑，向他轻叱道：“本姑娘也反对，先拼剑看看谁行谁不行。”叱声中一招“花中吐蕊”迎面吐出五道寒芒。
　　君珂身形左飘，猱身从旁欺上，也放手出招，回敬一招“画龙点睛”，但见一道电芒射出，猛袭对方右侧太阳穴。
　　华山紫凤向左略闪，旋身撇剑，剑锋略向上斜挥，疾逾电闪，奇快绝伦。
　　两人的剑式，本是中含千变万化，可是太过迅疾，一切虚招奇变皆已来不及了。“挣"一声铿锵龙吟乍响，双剑交错，剑气四射，人影乍分。
　　华山紫凤斜飘八尺，退势奇疾。
　　君珂由于已和前两人狠拼，其力损耗甚巨，加上华山紫凤的功力并不逊于他，一拼之下，未免有点相形见拙，立被震退丈五六之多，只感到膀子一麻。
　　他人未站稳，后面劲风压体。同时，前面的华山紫凤也变色大叫：“商大姐，不可……”
　　他猛地大吼一声，身形在未落地前扭腰急旋，剑如狂龙飞舞，回身猛袭身后扑上的人。
　　“铮”一声暴响，剑击中将袭到身后的银琵琶，将琵琶震得向侧急荡，身躯侧射丈外，巨大的震劲从剑上传到，人不由自主，随震劲飘掠。
　　他感到右腿股后一麻，足一沾地便几乎挫倒。
　　“糟！这泼妇琵琶中有鬼，我受伤了，是针类暗器。”他心中在狂叫。
　　琵琶三娘连飘三次，也被震退丈外，粉面变色，握不住银琵琶，想再扑上已力不从心。
　　君珂右腿向下一挫，退了两步，总算没倒下。紫影一闪，华山紫凤已到。
　　他左足隐入地中两寸，以到支地方将身形稳住，紫影已到，电芒飞射而来，想招架确是难上加难，危机迫在眉睫，委实凶险万分。临危拼命，他不得不设法自全，人向后躺倒，脚和剑同时挑出，两股碎泥箭也就呼啸着射出，攻向扑来的紫影。
　　华山紫凤一声娇叱，振出无数剑花，身形急挫，舞剑自卫，劲烈的剑气罡风，将袭来的泥沙震得回头向三方飞散，呼呼锐啸。
　　由于她不敢冒险前冲，缓了一缓；君珂总算争取了刹那间的机会，从鬼门关中冲出来了。他一声长啸，人向右面村屋疾冲。
　　“毙了他！”迎面有石弓村的子弟吼叫。
　　“别让他走了。”四面八方百人齐声怒吼。
　　君珂忍住右脚传来的麻木感，还不关重要，股上的肌肉厚，一时并无大碍。这时，前面已有十余名脚快的子弟，挺刀枪急冲而上，要将他截住。
　　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先前不杀人的念头，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
　　“杀！”他大吼，剑化一团亮晶晶的光球，滚入了人丛，以猛虎搏羊的声势，突下杀手。
　　“哎……唷……”惨叫声雷动，兵刃碰触震飞声同时应和，血肉飞溅，断头折足堕抛。
　　扑来的十余名大汉，立时死了八名，由两侧冲上的人，反而将华山紫凤挡住了。
　　“杀！”他再吼，人向右猛冲，剑过处如狂龙闹海，人群如波开浪裂，一冲之下，又倒了七八名。
　　“让开！”琵琶三娘叱喝，从前面截出，出声想喝退石弓村的子弟，免得碍手碍脚。
　　华山紫凤一声娇啸，人向上飞升，由人丛顶端飞越，像一头怒鹰，向君珂后顶门狂掠而下。
　　君河早已打好脱身主意，猛地向左一折，长剑连点，击倒了五个人，再向左前急冲，又毙了三个，已突出重围，火速到了一栋巨宅前飞起一脚。“砰”一声巨响，大门倒了。他回身堵住门中，向飞扑而来的十八名高手厉叫道：“记住；林某即将回来，必须回来，烧掉你这石弓村。再不放手，石弓村将火柱冲天，血流成河……”
　　话未完，华山紫凤已到。他一声长笑，闪入屋内不见，穿厅入室，从后面走了。
　　这间巨宅，正是村主荆百禄的宅第，宅深府广，楼阁内院有不少妇孺在内，眼见闯来一个持以此的人，惊得叫救命。
　　他一面急进，一面将门反扣，将追的人堵在外面，直进第四栋内厅。
　　真巧，四进内厅共有六七名老人妇女，他不管是谁，恶狠狠地说：“告诉贵村村主……”
　　“你找我？”老人问，又道：“老夫正是族长荆荣。”一面说，一面抄起条檀木凳戒备。
　　君珂脸色泛青，看去极为狞恶，突然向前一冲，“咔喳”一声，檀木凳立碎，剑尖已点在荆荣的胸前。
　　“救……救命……哪……”荆荣狂叫，浑身战抖。
　　另六名老少女人，惊得软跌在地，哀号不已。
　　君珂收剑，“啪啪”两声暴响，两耳光把荆荣袭倒在地，用脚踏住他的胸膛，剑尖直抵在他的咽喉上，厉声道：“我警告你，再妄想赶走彭家村的人，我林某人要一把火烧光你这鬼村，再剑剑诛绝荆、曾、雍三姓人丁；我办得到的，不信可拭目以待。”
　　他蓦地旋身，抓起一张短几，脱手向门外扔出，袭向后院墙掠入的华山紫凤，并大喝道：“贱女人，咱们后会有期。”
　　喝声一落，他已钻入内室，经过几间内室，窜入另一座农宅，穿房越舍如入无人之境，竟由村右窜入山麓密林，向群山丛中一闪而没。
　　石弓村大乱，人群还在荆宅呼喝。华山紫凤和琵琶三娘，还有十余名高手，她们已上了屋顶看清君珂已经上了石弓山，便展开轻功狂追而去。
　　华山紫凤追得最快，琵琶三娘落后了三四丈，她叫：“吴小妹，交给我，他已中了我一枚淬毒银针，跑不了。”
　　华山紫凤心中一凉，脚下一慢，故意向左绕过一道屋脊，让琵琶三娘超出身前丈余，突然左手一抖。
　　琵琶三娘可能已心生警兆，突然向右疾飘，半空中身形疾转，琵琶的颈部发出一声微响，一簇银芒一闪而出。
　　华山紫风虽说已有准备，无如相距太近，怎能完全躲开？但也因为相距太近，银针散布面不大，她有银犀软甲护身，五枚银针全打在她的右胸前，刺破外衣即行堕地，毛发无伤，但也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琵琶三娘一声惊叫，右股侧一麻，“噗”一声跌下瓦面，滑下屋角去了。
　　华山紫凤不理她，去势转疾，追上了石弓山，找君珂去了。后面十余名江湖好汉，也纷纷追踪而去。
　　君珂向西南急走，奔人崇山峻岭之中。后面二三十丈，华山紫凤狂追不舍。他知道要糟，股下奇毒已逐渐上升，麻木的感觉愈来愈明显，不知中了何种奇毒。他必须先将后面追踪的人扔掉以便服药驱毒，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他看委实难以支持了，再不下药便嫌太晚啦！他有最好的解毒金丹，那是以师鱼涎炼制的驱毒圣品，是银河钓翁炼成的武林奇宝，可解百毒。
　　可是毒已传入内腑，渗透经脉，服药之后，必须行功将毒驱出体外，目前追兵渐近，没有行功的机会，真是苦也！
　　“管他呢！先服下解毒金丹再说。”他断然地自语，一面收剑解开百宝囊取药。
　　他身形一缓，后面的华山紫凤已迫近至五丈内了。她剑已归鞘，向他低唤：“林君珂，你走不了的，站住！”
　　他没理她，吞下了一颗金丹，掠出十丈外，只觉脚下一软，几乎跌倒。药力还未行开，但奇毒已经深入内腑，他感到头晕目眩，脚下虚软，承受不起他雄伟健壮的身躯，这次可能完了。
　　但他不能就此束手被擒，还未至不能支持之境；他承受了他父亲的坚强性格，无畏无惧，猛地旋身拔剑，吼道：“贼女人，林某等着你。”
　　这儿已经远离石弓村，相去约有二十里地，是石弓山西南的第三座奇峰之下，四面都是矮林，野草丛生，飞禽走兽比比皆是。西南面，全是插天高峰，远古森林连绵不绝，这儿正是大共岭的北支，是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丛莽，除了禽兽，没有人。
　　君珂回身拔剑，身形踉跄，沉声厉吼，出剑严阵以待。他脸色泛上灰青，冷汗一串串往地下掉，额上青筋暴涨，并不住跳动扭曲。
　　华山紫凤在他身前丈余收势，看了他的脸色，大吃一惊，脱口叫：“天！你果然中那贱女人的歹毒暗器。”
　　君珂冷哼一声，愤怒地说：“不要脸！你们这些贱女人就会使用暗器，就会无耻地从后面暗袭。不要脸！不要脸！你上。”
　　怪！华山紫凤是个自视极高，从未在人前低头的人，这次破天荒感到脸红耳赤，急急地说道：“林……林公子，你……你还能支持么？”
　　“放心，林某死不了，你的剑不一定能杀得了我林君珂，虽伤毒殆危仍可支持。上吧！
　　等甚么？”君珂冷冰冰地发话，艰难地踏进一步。
　　她伸纤手急摇，惶然地说：“我这儿有解毒药……”
　　“呸！林某人顶天立地，会要你的解药被人生擒活捉？收起你那恶毒的念头。告诉你，只有激斗而死的林君珂，没有苟且偷生的林某人，拔剑！”
　　“你……你别误会。”
　　“呸！你这蛇蝎心肠的鬼女人……”
　　蓦地，身后密林中飞起一阵长笑，白影一闪，出现一个浑身全白的修长人影，身形似银虹横空，飞掠而来，相距还在十余丈外，语音先到：“哈哈！骂得太绝了，我银剑白龙真阳倒要看看那一个鬼女人蛇蝎般的心肠？”
　　人到了五六丈外了，突然又说："哦！是华山紫凤吴姑娘……"君珂心中一动，心说：“哦！听九华观的老道说，青城炼气士火焚九华观，带了一个少年人一身白衣，叫什么真阳，莫非就是此人么？”他扭头一看，果看到一条白影。
　　他目中已有点昏花，还没看清来人面目，身侧劲风扑到，耳中听到了极为熟悉的声音：
　　“君珂哥，快走！”
　　那是崔小妹的声音，正从草丛中射出，向他掠到。
　　同一瞬间，另一个娇小的绿色身影，跟在一个光头老和尚的身后，在崔小妹身后如闪电般掠到。
　　也在同一瞬间，华山紫凤一声娇叱，拔剑截住崔小妹，连攻五剑，将崔小妹逼退十步之远。
　　银剑白龙一声长笑，逼近了君珂。可是他晚了一步，君河已被老和尚挟在胁下了。
　　原来君珂被崔小妹一叫，扭头一看，被剑气一逼，只觉头脑一阵昏沉，摇摇欲倒，剑一松，便跌入和尚怀中了。
　　和尚年约古稀，一身破灰袍，身材中等，但手脚极为俐落，左手接住剑替他归鞘，右手将人挟在胁下。“滚！小畜生。”老和尚叫，左手大袖急挥，一股无传罡风随袖而出，向银剑白龙袭去，风雷之声震耳。
　　银剑白龙狂笑一声，迫进、斜身、撤剑、出招，一气呵成，急如闪电，银剑发龙吟，剑啸刺耳。
　　“嗤嗤”锐啸声中，袖风和剑气一触即分，凶猛的劲流，将地面的及膝长草，震得四散激射人影急分。
　　银剑白龙惊叫了一声，飞退丈外。
　　老和尚也惊噫一声，退了八尺，突然将君珂向刚到的娇小身影一抛，急说：“丫头，你先走一步救人。我教训这小畜生。”
　　娇小身影接住了君珂，扛在肩上，一面掠走一面说：“老师父，别逼他了，小心他的撑腰人找你的麻烦……”话未完，她已飞跃而溜。
　　老和尚大袖夭矫如龙，风雷俱发，左袖右拍上振下兜，立将银剑白龙迫退丈外，冷笑道：“小王八蛋，昨晚石埭那椿血案，你非偿还不可。”
　　银剑白龙冷哼一声说：“老秃驴，你管事管得太多了，在下看在你是世外人分上，让你一步而已，你道在下真怕你么？”他八方游走，银剑的攻势仍然凶猛无比。
　　老和尚步步进逼，但并未取得压倒性优势，仅能占些小上风而已，徒手搏剑，真也亏他。这时，他正旋到华山紫凤身后，突然喝道：“你也不是好东西。”声出袖出，向妞儿身后拍去。
　　华山紫凤正想将崔小妹逼开，抽身追赶扛走君珂的娇小人影，没料到老和尚会在后面向她下手，劲风压到，想躲已不可能，正好击中后脑和颈脊。
　　“啪”一声响，她被震得横飘丈外，只觉眼前发黑，向前栽，“嗯”了一声，快倒地了，银犀甲保不住头颈哩！
　　银剑白龙恰好旋到，沉喝道：“吴姑娘，跟我来。”他一抄她的左膀，挟着人飞射入林。
　　崔小妹向娇小人影狂追，大叫道：“丫头，将人放下。”
　　老和尚无暇再追银剑白龙，赶着崔小妹叫：“小丫头，你打扰她救人么？给我留下。”
　　老和尚大叫，伸手向崔小妹后肩抓去。
　　崔小妹大急，娇叱一声，扭转身就是一记“回头望月”，再攻一招“织女投梭”，剑势甚是凶猛泼辣。
　　前面，娇小身影已经没入山远处一座密林之中。
　　老和尚一声长笑，双袖连抖，两招狠着仅解，他笑道：“小丫头，你像是在终南归隐的博陵崔氏二老的家数，怎敢对我老人家无礼？”
　　崔碧瑶大吃一惊，收剑跃开惊问：“老和尚，你……你是……"老和尚住手收袖，呵呵大笑道：“我是大庙不收，小庙不留，菩萨不度，神鬼不要的酒肉和尚，你该有过耳闻哩，丫头。”
　　“哎呀！原来是宏远大师……”她惊叫。
　　“不错！酒肉和尚宏远。令祖与及令尊堂一向可好？”
　　姑娘屈身便拜，说:“多谢老师父垂询，家祖与爹妈均安好，托你老人家的福，目下极为朗健。”
　　老和尚举手虚抬，笑道：“好说好说，你这丫头的嘴好甜……"姑娘站起，脸上惶然，抢着说：“老师父，那位姐姐救走了……"“是在彭家村管闲事的林君珂么？不久前我行脚经过……"“老师父，那是瑶儿的义兄，他……”
　　老和尚仍不在乎，说：“不打紧，那小丫头姓庄，在石埭县路见不平，助我捕捉银剑白龙那淫……畜生，追到彭家村，便将人追入山中，丢了。在彭家村，我们得知林君珂的事，便在后赶来……”
　　“老师父，可否去找庄姐姐去？”
　　“好吧，走！”
　　两人向那儿追去，那儿鬼影俱无。酒肉和尚心中大急，搜入林中十余丈人影不见，他怎不急呢？大叫道：“庄小丫头，庄……"
　　崔碧瑶在林下找不到人，便跃上了林梢向四周观望，突然向下叫：“老师父，瞧那儿！
　　"
　　酒肉和尚向上腾身而起，站在枝捎上顺姑娘所指方向，向西南凝神观看，灰眉一轩。
　　西南五里外山脊间，有一个高大的红色身影，胁下扶着一青一绿两个人一般大小的物件，正以流光逸电般的奇快身法，越山脊而去。
　　君珂穿的是一身青衫，救他的庄姑娘穿一身绿，不用问，红影挟着的人准是他们。那人一身火红，衣决飘飘，如果不是和尚就是道土，再不就是女人。
　　“糟！他们落在别人手里了，追！”老和尚叫。
　　崔碧瑶心中大急，不等酒肉和尚说完，她已展开轻功追去。酒肉和尚跟上，叮咛道：
　　“那家伙身法之快，天下罕见，咱们得小心，动起手来不可冒进。”
　　两人狂风似的向下追，逐渐去远。
　　正南方向密林中，银剑白龙挽着华山紫凤一阵走，远出三里外。姑娘一时大意，被酒肉和尚一记袖劲拍中背颈，颈头受伤不轻，昏昏沉沉地，茫然被挟着走，神智渐渐模糊，也渐渐地感到银剑白龙的男子奇特体温，传至她的体内，令她感到如被电流袭击，一种异样的感受，正以无穷的威力，迫进她的心坎深处。
　　依稀，她感到君珂那令她心弦狂振的英俊笑容，和他那铿锵而温柔的嗓音，向她吟唱着那首欧阳修的《定风波》；那是五首中的第三首。
　　依稀，她似乎看到剑尖上的酒杯递向她的面前，他那飘逸出尘的绝世风华与英风豪气，令她浑身发热，难以自持，有点神魂颠倒了。
　　她颊上本是苍白的，而且直冒冷汗，可是这时不同了，颊上泛起了红潮，苍色消尽，她的身躯整个倚在银剑白龙身上，脸上笑意盎然。
　　到了一座草茂藤满的密林中，丽日中天，但这儿仍然感到黑暗，林太密，阳光无法透过。
　　银剑白龙突然将人抱起，向草丛中一钻，到了一处四周抬头不见外界景物之地，微笑着将人放下了。
　　“吴姑娘，你怎样了？”他放低声音问，眼中，一种异样的火焰逐渐炽烈，目光在她胸前和小腹下转。
　　她伸手一勾，竟将他的肩颈挽住了，向下扳，闭着凤目，似笑非笑地说：“别问什么，我得躺会儿，好倦啊！”
　　银剑白龙大喜，趁势半伏在她高挺的酥胸上，右手一紧，挽住了她的小蛮腰，抱得紧紧地，用脸颊贴着她的粉颊，用低沉的声音轻说：“哦！吴姑娘，这些年来，你在江湖声誉鹊起，我无缘识荆，思念之殷。今天，天假其缘……”
　　他猛地吻住了她的小嘴，右手开始替她松掉鸾带，解开一件银甲，不片刻，她成了一个半裸美人儿，胸围子一解，天！羊脂白玉似的酥胸出现，椒乳怒突，猩红夺目的乳珠闪闪生光。
　　他向下一拉，胸围子直超至小腹，小腰一握，深脐暴露眼下。
　　她在迷迷糊糊精神恍惚中，那一吻吻得神魂飘荡，浑身痉挛，神智已昏。
　　他蓦地抬起上身，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身上，只觉欲火如焚，猛地双手握住她的乳房，一阵猛揉，埋首在她胸前，喃喃地说：“哦！姑娘，姑……”
　　她受到突然的袭击，只觉脑中一清，也陡然一震，这一辈子，她第一次受到这种令她精神崩溃的袭击，立起一种少女的本能反抗，这是一种先天的反射本能，突然扭动着娇躯，挣扎着急促地叫：“不！不！林……你……你……须等花烛之夜……”
　　他猛地一口吻在她的肩颈下，火热的双唇猛烈地探动着她，一手去拉她的下裳。
　　她只觉一阵令她震栗的浪潮，以无穷的威力震撼着她浑身每一条神经，和每一颗细胞，本能地略为挣扎，含糊地腻声作象征的抗拒："不！不！你不能，你……”
　　她这腻腻地，富磁性的嗓音，不啻火上加油，更令人兴起犯罪的欲望。银剑白龙伸手抓住她的下裳，向下一拉……
　　蓦地，他感到肩上一紧，浑身发软，力道尽失，接着，身躯凌空飞起，“砰”一声撞在丈外一株树干上，只觉浑身骨裂肌散，痛得神智一清，欲火尽熄，挣扎着站稳，定神看去。
　　华山紫凤身畔，站着一个身穿火红长袍，腰悬火红革囊，腰带前插一把赤红的判官笔，怒容满面的古稀老人。不单是火袍猩红，连头发、脸色、手掌、眼睛，全是红，红得令人心中发毛。方面大耳，眼中似乎闪着红芒，正用凌厉的眼神恨恨地盯视着他。
　　他大吃一惊，真正地清醒了，看了这人的穿章打扮，他认得，正是四大魔君之一，杀人不眨眼的雷火判官皇甫圣。四大魔君中，这人是唯一的侠义英雄，唯一的缺点，是他杀人太多，极为江湖人非议与不满，所以把他列入四大魔君之列，畏之如虎如魔。
　　这人难以招惹，不溜才是傻瓜，到口的一块天鹅肉没吃到，他恨得直咬牙。
　　雷火判官向银剑白龙跨进一步，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对狗男女……”
　　地下的华山紫凤身上压力一松，却感到无比的空虚，含糊地轻唤：“君珂，君……珂，你……你在那儿？你……”声音腻极。
　　雷火判官无名火起，蓦地转身俯下，“啪啪”两声，掴了她两耳光。
　　这刹那间，便宜了银剑白龙，他立即抓住机会，悄然转身闪入林中。
　　雷火判官一声怒啸，起身便追，大吼道：“小王八蛋，你走得了？”
　　银剑白龙已经远出五丈外，脱手打出三枚淡淡银芒，向藤蔓荆棘丛中一钻，拼全力逃走了。
　　雷火判官闪身躲开三枚银影奋身猛扑，穷追不舍；不久，两人都不见了。
　　许久许久，华山紫凤方悠悠清醒，热潮退去了，颈背上的伤病却把她痛得拉回现实。她身躯略一转侧，痛得她“哎”一声惊叫，从甜梦和恍馆中清醒了。
　　她挣扎着抬起上身，惊叫一声，赶忙掩上襟，遮住赤裸的上身。
　　“天！我……我果然这……这……冤家……”她气结地叫。
　　她想站起，颈脊上一阵剧痛，令她又惊叫了一声，顾不了衣衫，慌忙抓起散落在身畔的百宝囊，取出两颗灵丹吞下，坐正身躯闭目行起功来。
　　半个时辰之后，她感到颈背上的痛伤已大部复原，吁出一口长气，起身穿着衫裤。
　　她双颊羞红如火，感到下身有点不对劲，似乎有点异样，模糊的形影里重新在脑海中升起，朦胧地，君珂的音容笑貌似乎出现在眼前。她浑身一阵热，异样的感觉重新袭击着她的神经。
　　她咬着下唇，向四面仔细观看，轻声叫：“君珂，君珂，你……"空山寂寂，虫鸣四起，那有半个人影？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
　　“咦！他……他糟蹋了我，竟自己走了？这……这负心的人……天哪！”她恐怖地叫，一串珠泪挂下了腮边。
　　“君珂，君……”她不死心，仍在尖叫。
　　最后，她绝望了，抹干眼泪结扎停当，凄凄凉凉出林，认清方向通奔石弓村。怪！真正走起路来，并没感到下体有任何异样，岂不奇怪？这些事，她是无法知道的，反正她知道确是有人侵犯了她，这个人恍惚中像是林君珂，剥光了她，还会有好事？当然，她并不完全责备他，她自己确也是动了心，只是恨他一走了之，让她赤身露体躺在林中不顾而去，万一遇上了……她真不敢往下想。
　　“君珂，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我看错你了。你走了，我永不会放过你，那怕……”
　　她又掉下一串伤心的泪珠，凄凄惶惶地发足狂奔。
　　走了不远，突觉血腥触鼻，不由一惊，站住了。
　　前面是一座密林，那儿出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象，石弓村请来的十八名武林败类，被剥得一丝不挂，肚子被利器划开，倒吊在树枝上，迎风摇摇晃晃，惨不忍睹。
　　在一棵古树下，坐着一个怪人，一头乱白发，敞开一件及大褂，露出白惨惨瘦骨嶙峋的前胸，头上只有骨而没有肉，像个骷髅头，长相之吓人，令胆小朋友看了，定然不死也将大病经年。
　　膝前，置了一根白惨惨的白骨杖，正用鸡爪一般的一双瘦爪，血淋淋地，将一个人心往口里塞。
　　姑娘只觉毛骨悚然，头皮发炸，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步步往后退，心中暗叫道：“不好！这家伙是四大魔君的白骨行尸吴剑飞，惹翻了他，不死几稀，我得走！”
　　她想走，也确在走。白骨行尸已吞了人心，正用绿芒暴射的眼睛注视着她。相距十余丈，她仍感到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冷气从背脊上升，直透泥丸官。
　　白骨行尸取杖缓缓站起了，用老公鸭嗓门桀桀笑，说：“站住，小妞儿。”
　　姑娘只感到浑身发冷，不由自主站住了，眼看高瘦的白骨行尸一步步走近，浑身不住发抖，她目定口呆，已无法出声。
　　白骨行尸一面走近，一面说：“这几个家伙不听话，一见面有人给了我行尸一刀，该死一百次，活该。你，是他们的同伴么？”
　　姑娘已说不出话来，木然地点点头。
　　白骨行尸已经逼近，血腥令人作呕，她本能地去背上拔剑，要自卫保命。
　　可是晚了，白影一闪，白骨杖已经搭上了她的右肩，像压下一座山，浑身脱力。
　　“咦！你不像是他们一伙。你，美极了，你自己可知道？”白骨行尸用刺耳的嗓音问。
　　她闭上了凤目，一阵惨然，不仅是因为即要死在白骨行尸之手而伤心，她也想到不顾她而去的林君阿，他竟弃她而去，令她白壁沾瑕。她摇摇头，凄然地说：“老前辈，美又何用？我已是……”
　　白骨行尸突然收杖，换了左手，将她抓近身边，桀桀狞笑道：“可惜！老夫一生不喜女色，便宜了你；你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儿，打动不了老夫的残忍心肠，我要杀你。把你的姓名说出，我好在树上替你留下姓名。”
　　“小女子姓吴，名萼华。”她叹口气答。
　　“咦！你姓吴？”
　　“是的。”
　　“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她睁开凤目，厉声骂道：“啐！姓吴的不会有你这种野兽，谁跟你是一家？”
　　他嘿嘿笑，突然放了她，问：“不管是与不是，老夫大发慈悲，放了你。你可曾看到一名老道从这儿经过？”
　　“什么老道？”她愕然问。
　　“要是知道，还用问你？那是一个身穿大红法服，年过百龄的老杂毛。今早我在长江左岸东流县游荡，他平白无故掴了我两耳光，真该死，打了就跑，被我追到这一带，他变成兔子溜掉了，找得我好苦；碰上了这几个倒霉鬼，活该他们倒霉。”
　　华山紫凤吃了一惊，这怪物功臻化境，毒辣得毫无人性，在四大魔君中功力最高，竟然让老道掴了两耳光，那老道的功力岂不唬人？
　　“晚辈委实没看到什么老道。”她轻摇螓首答。
　　“没看到也就算了，我会找到他的。”白骨行尸说，身形一闪，消失在西南林影中不见。
　　华山紫凤惊得目定口呆，暗叫侥幸不已，可算得从枉死城中逃得性命，好险！要不是恰逢老怪物高兴，今天难逃一劫。
　　她神魂一定，方举步扑奔石弓村，越过了一座山峰，突见一道人影从东南面山麓飞惊而来，衣履皆白亮如银，像一道银虹向这儿掠到。
　　她心中一怔，暗说：“咦！像是不久之前现身，截住老和尚狠斗的人哩！他怎么仍然未走？”
　　她竟然不知道那是银剑白龙，可怜！受伤后神智不清，还以为自己是在林君珂的怀里，和他……
　　“吴姑娘，你……”银剑白龙喜悦地大叫，飞掠而至。
　　咦！语音似有些儿熟悉哩！她站住了，沉下脸问：“你是谁？怎知本姑娘姓吴？”
　　银剑白龙一怔，在她身前丈余站住了，心说：“怎么？她竟把我忘了？刚才她还那么火热……”接着，他心中一动，突然记起在雷火判官出现时，她口中所叫的君珂，显然，她定然误以为他是君珂，所以由他任所欲为，并非是他银剑白龙本身，博得美人的青睐。
　　他眼中泛起了无穷杀气，突又自行敛去，笑道：“吴姑娘，江湖中后起之秀中；谁不知华山紫凤的名号？除非他不是武林人。在下冷真阳，人称我银剑白龙。刚才在下见姑娘被人……"
　　她似乎不愿提起过去的事，心中也似乎一痛，摇手说：“谢谢冷大侠相助之德，不用提了。本姑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早些年行侠大江两岸，侠名远播的冷大侠银剑白龙，失敬了。”
　　她似笑非笑地点头，袅袅地向前走。
　　银剑白龙也随着举步，她向侧一闪，扭头说：“冷大侠，尊驾不知江湖禁忌么？”
　　银剑白龙一怔说：“吴姑娘此话何意？尚清明告。”
　　她脸色一正说：“敌友末分之人，不可随在对方身后走动；这禁忌冷大侠应该知道，还用本姑娘明说么？”
　　银剑白龙心中一懔，暗说：“这丫头心细如发，精灵得紧，我得小心在意，慢慢图她。”他口中却哈哈一笑说：“在下久闻华山紫凤的大名，如雷贯耳，心仪已久，故而真心相助，别无他念；想不到姑娘竟以在下为敌，真算得是自取其辱，只怪在下多事了。告辞。”
　　他含笑拱手，作势退走。
　　华山紫凤心中一软，粉面微红。本来，银剑白龙人才并不逊于林君珂，仅缺乏那潇洒俊逸的风华神采而已。她也感到自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确是不宜用来对待一个真心相助的人，何况这人不但人才一表，够豪爽而不令人讨厌，更是在江湖大有名望的人呢？她含笑道：“冷大侠休怪。小女子激斗之后，刚才又碰上了凶魔白骨行尸，以致语无伦次，多有得罪。”
　　“姑娘刚才碰上了白骨行尸？天！那老怪物未死？”
　　“不但没死，刚才他把我的同伴全杀了。”
　　“哦！吴姑娘，今后你该小心了。请问姑娘今后行止……"“我得转回石弓村，处理两村的恩怨。冷大侠请便。”
　　银剑白龙心中一动，他必须找机会接近她，在她身上下功夫，不怕她飞上天去。他念头一转说：“在下告辞。刚才一个少年人叫……什么君……哦，叫君珂，姓……姓记不起来了……"
　　姑娘果然上当，急急插口道：“姓林，他……他目下何在？”
　　“是了，姓林，已被雷火判官追下去了，我得往下走走，看看结果如何。”
　　“雷火判官？”她惶急地问。
　　“正是那老鬼……哦！不，是皇甫大侠。不过，那林君珂也不像是坏人，我得设法……”
　　“冷大侠，我们也下去。”她急啦！
　　“怎么？吴姑娘认识那林君珂么？”
　　“认得，他……他是我的……兄弟，是表兄弟。”她粉面通红，不自然地胡诌。
　　她羞态撩人不敢抬头，却没留意银剑白龙的眼中，掠过一阵冷森森的目光，而且锉了一次牙。他说：“吴姑娘，那得赶两步，不然……”
　　“走！立即起程，往那儿追？”
　　“正南，也许还来得及。”
　　两人立即展开轻功，向南急赶。姑娘也是鬼迷了心，也不想想银剑白龙乃是从东南来的，要往南追搜林君珂。岂不矛盾已极？这一走，不啻自投魔掌之中。
　　翻越了五座山头，看不到半个鬼影，姑娘苦心焦急，拼全力狂奔。
　　越过第七座峰头，突然听到对面长岭之上，有一个尖亮的嗓音在叫唤：“君珂大哥，君珂大哥……”
　　回音在四面八方激荡；久久不绝。华山紫凤心中大急，匆匆地说：“那儿也有人找他，快！”
　　她却没听到身后的银剑白龙，正用细心而奇怪的口吻，喃喃地自言自语：“怪！林君珂到底是个什么人？值得这丫头恋恋不舍？哼！遇上他时，我得好好治他，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等他们上了山颠，已经找不到人影了。叫唤君珂的人，正是崔碧瑶，她已和酒肉和尚走了。
　　他们后面，琵琶三娘正萎顿地伶仃而行。她被华山紫凤打了一针，深抵股骨，幸而两人的毒针，药性相差不远，吞下了解药，毒性逐渐消失，只是针藏股内，手头没有磁石将针吸出，想用小刀划开又怕受不了。她恨得几乎咬碎了银牙，发誓要找到华山紫凤报一针之仇。
　　银剑白龙走在华山紫凤左后方，好几次要出手一掌将她击昏，或者点她的腰后灵台穴，可惜机会稍纵即逝，没有太好的机会让他从容下手。
　　他如果真下手，定然糟了。因为他先前替姑娘卸衣之际，还不知那银色轻甲是银犀甲，不惧外力打击，一点失效，他便无法再在她身畔相陪了。
　　银犀甲确是武林无价至宝，护住了上身和腹下。上次酒肉和尚如果不击中她的头颈，她是不会受伤失神的。
　　正搜间，半里外一株古松上，突然升起一个火红色的身影，站在树梢正往这儿瞧。
　　银剑白龙心胆俱裂，回头便跑，急叫道：“雷火判官，快躲！”
　　姑娘一听是雷火判官，反而向前急射，爱情的力量鼓舞着她，不顾一切向前急冲。
　　银剑白龙正好相反，华山紫凤固然可爱，但性命更可爱，犯不着冒生命之险去找麻烦，他赶紧溜。
　　雷火判官也看清了他俩，一声怒啸没入林下，向这儿急射，一面大喝：“狗男女，哪儿走？说清楚再走。”
　　红影一掠而过，与姑娘错开五六丈，双方皆以全速对进，奇快无比，稍一入目，便已错过。
　　雷火判官不理华山紫凤，他去追银剑白龙，眨眼间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林影中不见。等姑娘转身急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带山高林密、革深、藤茂，只消肯扮兔子，脱身并非难事。双方相距半里地，三两起落往哪儿去找？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姑娘找不到人，连银剑白龙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只好孤零零地信步而行，还存下了万一的念头呢。
　　银剑白龙鬼精灵，雷火判官没有他灵活，被他第二次逃得性命，急急如漏网之鱼，向北一阵急走，躲在一丛茂草中，伏地躺倒，将雷火判官扔掉了。
　　许久许久，已到了申牌初，他在草中睡了一觉，慢慢醒来伸头向四面瞧。
　　“哦！是这烂货，不过确也不坏。唔！目下四野无人，小凤儿撩起了我的火，不知跑到何处去了。正好，找她暂疗饥渴，好事一件。”
　　琵琶三娘也看到了他，噫了声，站住了，叫道：“喝！你这小伙子一身银衣，是江湖中成名不久的银剑白龙冷真阳么？”
　　他得意地笑，迳向她身前走，说：“姑娘好眼力，正是区区在下。哦，你这银琵琶在江湖大名鼎鼎，不等闲哩！姑娘，你可是琵琶三娘？”
　　她用媚眼在他浑身不住打量，神情相当惹火，笑道：“你也好眼力，人更好。”
　　他微笑着欺近她身边，伸手挽着她的腰肢，向林中徐徐举步，说：“彼此彼此。你我不仅才貌相当，也心仪已久，只是无缘相识，遗憾之至。”
　　“唷！小弟弟，话得说清楚些。”她倚在他身上笑说。
　　“怎么说？亲亲。”他抱着腰肢的手向上滑，笑问。
　　“啪”一声，她轻拍他在胸前蠢动的手，腻声说：“是你心仪我呢，抑或是我心仪你？
　　小弟弟，你说。”
　　“彼此神交相悦，何分彼此？你我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说可是？”
　　“嘻嘻！听说你是侠义英雄哩，竟然也说出这种肉麻的话，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嘻嘻嘻！也算得是欺世盗名之徒，对么？”
　　“呵呵！世间欺世盗名之徒，何止我一个？难道说，男盗女娼心地存有禽兽之念的人，就不能用侠义之名掩饰恶行么？亲亲，你未免太孤陋寡闻了，少见多怪。你说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别谈那些废话，让你看看我是否名符其实，哈哈！”
　　他将她的银琵琶拿开，手一紧，她“嗯”了一声，格格娇笑，倒在他怀中，娇喘吁吁地说：“你……你的手可恶，也可……”
　　“也可爱，是么？呵呵！"他将她放倒在草地里，只一拉，鸾带儿倏松。手在她胸前略一流连，乘势下滑。
　　她蓦地扭着腰儿叫：“好人，不成，我股下有伤？”
　　“有伤？”他心中一凉。
　　“是的，被华山紫凤那烂货射了我一针，毒已散了，但针仍在肉中。”
　　他呵呵一笑说：“小意思，我可用内功替你吸出。”一面说，一面将她剥得一丝不挂。
　　许久许久，一对裸体男女仍在拥抱着养神，他说：“亲亲，把华山紫凤打你一针的经过说说看，有机会我替你出口气。”
　　“好，乖乖，听我说，日后要替我出口恶气。”
　　且回头表表君珂和那绿衣的庄丫头。
　　她接过酒肉和尚抛来的林君珂，一触他的脸容，吃了一惊；他满头大汗，脸色灰白而且泛青，惊道：“你中毒极深，糟！”
　　君珂已经苏醒，他想挣扎，但不可能，浑身脱力嘛，他虚弱地问：“你是石弓村的人？”
　　她捧着他飞掠，说：“不！你是替彭家村打抱不平的林君珂？”
　　“在下正是。放下我，姑娘。”
　　“不！须找一处僻静处所；我有解毒药，不知能否有效。”
　　别看她是个刚发育完全，娇艳欲滴的大姑娘，但抱起一个沉重的大男人，去势奇快，不简单哩！
　　“你为何救我？”他问。
　　“我与彭……我与酒肉和尚经过彭家村，本意是追一个恶贼，恰好碰上这椿事，一问之下，管定啦！彭家村的族长告诉我，说你已经单人独剑到石弓村赴会，我们急急赶来，仍晚了一步，可惜你……”她吞吞吐吐地说，一面向山峰后侧密林中射去。
　　“姑娘贵姓大名，能见告么？”
　　“我姓庄，名婉容。”她坦然地答。
　　他心中一动，接着问：“庄姑娘，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府上是……”
　　庄婉容略一迟疑，说：“我祖居四明山，目下仍在四明。”
　　君珂剑眉紧皱，又问：“贵地南面，台州府天台县之北，天台山下有一位姓庄的武林英雄，人称浊世神龙庄清河，是否与姑娘有亲族……”
　　姑娘脸色一变，抢着说：“林相公记错了吧？四明庄姓只有一支，乃是从天水郡迁来；天台怎会有姓庄的？哦！林相公与天台庄姓有何渊源？”
　　林君珂摇摇头，大汗纷纷飞溅，说：“在下初次外出游学，在北固山听人说过早年有这么一位风尘奇人；因姑娘也姓庄，故而动问，请姑娘别多心。”
　　这儿是一处不见天日浓密森林，姑娘直往林木深处钻，找一处树根将人放下，无限怜惜地替他用香帕拭掉脸上大汗，一面说：“唉！你这人也真是，明知石弓村有无数高手，竟然不顾惜万金之躯，单人独剑涉险，真是……唉！你既然自承是在外游学，定然饱读诗书，难道不明匹夫之勇这句话的含义么？”她一面说，一面侧坐在他身旁，解胁下百宝囊取药。他仔细地剥开一粒腊丸，递到他口边温柔地说：“林相公，且吞下这颗解毒丹试试。”
　　君阿摇摇头，闭上双目说：“谢谢你，姑娘，不对症的解药，不试为妙。且让我定神行功，也许无妨。”
　　“林相公，你……伤在那儿？”；，
　　“在右腿股……不必打扰我。”他木然地说，开始调匀呼吸。
　　她摇摇螓首，无可奈何。这时，她正式开始打量君珂，要看看自己不顾嫌疑抱在怀中的人，是个怎样的人物。她不看倒好，看了芳心狂跳，忖道：“好一个雄壮俊秀的少年郎，不枉我救他一场，只是……只是他太鲁莽了些，怎可轻身往龙潭虎穴里硬闯？唉！”
　　其实这时的君珂并不俊美，脸色泛发，嘴唇泛黑，满头满脸大汗如雨，脸部的肌肉也有点痉挛之相。唯一可看的是他的五官轮廓，幸未走样而已。
　　师鱼诞炼就的解毒金丹，在君珂强提真气的驱引下，药力立即加速行开，额上大汗渐止。
　　在他们头顶三丈余，枝叶最浓之处，一个浑身火红，头梳道土髻的人影，正躺在一根横枝上，头发已成银灰，年纪确是不小了。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突然摘下一张树叶，不经意地向下放。树叶轻轻穿枝飘下，落在婉容的头上三丫譬之中。
　　她静静地举手，将树叶拈住，看了看信手扔了。
　　怪！又是一张落叶掉在头上，怎么这般巧？她取下一看，这次可留了神啦！树叶青青，不会是落叶，而且叶梗上还有叶浆，显然是摘断之物。
　　她真细心，将叶向先前丢掉的那张树叶作一比较，猛地一蹦而起，向上抬头瞧，天！果然有人，一个身穿大红法服的人，正歪着头，向她龇牙咧嘴哩！
　　老道相貌清癯，脸上皱纹密布，银眉修长，银须下挂，看不出是个练家子，倒象个瘦皮猴，端的是仙风道骨，十分不起眼。
　　她惊叫一声，伸手拔剑。老道一咧嘴，说：“小妮子，你好聪明，端的心细如发，可爱得紧，哈哈！可爱！”
　　声落，人像一张落叶，飘飘晃晃，冉冉而降。
　　姑娘误会了“可爱”两字，而且老道正向君珂身上飘落，焉得不急？一声娇叱，剑出“朝天一柱”，叫道：“走开！道爷！你的嘴太脏，胡说八道。”
　　老道像一朵云，向她的剑尖飘落，咧着嘴笑。
　　她退后一步，触到君珂的右手，不能再退了，尖叫道：“你真要找死？退！”
　　老道在她的叫声中落下，不等她将剑送出，蓦地大袖一挥，闪电似将剑卷住了，只一振袖椿夺下了。
　　姑娘惊叫一声，只觉虎口一麻，巨大的潜力将她震得向后退去，绊着后面的君珂，“噗”一声坐在他的小腹上，仰面。便倒，两人成了个大十字。
　　老道呵呵笑，眯着眼睛说：“我老道还不想死，虽说已活了两甲子，仍然想活，人世间足可留恋的事多着哩！呵呵！你们跟我走。”
　　他踏前一步，俯身去抓姑娘的右手。
　　婉容躺在君珂身上，又羞又急，猛地一扔手，反抓老道的脉门。
　　老道呵呵一笑，掌一勾，任由她扣住脉门，他也将她的脉门扣住了，向上一带。
　　姑娘只感到老道的脉门如同钢铁所铸，硬得不可再硬，而自己的脉门却被一把巨钳钳实，浑身一软，便被老道带起，成了囚犯啦！
　　“铮”一声响，老道将剑替她入鞘，再将人横挟在胁下，将她挟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毫无反抗之力。老道笑道：“呵呵！小妮子，你最好少费心，不可作徒劳的挣扎，不然苦头可大了，不信你试试？”
　　说罢，再伸手去抓君珂。婉容大惊，尖叫道：“老道，别动他，他正行功至重要关头，千万……”
　　老道呵呵一笑，运掌如风，在君珂浑身上下连拍二十一掌，将人挟在胁下，如飞而逸，一面说：“这小子活该倒霉，我废了他省事，免得他受苦。”
　　绿衣姑娘庄婉容修为不弱，可是在红衣老道手下，却成了笼中之鸟，手到抓来，毫无反抗的余地，被挟在胁下，根本无法挣扎。
　　姑娘心中一凉，尖声骂道：“你这没人心的牛鼻子，该杀千刀……”
　　老道去势如电，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一面抢着说：“丫头，杀一刀也是死，杀千刀万刀同样不活，用不着多费劲，杀一刀也就算了，呵呵！”
　　她不甘心，仍在骂：“牛鼻子，我真要狠狠地骂你了……"老道敞声大笑，接口道：“你一个姑娘家，梳着三丫髻，分明是名符其实的大闺女，怎样骂人？哈哈！我老不死从未听过大闺女骂老男人，怎样狠法？骂来听听也好。”
　　姑娘只觉浑身一阵热，骂不下去了。老道接着说：“你还是乖乖闭嘴好些，不然我要给你一顿板子。”
　　姑娘咬牙切齿，恨恨地说：“牛鼻子，你将我们带往何处？”
　　“带你们去紫虚宫，谒见鸿钧老祖。”
　　姑娘不再问，认命啦！
　　走了不到二十里地，后面追来的酒肉和尚与崔碧瑶，不知追到何处去了；老道挟着人转向南走，可能已将后面的人扔落在西南角去啦！
　　蓦地，后面传来一声长啸，声震耳膜。
　　老道身形乍旋，回身站住了。
　　半里后，一条火红色的身影，正向这儿飞赶，如同流星划空，迅捷绝伦。
　　不久，红影已到，原来是雷火判官皇甫圣，人未停下便大声叫：“好杂毛，你竟敢拐带人口吗？”
　　老道“呸”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骂道：“红毛鬼，你这火暴的毛脾气冒失劲，何时可改？唔！我看呀！你已经病入膏育，无可救药，如想改过，除非你死了。”
　　雷火判官大吃一惊，一躬到地说：“晚辈鲁莽，前……”
　　老道截住他的话头说：“少来这一套，谁不知我老道亦正亦邪，亦仙亦魔？少废话，别管我的闲事。你转告四大魔君之首，白骨行尸吴剑飞，叫他少造孽，免得日后受报。是我掴了他两耳光，引他到这儿捉迷藏；目下我没空，叫他别来找我，不然我要打掉他满口牙齿，我办得到的，你走吧！”
　　雷火判官行礼而退，说：“晚辈定然将话传到，告退！”
　　老道含笑点头，再向西南方向如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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